《听说魔头对我爱而不得》
1. 生死绑定
苏晚后悔了。
这一趟,她本不该来。
密林夜幕深重,远处山峰犹如卧地的恶蛟,让人望而生畏。
明流宗高阶试炼只针对金丹期以上弟子,但听说出云山机缘遍地,她心痒难耐,磨了师尊好久,才求得他答应跟来。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但到林中深处后,一阵诡异的白雾飘来,突然出现的袭击瞬间打散了队伍。
姜莨从小就被师门庇护,每一次试炼都有师兄师姐陪同帮忙,从未独自出行。
这一次,算是先例。
意识到只能靠自己,她大着胆子走了许久,但越走心里越没底。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只妖物的影子都没遇到,周围一片死寂,就连风声都寥寥无几。
这种情形一般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运气绝佳,巧妙避开所有妖物。
要么,这里有更厉害的东西坐镇。
虽然不想承认,但姜莨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出云山乃百年前仙魔大战战场,魔头伏诛后,魔气蔓延方圆百里,浸染生灵,使其魔化。
魔化后的魔物比寻常妖物更为残暴,不仅吞杀同类,还会下山屠害无辜百姓。
于是各家每年以试炼为由,让弟子净化魔气,加固结界,使魔气削减,不至于危害三界。
其中明流宗为正道魁首,当为表率。
姜莨一行不乏经验丰富的弟子,他们深知出云山的厉害,早就避开了结界边缘地带,却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
这雾来得蹊跷,专挑半夜发难,如有神志般隔开众人,让人防不胜防。
这样的迹象,很难不让她将袭击和魔物联想。
不过终究是猜测。
她定了定神,心中戒备不减,又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异动。
姜莨一瞬出剑,逼退几分雾气。
暂时出现的清明中,不远处的浓雾裹挟着一团模糊的影子重新围拢,影子瘦长高挑,奇形怪状不像是人。
姜莨剑光闪过,影子断成半截,扭曲着仍旧向她移来。
它速度很快,快到她一眨眼,便看见那东西已经立在眼前。
居然是一根藤蔓。
姜莨没有放松警惕,看清它的瞬间就甩出了剑招!
这歪七扭八的藤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剑花炸过之后,她又顺势补了几招,再定睛一看。
绿油油的叶子落了一地,但妖藤依然挺着身姿,摇摆不定地晃动,像挑衅一般。
姜莨有些傻眼,生出逃跑的念头。
但刚要动,就被一个东西缠住了脚。
那东西死死勒住她的脚踝,力气大得骇人,轻轻一拖,姜莨便摔倒在地,被它拉走。
响动在寂静的林中蔓延开,雾气被搅得支离破碎,一片混乱中,姜莨后知后觉地想起。
昨晚似乎也是这个动静。
看来这就是袭击他们的东西。
她控着剑劈向脚下那东西,却被它灵活一扭,最终剑气打在她自己腿上。
姜莨快气炸了。
但又无可奈何。
不信邪的她重复几次,和之前一样,大多都被她自己受了。
不仅如此,那东西嫌她不安分,开始攀上她的脊背,从腰上围了几圈后绑住她的双手。
姜莨挣扎,才发现这东西和之前扭曲的藤蔓一模一样。
原来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
还真是好计谋。
也不知被拖了多久,姜莨只觉得雾气越来越稀薄,参天古树越来越高大,茂密的树冠遮住日光,四下越发昏暗。
到了这里,藤蔓慢了下来,随即藤身高高一扬,她就被甩在了地上。
姜莨撑起身。
目之所及,昏暗林木中央,是一片青绿草地。
白花点缀,萤虫飞舞,看起来祥和美好。
唯一突兀的,是花丛中的一堆残骸。
白骨堆叠,状如高楼,森森魔气诡谲。
这些骸骨腐烂程度不一,有的甚至还套着法衣,依稀能看出身形轮廓。
而在森森白骨之间,无数藤蔓缠绕其间,以修士血肉为食,滋养生息。
姜莨只看了一眼便知晓,这正是魔化的魔物。
魔物比妖物更凶残,也更难对付。
她下意识后退。
却摸到一片冰凉。
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身后尸体交叠,四肢零落,面目全非。
姜莨呼吸凝滞,凉意陡生!
这些,都是明流宗的弟子,这两天一起试炼的同门。
所以现在留下的,就只有她一人。
姜莨迫使自己冷静。
出云山结界百年稳固,漏出魔气虽为常有之事,但从未有过如此强大的魔物,连金丹以上的弟子都惨死手下。
如今当务之急,是设法保住性命,回宗禀报。
她悄无声息捏了最快的御风诀,在剑气打出的瞬间施展。
但她还是低估了食人藤的速度。
还未跑出几步,地底钻出的藤蔓就圈住了她的脚。
这些细软藤蔓和刚才的不同,藤上带着毒刺,锋利无比,触碰到她时就立马收紧,刺进她的体内。
尖锐刺痛感传来,姜莨咬牙再次出剑。
白色剑气凝成实体,精确无误落在藤蔓上,然而不到片刻,就被轻易弹了回来。
妖物完好无损,但这不痛不痒的一击,却激怒了它。
强悍的根系从地底一跃而出,脚下泥土晃动不止,直接将姜莨震飞!
她翻滚在地,鲜血染红白色衣衫,浓厚的血气味在空中飘散,妖物更加兴奋!
残骸堆里的藤蔓退去,在姜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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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凝结成形。
妖物身形似人非人,四肢躯体全由藤蔓绞缠而成,一双大眼绿得发光,正贪婪地盯着脚下瘦弱的修士。
本想留她几日,慢慢品尝,但奈何猎物太不安分。
不过没关系,这样的猎物它见过很多,知道怎么才能一击致命。
它居高临下,眼神十分轻蔑,狂妄挥出毒刺藤鞭,势在必得。
姜莨本可以躲过,但毒素发作,她行动异常缓慢,很快又被缠住。
命剑被打飞,藤蔓从小腿爬到腰部,等她抬头去看,只见毒刺直逼她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白骨高楼震颤,一股强悍的罡风破空而来!
藤蔓断成数节,妖物神魂震颤。
姜莨看过去。
残骸不远处,一名黑衣男子逆着光,缓步走来。
林间风声四起,衣袍沙沙作响,随着他的走近,强大的威压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姜莨承受不住,血腥味涌到喉间。
妖物的情况更糟,它灵智开了一半,直觉此人不好对付,于是凝聚残存的妖力,将碎裂的藤蔓召回,试图逃走。
但它到底低估了男子的实力,还没等重聚回人形,便被灭顶的威压碾成齑粉,只留下几丝不甘的怨气,两息过后,消散于天地。
碾压性的优势,姜莨惊叹。
男子解决完妖物后,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将目光定在她身上,朝她走了过来。
姜莨这才看清他的容貌,竟然是个如玉般的少年。
他马尾高悬,身量修长,一双明眸如高悬秋月,清澈透亮,只是眉目间,透出一股骇人的冷意。
姜莨与他目光相接,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人虽然救了她,但看起来似乎更危险。
少年停在她的面前,没有开口,看了她一眼后,视线下移。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姜莨甚至能感受到他浑身的冷意,呼吸不自觉轻下来。
萤火忽明忽暗。少年俯身贴近,无端皱了皱眉,但很快却又缓和。
“抱歉,我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莫名的寒意,敲击在心弦,让她身体发颤。
姜莨五指抓地,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鲜血贱在草地上,即使在黯淡日光下,也十分刺眼,她撑着半边身子,捂住胸口大口吸气,这才反应过来,威压退了。
少年“啧”了一声,直起身。
他与刚才的妖物一样,居高临下审视她,不同的是,视线更为冷冽。
姜莨心有余悸,揉了揉红肿的手腕,踉跄着站起来,准备先拿回自己的剑。
但刚走一步,就被拉住。
他紧扣她的腕骨,指腹强硬地按在她的命门,力道大得快要把骨头捏碎。
姜莨回头,看见他阴恻恻的眼神,听见他沉声问:“你是明流宗的人?”
2. 麻烦
语气不算友好,姜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等犹豫半晌,手都快没知觉了,她才弱弱地回了一句:“多谢道友相救,我确是明流宗弟子,姜莨。”
话音落地,不知为什么,少年冷意更甚,手中力道更重。
出云山百里荒无人烟,等闲之人绝不踏足,眼前人不知身份,修为深不可测,怕是更可怕的存在。
姜莨只能咬牙硬撑,不敢发怒。
虽然不知他与明流宗有什么恩怨,但看样子,似乎牵扯颇深。
不过应该不是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不然不会留她到现在。
她尽量维持镇定,察觉少年情绪后,试着提醒:“道友?”
少年仍未放开她,但听见她的话后,力度已经轻了许多。
他打量着眼前满身伤痕的女修。
身材瘦弱,肤色白皙,面容清丽,双眼无神,看上去不大聪明。
一身防御法衣倒是名贵,头上发簪勉强算中阶法器,命剑也还凑合,就是修为太低,根本发挥不出它们真正的实力。
这样的人也敢来闯出云山,简直送死。
他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不紧不慢道:“不认识我吗?”
姜莨被看得心里发毛,盯着他想了想,不确定地摇头。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哼,“明流宗的人,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
姜莨其实并不十分确定,眼前人容貌出色,过目难忘,但她记忆里也确实没这号人物。
她试探性地问:“敢问道友师出何处?”
“师出何处?”
他重复一遍她的话,微微抬头,似乎笑了。
这笑容很轻,但在嘴角弧度扬起那刻,好像变了一个人,周身冷冽刺人的气息都收敛了许多。
不过笑容转瞬即逝,又恢复到刚才生人勿近的模样。
少年看回她,捏着她的手靠近,狭长黑沉的眼睛投下一片冷光,问:“不殉山青崖府,认得吗?”
青崖府……
半晌,姜莨摇头。
更加明显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只不过满是嘲讽:“仙门通史这门课如今都是摆设了吗?”
姜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又听他补充道:“也对,那样的耻辱怎么配写在仙史上。”
他毫无预兆松开她,退了两步,再没动作。
姜莨听他说了一通,思绪更混乱了。
不过好在解脱了束缚,她揉了揉手腕,感觉被捏得有些发烫。
“既然道友无事,那我就先……”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掌风拍了出去!
眼前虚影晃动,她整个人飞了出去,下一刻,重重砸在白骨堆中。
碎骨四溅,扎进血肉。
姜莨左肩被骨刺穿透,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这一掌,碎了她的筋骨,比她过往受过的伤都要重。
她倒在残骸之上,艰难支起半身。
再看向他时,眼中是比恐惧更强烈的震惊。
为何突然发难?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这人难不成是个疯子?
……
姜莨心里翻江倒海,看着人越来越近,却动弹不得。
少年眼中杀意翻涌,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就浓厚一分。
但真正来到她面前时,眉间的暴戾又被抹平。
他蹲下身,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但却没有动手。
少年捡起散落的发带,将她胸前的长发挽上,不急不慢,甚至可以算得上轻柔。
咫尺距离,姜莨看着他如玉般的面容,神情复杂。
“怕死吗?”少年出口询问。
姜莨当然怕,没有人不怕死。
少年读懂她的眼神,唇角弯了弯。
“那就别动。”
话音刚落,姜莨就感受到了锥心的痛!
他握着骨刺,将它一点一点往外拔除。
这过程极缓,剧烈的疼痛让姜莨战栗,但从他的眼中,她却看到了兴奋。
他修长苍白的手染血,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在姜莨惊恐的目光下,他轻轻抬手,覆上她肩膀的伤口。
指尖泛起点点银光,一股不知名的暖流从伤口处蔓延至全身,直到全部愈合。
而少年做完一切后,若无其事地坐在骨堆旁边,拿着一根骨刺饶有趣味地转了起来。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杀你。”
威胁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姜莨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真的会杀了她。
于是她转头,不再看他。
林中风声渐起,日光浮动。
姜莨唤回草地深处的命剑,不确定眼前人是否还会发疯,决定先逃为上。
却听见少年轻飘飘道:“谢照,我的名字。”
听见这句话后,姜莨有片刻的怔愣。
这个名字再普通不过,但却让三界印象深刻。
因为百年前,一位嗜血暴虐、几乎屠尽仙门百家的魔头,偏偏就姓谢,名照!
但他不是死了吗?
姜莨不大敢相信,小声问:“……魔尊谢照?”
时隔百年,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时,谢照双手环胸,像个寻常少年一般浸在斑驳光晕下,愉悦地点头“嗯”了一声。
这回答让姜莨吓地不轻,如果说她刚才还有逃跑的想法,现在就彻底放弃了。
“你想做什么?”
谢照听后摇头,继续转着骨刺,轻慢地说:“自然是杀光三界,好报仇雪恨。”
被仙门百家围剿,不惜以身献祭引天雷诛杀,侥幸活下来的魔头,醒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报复。
他回转过头,眼底映着少女单薄的轮廓,脸上笑容淡去几分,恶劣道:“怎么样,想杀我以证道心吗?”
姜莨虽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但也明白,凭自己是不可能伤他的。
她冷静收回剑,默默走到一旁,运转灵力,轰出了几个大坑。
谢照原本以为她在想方设法对付自己,还想夸她有点骨气,但看见她把尸体往坑里埋后,神色便垮了。
姜莨还在继续,拖着自己同门,正当要放入坑中,余光便见一根骨刺落下,不偏不倚插在她的脚边,惊地心猛一跳。
下一刻,草地上坐着玩儿的人已经站在了身边。
谢照眼睛黑沉,阴影下的眉眼更加深邃,他问:“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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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莨实话实说:“安葬。”
谢照神情冷冽,“之后呢?”
还有之后?
姜莨大着胆子道:“之后,如果能回家更好。”
回家?
很好。
谢照冷笑,“想杀我吗?”他突然问。
“什……什么?”姜莨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照走上前,毫无预兆搭上她的手,一双眼睛摄魄勾魂,诱哄道:“想杀我吗?我给你个机会。”
姜莨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痛,手上一片温热。
是血!
是谢照的血!
谢照握着她的手,拿骨刺捅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他嘴角溢出鲜血,脸上却露出了笑,不仅如此,似乎觉得还不满意,带着她把骨刺又往里入了几分。
疯子,真是疯子!
百年前的天雷没把他劈死,莫不是劈坏了他的脑子?
他到底想做什么?!
更诡异的是,为什么被伤的人是他,她也会痛?
虽然这痛十分轻微,但却是真真切切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姜莨慌乱道。
谢照欣赏着她精彩纷呈的表情,笑着说:“你还不算太笨。”
他捏着骨刺的手一转,两人同时感受到了异样的刺痛。
“看你的左手手腕。”
姜莨低下头,发现手腕处有明显的红色印记。
刚才发热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朵印记,竟越来越明显。
再仔细看,这印记形状和月生花相似,花瓣圆润重叠,内里却泛着一股魔气。
听闻魔域有些术法残暴变态,可以摄人心魄,控制人的思想行为。
这魔头该不会控制她回明流宗大开杀戒吧?
到时候,仙界互相残杀,不用他亲自出手,就能分崩离析。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阴毒的好计谋。
她一时之间慌了神,质问道:“这是什么?”
“生死契约。”谢照眸子里终于有了明亮的色彩,盯着她满意道。
含糊其辞,姜莨直接道:“意思是只要其中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会死是吗?”
谢照笑了笑,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开始拔那碍眼的骨刺。
这回,他没有磨蹭。
刺痛持续的时间很短,随着谢照自我修复,姜莨体内的不适感逐渐消失。
这回魔头心绪平静许多,回道:“你说得不错。我们两个不仅生死相依,甚至五感都能互通。所以我受伤,你会受痛,你受伤,我也知道。”
所以刚才他是故意的。
姜莨五指紧攥。
费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个契约。
“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个契约对你来说用处不大,反而多了我这个弱点。”
一语中的。
谢照倒是没有意外。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姜莨更疑惑了,“知道什么?”
谢照扬了下眉,脸上神情意味不明,“知道这个该死的契约不是我下的。”
“我不可能蠢到给别人递刀子。”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随我下山,找解契仙器。”
3. 夫妻关系
契约能解除,姜莨面露喜色,霎时间松了口气。
但她脸色很快又难看起来。
这种情形就像一只恶犬脖颈被套了绳子,一旦松开,那恶犬第一个咬的就是她。
这么一想,她忽然对解契没了太多期待。
谢照看出她的忧虑,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耐心等了会儿,才道:“想了这么久,想出对付我的办法了吗?”
姜莨微微一顿,有股被看出邪恶心思的心虚。
“看来是没有了。”谢照好笑道。
姜莨唇角紧抿,不甘道:“解契需要两个人吧?”
谢照悠悠看向她。
姜莨慢慢道:“要是少了我,恐怕你就得一直带着这个枷锁,更别说什么复仇毁灭三界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威胁别人,而且威胁的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没什么经验,声音都有些抖。
不过幸好,这番言辞落在谢照耳中,还是有点作用。
谢照眯了眯眼,周身威压又浮了出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贴近姜莨,在她耳边道:“你说得很对。”
“但你忽略了一点,解契的确需要两个人,但没说,需要完整的人。”
“你们仙门不是说我是什么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魔头吗?我折磨人的法子多得是,只要不让你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笑。
和他比起来,姜莨觉得自己还是太稚嫩了。
她不甘道:“你就不怕我寻死吗?”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谢照笑出了声,笃定道:“你不会。”
从她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是去安葬弟子,而不是选择杀他,他就知道,她是一个求生欲很强的人,只会躲避危险,而不会自寻死路。
姜莨泄了气,已经无计可施,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谢照语气不容置喙道:“还不走?”
“我想先安葬他们。”姜莨看向尸堆。
这些都是明流宗出类拔萃的弟子,她朝夕相伴的同门,何况还护了她这么久,她做不到看他们曝尸荒野。
谢照看了看,没有拒绝她的请求,难得有耐心站着等候。
姜莨把人安顿好,给每一个面前都立了木碑。
木碑上剑刻出的名字不大美观,但却清楚地留下了他们的姓名。
受结界影响,出云山百里飞不出传信纸蝶。
明流宗的人不知实情,她如今也没机会传信。
姜莨默了默,从芥子袋里取出试炼的名册,将它放在地上,是石头压住。
等做好一切,朝着所有人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开。
已近黄昏,林中偶有鸟雀惊起,在空中划过几声清鸣。
谢照问:“你从哪里进来的?”
姜莨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实话实说:“不知道,林中雾气大,被食人藤拖进来的时候又拐了好几处,我只记得,好像是从那方向过来的。”
谢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林中半人高的杂草伏倒一片,但再朝外看,就没有任何迹象了。
谢照回看她,“出云山结界蔓延几十里,我们现在在结界中心,想出去,得找出它最薄弱的地方。”
结界中心?
“这怎么可能?”姜莨想到来出云山之前,长老反复叮的话。“结界专困魔物,只有方境以上修士才能打开结界,随意进出。”
谢照笑了,看来仙门还和百年前一样厚颜无耻,净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却也没想到这一世身怀血脉之人如此天真,“那你说,食人藤是怎么出去的?”
姜莨回答不上来。
林中雾气太大,她分不清结界的位置,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抓时是否在结界之内。
谢照道:“进来容易出去难。如今结界威力大不如前,食人藤虽被被魔化,但可以利用漏洞以伴生藤蔓出去捕食。”
“既然你不知道来时的路,那我换句话问。”
“你们试炼时,哪里魔气泄露最严重,又或者,哪里的魔物和妖物最多?”
姜莨纠结半天,最终放弃。
“我们进山才三天,只遇见了一只魔物,后面就被林中的雾气分散了。”
谢照看她一眼,对她的回答明显不满意,但还是道:“雾气带有魔息,常和食人藤一同杀人,既然你们在结界外遇袭,那雾气最浓处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姜莨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微微点头,很快发现手腕处的红色印记开始发烫。
灵力外泄,伴随着魔气,一根红绳慢慢凝为实质,系在两人手腕之间。
谢照收回手,和她对视一眼,开始领着她往外走。
雾气在林中游荡,深处一尺之外人畜不分。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天暗之后,姜莨再也支撑不住。
金丹修为,按理说体质不该这么虚弱,但她极少下山,平日里用丹药进阶更多,修为浮于表面,实在受不住这几天的折腾。
两人五感互通,谢照知道她不是装的,于是在一颗古树旁停下,对她道:“在这里过夜。”
姜莨求之不得。
但坐下没一会儿,感觉就更糟了。刚才赶路还不觉得,现在歇下来,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她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裙换下,又把头发重新理好,最后拿出各色糕点填饱肚子。
谢照看着没说什么,只是看到最后,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明流宗等级森严,姜莨所用之物却各各超了品阶,他随口一问:“你师承何人?”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姜莨吓了一跳,她咳了两声,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才说:“清徽真人。”
“没听过。”谢照不是有心询问,听到陌生的名字,便没了探究的兴趣。
反正不管是谁,到时候一起清算。
姜莨回完,又拿了一些新的糕点出来,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弱弱得问了一句:“……你要吗?”
谢照回神,发现她递过来的居然是核桃糕。
明流宗后山的野核桃数不胜数,每年夏末初秋,膳堂就会去摘来做成核桃糕,分发给宗门的弟子。
但这,却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姜莨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他,看着谢照脸色越来越差,她小心收回了手。
但手里的糕点却被谢照抢了去。
谢照咬了半口,粘腻的口感充斥着舌尖,是最讨厌的味道,却也让人最深刻。
一朝围剿,百年封印,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他想知道,再出现在那些人面前,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姜莨不知道谢照在想什么,只觉得气场可怕,她默默往一旁移了移,大气不敢出。
一天生死难料,姜莨累得很快入睡。
她就是这样,在极度险境,她很可能因为害怕而睡不着,但如今谢照这么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在前,破罐子破摔,反而安稳。
她呼吸逐渐匀称,后半夜彻底睡死,反而是谢照,暴躁地睁开眼。
谢照离她不远,转过身盯了她许久,才把体内烦躁压下去。
他伸出手探了探姜莨的额头,发现烫得吓人。又凝出一缕魔息探了探她的命门,发现体内灵气十分紊乱。
还是受了魔气的影响。
金丹修为的确太弱。
谢照耐着性子,驱散周边浓雾,又引渡出她体内大部分魔气,姜莨的神魂才稳了一些。
但红色印记灵力与魔气纠缠,他无可奈何。
契约一旦缔结,除非灵器无法破除。
两人生死相依存,五感互通,但姜莨只猜对了一半。
血脉压制并不公平。
他承她之痛数倍,但他受伤,姜莨受到的反噬却十分轻微。
最关键的是,若她有损,他必然受其影响,但若他死,姜莨却不会失去性命。
百年前,那人因为血脉还未成熟,并未得逞,可百年后,却是难解的生死局。
谢照神情恹恹,幽幽盯了一会儿姜莨后,重新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姜莨就醒了。
她一向多梦,来出云山这几天更是彻夜噩梦,不过昨晚似乎什么也没梦到。
但很快,她发现她错了。
她往上一看,发现谢照正位于她头顶,而自己正躺在他的腿上。
这比噩梦更可怕!
她赶紧爬了起来。
谢照没什么表情,好像对此并不在意,只看了她一眼,就让她赶路。
姜莨不敢有意见,拿了糕点边走边吃。
结界之内,每一处都凶险万分,但两人却走得游刃有余。
谢照的魔气扫平一切,最初的浓雾也聚在远处,不敢靠近。
随着雾气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路上遇到魔物也多了起来。
不过因为谢照,魔物不敢造次,只敢躲在暗处偷偷观望。
姜莨明目张胆地巡视一圈,吓得魔物一愣一愣得,颇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但偶尔,有些像食人藤一样的高阶魔物也会犯上,往往还没碰到他们的一片衣角,就被谢照解决了。
姜莨是羡慕又嫉妒,同时又很疑惑。
同样是被魔气浸染的魔物,按理说,谢照算它们的祖宗,是该被供奉的,为什么有的不怕还非要挑衅呢?
姜莨没忍住问出口,得到的回答却是谢照的一个字——“蠢”。
灵智未开或者只开了一点的魔物,受天然本能驱使,分不清楚大小王,所以找死。
姜莨勉强理解这个说法。
高阶魔物越来越多,说明离他们要找的地方不远了。
终于在第三天上午,两人到了结界边缘。
姜莨看着地上拖拽的痕迹和脚印,觉得莫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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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前几天她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谢照没管这些,他伸手探了探,果然感受到了部分灵气。
是出云山结界之外纯净的灵气。
他呵笑一声,让姜莨上前。
姜莨不知所以,但还是照做。
谢照握住她的手,两人手腕间的红线瞬间消失。
他看着她问:“怕疼吗?”
姜莨有不好的预感,用力点头,“我最怕的就是疼。”
所以他若是对她做什么的话,这痛楚也将应在他的身上。
谢照听了她的话,手捏得更紧,不让她后退,他挑眉道:“可是我不怕。”
话音刚落,周身魔气犹如龙蛇一般散了出来。
滔天魔气与浓雾混在一起,遮住日光,将这里生生染成了灰黑色。
他淡然站在魔气之中,仿佛世上所有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
姜莨恐惧油然而生。
她问:“你要对我做什么?”
因为印记,她倒不担心谢照杀她,但她害怕谢照用什么变态的术法对她。
这些天她一直无比顺从,除了前晚用他当了枕头,难道这点事也值得他大动干戈?而且还是在过了一天之后。
姜莨觉得很不对劲,灵光一闪,“你要用我破开结界?”
谢照手指绕着魔气,视线下移,没搭理她,而是道:“忍着点。”
姜莨疑惑一瞬,但很快明白了。
魔气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古木晃动不止,风声呼啸中,连浓雾都开始散去。
谢照修长白皙的五指离她心口仅有一寸,指尖凝聚的魔气刺破她的血肉,魔气裹挟着鲜血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抽离。
姜莨换好的白色衣衫又被鲜血浸染,魔气混搅,随着灵力外泄,多年修为直接掉了一大半。
姜莨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况且还这么疼!
灵魂撕扯般的疼!
幸好并未持续多久,魔气很快收敛。
姜莨从痛苦中解脱,失去所有力气,被谢照扶腰站着。
她抬起眼皮,幽怨地倪了旁边人一眼。
正好看见他将血打入自己体内。
下一刻,姜莨便又泛起了磨人的痛。
真是造孽!
姜莨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恶事,这辈子才遇到谢照!
她意识消沉,彻底晕过去前,谢照扶着她穿过余下的雾气,走出了绿林。
天朗气清,山峰蔓延至天边,谢照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出云山结界只关押魔物,不限制修士,仙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寥寥无几。
魔物可怕,修士大多不敢靠近,姜莨却因为雾气遮挡,误打误撞进了结界。他取心头血,暂时瞒天过海,如今终出牢笼。
谢照望向远处的山,笑了笑,但没有想象中愉悦。
他将姜莨背上,凭借记忆,选了一条最为隐秘的路下山。
解契灵器分为四大碎片,分别由四大宗门看管。
如今离这里最近的,是万阳宗。
谢照速度很快,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但刚到山脚,就发现了异样。
“谁?”
“滚出来!”
草丛中走出几个佩剑少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都是你,说了不要在路上设埋伏,万一伤人怎么办?”
“几十年没人走的路也算路?你看清楚好不好?再说,我怎么知道还有人从山上下来。”
“现在就是遇到了,幸好没出事,快过去赔礼吧。”
“好了,你们别说了,从出云山下来的人,我们还是先打探下这人身份。”
……
其中一个少年被推过来,打量二人后,道:“对不住道友,我们是万阳宗试炼的弟子,请问道友你是?”
谢照看他一眼,眼里的杀意所剩无几,礼貌道:“我们是附近的散修,在出云山遇到了魔物袭击,受了重伤,不知你们可带了丹药?”
“魔物?!”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另一位少年上前道:“我们也是为了除魔而来,我看她伤得很重,此次出行我们丹药已经用完了,要是你信得过我们,不如去万阳宗,让医修为你们诊治。”
谢照思量须臾,答道:“好。”
三日后,万阳宗内,姜莨睁开了眼。
她立刻查了修为,发现果然掉到了金丹初期。
她两眼一黑,似乎又有晕厥的趋势。
该死的魔头,总有一天她会亲自杀了他!
