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反派三岁半》
1. 一个小朋友
花花幼儿园的下午。
午睡起来的小朋友们闹腾腾一片,两个老师手忙脚乱给小班的孩子们穿衣梳头。
小阮老师是幼儿园新来的老师,还不太适应。
刚给小姑娘穿好衣服,旁边的小男孩又踢掉了鞋子,搭在她肩上的肉爪子不停摇晃,喊着“小阮老师我想尿尿”。
另一位小周老师见状也过来搭把手。
抱着小胖子尿尿回来,小阮老师这才看见坐在小床上安安静静发呆的小姑娘。
午睡后的小班乱得像打仗,她只顾得上其他吵闹的小朋友,而不哭不闹的小姑娘,她一时间就忽略了。
小阮老师声音很轻,蹲下来问:
“呦呦自己穿的衣服吗?”
穿着樱粉色外套的小姑娘脸蛋圆圆,肤色雪白,一双水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又长又浓的睫毛像小刷子。
她望着小阮老师,小奶音轻轻“嗯”了一声。
乖得不像话。
年轻老师被萌得心颤,替她整理好穿得有些皱巴巴的衣服后,又给她重新梳头发。
“小阮老师,我刚刚做梦啦。”
呦呦低着头扯着手里的小皮筋。
小阮老师笑着问:“呦呦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梦见我长大啦。”
“这样啊,那长大后的呦呦一定也很乖是吗?”
听到这里,呦呦一愣,随后低垂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声道:
“不乖,呦呦不乖了,呦呦好坏好坏。”
梦里的她长得高高的,就和小阮老师一样高。
但她板着脸,比电视里的坏女人还要坏,总是欺负周围的漂亮哥哥姐姐。
那些哥哥姐姐都好可怜,但是梦里的她却笑得特别开心。
这也太坏了。
老师并没有把小朋友的话放在心上,给呦呦梳好头后,她笑着道:
“怎么会呢,呦呦是小班最乖的小朋友了,大家都喜欢呦呦。”
才不是。
呦呦掰着手指头,没吭声。
他们才不喜欢呦呦。
每次下午发小饼干的时候,她一回神,小饼干就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没有小朋友提醒她,大家都在笑,好像她是动物园里滑倒的笨企鹅。
见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又像是在发呆的模样,小阮老师叹了口气。
她刚来没几天就发现,呦呦这个小朋友乖是乖,但好像有点憨憨傻傻的。
下午的户外游戏课,小阮老师观察了一下,发现呦呦确实有些不合群。
总爱发呆,反应也慢,被别的小朋友推倒,她倒是不哭,还会自己拍拍土爬起来。
可小班的小朋友似乎不太喜欢和她玩。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站在一边,不哭不闹,水汪汪的眼睛招人怜惜极了。
年轻的小阮老师决定放学的时候,要和呦呦的家长谈谈。
到了花花幼儿园的放学时间,来接学生的家长们挤满了教室门口,小阮老师见一个戴墨镜的漂亮女人牵走了呦呦,连忙叫住:
“呦呦妈妈——”
那女人停下脚步,手里握着的手机表明她正在打电话,神色有些不耐。
“有事吗?”
小阮老师一晃神,觉得呦呦妈妈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
“是这样的,这两天上课的时候,我发现呦呦好像不太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反应也比较慢,我担心呦呦在心理上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呦呦妈妈拔高声音,摘下墨镜,引得不少家长侧目,“我们呦呦好着呢,你这个老师怎么说话的!?”
小阮老师没想到呦呦妈妈脾气这么大,跟炮仗似的。
她年纪轻,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最后还是小周老师出面,好声好气地哄走了呦呦妈妈,转头对小阮老师无奈道:
“以后你少惹她,你不知道她是谁啊?”
小阮老师有些茫然:“谁啊?”
“郁澜啊!那个嫁给大导演的女明星,知道吧。”
小阮老师这才恍然大悟,她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就是息影三年,坊间传言逼死顾启洲导演前妻上位的,那个女明星啊。
*
“我知道今天要接你大女儿,我先接呦呦怎么了?呦呦就不是你女儿!?”
“什么叫让司机来接?顾启洲,你让我亲自去接那个丫头,让司机接呦呦?你大女儿还没进家门呢,你心就偏成这样了?”
“你才无理取闹!”
愤怒的郁澜切断了电话。
坐在副驾驶的呦呦看着怒气冲冲的郁澜,小心翼翼地露出个笑容:
“妈妈不生气,生气就不漂亮了。”
余怒未消的郁澜看着笑得傻呵呵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她脑门:
“你还笑!小狼崽子都要进我们家门了,我怎么不气,我都快气死了!”
三岁的呦呦不懂大人的恩怨,但是小狼崽子她听得懂,郁澜已经在家里骂了好几天了。
她说的小狼崽子是顾启洲前妻的女儿。
顾启洲的前妻因病去世之后,孩子的外婆接走了前妻生下的女儿,一直养到现在,有六岁了。
呦呦闻言眼睛一亮,奶声奶气问:
“姐姐要来了吗?”
郁澜听她这声姐姐,更是气得半死:
“你这小丫头胳膊肘往哪儿拐呢?你面都没见过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挺亲啊。”
呦呦有点委屈:“我见过的。”
“在哪儿见过?”
呦呦认认真真答:“梦里见过。”
她没有骗人,她真的在梦里见过爸爸的另一个女儿。
姐姐脸颊瘦瘦,穿的旧衣服,和她周围的那些小朋友都不一样,但是梦里的姐姐一开始对她很好很好,还给她糖吃。
只是梦里的她那么坏,第一面就打掉了她的糖,还骂她是乡巴佬。
“……”
郁澜无奈地看着傻呵呵的呦呦,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
“小笨蛋,你什么时候才长点心眼啊。”
听到郁澜叫她“小笨蛋”,呦呦瘪着嘴,玻璃珠似的眼里蒙了层水雾。
她想起幼儿园里,有些小朋友会在老师看不到的时候,偷偷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叫她小白痴,还扯她的头发。
她很认真地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对郁澜说:
“呦呦不是小笨蛋。”
郁澜专心开起了车,没注意呦呦的表情,随口道:“那呦呦是小傻瓜。”
“……呦呦也不是小傻瓜。”
连妈妈都这么说。
觉得好委屈的呦呦低着头,吧嗒吧嗒掉了几颗金豆子,谁都没有发现。
回家以后的郁澜并没有去接人的打算,她催促佣人准备晚饭,自己上楼卸妆换衣服去了。
灰暗的天空隐隐闪过电光,雷声在云层后炸响。
暴雨要来了。
呦呦还惦记着姐姐,迈着小短腿追上去问:
“妈妈不去接姐姐吗?”
郁澜一边卸妆,一边漫不经心地答:“不去。”
郁澜早就给司机发了信息,让司机去接。
乡下路不好开,今天天气预报又说要下大雨,来来回回起码得耽误两个小时,郁澜娇生惯养,没那个耐心。
呦呦急了,她趴在化妆台边上,蹦跶着喊:“妈妈要去!”
“妈妈不去。”
“要去!”
郁澜被呦呦闹得有些心烦,叫来了家里的佣人把呦呦带出去。
“姨姨。”带着哭腔的呦呦一把鼻涕一把泪,泪汪汪地被张姨抱在怀里,“没人接姐姐,姐姐怎么办啊?”
呦呦脑补了孤零零的姐姐,一个人在大雨中望眼欲穿的模样。
相比之下,只是没有小朋友喜欢的自己一点也不可怜了。
张姨却更心疼呦呦。
郁澜虽然爱呦呦,但却不是个当妈的性格,呦呦很多时候都是她在带。
她看呦呦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两个主人家原本工作就忙,对呦呦已经多有疏忽,再来个孩子可怎么办?
说句实话,她并不想看见家里再来个女孩,分走呦呦本就不多的宠爱。
但这话她不能和呦呦说,只好哄她:
“呦呦很想要个姐姐吗?不哭不哭,有人去接姐姐的……”
窗外的雨点落下,越来越密集,眨眼雨势就大得一发不可收拾。
坐在后座的顾妙妙透过大雨冲刷的车窗,看着周围掠过的熟悉景色,终于有了重生一次的真实感。
她记得这一年。
顾妙妙的母亲在生下她一年后就去世了,父亲忙于工作,有很快和女演员传了绯闻,她外婆怕她受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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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接她到身边抚养。
长到五岁,她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总不能念乡下小学,这才重新回到父亲身边。
然而她的爸爸顾启洲早已再度结婚生子,又生了一个三岁的女儿顾呦呦。
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回到顾家的顾妙妙,好像是个多余的存在。
前世的她在这一天,满心忐忑地来到了顾家。
她知道爸爸有了新的老婆和女儿,她心里有一点点被抛弃的酸涩,可更多的是向往完整家庭的憧憬。
那个时候的她,怀着点点希望,妄图能够融入这个新家。
然而见到的第一面——
她递出去的糖被小女孩打落,在光洁的地面砸得粉碎。
奶声奶气的小女孩昂着头,傲慢地说:“你不是我姐姐,爸爸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在电视上见过的漂亮女人站在她身后,仿佛没看到这一切,抱着她若无其事地离开。
那时的顾妙妙年纪还小,总以为是自己不好,才不讨人喜欢。
她努力讨好他们,努力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以为总有一天她会被认可。
但她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对于呦呦母女而言,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多傻。
车停在顾家别墅外面,司机为难地回头道:
“对不起啊妙妙小姐,车上没准备伞,您要不先在车上等等……”
“没关系。”
倾盆大雨兜头浇下,五岁的顾妙妙推开车门,身上很快就被雨水浇透。
但她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地朝不远处的顾家大门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但重来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为了讨好别人而放弃自我,庸庸碌碌一生。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谁还想敢像上一世那样欺辱她、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绝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轻易放过。
——尤其是她那个高傲无礼的妹妹顾呦呦。
匆匆跟上的司机提着她的行李,敲响了顾家的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心如止水的顾妙妙抿着唇,小脸严肃,准备迎接刻薄的继母和恶毒的妹妹。
然而——
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张姨肩头,哭出鼻涕泡的圆脸小姑娘。
两人视线在半空对上。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亮晶晶的,细软卷翘的睫毛沾着泪珠,她的目光很奇异,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像在看什么期待已久的人。
顾妙妙愣了一瞬。
不过又很快回过神来。
是她忘了,现在的顾呦呦只有三岁,生得又可爱,乍一看的确很有欺骗性。
但恶魔就是恶魔,即便现在只是幼崽,也不能小瞧她那颗黑透了的心……
“……姐姐?”
顾妙妙被带着小奶音的一声“姐姐”喊得一愣。
是……她的幻觉?
一贯对她直呼其名的顾呦呦,上一世从没喊过她一声姐姐。
“姐姐!”
仿佛是为了提醒她不是幻觉,小姑娘又清脆地叫了一声。
她从张姨的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欢快地朝她的方向奔来,但是因为跑得太急,她自己被自己的腿绊住——
上一世经常被栽赃欺负妹妹的顾妙妙,下意识地后撤一步。
啪叽。
呦呦摔在顾妙妙的脚边。
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令顾妙妙回忆起了无数次被误解的经历。
——是顾妙妙推的我!
——她嫉妒我跳舞跳得好,想摔坏我的腿!
——妙妙,你是姐姐,怎么能这么对妹妹?
——你太让我失望了。
前世的记忆在顾妙妙脑海中盘旋,她眼若寒潭,浑身散发着冰冷疏离的危险气息。
顾妙妙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小团子。
她发誓,如果这个小丫头再敢冤枉她,诬陷她,用那张无辜的嘴脸颠倒黑白的话,她这次一定……
“姐姐你受苦了TAT”
带着哭腔的嗓音稚气又委屈,好像受苦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顾妙妙当场怔住。
看着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的姐姐,呦呦心疼得手足无措,只好张开自己小小的臂膀,将浑身湿透的顾妙妙——
抱了个满怀。
2. 两个小朋友
“……呦呦!”