正憋火间,一个黑衣弟子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居然不是谢照,姜莨立马警惕。
黑衣弟子看见她醒了,露出了笑容,“你别怕,这里是万阳宗,是你夫君带你过来的。”
万阳宗姜莨倒是知道,但夫君是谁?
4. 蛊惑
黑衣弟子见她小脸煞白,以为她仍然戒备,耐心道:“你中了毒,谢道友去帮你辨认伤你的魔物,一会儿就回来,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姜莨的神情,感觉她放松一些,才靠近询问:“对了,还不知道,姑娘你叫什么呢?”
姜莨从他的话中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她露出以往善意的笑容,温声道:“我姓姜,多谢道友收留,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黑衣弟子放下食盒,“我叫林酒,姜姑娘你不用如此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后,端来一碗汤药递给她,愧疚道:“你们来万阳宗,其实也是我们不小心设错了阵法,拦住了你们。”
“而且姜姑娘你的伤涉及心脉,魔毒来源也尚未可知,宗内弟子束手无策,只能以药物暂缓毒发,我们其实没帮上什么忙,谈不上谢不谢的。”
姜莨听了后却摇头,一本正经道:“那怎么可以,能留我们夫妻养伤,我已经很感激了,理应向掌门拜谢,就是不知道是否方便?”
这说得十分诚挚,加上她那幅唬人的神情,不像是随口一言。
林酒不好拒绝她,但也实话实说道:“姜姑娘,你不要着急,我们掌门已闭关多月,不过云晖真人尚在,等你伤好些,再去道谢也不迟。”
姜莨得到想要的答案,眉眼弯了弯:“好,还是林道友你想得周全。”
林酒不好意思笑了笑,“那你先喝药吧,喝了药再用膳。”
姜莨点了点头。
午后,清雅整洁的屋子又剩下姜莨一人。
她躺在床上,回忆刚才的对话,整理思绪。
林酒一走,她就用灵力探了一遍,心脉受损,毒入五脏,中毒不假,而且这毒,多半是谢照下的。
对她下毒,又谎称夫妻,还将她带来这里,难道说解契仙器就在此地?
仙门百家里,万阳宗独树一帜,与各大宗门交好,从不参与门派纷争,致力于锄强扶弱,维护三界和平,颇有遗世古风。
若说解契仙器藏于此,倒有几分可信。
况且宗内有掌门和真人坐镇,谢照又受她牵制,若是再传信回明流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正想得入迷,房门突然“吱呀”一声,一个身影闯入姜莨视线。
谢照一身暗花素衣,眉眼低压,带着几缕清风走了进来。
白色丝绸发带摇曳,这样一看,倒像是哪位俊朗仙君,不像是嗜杀魔头了。
姜莨有些愣神。
谢照见她醒着,眼神飘忽,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冷声道:“别想了,我在你身上施了法,只要你传信,我立马就能知晓。你猜是你传信快,还是我把你的手脚拧下来更快?”
一目了然,姜莨心虚道:“我没传信。”
谢照看着她,“我知道,不然你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睡在这儿?”
说起这个,姜莨就火冒三丈,取了她的心头血还不够,还要变着法折磨她。
“但你给我下毒。”
她虽然气愤,但说出口的话却听着委屈。
谢照听后笑了笑,“醒了就坐起来,这毒还没那么严重,不会要你的命。”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姜莨的命门。
肌肤相触间,一股暖流顺由上而下延至全身,胸口呼吸突然顺畅不少,姜莨抬头看一眼谢照。
谢照道:“魔气伪装而已,你该担心的是你的心脉。”
“想必林酒已经告诉你了,我们会在万阳宗耽搁一段时日,这些日子,你就安分养伤,千万不要让我抓住把柄。”
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姜莨问:“你是因为解契才来万阳宗的吗?”
谢照:“不全是。”
他收回手,站起身,想到今天见到的魔物,眼尾染上一层嘲意,道:“魔物对仙门来说避之不及,但万阳宗却敢豢养,还堂而皇之地让你我观瞻,你难道不好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姜莨一点也不好奇,其实她觉得,以谢照的身份,想要搞事,大可不必找太多理由。
所以她出口的话是:“你想做什么?”
谢照知道她听出深意,也没点破。
从两人相遇以来,姜莨话不多,修为不高,胆子小,还很麻烦,有时却能一眼看破问题本质。
他道:“所以你我只是出云山下寻常散修——谢似水,和姜凉,如何?”
他说得不怀好意,姜莨顺着他的话,肉笑皮不笑道:“好啊。”
这番话后,姜莨总以为谢照要去搞什么事。
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出门。
他坐在木椅上,双腿交叠,似乎只是在品茶休息。
姜莨盯了他好一会儿,注意到他余光回转,又把头别到另一边。
她忍住没问。
索性运转灵力,疏通经脉,装死。
姜莨天资不错,但修炼不算顺利,和她同一批的弟子入门后,只要勤奋刻苦,大都突飞猛进,只有她,即使没日没夜苦修,效果也一般。
她也曾苦恼迷茫,找师尊问过缘由,但师尊给她的回答却是“天命使然,自有法度”。
为了不让她失望,师尊给了她很多丹药灵器助她修炼。
久而久之,她也看开了。
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她有今日机缘已经算捡了便宜。
便有意识让自己放缓,不去在意。
不过从出云山到现在,她已经停了太久了,等运行3周目后,姜莨感到心口一滞,打乱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
她轻咳了几声,才平复呼吸。
看来身体比她想象中更糟,不仅是掉境中毒,体内灵气和魔气混杂,纷乱无章,神魂都有些不稳。
她赶紧拿出丹药喂了两颗。
但就算这样,也不过杯水车薪,最关键的还在谢照身上。
姜莨摸了摸腕上的印记,两人五感互通,她受伤这么严重,谢照也会受影响,可他却气定神闲,仿佛若没事人一般,魔头可真能忍。
傍晚,弟子送来晚膳。
谢照才从椅子上起来,让她过去吃。
姜莨披了件衣服,坐下看了一眼,正要动筷,谢照的话却飘进耳朵。
“你伤势未愈,这几天最好不要服用功效强劲的丹药,万阳宗医修的方子温补,每日一济即可。”
温润低沉的嗓音让人产生关怀的错觉,对着那张莫名淡漠的脸,姜莨很快清醒,“知道了。”
用完饭后,姜莨继续躺。
但这次,床上不止她一人。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逼不得已,姜莨忍痛往里挪了几分。
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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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天空换上一层墨色,揉碎星河。
万阳宗长居于仙山之上,又傍着出云山地界,很少过问世间事,此刻夜深,除了部分巡逻弟子外,连虫兽都不见一只。
万籁俱寂,姜莨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的距离很近,谢照闭着眼安神,月光透过窗纱映在凌厉的眉眼上,显得他整个人柔和不少。
魔头善蛊惑,怪不得能骗进山门。
但姜莨没被他外表欺骗,想起之前种种,咬牙翻身睡觉。
旁边人久久没了动静,谢照睁开眼,胸口处翻出一股腥甜,皱眉吐了出来。
姜莨体质特殊,还喜欢胡乱吃丹药,最后牵连的却是他。
谢照擦去嘴角血痕,冷冷地盯了会儿身旁熟睡的人,无奈按下心口怒火,给她平顺灵力。
晚风从山口送到山前,夹杂着一声难以辨认的低吼,谢照眼皮猛地一抬,立马跟了出去。
等姜莨醒来时,只看见了他一片衣角。
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姜莨迅速坐起来,唤出剑守在门口。
风越来越了,带着一股难忍的血腥气,原本的低吼如惊涛骇浪般闯入耳膜,震得人头晕目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庞然大物便跃至眼前。
魔气散乱无章,所过之处残破不堪,瓦砾泥土在空中翻涌,更可怕的是,那状如山鬼的魔物手里,还抓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宗门弟子。
姜莨稳住身形,目睹这一切后,一言难尽地瞥向院中的谢照。
谢照立于狂风之下,手拿一剑,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气势逼人。
魔物本能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想避开他,却又控制不住体内魔气暴乱,烦躁地朝他劈盖下去。
姜莨有点看不明白了,难道这魔物和出云山里的一样,也没长脑子?
本以为谢照很快解决,但让姜莨意外的是,他只用剑气划开它的手掌,逃了出来。
魔物吃痛,五官皱在一起,散溢的魔气更是暴涨。
它扔开手中弟子,将周身魔气化为箭矢,和肉身攻击一起,全部轰向谢照。
小院里魔气滔天,场面混乱,姜莨看准时机,接下那名重伤弟子,忽然感到臂膀一痛。
她低头什么也没发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照受伤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大魔头,魔尊。
连仙门百家围剿都能全身而退,这种级别的魔物怎么可能伤他?
姜莨难以置信间,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走廊的另一头,万阳宗的弟子步履匆匆,每个人的神情都无比凝重。
林酒带着另外一位弟子照看姜莨和伤者,其余人握着剑,毫不犹豫冲进魔气协助谢照。
一柱香的功夫,魔物终被降伏。
姜莨好奇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头被魔化的鹿妖,但因魔气透支,已经恢复本来面目,只不过没了头上两角。
几个弟子将它缩小压回,其余则收拾残局。
林酒护着姜莨,等谢照过来,领着剩下弟子亲自道谢。
谢照颔首回礼,郑重道:“除魔卫道,乃你我本心。”
说得冠冕堂皇,姜莨唇角微张,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万阳宗遇到他,也真是倒了血霉。
5. 做戏
但谢照可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两手按着姜莨的肩,眉头紧皱,十分关切地问:“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找医修?”
表现得十分紧张,活像一个爱护妻子的丈夫。
演技当真精湛,姜莨着实没有想到,以至于愣了好久,才回过神回道:“……没有。”
面上神情过于冷淡,但谢照毫不在乎,露出欣慰的笑容,松了口气般:“那就好,那就好。”
林酒倒是以为她吓着了,毕竟魔物魔气暴乱的样子是真可怕,他热心道:“谢道友,我这里还有一些温补的丹药,可以助眠,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我让弟子晚一点送早膳。”
谢照目的达到,接过后刚要道谢,姜莨却抢先道:“不急。”
她把谢照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故作亲昵地抓住他的指尖,微笑道:“你去帮忙收拾吧,这样我们也能早点歇息。”
肌肤相触,两人都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有些别扭,但姜莨忍了。
谢照垂眸瞥了眼她的动作,并未抗拒,而是反手捏住轻轻一拉,将她的手全部禁锢在自己掌心,笑着问:“你确定?”
姜莨感受到他力度加大,但面上依然维持镇定,歪头道:“当然,夫君。”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有种莫名的宣示。
所有人都听着,林酒也在看着。
但谢照毕竟不是万阳宗的人,还因为他们疏忽受了伤,不好意思让他再劳累。
林酒摆摆手,“不用,真的……”
“好。”
突兀的一声打断了他。
谢照松开姜莨微红的手,干脆应下,便去帮弟子的忙。
一晚上搞出这么多事,不付出代价怎么行?
虽然这代价微乎其微。
姜莨瞟了眼谢照忙碌的背影,转头拉着林酒来到廊下,趁机问:“林道友,我有一事,不知可否解答?”
林酒就知道会有此一问,其实不止是她,恐怕万阳宗很多弟子都不明白,所以他想也没想就道:“当然,你直说。”
姜莨再次扫了一圈四周弟子,小心道:“魔物造成这么大损失,你们长老和掌门都不出面吗?”
林酒本来都想好如何回答了,但听到她的问题,莫名所望,“你好奇的是这个啊。”
听出他的情绪,姜莨也开始疑惑。
不然呢?
不过很快,林酒道:“是这样的,明流宗来信,说有要事相商,所以前几天长老就离开了。宗门事宜本由掌门负责,但掌门闭关多月,事情都是见巍真人处理,但今日,真人下山除妖,估计明早才能赶回。”
也就是说,今晚一切全是巧合。
姜莨才不信。
“那你们抓魔物做什么?”修道之人对魔物避之不及,一般来说,不应该立马诛杀吗?
林酒见她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精神大振,“这就更说来话长了。”
他凑近,神秘道:“万阳宗离出云山不过百余里,为了避免魔物落入凡间伤人,所以我们经常去出云山清理。”
“一开始是直接诛杀,但自从今年开始,见巍真人下了命令,让我们抓获后先带回关押,用灵力试着净化魔气,若是不能净化,再诛杀。”
“这种方法虽然有风险,但也就出过今晚这一次事。既然姜姑娘问起,我实话实说,也希望姑娘和谢道友放心。”
姜莨倒是听过这种方法,但师尊说太耗费灵力,一不小心还可能害人害己,所以大多数宗门都不会允许。
没想到,万阳宗开了先河。
姜莨道:“林道友放心,我们夫妻绝不泄露半点。”
林酒礼貌道:“多谢姜姑娘。”
整理完后,姜莨目送林酒一行人离去,残破的院落又只剩下二人。
谢照靠着朱红色木柱,不怀好意看着她。
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姜莨身上,她没敢回头。
空气一时凝滞,两人僵持半天,谢照先开口:“姜莨。”
微凉的嗓音听着让人心颤,说出后,他竟觉得不对,又重新道:“错了,是——”
“夫人。”
两个字婉转玩味,听得人汗毛一抖。
姜莨抿唇,攥着袖口回头:“你想怎么样?”
态度一下子软了,明明刚才和他较劲的时候,气势十足。
谢照轻笑出声,道:“不怎么样,睡觉。”
直到躺回床上,姜莨还是不敢相信谢照就这么放过了她。
毕竟她可是从小就听说,谢照堕魔之后,把之前和他有过嫌隙的同门师兄弟,全部杀了精光,就连当初弄坏他一根发带的人都没放过。
那一个月,明流宗痛失大半弟子,所有人人心惶惶,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生死契约的确有用,都能让谢照吃亏憋火。
眼看着丑时过半,姜莨缩在靠墙一角,重新把眼闭上。
今晚折腾太久,她睡得不太安稳,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个梦。
梦中,谢照在万阳宗找到了解契灵器,生死契约解除后,他释放遮天的魔气,将所有人困在其中,屠了万阳宗满门。
天地被鲜血浸染,夕阳透着诡异的红色,她被留到最后,亲眼看着这场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
谢照从大殿一直杀到云台,所过之处,无一生还。
他步步逼近,姜莨退无可退,最终被他扼住咽喉,不能呼吸。
姜莨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天已经大亮,窗外的走廊路过三三两两的巡逻弟子,身边的位置空无一人。
姜莨调整气息,好一会儿才中恐惧中挣出。
她想了想,起床更衣,打算去找林酒话中的见巍真人。
但刚打开门,就碰见回来的谢照。
谢照抓住她的手,强硬道:“万阳宗掌门林菡邀我们一见。”
林掌门出关,姜莨也想去探探虚实,便由他牵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双手紧扣,在外人看来,是一对亲昵无比的夫妻。
做戏做全套,但只有姜莨知道,谢照的力道有多重。
她幽怨地瞥他一眼,忍不住把手往后拉了拉。
这一拉,果然引起谢照注意,停了下来。
他回头,见姜莨眉眼微沉,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没照顾过人?”
谢照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过他的确没有,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孑然一身,从未有人愿意和他同行。
看见谢照疑惑的神情,姜莨知道他没有意识到问题,抬起两人的手给他看,颇为无奈道:“你把我的手抓疼了。”
谢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掌中白皙纤细的手指泛红,被捏得有些变形,无力自然垂落。
他有片刻怔愣,而后松了松,依然握着笑道:“好了,这下可以了吗?”
语气温和,似乎真的在寻求她的意见。
姜莨烦闷地点了点头。
顺便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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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仇又记了一笔。
魔头本就凶残不仁,她也是傻了,居然问他这种问题。
姜莨抿紧唇角,将视线转向它处。
如今盛夏,宗内芙蓉开得茂盛,廊道两旁堆满了花。芙蓉三色,尤为不及,粉色花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灿若朝霞。
比起明流宗十年如一日的青绿,她倒更喜欢这样的四时之景。
但她很少下山,本想等出云山试炼证明自己能力后,可以下山见识见识,怎料变故突生。
如今倒是得偿所愿,可惜是和大魔头一起。
姜莨闭眼一瞬,又把仇记了一笔。
谢照这两天早出晚归,早就把万阳宗上下摸清了,所以即使不用弟子指引,他也能顺利找到大殿的位置。
这地方的布局倒是和姜莨梦中相似。
两人登上云台,来到大殿外。
此刻值守弟子不在,里面只有一位青衣素簪的女子。
姜莨认出她手上的风羽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万阳宗的掌门。
近几年,万阳宗鲜少参与仙门内事,只听说上一任掌门仙逝后,是掌门之女继位。
却没想到,林菡掌门如此年轻,竟比她大不了多少。
人已至,林菡起身迎接。
昨晚动静不小,她察觉魔气后,迫不得已出关,从弟子口中知道来龙去脉,才知道这几个月内,宗门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颔首,对他们客气道:“谢道友,姜道友。昨日之事是我疏忽,才导致谢道友受伤,这是万阳宗最好的疗伤丹药,请你们收下。”
谢照倒是来之不拒,把东西递给姜莨后道:“林掌门不放有话直说。”
林菡轻笑缓和气氛,“不瞒谢道友,昨晚的一切实非我所愿,魔物危险,抓捕一事,我向来不同意,如今更是给你们造成不便。
她犹豫道:“我思来想去,闭关多月,宗内有很多事物需要处理,就不强留二位了。”
这是让他们下山的意思。
离开对姜莨来说区别不大,但谢照绝不肯轻易放过。
他温声道:“这几日承蒙贵宗收留,不是我们夫妻不愿下山,实在是有所苦衷。”
林菡不明白他的意思,问:“谢道友这是为何?”
谢照面露愁色,眼睫低垂,解释道:“我夫人被出云山魔物所伤,心脉受损,医修说,得找出伤她的魔物,才能彻底解毒。但从辨认到现在也无所获,不知可否再宽限几天?”
他一边说得深情款款,一边示意姜莨。
姜莨看着他这副柔情蜜意的模样,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直直望着林菡。
林菡并不知其中内情,她道了一声“得罪”,伸手去探姜莨的命门,发现果真如此。
人命关天,她无法见死不救。
正要回复之时,殿外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不可!”
姜莨转头看去,来的是一位黑衣佩剑的仙君。
仙君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视线在姜莨身上停留几息后,对林菡道:“师妹,你出关为何不告知我?”
熟人见面第一句就是质问,姜莨猜测,这应该就是万阳宗的见巍真人。
见巍真人来势汹汹,黑沉着脸,林菡也没惯着他,回道:“师兄,那你捕获魔物一事为何不告知我?”
两相对峙,有剑拔弩张的趋势。
姜莨觉得自己和谢照在此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谢照却不这么认为,他甚至觉得,火还不够大。
6. 贪心不足
见巍自知理亏,岔开话题道:“姜姑娘有伤在身,你尚未出关,是我让他们二人暂住修养。”
话题回到姜莨身上,气氛缓和不少。
毕竟他们二人没有任何过错,谢照还为了救人被无辜牵连。
林菡调整情绪,对他们道:“抱歉,我之前不知。既然姜道友有伤在身,还是先留在万阳宗,等找到魔物调制解药,身体无碍后再离开。”
谢照求之不得,他感激道:“多谢林掌门,此恩,我们夫妻二人必定铭记于心。”
姜莨也跟着颔首道谢,和林菡对视一眼后,被谢照搀扶着离开。
二人走后,大殿内的硝烟重燃。
林菡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师兄,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用那法子了吗?”
见巍看向别处,沉默不语。
林菡继续道:“魔物难以掌控,现在是伤了弟子,以后呢?万一造成更严重的局面怎么办?”
“出云山的结界越来越弱,里面的魔气散溢得越来越快,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固结界,除魔卫道,除此之外,安分守己便好。”
“百年前的错误我们不可再犯,已经出了一个谢照,师兄难道要效仿他吗?”
“师兄,你这么做,齐长老知道吗?”
一系列质问的话让见巍无比心烦,他袖子一甩,斥道:“行了!”
林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见巍知道自己凶了些,收了收脾气,缓声道:“师妹,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万阳宗着想。”
他直视林菡的双眼,义正言辞:“百年前,万阳宗助力除魔,伤了根基,到现在还未恢复,外人不知,你应该是清楚的。”
“魔物有风险,世人皆知,但我这么做,也是想尽快找出净化魔气的办法,好壮大宗门。”
三句话不离宗门荣耀,但这样的辩解还不足以触动林菡。
她道:“师兄,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同意这件事。我给你三天除去所有魔物,如果不行,我亲手了结。”
说完后,她拂袖离开,没再给见巍机会。
见巍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掌门师妹嘴硬心软,让他自行处理,已经给他保全了脸面。
但林菡性子执拗保守,只要认定,很难更改。
所以魔物的事情必须有个交代。
他按了按眉心,沉默良久后,给座下弟子传了封秘信。
虽然出了林菡这个岔子,但怎么也算天时地利,他筹谋这么久,要他现在放弃,他根本做不到。
廊道处,姜莨刚走没多久,在下云台时,腿忽然一软,紧接着,头晕目眩,整个人往地上栽。
好在谢照眼疾手快,及时接住她。
她靠着谢照,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云台弟子来来往往,看见这幅景象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深似海,边走边瞧上两眼才肯离开。
谢照抱着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不适,低头问:“你怎么了?”
“是不是毒发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姜莨抬眸,看见往日只知道威胁她的谢照忽然变得严肃。
她顿了一下,小声道:“……是饿了。”
一大早被谢照拉来这里,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但说完后,姜莨明显看到谢照表情僵了。
她把目光移开,攥着谢照衣服的手也松了。
谢照也是没想到,隔了百余年,头一次体会到了饥饿的感觉,以至于他都快分不清了。
他沉着脸,抽回按在她腰上的手,等她站稳后道:“你先回去,我去给你拿吃的。”
听他这样说,姜莨明显愣了一下。
等再抬头看,就只看见一个冰冷的背影。
姜莨站在风中,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出了视线之外,还是有些担心——
谢照不会去下毒吧?
姜莨叹了口气,扶着路旁的柱子,没有立即回房,而是去了相反方向。
刚才的晕眩不是装的,但天然的机会她也不想错过。
听闻万阳宗登仙楼藏书万卷,当年在仙魔大战中也是中流砥柱,如今见巍真人试炼魔物,想必在这方面有不凡的见解。
既然纸蝶行不通,那她就亲自去探一探。
可没想到,值守弟子居然说真人不在。
姜莨败兴而归。
回房后,谢照已经在等了。
姜莨又开始气短体虚,从门口进来扶着椅子坐下。
桌上摆的还是和昨天一样的饭菜。
小白粥,青菜,和一碟小酱菜。
姜莨觉得,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清淡,就是因为昨晚没吃饱,今早才饿过头了。
本想说些什么,但她看了下谢照的脸色,咬了咬唇,又把话咽下去了。
算了。
这一顿先将就吧。
用饭的时候,两人都没开口。
姜莨赌气般吃得很快,吃完没坐一会儿便去床上躺了。
谢照吃得不多,作为一个魔头来说,他用不用饭都可以,只不过这几天在万阳宗,让他想起以前刚开始修炼的日子。
枯燥乏味,但却甘之如饴。
那段日子在外人看来,或许普通寻常,但却是他不可多得的时光。
人总是这样,贪心不足,明明拥有最珍贵的东西却不珍惜,还要作茧自缚。
前世恩怨尚未结清,他余光瞥了眼姜莨,平静放下碗筷,收拾桌面,将食盒放在门口,等弟子来取。
往常谢照都要去辨别魔物,但今天下午却没有要走的迹象。
姜莨有些耐不住了,问:“你今天不出去吗?”
谢照不看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出去了你好去找见巍真人?”
语出惊人,姜莨吓了一跳,“不是啊,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谢照讥笑道:“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相反,我很乐意见你去接近他。”
姜莨听出一丝猫腻,翻身坐起来,“什么意思?”
谢照对上她的目光,“不急,你今晚就会知道。”
姜莨知道他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而且这里还牵扯了她。
当棋子的感觉很不好,处处受制于人。
既然同为生死契约,为何都是魔头威胁她,自己不能制约魔头?
实在太不公平!
谢照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得意,催促她:“赶紧睡觉,不然晚上你没精力。”
姜莨还真是谢谢他,倒下就把床全部占满。
至少还有半个多月,出云山无人返还,明流宗就会派人下山调查,到时候,师尊定会前来搭救。
她试着宽心,日子便没那么难熬。
一下午过去,夜幕刚落下时,谢照就催她走了。
姜莨其实不太愿意跟他出去,前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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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鉴,还不知道这一趟回来,自己还能不能和现在一样“完好无损”。
但谢照可不会顾及她,不仅如此,还嫌弃她速度太慢,直接抓着她的胳膊,飞上了半空。
从这个角度看,万阳宗一览无遗。
除了几个重要的大殿坐落于正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西北角的一处楼阁。
没多久,他们落在房顶上时,底下的弟子正在搬运什么。
姜莨仔细看过去,那些弟子手里牵着的,正是大大小小的魔物。
这些魔物被金丝网所捆,网中秘法让它们动弹不得,吼叫不出,任由摆布。
弟子将魔物体型缩小后,带着它们,陆陆续续地往其他地方赶。
谢照突然问:“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姜莨眼睛没瞎,“转移魔物。”
谢照:“那你再猜,为什么要转移?”
姜莨这就不知道了,她看向谢照。
谢照道:“走,跟上去。”
月光皎洁,屋檐的阴影下,身着黑衣的弟子接连成串,涌向后山一片树林,他们步伐很快,起落敏捷,修为不低。
姜莨不费灵力,任凭谢照提着走,眨眼间,她看见林中突然冒出了魔气。
谢照在风中问:“你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姜莨想起林酒说的,“尝试用灵力净化魔气?”
谢照笑了声,轻蔑道:“最好是。”
这次,两人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姜莨隔着层层树叶,看见黑衣弟子把所有魔物都放进了一个阵中。
刚放进去还好,没有什么异常,但很快,魔物就开始暴动了。
魔气丝丝缕缕地从魔物中散出,在阵法的作用下,慢慢汇聚为一团模糊的黑影。
姜莨看了一会儿,算是看明白了,他们是用阵法在抽取魔物体内的魔气。
魔物越多越强,魔气就越多。
谢照这时又问:“你还觉得这是净化魔气吗?”
姜莨现在不太确定,“也许吧。”
万阳宗这么大一个仙门,总不可能收集魔气干坏事吧。
谢照道:“那再等一会儿,有人来了。”
林中鸟鸣掠过,姜莨朝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人影走入了视线。
是见巍真人。
见巍来到阵前,看了看阵中成果,对领头的弟子道:“都在这儿了吗?”
领头弟子恭敬道:“还有一部分在路上。”
见巍点了点头,拿出一瓶丹药给他,“辛苦了。”
领头弟子道:“多谢师尊。”
魔物转移速度很快,魔气抽取完成后,见巍让所有弟子退下。
他从怀中拿出缚魔袋,将魔气装入袋中,只在阵中留下一小部分魔气。
传说,魔气和灵气乃天地同源,此消彼长。
当年,谢照是得到魔域宝物,堕魔之后才修为大增,可同时运用灵力和魔气。
他想知道,若是普通魔气,未完全净化后,能否为人所用呢?
但魔气善蛊,此法太过危险,他不敢轻易尝试。
想了想,他收回将要触碰的手,朝阵外退了一步。
枝叶横斜,凉风悠悠的夜晚,魔物魂归故里,魔气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夜晚依然寂静如水。
姜莨被迫看完了一场无声的杀戮,听见谢照问:“如何,还想去找他吗?”
7. 接近
姜莨沉默,摸着树枝慢慢坐下,眼睛还盯着那个阵法。
见巍这做法,明显和净化魔气一点不沾边,他把魔气收集另有它用,就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找出对抗魔气更有效的办法,还是心思不正,想干坏事?