一旁的张姨将呦呦从顾妙妙身上拉开,拿纸给她擦擦被润湿的脸颊和前襟,皱着眉担忧道:
“姐姐身上都是水,你也弄一身,凉着了可怎么办?”
浑身湿透的顾妙妙站在一边冷眼看着,神情淡淡。
呦呦任由张姨摆弄,昂着小脑袋提醒张姨:
“姐姐要去换衣衣,洗澡澡。”
张姨这才看向顾妙妙,客套笑道:“妙妙小姐是吧,我是在顾家工作的张姨,我先带你去洗个澡吧……”
顾妙妙语气疏离:“您指一下浴室的位置,我可以自己洗澡。”
话说得生硬且不客气,早熟得不像是五岁的孩子。
张姨闻言笑容一僵,半响才答:
“……好。”
转过身却在心里暗想,果然是乡下长大的丫头,没眼色又脾气古怪,顾先生和郁夫人会喜欢她才怪。
顾妙妙并不在意她的想法。
张姨已经抱着呦呦换衣服去了,装作没有看见她脚边大大的行李包。
顾妙妙也不稀罕别人帮忙,乡下长大的孩子力气大,她已经能自己提自己的行李。
问了自己的房间后,她拿好换洗衣服,安静地走向浴室自己开始洗起了澡。
二楼的浴室很大,顾妙妙里间洗澡的时候,呦呦也在外面泡脚。
只有她一个人。
坐在小板凳上的身影弯成小小的一团,她擦脚擦得认真,并没有注意到顾妙妙正在看她。
然后顾妙妙就见她翘起一只脚,仔仔细细地擦干之后,有把擦干的脚放回盆子,再抬起另一只脚,又仔仔细细擦了,放回去。
她重复了两遍,最后愣住,震惊的小表情好像在说:
咦。
怎么擦不干净啊。
顾妙妙:……
半天才从擦不干脚的死循环中醒神,呦呦才注意到顾妙妙,脆生生喊:
“姐姐。”
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又大又亮,望着她时开心得很真情实感。
……但这绝不是她记忆里的顾呦呦会有的表情。
顾妙妙盯着她看了几秒,猜不透她又在琢磨什么坏心思,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装作没听见地走开,拿了墙上挂着的吹风机吹头发。
呦呦看着高冷的姐姐,挠了挠头。
……姐姐老是不理她,是不是害羞呀?
想到自己去别人家里做客时,也常常害羞得不好意思说话,呦呦自以为理解了姐姐的想法,她起身飞快地穿好小鞋子,端着小凳子到顾妙妙身边。
“姐姐坐,我给你吹头发!”
呦呦期待地望着顾妙妙。
和姐姐搞好关系第一步,从帮姐姐吹头发开始!
她还怕顾妙妙不相信,又急忙补充:“我会吹头发的,我经常给妈妈吹头发。”
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会你信我”的小姑娘真诚地冲她眨眨眼。
顾妙妙这次盯着她看了更久,好像想从她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上,捕捉到哪怕一点点的险恶用心。
然而没有。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能藏得这么深。
对呦呦又警惕几分的顾妙妙冷漠拒绝:
“不用。”
呦呦的小脸失望的垮了下去。
然而她并没有放弃。
坚信姐姐是因为害羞才跟她如此客气的呦呦,屁颠屁颠跟在顾妙妙身后。
顾妙妙洗换下来的脏衣服时,呦呦在一旁拍手:
“哇——姐姐好厉害!会自己洗衣衣啦!”
顾妙妙回屋收拾行李时,呦呦又在一旁夸赞:
“哇——姐姐会叠衣服,姐姐好厉害!”
顾妙妙竟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在夸,还是在故意反讽。
最后连她把吹干的头发绑起来,夸顺嘴的呦呦都下意识地“哇”了一声。
顾妙妙忍无可忍,冷声道:
“你好吵。”
她不知道顾呦呦现在是装傻还是真傻。
她只知道,她和顾呦呦绝不可能成为相亲相爱的好姐妹,所以她干脆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顾呦呦,我不想和你玩姐姐妹妹的游戏,也没兴趣陪你演戏,你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冲我来,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
她盯着呦呦茫然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理智又无情。
“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傻,你聪明着呢,但是我劝你不要在我身上用这些心机,我绝不会忍气吞声,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好久。
呦呦愣愣地望着顾妙妙,圆润黑亮的双眸里倒映着顾妙妙的眉眼。
她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顾妙妙意外地发现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以为她要演起“讨好姐姐却被姐姐骂哭”的戏码,顾妙妙警惕地四处张望,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人从门口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责骂她一样。
但没有人来。
只有低头自己揉了揉眼睛的呦呦吸了吸鼻子,用带着点哭腔的小奶音轻轻道:
“听明白了。”
顾妙妙惊疑不定地打量她,仿佛不相信她会这么好说话。
随后呦呦缓缓抬头,对上她感动得泪眼汪汪的视线,这次换顾妙妙震惊了。
“呜呜呜姐姐你真好呜呜……从来没有人夸过我聪明……姐姐你是第一个夸我聪明的呜呜呜呜……”
顾妙妙:!!!
我刚刚那些话是这个意思吗!???
合着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懂一句夸你聪明了吗!!!
呦呦真的觉得好感动。
她觉得梦里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姐姐这么好,这么温柔,不仅说她不笨,还夸她聪明,她怎么能那么欺负她呢?
哭得一抽一抽的呦呦决定,她一定要保护好善良温柔的姐姐。
以后谁欺负姐姐,就是欺负她!
保护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
“……怎么眼睛这么红?”
晚饭时,终于肯出房间的郁澜一眼就看到了呦呦红彤彤的眼睛。
她第一反应就是瞥了眼顾妙妙,问: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顾妙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按照顾呦呦的性格,等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告状了。
她调整好状态,正思考如何用一个五岁孩子的口吻,以不带别人族谱的方式怼回去时,就听呦呦清脆道:
“没有人欺负呦呦。”
已经处于战斗状态的顾妙妙一僵。
郁澜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呦呦答得干脆,杏眼弯成月牙,“妈妈,今天呦呦可以喝两罐草莓牛奶吗?”
郁澜一口回绝:
“不行,你喝多了会拉肚子。”
呦呦小声道:“我只喝一罐,另一罐给姐姐。”
郁澜抬眼看了看桌上安静吃饭的顾妙妙。
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消停许多,没挑剔她这个后妈,事情也不多,就是话太少了,虽然清净,但她总有种这丫头目中无人的感觉。
啧,反正不讨人喜欢。
“吃你的饭。”
郁澜跳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面子上总要敷衍一下,饭后郁澜叫住顾妙妙,佯装慈爱地摸摸她的头:
“妙妙,今天第一次见,阿姨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可以告诉我,就把阿姨当成是自己妈妈一样,不要见外。”
然而郁澜的内心是:最好是别说,说了她也不会改。
顾妙妙平静点头:
“好的郁阿姨。”
“你爸爸要下个月才从剧组回来,有什么缺的可以跟阿姨说。”
郁澜内心:客套话而已,真要要求这么多就有点烦人了。
顾妙妙也依然乖巧地答:
“没什么缺的,家里都很齐全。”
郁澜:“……”
虽然这态度好像没什么毛病,但……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总觉得这丫头有点不屑和她说话的感觉呢?
看着顾妙妙回了房间,呦呦拽了拽郁澜的衣角。
“妈妈,我要喝草莓牛奶。”
郁澜打开冰箱,给她拿了一盒。
“妈妈再拿一盒。”
肉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举着,五根小手指头伸直了,要去够冰箱里其他的草莓牛奶。
“再拿一盒干什么?”
呦呦扬起笑脸道:“我给姐姐喝。”
冰箱砰地一声关上了。
“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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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澜眯着眼,看着明显亲近顾妙妙的呦呦,警告道:
“你姐姐可讨厌你了,你别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你要是偷偷让张姨给她拿,我连你这盒也给没收了,听懂没有?”
最最喜欢草莓牛奶的呦呦连忙把草莓牛奶藏在身后,十根小手指头捏得紧紧的,生怕妈妈真的没收她的草莓牛奶。
郁澜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虽然顾妙妙看着老实,但也不能大意。
……就她家呦呦这个小脑袋瓜,顾妙妙把她卖了,她铁定还笑嘻嘻给人家数钱呢!
*
咚咚——
回到房间的顾妙妙,很快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猜到了是谁,却不打算理会。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有点缓慢,仿佛能想象出敲门者小心翼翼的模样。
然后顾妙妙听到门缓缓推开的声音。
就开了一条缝隙。
门把的位置对于呦呦还有点高,她垫着脚,开门开得有点艰难,又不敢直接进去,只好透过门缝偷偷摸摸地往里看。
暗中观察.jpg
“顾呦呦。”
顾妙妙放下笔,冷冷地喊了她的名字。
自以为很隐蔽的呦呦吓了一跳,她原本就垫着脚,一只手握着门把,一只手还抱了东西,被吓得哆嗦的她一下没站稳,啪叽就又摔了出去。
房门慢慢悠悠地敞开。
摔了个大马趴的小姑娘趴在地上,原本怀里抱着的东西咕噜噜地滚到了顾妙妙脚边。
是一罐草莓牛奶。
顾妙妙知道这是呦呦最喜欢喝的。
但她并不知道的是,郁澜不许她多拿,所以她只好把自己原本今天要喝的省了下来,好给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她。
呦呦时常摔跤,已经习惯了。
很快,她自己爬起来,煞有其事地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吧嗒吧嗒迈着腿跑到顾妙妙脚边,捡起地上的草莓牛奶,递给她。
“姐姐喝奶奶。”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两颊绵软,笑眼弯成月牙,两个小梨涡又甜又软。
捏着草莓牛奶的小手举得高高的,她扶着书桌一角,踮着脚尖,努力想要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顾妙妙没动。
呦呦的小眉头疑惑地拧起来,像在说:
你怎么还不接啊,我都举累了。
记忆里嚣张跋扈的妹妹,和眼前这个屁大点的粉团子重合又分离。
顾妙妙蹙起眉头。
“我不喝。”
呦呦惊愕地瞪大眼,小嘴张成O型,好像在感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不喜欢喝草莓牛奶的人呢?
顾妙妙心里又升起一丝没来由的烦躁。
“你没别的事可做吗?别来烦我行不行?”
顾妙妙这次语气凶了很多,她沉着脸,就差把“我不喜欢你”写在脸上。
呦呦抱着心爱的草莓牛奶,昂着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顾妙妙。
黑葡萄一样的杏眼儿里,蓄了层水雾。
顾妙妙被她看得心乱如麻。
……不能上当。
她是小骗子,顾呦呦从小就是小骗子,你以前被她骗得还少吗?重生一次,你怎么还能上一个小屁孩的当呢?
“姐姐,你心情不好吗?”
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小心翼翼地试探。
顾妙妙心里烦躁,故意答:“对,我现在心情很差。”
原来是因为心情差呀。
呦呦稍微松了口气。
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忽然搬到了一个陌生的新家,头一天应该也会很难过很不适应的。
“好吧。”
懂事的呦呦决定不打扰姐姐了。
见呦呦转身欲走,顾妙妙刚要松口气,忽然呦呦又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朝着她的脸颊就是一口亲亲。
软软的。
带着点湿漉漉的口水。
“姐姐晚安,古德耐。”
暗自窃喜的呦呦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飞快小跑着离开了。
而呦呦走后,顾妙妙坐在房间里,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
是谁亲了我?