但总体看来,他都比她想象中更了解魔气。
不过,姜莨想了想,还是回道:“现在不是很想了。”
这个回答意料之中,但谢照直觉她没说真话。
“这你就害怕了?”
他慢慢蹲下来,捏着姜莨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噙着笑:“晚了,我要你去接近他。”
姜莨抿唇不语,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拍开他的手,心里如明镜一般,她问:“为什么?”
谢照也不生气,他不相信姜莨猜不到他的意图,却还是要和她耍一耍心眼:“我是成全你。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姜莨默了几息,扬起脸,对他露出最善意的笑容,一如她在明流宗那般,“好啊,我去。”
声音甜得像清润的桃子。
谢照被她的假模假样逗笑,把她揪起来,“那我就不陪你了,毕竟你认得路。”
于是第二天,姜莨就能在万阳宗行动自如了。
按照谢照的吩咐,她一大早就去找了见巍。
见巍常住的地方叫清风堂,离她住的地方有些远,姜莨走了好一会儿,快到时,却意外看到不远处的登仙楼。
万阳宗许久无客,值守弟子看见一抹粉色的衣裙,就知道是她,还未等她开口,便轻车熟路帮她通传。
这次不过片刻,姜莨就被引了进去。
清风堂的布局方正肃穆,从里到外挑不出一丁点跳脱的颜色,姜莨一进去,就感觉十分压抑。
里侧就是大堂,大堂内,见巍端坐,早已等候。
姜莨走到堂下,颔首行礼。
“不必多礼。”见巍倒是十分客气,礼貌请她就坐,“姜道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姜莨环视一圈,为难道:“这……”
见巍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示意值守弟子退下。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莨一咬牙,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拧了一下大腿,泪眼朦胧道:“我今日来找真人,只想求真人一句话。真人不妨实话告诉我,我的魔毒还能解吗?”
见巍神情一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医师应该告知过道友,只要找到魔物便可配置解药,为何姜道友会有此一问?”
听到这句话,姜莨面上虽然还是泪珠将落,楚楚可怜的样子,但心底却凉了半截。
看来见巍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
她用手擦去眼角的泪,娓娓道来:“真人你有所不知,当时在出云山受到魔物攻击时,心脉受损严重,如今魔毒侵入五脏,我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灵力也逐渐衰竭。表面上看,好像逐渐好转,实际上,是回光返照。”
“道友怕是严重了。”见巍对她的话并不全信。
“万阳宗医师不会与人说谎,若是真这么严重,谢道友为何不陪同你一起过来?”
“不是的。”姜莨听后立马扭转身体对着他,一手紧握座椅把手,看得出来很是慌张,“我夫君不知情,他不知道我身体情况,我是偷偷过来的。”
见巍抬起的眼皮落下,拿起斟满的茶水饮了一口,这次,换他为难道:“这……”
“真人不信,可以查看。”姜莨眼睛睁的很大,透出一丝期望。
见巍把茶杯当下,默了默,再看向她,“也罢。”
他唤出灵力,搭在姜莨的灵脉上,察觉到什么后,脸色越来越差。
“真人?”姜莨道。
见巍手一扯,收回灵力,看向她的眼神越发古怪。
怎么会有修士体内有如此多的魔气,还没堕魔和爆体而亡?
而且这魔气和灵力相互缠绕,不分彼此,差点就要融合了。
这倒有些像……
姜莨知道他看出了东西,暗地里叹口气,五指却不自觉紧握。
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今早,谢照不由分说给她体内送了一些魔气,魔气入体,撕心裂肺,要不是有印记作为承接,她怕是会一路吐血过来。
还没等见巍开口,她又道:“真人可有办法?”
见巍见过太多被魔物所伤的案例,她这种情况,倒是头一次见,他无奈摇头。
姜莨垂下目光,小脸比苦瓜还皱,心如死灰道:“那,打扰真人了。”
她说完就起身,作势要走,毫不拖沓。
“等等。”见巍叫住她。
姜莨嘴角藏了点笑意,回头时,还是一幅死人模样,“真人还有何事?”
见巍沉了沉气,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后,站了起来,“姜道友,有一个方法,不知你可否愿意一试?”
姜莨破碎的脸上现出希冀,“真人请说!”
见巍道:“这个方法极其凶险,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姜莨眼神又暗淡下去,不过最终她做了决定,“横竖都是死,真人,我愿意一试!”
……
午饭时分,弟子将饭菜送到房间,姜莨回来时,发现谢照刚好也在。
她一大早演了一出大戏,有些心力交瘁,进去便摸着椅子坐下。
谢照把碗筷分好,见她有气无力地趴着,难得耐心等了一会儿。
姜莨虽没有看他,但被他的视线刺得不自在,又坐起来。
谢照这才问:“事情办妥了?”
姜莨点了点头。
谢照问:“怎么说?”
姜莨没有急着回答,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缓了缓,道:“他说要引魔气入体,再灌以灵力压制,用阵法净化,釜底抽薪,还让我不要告诉你。”
“这样啊。”谢照笑起来。
姜莨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又没安好心,“既然办妥了,那能不能把我体内的魔气去掉?”
谢照笑意一收,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点在桌面,“不急,见巍谨慎,他还会派人再次探查,我们要做足一些。”
姜莨不高兴了,浑身都透着怨气,虽然魔气没对她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但到底是堵塞灵脉,不舒服。
她不敢明面上要求谢照,只能拐着弯道:“你难道不会觉得痛吗?”
谢照乍听这话,自觉不像是问他的,从前都是别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还从未有人问过他痛不痛。
他好笑道:“这算什么?”
和他在百年前所经历的一切比起来,这已经算轻了。
想到这些,杀意不自觉翻涌。
姜莨察觉到后没再说话,开始默默吃饭。
今日终于换了口味,有了肉食,吃起来有滋有味,她暂时把魔气的事情抛之脑后。
所谓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倒霉,但总算换来一顿可口的饭菜。
她不想再沉溺于悲愤的情绪中。
谢照见她趋于平静,想到什么,掀起眼皮忽然问:“你之前在明流宗也是这样的习惯吗?”
姜莨蓦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
谢照手肘撑着桌子靠近,探寻的意味明显,“你做了什么,才让你师尊对你如此看重?”
明明资质平平无奇,性子不温不火,还喜欢自作聪明,除了长相稍微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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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挑不出别的优势。
仙门百家崇上慕强、竞争激烈,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她凭什么能获得宗门青睐?
就连他当年都饱受冷眼。
难道说,她是哪个宗族的后人?
谢照上下打量,记忆太过深远,想不起一星半点。
其实这个问题不止他一人不解,姜莨拜师后不久就问过她师尊,但师尊摸了摸她的头,给的回答是,让她问自己。
她想了好久,觉得人世间缘分妙不可言,只要不涉及利益冲突,或许,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只是顺眼合缘便好。
姜莨本想就这样回答谢照,但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太对,她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因为我听话?”
听话一词十分微妙。
谢照却坏笑道:“是可以去乖乖送死的那种听话吗?”
这种骇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过于平淡,以至于姜莨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果然,魔头就是魔头,不配拥有美好的品格。
姜莨不想再继续,岔开话题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谢照漫不经心挑着菜:“说。”
姜莨小声问:“为何万阳宗没人认出你?”
谢照定定看着她,似乎有些好笑,他双唇轻启:“认得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每次都口出惊人,姜莨一噎。
不过话虽然直接了些,但有些道理。
谢照为三界禁忌,连名字都让人避之不及,更别说留下画像,就连她师尊也从未见过。
若不是他自爆身份,加上修为可怖,行事诡谲,姜莨还真不敢相信。
估计她现在出去拉着人说魔尊谢照复活了,而且就是和她夫妻相称,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这人,人家应该也不会信,只当她中毒太深,魔障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只有了解对手,才能百战百胜,
所以后一天,姜莨又去找了见巍。
见巍这次探查她体内魔气过后,试着帮她净化,可不论怎么做,都以失败告终。
魔气顽固不化,竟然以灵力为挡。
他还真是长了见识。
不过好在姜莨的决定没变,虽然被折腾地苦不堪言,还是毅然决然地勇于尝试。
但这次,她提出了新的请求。
姜莨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用茶水压了压喉间血腥,虚弱道:“真人,我之前一直和夫君四海为家,随心修行,对魔气一事知之甚少。万阳宗藏书万卷,不知能否借阅一二,也让我死也死得明白一些。”
字字泣血,我见犹怜。
宛若将死之人的临终祈求。
见巍虽然一意孤行,但作为一个修道之人,到底有几分恻隐之心,况且书卷不涉及宗门秘辛,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他的确有几分动容。
往年登仙楼也对外开放,里面的书卷他看过无数遍,并无什么不妥,而且他不觉得姜莨能看出什么东西。
于是他答应:“可以。不过再过两日,就是最后期限,届时,我会告知你具体的事宜。”
姜莨不关心那些,但碍于表面,还是应下。
“那我下午过来看可以吗?我不想让夫君担心。”
见巍也不想节外生枝,点头同意。
目的达成,姜莨回去的时候,激动得连身上的痛意都忘了几分。但快到时,在长廊另一侧,她却看见了谢照。
谢照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站在芙蓉花一侧,正在等她。
这时,她体内难耐的绞痛才又密密麻麻泛了起来。
还没等走到跟前,腿就软了。
谢照过去捞住她,脸上出现一丝裂缝,“居然弄成这样?”
8. 松动
姜莨软软得靠在他的肩头,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胸口像压了千斤重的巨石,有些喘不过气。
虽然不全是演的,但她不介意把症状再加深些。
她闷哼一声,单手捂着嘴就想吐,有气无力道:“难受。”
谢照和她感同身受,而且他身上的痛觉还被放大数倍,脸色自然越来越沉。
虽然说下毒只是他计策中的一环,但若是姜莨真的出了事,受其害的反而是他。
谢照没有再追究,捏住姜莨肩膀的手紧了紧,利落拖她回到房间。
他的手法并不温柔,姜莨体内的疼逐渐蔓延到四肢上,却也只能乖乖装病,一声不吭。
回了屋,大门重重阖上。
谢照把她放在床沿坐着,指腹凝了几缕魔气,放入她手腕的印记处。
很快,密密麻麻的痛意从印记处逐渐退出全身,沉重的身体变得轻快不少,就连精神也好了很多。
姜莨还没来得及高兴,谢照手心一翻,忽然停了。
还没来得及散出的魔气堵在灵脉处,不多不少,但刚好够她难受。
她疑惑得抬头看他。
谢照没有停留,在她明晃晃的目光下,毫不留恋得走到桌旁的椅子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看这样子,姜莨知道他不肯继续了,她盘腿打坐,运转灵力至周身,将魔气压在丹田之下。
谢照在喝茶的间隙,朝她方向瞥了一眼,等她调息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他有没有说最后的期限?”
姜莨状态好了很多,听见他的问,起身走到他对面,依然软趴趴地趴在桌上,“说了,两日后的晚上。”
“这么快。”谢照摸索瓷面,若有所思地把杯子放下。
姜莨转过头对着他,两只手撑着脸颊,“你说,见巍会如何做?”
是像之前对待魔物那样,把她放入阵中,净化她的魔气,还是有什么其他方法?
谢照活了百年,见识破广,又会不少邪魔外道,应该比她在行。
两人又有契约在身,按照规则,一日未解除,他不会眼睁睁放着不管。
“放心吧,有我在你死不了。”谢照偏头看她,读懂她的意思。
不过到时候有了灵器,可就不一样了。
他嘴角不经意露出几分浅淡的笑。
姜莨有了他的承诺,但安全感还不够。
谢照废了这么大功夫,要的万阳宗大乱?说是下山寻找解契灵器,可这阵子却只字不提。
随着时日推进,她隐约有不详的预感。
看来得把宗卷一事提上日程。
小睡一会儿,谢照借口出去为他命不久矣的妻子辨认魔物。姜莨按照计划,继续前往清风堂寻见巍。
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堂上有声音传来,见巍对弟子道:“数量够了吗?”
那名弟子低着头,吞吐道:“师尊,还差半数。”
见巍拿着书册的手一顿,转身倪他,不悦地质问:“嗯?”
只一眼,便让那弟子心惊胆战。
姜莨看过去,那弟子身形和那晚的人莫名相似,从对话中猜出二人定时是为了魔物的事。
她一时间没吭声,安静站在原地没动。
见巍肃目,那弟子立刻单膝跪下,拱手慌忙道:“师尊息怒,弟子这就去出云山,一定在后天傍晚前,抓获足够数量的魔物,否则自行领罚。”
见巍没再说什么,顷刻间察觉到陌生气息,对弟子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负手看向门后。
弟子已然退下,姜莨知道藏不住了,不慌不忙地从门口转出来。
见巍沉声道:“姜道友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姜莨抿唇,笑得恰到好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应道:“我听见真人有事,不好打扰,便想着在门外等候,等真人结束再进来,真人勿怪。”
清白无辜的一张脸,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最能让人信服。
见巍审视半晌,没发现异常,细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迟早会知道。
他点头“嗯”了声,抬手请姜莨坐下。
“无碍。不知姜道友身体如何?”
姜莨想了想,道:“今早回去时很是难受,还差点吐血,不过我夫君帮我调息了半天,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见巍道:“不过,我还是得再探查一番,希望姜莨不要介意。”
他一边说一边放出灵力探查,姜莨动弹不得,面上颜色不改,心里却十分不耐。
结束后,姜莨追问:“真人,如何?”
见巍神情古怪,敛了情绪,温声说:“没有问题,但灵脉的确受损,今日我便不再灌输魔气。”
不用再受折磨,姜莨会心一笑。
见巍大手一挥,整洁的桌上忽然多出好几本宗卷,他道:“这是有关魔气和魔头谢照的书籍史册,姜道友请便,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姜莨眼睛一亮,面上还是缓慢虚弱,礼数做足:“多谢真人。”
因为见巍吩咐,今天下午清风堂只她一人,姜莨随机挑了本书打开。
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她再熟悉不过,但如今再看,又能从细枝末节中发现些许端倪。
仙门百家的史册中几乎都记载着,魔尊谢照最终死于出云山天谴之地。
但从事实来看,并非如此。
疑点重重,缘由不为人知,姜莨猜测诸多。
但能肯定的是,谢照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死里逃生,而是有人相助。
但那人若是想救他,又为何将他封印在原地,百年不得出?
仙门百家,修仙大能不计其数,谁这么大能耐,能瞒过百家?还一瞒瞒了这么多年?
姜莨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停留太久,把这个疑点记下后,开始翻另一本。
这本书记载天地初开,魔气始源。
相传,魔气与灵气同时诞生,灵气浩然,引人向正,魔气妖邪,引人堕落。
所以就算魔气更为强大,灵脉初开的人类修士也选择引灵入体,追求大道。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高尚的品格,贪心不足的修士觊觎力量,选择以魔气为介,遂成为魔修。
魔气强大,却于世俗主流不容,因此衍生出魔息。
和魔气不同,魔息伴有一定灵智,能自主吸收天地七情六欲中的恶念,壮大自身修为。
但魔息终究只是虚体,不能长久独立存在,只能依靠宿主寄生。
于是,强大的魔息成为魔修争夺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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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污秽不堪的魔域成为人间炼狱,发生一场空前绝后的内乱,所以人失去理智,手拿屠刀,鲜血淋漓,场面令三界为之震惊。
争抢长达几十年,最终在一个圆月当空的夜晚,第一位魔尊豁然出世,成为魔域共主。
魔息为魔尊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魔尊不满现状,开始率领魔域大军向三界征战。
人界首当其中,民不聊生。
正道修士挺身而出,以玄机师祖为首,集天下有能之士,以肉身献祭,引九天玄雷,合力封印镇压。
最终魔尊身死,魔息沉睡,魔修退回魔域,不再来犯。
姜莨继续翻看。
所以,谢照体内也有魔息吗?
魔息从封印之后便有了致命弱点,献祭之人的血脉化作混沌之力,可与魔息纠缠不休,给予压制。
但千万年过去,混沌之力消退,如今还总有混沌血脉的人寥寥无几。
看到这里,姜莨瞳孔一缩,仿佛找到了什么关键。
她和谢照生死与共,五感互通,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血脉?
但书中并未提到混沌血脉和魔息的纠缠规则,也没说验证血脉的方法。
姜莨无从下手。
她合上书,继续找下一本。
但这次没了之前的运气,她一连翻阅好几本,都没看到有用的东西。
直到在最后一本书册上,发现几行小不起眼的小字。
千年前,封印松动,一缕魔息逃出被修士所获,魔息以强大修为为诱,引修士堕魔。
修士与魔息融合之后,欲念无限扩大,不仅残害同门,六亲不认,居然还勾结魔修,称号魔尊,妄想统一三界。
仙门百家联合诛魔,仙魔大战一触即发。
机缘巧合之下,对抗的弟子中有身怀混沌血脉的女修,她挺身而出,主动与魔尊抗衡。
宿命纠缠,生死相依,不可逆转,但终究只能压制,却不能消灭。
万不得已之下,仙门以那女修献祭,摧毁魔息宿主肉身,利用上古封印再次镇压。
不过从那以后,混沌血脉的后人开始隐姓埋名,逐渐销声匿迹。
故事简短,却可谓惊心动魄,引人沉思,却也漏洞百出。
若是对照她和谢照,就更加惊悚了。
按照谢照的说法,只要使用解契灵器,就可以解除绑定,那为何在最后镇压之时,仙门不解除绑定之后再镇压?而是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
况且全篇都从仙门立场出发,女修只一笔带过,她的意愿,她的贡献通通轻描淡写。
而且最后,混沌血脉后人隐姓埋名,是为了躲避魔修追杀,还是害怕再次被献祭镇压,也不得而知。
修道之人也有七情六欲,不是每个人都自愿为苍生牺牲,这是普遍的事实。
没有人如此完美。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事情落到她头上,这一次,仙门又会如何抉择呢?
姜莨不敢想。
因为如果是她,她也会觉得,牺牲一人拯救苍生,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得出这个结论,姜莨瞬间心惊,不小心碰洒桌上茶水,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震颤不止。
她连忙用擦去宗卷面上的水,脑子里想的却是,到底还要不要透露风声。
9. 相得益彰
回去路上,姜莨心不在焉,转过花厅,“碰”地一声响起,她才发现撞到了人。
地上法器散落一地,她连忙蹲下帮忙,“对不起,林道友,你没事吧?”
“我哪有什么事,不过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林酒把东西胡乱抱作一团,关切问道。
姜莨笑了笑,“没事,我随便走走解闷。你这是要出门?”
“哦,你说这个。”他大方给姜莨展示,“姜姑娘有所不知,听说,出云山的结界松动了。这些都是掌门吩咐的灵器,需要拿到出云山供长老加固使用。”
姜莨讶然,之前下山时她还在昏迷,醒后又到了这里,并未过多关注没结界的事,没想到果然快撑不住了。
不过这也说明,明流宗那边快知道她失踪的事了。
她故作好奇问:“林道友,此次加固结界,都有哪些门派的人?”
林酒回想了下,“好几十个,除了我宗的齐长老,就是明流宗的扶风长老,合欢宗的华轻游掌门,少金门的尺真人……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连师尊也来了。
看来结界的损毁比她想象中更糟。
简单寒暄几句,姜莨心情更加忐忑,她别过林酒,径直回了房。
这次谢照没有出现,姜莨关上房门,坐在桌前仔细衡量。
她习惯考虑最坏的打算。
仙门一向以天下苍生为重,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一命呜呼,给谢照陪葬。
她这么惜命的人不太能接受。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师尊力保,帮她解除绑定,护她回到宗门。
但师尊一人之力不能及,若是契不能解,他不可能因为她与全仙门抗衡。
那如果反过来,与谢照虚与委蛇,共商合作,他能承诺不杀她吗?
姜莨心里没底。
她对谢照的了解全部来源于书册,除此之外,就是这几日短短的相处。
完全不够。
魔头阴晴不定,难以窥伺内心,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
毕竟前几日夜里被魔气折磨醒来,她都能感受到谢照的气息。
……
晚间,虫鸣聒噪,圆月当空。
姜莨已经上床歇息了,谢照才披着夜色回来。
他脚步很轻,隐匿在黑暗之中,双眼却格外醒目。
“给你留了吃的。”
一片寂静中,姜莨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纯良无害。
谢照对着月光看向桌上的东西,是两碟糕点,和一杯清茶。
还算有心。
他捏起糕点尝了一口,甜腻味充满口鼻,让人心颤。
“你还没睡?”
姜莨翻身坐起来,薄被弄出声响。
“在等你啊。”
谢照瞥她一眼,不慌不忙喝了口茶,苦涩味中和甜味,相得益彰。
“等我做什么?”
语气有些懒怠,姜莨还是第一次看他流露这类情绪。
她盘腿坐在床的里侧,整个人乖巧恬静,也许是夜深了,说出的话带有一点朦胧的语调。
“嗯,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些问题想问你。”
“你能过来吗?我不想坐着说。”
谢照一开始没动,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抬脚到床边。
姜莨已经躺下了,和往常一样,他和衣而睡。
两人并排安静躺着,屋外虫鸣声渐退,姜莨才开口道:“谢照,你知道上一任魔尊是怎么死的吗?”
她说话很轻,一双圆润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意图十分明显。
谢照回看过去,与她目光相接,轻启唇角:“你想问什么?”
还是这样,姜莨微怔。
今夜谢照的情绪流露太轻易,让她都开始怀疑了。
她抿了抿唇,侧身转进他的视线,墨发垂在枕头上,宛若诱人女鬼。
谢照承认,她的确长得顺眼,但勾引他还不够。
他眉心一蹙,心里升起淡淡的不悦,将她衣服下摆的裙带扔远了些。
突如其来的嫌弃让姜莨感到莫名其妙,但碍于他的威慑,她自觉向后退,直到脊背贴着墙面,才让他满意。
姜莨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耐着性子,开口问:“混沌血脉,你听说过吗?”
谢照整张脸映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之下,眉眼模糊,一双眼睛却清亮十分。
他听后唇角勾了勾,看来她在见巍处长了不少见识,他两手交叠,歪着头看她,眼中玩味尽显,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
“知道,你不就是吗?”
姜莨蓦然一愣。
果然,她猜得不错。
但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处境更艰难了。
她陷入久久沉默。
夜深如水,花窗剪影晃动,气氛一时僵持,忽然,“呵”的一声打破沉寂。
谢照扭转过身,遮住片缕月光,让本就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狭窄。将她情绪尽收眼底后,他戏谑道:“怎么?在考虑弃明投暗吗?”
姜莨笼罩在他阴影之下,心跳得很快,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她还是对仙门抱有幻想,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夏季的夜晚,山中味凉,此刻,她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她攥着五指,神情无比认真道:“那女修是自愿献祭的吗?”
自愿?
谢照笑意更深,眼中却闪过一丝嘲讽。
仙门还是如此虚伪,打着天下苍生的名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自欺欺人,继续享用尊荣。
他眉眼凌厉几分,幽深的眸子暗了暗,玩味道:“你害怕陪我送死啊?”
死谁不怕,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不会选择死亡。
姜莨的反应过于冷静,倒是在谢照的意料之外。
他活了百余年,看过太多人心,知道世人贪生怕死,无往不利,但她小小年纪,从出云山到如今,面对生死却能如此沉着。
他忽然生了好奇,到底她会怎么抉择呢?
同样的问题在姜莨这里,也没得到答案。
她心里有些乱,不过了解部分因果后,倒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甚至还能玩笑两句:“那到时候,我们可真就是一对枉死夫妻了。”
朦胧月色摇曳,床帐内嗫嗫私语,此刻他们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谢照笑出了声,眉眼阴霾渐渐消退:“考虑清楚了,仙门那群东西,可不会管你是谁,若真把他们逼急了,是比我还要残忍。”
明晃晃的离间计,姜莨不以为然,虽然不知道谢照经历过什么,但她目前还不会相信。
不过他笃定的语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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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想起,出云山结界他曾提到过的青崖府。
姜莨在清风堂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没看到一本书提及他的出处。
百年前,谢照一朝堕魔,天下皆知,说明以前很可能是正道修士,但到底师出何门,不得而知。
是刻意隐瞒,还是其他原因?
这也是一大疑点。
不过今日她知道得够多了,月满则亏,见好就收。
她重新躺下。
谢照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定定看了她几眼,翻覆回去。
一夜无梦。
白日姜莨起后,先去了清风堂。
和之前不同,这次在门口值守的,是那晚的黑子弟子。
姜莨对上他的目光,点头示意,就要进去,却被拦住。
黑子弟子道:“姜姑娘,真人今日不在,特意吩咐我告知与你。堂中已备好书册史籍,姑娘可自便。”
今日是最后一日,见巍居然不在。
姜莨微笑着点头,好奇问道:“真人去了何处?”
出云山结界破损仙门皆知,黑子弟子犹豫会儿,如实说:“和掌门去了出云山。”
原来是这样。
姜莨心中明了,没有再问,提裙入内。
她进去才发现,不仅值守弟子换了人,就连数量也都少了,今天堂内无人巡逻。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定了定神,她坐到前几日的位置,开始翻看书册。
今日的内容和昨日相差不大,有价值的东西不多。
但姜莨敏锐发现一个要点。
上一任魔尊死后,魔息重回封印,魔气从魔域蔓延下界,有大能曾提出过一个观点——
转换魔气为灵气。
这个想法一经提出,被遭到很多人的质疑,但也不乏有疯狂的热衷者。
为了验证这个观点,热衷者用尽各种方法,不计后果,天南海北寻找转化媒介。
失败无数次之后,最终认为,混沌血脉的拥有者应该是关键。
但怎么个关键法,没人知道。
因为仙魔大战之后,血脉拥有者已经销声匿迹了。
这成了一个未解之谜,是历史长河中失败的一笔。
千年过去,尘封已久,无人重提。
姜莨合上书,眼皮猛地一抬,见巍不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目的如何,明晚便会见分晓,但等夜幕降临时,姜莨没等到谢照,却见到匆匆赶回的见巍。
见巍一步未歇,捏了最快的风诀,从出云山连夜赶回。
结界情况不容乐观,魔物蠢蠢欲动,估计不久后,仙门将面临一场大战,但到那时,就晚了。
他抓起姜莨胳膊,顾不得说明,道了一句“得罪了”,便把她带到后山林中。
姜莨没有认真反抗,途中,她小心问了一句,“真人,是到时候了吗?”
见巍行路,敷衍回了句:“嗯。”
但出口后,觉得不妥,又道:“姜道友你不要怕,我会保你性命无虞。”
姜莨感激般点了点头,“没关系,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
见巍看她一眼,反驳道:“还不一定。”
语气透出几分笃定,姜莨不知他到底有何妙计,但也没再说话,她此刻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谢照哪去了?
10. 叙旧
乌云将天空遮得密不透风,隐匿了所有月光。
姜莨安分站在林下,看着见巍布置阵法。
这是那晚的吸魔大阵,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只改了一部分,那阵法就爆发出惊人的威力,连她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姜莨拿不准眼前情况,手摸进芥子袋,心才安了些。
此刻荒郊野岭,月黑风高,兽鸣声不断。
见巍布好阵,察觉到姜莨的情绪,他拂袖停下,温声道:“姜道友无需害怕。这几日你看过书册,想必知道混沌血脉之事。”
原来给她看书,是为了让她有心理准备?
姜莨点点头。
见巍狭长的眼睛闪过一抹异色,“你对此有何看法?”
姜莨默了默,按照书中记载,斟酌道:“书上说混沌血脉拥有者可以和魔头生死绑定。”
“不错。”
见巍眸中燃起往常未见之色,和平日的庄重肃穆不同,现在的他有种异样的兴奋。
“那你认为,这种血脉最大的用途是什么呢?”
姜莨不太确定:“……诛杀魔头?”
见巍一听,果真如此,摇头微微笑道:“混沌血脉拥有者罕见,轻易不暴露。世人利用契约杀死魔头,镇压魔息,却是本末倒置。”
姜莨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说,契约有什么问题?