我又被谁亲了???
3. 三个小朋友
一夜辗转难眠的顾妙妙,是被一阵摧枯拉朽的小提琴声吵醒的。
嘎吱嘎吱。
跟锯木头一样。
她顶着起床气出了房门,一眼就看到楼下正在老师和郁澜的监督下,可怜巴巴学小提琴的呦呦。
郁澜听得很暴躁:
“……这都学了半年了,怎么还跟锯木头一样?连个完整的曲子都拉不出来??”
小提琴老师解释:
“这个小提琴和钢琴这类乐器不同,打基础的时间比较久,还有一个就是呦呦年纪太小,手指头就这么大,这个年龄段还是培养兴趣为主……”
郁澜却不管这么多,她就是要呦呦马上学会,不能比别的孩子差。
两人争辩之中,站累了的呦呦偷偷挪到沙发旁,蹭上去就是一个咸鱼摊。
然后她就看到了在二楼看着她的顾妙妙。
于是她立马向她挥手,附赠一个天真可爱的傻笑:
“姐姐你醒啦!”
顾妙妙迎上她满心信任的笑脸,瞬间又回忆起昨晚那个湿漉漉晚安吻的冲击。
昨晚她辗转难眠,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起睡前呦呦的那个亲亲。
她不是傻子。
昨晚的重逢,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她的一切反应和举动,都颠覆了上一世初见的情景。
她也猜测过顾呦呦是否也重生了,可她回忆了昨晚顾呦呦的所有言行举止,实在是无法用“这一切都是她装的”来说服自己。
她思索许久,只能想到一种解释。
——平行世界。
顾妙妙恶毒地想,或许是顾呦呦坏事做得太多,所以才在这个平行世界遭了报应,这么傻乎乎的,轻易就相信了她。
顾妙妙看着朝她挥手的呦呦,掉头就回了卧室。
挥手挥到一半的呦呦有些茫然。
……姐姐为什么跑掉啦?
疑惑的她见妈妈和老师还在吵架,没空管她,便抱着琴悄咪咪溜上楼去找顾妙妙。
“……姐姐?”
门缝里伸出一个暗中观察的小脑袋瓜,刚起床的顾妙妙神色冷淡。
“干嘛。”
小孩子的感觉十分敏锐,从这简单的两个字,她就能感觉出顾妙妙对她的敌意少了一些。
她并不知道这是因为顾妙妙在同情她认贼作姐。
“嘻嘻嘻。”
抱着琴的小姑娘在挨骂的边缘又试探了一小步,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姐姐还没听过我拉琴对不对,我拉琴给你听呀?”
事实上今早她在睡梦中已经听过了。
非常的……令人动心。
动杀心的那种。
然而呦呦不容她拒绝,见顾妙妙没像昨天一样骂她,她就得寸进尺地蹭进了顾妙妙的房间,架好琴,昂着小脑袋,抬高手肘——
拉出了宛如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音色。
“老师上周教的茉莉花!”
虽然只会拉一小段,还狗屁不通,但呦呦还是挺起胸脯,非常自豪。
“呦呦才学了三个月,是不是很厉害!”
顾妙妙差点被她这段茉莉花送走,忍了又忍才没骂“你拉的什么玩意儿”。
爱琴如痴的她受不了这把好琴被呦呦糟蹋。
“这曲子不是这么拉的。”
呦呦不明所以,但想了想,她把琴递给了顾妙妙。
“姐姐会拉小提琴吗?”
顾妙妙微怔。
“我想听姐姐拉!”
呦呦把琴塞给顾妙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很捧场地乖乖坐好鼓掌。
这把琴用料昂贵,音色上佳,光是上漆就上了好几年。
沉甸甸的琴架在肩上,她的手指按上琴弦的那一刻,她几乎瞬间回忆起了上一世的她为了练琴而昼夜不歇的过往。
一首完整悠扬的《茉莉花》从她指尖倾泻而出。
第一个音符奏响的那一刻,顾妙妙沉寂已久的心猛烈颤动。
她有太久太久,没能如此顺利的拉出一首曲子了。
外面争执的郁澜和小提琴老师也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两人同时噤声。
这屋子里就这么几个人,郁澜立刻猜到了是谁在拉琴。
老师听完后不自觉赞叹:“嗯,基本功很扎实,速度也很好,就是音准差点,听起来应该是力度不够……”
这位老师的水平很高,能得到她这样的评价并不简单。
郁澜当即就沉了脸,起身上楼推开了顾妙妙的门,一把夺过了顾妙妙手里的琴。
“这是呦呦的琴,谁允许你拉的!”
顾妙妙还沉浸在她又能拉琴了的恍然之中,并没有立刻反驳。
“顾妙妙,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们呦呦拉不好琴,你就故意来她面前炫耀??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心机!?”
昨夜的虚假和平之后,面对郁澜劈头盖脸的训斥,顾妙妙这才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
这才是她熟悉的顾家。
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不能比顾呦呦优秀的潜规则,只要她想要发出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光,都会被无情打压。
她在顾家,只是一个被捡回去给口饭的流浪狗。
冰冷戾气在顾妙妙的胸中翻涌,她面如寒霜,刚想要不顾一切地骂回去——
“是我给姐姐的,妈妈不要凶姐姐!”
呦呦却挡在了顾妙妙前面。
她没有顾妙妙高,垫着脚,努力将顾妙妙护在身后,睁大一双泪汪汪的眼努力解释。
她不想看到妈妈和姐姐吵架。
顾妙妙完全没想到呦呦会在此时站出来。
三岁的她背影单薄,她努力张开双臂,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挡在她身前。
……这不该是顾呦呦该做的事情。
郁澜见呦呦维护她,更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傻瓜!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人家都瞧不上你,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呦呦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还固执地反驳:
“不是!姐姐没有!”
她刚刚看到姐姐拉琴时的神色了,她一定是很喜欢拉小提琴,所以才会露出那么认真沉醉的表情。
姐姐拉的曲子那么温柔,那么感人,怎么会是炫耀呢?
听了呦呦的维护,怔愣的顾妙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指。
这双手完好健康,再过十年,它会长得纤长灵巧,替她在国际大赛上斩获小提琴金奖。
这双手,如今还没有被上一世的意外毁灭。
她还没有大度到这么就轻易原谅顾呦呦,那顾呦呦凭什么如此坚定地挡在她面前维护她?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心软吗?
她看不出自己讨厌她,根本就不喜欢她吗?
“我待会儿再跟你这小白眼狼算账!”
郁澜她原本就好胜心强,对顾妙妙又有敌意,不管呦呦说什么她都认定顾妙妙是在示威。
她一手抱起呦呦,一手拿过那把昂贵的琴。
临走前,她恶狠狠地瞪了顾妙妙一眼。
“走着瞧!”
呦呦趴在郁澜的肩头,软糯糯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可怜又委屈地望着她,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肉乎乎的小手悬在半空,向顾妙妙的方向伸了伸。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四周归于宁静。
顾妙妙仿佛卸去了浑身的力气,疲惫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隔了许久,她喃喃自语:
“……太狡猾了。”
顾呦呦这个小骗子,太狡猾了。
*
被郁澜带走的呦呦坐在自己的床上,听一脸严肃的郁澜给她洗脑。
洗脑内容无非就是“你姐姐心眼儿多她不喜欢你”,还有“她回来就是要跟你争家产的”等等。
刚止哭的呦呦眼睫湿漉漉的,歪头问:“……家产是什么?为什么姐姐要争?”
“……就是你爸的钱。”
“妈妈你不是跟我说,好孩子要学会和别人分享吗?”
郁澜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戳着她脑门道:“我教你别的记不住,这个你倒是记得清楚啊!”
呦呦乖巧答:“妈妈说的话呦呦都会认真记住的。”
你记住了个屁!
“那我告诉你,远离顾妙妙,不许和她玩,知不知道!”
看着妈妈余怒未消的模样,呦呦呆呆看了她一会儿,半响又扬唇甜笑着朝她伸出手来。
“妈妈抱抱!”
小团子刚刚哭完,小脸粉扑扑的,水葡萄一样的眼忽闪忽闪,可爱得要命。
郁澜气她缺心眼儿,但这股气也敌不过小团子的撒娇攻势。
没多久就消了气,揽在怀里亲了几口之后,她让呦呦自己画画,随后出门去了美容院。
把妈妈糊弄走了的呦呦很惆怅。
刚刚妈妈那么凶,肯定吓着姐姐了,说不定现在正一个人偷偷哭呢。
她要替妈妈哄哄姐姐。
可是一时间,呦呦又想不到要怎么哄。
……姐姐喜欢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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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小脸儿,苦思冥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
这个姐姐一定喜欢!
呦呦真聪明!
兴奋的呦呦将椅子挪到柜子前,垫着脚取下了自己的猪猪存钱罐,放进了书包里。
又爬上桌子,撕了个小纸条,一笔一划地画了什么,捏在手心。
推开房门,张姨正在厨房准备午饭,顾妙妙还在房间。
谁也没看到,背着小书包的呦呦将纸条塞进了顾妙妙的门缝里。
随后,她溜出家门,昂首挺胸地,仿佛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
直到吃午饭的时间,张姨在家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呦呦的身影,这才发现呦呦不见了。
“……对,我到处都找遍了,家里院子里也都找过了,没看到呦呦……”
“……书包和存钱罐都没了,我在想是不是离家出走……”
“……楼上那个?您说妙妙小姐吗?她一直在房间里啊……”
“……好好好,我这就联系安保,调小区监控查查,马上就报警……”
顾家上下全都乱了套。
一个三岁的小孩子独自出门,实在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情,张姨也慌了手脚。
挂掉电话后她立刻解下围裙往外跑,完全忘了楼上的顾妙妙。
顾妙妙也意外于呦呦的失踪。
但她并不觉得呦呦是离家出走。
正当她打开房门,准备出去看看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叠好的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个小提琴,和一个背着猪猪的小姑娘。
顾妙妙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顾呦呦该不会是给自己买小提琴去了吧?
顾妙妙没有猜错。
就在别墅区外面不远的商圈,就有一家乐器店。
呦呦平时去幼儿园时,经常看到这家店,她按照记忆里的路走,倒是真被她找到了。
此时的呦呦背着崭新的小提琴,万分自豪地走出了乐器店。
给姐姐的礼物买到啦!
姐姐拿到小提琴,一定不会再生气啦!
……就是可惜她的猪猪存钱罐被砸碎了。
那个存钱罐是爸爸给她买的,里面塞满了她的压岁钱,别看存钱罐不大,里面塞的都是一张张红钞票。
刚开始乐器店的店员看她年纪小还不愿意卖给她,等她砸开存钱罐,里面的钱哗啦啦地散开时,他们眼睛都直了。
不过……
呦呦看着来时的路,有些茫然。
回去的路是向左还是向右走来着?
“小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呦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叔叔。
“你是谁?”
呦呦警惕地抱紧她的琴,后退一步。
那男人看上去倒不算丑陋,五官周正,长相泯然众人。
他蹲下笑眯眯地问:
“这是你刚刚买的小提琴吗?”
见他问起琴,呦呦点点头回答:“这是我给姐姐买的。”
她一边答一边在心里想,妈妈和老师说的,不能和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姐姐呀。”男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叔叔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呦呦很意外:
“叔叔认识我姐姐吗?”
他认识才有鬼了。
他只是老远就开始跟着这小丫头,一直跟到这里,确认她是独自出来的,这才趁机下手。
周围还有不少行人,他不好直接将这小孩掳走,这才上前搭话。
“当然认识,就是你姐姐让我来找你的。”男人温声细语,哄着呦呦。
三岁的呦呦一直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更天然地信任自称认识姐姐的人。
既然他说认识姐姐,那就不算陌生叔叔了嘛。
呦呦理所当然地拐过了这个弯来。
“那你快带我去找姐姐吧,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傻乎乎的呦呦毫不犹豫把自己卖得彻底。
这男人一听,喜上眉梢,牵起呦呦的小手道:
“好啊好啊,叔叔这就带你去找姐姐……”
刚要起身,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顾妙妙气喘吁吁的声音,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响起:
“找你爹我干什么?先去找你在火葬场粘锅的亲妈吧。”
人贩子:……????
4. 四个小朋友
人贩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刚才骂的是nmsl。
他一口气还没提上来,顾妙妙把呦呦的耳朵一捂,噼里啪啦就喷:
“就这满大街监控你还敢下手,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憨批啥样你啥样。”
“有手有脚不做正事去拐卖孩子,我都替你祖宗十八代难过怎么生出你这不肖子孙。”
人贩子:……这是什么品种的小朋友?
趁他还没回过神,顾妙妙一嗓子叫住两个身材魁梧的路人,指着眼前这男人大喊“他是人贩子快报警”。
人贩子当场想抱着呦呦就跑,这举动无异于不打自招,两位大汉顿时天降正义,将这瘦猴模样的人贩子当场拿下,果断报警。
报警后,警察很快赶来。
呦呦和顾妙妙也被带回警局,问清了情况,警察便给顾家打了电话,让家长来派出所领人。
三岁的呦呦还太小,看上去又懵懵懂懂的,因此警察想了想,只叫顾妙妙去问话。
而丝毫不知自己差点被拐去山沟沟的呦呦则坐在外面,和派出所里的一只小警犬吵架。
“汪汪汪!!”
那警犬才三四个月大,还没训练好,叫声凶巴巴的,模样长得却很可爱。
呦呦试探着伸手靠近被狗链系住的小警犬。
“……你……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呦呦蹲在它面前,咽了口口水,“我、我爸爸说了……大吼大叫没礼貌的……”
小警犬:“汪!汪汪汪汪!!”
呦呦被吓得一哆嗦,收回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很没动物缘,路上见到的小猫小狗,要么冲她汪汪叫,要么她刚要靠近就跑了。
看着可爱的小狗却不给她摸,呦呦气鼓鼓地把手往怀里一揣。
不给摸就不给摸,凶什么。
“小气!”
“汪汪汪——!”
等警察姐姐牵着顾妙妙出来的时候,原本还在和小警犬你一句我一句吵架的呦呦立刻站起来,跑到顾妙妙面前,笑眼弯弯地摊开掌心:
“姐姐吃糖!”
手心上是一颗水果硬糖。
这是刚刚一个胖警察给她的,呦呦没舍得自己吃,一直攥在手心,想给姐姐。
看着小团子一脸期待的模样,对这种殷切示好还很不习惯的顾妙妙僵硬地把糖推了回去。
“我不吃。”她顿了顿,又补充,“我不爱吃糖。”
呦呦歪歪头,困惑于竟然有不爱吃糖的小朋友。
但她也没强求,转身跑去拿什么东西。
“姐姐你看你看!给你的!”
呦呦将买来的小提琴捧到顾妙妙面前,那琴对于她来说有点大,然而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胳膊却高高举着捧给了她。
琴盒上方露出的那半张脸满是纯粹的热切,澄澈透亮得几乎发着光,好像整个人都会被这信赖而期待的目光照亮——
然而这个小姑娘自身,却只是一副觉得自己做了好事求表扬求抚摸的模样。
顾妙妙把到嘴边的责骂咽了回去。
“……刚刚那个,是人贩子。”顾妙妙很努力地板起脸,尽量不被她的卖萌带偏,“你差点被他拐到山里去当童养媳了,知不知道?”
呦呦歪歪头:“童养媳是什么呀?”
“……”
顾妙妙不知道如何跟一个三岁的傻白甜解释,敷衍道:
“总之,那个人就是想把你抢走,让你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吃不饱饭不听话还要挨打。”
顾妙妙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够吓人,这话也确实吓得呦呦愣住。
然而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
“……草莓牛奶也不能喝吗?”
?
顾妙妙被小孩子的脑回路搞得一怔:
“废话!”
呦呦这才害怕地扁扁嘴:
“呦呦不要喝不到草莓牛奶。”
“……”
“不过……”呦呦又忽然思维一歪,不知想到了什么,欢天喜地地拍手,“呦呦有姐姐!姐姐会保护我的!呦呦不怕!”
顾妙妙顿时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
“……我为什么要保护你?”
呦呦却很笃定,用雏鸟一样天真信赖的目光望着她,认真地吹彩虹屁:
“因为姐姐是全天下最好!最善良!最最可爱的姐姐呀!”
“……”
顾妙妙觉得,准备放狠话时被这双眼睛望着,的确是很考验良心的一件事。
她抱着被呦呦塞到怀里的小提琴,抿着唇沉默半响,才故作冷淡道:
“好吧。”
“不是为你,只是……作为你送我琴的谢礼罢了。”
*
很快,郁澜赶到派出所将呦呦和顾妙妙接了回去。
被呦呦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郁澜心情大起大落,哭着把呦呦数落了一通,又心疼地问她有没有吓到,受没受伤。
而得知是顾妙妙一个人出来找到了呦呦,还把人贩子绳之以法后,她心情又有几分复杂。
“我没事的,妈妈不怕。”呦呦反过来小大人样地拍拍她后背,“多亏姐姐救我,不然呦呦就见不到妈妈了,都是呦呦不好,呦呦不该乱跑的。”
见呦呦一颗心全偏到她姐姐身上,郁澜又是气又是无奈。
这个小丫头哪里知道她亲妈被顾妙妙母女害得多惨?
她和顾启洲明明是在顾妙妙母亲方茹去世后才在一起,却因为公众无法接受顾启洲短短一年多就闪婚再娶,而让她背上小三上位气死原配的骂名。
郁澜也因此放弃自己在巅峰期的事业,转而回归家庭。
虽然她也知道这一切不是方茹和顾妙妙的错,但想让郁澜把顾妙妙当自己的女儿看,那显然也是高估了她的善良。
“小傻瓜。”郁澜戳了戳呦呦的脑门,“也不知道是随谁。”
回去之后,郁澜默许了顾妙妙学小提琴,也没有追究呦呦拿自己攒下的压岁钱给顾妙妙买琴的事情。
不过对顾妙妙而言,当她拿起呦呦给她买的琴,用着郁澜给呦呦请的小提琴老师时——
她还是觉得这一切有几分荒谬。
上一世的她,直到上初中才偷偷用攒下来的钱给自己买了第一把琴。
也并没有名师教导,耽误了许多年,要付出比常人多很多倍的时间才能弥补童年缺失的基础。
她原以为这一世,自己拿的是斗赢心机后妈,打脸恶毒妹妹,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走上人生巅峰的剧本。
然而等她摩拳擦掌都做好准备了,这一家人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将她想要的一切就这么拱手送到了她面前。
——她刚来时的一身戾气,简直无处安放。
不过郁澜到底还是郁澜。
呦呦的小提琴老师改去教顾妙妙的同时,她也很快买了台钢琴,给呦呦聘请了一位年轻的钢琴家来教她弹钢琴。
“既然你非要你姐姐也跟着学小提琴,你自己又比不过人家,那你就给我学一样别的。”
好胜心爆棚的郁澜,毫不犹豫地给呦呦小小的肩膀上又添一个新的负担。
呦呦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小脸,欲哭无泪地对顾妙妙道:
“姐姐你以后不能再不许我进你房间了,我为你做了好大好大的牺牲呢。”
看着呦呦被趴在钢琴琴键上的可怜模样,顾妙妙恍然。
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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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岁月静好。
可能只是有个被逼着练钢琴的小可怜,在替她负重前行罢了。
*
这天晚上,洗漱完准备睡觉的顾妙妙,不出意外又在自己的被窝里发现了凸起的一小团。
小团子缩在床脚,看形状大约是抱住小腿团成了一个球,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似的。
走近了,顾妙妙还能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小声认真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顾妙妙努力将自己想象成一个瞎子,掀开被子一角,躺上了床。
小团子难得的沉得住气,没动。
“顾呦呦。”顾妙妙淡淡开口,“再不出来你要抱着我的脚睡觉吗?”
被窝里凸起的那一团这才扭了扭,慢吞吞地从床脚爬到床头,顾妙妙微微侧头看去,就见一颗乱蓬蓬的小脑袋瓜从被子里钻出来,甜甜地冲她展颜一笑:
“嘿嘿嘿,姐姐香香,脚不臭的。”
她细软的发丝乱成一团,像某种刚破壳而出的雏鸟。
而这只雏鸟紧紧抱着怀里的鲨鱼玩偶侧卧在枕边,撒娇似地望着她眨眨眼,用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全心全意注视着她。
于是顾妙妙只能默许了顾呦呦今晚可以挨着她睡觉。
呦呦的大眼睛果然噼里啪啦闪亮起来。
顾妙妙关上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响起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声音:
“……姐姐我今天学会唱小燕子了。”
“哦。”
“你睡得着吗?要不要我……”
“我睡得着。”
不用看,顾妙妙也知道对方已经不满地撅起了嘴。
“不,姐姐你要说你睡不着。”
……这玩意儿还带强买强卖的?
“我就是睡得着。”
呦呦惊呆了:“……姐姐睡不着!”
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
顾妙妙懒得再玩弄一个三岁小朋友,敷衍道:
“……好吧,我睡不着。”
“嘿嘿嘿。”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了点小朋友身上的淡淡奶味。
一只小肉手勉强伸到了顾妙妙的背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她睡觉。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小团子唱得并不好听,甚至没几句在调上。
然而在顾妙妙前世今生加起来二十多年的经历之中,就没有被人唱着儿歌哄睡觉的经历。
照顾她长大的外婆没有。
生下她不久就离世的母亲没有。
那个艺术家人格不食人间烟火的亲爹更没有。
这样的感觉,像是陷入了一个飘着甜甜糖香的棉花糖里,轻飘飘的,暖烘烘的,忍不住想这样睡过去。
也就是在这样稚嫩的歌声之中,听到她唱“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的顾妙妙,把到嘴边的那句毫无童心的“管好你自己”咽了回去。
而就在介于清醒与睡梦中的最后一刻,有人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啵”的一声。
心中笼着坚冰的某一处,无声无息地,温柔塌陷。
“晚安安啦~”
呦呦像个小大人一样,替姐姐掖好被子,也阖上双眼,坠入了深深的睡梦之中。
和一夜无梦的顾妙妙不同。
这晚的呦呦睡得并不踏实,好像一边睡觉一边看了场电视剧,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好多画面,比以前都要完整得多。
有她自己,也有姐姐,还有一个……
被姐姐按在墙上揍的大哥哥。
呦呦小朋友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问号。
5. 五个小朋友
“起床啦,你怎么还在睡啊——”
唰——
房间的窗帘被顾妙妙拉开,明亮的阳光洒满整个卧室。
她回头看着又往被窝里缩了缩的那一小团,毫不留情地上前掀开被角,朝里喊:
“再不起来我掀被子了。”
被子那一小团又动了动,她左滚一下,又滚一下,把自己裹成了蚕宝宝,好像这样就不怕被人掀被子似的。
顾妙妙连被子带人的抱了起来。
从被子卷里伸出了一个乱糟糟的小脑袋瓜。
她睡眼惺忪,可怜巴巴道:
“姐姐,我困……”
没睡醒的呦呦委屈地扁扁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昨晚又做了梦,害她都没有睡得香喷喷。
顾妙妙趴在床边,戳了戳她奶乎乎的脸蛋,轻声道:
“再不起我就把你的草莓牛奶都喝掉!”