她问:“那是需要先解除契约,再诛杀魔头吗?”
见巍见她没领悟要点,眉头蹙了蹙,但也耐心解答:“契约一旦缔结,便生死与共,是解不了的。”
“但魔息不能一味镇压,只有利用血脉转化魔气才是解决魔息的关键。”
姜莨只关心契约规则,对于转化魔气并不感兴趣,听他这样说,心已经凉了一半。
为了拖延,她故作惊讶:“那……如何转化?”
这个时候,见巍也不瞒她,反正阵法开启后,她迟早都会知道。
“就是你啊。”他语气平和,但姜莨却在他的眼底看见隐约的狂热。
姜莨虽然已经猜到,但仍然不敢相信:“我?”
“对!”
“就是你,你就是混沌血脉拥有者。”
他视线落到姜莨身上,炽热的眼神让人倍感不适,姜莨不禁想到那些疯狂的热衷者。
她平静道:“你怎么能确定?”
受到质疑,见巍激动的心情沉了几分,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不过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走到阵法面前,眼神示意姜莨,“进去你便知道了。”
姜莨看了看,没动。
本来就是骗他的,这么一个危险强大阵法摆在她面前,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
见巍知道她的顾虑,耐心说:“姜道友不是想保住性命吗?只要进去,我保证你魔气全除。”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幅君子模样,但要是拒绝,恐怕会后果很严重。
姜莨一时骑虎难下,苦笑着对他点头,暗中握紧一个法器,往旁边走了几步。
乌云拨开,月光下泄,林风微起。
正当用灵力催动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乱动。”
声音冰冷,但却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姜莨松开了手,心中也松了口气。
“你怎么才来?”
危险境地下,语气带了点她都没注意到的埋怨。
谢照在暗林中回望她:“真是抱歉,路上耽搁了。”
姜莨可听不出他的歉意,“那现在怎么办?”见巍还在看着她。
谢照道:“别怕,你进去。”
“啊?”姜莨很是怀疑。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姜莨摸了摸手腕上的印记,担心的不止是性命,还有修为。
谢照知她犹豫,耐着性子轻声诱哄:“你不是一直讨厌体内的魔毒吗,今夜过后,我给你解了,怎么样?”
“但你要是一直不听话,等他们反应过来,到时候我两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给一颗糖再给一巴掌,还是因为生死契约,才给她的面子。
姜莨咬牙,所以她今晚是必须去了。
然而走进去,天边传来一阵巨响,无数吼声随着闷雷汹涌而至。
那是出云山的方向。
姜莨看过去,心中那点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
恐怕今夜有什么大事发生。
见巍也和她一样,看着那边波动的灵力,眉头皱了起来,立刻开启法阵。
阵光大闪,他从袋中取出魔气,引入阵中。
魔气在阵法运转下,直奔向目标,姜莨刚开始还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体内魔气越来越多,心口处逐渐有一种灼烧之感。
她焦急问:“谢照,你确定没问题?”
谢照很快回答:“当然。”
“好吧。”姜莨除了他,目前也无人可信。
她被迫承受这些沉重的魔气,但渐渐得,身体轻快下来。
魔气从手腕印记溢出,在阵法加持下,更加强悍,冲向天际。
乌黑色天幕变得更加黑沉,魔气绕转天边,像是要吞噬人间。
这已经超出了见巍的预料。
他加注灵力,试图用阵法控制魔气,却是徒劳。
魔气不仅没有被净化,还强大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找错人了?
他看向姜莨。
姜莨站在原地,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须臾,突然,阵光暗了。
见巍以为阵法承受不住魔气破了,他走近准备修补,但下一刻,脚下法阵纹路以肉眼可见之势向外蔓延,无数林木应地倒下,山中一片轰鸣!
见巍也被困其中。
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改了他的阵法。
到底是谁?
万阳宗上下知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十个,弟子即使有胆子也没有能力。
难道有人走漏风声?
但若是宗内知道,不会让他等到这一天。
他眼皮一跳,转向姜莨。
“是你?”
“你改了法阵?”
姜莨没说话,她什么都没做,虽然不想认下这口锅,但谢照做的,其实和她做的没什么区别。
这幅姿态在见巍眼中无异于默认,他正想讨个说法,但还没来得及行动,法阵灵力就突然暴涨,余波震开两人。
姜莨靠着树干稳住身形,朝中间看去。
魔气呈压人之势,自半空落下重新汇入阵眼,随着阵法运转,一股奇特的魔气从中脱出,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远处移了过来。
姜莨仔细看去,只觉得心里发麻。
那是出云山的魔物!
大量魔物裹挟着层层魔气,犹如乌云般滚滚而来,看得人脊背发凉。
见巍也怔了一瞬,看着如此惊奇的一幕,丝毫没有注意到,一缕魔气窜入了他的袖口。
狂风骤起,枝叶纷飞。
阵眼就像无底洞一般,附近魔气被抽取完后,只留下那股奇特的魔气居于其中,像是最后的胜利者。
很快,大大小小的魔物从天边散落在林中各地,它们不再行进,站在原地,面朝阵眼虎视眈眈。
空气中的魔气只增不减,源源不断聚于阵眼,都被那股奇特的魔气包围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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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莨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场面,心里有些不安,问谢照:“你做了什么?”
谢照轻笑道:“不过顺水推舟,给他们找了点麻烦。”
可不是小麻烦。
姜莨表情一言难尽,如此大的魔气,怕是会把仙门引过来。
见巍也意识到了这点,此事若是败露,怕会被散去修为,逐出师门。
他唤出命剑,注入全身修为和灵力,将剑光对准阵眼。
长剑破空,与魔气相擦之时,发出巨大的响声,贯彻天际。
这一剑,用了他的全力,但还未抵阵眼,就被汹涌的魔气拂了回去。
太多了,源源不断,积攒了百年的魔气犹如铜墙铁壁,轻易摧毁不了。
见巍翻滚在地,撑着命剑站起身,擦去嘴角血痕,把目光移向姜莨。
姜莨观戏太久,都快忘了自己的处境。
可能是谢照给她的错觉,让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所以见巍杀过来时,她有些慌张无措。
到底有修为差距,姜莨慌忙避开,但剑光回旋,她一时不察,刚好撞上。
分毫之间,腰间一股力,将她带移了方向,堪堪躲过。
气息就在耳边,她抬眸一看,是谢照。
“是你,谢泗水!”
见巍咬牙道。
谢照一身魔气,装也不装了,挑衅道:“是我又怎么样?”
“你居然是魔修。”见巍难以置信,自己之前居然没认出来。
他拿起长剑,周身剑气凌人,对谢照道:“我劝你乖乖把人放下,否则等各宗门过来,你就走不了了。”
谢照不以为意。
魔物在他脚下乖乖臣服,他单手扣着姜莨的腰,不屑道:“就凭你们,想留下我?”
口出狂言!
见巍话到嘴边,但又吞了回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阵法抽取魔气,这些魔物不仅不吵不闹,居然连一丝反抗都无。
况且阵中魔气强悍,连他都受到影响,谢照站在阵眼附近,居然安然无恙。
这绝对不是普通魔修能做到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眼见见巍回过神,神色警戒,姜莨小心提醒:“仙门人多势众,要不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谢照奇怪得瞥她一眼,“急什么,那帮家伙已经过来了,免不了一场叙旧。”
“况且在走之前,得把解契灵器弄到手才行。”
姜莨知道谢照修为深不可测,但百年过去,能人辈出,她有些怀疑,他是否能全身而退。
但说到灵器,她问:“在哪儿?”
谢照偏头,抬了抬手,阵眼中那股正在绞杀的奇特魔气很快飘了过来。
魔气缠绕在他手腕片刻,似乎懂了他的意思,接着毫不犹豫飞向山顶的登仙楼。
姜莨看得真真切切,联想到书中描述,她觉得这东西很可能就是魔息。
见巍也注意到了。
那魔气离开后,阵眼中魔气再无消散,越来越多,他颤抖着,难以置信:“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姜莨之前的心情和他差不多,但现在已经很平静了。
她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解契。
魔物在地面形成包围之势,追赶而来的仙门只立于半空。
他们熬了几天几夜,废了多少灵力修为,终究还是没有抵住,让魔物和魔气跑了出来。
但那些东西没有四处逃散,也没有大开杀戒,而是马不停蹄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不知是何缘由,他们即刻追上,却发现这里越发熟悉。
有人道:“林掌门,那不是你们万阳宗地界吗?”
11. 灵器
山峦起伏,登仙楼坐落其间,独树一帜。
林菡看着那些魔物的异常行为,满是疑惑,好半天才回了那人一句:“正是。”
虽然她也想不通,为何结界破损后,魔物会直奔万阳宗后山而去。
那地方常年无人,四处都是高耸的古树,也没有什么珍贵的灵兽法器。
且因为登仙楼的存在,山中常年漂浮着一股纯净的灵气。
对魔物和魔气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难道说这些魔物常年被封印,一朝释放,心怀怨恨,是想拿最近的仙门出气,所以才选择了万阳宗吗?
林菡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但追赶一会儿,又觉得怎么看都不像,因为那群魔物抵达后山,登仙楼下时,就毫无预兆地停了。
其余人也看到了这一幕,都百思不得其解,纷纷怀疑万阳宗里面藏了什么宝物,才引得魔物至此。
但毕竟不是自家宗门,且仙魔大战后,万阳宗避世修炼,与各家交好,他们也不敢随意发问,只能加快飞行速度,好尽快知晓谜团。
浩浩荡荡的仙门队伍越来越近,气势比刚才魔物过来时还要厉害几分。
但谢照没有丝毫惧意,依然稳如泰山。
姜莨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同样坐不住的,还有见巍。
他覆手在地,掌心下灵力轮转,很快现出一个罗盘一样的青铜法器。
法器边缘插着五颜六色的小旗,见巍五指一动,旗子随之降落,在空中旋转变大,朝着树林四周飞去。
不多时,天幕一样的结界从地平线上升了过来,笼罩在阵法上空,将他们三人全部盖住。
谢照抬头望了一眼,饶有兴趣道:“居然是遮云,看来你机缘不浅,合该入魔道啊。”
居然是这般,姜莨也听过此物的大名。
听说这东西原本是魔修为了杀人夺宝做出来的,只要结界覆盖,无论里面发生多大争斗,在外人看来,就只是一派祥和的假象。
而结界之内,幻境丛生,一切事物由操控者主宰,人会不知不觉迷失其中,灵力精神流逝,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唯一的缺点就是,此物太过邪门,需要以人精血为食,且每用一次,心性就会更加不稳,久而久之,有神魂堕落的风险。
在仙门,这东西最后一次出现还是仙魔大战时,各宗门为了困住谢照这个魔头,才不得已舍身开启。
但失败之后,此物不知去向,怎么现在落到了见巍手中。
听到谢照的讽刺,见巍先是把口中瘀血吐尽,再端着姿态道:“你这样的邪魔妖道,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喜欢自欺欺人,不愧是百家修士养出来的佼佼者,百年了,果然一点没变。
谢照摇头笑了笑,黑亮的眸光晃了晃,“你说得不错,这世间从来没有谁有一个评判另一个人。但偏偏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语气很轻,仿佛喃喃自语,姜莨诧异地瞥了一眼,怀疑他是想到了其他的什么事。
危急关头,还能出神,心这么大,也不愧是叱咤风云的魔头。
不过这一幕落在见巍眼中,就是极致的嘲笑。
百密一疏,没有算到姜莨这个变数,他闷哼一声,划开手掌,又滴了几滴精血在云盘上,将它推了出去。
云盘拂开魔气,灵光精准散落在结界内的每一个生灵上,林中低阶的魔物最先有了反应。
它们有的呼呼大睡,有的相互厮杀,有的则立马吐血身亡。
尸体遍地,场面变得凌乱不堪,姜莨有些恶心作呕。
谢照见她这幅受不住的样子,啧了一声,冷冷道:“别看了,闭眼。”
姜莨这时候可不能安心闭眼,她把头转了回去,试图把血腥的一幕从脑海中抹掉。
但刚好过一点,一团迷雾就从正中飘了过来。
眨眼的功夫,姜莨被它包围,随即眼前模糊不清,只觉得与谢照相碰的地方像刀割般的疼。
她着急拿手去扒,但怎么也扒不开。
谢照紧紧扣着她的腰,察觉到她的抗拒,不耐烦得一用力,将她拉至身侧。
接触的地方更多了,疼痛也翻倍,姜莨双手推拒,试图离他远一点。
这样不安分的举动似乎终于惹恼了他,谢照指尖凝了魔息,与她手腕处的印记相碰。
一点清明在脑中散开,疼痛瞬间退却,
才发觉见巍已至身侧。
姜莨吓了一跳,急忙往谢照身后,等迷雾散尽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幻觉,近至眼前的人还在原地没动。
所以刚才的疼痛也不过是幻觉?
姜莨眨眼,看见谢照脖子和手上的划痕有些心虚。
谢照根本没在意,抬手,把雾气送了回去。
他手中积攒着魔气,合着阵眼中心的一起,朝结界顶端拍去。
“磁”的一声。结界轰然倒塌,厮杀停息,云盘破碎。
见巍被震出数米,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他抬眼看去,谢照和姜莨从魔气中走出,不染片缕。
“为什么?你……”他难以置信。
竟然有人不怕云盘幻境,难道,他当真是那人?
谢照没给他正眼,半空中,一缕魔气落到他掌心,散入体内后,留下一个亮晶晶的玉片。
是之前进入登仙楼的那股。
姜莨问:“这就是解契灵器?”
谢照不作声,只把那玉片放入了识海中。
就这么一瞬,姜莨察觉到了异样,具体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绑在身上的绳子,忽然松了一点。
看来就是了。
但为什么?
她手腕的印记还在?
还没等她再问,头顶一阵狂风打断思绪。
各宗门已经发现不对劲,并到达了当场。
祥和假象被撕开,魔气一览无遗,特别是其中,还有见巍这么一个正道修士。
正道修士周身魔气环肆,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精,谁都知道这和他脱不了干系。
林菡震惊地快说不出话,她知道见巍偏执,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
“见巍,你可知错?”
见巍看见乌压压的一群人,捂着胸口朝天笑,“当然知错,我错在没有看出他的身份!”
林菡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只当他不知悔改。
但有部分眼尖的大能还是认了出来。
“他!”
“他,他,他!”
“他是!”
……
在场有好几人都参与了当年的仙魔大战,对谢照记忆犹新。
即使百年过去,那幅精致如玉却无比残暴的面容仍然是他们心中的噩梦。
他们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如今再遇,怎么都不相信他的重生。
“是谢照。”人群中的扶风长老率先说了出来。
“魔物臣服,魔息不止,而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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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貌,一点没变。”
话音落后,吸气声此起彼伏。
作为百年前就和魔头谢照打过交道的元老级长老,没人会怀疑他的判断。
而且那几个经历过大战的长老也没有出言反驳。
各宗门底下弟子唏嘘,有的惊叹,有的兴奋,有的感到恐惧和后怕。
尤其是万阳宗的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
什么?
魔尊谢照活了?
魔尊谢照就是这些天和他们同进同出的谢泗水?
魔尊谢照还有道侣,就是姜姑娘?
天知道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林菡后知后觉问:“齐长老,是真的吗?”
齐长老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也无比凝重地点了点头。
谁也不知道谢照是怎么复活的,也不知道他来万阳宗的目的是什么?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还是颇有经验的老人带头安慰道:“大家不要慌,魔头才刚复活,修为还未完全恢复,还需要依靠魔气和魔物,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也不是没有一击的可能。”
话是这样说,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保证。
谢照恶名远扬,加上又有百年前的目击者,大家都忐忑不安,严阵以待。
也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但碍于宗门面子,没有临阵脱逃。
底下的魔头一招未出,却震慑全场,姜莨激动的心情平复,想法落空。
天黑云稠,也不知道师尊看见她没有,但这种情况,她不好贸然相认。
谢照看出她的忧虑,直接将她提至身前,像之前一样扣着她腰跃上楼阁。
没了遮挡,点点月光映在她身上,明流宗的弟子惊呼:“这…这不是失踪的姜师姐吗?”
扶风长老也注意到了,他眼睛眯了眯,从人群中站出来。
“谢照,我徒儿与你无冤无仇,还请手下留情。”
听到这句话,万阳宗弟子又是一愣。
什么?
姜莨居然是明流宗的弟子!
那她和魔头谢照到底是什么关系?
两方对峙,谢照不动声色地朝他瞥了一眼。
看起来颇为眼熟,就是不记得什么时候交过手。
“这就是你师尊?”
他转头问姜莨。
姜莨看看师尊,又看看谢照的脸色,小心“嗯”了一声。
回了他后,又觉得不太放心,补充问:“你,不会想大开杀戒吧?”
她没有点明任何一人,就是怕谢照若有所指,但稍微聪明点的,都知道她的意图。
师徒情深的戏码重演,谢照想起一段陈年往事,眉间的戾气加重。
他问:“你师尊待你应该不错,我若是让你选,你是选你师尊,还是要跟我走?”
姜莨乍一听,觉得他又要疯了。
她有选择的权利吗?
若有,他的手就不会扣得这么紧。
没人会把魔头放人的话当真,她也如此,所以她只当他在开玩笑,根本没打算回答。
谢照嘴角溢出一点笑,明显对她这种态度不满,他衣诀翻飞,扫视众人,笑得张扬肆意,朝对面的人道:“你怕是误会了什么?姜莨,她可是我的道侣,我怎么可能伤害她呢。”
语气温和,内容却惊悚,所有人听得再清楚不过。
仙门脸色各异,心中飞过无数种可能。
姜莨在谢照怀中,面无表情,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12. 庆幸
“道侣?!”
……
弟子们面面相觑,神情有意料之中的讶然。
怪不得姜姑娘养病时,谢照起早贪黑给她辨认魔物,还特意嘱咐她怕吵闹,让他们备了一间清静的卧房。
居然真的是道侣吗?
他们只知道传闻中的魔头暴虐嗜血,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但令他们费解的是,魔头刚活过来不久,又是怎么和扶风长老的弟子搭上的?
扶风长老与魔头仇怨颇深。
听说当年,他的师门好友,就连未婚妻都死在魔头手下,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林酒也十分不解,想到那天姜莨问他仙门来人,他默了默,忽然恍然大悟,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该不会,魔头单恋吧?
猜什么的都有。
不知内情的其他宗门更是被蒙在鼓里,向姜莨投去震惊目光。
相比之下,姜莨倒是淡定多了。
她观察了半天,大概知道谢照想做什么了。
魔头心机深沉,不仅想搞万阳宗,还想逼她抉择。
谢照是存了一点这样的心思,他嘴角噙着恶劣的笑,眼底映着莹莹星光,有种报复的愉悦。
这才到哪儿?
他只不过把百年前他们对他做的原封不动还回去罢了。
但这次成为众矢之的的不是他,而是姜莨。
他垂眸看了看,怀中人发丝微动,面容白皙柔和,眉眼低顺,在众人的猜疑中,神情异常平静。
谢照忽地怔了一下,才提起的兴致卸了一半。
但很快,他又自嘲笑了声。
送到他身边的人还不算太蠢,还真不知道他该不该高兴。
姜莨原本在思考战局面,看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向她师尊传递消息,突然,听到头顶的冷笑。
她抬眸,发现谢照正幽幽盯着她。
她明明还没行动,难道说,五感互通也能让他窥见一点内心想法?
她赶紧把脑子清空,把头转了回去。
谢照把这点细微反应收在眼底,这才知道,原来他都猜错了,她更怕的是自己。
他喉间溢出一声“哼”,带着点讽刺意味,阴恻恻地转向对面众人。
各宗门以为他要开战,顿时亮出法宝,列好阵形,蓄势待发。
扶风长老长剑一斜,护身阵法立刻罩在众人身前,他上前一步,劝道:“谢照,既然你已经重生,何必再多加杀戮。再造杀业,不如放下前尘,一心向善。”
“放下前尘,一心向善?”谢照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得很大声,甚至身体都在颤抖,“像你们一样吗?不如先看看底下这个阵再说。”
邪魔歪道,从来不缺追随者,特别是这阵法,还是万阳宗赫赫有名的见巍真人摆出来的。
虽然不知他目的为何,但仙门的脸面算丢尽了。
众人沉默片刻。
底下的见巍见了轻嗤一声。
他被魔物团团围住,颇有气势地回望,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丢了仙门脸面。
林菡年轻沉不住气,她了解见巍,虽然师兄偏执了些,但绝不会有害人之心。
她反唇相讥:“见巍是有错,但他毕竟没有伤害无辜之人,你化名混入我宗,却居心不良。”
一句话,遑论是非黑白。
谢照觉得自己疯了才和他们论长短。
他轻笑着回了一句:“是吗?”
随即,不知哪里起的点点火光,从窗户中探出,瞬间遍布高台楼阁。
万阳宗登仙楼中宝物不少,仙门典籍众多,是各宗门都艳羡的存在。
如今被魔火覆灭,实在可惜。
林菡气道:“你!”
一旁的齐长老连忙拉她退下。
他是仙魔大战参与者之一,百年前就见过这位魔头的厉害。魔头睚眦必报,性子阴晴不定,轻易招惹不得。
如今魔头拿万阳宗开刀,怕和当年的事情脱不开关系。
年轻一辈不知所谓,他当然要警醒着提点,别首当其冲,当了九泉的冤魂。
跳动的火焰映在谢照脸上,给他平添一份妖冶之色,他额角碎发微动,盖住黑直的眼睫,啧啧两声。
没一会儿,火舌肆虐,楼阁化为灰烬,照亮整片天空。
姜莨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他暴殄天物,但又不敢直接骂。
各宗门更是拳头紧握,咬牙切齿。
扶风长老忍不住道:“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到现在还在关心他的小徒弟,谢照觉得很有意思,“你是怕我杀了她?”
他手中魔气在姜莨身上游走,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噬怀中的无辜少女。
扶风长老屏气不语,身后的弟子也跟着焦灼。
姜莨只感到一阵细碎的痒意,抬手扣了扣脖子上的黑气,下意识离他远一些。
魔气顽固,缠着姜莨不放,甚至贴在她肌肤上,姜莨望向谢照,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谢照刚才就发觉她的动作,此刻从她眼中看出莫名的烦躁,甚至还有一点疑惑。
他视线下移,找到问题源头,蹙了蹙眉,那魔气就松了。
只不过还是笼罩在她周身,给人造成威胁的假象。
就在两人无声对视瞬间,结界灵力暴涨,无数泛着寒光的长剑在空中排列成形,聚成一个巨大的剑身,往谢照心口刺去!
谢照感知杀意,迅速出手,毫无防备接下这一剑。
魔气和剑气相撞,尖锐的轰鸣声响彻百里。
长剑留影,底下无数魔物低吼,蠢蠢欲动,阵中魔气也开始躁动。
剑是好剑,得了明流宗剑术真传,一惯地声势浩大,咄咄逼人。
但可惜,他看穿了破绽。
谢照单手控着魔气升腾,手腕一转,中心一缕魔气顺着气流而上,直抵剑尖。
扶风意识到不好,连忙收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长剑被魔气碾压成碎片,无数剑身失去光芒,沦为废铁,破碎着从高空坠下。
他倒退数步,被门下弟子扶住。
半边手臂已不能发力,手心还溢出鲜红的血液,他撑开五指,发现其中参杂着微弱的魔气,他赶紧用灵力净化。
姜莨见势头不对,问谢照:“你做了什么?”
谢照漫不经心道:“只不过渡了一点魔气过去,谁知道你师尊道心如此不稳。”
魔头善蛊惑,一点小小魔气入体,于修士而言都如临大敌,处理不好很可能埋下隐患,铸成心魔。
只不过姜莨早就和魔头绑定,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淡忘了魔气的危害。
但刚才的局面也让她着实没想到。
谢照的修为竟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出数倍,能一招击溃她师尊,那仙门如今怕是无人能敌。
她不禁为自己担忧,看来没急着暴露血脉才是正确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不禁朝下看了看。
见巍伤重,一直在旁观,但从刚才到现在,他好像没有拆穿他们的意思。
不过也不稳妥。
因为余光中,仙门似乎被激怒了。
几个年轻气盛的掌门发动了法器,都是先灌注全部灵力,藏着掖着祭出,等到了谢照面前,才露出真面目。
各大法器被灵敏的魔气截住,姜莨才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居然都是些叫的上号的高阶法器。
她为之一惊,连忙看谢照脸色。
谢照面上毫无波澜,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领教过比这阴毒百倍的招数。
不过教训得给,他拂手把这些东西送了回去,顺便施了点力。
法器被魔气浸染,调转方向,飞向结界。
刚才那几个偷袭的人往人群中退了两步,慌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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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弟子抵御。
谢照没有使全力,一松一驰,折磨人苦苦挣扎,他嘴角掀起愉悦的弧度。
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姜莨忽然心口一痛。
她抓紧谢照。
滚烫的体温贴着袖口渗透进去,谢照回看她,才发现身上有了痛意。
以前只剩下一口气时,他也照打不误,但姜莨和他不一样。
他凝气一冲,收了力。
仙门被余波震开,不少低修为的弟子胸口发闷,吐了血。
谢照温和笑道:“抱歉,夜深了,我夫人该歇息了。”
他抱着姜莨,让人靠在他肩上。
“你们应该庆幸,我还不准备大开杀戒,不过今日,算是一个见面礼。”
话音刚落,底下阵光大灭,没有魔头的压制,魔气暴躁无主,魔物叫嚣四散,冲着半空的人无差别攻击。
谢照说完后,就消失了。
留下一地残骸。万阳宗火光蔓延,剑影和吼声彻夜不绝,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出现亮光时,局面才被稳住,弟子问:“师尊,师妹她……”
扶风长老看向远处,若有所思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
姜莨被带着不知去向何处,只知道他们飞得很快很急,山川化成一溜影子留在身后。
一路上,谢照都在给她疗伤,她好多了,脖子支了起来。
谢照察觉她的动作,没有转头,“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
姜莨不敢真的闭眼,她摸了摸心口,又探了探体内灵力,奇怪道:“谢照,你受伤了?”
谢照很不想承认,“并未。”
不过一些高阶魔物的反噬。
姜莨:“那我怎么会?”
谢照道:“应该是心脉的问题。”
他回得很快,姜莨听了却不太高兴,她一脸严肃问:“你说结束后,给我解毒。”
声音带了点嗔怒,谢照低头看她。
脸色因为刚才的反噬仍然苍白,双唇更是无色,朦胧日光下,她发髻松散,簪子也掉了,看起来楚楚可怜,却很认真地等他答复。
他无奈笑了笑,“已经解了。”
害怕魔头骗人,她重复一遍:“真的?”
谢照点头,还算有耐心,“骗你我有什么好处。你丹田运气,看一看灵脉是否会逆转淤堵。”
姜莨照着做了一遍,果然畅通无阻。
谢照见她眉眼舒展,倒是有些好奇,腰上的手指动了动,引起她的注意,“我以为,你会先问你师尊。”
姜莨莫名有些痒,身体下意识往他那放躲,但觉得不太对,又挪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我师尊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担心?”
谢照看了她一会儿,难得有赞赏的目光:“倒是比他们清醒。”
没有一见熟人就慌了神,也没有急着把契约托出。
姜莨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形容她,但听语气,觉得是在夸她。
魔头现在心情很好,她默了默,仍然盯着他看,“我们……还没解绑吧?”
毕竟手腕印记还在,只是痕迹淡了些。
谢照:“暂时没有。”他道:“灵器碎片一共四枚,这才第一枚,还要花些时日。”
姜莨听到这句话,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忧愁。
“那另外三枚在哪儿?”
谢照很好说话道:“不知道,得看魔气的指引。”
那就是还要等。
不过这对她来说,不算坏事。
起码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想出对策。
“那我们之后去哪儿?”