!!!
觉可以不睡!
但草莓牛奶不能不喝!
呦呦顿时睁开眼,艰难地爬出了被子卷。
吃过早饭之后,呦呦和郁澜则一起摊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手里还抱着一桶焦糖味的爆米花,咬得咔嚓咔嚓。
电视里播的是一部多年前的经典爱情剧,讲述了两姐妹和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郁澜很喜欢看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狗血剧打发时间。
呦呦虽然看不懂,但鉴于卑微的小朋友在家里并没有遥控器的掌控权,因此她平时也只能跟着郁澜一起看。
然而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剧情有点眼熟。
昨夜梦里残存的那丁点记忆慢慢复苏,和电视里播放的狗血爱情剧重合了那么一点。
……
“……呦呦,明天我就要和你姐姐结婚了,我就最后问你这一句……”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顾妙妙你不要把气撒在呦呦身上,要打要骂冲我一个人来!”
“……所以这么多年,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而是我妹妹……”
……
张姨一边拖地一边看了两眼电视,感叹:
“绿萍真是可怜,腿没了,未婚夫还和妹妹搞在一起。”
退役女明星郁澜也赞同道:“我要是绿萍,先把这对狗男女打死!”
虽然这和她梦里的剧情不一样,但呦呦还是心虚地低下头,连甜甜的爆米花都吃不下了。
她三岁的小脑袋瓜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梦见的那些事情,究竟是发生过的,还是未来会发生的呢?
准备去花园练琴的顾妙妙路过大厅,见沙发上的呦呦正举着一粒爆米花发呆。
陷入了哲学思考模式的她,满脸都写着“我脑袋好像不太够使”。
“……”
顾妙妙终于开始真情实感的怀疑,这一世的呦呦性情大变会不会是因为摔坏脑子了。
*
没多久,顾妙妙的入园手续办了下来。
刚过六岁的她被安排去幼儿园大班,每天早上,顾妙妙和呦呦两人一起坐校车去幼儿园,晚上再被司机或是郁澜开车接回来。
这么过了两三天,小班的孩子或许不一定知道呦呦的姐姐是谁,但大班的孩子几乎都知道顾妙妙有个在小班的妹妹。
因为顾妙妙的妹妹,真的是见缝插针的刷存在感。
“……你妹妹好可爱啊。”
顾妙妙的小伙伴知知,看着不远处墙根那儿蹦蹦跳跳疯狂挥手的小团子,如是感叹。
幼儿园早上做早操的地方位置不大,有时错不开,大班的小朋友们还没做完操时,小班的小朋友们就会在墙根那边排着队等。
一群小萝卜丁排成排,肤色白皙的雪团子在里面格外显眼。
更别提她还跟踩了电门一样不停挥手,生怕顾妙妙没看见她似的。
傻乎乎的。
看着就缺心眼儿。
顾妙妙故作平静地收回目光:
“还好吧……有那么可爱?”
她一旁的知知认真点头,羡慕地说:
“她看起来好乖啊,又什么都听你的,像个小跟屁虫,想捏捏她的脸,嘿嘿嘿。”
顾妙妙没说话,知知又继续道:
“我弟弟就没有你妹妹可爱,他整天在泥地里打滚,流鼻涕都不会自己擦,脏死了,还是妹妹好。”
这个年龄的小男生,大多都跟好动症一样,上天入地的皮,身上衣服就没有干净的时候。
顾妙妙心想,那确实妹妹更好一点。
至少顾呦呦会自己擦鼻涕。
但她没想到,这天刚一回家,她就见到了一个从小就爱干净、绝不会在地上滚的小男生。
也是上一世差点和她结婚的未婚夫。
岑随。
“……小岑随放我家里没问题的,这孩子一看就听话。”
“……行,你们有事就去忙,晚上太晚了没时间,明早来接也可以。”
和岑随的父母通过电话后,郁澜给刚回家的姐妹俩介绍了一下。
“这是隔壁的岑随哥哥,他爸爸妈妈有工作要忙,保姆也请假了,所以今天来我们家玩儿,你们要和哥哥好好相处哦。”
站在姐妹俩面前的小男孩比她们都高一点点,看上去像是上了小学的模样。
他衣着整洁,头发乌黑,白净的脸上一双眼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上去是那种被人簇拥长大的小朋友。
“你们好,我叫岑随。”
顾妙妙没说话。
同样和顾妙妙一样定在原地的,还有旁边捏着书包带的呦呦。
她歪着头,呆愣愣地盯着岑随看了许久,一错不错的目光看得岑随都有些疑惑。
两人刚一进门,岑随就注意到了呦呦。
脸蛋圆圆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牵着姐姐的小手背上有三个窝窝,看上去肉乎乎的很好捏,又穿了件淡粉色的毛衣裙,像颗水灵灵的水蜜桃。
岑随没有妹妹,班里也没有呦呦这样呆愣愣又软乎乎的小姑娘。
……好想戳戳她的脸哦。
岑随默默地想。
郁澜刚一离开,顾妙妙连敷衍都不愿意,沉着脸就往楼上走。
岑随的出现,又唤醒了那些不愉快的前世记忆。
“呦呦……”
她刚想叫呦呦一起走,别和这个狗男人玩儿。
回头一看,呦呦正一脸认真地盯着岑随一动不动。
仿佛当头一棒砸在顾妙妙头顶,她忽然清醒过来。
是了。
原本岑随从小喜欢的也是顾呦呦,就算顾呦呦也喜欢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她并不知道上一世顾呦呦对岑随的心意如何,但她想,岑随喜欢她那么久,顾呦呦迟早也会被打动的吧。
只可惜上一世的她执迷不悟,非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妙妙默不作声地上了楼。
而还在打量岑随的呦呦并没有意识到姐姐情绪的不对,她看得非常专心,像在博物馆看玻璃柜里的展品一样全神贯注。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哥哥?
客厅里播放着的电视剧声音不大不小,剧情进展到姐姐得知丈夫喜欢的原来是自己的妹妹,而他娶自己只是因为自己断了一条腿的情节。
沙发上,磕着瓜子的郁澜咂舌:
“狗血。”
呦呦看了看电视上的男人,再看了看眼前的小男孩,终于回想起前几天梦里闪现过的脸,恍然大悟。
“原来你就是楚濂!”
岑随:?
呦呦拧起眉头,捧着脸,苦恼得连小小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小孩子的忘性大,明明是前几天做的梦,转头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她只记得姐姐好像很喜欢这个哥哥,但是这个哥哥却和她吵架,两人吵了些什么之后,姐姐愤然开车而去。
下一个画面,就是在雪白的医院里。
姐姐哭得很伤心。
她的手被绷带缠成一团,她说,以后她都没法拉小提琴了。
回忆起这些,呦呦的小心肝都疼得一抽一抽的。
“……我不叫楚濂。”岑随觉得这个小妹妹大约是电视剧看太多,把脑子看坏了,“我叫岑随,以后……你可以和我一起玩。”
一起玩之后,他就有机会戳戳她的脸了。
岑随心里想。
“……我不要。”
呦呦抱着耳朵,把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岑随惊愕地看着奶凶奶凶的小姑娘,她气鼓鼓地,后退一步怒瞪着他。
“呦呦讨厌你!”
他惹哭姐姐了!他是坏人!!!
喜怒无常的小孩子很快给岑随盖上了一个大坏蛋的戳,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元凶之一,直接把一口大锅甩到了岑随一个人头上。
一头雾水的岑随十分不理解:
“为什么讨厌我?我允许你和我一起玩,你应该开心才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我玩?”
能和顾家做邻居,当然非富即贵。
再加上岑随胆大心细又聪明,从来都是孩子堆里的孩子王。
因此岑随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软乎乎看上去很好欺负的小姑娘,为什么不和他玩儿。
而且,看她生气得鼓起脸,岑随更想戳一下了。
“因为你是坏人!超级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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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理直气壮地表示要和岑随划清界限。
郁澜不管小孩子的这些恩怨情仇,于是有许多疑惑的岑随自己一个人在别墅外的小花园里玩儿了一会儿,等到了来小花园里看书的顾妙妙。
“……你是顾妙妙,对吧?”
坐在秋千上的顾妙妙缓缓抬头。
透过这张稚气的脸,顾妙妙看到了二十年后的他。
那个被自己追求后不主动不拒绝,直到快要结婚时,才坦白自己喜欢的是顾呦呦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因为得知他爱的其实是顾呦呦,那一天她也不会在情绪愤怒的情况下开车出去。
也就不会遭遇车祸,断送了自己的小提琴生涯。
“你妹妹是不是脑袋有点问题啊?”一无所知的岑随真诚发问,“又把我叫成电视剧主角的名字,又莫名其妙讨厌我,她好奇怪哦。”
说到这里,岑随很不服气。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一定是她自己有问题,她是不是都没有朋友的?”
啪。
顾妙妙合上了手里的漫画书。
“不喜欢你就是有问题?岑董事长的儿子就是这样的教养?”
岑随被顾妙妙如此流利而咄咄逼人的语速惊呆。
这女孩明明坐在秋千上,比他还矮一头,但不知为何,却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感。
他不自觉后退一步:“你……”
“我妹妹那是大智若愚,你是自我意识过剩,想和我妹妹做朋友的人多了去了,排队叫号都轮不上你,还敢在我妹妹面前耍大少爷脾气?”
六岁的岑随哪里顶得住这么狂风暴雨的攻击,半响才毫无气势地结巴道:
“你、你什么人……敢这么和我说话?”
“哦,我是算命的。”顾妙妙冷静道,“请问您算什么东西?”
岑随彻底被骂懵了。
而劈头盖脸把幼年渣男骂了一顿的顾妙妙,心情倒是十分畅快。
重生后一直无处纾解的怨气,也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
此时,顾妙妙口中大智若愚的呦呦正趴在二楼窗户上看着小花园里的动静。
见岑随被气得面红耳赤,和她记忆里吵闹着要和姐姐退婚的男人重合时,呦呦愤怒地跳了起来。
他是不是又要欺负姐姐!?
呦呦油然而生一股正义感。
不行!她不允许!
打倒大坏蛋!
保护姐姐!
冲鸭!!!!
这位满怀热血的小不点登登登从楼上跑下来,结果出师未捷,刚走到门口就踢到了花园里浇水的水管。
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还一不小心碰到了一边的水阀,直接开到了最大。
顾妙妙惊得从秋千上跳起来:
“呦呦!”
地上的呦呦缓了缓,刚要拍拍手爬起来说没事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
刚刚绊倒自己的那一堆水管,竟然动起来啦!
噗嗤——
用来浇花的水管仿佛一条蛇一样扑腾起来,水花四处喷洒,呦呦一边惊叫着一边扑向姐姐求救。
岑随也被喷过来的水柱吓到了,刚想要跑,下一秒就被人揪住了衣服后摆。
“呦呦过来!”
顾妙妙当机立断,拿岑随当挡箭牌的同时,将呦呦护在了身后。
被水柱劈头盖脸喷个正着的岑随:???
于是当大厅里的郁澜闻声而出时,一眼就看到岑随被淋成落汤鸡的一幕。
同样赶来的张姨连忙关掉花园里的水阀。
“这怎么回事!?”
郁澜惊愕问道。
被水滋了个里外湿透的岑随从嘴里吐出一口水。
茫然的他有点委屈。
但又有点保护了小妹妹们的自豪。
“没、没事……”他抹了把脸,挺直了背,心想不能给岑家丢人,“刚刚那个水管突然喷起水来,没事的,我保护好妹妹们了——”
他刚想指给郁阿姨看,两个妹妹都安然无恙。
结果一回头,就听姐妹俩道:
“摔破皮了吗?说了多少次不要跑那么快,给我看看。”
“呦呦不痛,大坏蛋有欺负姐姐吗?姐姐不怕!呦呦保护你!”
等着接受表扬的岑随:“……”
完全被冷落的小男孩看着那边相亲相爱的姐妹俩,并没有感谢他的意思,那个小不点甚至还一口一个大坏蛋。
淋成落汤鸡的他委屈又茫然。
……男孩子不能哭。
……他是哥哥,他要大度。
……对,不能哭。
……可是他好委屈他忍不住啦呜呜呜呜……
6. 六个小朋友
捏小水蜜桃的脸未果。
被小水蜜桃的姐姐骂了。
最后还被滋成落汤鸡。
即便是一贯大方爽朗的岑随,也有了一点小脾气。
如果是普通的小朋友之间的拌嘴吵架,郁澜才懒得管。
偏偏岑家是做投资的,涉足领域不乏娱乐圈的项目,不说要和岑家关系多好,但至少不能让人家孩子带着委屈回家,这不是结仇吗?
“顾呦呦。”
趁岑随被领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郁澜眯着眼,威胁似地看向呦呦。
心虚的呦呦后退一步。
——然后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躺开始耍赖。
“我不我不我不我不我不——”
滚来滚去的呦呦很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撒泼打滚。
“呦呦没错!呦呦不道歉!”
她又不是故意要拿水喷岑随的。
再说了……不小心碰到水阀的是刚刚的顾呦呦,和现在的顾呦呦有什么关系!
理直气壮.jpg
郁澜觉得头疼,尽量耐心地劝诱:
“岑随哥哥浑身都淋湿了,呦呦是个乖孩子,不能没有礼貌吧?”
呦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委屈巴巴地抗议道:
“可是他欺负姐姐!”
姐姐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那么伤心过。
郁澜听了呦呦的话有些意外,顾妙妙则以为是刚刚和岑随说话的一幕被呦呦误会了,于是解释: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呦呦不敢相信,表情好像在说“姐姐你怎么出卖我”。
“不过。”顾妙妙冷静道,“不关呦呦的事,我来道歉。”
倒不是为了给郁澜解围,她纯粹只是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灵魂意义上的成年人,和小朋友道个歉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她刚刚差点把那个小朋友骂得当场大哭。
正好岑随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他板着小脸,刚想要摆摆架子——
“让你溅了一身水,对不起。”
顾妙妙很利落地道了歉。
岑随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告状呢,她怎么就道歉啦!
岑随张了张嘴,,呦呦扑上来抱住顾妙妙,心痛道:
“不是姐姐的错,是我的错!”
她挡在顾妙妙前面,挺起小胸脯:“呦呦一人做事一人当!”
明明是道歉,但此时的呦呦大有“有什么事冲我来,坏人不要伤害我姐姐”的悲壮。
搞得岑随一时恍惚,感觉自己好像电视剧里欺压主角的大反派。
……不对啊!他才是见义勇为帮人挡水的英雄好不好!
被呦呦这一搅和,岑随只好稀里糊涂地就原谅了她们。
“耶!他说他原谅我啦!”可开心可开心的呦呦手舞足蹈,“妈妈我可以去玩了吗?”
疲惫的郁澜赶紧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自己去玩。
应付小孩子真的能当场老十岁。
眼看顾呦呦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又要跑掉,岑随追上去抓住呦呦的胳膊。
“站住!”
刚刚还欢天喜地的小姑娘顿时警惕:
“……干什么?”
明明对谁都一副毫无防备傻呵呵的模样,偏偏对自己这么警惕,岑随很不爽。
“给你!”
他皱着眉,凶巴巴地,从口袋里摸出了——
一颗糖。
颜色漂亮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爱吃甜食的呦呦身体比内心更诚实,一双眼瞬间就没法从那颗糖上挪开了。
要知道,郁澜怕她长蛀牙,每天的糖都是有定量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但是给你吃了我的糖,你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知不知道?”
岑随努力回想他父亲平时教育他的模样,想要震慑住这个小妹妹。
然而实际上他内心发虚,在“小男子汉的面子不能丢”和“要是吓到她就不能捏脸了”之间反复横跳。
结果就是表情相当的色厉内荏,完全没有被呦呦放在眼里。
呦呦的注意力全在岑随掌心的糖上。
……看起来很好吃。
……可是这是讨厌的人给的哎。
苦大仇深的呦呦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抬头问:
“你还有糖吗?”
岑随又摸出一颗,两颗都给了她。
“还有吗?”
周扒皮呦呦凑近了些,那小眼神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倒过来抖一抖,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糖。
岑随恶狠狠地把裤兜掏了个干净,将最后一颗糖拍在她软乎乎的手心。
“没啦!”
拿到三颗糖的呦呦拉着岑随,一路小跑着上楼去找回房间练琴的顾妙妙。
“姐姐!”
她气喘吁吁,棉花糖一样的小脸透着点粉,昂着头冲顾妙妙可自豪地笑。
顾妙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呦呦一股脑地把糖全都塞到她手里。
“坏蛋给姐姐道歉的糖!”
呦呦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姐姐原谅他,那她以后就可以安心收下这个哥哥的糖了。
岑随听到“坏蛋”又有点不开心,但只是别开脸轻哼一声。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需要道哪门子歉,但是如果小水蜜桃是因为她姐姐才不和他玩的,那他可以把糖都给她。
要是三颗不够,那他可以用他的压岁钱,给她买好多好多糖,这总行了吧。
顾妙妙对上岑随那一脸“三颗够吗不够我再给你买”的小霸总劲。
怔愣之余,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什么也不记得。
上一世的恩怨随着她重生的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在这个世界里,抓着那不甘心的偏执念念不忘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要是再和这个屁大点的小男孩计较,倒显得她像个余情未了的可怜人。
“张嘴。”
呦呦听了顾妙妙的话,乖乖张开嘴。
顾妙妙剥开糖纸,将荔枝味的糖放进小姑娘的嘴里。
嘴里含着糖的小姑娘脸颊鼓鼓,像个呆头呆脑的小金鱼。
剩下两颗,顾妙妙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岑随眼睛亮了起来:
“既然吃了我的糖……”
“这才多少?”顾妙妙坐在床边,抬高下巴,仿佛一个欺压小弟的大姐大,“岑董事长的儿子就这么小气?”
不得不说,激将法对这个小霸总很管用。
“当然不是!”
岑随对自己的家庭有着很高的认同感,于是他很不服气地回怼:
“过几天就是我生日,到时候你们来我家,什么好吃的都有!”
没骨气的呦呦立刻跟通电的灯泡一样亮起来。
“有杏仁巧克力吗??”
“当然。”
“有牛奶软糖吗?”
“肯定。”
“会有甜甜的大蛋糕吗!?”
“废话。”
“哇——”
郁澜为了骗呦呦少吃糖,一直夸大了甜食的价格,让呦呦产生了“这些东西都很贵他们家买不起不能经常吃”的错觉。
单纯的呦呦从来没怀疑过。
于是她发自内心地感叹:“你家好有钱啊。”
顾妙妙无奈扶额。
能和这么有钱的人家做邻居,你觉得你家又穷到哪里去了吗?
岑随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被呦呦真情实感的吹捧吹得有点膨胀,因此故作矜持地点点头:
“还好吧,我长大以后,一定会比我爸爸更有钱的。”
顾妙妙想到了未来二十多岁的岑随某次喝多了,跟她哭诉“为什么都拿我和我爸比”“我就是不如他啊”的卑微社畜样。
仁慈的她并没有戳破一个小朋友的美好梦想。
*
岑家忙于生意的父母,果真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抽出空来接他。
直到临走时,岑随也没找到机会合情合理地掐掐呦呦的脸蛋,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对姐妹俩道:
“过几天我生日,你们一定要来哦。”
呦呦对岑随并不太感兴趣,她只是牵着顾妙妙的手说:
“姐姐去我就去。”
岑随轻哼一声:“小跟屁虫。”
呦呦还很骄傲:“我有姐姐你没有,你连跟的人都没有!”
独生子岑随:“……”
岑母见他和顾家两个孩子似乎玩儿得挺好,回去之后还问他:
“小随也想要个妹妹吗?”
岑随回想起昨晚睡前,看到呦呦跟顾妙妙分着喝一瓶草莓牛奶的场景。
小朋友抱着瓶子,吧唧吧唧喝得满足,姐姐嘴上说着不要喝得到处都是,却仍耐心给她擦拭沾了牛奶的唇角。
像雏鸟一样的小朋友眷恋又依赖地靠在姐姐的怀里撒娇。
“……想。”
岑随诚实答道。
顾家的姐妹俩和他以往对兄弟姐妹的认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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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兄弟姐妹之间,是可以这样不争不抢,互相依赖,比父母更亲近,比朋友更无话不谈。
……电视剧里说的姐妹相互嫉妒为了男人反目成仇呢?
早熟的岑随小朋友有种被骗的感觉。
没过几天,隔壁岑家的别墅开始热闹起来。
岑随小朋友的七岁生日办得颇为隆重,除了他关系好的小伙伴之外,也来了不少巴结岑氏集团的大人,让宽敞的别墅都拥挤起来。
好在岑随从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应付起来倒有模有样。
只是他时不时地朝窗外看去的视线却泄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等了许久,顾家两姐妹才姗姗来迟。
丧眉耷眼的呦呦完全不见那天说要来岑家吃糖的欢快,顾妙妙随口跟他解释了一下:
“她今天上课又没答出问题,被老师罚写作业了。”
呦呦的幼儿园算是贵族幼儿园,要求比普通幼儿园严格些。
于是都快上中班了还不会数数的呦呦,终于耗尽了老师的耐心,被罚从1到10,抄20遍。
上大班的岑随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毕竟七岁的他已经会用英语流利对话,抄几个数字算什么。
可对本来就跟不上大家进度的呦呦来说,这可太难了。
“20遍!好多!明天老师就要看!”
呦呦含着眼泪,下一秒就要哭给他看。
岑随看着变成小哭包的呦呦,他挠挠头,试探着说:
“不然……我帮你抄?”
十分钟后,在自己房间帮呦呦抄作业的岑随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看了看等着自己抄的20遍作业。
在看了看一旁并肩坐着看小猪佩奇的姐妹俩。
……不对啊!
在他七岁生日这天,不仅没有开开心心地玩儿,反而被忽悠着要帮别人抄作业?
醒悟过来的岑随放下笔,气鼓鼓地走向那边和姐姐一起看电视的呦呦。
“顾呦呦!”
乖乖坐在凳子上的呦呦转头,望着他说:
“我渴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姑娘,支使人支使得十分坦然。
倒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她只是用那双天真无辜的眼睛看着你,就让人觉得好像为她服务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岑随从小被灌输绅士礼节,见状很自然地就忘了找呦呦算账,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我去给你们拿果汁。”
顾妙妙却冷淡地看着岑随匆匆跑走的背影。
她的情绪倒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转头看向呦呦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她会喜欢他吗?
……没有她的参与,呦呦会和岑随走到一起吗?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岑随未来会和谁在一起无足轻重。
可如果是呦呦……
“我回来啦!”
端着托盘上来的岑随打断了顾妙妙的沉思。
“这个是什么呀?”
呦呦看着岑随端上来的饮料。
“葡萄汁呀。”托盘上还有一些糖果巧克力,岑随推到呦呦面前,“还有糖,都是你们的。”
呦呦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口渴的她还是先端起“葡萄汁”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等味觉反馈给大脑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大半。
然后她小脸皱了起来。
“……好苦!”