谢照:“先去给你找灵草疗伤,你的心脉受损,终究是个麻烦。”
两人生死相连,她受伤,他也不会好过,姜莨当然知道。
但半日后,她发现不对劲。
这好像,是合欢宗的方向。
13. 烟火气
几天后,万阳宗清风堂。
由于见巍真人被囚,这里暂时由齐长老接管。
那晚之后,魔气和魔物肆虐,将万阳宗上下搅得凌乱不堪,弟子死伤无数,这里也不能幸免。
一片狼藉下,齐长老让弟子勉强打扫出正堂,才去请了扶风长老。
扶风早有所料。
其他宗门收拾完残局,陆陆续续离开,他让弟子先回明流宗向掌门复命,自己却留了下来。
百年前仙魔大战战况,只有几人知晓内情。
如今封印被迫,免不得要商议一番。
齐长老就是其中一个。
自从魔头出现后,齐长老脑子里就绷着一根弦,扶风到后,他更是开门见山道:“接下来怎么办?”
和他一比,扶风镇定许多,他结了结界,摒除耳目,才端坐下来,抿了口茶问:“你慌什么?”
齐长老是个急性子,如今万阳宗式微,还被魔气浸染,处境堪忧,况且,他还更担心另一件事,“谢照不会知道了吧?”
当初魔头修为强悍,九天玄雷下都挣得一缕生机,仙门献祭了好几个大能,已经没有余力再战,也无法镇压魔息。
所以被迫使用禁术,汇聚战场怨魂,结了结界,将他封印在出云山深处。
怨魂怨气未消,执念颇深,所以不分昼夜,撕咬他的血肉,残食他的灵魂。
他被压在出云山深不见底的死潭中,百年经受非人折磨,原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弭陨落,却没想到,一朝出世。
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是万阳宗,接下来又是谁?
齐长老闭了闭眼。
扶风觉得他多虑了,在他看来,魔头天生偏执,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出言道:“他既然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你应该知道他的本性。该担心的不是你,而是另外几个宗门。”
齐长老并没有被安慰到,他问:“你和他交手,应该看出他的修为,和当初相比如何?”
扶风默了默,想起那晚的匍匐的魔气和魔物,他道:“他没有用全力,但应该在十之六七。”
十之六七也不是他们能相抗衡的。
齐长老深知他的厉害。
“不过——”他想起一件事:“他拿走了一样东西。”
扶风眼神一凝,“什么?”
齐长老坐下来:“我宗的玉牌碎片,算是掌门传承信物,此前一直放置在登仙楼内。这玉牌坚硬无比,魔火之下也能完全,但今早,掌门和我说,废墟里没有看到它的影子。”
“原来如此。”扶风听后面色缓和,搭在椅上的食指不自觉敲击两下,似笑非笑道:“齐长老,我想我们有办法制服魔头了。”
齐长老很是疑惑,不知他何出此言,急切问道:“什么办法?”
扶风沉声道:“我那徒弟姜莨,应该是传闻中的混沌血脉。”
混沌血脉?
齐长老看着他异常平静的眼神,不太敢信,但又有一丝希冀,“你说的可是真的?”
扶风站起来,眼睛微眯,看向远处,语气笃定:“错不了,我那徒弟自小便拜在我门下,此前同魔头绝无干系,但那日,谢照对她却颇为照拂。”
齐长老此前也从未听过魔头有任何道侣,听他这样说,多日淤堵的胸口泄了口气。
“混沌血脉拥有者和魔头绑定生死,两人既然已经同行,那我们可以里应外合,诛灭魔头。”
“不过,就是你那徒弟……”
扶风知道他在想什么,“生死契约虽然牢固,但也有可解之法。”
“只不解契灵器散落各大宗门,随时间流逝,不知去向,所以谢照才会隐瞒身份来万阳宗。”
齐长老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那玉牌碎片。”
“正是。”
齐长老:“那我们得赶紧联系其他宗门,布下天罗地网。”
扶风道:“我也正有此意。”
*
经此一遭,魔物放逐,魔气流散,全仙门都笼罩在魔头谢照的阴影之下,死气沉沉。
但姜莨来到的这座城池却异常热闹。
春离城坐落在合欢宗山下,被赋予神秘色彩。
据说,只要是经过此地的男女,都能找到自己命定的姻缘。
为此,不少凡人和修士慕名来此。
姜莨很少出山门,但听过它的名号。
所以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谢照要带她来这儿?
难道魔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白月光要寻?
谢照带她落在城外偏僻林中,没打算就这样进去。
他们的身份已被知晓,需得改头换面,再作伪装。
姜莨学过这类法术,正想自己动手,却没想到,被谢照打断。
他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一会儿,手指在她脸颊上捏了捏,轻轻拂过她的眉毛,描摹形状,最后指尖停留在了她的唇上。
少女唇形饱满樱红,小巧柔软,他眸光沉了几分,蓦然对上她的视线,很快退步道:“好了。”
姜莨对假容貌不怎么在乎,但摹她面的人是谢照,她就有些好奇了。
她掏出镜子一看,发现这幅容貌与原来六分相似,只是眉宇神态间,增添了之前没有过的冷冽疏离。
看着有种生人勿近的不好惹。
她疑惑地看向他。
谢照见她蹙眉,揶揄道:“不满意?”
倒也不是。
姜莨说:“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何把我画得……有点凶?”
谢照解释:“春离城里姻缘遍地,你这样,不容易让人接近。”
原来如此。
姜莨懂了,这是不想让她惹麻烦。
“那你呢?”
她看着谢照问。
他这幅精绝艳艳的容貌,貌似比她更加招人。
谢照定定看她一眼,从她漆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拿袖口从面前划过。
等手再落下时,只剩下一个谦谦公子的形象。
姜莨说不上来,其实怎么不管怎么变化,按照谢照的性子,出口便可以立马吓退小姑娘,反而他没太多束缚。
或许是目光太过强烈,谢照毫不客气地看回去,道:“你我乃是刚结为道侣的散修,江岁,言昭,慕名来此,是为了增进感情,记住了吗?”
他边说边握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写下名字。
姜莨感觉手心发痒,瑟缩了一下,抽回手,道:“知道了。”
两人顺利入城。
一路过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摊位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不过大都有关于姻缘卦算、天命所归。
甚至有些胆子大的,堵在姜莨面前,问她家境,修为,门派,直言为她测算。
姜莨没见过这场面,但拒绝人她比较擅长。
她脸色一沉,并不看人,三步走到谢照身边,牵起他的手。
五指相握,异样的触感蔓延在肌肤之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照指尖的诀被无声无息掐灭。
那人见姜莨有同伴,而且看样子不好惹,也就讪笑着离开。
路上人太多,但这条路却是城边唯一主道。
谢照没有松开,回握道:“先牵着,过了这段再说。”
姜莨没意见,“哦”了一声。
转过繁华街道后,两人进了一条小路,没过多久,谢照带她进了间客栈。
客栈不大,位于巷口里侧,比起街道喧闹,这里更显雅静。
还未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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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里面人不多,柜台伙计见他们二人,忙招呼道:“二位仙人是要吃饭还是住宿?”
春离城三教九流汇聚,连带着凡人都颇有见识。
谢照要了一间上房。
但到了付灵石的时候,他却没说话了。
姜莨后知后觉,瞥见他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抬手交了定金。
他们不知要住多久,所以没有全部结清,但这个举动,倒是让伙计的态度发生了点微妙的转变。
最后拿房牌的时候,递给的人是姜莨。
姜莨顺手接过,忽略伙计的眼光。
魔头被封印百年,留下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钱财。
客房位于三楼,位置靠走廊中部。
姜莨上去后,催动灵力,用房牌的法阵打开房门。
布置简单干净,就是有些闷热,她打开窗户,送风进来,转眼却看见不远处一条宽阔清澈的河流。
河畔两旁的柳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布,上面笔墨纵横,似乎写了什么东西。
一时看入了迷。
谢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潺潺流水泛着红光,白日光束下,宛若轻柔丝带缠绕。
市井烟火映入眼帘,连带着他这样的魔头都有了点活人气息。
他一笑,想起什么,离开窗边,匿入房间阴影中,淡淡道:“这条河叫覆水河,乃是青年男女许愿结愿的河流。相传神女下凡,裙摆飘带落进河中,被一凡人男子拾得,就此,两人相爱,所以后人以红绸效仿,书写上祈愿,希望能如神女一般,觅得美满姻缘。”
姜莨对这些感触不大,一般来说,美好爱情故事有一半都是骗人的。
修士不耽于情爱,她虽然涉世不深,但在明流宗也见过不少的失败案例。
若是她为神女,不会选择为了男子堕入人间,而是要他修道为神,与自己永生。
她凭着窗栏,转身回头,嘴上说:“这故事还挺有趣。”但下一句却是:“所以……我们不是去合欢宗吗?”
她的神情有些莫名,谢照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好笑道:“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如今仙门乌烟瘴气,四处下了追捕令,每个宗门戒备森严,等事情平息一段时日,才好下手。”
姜莨心虚移开目光,所以他们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她想了想,道:“那我可以出去转转吗?”
若是整日都在客栈,会很无聊。
谢照道看着她并不说话,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姜莨叹口气,憋闷着提裙摆坐到椅子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试图缓解情绪。
不多时,伙计敲门,提醒让他们去大堂用膳。
姜莨没等谢照,先下了楼。
大堂人多了起来,凡人和修士共饮一桌,居然还有几个妖修和魔修。
仙门对妖魔两道颇为忌惮,但没想到,在春离城倒是其乐融融。
果然,姻缘是个好东西吗?
她产生了怀疑。
刚下楼,旁边伙计路过,姜莨躲避时不小心撞上了人。
她低眸道了句“抱歉”,很快走开。
那人没说什么,只是恍然回头,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又继续与朋友笑着用饭。
姜莨落座,谢照随后到。
吵闹声在耳边,显然魔头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他脸色难看,草草应付,吃完就盯着她看。
姜莨躲不开他的视线。
起初她以为自己脸花了,但余光瞥了眼镜子后又觉得不是。
她耐不住好奇问他怎么了,也没有得到回答。
等两人上楼进了房,谢照才将她按在椅子上,凑近道:“把衣服脱了。”
姜莨:“???”
14. 谣言
姜莨倒不是担心他有什么别的意思。
魔头眼中毫无欲色,明晃晃的全是嫌弃。
她双眼盯着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谢照看了她一会儿,不自觉放轻气息,为了确保没有认错,他撑在椅子上微微倾身,就着粉白的衣裙嗅了一下。
两人身形交叠,呼吸声近在咫尺。
姜莨没有反抗,任由他靠近,只不过阴影盖过来那刻,心跳得有些快。
她一动不动,眸光低垂,察觉他没有反应,拿余光去瞥。
却刚好和谢照回身时的目光相撞。
谢照没有移开,距离再次拉远后,他鼻尖萦绕着那股气息,不耐道:“你身上有难闻的气味。”
姜莨听他说,立刻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但嗅了好久,始终没闻出来。
魔头不可能无理取闹,她也不清楚哪里出了差错,只能问:“什么气味。”
这种气味很模糊,但就像是在染缸里面浸染久了,人不自觉会带着这股味道,就连短暂接触的人也会沾染。
谢照想了下,找出几个贴切的词语,给她解释:“酒色、财气、颓废、糜烂、纵欲……”
越说越离谱,姜莨看着他越来越幽深的眼神,立马打住:“好了,我知道了。”
再下去,不知道还有哪些惊悚的词。
她问:“可我身上怎么会有?”
她这几天一直和谢照在一起,难道是进城后被蹭上的?
味道是吃饭时才有的,谢照扫视她周身,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
“你下楼后和什么人接触过?”
姜莨垂眸默了会儿,“端菜的小二,还有,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嗯。”她说:“撞到了手臂,这只。”
她抬起手给他看。
谢照蹙眉。
应该就是了。
但她之前光顾着走路,根本没留意那人长相。
谢照继续道:“那人应该常年混迹声色之地,而且还不简单。”
姜莨不太明白,“不简单是什么意思。”
是那人修为高深,背景复杂,还是心机深沉?
谢照眼眸暗了暗,起身道:“这不单纯是种气味,而是一种标记的方法,等时机一到,就能顺着味道找到你。”
至于找到之后会对她怎么样,不得而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姜莨坐起身,立马警觉道:“那我用净衣诀处理一下。”
说着她就要捏诀。
谢照瞥她一眼,起身绕桌子在一旁坐下,打断道:“这法术没用。得用水泡,而且你这衣裙也穿不了了。”
这么麻烦?
姜莨抿了抿唇。
实际上,这味道对她来说影响不大,但魔头是肯定不会由着她来。
她只能按照谢照舒服的方式,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套新的衣裙,去让伙计打来热水。
屏风隔开本就不大的空间。
谢照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一腿支起,一腿放平,整个过程没有搭一把手,全是姜莨指挥着伙计倒水。
那伙计走的时候,余光瞥了眼悠闲的谢照,又回头看了看姜莨,神色古怪。
姜莨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但究竟误会了什么,她不好说。
她阖上门,在屏风后把衣服脱下,整个没入浴桶。
房间内十分安静,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直萦绕在耳边。
日光下泄,水墨屏风映出一点晃动的人影。
谢照偏过头,只听见了水声。
姜莨不知要泡多久才能去除这个味道,但魔头一直不出声,又怕他不满意,在里面待了几个时辰,天都黑了,她才问:“可以了吗?”
半晌,床榻内才传来一声:“嗯?”
尾音上扬,不是确定的答案,怕他没听清,她又问了一遍。
谢照这才从床上下来,慢慢走过来。
烛火摇曳,屏风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姜莨背过身,怕他真的进来。
虽然修道之人不拘小节,但毕竟男女有别。
魔头杀人如麻,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或许在他眼中,她不过一具寻常□□,没有男女概念。
但该避的还是要避。
姜莨如是想。
不过她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其他动静了。
她小心回身去看。
谢照与她相隔屏风,昏黄光线映出他的身形轮廓,他止步于此,没有再上前。
“可以了。”他道。
姜莨蓦然听见他的回应,眉尾不自觉上挑。
所以灭世魔头还是个端方君子吗?
真没想到。
姜莨换好衣裙,施法把头发弄干,只用一根簪子别上。
白色衣裙与月光交相辉映,连烛火都暗了几分。
她收拾好自己,唤了伙计端来饭菜,打扫房间。
伙计见她一人招呼,又换了装扮,而谢照还是之前模样,古怪得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谢照送来威慑的眼神,他才连忙退了出去。
姜莨默不作声,饭菜摆好后,她本着体面,叫了声谢照,然后自顾自吃了起来。
谢照没什么胃口,和中午一样,只吃了一点素菜,喝了几盏清茶。
结束后,姜莨很快困了。
这几天不是睡草地就是睡树林,终于有了床,而且花的还是她的灵石,自然该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
她躺了进去,没一会儿,呼吸匀称。
可能是这几日和谢照相处太过平和,之前那点时刻警惕拘谨的心就松了。
事实证明,人一但放松之后,很多平常的习惯就会暴露出来。
不管好的坏的。
所以半夜时分,谢照就被她动来动去的手弄得烦躁不堪。
姜莨熟睡后,把原本的衣服解了,露出里衣,还把被子全部卷去里侧,自己却朝外挤了出来,还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简直得寸进尺!
谢照甩开她的手,手掌凝了魔气,悬在她的胸口上方。
月色下,她墨发铺陈,肤色白皙如水,表情无辜。
甚至撩开他垂落在她脖颈上的头发。
他下意识冷笑,五指收拢,躺了回去。
姜莨不经意翻身,蜷缩起身体,离他远了些,她半张脸埋进枕头,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谢照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那道灼人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魔头怎么了?
但还是觉得装睡比较好。
后半夜相安无事。
姜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房间里只她一人,谢照不见人影。
姜莨没疑惑多久,她坐起来,恍然发现自己衣衫不整。
魔头还不至于如此,很明显,是她自己解的。
她之前就做过类似的事情,睡着后觉得衣服束缚了自己,便自动解开。
所以昨晚谢照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的确是她的错。
姜莨反思一下,决定以后打死结。
下床梳洗好没多久,谢照就回来了。
他端着一碗药,见她穿戴整齐,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窗边,眸色暗了暗。
“过来喝药。”他道。
姜莨带着疑惑坐近,问:“这是什么?”
谢照道:“补灵的药,对心脉有好处。”
姜莨看他表情,不太相信。
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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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不相信,这药都要喝。
她一鼓作气,咽下喉咙,吞进腹中。
苦味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唇齿,姜莨五官皱在一起,说不出的难言。
她不是没喝过药,也吃过很多难吃的丹药,但没有一种像这个这么苦。
她很是怀疑,谢照在报昨晚的仇。
她想了想,道:“抱歉,昨晚是我的问题,以后我尽量控制。”
谢照原本见她喝完,正要提醒她运转灵力,听见这句话后,脑子里冒出昨晚那一抹刺眼的白。
他蹙眉道:“你以为我在报复你?”
姜莨可不敢这样说,她道:“没有,我是深感歉意。”
谢照半信半疑,但没有追究。
“运转灵力。”他淡淡道。
姜莨反应过来,开始调整气息,运功疗伤。
一柱香的时间,药效全部吸收,她才结束。
谢照体内的不适感轻了一些,他道:“每日一服,我已经吩咐人,每天中午给你送来,这几日,你便在客栈内修养身体。”
“那你呢?”姜莨问。
谢照看向窗外,“要取灵药,必须进合欢宗,但山底下的阵法不好过,我得去找一个合欢宗的弟子带我们过去。”
居然还有魔头忌惮的阵法?
姜莨想不出来。
她回想起那晚的两方对峙,难道说,谢照的修为真的不如从前了?
她心若有所思。
谢照不管她怎么想,但那个阵,的确难缠,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和任何灵力,就能让人道心破碎。
他深有所感。
所以过后几天,姜莨便独自一人待在房中。
谢照怕她不安全,除了房间自带的阵法外,又另结了一个阵,还给她留了魔气,可以神识传音。
姜莨在房间里待得无聊,偶尔会下楼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接触外界,联系师尊。
但谢照给她最大的限度,是不能离开客栈,而且她身份特殊,春离城各方势力众多,轻易暴露恐怕弊大于利。
所以几天过去,一无所获。
姜莨叹口气,吃完正准备回房。
隔壁几个正道修士的声音传了过来。
隐约听见“魔头”、“女修”的字眼。
姜莨又默默坐了回去。
那桌一道清秀的男声说:“魔尊谢照复活了你们知道吗?”
另一人:“已经传遍整个仙门了!这几日仙门乌烟瘴气,各宗都忙着诛杀魔物、净化魔气,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青衣服女修:“这么说,是真的?”
清秀男声:“你居然不知道!”
“那看来另一件事你也不知道了?”
女修惊疑不定:“什么?”
清秀男声:“就是谢照强行复活,其实是为了一个女修!”
他话音千回百转,说得有声有色。
“我远方表弟那日跟着宗门去出云山巩固结界,没想到目睹了全过程!”
“谢照对那女百般呵护,甚至为了她没有大开杀戒!”
臭名昭著魔头谢照复活了,还是为了女修复活的,而且因为那女修没有杀人?
听着就像荒诞谣言。
另一人:“我可以作证,是真的,宗门回来的人都在传,听说那女修还是明流宗扶风长老门下弟子。”
“修为平平无奇,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魔头言听计从。”
女修听得目瞪口呆:“那她指定有点东西!”
指定有点东西的某人缩在墙角:“???”
三人成虎,疑惑间,她还准备再听听有什么惊人的谣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冷笑。
“你还准备听到什么时候?”
15. 平等
椅腿朝屏风歪斜,姜莨一惊,试图抓住什么牢靠的东西。
谢照一身黑袍,站在青灰屋檐下,眸光沉沉,神情不明。
他看着她倒下,又在最后一刻,主动伸手拉住她。
姜莨下意识拽紧,指甲轻刮到手腕内侧,留下一抹红痕,她愣了一瞬,看向头顶的人。
谢照并不在意,等她坐稳后,就着她的手翻身而入。
这时,屏风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清秀男声:“听说明流宗正派人四处查找魔头的下落,全仙门戒备,就等着魔头自投罗网了。”
另一人:“是这样说没错,但真的能降伏魔头吗?”
当年全盛时期的仙门才勉强与之抗衡,而如今好几个仙门实力大不如前。
女修也有这样的担忧:“那岂不是很快就要大战了?”
清秀男声摇摇头:“不会。”他语气笃定,“今时不同往日了。”
女修疑惑道:“为什么?”
清秀男声解释:“因为魔头有了软肋,我们可以从那女修下手。”
女修似乎有点明白了:“哦,你是说,让她勾引谢照,让魔头对她死心塌地?”
话一出口,另外二人手上的筷子差点没掉。
就连姜莨也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她听见旁边一声冷哼。
谢照唇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姜莨拽得紧了些,怕他突然发疯,冲出去杀人。
平整衣服多出几道皱褶,谢照余光瞥到,没有说话。
清秀男声道:“也,也不是只能如此。兵不厌诈,我们可以和她里应外合,杀谢照措手不及。”
女修恍然大悟,不过想了想,又道:“我还是支持美人计,万一魔头是个恋爱脑呢?”
毕竟过去百年,魔尊谢照身边没有过任何女子。
话越说越偏,那女修不知脑补了什么,脸上开始洋溢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另外二人早知道她的德行,不与她论长短,但都无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姜莨心里发慌。
因为她现在就坐在那女修口中恋爱脑魔头旁边。
谢照神色异常平静,但越这样,她就越觉得他在密谋些什么。
她弱弱开口:“我们先上楼吧,我困了。”
谢照看她一眼,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他自顾自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清茶。
水声潺潺,波纹在杯中荡开,他指腹挑出几滴冷绿色水珠,指头一挑,水滴穿过屏风,无声潜入三人体内。
没一会儿,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隔壁传开,碗筷碎了一地。
“哎呦,我的手,怎么不听使唤?”
“你打我干什么?好疼?”
“!”
……
很快,全客栈的目光都被拉过来。
那三人歪歪斜斜,互相对打,绕着客栈转了几圈,用具纷纷碎落一地,半天才被伙计分开。
分开后的三人仍然跃跃欲试,不知收敛。
不过他们意识好歹清醒,害怕再惹麻烦,便让人打晕他们送医馆。
客栈鱼龙混杂,哪门哪派都有,倒是有好心人愿意帮忙。
一群人轰闹着带人离开,店主害怕他们设计白食,骂骂咧咧让伙计追上去要钱。
那三人走了,隔间一片清静。
桌上残羹冷炙,谢照理了理皱巴巴的袖口,慢条斯理抿了口茶后,才看向旁边装聋作哑的人,戏谑道:“的确是个不错的计谋。”
他唇角弧度更深,掀开桌上覆着的细白手腕,手指点了点中心处红色的印记:“不过,最好别真昏了头。”
笑意不达眼底,语气莫名生寒。
姜莨默默把手抽了回来,袖口却扫倒茶杯。
茶水四溅,裙摆晕湿一片。
谢照轻笑着帮她把杯子扶正,声线清冽,没了刚才的冷沉,“你怕什么?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怕是假的。
虽然她一直强迫自己冷静,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照的危险。
姜莨唇抿紧,有些坐不住了,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开始往楼上去。
谢照起身,跟在她身后。
楼梯拐角处有人往下,姜莨躲避,却感觉手上一紧。
她垂眸回头看,一张精致的侧颜在眼前无限放大。
乌黑长发高束,虽然只有四分像,但眉眼依旧如画,他拉着她的手靠近,目光却在楼下。
姜莨顺着那方向看去。
大堂内,两个刚进店的男子正在伙计的指引下落座,他们三言两语,说说笑笑,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但谢照难看的表情说明,他们远不止于此。
姜莨刚要问,就被转过身的人制住,璇即拉着往房间走。
进去后,门内结界发动。
谢照才松开她的手,道:“他们又来了。”
又?
听他嫌恶的语气,姜莨猜测:“是上次有特殊气味的那人?”
谢照闷闷地“嗯”了一声。
姜莨使劲嗅了嗅,没闻到什么怪异的味道,但还是打开窗户透气。
她靠在窗户边上,耳边的碎发被清风吹散,湿了的裙摆微微浮动:“那你要杀了他们吗?”
谢照没说话,盯着少女冷淡面容中那双格外灵动的眼睛,长睫压下一片阴翳。
“不着急,我有新的想法。”
姜莨在他实质般的目光下,升起说不出的凉意,感觉自己又要被卖了,弱弱问:“你要做什么?”
谢照没细说,只嘱咐她道:“这几天天黑后别出门,早点休整上床。”
他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但至少在绑定一事上,两人明明是平等的关系。
姜莨不太乐意地问:“会危及性命吗?我是不是又会受伤?”
谢照知道她的顾虑,“这和你心脉治愈有关,你放心,我很快就来找你,你不抵抗,就不会受伤。”
“况且有我在,没人能杀你。”
魔头言语蛊惑,姜莨半信半疑,“那你能不能给我点什么法宝,如果有事,我也能应对。”
她说话时,圆润的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神情十分真诚无害。
怪不得在明流宗备受照拂,相处的这些天,就连他,都放松了戒备。
谢照挑了挑眉,双手抱臂,缓慢欣赏她的讨价还价,“你觉得一个被封印了百年的魔头,能有什么家当?”
不会吧?
姜莨一点也不信,“难道在万阳宗,你就没……”
她话没说全,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照被逗笑,眸子沉了沉,“你以为呢?”
姜莨捏着裙摆的手松下,停了试探的心思。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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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停了,她合上窗户,与谢照四目相对,在房间干坐。
晚上便按照他的吩咐,早早入睡。
自从那两人出现后,谢照每次都回来得很早,天黑就睡觉,天一亮她还没醒就走了。
但一切相安无事。
直到第六日晚,才出了动静。
黑暗中,紧闭的窗户“吱呀”一声,泄进点点月光。
光影浮动,姜莨被弄醒,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谢照贴得很近,发丝扫过她的脖颈,他俯身在她耳边,神识传音道:“等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了吗?”
姜莨轻轻点了点头,在他的示意下,继续缩在一团装睡。
呼吸此起彼伏,气息相互纠缠。
很快,她就感觉自己被挪动了位置。
那两人分工合作,手脚很快,一人扛起她迅速飞离,另一人留下,杀人灭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惹的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
就在他灵压落下那刻,更大的威压扑面而来,直临他的命门!
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七窍流血。
谢照张开五指,魔气便将那人提至半空。
那人苦苦挣扎,于朦胧月光中,露出真实容貌,嘴里艰难道:“你……我……”
他看不清敌人,但能感受到他强到可怕的修为,就连求饶都被挤在喉间,发不出来。
谢照离得远,刚想问,那人眼睛一瞪,直接自爆了。
空气弥漫一股难忍的臭味,魔气隔绝,他没有沾染污秽。
术法气息转瞬即逝,他勾了勾唇,嫌弃地擦了擦手指,从床边暗处走出。
月光下,已然是另外一副面容。
他踏入夜色,循着刚才离开那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神识传音尤在耳边,姜莨记得谢照的话,他让她配合,将计就计。
风声很大,那人速度很快,匆匆横跨半个城池,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人带到了目的地。
姜莨虽然闭着眼睛,但意识格外清醒,感觉停下后,心头一跳。
这好像是城东那间有名的归燕楼。
把她抓来,该不会是要逼良为娼吧?
不过这人规矩得很,把她放下来后什么也没做,忙着和其他人交涉。
“废了好一番功夫,差点弄丢。”
和他对话那人是个瘦高个,他走过来蹲在地上,捏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的确有几分相像,不愧是师兄看中的人。”说着他转身揶揄:“你没下猛药吧?”
那人喝口水,连忙道:“怎么会,我都怕伤了她,亲自扛着过来的,要是其他的货色,我直接装袋子扔进乾坤袋。”
瘦高个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好了,时辰不早了,先带她进去吧。”
“那是要单独安排?”
瘦高个想了想:“先不用,和这个月的关在一起,等师兄回来再说。”
那人应了声,取了钥匙,又带着她往里走。
光线忽明忽暗,脚步声阵阵回响,耳边不停有模糊的哭笑声。
十分诡异。
那人行到长廊尽头,再次停了下来。
清脆锁声落地,牢门大开,她被轻轻放了下来。
接着就是无声的寂静。
姜莨:“?”