岑随奇怪道:“怎么会哭呢?明明很甜呀……”
他也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表情顿时僵硬。
好苦。
顾妙妙这才意识到不对,闻了闻,又尝了一口,顿时暗道不好。
这哪里是葡萄汁,分明就是红酒。
而且还是五六位数一瓶的那种。
“……都不许再喝了,赶紧下楼喝点茶……”
小脸通红、眼神涣散的呦呦乖乖“哦”了一声。
顾妙妙匆匆忙忙跑去开门,可转头一看,呦呦根本就没跟上来。
她一头钻进了岑随的被窝里。
“姐姐,岑随哥哥。”
钻进被窝里的小姑娘,还不忘伸出头轻轻招手,舌头都有些捋不直地说:
“你、你们自己……下、下去吧……我……不走……”
岑随也晕乎乎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趴下,问:
“呦呦,你在干、干什么?”
抱膝坐在被子里的呦呦严肃道:
“嘘——我要开花啦。”
顾妙妙:……
7. 七个小朋友
据科学研究证明,酒精对正在发育中小朋友的大脑会有损伤。
顾妙妙看着躲在被子里等着开花的顾呦呦,觉得她这个情况可能不止是损伤,可能直接喝成傻瓜了。
趴在床边的岑随看着躲进被窝里的小姑娘,或许是她过于认真的模样说服了他,喝得双颊通红的他也晕乎乎地钻了进去,和她并排抱膝坐着。
“……真的能开花吗?”
已经不会思考的呦呦打了个醉嗝。
“真……真的!”
岑随好像也被她的傻气传染了,还谦虚询问:
“那我们……现在在等什么呀?”
“……笨。”呦呦慢吞吞答,“种子要先发芽……才能开花……”
同样已经醉得傻愣愣的岑随想了想,好像觉得很有道理。
“哦。”
于是两个小醉鬼便安静地一起坐着等发芽。
“……”
顾妙妙一时间有点怀疑是他们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
“里面不闷吗?”
呦呦摇了摇头,又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也来。
鬼使神差的,顾妙妙还真进去了。
于是一起等着发芽的小醉鬼变成了三个。
顾妙妙原本酒量是很好的,所以刚刚才敢喝那一口。
然而她高估了六岁的自己。
那一口酒喝进肚子,很快脸也烧了起来,熏得她懒洋洋地,竟然觉得窝在被子里还挺舒服。
呦呦:“我觉得……我是茉莉花。”
岑随:“为什么一定是花?万一是、是颗树呢?”
呦呦:“……我就觉得我是茉莉花。”
岑随:“万一……是颗水蜜桃树呢?”
被窝里光线很暗,三个人面对面围成一圈,岑随隐约能看到呦呦把下巴垫在了膝盖上,软绵绵的脸颊近在咫尺。
看起来很软,很好捏的样子。
岑随悄咪咪地伸出了罪恶的爪子。
顾妙妙不像这两个已经傻掉的小朋友,她神智还在,因此抬手啪地一声就打掉了岑随的爪子。
“你干嘛!”岑随泪汪汪地控诉。
顾妙妙往呦呦的方向挪挪,两手搓了搓呦呦的脸蛋,软得跟棉花糖一样,一捏就是一个窝窝。
“我妹妹,我可以捏,你不可以。”
“……有妹妹了不起吗!”
顾妙妙点点头:“没错,就是你捏不到的了不起。”
岑随:“……”
他要气死了。
呦呦夹在中间跟个面团一样毫无脾气,还很跟个小大人一样劝架:
“好了好了……不要吵,呦呦很大方的,可以给岑随哥哥捏一下脸。”
毕竟吃人嘴短。
在呦呦的心目中,哪怕是岑随这样的坏蛋,只要给她糖吃,也能变成眉清目秀的善良哥哥。
更别提岑随确实长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蛋。
岑随看着侧头把脸递过来的呦呦,顿时受宠若惊。
但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眼凶巴巴的顾妙妙,确认这次不会再挨打之后,他才试探着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下。
哇——
软的。
像棉花糖。
舔一口就会化的那种。
“好啦。”
呦呦又坐回原样,乖巧又认真地发起呆,好像她真的快要开花似的。
终于捏到脸的岑随欢欣雀跃,还朝顾妙妙投去一个得意的小眼神。
顾妙妙:……令人火大。
或许是喝了一点酒,之前藏在她心里的那些情绪全都被放大,看着呦呦对岑随似乎有了些改观,她磨着后槽牙越看这人越烦躁。
“我改变主意了。”顾妙妙恶狠狠道,“我讨厌岑随,呦呦,你跟我玩还是跟岑随玩?”
专心发芽的呦呦反应迟钝,还处于茫然状态。
岑随震惊:“你……你都吃了我的糖……”
顾妙妙冷哼:“吃了又怎样。”
“大骗子!”
“骗的就是你这个傻子!”
“我、我才不傻!从来没人说我傻!我会被九九乘法表,你会吗!”
“我一出娘胎就会了!”
“你你你——”
呦呦还在思考要不要给自己浇点水,旁边的哥哥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了起来。
被窝里空间狭小,呦呦刚慢吞吞地喊了两句“你们乖一点”,就不知道被谁撞倒,被迫加入了滚来滚去的战局。
最后三个扭打在一起的小醉鬼都累了。
顾妙妙把自己和呦呦捞出被窝透透气,压着被角不让岑随出来。
醉意上头的呦呦眼皮打架,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呦呦。”
顾妙妙侧头看她。
泛着绯红的白嫩脸蛋肉嘟嘟的,难怪岑随老馋着想捏她的脸。
“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长大以后,是选我……还是选岑随?”
眼皮打架的呦呦疑惑地啊了一声。
“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岑随呢?”
如果是平时,顾妙妙绝不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然而此时的她牵着呦呦的手,却像个固执又倔强的小孩子一样,一定要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睡眼惺忪的呦呦努力掀开眼皮,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问她这个,但她仍冒着傻气地,冲顾妙妙甜甜一笑。
“姐姐我爱你,嘿嘿嘿。”
奶乎乎的嗓音轻飘飘的。
像雪花簌簌落下,覆盖在她荒芜心底。
那一瞬间,顾妙妙心中的戾气消散,平静得前所未有。
当岑随从被子的另一边钻出来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正手拉着手,已经沉沉入睡。
……他又被这俩人抛弃了!
过分!!!
最后,被霸占了床的岑随,只好缩到床尾,一个人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但跟顾妙妙和岑随不同。
在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中,呦呦的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踏实。
……
梦里天色昏暗,雨势汹汹。
出现在滂沱大雨之中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单薄消瘦,神色冷寂的少年。
梦里的她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水洼之中,任它被污水浸湿。
而在暴雨中无人撑伞的少年屈辱地、绝望地竭力推动着轮椅,努力地想要伸手捡回水洼中的东西,可他无法动弹的双腿却仿佛将他钉在轮椅的方寸之间。
如困兽挣扎的他最后摔倒在污水之中。
暴雨中,将地上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的少年,非常缓慢地抬头望向了她。
缕缕湿发之下,是一双死寂得没有半分光亮的眼。
……
尽管呈现在呦呦梦境中的画面无比完整清晰,但等呦呦一觉醒来,梦里原本流畅完整的剧情,就跟被狗啃了一样残缺不全。
再被满岑家找人的郁澜从床上提溜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之后,那点残缺的记忆也笼上了一层雾气。
得知这三个孩子误喝了红酒的岑家一阵鸡飞狗跳。
岑父岑母道歉说“都是岑随的错”,郁澜也愧疚道“哪里哪里都是我们呦呦傻”。
大人们来来回回客套,三个当事人却已经开开心心地吃起了生日蛋糕,呦呦和岑随甚至都不记得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
今日糖分摄入充足的呦呦十分快乐,而对于之前那个梦,她只记得——
梦里她又做了坏事。
被她欺负的小哥哥长得好好看呀。
……这种无关痛痒的点。
*
第二天清晨的餐桌上,郁澜接到了顾启洲的电话。
“……怎么又要推迟回来的时间?你这戏都拍几个月了?你这不是去拍戏,你这是拍到人家女演员的床……床还是家里的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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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澜瞥见淡淡望着她的顾妙妙,猛地一个急转弯,掐断了少儿不宜的话头。
“……反正我不管你是哪门子远亲家里出了点事,最迟这周,赶紧给我回家!”
没等顾启洲说完,郁澜就掐断了电话。
张姨刚好端了早餐上桌,余怒未消的郁澜便道:
“……他当自己是什么?居委会大妈吗?怎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也要管?还什么人都想往家里领,怎么,当家里当孤儿院啊……”
好在顾妙妙对于郁澜暴躁起来能六亲不认的瞎骂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她也并不觉得被针对。
不过……
听话里的意思,是顾启洲想带什么人回家?
顾妙妙没太在意,她不记得上一世有没有这回事,但她记得上一世的顾启洲是一个人回来的。
演过各种狗血剧本的郁澜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张姨:
“……该不会是他私生子吧?”
张姨对郁澜丰富的想象力有些一言难尽:
“您还是看看快睡到牛奶碗里去的呦呦小姐吧。”
郁澜闻言一愣,回头看去,那边的呦呦看似在专心吃饼,但定睛一看,眼皮都要黏上了!
被瞌睡虫包围的小脑袋瓜摇摇晃晃,偶尔晃醒几秒,咬了口饼,眼皮又开始打架。
眼看小脑瓜子真要栽进牛奶碗里了,旁边的顾妙妙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呦呦的衣领。
“好好吃饭。”
她皱着眉,一脸嫌弃的……
开始一勺一勺喂呦呦喝牛奶。
郁澜:?
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
很快她就发现,关系好的不止顾妙妙和呦呦,隔壁的岑随也成了他们家的常客。
隔三差五的,岑随就跑来顾家和姐妹俩玩。
不过更多时候,岑随都是被顾妙妙玩的那个。
比如此时被顾妙妙忽悠着拉小车的岑随——
“再跑快一点!”
手里牵着绳子的岑随死命在院子里跑,顾妙妙坐在绳子另一端的小车里催促着他,气喘吁吁地岑随还不停问“什么换我上车啊”。
顾妙妙当然是随口敷衍“快了快了,你再坚持五分钟”。
坐在门口台阶上捧着大苹果的呦呦,埋头咬了一口。
好像每次岑随不开心的时候,姐姐都很开心哎。
吧唧吧唧。
“呦呦!”
又转了一圈时,顾妙妙喊她:“呦呦!你要来玩儿吗?”
呦呦还没说话,岑随先撂挑子了。
“不是说好了换我玩吗?”
顾妙妙又随口忽悠:“呦呦是妹妹,你作为哥哥让她一下怎么了?”
……让她一下可以,但你好像有点太得寸进尺了吧!