16. 屏蔽
按照刚才那人说法,这里应该会有很多呼救声才对。
但她听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姜莨心里没底,过了好一会儿,没再听见长廊回音,才尝试睁开眼睛。
入眼就是灰黑色的墙壁,四周铁皮铜骨,里面除了一堆干草,什么也没有,就连窗户都小得可怜。
房间只有她一人。
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后,姜莨扒着窗户往走廊看,才明白刚才那人的话。
的确是个很大的场所。
但被分割成无数场地。
走廊一眼望不到底,但两旁的小窗和木门却不计其数。
仔细看,还发现对面一排房间中大大小小的人影。
都是和她一样被抓来的女子。
这里的人很谨慎,将房间全部用隔音阵法隔绝,她们不能交流,声音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
姜莨试着催动灵力,神识传音。
红色印记微微发烫,过了好一会儿,谢照才回了话。
“这楼里……有古怪,你……不要轻举妄动,等……我过来。”
姜莨皱眉,随即看了眼手腕印记。
光芒忽闪忽闪,和刚才断断续续的话一般,让人忐忑不安。
难道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契约?
如果是平时,她高兴还来不及,但现在这处境……
她朝窗外深深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有窗一侧的墙角坐下。
这个位置隐蔽,又能随时洞察门外动静,她选择相信谢照说的,先按兵不动。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开锁的声音。
但来的人不是谢照,而是一个高大粗壮的硬汉。
硬汉开门后,扫视一圈,发现她居然醒了。
她缩在角落,以为她被吓到了,想起师兄的嘱托,他便没有大声呵斥,而是清了清嗓,道:“过来,你要换地方。”
声音和之前掳她来那人一模一样。
姜莨听见后没有立刻动,而是往后退了几下,露出惊恐的神情,“你是谁?这是哪里?你要做什么?”
硬汉听过太多这种话了,习以为常道:“别白费功夫,你的灵力被封了,要想活命,乖乖跟我走。”
他亮出大刀武器,银白色的光晃了姜莨好几眼,她才装作害怕,跟他出去。
但刚出门,就被套下了黑袋子。
门口等候的人强势箍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快步离开。
又有人被带走了,几个不善的面孔从走廊走过,有些胆子大的姑娘在窗口张望,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又被这几人斥了回去。
黑袋子上有术法,姜莨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微弱的感知记住方向。
到了最后,她感觉自己上了楼。
很快,这些人松开她,袋子术法慢慢消失。
姜莨揭下袋子一看,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门紧闭,她回头扫视一圈屋子。
房间布置简单,但能看出奢华底色,就连素净的窗纸用的都是价值连城的流光纱,致密不透,连弓箭都射不穿。
下如此血本,所以是想做什么?
姜莨小心运转灵力,试图联系谢照,但试了好几次,却石沉大海。
不会吧?
她心头一跳。
这时,房门却“碰”地一声,突然开了。
门外光景展露一角,各色灯笼和锦缎装饰映入眼帘。
本该热闹非凡的欢愉楼宇,却没有声音传入。
姜莨本想一看究竟,但还没走两步,被拦住了路。
来人悄无声息,挡住她大半视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门再次合上。
男子身量修长,穿着一身黑衣,带着银白色面具,将容貌遮了个彻底,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眼神带着几分审视,露骨且肆无忌惮,让人很不舒服。
姜莨连忙退到最里,手心凝聚灵力,蓄势待发。
那人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不急不缓走进房间,隔着桌子与她对视,冷不丁出声道:“真像,尤其是眼睛。”
突如其来的一句,没头没脑。
但事情的发展好像和她预料的不太对。
男子欣赏她的神态,一举一动都如此合乎心意,强忍下上前的冲动,道:“不过,也不太像。”
他语气有些抖,听得出来很兴奋。
“你比她冷静得多,要换作她,早就把这里掀得天翻地覆了。”
她?
姜莨联想到话本上的荒缪故事。
不过可惜,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容貌。
这人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我好像不认识你,你绑我来想做什么?”她问。
来人看着她这副警惕模样,笑了两声,答非所问:“你的胆子还挺大。”
“听说你叫江岁?”
姜莨不置可否,指尖灵力却没有停。
那人饶有兴趣看着她,也不着急,缓慢靠近,“看来你不太明白你的处境。”
他环视屋子,耐心解释,“这里的阵法,专克仙门中人,你的灵力是传不出去的。”
姜莨手一僵。
所以就算是谢照也不行?
怪不得他说楼里有古怪,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姜莨歇了心思,做好最坏的打算,唤出长剑对着他,索性不装了,“你到底是谁?”
她不喜欢打斗,因为只要对战就有输赢,除非她知道自己必胜,否则在未知的情况下,她会更加紧张。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能避就避。
“别激动。”
少女敌对的姿态不仅没有激怒男子,反而让他更加愉悦,他只觉得更像了。
好像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她也是这样和别人说的。
脑海里尘封了百年的身影,和眼前少女慢慢重合。
他没有半分避让,反而主动将自己送上前。
“我不会伤害你,只不过,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姜莨觉得鬼才会信他的话,她凌厉剑气不减,质问道:“那地牢中的姑娘,也是来帮你忙的吗?”
言语掷地有声,男子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处,“原来你醒得这么早,看来修为应该不错。”
他的眼神粘腻,像看物品般欣赏眼前的人。
姜莨忍不住恶心。
虽然知道自己很可能打不过,但试一试,尽量拖延等谢照还是可以的。
而且万一破了阵,还能神识传音。
况且这人,好像不打算现在杀她。
如此,她胆子更大了。
寒剑逼近,出手很快,还真在男子脖子上划开一条口,不过很快,就被制住了。
剑身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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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开,手掌被震疼,几步之遥的人已经到了身前。
姜莨感觉一阵窒息。
但好在那人没真想要她命,缓缓松开了她。
脖子上的红痕并不明显,那人看了好几眼,用冰凉的手反复摩擦确认,才开口道:“差点弄上痕迹了,抱歉。”
一阵恶寒,姜莨打掉他的手。
试探到此为止。
看来真的不想伤她。
男子发现她眼中的嫌恶,神情莫名有些晦涩。
他收回手,五指慢慢回握,语气比之前平静。
“你的问题我知道了,但我不能立马告诉你,不过放心,再等三天,你就能知道答案。”
说完后,他没有留恋,而是直接离开了房间。
门窗严丝合缝,又只剩下姜莨一人。
她慢慢坐下来,思考着刚才的对话。
既然专克仙门中人,那魔气呢?
她引出体内魔气。
魔气盘旋在手腕处,得了命令后,慢慢往窗边移动。
……
黑衣男子离开后,径直下楼。
楼下歌舞升平,欢笑声一片,与楼上寂静格格不入。
他从楼梯另一侧绕过长廊,直接转至子楼。
归燕楼分为两大部分,供人取乐的为高大的燕楼,高大奢靡,供杂役奴仆起居的为子楼,简朴素净,一般不会有外人接近。
两楼于高处连接,如同燕子的尾巴,这才得名。
男子在连接处转向子楼,驻守的弟子见他下来,谄媚地问:“公子,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男子步履匆匆,冷漠回了一句:“不用。”
弟子紧跟不舍,小声询问:“一个月的期限到了,那我们的报酬?”
男子这才想起答应过的事,“和之前一样,拿了后离开,按照约定日期再来。”
“好嘞。”弟子得到准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远处观望的另一人才敢上前。
是之前绑姜莨的那硬汉。
他道:“师兄,那我们……”
那弟子道:“叫上地牢的弟子,这几日收拾东西,长老一直在催促,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他们本不是楼里的人,不过是收了好处来帮人办事的。
他们有自己的宗门。
“还有一件事,我和陈伞去客栈绑人,但他现在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按照以往经验,那弟子觉察出不对,“不管了,先走,再不回去又得等。”
硬汉想到什么,附和道:“也是,阵法也就这么几天。”
简单交流过后,硬汉先去通知楼里其他人,而被称师兄那位,则回房收拾东西。
但两人刚分开不久,硬汉就撞上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他站稳后,看清身影全貌,惊讶道:“是你!你怎么才回来?”
谢照顶着这幅丑模样,加上姜莨失踪,心情实在很差,说话的语气凶得像要杀人。
“客栈绑回来那女修呢?她道侣给我下了毒,我得去拿解药。”
硬汉被他吓到,但也是一起过了好几年的同门,他关切得问:“什么毒?”
“真是不巧,那女的被关进天上房了,没有公子,房间是打不开的。”
谢照没那么多耐心,揪着硬汉领口,与他对视,冷冷道:“带我去找他。”
17. 邪术
黑衣男子回到住处,没有像往常一样卸下伪装,而是走到木柜前,打开暗格,拿出一枝被包裹得仔细的簪子。
白玉发簪,顶端雕刻成了茶花,圣洁又典雅。
如同它昔日的主人一般。
他抚摸簪身,微凉的触感却提醒他斯人已逝。
他神情落寞一瞬,想到江岁,又立马唤来下人。
不多时,一个年纪稍大,脚步轻盈的女人进来。
男子没有过多言语,直接命令道:“给天上房的女子送去。”
随即递给她山茶发簪。
那女人稳稳接过,低眉顺眼地答了一句“遵命”,便和来时一样,很快离开了。
途中,她遇见弟子,视若无睹般掠过,而那些弟子也习以为常,没有和她点头示意的打算。
天上房。
魔气盘旋在窗口,没一会儿,果然磨出了缝隙。
姜莨顺着这点缝隙,找到阵法的破绽,但还是不够,凭她一人之力,怕是到天亮也出不去。
一筹莫展之时,门吱呀开了。
不过进来的,不是那个男子,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
姜莨并没有因此掉以轻心,她警惕看着来人,不知道他们又要耍什么花样。
但她万万没想到,那女子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做,连头都没有抬,只递给她一枝簪子。
“还请姑娘收下。”
簪子上没有任何术法,干净十分。
联想到刚才那人恶心的眼神,姜莨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女子见她迟迟没动,也不着急,就这样抬着手等,重复之前的话:“还请姑娘收下。”
甚至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姜莨终于感觉出哪里不对!
对她道:“你再说一遍。”
那女子果然又重复一次。
一字不差,还是同样的语气。
姜莨想了想,试探性靠近,观察一会儿后,她伸手捏住她的手臂。
柔软温热,是人。
但若是人,为何她都捏青了还没有反应?
女子面不改色,维持着一个姿势,姜莨停住动作,道:“你把簪子放下。”
女子听后,顺从地放在了桌上。
簪子离手,她的任务完成,作势要走。
姜莨叫住她:“等等,这簪子是谁让你给我的?”
女子听到声音,又调转方向,低眉顺眼平静道:“是主人。”
“你主人叫什么名字?”
女子依旧道:“是主人。”
姜莨确定了。
在修习术法的课上,她听过一种名为傀儡术的厉害法术。
修道者利用灵力,收集天地宝物制作傀儡为自己所用,好的傀儡可以达到筑基之上的水平。
但明显,眼前这种傀儡术,用在了活人身上。
是一种邪术。
成为傀儡的活人灵魂被拘,只听差遣,没有自我思想,死忠于他们的主人。
但也不是全无漏洞。
姜莨要求道:“我想出去。”
女子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例行公事般出口:“主人说,不能让姑娘离开房间。”
这个方法行不通,姜莨眸光一转,又道:“我想要解开阵法的方法。”
女子没有犹豫多久,消化这句话后,答道:“我不知道,但知道也不能告诉姑娘。”
滴水不漏,的确很忠心。
那人比她想象中谨慎多疑。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不过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那女子等了片刻,见姜莨没有其他命令,便行礼离开。
姜莨这次没有阻拦,视线却落在她身上,一寸也不曾挪动。
等人到了门口,迈出半条腿时,她捏了个诀,人影便如风一般掠至她身前。
成功了?
正喜悦时,一阵罡风刮扇在她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她就被弹了回来。
姜莨后腰靠着桌子,手扶着桌沿站稳,眼睁睁瞧着那女子消失在走廊一侧。
还是不行。
她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看来只能老老实实用之前那个办法,就算只能破出一点缝隙,让魔气钻出去找谢照也好,总比坐以待毙强。
但这次,似乎顺利很多。
姜莨匪夷所思,但不管因为什么,她还是选择用了全力。
手腕处红色印记鲜艳无比,魔气绕转的缺口越漩越大,直到可以通人。
她看准时机,飞快钻了出去!
天上房外,走廊空无一人。
姜莨从窗口一跃而下,地面冰冷坚硬,但她落地却没有发出声响。
视线下方一团阴影攒动,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砸到了一个人。
楼里危机四伏,来人不知是敌是友,她很快站起来。
然而看清地上人后,却异常吃惊。
“是你!”
这句话本应从她口中说出,但被那男子抢先。
男子长相俊美,打扮得风清雅正,一手桃花扇耍得得心应手,特别是眉心处一点水滴状的红痣,任谁看了,都印象深刻。
他天生一幅笑相,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但此刻,姜莨却后退数步。
五指一握,命剑横在两人中间。
居然是个熟人。
而且还是个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瓜葛过往的熟人。
她对人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子对她的敌意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走近了几分。
他笑着拿扇子拨开长剑,正视姜莨目光,弯如新月的眼角似乎有一瞬的顿住,但仔细端详后,又恢复自然。
“好厉害的是易容术,姜莨,你怎么会在这儿?”
语气悦然,像是老友相逢的欣喜。
但姜莨没有半分高兴。
居然直接叫出她的名字,难道谢照夸大其词,魔尊的术法,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她回正剑尖,周身灵力逼人:“姜莨是谁?”
见她受惊不肯承认,男子将扇子别在腰间,空着双手示好,道:“我认得你的气味,别想骗我。”
原来是这样。
姜莨不禁腹诽,谢照居然遗漏了这一点。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楼中情势复杂,貌美女子数不胜数,联想到此人身份背景,说不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她质问道:“华轻游,你来这里做什么?”
合欢宗长老华轻游理了理额间碎发,唇角弯了弯,很快回道:“来救人啊。”
“救人?”
救谁?总不至于是专程来救她的吧。
华轻游知道她谨慎,一五一十说:“我回宗途中,发现有人劫走无辜女子,于是一路追查到此。”
“地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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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些我都放了,本来准备离开,没想到她们说你被带走,我从守卫口中得知你被关在这儿,就过来了。”
“喏,这结界还是我帮你破的呢。不信你查验一下缺口留存的灵力就知道。”
姜莨半信半疑,不过她之前和华轻游打过交道,对他的灵力不算陌生。
仔细看过后,确认缺口残留的灵力来源,她才终于放下长剑。
华轻游笑着靠过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她面前晃荡,“走吧,一会儿该来人了。”
姜莨避开他眼神,环视一圈,“你知道往哪儿走?”
华轻游其实不太熟悉,两楼机关无数,还有守卫和傀儡把守,虽然他解决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难缠。
况且,能布下如此结界的人,估计修为不在他之下。
“原路返回吧。”他道。
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
但他到底低估了那人,来时畅通无阻,回去却寸步难行。
每一个关口都新增了傀儡,还有巡逻守卫在每个房间挨个搜查。
这来得也太快了。
姜莨攥紧剑柄。
但当守卫带人从房间出来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些人不是来抓她的。
姜莨看着被带走的女子,有些难以置信,转头问:“你救她们出来,难道没有护送她们离开?”
华轻游顿了一下,道:“我离开时告诉了她们逃走的路线,而且还有一大半是修士,我以为不会有问题。”
谁也不会想到,那人竟然很快察觉。
姜莨叹了口气。
罢了,她早就知道华轻游的性子,顾头不顾尾。
当初还是因为这个,她被迫四面树敌,所以才决定与他断绝来往。
华轻游看她眉目紧绷,想了想道:“你放心,她们最多被关回去,虽然不知道那人想做什么,但暂时不会杀了她们。当务之急还是先出去,再想办法救人。”
姜莨知道这个道理。
楼里结界古怪,只要出去,谢照就能找到她,到时候做什么都不是问题。
两人拐角处转身,脚步轻慢,正要走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有多少个?”
姜莨心头紧了紧。
是那人!
华轻游也感觉到了威压,猜出不远处那个浑身黑袍的面具人就是这楼的主人。
不好!
他扯了扯姜莨的衣袖,眼神示意两人快走。
姜莨明白他的意思,但刚迈出一步,就被罡风打落在地!
手掌被擦出血,华轻游掷出一节扇骨,将她甩下楼。
他道:“此人修为在我之上,我挡不了多久,你快走!”
说完,他便提剑而上。
两人打斗的余波震碎楼中雕梁画栋,窗幔齐飞,剑影闪烁。
姜莨捡起扇骨,抬头看了眼楼上形势,犹豫几分。
转眼间,守卫和傀儡往她的方向蜂拥而至。
她没再逗留,借着扇骨的威力横扫一片,朝着楼下奔去。
打斗声逐渐小了,追兵也逐渐消失了,但诡异的脚步声却在逼近。
犹如琴弦声落,让人心惊肉跳。
姜莨猜不透这声音的来处,她一手握紧扇骨,一手捏紧长剑,小心翼翼往前走。
却在一层入口处,发现那个黑色身影。
她快速退了回去。
18. 算计
楼上守卫和傀儡追着人影而来。
两侧夹击,长廊退无可退。
姜莨推了推身后的房门,心下一跳,无声踏入。
她蹲在门下,耳边没有意料之中的脚步声,相反,外面安静一片。
人是都走了吗?
她不确定,却也不敢在此刻打开房门。
所以又等了会儿,才敢稍微松懈精神。
她脊背靠在门框边,直接坐了下去。
地上凉意渗透进衣裳,她打了个寒噤,才注意到房间内情形。
一股奇异的香味充斥鼻间,偌大的暗室密密麻麻,全部摆满了残缺的人形傀儡。
姜莨倒吸一口气!
傀儡毫无生气,面容各异,但仔细看,眉眼却莫名相似。
那人用活人炼制傀儡,还变着法子折磨她们?
她碰了碰傀儡的脸颊。
手感细腻,却没有任何体温。
傀儡黑色瞳孔藏着绝望和痛苦,姜莨忍不住靠近,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下一刻,她眼睛忽然睁大,侧身一闪!
房门大开,那人挡住大半光线,收住手中力道,冲姜莨道:“乖乖跟我回去,免得受伤。”
姜莨站在傀儡中央,好笑道:“跟你回去,然后成为这些残缺的傀儡吗?”
听到她的质问,黑衣人没有生气,而是从袖中拿出那支白茶玉簪,“你收下这个,我可以保你不死。”
毕竟这人与她实在太像,他可以多给她点仁慈。
姜莨真是气笑了,还没见过这么自作多情的人。
“你,我还看不上。”
这句话略带轻蔑,百年前,他似乎听过相似的话。
是啊,他出身卑微,他修为低下,只想苟且偷生,但那又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都想逃离他,都轻视他?
为什么都不肯跟他走呢?
他捏紧发簪,将它稳稳放回袖口,看向眼前少女的眼神多了丝幽怨。
就在他失神刹那,姜莨趁着这个间隙将手中扇骨刺了过去。
扇骨为灵物打造,只要击中,便能锁住人的灵脉,让其暂时失去灵力。
但两人修为悬殊,黑衣人手轻轻一抬,扇骨便转变方向,朝着姜莨刺了回去。
房间内尘嚣四起,扇骨穿过的人形傀儡碎裂无数,
威压扑面而来,姜莨被定在原地,没有躲过。
鼻间香气更加浓烈,她灵力被封,四肢无力,头也开始晕。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摇摇欲坠道。
黑衣人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惋惜,“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动手,不过既然你自己闯进来了,就怪不得我了。”
姜莨听了个大概,觉得自己多半中了什么毒,眼前昏天黑地,就连黑衣人的脸都变得格外扭曲。
她步步后退,抓着剑在面前乱挥,试图击退那人。
性子十分倔强,倒是和她一样。
那人打落她的剑,温和劝道:“早点认输,还能免受些苦。”
不然栖灵香彻底入体,她的魂体就保不住了。
他还是有意留她一命。
姜莨现在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四分五裂。
但每次快要晕死之时,都有一股力将她拉着,不让她睡。
她挣扎许久,仍然处于半晕半醒状态。
那人看出点端倪。
害怕夜长梦多,快走几步,想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揽过身侧。
却没想到,几道凌厉的黑气凭空出现,冲向他的命门。
黑气来势汹汹,不管怎么躲,都死咬他不放!
猝不及防,一道黑气穿过他的右肩,钻心的疼痛袭来,一股浓烈的杀意盘旋其中!
这怎么可能?
威压破除,姜莨清醒几分,抵着傀儡站好。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华轻游急急忙忙跑过来,“姜莨!你没事吧?”
听见这道声音,她才抬头看旁边的人。
原来不是傀儡,而是谢照。
谢照的容貌已经恢复,他来得突然,周身杀意还未消散,但姜莨此刻却觉得格外安心。
月色和花灯烛火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泛着光,她出口道:“谢照……”
她喊得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但谢照却偏过了头。
黑白分明的眸中映着她脏兮兮的小脸,看到她身上的伤时,顿了一下。
“抱歉。”
魔头的道歉属实难得,姜莨其实很想骂人,但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她难受道:“我好晕。”
说着就要从他身上滑下去。
谢照小心环过她的腰肢,提着她往上,再让华轻游看好她。
黑衣人还在和魔气缠斗,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猜透了来人身份。
仙门百家早已传出消息,魔尊谢照重生,带着一位女修,大闹万阳宗后,不知去向。
没想到,竟是来了春帆城。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
他视线落在姜莨身上,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火光,就连疼痛都暂时忘了。
但好在很快,就有人提醒他。
如雨的魔气化作利剑,齐刷刷对准他,那人原本带笑的脸色突然垮了下来。
“傀儡术吗?”
“我也略懂皮毛。”语气透着森森寒意,魔气更是蓄势待发。
黑衣人知道谢照的意思,作为代价,他想让他也成为傀儡。
他当然不想死,燕尾楼毕竟是他多年心血,他与魔气缠斗时,召来成群的傀儡,帮他挡下漫天魔剑。
楼中轰鸣声不断,楼层震荡,楼下歌姬和客人尖叫连连。
那人趁着这个间隙,消失在逃散的人群中。
春帆城形势复杂,谢照没有追,他收了魔气,从华轻游手中接过姜莨。
之后的事,姜莨就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她昏睡过去。
……
这一觉并不安稳,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了明流宗。
彼时山雨欲坠,台阶之上,往日最为肃穆的金色大殿在阴云笼罩下显得岌岌可危。
而她站立的台阶之上,俯首所见,全是数不尽的尸体和伤员。
哀嚎遍地,血腥飘散,全宗上下都透着一股颓废之气。
这不是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而是在百年前——围剿魔尊谢照前夕。
怎么可能?
她从未见过百年前的明流宗。
还在震惊之余,一个人影来到她身侧。
“师妹,你确定和我们去出云山吗?”
姜莨循着声音转头。
眼前人,竟然是百年前还尚年少的师尊——漆扶风。
漆扶风从山前一路过来时,面色很是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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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是对她说的。
姜莨正疑惑,想问他是不是认错了人,但听见自己开口道:“我要去,师兄。”
声音清柔,但语气却很决绝。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不能永远活在你们的庇护之下。”
漆扶风料想到是这种结果,他沉默轻叹,又问:“那那个合欢宗的小弟子,已经在山门口等了你好几天了,他怎么办?”
姜莨眼中有过一丝动容,很快又坚定道:“师兄,让他回去吧。”
漆扶风多少知道她的心思,但大敌当前,生死有命。
况且师妹的命,更是半点不由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既然你决定了,我这就回绝他。”
姜莨苦涩笑了笑,回道:“好。谢谢师兄。”
虽然这样说,但她的目光却随着漆扶风的背影,看向遥远山门前那抹纯白背影。
即使看不清,她也猜得到,那小师弟听见拒绝的话,该是如何伤心透顶。
这悲凉的情绪似乎也渲染了姜莨,她抬手一摸,在脸上摸到滴落的清泪。
她刚才是怎么了?
这真的是梦境吗?
念头一起,等她再抬眼时,周遭景物已经发生变化。
世间一切被黑雾淹没,画面变得格外扭曲,从点滴日光缝隙中,她看见模糊的人影。
不知什么时候,耳边有了嘈杂的声音。
“魔头就在里面,众修士听我号令,布阵引天雷!”
“不对,这是什么?!”
“这不是天雷。”
“这是魔头的毒障!”
……
“师妹,一定要多加小心,跟紧我。”
“不好,有魔物!”
“师妹,你在哪儿?”
“师妹——”
一切犹如潮水涨落,消失不见。
姜莨再次能看见时,发现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而不远处,点点光亮泛出。
毒瘴内围,天朗气清,阳光柔和,中心一片平坦的草地葱绿青翠。
人人喊打的魔头谢照就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一腿支起,一手转着树枝,悠哉闲安。
他坐了会儿,抬头对着阳光眯眼,斑驳日影洒在他身上,浑身都渡了一层金光。
仿佛这不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只是个百无聊赖的少年。
姜莨一时失神,竟不知何时走到了阳光下。
等真正踏上这片草地,她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之前和谢照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所以谢照就是在这里被封印的吗?
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又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从袖口处拿出不知何时藏起来的匕首,五指紧握,一步一步向谢照走近。
所以“她”是来杀他的。
但结果很明显,肯定是一击即败。
姜莨没有阻止的意思。
只是看着自己与他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谢照偏头看向她。
手中树枝一瞬间飞了过来,他也瞬移至她身前。
树枝没有击中,但匕首却落在了地上。
她的手腕被谢照捏住,腕骨碎裂。
谢照的样貌在她面前放大。
姜莨此刻才看清,他身上魔纹显露,一双眼睛猩红,杀意滔天。
但他没有立刻杀她,而是沉声道:“想算计我。”
……
19. 触感
无声寂静的客栈房内,被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莨猛然睁开眼睛,直坐起身,惊魂未定,情绪还留在刚才的梦中。
梦里那样真实,仿佛亲身经历,临死前的恐惧更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现在回想起来还一阵心悸。
她喉咙滚动,平复呼吸,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
大开的窗户吹进来些许凉风,透进略湿的衣裳,竟然生出一点冷意。
不过很快,柔软的被子就搭了上来。
姜莨看向床前那抹黑影,眼睫颤了颤。
谢照看出情况不对,问她:“怎么了?”
姜莨捏着被角往上提,大半身体被包裹住,才有了点安全感。
她抬头看谢照。
谢照眉眼淡淡,环手站在床边,脸上没有表情,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也没有杀意,只是凝视着她。
大梦恍若初醒。
姜莨松了口气,身体没有刚才紧绷,但脸色依然难看:“我做了个梦。”
“梦?”谢照挑眉,饶有兴趣道:“梦见了什么?”
除了第一次见她时,他还是第二次看她如此惊惧的表情。
姜莨也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轻声出口道:“梦见了,你。”
“呵——”
一声轻笑从喉间滚出,谢照唇角微扬,“所以把你吓成这样?”
姜莨点了点头。
虽然有些丢脸,不过这的确是事实。
谢照觉得好笑,他拨开她的袖口,同时自己手心朝上和她并排放在一起。
腕间印记红似血滴,无比晃眼。
姜莨明白他的用意,只要两人还绑定生死,那么魔头不仅不能杀她,还得好好保护她。
她讪讪抽回手。
转眸瞬间,这才注意到房间内,还有一人。
在屋里桌旁,华轻游正支着头,伸长脖子,一脸幽怨地瞪着他们。
面面相觑一会儿后,姜莨转头问:“他怎么在这儿?”
不过说完她就想起来了,在燕尾楼时,华轻游是和谢照一道来救她的。
但谢照也肯让他继续留在此处?
不怕暴露他的身份?
她的眼神在两人间徘徊。
华轻游始终没有说话,急得都快拍桌子了,谢照才慢慢解释道:“他担心你,但我嫌他太吵了,施了禁言。”
姜莨投去同情的目光,朝谢照道:“能帮他解开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谢照:“可以。”
他指尖一动,华轻游嘴角抽了两下,猛咳一声。
但在魔头威慑力下,他这声只出来一半,还有一半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真是憋屈,但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咬了咬牙,把目光转向姜莨,刚才还凶狠的眼神,变得柔和不少。
不过碍于魔头,他不敢走得太近,离床边远远地看着。
姜莨哭笑不得,拿出那支扇骨递给他,“多谢。”
叶轻游知道她客气,其实最后救人的是谢照,他没帮上什么忙。
“我们两个还说这些。”
他看着姜莨笑,一双桃花眼最有感染力,不知迷倒了多少女修,姜莨也忍不住唇角弯了弯。
叶轻游见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抗拒自己,期待着问:“那我们算和好了?”
一场生死与共,况且当年的事,他不是有心的,姜莨点头道:“嗯。”
叶轻游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的笑容更深,眉间阴霾全散,就连魔头谢照也忘在了脑后。
既然恢复了朋友关系,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
一看他得意忘形,姜莨怕他多想,及时打住:“但只是朋友,其他免谈。”
叶轻游嘴角一下子瘪下来了,“为什么?”
姜莨严肃道:“你说呢?”
叶轻游耷拉着眉眼,不服气又不得不同意。
他了解姜莨倔强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轻易更改,颇为伤感道:“好吧。”
然后默默把扇骨收了回去。
谢照在一旁看了一出好戏,看向叶轻游的眼神渐有深意。
堂堂合欢宗的长老,居然分不清男女感情。
眼睛里分明没有丝毫情意,也敢学人家求爱道侣。
真是可笑。
怪不得合欢宗日渐没落,门下弟子都沦落到去给别人当走狗了。
不过他不会有丝毫同情。
谢照吩咐道:“你去楼下叫些饭菜上来,要清淡点的。”
华轻游听到这话时一愣。
从来只有他命令别人的份,还没人敢指使他的。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魔头应该是给姜莨点的。
从昨晚到现在,魔头就没喝过一口水,哪还需要吃饭。
不过魔头居然会照顾姜莨?
想起仙门近日传闻,难道两人真的是那种关系?
华轻游抵着下巴出神,但很快,体内就传来锥心的痛。
他闷哼一声,靠着墙没倒下,看起来很难受。
姜莨连忙问:“你怎么了?”
谢照冷笑,“他耳朵不太好。”
姜莨:“?”这像耳朵痛?
她翻身下床,却被谢照拦住,他道:“还没听见吗?”
华轻游冷汗直冒,牙齿都在打架,“听,听见了。”
魔头在他体内放了魔气,他不敢不从,麻溜下楼。
谢照恶劣笑了笑,还在轻声威胁:“速度快点,不然刮花你的脸。”
姜莨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推了推他,“行了,别折磨他了。”
谢照其实早就收了手,不过吓一下他。
姜莨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见人离开,忍不住问:“你留下他,不怕暴露我们行踪吗?”
谢照偏头对上她的目光:“要给你疗伤的灵草就在合欢宗内,他还有用,所以这几天,他得跟着我们。”
姜莨才想起他们来春帆城的目的。
不过不急于一时,她掀开被子下床。
此刻正午,阳光落进房间,远处偶尔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她走到窗边,暖了暖身子。
没一会儿,叶轻游回来了。
门大开,伙计端着大盘小盘的菜肴依次放在桌上。
“仙长,菜齐了。”
姜莨瞥了一眼,都是她爱吃的。
叶轻游邀功似的挑眉,“怎么样,够意思吧。”
姜莨笑了笑,“难得你还记得。”
两人一来一回,倒是很默契。
但看着莫名刺眼。
谢照走过去,挡住他们交汇的视线,拉着姜莨坐下:“还不快吃。”
确实有些饿了。
刚才还不觉得,现在闻到饭菜香味,把食欲都勾起来了。
姜莨收了笑,先盛了一碗小米粥。
叶轻游见势也坐,他出的钱出的力,不吃白不吃。
不过他不敢靠近魔头,选了个最远的位置。
他拿起筷子,给姜总夹了一块鱼肉。
手都伸出去了,却猝不及防,被另外一双筷子打落。
鱼肉落在桌上,叶轻游察觉到谢照阴恻恻的目光,感觉体内魔气又要开始躁动,倒吸一口凉气。
关键时刻,还是姜莨出来解围。
她对叶轻游道:“我自己来,自己来,不用照顾我,我没事。”
而后夹了一只鸡腿放谢照碗中,对他道:“这鸡肉很嫩,你尝尝。”
谢照没再说什么,收回眼神,继续端坐。
姜莨陪着笑了笑,见他没事了,又对叶轻游使了使眼神,让他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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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游领会她的意思,就算心里极度不忿,也没再敢往她那边动筷。
明月楼的菜肴全春帆城最有名,但此刻嚼在嘴中,有些变味。
他的目光一直低着,却老忍不住往对面两个人身上瞟。
谢照没动鸡腿,只尝了点其他的菜。
姜莨也是自顾自的,根本没注意过谢照。
所以,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既不像道侣,也不像敌人,更不像朋友。
他一个合欢宗的,还看不懂了?
叶轻游百思不得其解。
午饭后,姜莨打算出去买点防身的灵器。
经过前两次的事,乾坤袋中备的用得差不多了。
毕竟不是每次遇到危险,谢照都能及时出现。
姜莨本以为他不会同意,得求好一会儿,却没想到谢照一口答应:“可以。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姜莨没意见:“好吧。”
时隔几天,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络绎不绝,和之前进城时的景象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他们两个人。
叶轻游也来了。
他一个人在客栈无聊,宁愿帮忙付钱,也要求姜莨带着他。
谢照意外没拒绝,只是威胁他别乱说话。
三人一排走在街边,无疑惹了很多探究的目光。
谢照为了避免麻烦,和之前一样,直接握住姜莨的手,快步越过人群。
叶轻游看见这种行为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被他们落在身后,被人拦了一次又一次。
他烦闷地让那些人走开,紧着步子赶上去,最后在一家店铺门口,追到了两人。
姜莨见他来了,拉着谢照进去。
店里清净很多,进去后她抽回手,活动了下腕骨。
刚才被捏得有些紧,手都麻了。
谢照注意到她的动作,五指回握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的柔软触感。
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他皱了皱眉,对姜莨道:“去挑几个好的,明日便上山。”
姜莨没多想,回了一声“哦”。
转而看向店内,才知道,这家店铺不仅是卖灵器这么简单。
法衣,首饰,黄符,灵剑等应有尽有。
每一层楼划分区域,共有5层。
姜莨看花了眼。
“想不到春帆城里还有这种地方。”
“那是。”叶轻游道:“这可是城内最有名的灵器铺,看来魔,咳,谢照,还挺识货的。”
姜莨倒觉得这是偶然。
刚才路上这么多人,谢照不过想躲个清净。
姜莨不管他目的是什么,她沉浸在灵器库中,挑中的都让叶轻游先帮忙拿着。
但在一处柜前,却有些犯难。
她迟迟没动,就连谢照也发现了。
他抬脚上前,发现姜莨手里拿着两只注了术法的簪子。
品级还不低。
“怎么了?”他问。
姜莨道:“我在看要哪个。”
叶轻游已经出谋划策一会儿了,又开始道:“金色的更好看,做工更好,而且材质更贵。”
姜莨犹豫不定。
“蓝色那支。”
声音从耳后传来,有种穿透人心的感觉。
姜莨转头问:“为什么?”
谢照说:“蓝色的术法更强,而且——”
他扫了她一眼,“你皮肤白,蓝色更衬你。”
这话不像魔头能说出来的,姜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谢照回望她,察觉她异样的情绪,没有任何解释。
他觉得他说得没什么不对。
每一次姜莨受伤,鲜红的血液滴在她身上,都显得格外艳丽。
让人,有种想要摧毁的冲动。
20. 在意
气氛有些不对,但叶轻游说不上来。
他不敢公然和魔头对着干,又不想这么软弱屈服,于是对姜莨道:“那你决定吧。”
被他这么一打断,姜莨才把目光从谢照身上收回。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最终选了蓝色的。
蓝色蝴蝶栩栩如生,藏在发间若隐若现,很适合出其不意,她很满意。
“就这个,其他都差不多了,就麻烦你帮我结账了。”
叶轻游:“……”
“那你去门口等我吧。”
说完认命般去排队。
店里的人有些多,她要的东西也很多,姜莨从善如流,走到门口耐心等候。
只不过刚站定,就发现,谢照好像遇到点麻烦。
门口台阶下,酥脆糖人碎了一地。
青石板上,一个灰头土脸,看起来才十岁左右的小孩儿正坐在地上抹眼泪,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谢照的衣袍。
魔头阴晴不定,可不会因为小孩网开一面。
姜莨的心悬了下,赶紧上前去拉开他,但没想到晚了一步。
谢照弯腰,把那小孩儿揪远了一些,脸色微沉。
姜莨脸色大变,刚要制止,却看到谢照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串糖葫芦。
小孩儿看见吃的也不哭了,抬头看到凶神恶煞的魔头,反而有了笑意,清脆的声音喊道:“谢谢哥哥。”
谢照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还算有礼貌,不然碎地上的,就不是糖人了。”
姜莨:“……”
小孩儿拿着糖葫芦高兴了会儿,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语气十分崇拜:“大哥哥,你好厉害,你是仙子对不对?”
仙子?
真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形容魔头。
小孩儿以为长得好看的都叫仙子,不过单看那脸,姜莨觉得还挺贴切,毕竟谢照的样貌如玉一般无暇,让人很难忽略。
但类似恭维的话,谢照不知听过多少遍,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并不受用,一眼看穿他道:“说吧,又有什么事?”
小孩儿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的衣角,稚声道:“可不可能帮我把糖人也还原?”
谢照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语气有些无情道:“太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小孩儿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慌了神,“不是的,不是的。”
他连忙摆手,快要哭出来:“这个糖人是我哥哥想要的,我要是拿糖葫芦回去,他会不高兴的。”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谢照耐心快耗尽了,又恢复到生人勿近的模样,甩开那孩子,作势要走。
小孩儿怕惹恼了他,又担心回去后受到惩罚,一时间没了办法,急得眼泪得掉。
但就算这样,也没敢大声哭。
姜莨看出点古怪,拉着谢照不让走,“他不太对劲。”
她走到小孩儿身侧,挽起他的袖口。
细弱的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伤痕,新旧不一,让人触目惊心。
特别是靠得近了,她还闻到一股和燕尾楼香气相似的味道。
姜莨擦去他的眼泪,又摸了摸他的脸:“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伤你的。你能不能和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小孩子见到如此好看温柔的姐姐,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哭了:“姐姐,你也是仙子吗?”
姜莨对软软糯糯的团子没什么抵抗力,声音软了好几分,蹲下道:“姐姐不是,不过姐姐可以帮你。”
小孩还从未被人这么哄过,像受到鼓励般,鼓起勇气:“这是我帮哥哥挡的劫。”
“娘亲说我命更大,所以让我帮哥哥挡灾消难。”
自古以来,都是兄长照顾弟弟,还未听说,让瘦弱的弟弟帮哥哥挡灾。
姜莨直觉其中有问题。
她转身对谢照说了疑虑,“要不,我们去他家里看看?”
谢照没说话,视线越过她,看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明明看起来弱小可怜不堪一击,但眼神却莫名坚定。
倒是让他想起一些旧事。
他扯嘴角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好啊,带路。”
小孩家不远,就在附近的街道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就到了。
朱红色大门紧闭,看得出来,家境还不错。
但孩子穿得却破破烂烂。
姜莨敲了敲,朝里面喊道:“有人在吗?”
不多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里面传来,“谁啊?来了。”
小孩听见这声音明显抖了抖,随后木门大开,一个稍胖的妇人出现在眼前。
妇人一看就不好惹,她双手叉腰,看见谢照和姜莨,还什么都没问,就揪着小孩的耳朵责骂:“你又出去闯了什么祸?一天天尽给我惹麻烦,供你吃供你住,没想到是个忘恩负义的,竟养出来一个仇人!真是个贱……”
小孩皮肤薄嫩,耳朵快被揪出血,也一声不吭。
只是小声解释:“娘,我没有……不是的……”
可那妇人却不依不饶,满口脏言秽语。
姜莨眉头一皱,指尖灵力流转,妇人的手肘突然发麻。
“哎呦!”
小孩从她手下逃脱,跑到姜莨身侧,趁机道:“娘,我没有惹祸,是我给大哥买的糖人碎了,哥哥姐姐才送我回来。”
那妇人消停下来,这才正眼看向门口的两人。
姜莨道:“你就是他娘?他把我……我夫君的衣服弄脏了,所以想用你家的水洗一洗。”
所以大哥哥和姐姐是夫妻吗?
小孩迷登看向他们。
怪不得刚才姐姐说什么,大哥哥都答应。
谢照没有反驳,站在他们身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妇人见他们品貌不凡,穿着又十分贵气,不敢贸然做什么,正了正颜色道:“原来是这样,不早说。请进吧。”
她一路引他们到正厅,边走边道了姓名。
这妇人原姓陈,名舒兰,嫁给城中胭脂铺的老板袁良为妻,两人成婚多年,育有两个孩子。
撞到谢照这个是其中之一,名叫除然。
名字有些生僻,姜莨问:“可有什么寓意?”
陈舒兰随意道:“不过希望他能逢凶化吉罢了,没什么其他含义。”
姜莨记下,眼神在前面母子两人中徘徊良久,故意慢了脚步,在谢照耳边说:“那小孩怕不是亲生的。”
谢照漫不经心道:“你才发现?”
姜莨哑然:“你早就知道了?”
谢照瞥了她一眼,没回,只是漆黑的眸子更沉。
到了大堂,陈舒兰客气请他们落座,“稍等,我去叫当家的。”转身拉扯小孩一把,“还不快去倒茶!”
两句话后,整个堂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莨扫了一遍,加上进来时看到的,奇怪道:“这家宅院虽然不够大,但每一处都透着精细,而且还没有仆人,只使唤一个孩子?”
谢照听见她说的,不置可否。
姜莨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又把心思歇了下去,安心等待。
很快,除然提着茶壶过来。
他只比桌沿高一点,端上去有些费力。
姜莨看不过去,对他道:“我们自己来。”
她倒了三杯,除了她和自己的,还给除然一份。
小孩甜着嗓子说谢谢,一饮而尽,有些茶水都洒在了嘴角。
姜莨笑了笑,正拿起杯子准备喝,却被谢照捂住了嘴。
她呜咽两声,两只水润的眼睛瞪着他。
双唇贴在他手心,有些痒。
谢照松开她,打翻她手里的杯子,茶水流了一地,在细碎的茶叶中,一些青灰色的胭脂虫扭动不止。
除然惊了一瞬,立马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提着衣服离地了。
除然双脚扑腾,满是惊惧。
姜莨也呆了,她觉得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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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忙拽住谢照的胳膊,想要求情,刚说一个字,就被一阵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当了!上当了!”
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指着他们咧嘴大笑。
姜莨猜,这应该就是另一个孩子——福顺。
和陈舒兰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看起来不大好惹,很是顽劣。
所以乐极生悲,很快,就被谢照用魔气吊了起来。
一旁的除然被放下,还没站稳,就急着道:“别,这是我大哥!”
听了此话,谢照有些不悦,冷着眼看过去时,却意外注意到,除然细白的脖颈处多了几道红痕。
原来所谓的挡灾消难是这个意思。
还真是人心难测。
谢照撤去魔气,微微抬眸,黑瞳中情绪不明。
还真是好久没见到如此恶毒的邪术了。
他玩味道:“谁教你的,小孩儿?”
福顺落在地上,头一次见到漆黑的魔气,吓得哇哇大叫,什么也听不进去。
谢照觉得烦,正想叫他闭嘴,陈舒兰和一中年男子却在此时急匆匆赶来。
两人忙把那孩子护在身后。
袁良在胭脂铺中听说这件事时,本以为只是一场小闹剧,赔个礼就解决了,哪成想看见这一幕。
春帆城鱼龙混杂,各类修士齐聚,他常年在此,长了不少见识,知道谢照他们是惹不起的,连忙带着陈舒兰和福顺跪下叩头,“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如此识相,倒让姜莨有些拿不准了。
不过这次,一旁的除然倒是大着胆子,跪在谢照面前,求他不要生气。
但显然,谢照不在意。
他无聊把玩着茶具,对袁良道:“说,你做了什么?要是有一句不对,小心你的人头。”
魔头威胁起人来很是顺手,几乎不需要姜莨做什么,袁良就全部交代了。
“是,是我们做得不对。除然不是我们亲生的。”
果然如此,姜莨心道。
但意外的是,除然好像早就知道。
从小他和福顺待遇天差地别,他早就该猜到的,而且福顺每次欺负他时,也用过这个事情嘲笑他。
不过,袁家能收留他,已经是恩惠了。
他要的不多,很容易满足。
不过人心善恶,远比想象中更加阴毒。
袁良道:“因为福顺命格不好,所以我们就找人贩子买了个孩子,用替身咒术让除然帮他消灾抵难。”
他越说声音越小,估计心虚。
“也就是让他承担一些小伤,不会要了他的命。”
陈舒兰也道:“是的,是的,仙长。再说我们供他吃穿,要没有我们,他早死了。”
尖锐的声音听着让人很不适。
姜莨脸色难看,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邪术,简直和那个傀儡术有得一比。
也不知道这凡人到底是怎么得到这邪术的。
谢照冷哼了一声,“是吗?”
他睨地上这三人,锐利的眼神像要把人穿透:“替身咒术乃邪术,承负方寿命减半,而且因为常年替别人承担伤害,往往活不过20岁,即使命大,20岁后也会丧失神智,成为傻子,这叫做不会要命?”
“剥夺一个人生存的自由,叫不会要命。”
“让他成为废人,叫不会要命。”
“永远替别人而活,叫不会要命。”
“是吗?”
“你们如何能替别人做选择?”
一系列的质问,怼得袁良夫妻二人哑口无言。
但谢照说这一连串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浅笑,语气平静,十分和缓。
不过姜莨感受得到,他很生气。
这种情绪波动,第一次如此明地通过五感传到她体内。
她也忍不住血气翻涌,涨红了脸。
奇怪,魔头不是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吗?
怎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21. 有一腿
姜莨好奇偏过头。
谢照神色不改,姿态更加放松,笑得却越发诡异。
就连魔气都在不知不觉中凝成了利刃,对准跪地三人的喉咙。
姜莨知道魔头现在的心情很糟糕,怕他下一刻就要杀人,连忙道:“你们是从哪里学的这邪术?”
袁良此刻命在旦夕,知无不言,“是,是我在燕尾楼偷学的。”
他颤着声音:“我没有修为,就花钱找路过的散修帮我施法。”
“我…我也不知道这术法这么严重,会,会害人性命。”
他低着头往后缩,企图离那些可怕的黑气远一点。
“仙长,我是真不知情,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命,我们日后一定积德行善,再也不敢了!”
陈舒兰也在一旁磕头附和:“我们一定积德行善,再也不敢了!”
一声声凄惨的求饶,听得人心底不忍。
早知如此,当初干什么去了。
姜莨之前下山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这种例子,一面诉说自己身不由己,一面却从不停止罪行。
简直和妖魔有得一拼。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宽恕。
这种场面,魔头比姜莨见得多,也不玩儿茶杯了,轻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好的事,既然做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魔气随之逼近三人。
“不如这样,我将这咒术反转,以后他的所有痛苦便由你们承担,怎么样?”
此话一出,地上三人瞳孔一缩,抱作一团,惊惧胡乱求饶:“不,不!”
谢照也不是真的询问,抬手就要动作。
黑气在指尖游走,却不料,被姜莨忽然捏住。
他转头,语气冰冷:“你要拦我?”
姜莨被吓得愣了一瞬,但没松手:“不是。”
“我是觉得,要不问问他。”
毕竟除然才是受害者。
谢照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除然似乎沉默了很久,他谁也没看,低着头蜷缩在地上,眼角还挂着泪水,一幅心死的模样。
软弱成这样,谢照有些嫌弃。
但难得从善如流,问了一句:“小孩,你有什么想法?”
除然瞳孔慢慢聚焦,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后,转头望向了地上的三人。
那三人猛得一缩,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他定神,短暂沉默后,对谢照道:“哥哥,我想和你一样学法术。”
谢照黑眸未动,“人不大,口气还不小。”
他这样说,但姜莨感觉到,怒气消退了。
魔头果然很在意,姜莨更疑惑了。
“所以你现在还不想杀他们是吗?”谢照凝视他。
除然这次没有害怕,对上他的眼睛,如实说:“哥哥,我还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谢照轻笑了声,还是太蠢了。
蠢得和当年的他一样。
以为离开就能获得救赎。
却不想,退让变成了得寸进尺。
二十余年的言听计从,换来的是漫天血阵,而当他重返明流宗,报仇雪恨时,那人也不过一句——没想过要害他,就轻飘飘洗白自己的恶行。
事情过去了百年,是非公道不在人心,而在输赢。
谢照早就习惯了。
他道:“我不爱管闲事,但我最恨这种以命换命的法子,今日你们撞到我,算你们倒霉。”
堂上忽然起风,帘子猎猎作响,半空中,魔气悄然形成一个法阵。
法阵一端连着地上三人,而另一端,连着除然。
姜莨没认出这阵法。
谢照轻蔑道:“那小孩不想杀你们,我也觉得,让你们死太便宜。既然你们拿了他寿命,那合该一起偿还。”
他的语调不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从今以后,你们最好祈祷那小孩平安顺遂,不然,死的就是你们。”
很快,盘旋在头顶的魔气开始显露阵光。
风更急,阵中气旋将几人包裹其中。
袁良三人像受了什么冲击,脸上神情十分痛苦,就连握拳的掌心都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福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除然倒是没什么反应。
几息后,阵光暗淡,一切平静下来。
堂上杂乱不堪,耳边偶尔飘过袁良夫妻的呻吟声。
除然撩开衣服,胳膊上的伤痕,已经全部不见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再公平不过。
一切解决之后,谢照黑着脸拉姜莨离开。
除然见人走了,慌忙追出来,跪在两人面前,还没说话就被谢照打断。
谢照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会收你,要是再跟着我们,我就杀了你。”
除然的性子倔,不管什么恩,对他有恩便是恩人,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恩人哥哥,如果你不救我,我也会死,我的命是你的,你想要就拿去。”
谢照忽然觉得自己救了个麻烦,这小孩是吃定他不会杀他。
还以为是个顺眼的,结果看错了,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气氛不太对,姜莨拽住他的手,说:“这样吧,我们把他交给叶轻游,让他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宗门。”
谢照没有说话,回头看见她定定看着他。
天色已经暗了,点点霞光铺在天边,映在她的眼中,格外璀璨。
半晌,他启唇,道:“随你。”
*
街道没有来时那么热闹,清净不少。
回去路上,谢照没有再拉她,而是和来时一样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姜莨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
说不上来,她总觉得他很不高兴。
不过魔头阴晴不定是常事,她见多了,也习惯了。
但想了想,还是回头郑重说了一句:“谢谢。”
莫名的一句话,谢照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他晒笑:“你谢什么?”
要谢也应该是这小子来谢。
姜莨没听懂他的意思,一本正经道:“因为这闲事本来是我要管的,你帮了我,我自然说谢谢。”
谢照被她的目光晃得眼睛痛,挪开视线,越过她,好笑道:“对魔头说谢,你是第一个。”
姜莨知道他在嘲讽自己,不过看得出来,他心情变好了。
……
灵器店铺大门紧闭,叶轻游不见踪影,他们先回客栈。
到了二楼,推开房门,果然看见叶轻游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开门声,一下子弹起来,与最先进来的姜莨四目相对,眼神幽怨。随后看见旁边的小孩,又见三人并行,脑袋里炸开了花。
“这!这!这小孩谁啊?”
姜莨不知道他激动什么,回道:“救回来的。”
隧将事情经过给他说了一遍。
叶轻游听后极为愤怒。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不过同时,他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孩子是你们……”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什么,赶紧用手把嘴堵上。
谢照的眼神变得危险,像刀子一般刺向他。
姜莨反应慢点,回过神来,也无语看着他。
叶轻游嘟囔道:“我这不是听说你们是道侣的事情嘛。”
他今天在街上找他们的时候,听了不少闲言碎语。
原来姜莨和魔头谢照的传闻已经在修仙界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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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听了又隐约觉得不对,那样的相处方式,怎么可能是道侣。
然后他实在找不到人,就回客栈来等,结果看见两人带着一孩子回来,能不想歪吗?
这种戏码在合欢宗上演过无数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为保险起见,他把姜莨拉到一边,递给她下午买的装有灵器的储物戒,小声问:“所以你们真不是道侣?”
姜莨其实觉得告诉他真相也没什么,但契约秘密有关生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她想了想,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也太草率了。
他还想再问,但姜莨已经走开了,并且把除然推到他面前。
“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叶轻游站在原地,对姜莨这种“不负责”行为颇为不悦,看了看除然,叹了口气,“好吧,今晚你和我睡,等明日我让人带你去附近宗门问问。”
天色暗淡,叶轻游等了他们一下午,还没吃饭。
于是让伙计上了一桌菜,就在姜莨房里吃。
吃完后,在二楼另开了间房,带着除然过去。
不过走到房间门口,他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谢照还在里面!
他又折返。
走廊不长,没有点灯,在房间灯光的映照下,能看见模糊人影。
叶轻游趴在门外观察半天,看不出究竟,上前敲门。
姜莨原本准备上床歇息,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又是他,问:“还有事吗?”
叶轻游二话不说往里闯,刚进去,就看见床上躺了一个人。
这恶鬼般吓人的眼神,不是谢照是谁?
他瞪大眼睛,指着谢照,对姜莨结巴道:“他……他……”
“你……”
“你们……”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说:“我们其实一直都是睡一间,没事的。”
叶轻游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听到她说什么一直……
所以不是今天才一起睡,而是之前就已经!
他更激动了,拉着姜莨就要出去,打算拿银子再开一间。
但还没把人带走,就被体内的魔气搅得腹中一痛。
昏暗床榻间,谢照坐起身,扯唇:“你是不想活了?”
叶轻游痛得汗都冒出来了。
姜莨见状,连忙把他推出去,关上房门,还不忘忠告他:“赶紧回去睡觉!别再来了!”
叶轻游站在门口好久,知道打不过人,只得悻悻离开。
走时回望一眼,心有不甘。
起初谢照暴露身份那刻,他还以为姜莨是被抓来当人质的,没想到竟然和传言一样,两人当真有一腿?
但看着又不像。
不行,他一定要弄个明白!
听见脚步声渐远,姜莨松了口气,吹灭蜡烛,翻身上床。
谢照一惯睡外侧,她绕到床尾,小心跨过他,进到里面。
魔头一向霸道,知道她要过去,半点不退让,睁着眼看着她动作。
她轻手轻脚,生怕惹恼了他,但偏偏在有些事上,却不知退让,也不知道是真怕他,还是装的。
探究的视线犹如实质,一寸寸落在姜莨身上。
她察觉到后转头对上,呼吸轻了几分。
就是这一分心,被床上堆砌的被子缠住,脚下一滑,砸了下来。
知道身下是谢照,她慌忙撑手侧身,不想倒在他身上。
但因为太过意外,等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乌黑的头发落在谢照的脖颈和胸口,莫名发痒,两人四目相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22. 核桃
月光透过窗户透进房中,深邃的眉眼像蒙了一层薄纱,情绪不明。
他瞳孔被睫毛半遮,表面像一汪静水一样,底下却暗流涌动。
姜莨在他眼神下逃无可逃,下意识往后缩,才发现,她小腿垫着的,竟然是他的膝盖。
刚才没意识,现在只觉得骨头硌人。
她连忙往里撤,却在胡乱退的过程中,不小心踢了他一脚。
谢照:“……”
姜莨越发心虚,不敢看他。
但谢照却不容许她躲避。
他伸手捏着她的双颊,强迫她对视。
姜莨心跳快了些,不得不说,魔头有一副好皮囊。
她强行保持镇定,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声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谢照听后眉头微蹙,捏她的力度大了几分,“姜莨。”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心口有些发紧。
谢照薄唇又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真的很麻烦。”
一句话落,他松开钳制,衣袍摩擦作响,转身翻了过去,留下一个劲瘦的黑色背影。
姜莨:“……”
好像被嫌弃了。
不过她不想理他。
魔头虽然阴晴不定,但行事仍有自己的逻辑,不像今日,反常得让人匪夷所思。
姜莨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好像初次见面,他无端捅自己又捅他那次。
魔头的心思难以捉摸,她没怎么听说过他的事迹。
仙魔大战后,谢照一词成了仙门禁忌,仙史上,只见到记录诛杀魔头的几次战役。
不过有因必有果,谢照这么难搞,肯定和他成魔前的生平有关。
她记得,魔头曾问过她不殉山青崖府,难道说,这地方就是他的起源?
可百年过去,万事蒙尘。
想要知道,也不容易。
姜莨觉得,得寻个机会找个老尊长问一问。
如此想着,她翻身里侧,对着墙面,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脑子里都是谢照,这一次她果然梦见了魔头。
地点在明流宗。
和之前一样,她被拘在某人的身躯里,只能看,不能自由活动。
她看着自己往回走,发现身处一片林中。
这里再熟悉不过,是明流宗后山的野核桃林。
风穿树林,树叶沙沙,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落在了脚边。
她循着声音看去,是一群明流宗的弟子,正用法术,砸向树下的一人。
那人拿剑站着,并不反抗,冷眼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日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脸形,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姜莨看得出来,他就是谢照。
认出人那刻,她是惊讶的。
这乖乖站着,任人欺负的人是魔头谢照?
她没看错吧?
而且,他身上穿着的,貌似是明流宗的宗服?
姜莨再次震惊。
所以,谢照在成为魔头以前,真是明流宗的弟子?
不,不对。
姜莨反应过来,这不是现实,而是梦境。
梦境怎么能当真呢?
她接着看下去,想知道这梦还能做得有多荒缪。
那一群弟子玩儿了半天核桃,觉得无趣极了。
为首的那个干脆拔出剑,指向树下的弟子。
“谢照,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扶苍剑岂是你能拿的,乖乖交出来!”
见谢照不为所动,他又道:“要不是玉清长老收了你,你不过是个长安城中乞讨的乞儿,怎么配拥有这把仙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
“就是,你也配。”
“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给师兄提鞋都不配。”
……
嘲讽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核桃林中,逐渐变得难听。
姜莨想。
或许是风头太盛,惹来了妒忌。
她也曾遭受过。
因为资质一般,却被师尊看中,被不少人妒忌。
不过有师尊撑腰和师兄师姐的疼爱,那些人明面上不敢与她为难。
但谢照好像不同。
那把名为扶苍的剑,看上去剑气充裕,即使没有出窍,也能让人感受到它的磅礴力量。
但它只是被紧紧握住,没有分寸锋芒出露。
谢照面对羞辱,既不走,也不反击,姜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把剑矢从头顶俯冲而下,落在谢照和那群弟子中间。
剑光微茫,剑声铮铮,似乎在警告肇事者。
一道清朗男声传开,“想欺负我师弟,先问我手里的剑。”
山路上,一个弟子慢步走来。
谢照眼神挪动几分,没有丝毫意外,静静站着,等那人过来。
姜莨注意到,他此时的眼神稍微和缓了些。
那弟子在谢照的身侧站定,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淡然看向对面那群人。
那群弟子似乎对来人颇为忌惮,心虚道:“是明师兄!”
“快走,快走!”
一哄而散。
明弦吓退那些弟子,觉得无趣,轻嗤了声,收回剑问谢照:“你为何不出手?”
谢照仰头看他,眸子黑白分明,却分外澄澈,“我怕我动手,会控制不住伤了他们。”
姜莨:“……”
明弦听他这般姿态,不悦道:“好了,我知道你结了丹,修为比我高了一阶,也用不着显摆。”
他问:“对了,师尊让你等我,是有什么话给我?”
谢照道:“师尊说,南方魔气所剩无几,我们不必下山,只需要将收集到的净化即可。”
“知道了。师尊可有说什么时候出关?”
谢照:“并无。”
明弦想了下,“那你替我去净化吧,师弟,我这几天隐约感觉像要突破,得蓄积灵力。”
谢照并未觉得不妥,很快道:“好。”
事情了解清楚,明弦没其他的事,先行离开。
谢照没有动,等明师兄的身影全部消失后,他挥了挥袖口,一阵风刮过,核桃林的核桃全部落下。
他满意勾唇。
不过树下的姜莨就惨了,她却被核桃砸了个遍,连忙用手护住头。
所以谢照不喜欢核桃糕,是这个原因吗?
无从求证。
等她再看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她跑过去,到谢照停留的地方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
地面上干净灰白,她到了前山大殿前。
“救命啊——”
“救命!”
“谢照入魔了!”
“快去通知掌门和长老!”
……
不远处,一群弟子慌乱跑来,甚至有几个因为太过恐惧跌倒在地。
他们手持长剑,身上都挂了伤,一部分在后面抵挡逼近的魔气,一部分在前面奔走呼告。
姜莨手中也拿起了剑。
但这把,不是她的命剑。
她站在原地,任由无数弟子穿行而过,始终没有后退。
反而握剑冲了上去。
护身灵阵开启,她越过层层魔瘴,在魔气的尽头,看见了谢照。
那是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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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谢照。
白金色宗服被魔气浸染,再不复圣洁,他眼尾猩红,神情淡漠,每踏上一层台阶,就有无数弟子被魔气反杀,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莨看着他走近,手中剑矢铮鸣不断,但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时,她却没有动手。
姜莨听见自己难以置信道:“师弟,你怎么会入魔,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照从青崖府一路过来,听到最多的除了“杀了他”,剩下的就是这一句。
他不想回答,也没必要回答,毕竟他的话,没有人会信。
同样的,姜莨问出这话后,也没能得到谢照的回应。
只有周围的魔气还在不断蓄积,意图卸掉她的防护。
姜莨没办法,只得先把精力放在对付魔气上。
谢照越过她往前走,溢出的魔气遮天蔽日,引得殿前弟子人心惶惶。
掌门恰逢闭关,长老分散各处,还在的宗内的掌事真人,已经有弟子去请了,但还未至。
他们被魔气驱赶至殿外,空无倚仗,只能挤在一起,摆好阵形,似乎这样就能安心一些。
谢照面无表情看他们挣扎,脸色沉得吓人。
他缓缓抬起手,所有魔气在一瞬间收拢,化为万千剑阵,指向众人,蓄势待发。
姜莨瞳孔骤缩,破开魔气,剑光一闪,直刺向谢照!
谢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动作,感应到杀气的无数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替他做出决断。
在被魔气侵吞那刻,姜莨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凉,那是一种直抵人心的冷,似乎与谢照眸中的情绪相差无几。
彻底失去意识那刻,姜莨醒了。
她睁开双眼,心跳如雷。
随即她发现自己的处境。
她坐在床上,整个人动弹不得,双腿被谢照一手压着动弹不了,双手也被谢照一手握着压在胸前。
黑暗中,谢照欺身而近,等到两人之间距离只剩下分毫时,他才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冷哼道:“终于醒了?”
姜莨古怪看他一眼,像明白了什么,心虚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谢照松开她。
少女白皙的手腕和脚踝现出红痕,虽然在暗光下并不显眼,但他的目光还是多停留了一瞬。
他把掉落在地的被子重新捡起来,抖落灰尘,覆上,然后曲起一条腿,坐在她旁边。
“你刚刚,想杀我。”
说出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大概是这种事情经历得太多了,也就见怪不见了。
但姜莨心里却升起一阵寒意,连带着手都开始冰凉。
她从未有过梦游,而且梦境如此真实,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谢照也知道这不正常,两人生死绑定,姜莨不可能现在杀他,况且刚才打斗一番,她都迟迟未醒。
他看着她低眸沉思的模样,问:“你发现什么了?”
姜莨回忆刚才梦中情节,选了个最合适的问提,抬头问他:“谢照,你不喜欢核桃糕,是不是因为以前有人用核桃砸你?”
谢照目光扫过她,眼神里闪过疑虑,不过回答得倒是很快,“不错。”
“所以你又梦到了我?”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话,在盈了月光的床帷之间,却生出一点莫名的旖旎。
姜莨怔愣片刻。
她眼睛眨了眨,抿唇道:“是。”
“不过,我感觉那不是梦境。”
“哦?”谢照泛起一丝兴趣,眸子泛起点点荧光,“说来听听。”
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神不知鬼不觉谋害他的人?
23. 颤栗
姜莨将梦到的事无巨细说与他,她也不知这梦到底是真是假,还是真假参半,只能边说边观察谢照的神情。
谁知他听后,竟然有了笑意。
姜莨不解,问:“所以这些,都是真的吗?”
谢照毫不掩饰,他对自己的过去从不避讳,只是世人怕他,厌恶他,非要把他的过去抹杀。
他唇角的弧度没变,“是真的。”
这三个字仿佛有种惊心动魄的魔力。
姜莨激动得有些颤抖:“那你以前是明流宗的弟子?”
谢照微微点头。
姜莨:“那你师承玉清长老?”
说到这个,谢照的笑意更深了,他沉沉“嗯”了一声。
姜莨得到答案后,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于是脱口而出:“那你是为何入魔?”
这一句后,谢照没有再回答,嘴角的笑容也淡了。
姜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按照梦境来看,以前的明流宗弟子谢照虽然不受待见,但至少无害人之心,甚至连对他无礼的人都能忍受。
后面选择入魔,肯定是经历了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
这些事,很可能是魔头的大忌。
她不该问的。
谢照见她刚刚按捺不住好奇,现在又一股劲憋回去的模样,倒还有趣。
他抱着双臂,盯着她问:“知道我的过去,感受如何?”
姜莨说不上来。
不过她有些好奇,好奇谢照曾经经历了什么,才会性情大变。
但这不能让魔头知道。
她神情太过认真,谢照看后倒是笑了。
当年走的每一步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但往事如前尘,有很多记忆模糊不清,最痛苦的不过知道真相后离开明流宗那几年。
他思绪逐渐飘远,没来由地问:“仙门史书上究竟是怎么写我的?”
姜莨冷不丁听见这个问题,有些惊讶,魔头居然对这个感兴趣?
不过都是些负面评价,没一句好话,她斟酌半天,没说出口。
谢照看她犹豫,猜到是怎么回事,没为难她,换了问题,“那玉清贼人和他那徒弟是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姜莨注意到一股杀气在空中浮动。
和梦境中看到的截然不同,魔头和这两人不是大恩,而是深仇大恨。
姜莨从未听过玉清一派的传闻,只在仙史中见过几行交代的文字,她如实道:“玉清长老和其弟子都在除魔大战中陨身。”
说完后,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谢照才开口,“没别的了?”
姜莨摇头,而后听见谢照冷笑。
仙门习惯粉饰太平,特别是作为正道魁首的明流宗,怎么允许败笔出现。
他兴致缺缺,不想问了,越问越想杀人。
姜莨自然感觉到了气场的变化,她裹紧被子,试图转移话题:“所以梦境都是真的,但我又确实不知道你的过去。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在燕尾楼之后。”
她似乎想起什么,豁然道:“难道是那个香?”
“什么香?”谢照敛神,也不逗她了。
“就是那间摆满了傀儡屋子里的香,具体是什么,我没闻出来,但肯定有问题。”
如今燕尾楼被毁,那人也逃走,想再找怕是不容易。
不过这对谢照来说,不难。
他把手按在姜莨红色印记处,指腹轻擦,默了默道:“你打开识海,让我进去。”
识海是修士最脆弱的地方,但知道他在帮自己,姜莨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提醒他:“那你快一点。”
她闭上眼睛。
谢照知道她的担心,扣住她的手腕,慢慢将神识放进入。
魔头的神识太过强大,而且和他性格一样,冷得犹如冰雪,在姜莨识海里穿行的时候,让她一阵战栗。
她身体崩得紧,紧握的双手把裙子都揉皱了。
谢照感觉她害怕,手上的力度轻了些,但这样一来,就不像强势的控制,而是像温柔的抚摸。
他掌心紧贴着她的腕骨,指尖按着她最脆弱的的命门,两人体温交缠,从刚开始的天差地别变得逐渐变得一致。
姜莨眼睫抖了抖,心跳如镭,不敢动弹分毫。
但魔头却没有自觉,攥着她的手腕来回摩挲。
姜莨的皮肤很白,手腕细得如同脆竹,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折断。
不过捏紧了些,皮肤上就会出现好几道红痕,鲜明得刺眼。
谢照微微蹙眉,更加全神贯注。
没一会儿,这个煎熬的过程就结束了。
姜莨有些不适,平复呼吸,问:“怎么样了?”
谢照松开她,五指拢了拢,“的确有些问题,不过还好。”
他解释道:“那妖道给你下了傀儡术,这种傀儡术和之前那些傀儡身上的不同。他不是想把你做成毫无意识的傀儡,而是想替换你的灵魂。”
姜莨不太明白:“那不是与夺舍无异?”
谢照摇头,“还是有区别,等这个咒术完成后,你的魂魄不会消散,但身躯会被另一个魂魄取代,从而对他言听计从。”
“看来,他还对你留了情。”
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说得重了些。
姜莨听后满脸抗拒,心想,哪里来的情?
别人要她的身体,难道她还要感激他没有赶尽杀绝吗?
真是恶心。
谢照见她表情复杂,问:“你很讨厌他吗?”
姜莨道:“当然,他想杀我。”
谢照道:“那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姜莨回想了下当日发生的事情,把经过给谢照说了一遍,又推测道:“他穿着黑色斗篷,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还带着面罩。要么长得见不得人,要么就是需要隐藏身份。”
“而且根据我梦中所见,那个魂魄,应该是明流宗的女修,而且多半,认识你。”
谢照没什么印象,不管是入魔前还是入魔后,他对明流宗的人都毫无记忆。
他说:“其实不用纠结这个问题,毕竟咒术未完成,他还会再来寻你,到时候看他是人是鬼。”
姜莨觉得也是,但想起那真实的梦境,心有余悸:“那我的身体和魂魄不会再出现问题吧?我都开始梦游了。”
谢照道:“不用担心,反正你想杀的人只有我,而且,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也是。”
不过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姜莨不想了,半夜又折腾半天,明天一早还要上山。
她平躺下去,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后半夜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醒来后,谢照已经不见了。
她起来把自己收拾整齐,准备下楼吃早饭,刚出门,就碰见叶轻游和除然。
除然热情地招手,“姐姐!”
叶轻游见她从房里出来,原本也想和她打招呼,但想起谢照昨夜也在房里,脸色古怪,小声问:“魔头呢?”
姜莨回他:“没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你要找他吗?”
叶轻游使劲摇头,谁没事给自己找死啊?
他问:“一起吃饭吗?”
姜莨点了点头。
三人一同下楼,点了些清粥小菜。
叶轻游边吃边说:“我已经给合欢宗的弟子传信了,他们一会儿就来接他去飞剑门。”
飞剑门是除了合欢宗,离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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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城最近的宗门,虽然小了点,但口碑不错,以仁义立宗。
姜莨觉得很好,“多谢你了。”
叶轻游咧嘴笑,“举手之劳,不过能不能入门,还得看这小子的造化。”
除然自然没什么异议,就是即将与善良的哥哥姐姐分别,有些伤感。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用完膳,在一旁坐着等合欢宗的人来,但等了半天,没想到先看见的,却是谢照。
谢照回来路过大堂的时候,一眼看见了他们,但没有过去,独自一人上了楼。
姜莨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还是鬼使神差追上他:“合欢宗的人等会儿来接除然去飞剑门,你要不要……”
要不要等会儿。
但她最终没说出口。
作为一个冷血暴虐的魔头,谢照应该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但她又觉得,他好像还挺在乎的。
谢照似乎懂了她未尽的意思,甚至知道她后半句犹豫的原因。
他不在乎世人的眼光,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受够了。
但那个小孩比他幸运,遇到的是姜莨,他得到了救赎。
谢照在楼梯高处停下,余光深处,姜莨清澈透亮的眸光中隐约有所期待。
他难得犹豫了下。
他转头回望坐在门口的除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此刻,合欢宗的弟子正好赶到。
几个弟子和叶轻游交接几句,就把除然交给了他们。
除然仍旧看着这边,他虽然爱哭,但眼睛很亮。
他对楼梯上的两人笑了笑,高举着挥手告别,转身跟着几名弟子没入街道人群。
姜莨也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开。
谢照无声上楼,他刚才读懂了除然的唇语,他说:“谢谢哥哥。”
一桩事了结,接下来就是合欢宗。
合欢宗离此处有三个山头的路程。
御风飞行耗费灵力,姜莨又有伤在身,于是出城后,叶轻游拿出了灵船。
灵船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三人就到了合欢宗山脚。
姜莨抬眼望去。
合欢宗所在的山峰和面前群山一样,巍峨陡峭,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但独独占据这块山头,据说,是因为山腰处的一片绿林。
这片绿林有个响当当的名字——真话林。
顾名思义,就是进了林子的人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假话。
真话林有上古神迹庇护,世上无人能撼动其一,其真话阵法更是无法更改,因此成为很多道侣证心之地。
所以之前魔头说难过缠人的阵法,不会就是这个吧?
这真话林,当真能令强大的魔头口吐真言?
姜莨眼中闪过狡黠。
上山的路并不难走,这些年都被来来往往的人走平了。
一路往上,没一会儿,最前的叶轻游就停了下来,“真话林到了。”
姜莨朝他的视线看去,目之所及,前面全是绿葱葱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尽头,林中雾气弥漫,从树冠往上一直连到天边,散入云霄。
浓雾透着凉气,有些溢到小道上,姜莨打了个寒噤。
她兴致勃勃,新奇地打量。
却看见,浓雾之中走出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修走得很急,表情很不高兴,甚至可以说生气。
男修一脸心虚,追在后面,一直试图牵手,却一直被甩开。
两人出了林子,声音清晰起来。
姜莨听见对话,似乎是说……男的和自己弟弟未婚妻关系不纯,同时还有一个朱砂痣魔修女子,与合欢宗女修双修过,竟然还想与她成亲,平分宗门一半资源。
姜莨:……
这都是些什么啊?
24. 在意
不过叶轻游见多了,他自豪道:“这就是真话林的独到之处!能够保证世间真心不错付,有情人终成眷属,无情之人原形毕露。所以又称为月老林。”
姜莨从不怀疑它的真实性,但她有个疑问,“那你们合欢宗的人也会来此证心吗?”
“这……”这可把叶轻游难住了。
不过有人替他回答。
谢照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讥讽道:“当然不会。就算会,他们也有独门秘法。”
姜莨偏着头问:“什么独门秘法?”
谢照:“当年合欢宗祖师爷开创一秘法,可抵挡真话林的阵法,也能驱散雾气,指明方向。所以百家中,独有合欢宗不受限制。”
姜莨还是第一次知道,看着叶轻游:“是吗?”
叶轻游不想承认都不行。
这魔头不知哪里知道的消息,在燕尾楼捉到他时,就开始用魔气威胁,让他带他们上山。
他闷声道:“……是。”
原来如此,姜莨想起叶轻游当初口口声声说的话:“所以你当以前说的,天地可鉴,真话林誓言不毁,也是假的。”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叶轻游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当时是真的想证明自己。”
当时他在听风谷中遇到姜莨出任务,他们一起破阵,一起杀妖,分别后十分不舍,所以才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她,跑去明流宗追了好久。
可惜把人越推越远。
倒是姜莨,她一点也不生气,反正都过去了。
如今是如何过真话林的问题。
谢照失去耐心,直接问:“玉牌呢?”
叶轻游满不情愿地从袖口掏出三个玉牌,分别给他们,提醒道:“等会儿进了林子,小声说话,林中雾气弥漫,有了玉牌不会迷失方向,你们拿稳点,等会儿跟着我,别走丢了。”
姜莨接下。
玉牌落在手中,灵力浮动,她整个人都被包裹起来,形成屏障。
但这样,她就没办法套谢照话了。
她顿觉失望。
……
真话林里面和外面看到的一样,雾气浓郁,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林中树木深绿,高大圆润,直插天际,但分辨不出物种。
姜莨看了会,问前面的叶轻游:“这是什么树?”
不过回答她的却是谢照:“是松杉的一种,叫离人树。”
姜莨侧身看他,奇怪道:“离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是有典故吗?”
谢照对此倒是了解:“世间真心难得,测出的大多是谎言,所以夫妻离心,有情人难成眷属,因此称为离人树。”
离人树枝丫繁茂,他折下一枝,在指尖无聊绕转,继续说。
“不仅是真话林,这里的树木长期受阵法影响,就算是一根树枝也可测谎,只不过效力不够,容易被修士破解。”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姜莨长了见识,对这些树木更感兴趣,心血来潮也摘了一截枝条,拿在手里端详。
叶轻游见自家宗门秘林被人知根知底,心里很不是滋味,僵着脸对姜莨说:“没那么神奇,你别太当真。有些我都不是很清楚,没准他瞎说的。”
姜莨其实就是好奇,也没指望这些枝叶能发挥什么大用。
不过这倒让她发现另一个问题,谢照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按照他的性子,难道说,魔头也有过想测人心的时候?
她怪异看他一眼,发现魔头已经把树枝扔了。
越往林子深处走,路就越来越陡,雾气漂浮在枝叶间,凝成水滴,从叶尖滑落。
滴滴答答,就像下了小雨。
姜莨头发湿了,正想找个什么东西避一避,一把伞就出现在她眼前。
是谢照递的。
魔头从解除封印后就一直在忙着利用她和报复仙门,看来这把伞,是今天早上出去买的。
难得有人性的一面,姜莨承他的情,接过伞,道了句谢。
谢照把伞撑得很直,水幕隔开两人距离,他应下,补充道:“拿好了,别再生病。”
原来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绑定。
果然,魔头就是魔头。
姜莨没说什么,用力撑开伞,只是握住伞柄的手很紧。
前面引路的叶轻游目睹全过程,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想起他们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他决定再试探一把。
他忽然停下转身,一脸幽怨道:“你们都有伞,我没有!”
姜莨被他这动作愣住,瞧了瞧,他湿了头发和衣服,看着怪可怜的。
但这可瞒不了谢照。
谢照丝毫不同情,甚至不介意让魔气搅乱他的五脏。
魔气在执伞的手腕上若隐若现,谢照冷笑,“你要是再多话,我不介意让你变成哑巴。”
叶轻游还是低估了魔头的忍耐力。
他深吸口气,唇紧闭,不敢作妖了。
姜莨无奈,不忍心他一个人淋雨,又没别的办法,于是把伞给他,道:“你和我一起。”
叶轻游瞥见魔头像要杀人的神情,更不敢了!
连忙推拒。
但姜莨不死心,见他怎么都不肯,直接把伞扔到他手里,自己转身跑去谢照伞下。
“那你自己打吧。”一把伞争执这么久,她也没耐心了。
叶轻游被迫拿着伞,诚惶诚恐,他咽了咽气,但意外的是,这次却没感受到彻骨的凉意和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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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向谢照。
谢照站在台阶下握着,伞不大,因为多了一个人,他略微调整了下伞的位置,堪堪遮住跑过来的姜莨。
狗魔头!
叶轻游心里愤恨,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这下他心里有底了。
魔头肯定是在意姜莨的,只是这种在意有几分,又是什么往的在意,暂时还不知道。
叶轻游抱着伞默默转身,眉毛一挑,拿着玉牌摩挲几下。
姜莨见他终于走了,而且谢照也没说什么,放下心来。
她挤在伞下,因为雨水的缘故,朝谢照那边靠近了些。
习惯性地看了看曲在身侧的手。
以前师姐帮她打伞时,她总会挽过师姐的手,这样两人靠在一起,就不容易被淋湿。
但现在,打伞的人换了魔头。
这倒是姜莨从未想过的。
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魔幻。
绑定契约是个麻烦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正当她犹豫间,林间起了雾,一个拐角后,前面不远的叶轻游却不见了。
谢照停了下来,姜莨也疑惑:“怎么回事?”
叶轻游不会为了成全她,玩儿这么大吧?
她正要上前去看,谢照却一把拉回了她。
“别动,这里不太对劲。”
姜莨看他一幅谨慎的模样,生出一点畏惧,退回他身边。
谢照转了一下伞,眼神透出锋利,说:“抓紧我。”
姜莨立马抓紧了他的胳膊。
力度有些大,衣服起了一堆褶皱。
谢照没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沿着小路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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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叶轻游的带路,这一片林子看着更加诡异,到现在,姜莨也分不出这是意外,还是计划好的。
她忽然问:“谢照,你让叶轻游带路,是因为破不了这林子的阵法?”
谢照感受着林子的变化,毫不犹豫回她,“你觉得我破不了?”
姜莨怎么会知道,她原本想套话谢照,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只能憋闷道:“……我猜的。”
“这林子毕竟有神迹,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人能破阵。”
貌似被看轻。
不过谢照没放在心上,“真话阵破不了,但上山阵法可以破,只不过要耽搁几天。林子里阴暗潮湿,又有阵法影响,对你养伤不利,但用合欢宗的玉牌,半天就可以上山。”
姜莨听他解释,才知道为何要在春帆城留宿了。
不过……
魔头破不了真话阵?
该不会真话阵正在发挥效用吧?
姜莨压住嘴角,想着再从哪里切入套话。
但还没想出来,就被横斜过来的枝丫打断。
那枝丫搭在姜莨手上,起初她还以为是雾水太重,压塌了它。
但见这枝丫干爽,没有蓄积水汽,才察觉不对劲。
姜莨朝后一缩,已然来不及!
枝丫像有勾子般,勾着她的手往林子里拽,姜莨大喊:“谢照!”
几乎是同时,谢照伞面竖切下去,截断树枝后,拉着她往后退。
犹如湖面起了涟漪,这一击,引得万千枝丫迸发,像利箭一样,齐刷刷朝着两人飞来。
姜莨瞳孔骤缩,召出命剑。
不过谢照先她一步。
他一手揽过她,一手控着伞面。
油纸伞覆了一层魔气,变成一张坚硬的盾,飞旋在半空,将万千枝条折了回去。
可林子的树数不清,一波又一波的箭雨,甚至数量叠加,好像永远不会断绝。
谢照不耐,指尖燃起一簇火,正要扔过去。
姜莨忽然扒住他,“等等!”
“里面好像是叶轻游。”
谢照朝她视线看过去。
林子深处,一白衣修士被一众枝丫捆着,头低着,看不清面容。
姜莨拿起剑,对谢照说:“我过去看看。”
谢照思索片刻,点头道:“我和你一起。”
他们在箭雨的包围下调转方向。
谢照一边掩护她,一边对付难缠的枝丫。
火苗已经朝着其他地方扔了过去,这抹不还有的亮色瞬间吞噬林中冷绿,树枝连同树木一起,被烧成灰烬。
火光驱散雾气,但抵不过林中湿气,没有大肆蔓延。
姜莨就在这时候,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的确是叶轻游。
这下她确定了。
这不是叶轻游的计划,而是一个预谋。
姜莨暂不作他想,挥手斩断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枝条。
却不想,那枝条早在剑落下时,就四处散开,然后以迅雷之势爬上剑身,直到缠住她的臂膀。
姜莨拿剑的手深陷其中,这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谢照!”她喊道。
谢照听她语气不对,转过身来,却只看见她被拉入林中这一幕。
他追上去,万千的枝丫又开始迸发,密密麻麻,让人心烦。
他眼神一凝,凭空挥剑,剑气森寒势不可挡,方圆十里为之一震,风声还未停歇,空中的枝丫就直接成了齑粉。
但麻烦是,他感应不到姜莨了,和上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