到最后岑随还是被顾妙妙忽悠得妥协了,于是换呦呦坐上了小车。
呦呦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岑随吭哧吭哧拉着呦呦满院子跑时,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顾家门外。
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折叠的轮椅,将后座的小男孩从车里抱了出来。
他遥遥望着坐在小车上被人拉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
上气不接下气的岑随,和一滴汗没流的呦呦。
任谁第一眼看了,也会觉得是呦呦在欺负这个小男孩。
偏偏呦呦一脸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又让人很难将她和欺负别人联系起来。
但坐在轮椅上的沈寂川,很清楚她的本性。
顾呦呦就是这样一个,既天真,又残忍的人。
这道不太友好的目光令呦呦下意识扭头。
远远地和那双眼对上时,呦呦福至心灵,脑子里那根不太灵敏的弦终于搭上了。
啊。
是梦里的那个小可怜哥哥。
8. 八个小朋友
上一世的沈寂川,并没有这么早来到顾家。
他父母在一场车祸中离世,而自己也因那场车祸而失去了左腿。
沈家家境普通,父母双亡之后,他只能辗转于各个亲戚家借住,因为他性格阴沉的缘故,在每个亲戚家都住不长久。
他整个童年,都被人踢来踢去,像个谁都厌弃的包袱。
上高中以后,才被送到了顾家。
顾启洲声名远扬,家境殷实,小时候又受过他父母的恩情,到了顾家之后,沈寂川就再也没有被扔去其他亲戚家。
他本以为,顾家会是他最好的容身之所。
直到那年夏天,欧洲游玩回来的少女回到家中,发现自己多了个哥哥。
骄纵任性的少女正处于青春期,宛如极具领地意识的小兽,竭尽全力地表达自己对他入侵家庭的抗拒。
她撕碎他的作业。
骂他是怪物。
甚至故意放掉电动轮椅的电,任他一个人在大雨中无法动弹,淋到高烧。
如果光是这些,沈寂川也还能忍受,毕竟从童年开始辗转于各个家庭,他从来都不是受欢迎的那个。
但他唯一不允许任何人践踏的,是他的父母。
“……这个怀表是什么?”
那一日,他藏在隐蔽之处的母亲遗物,被那个小恶魔一样的少女找到了。
“这个对你来说,很珍贵?”
小巧的金色怀表被少女白皙纤细的手指捏在手里。
她的笑容纯真且天真,继承自父母的优秀五官是可以轻易使同龄人目眩神晕的美好。
然而看在沈寂川的眼里,却是他午夜梦回,最残酷的噩梦。
“还给我……”
三个字从喉间挤出,他牙关发抖,不知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憎恨多一些。
怀表的内盖里,是他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在灰暗无望的生活之中,只有这张照片是让他可以得到片刻休憩,知道自己也是曾有人爱过的证据。
“你偷走了我爸爸,小偷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少女稚嫩的嗓音,吐出了可怕的话语。
嘶——
照片被撕碎。
怀表被砸在水洼之中,四分五裂。
少年隐忍压抑的心,在那一刻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扭曲成了令他自己都害怕的,真正的怪物。
*
从车上下来的顾启洲看着快一个月没见的小女儿,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岑随。
他显然也先入为主地觉得呦呦在欺负人家。
可他很了解自家这个傻乎乎的小女儿,她不被别人欺负就是好的,什么时候会欺负别人了?
“爸爸!”
呦呦清脆地喊了一声,随即飞快地从小车上跳了下来,扑进顾启洲的怀里。
“这么久没见,呦呦想爸爸了吗?”
顾启洲抱起呦呦,笑着收获了小姑娘一个带着口水的吻。
“想啦!”她又补充,“姐姐也想!”
顾启洲这才看向坐在台阶上的顾妙妙。
顾妙妙的眼神很静。
顾启洲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不仅不像个六岁小朋友不说,还很像在看一个不太熟也不太重要的远亲。
顾启洲觉得她下一秒张口叫他叔叔都不奇怪。
顾妙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淡淡叫了声“爸爸”。
不带感情的。
顾启洲生疏地和大女儿寒暄了一会儿。
听到了顾启洲回来的动静,屋里的郁澜也慢吞吞出来,倚着门边冷眼看着顾启洲和他带回来的孩子。
“妙妙,呦呦,来。”
顶着郁澜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的不满神色,顾启洲将沈寂川推了过来。
“虽然有点突然,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位沈寂川哥哥就要住在我们家了。”
呦呦的视线仍定在他身上。
随着顾启洲的话,模糊的记忆好像被一双手拨开了雾气。
“寂川,以后他们俩就是你的妹妹,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虽然你姓沈,但你今后也是顾家的一员……”
半蹲着的顾启洲怜爱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义肢的问题不用担心,过段时间我会带你去医院咨询,你会站起来的……”
梦境与现实重合。
乌发长目的小男孩肤色苍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好像绘本故事里画的小吸血鬼。
而这个神色冷淡的小吸血鬼正冷漠而警惕地注视着她。
“……噫!”
小孩子的本能令呦呦害怕地缩到了顾妙妙的身后。
呜呜呜好可怕。
呦呦不好吃,不要吃呦呦QAQ
沈寂川垂眸望着她。
呦呦的反应有些超出沈寂川的预料,
在他的想象之中,童年时期的顾呦呦应该是那种会理直气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我不要残疾人当我哥哥”的那种小孩儿。
不应该是这样,像个懵懂天真的小鹌鹑,怂得毫无攻击力。
“呦呦为什么躲着哥哥?”顾启洲不悦皱眉,“哥哥的腿不方便,要好好照顾哥哥,知不知道?”
顾启洲说这话,倒也不是完全为了维护沈寂川。
沈寂川的父母固然对他有恩,但他此时更在意的是女儿的教育。
他希望呦呦做一个善良的孩子。
呦呦从顾妙妙身后挪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也不是故意要躲。
只是想起梦里的自己欺负人家欺负得那么狠,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呦呦知道了。”
小奶音弱弱的,听上去有点心虚。
顾启洲这才满意地摸了摸呦呦的头,吩咐张姨给沈寂川准备房间之后,又叫顾妙妙跟他去一趟书房。
父女俩多年未见,他有些话要和顾妙妙单独说。
临走前,顾妙妙回头看了眼沈寂川。
上一世的她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而且他的眼神……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想的顾妙妙并不知道,这个令她觉得分外不适的眼神,和她回到顾家那一日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还要阴郁几分。
*
“……你在躲猫猫吗?”
发现顾妙妙和呦呦都不见了的岑随,找了半天才在二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呦呦。
蹲在拐角的呦呦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瞪圆的大眼睛眨了眨。
“岑随哥哥为什么看得见我?”
她明明藏得这么好!
得意的岑随装作轻描淡写道:“笨,你的小揪揪都露出来啦。”
小姑娘闻言气恼地伸出爪子摁住了自己的小揪揪。
岑随觉得她可爱,戳了戳她的脸:
“你怎么这么傻啊,躲猫猫都不会躲。”
呦呦皱了皱小鼻子,认真道:“我不傻。”
“可是你真的很傻啊。”
“你才傻,你被姐姐耍了都不知道,略——”
岑随这才反应过来,顾妙妙让他拉车刚刚根本就是在耍他玩儿,她根本就不打算让他上车!
更让他气恼的是,呦呦居然都不提醒他!
“……我生气了!”岑随起身,“你姐姐是坏蛋,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呦呦听到他说姐姐坏话,昂起头,奶凶奶凶道:
“不玩就不玩,我去找别人玩!”
岑随立即反驳:“你这么傻,除了我,哪个小朋友愿意和你玩?”
说完岑随自己都一愣。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呦呦呆在原地,抿着唇,不吭声。
岑随的话确实戳到了呦呦的小心坎里。
在幼儿园里,小朋友们都说她妈妈是是坏女人,所以她是坏女人的小孩,大家都不和她玩。
课外活动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人组队,只有她,每次都会被落单。
大家都不想和她组队,大家都不喜欢她。
岑随见眼前的小粉团子仿佛被他说呆了,在原地站了老半天,没有一点反应。
心虚的岑随观察了一会儿,见呦呦迟迟没有要哭的意思,这才稍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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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然而放心不过五秒。
就在旁边房间里的沈寂川推门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个一脸死机的小粉团子,似乎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了委屈,不怎么敏捷的大脑半天才接受到想哭的信号。
然后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酝酿出一个哭泣的表情——
隔了半分钟,后知后觉的呦呦大哭起来。
她哭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种惊人的感染力令岑随又开始产生了浓烈的自责,完全忘记了下午顾妙妙骂他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诶……你、你别……”
“……呦呦讨厌你!呦呦不是没有朋友的小朋友!你胡说呜呜呜呜……”
呦呦哭得小脑瓜都嗡嗡响。
泪眼滂沱之中,她模糊看见沈寂川似乎从他的新房间里出来了,正停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呦呦才不是不招人喜欢的坏孩子!
她要证明给岑随看!
于是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跌跌撞撞地走向轮椅上的小男孩,想一把抱住他的小腿。
然而伸手一抓,抓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裤管。
呦呦的哭声骤然停下。
挂着一脸眼泪和鼻涕的她怔怔看着自己揪着他裤腿的手,好像有点无措——
为什么这个地方是空的?
沈寂川的手指扣紧了扶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几乎是瞬间,初见顾呦呦时所听到的语句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
“……是少了一条腿吗?真畸形……”
“……你能不能少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我看了晚上做噩梦……”
他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传来隐隐阵痛,只等眼前的小姑娘一句话,旧日的伤口就会被再度撕裂,鲜血淋漓地袒露在他面前。
呦呦昂起头,刚哭过的眼对上了沈寂川阴鸷沉郁的视线,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沈寂川几乎是触电一般,猛地推动轮椅,朝后一退想要躲开,却没想到后面并没有退路,于是用力的撞上了门板——
咚!
后脑的疼痛令沈寂川大脑空白了一瞬,但并没有撞得太狠,只是声音大。
岑随却吓了一跳,大喊:
“你没事吧!”
楼下传来郁澜和张姨询问的声音,岑随一边跑下楼一边喊“沈寂川撞到头啦”。
因沈寂川的后退而扑空的呦呦半天才爬起来,慢半拍的她听到岑随说的话,这才意识到刚刚咚地一声是撞到头的声音。
沈寂川冷眼看着懵懵懂懂站在不远处的呦呦。
“别过来。”
他的声音里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抗拒和厌恶。
呦呦不是傻子,她也听出来了。
可是……
妈妈说,小朋友要勇敢弥补自己的错误。
虽然这个哥哥有点可怕,可是……可是……
呦呦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朝沈寂川走了过去。
沈寂川眉头紧皱,不自觉抬高声音:
“……我说了,别过来,离我远……”
“呼呼呼。”
在沈寂川戛然而止的声音中,呦呦垫着脚,努力地伸长了脖子吹了吹他的头,还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他被撞到的后脑。
沈寂川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看着呦呦肉乎乎的侧脸。
……她在……干什么?
“吹吹就不痛了。”
呦呦回忆了一下别的小朋友摔跤时,小阮老师哄他们的话,认真道:
“男子汉要坚强,不能哭哭的。”
然而呦呦意识到好像刚刚自己才哭过,于是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又假装无事发生地转头,朝着沈寂川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的左腿吹了吹。
“这里是不是也很疼呀?”呦呦深吸一口气,学着老师的样子,大口吹了吹,“呼——呼——呼——痛痛飞走吧!”
要是能把呦呦梦里做过的坏事也吹走就好了。
小吹气筒呦呦想。
沈寂川怔怔地看着认真呼呼的呦呦,一时间觉得有些茫然。
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世加起来——
她竟然是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人。
9. 九个小朋友
在呦呦那边闹出动静之前,顾启洲刚刚和顾妙妙进行了一场尴尬的寒暄。
寒暄话题围绕着“回家以后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说就行”“要是想外婆了放假就可以回去看看”。
但最后落脚点全都是——
要好好照顾妹妹。
不要和妹妹抢东西。
上一世的顾妙妙满心期待着爸爸回来给她撑腰,然后被这兜头凉水浇灭了唯一一点希望。
这一世的顾妙妙心情平和,认真点头之余,还提醒顾启洲:
“……呦呦在幼儿园过得好像不太开心,爸爸你和郁阿姨应该多关心关心她。”
顾启洲:……?
好像和他预料的反应微妙的有点不一样。
不过顾启洲将这归咎于乡下长大的孩子比较早熟,并没有深究。
“我知道了。”顾启洲摸摸她的头,“妙妙这么懂事,爸爸很欣慰。”
——照顾好呦呦,就是她的懂事。
顾妙妙很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上一世她也不甘过,怨恨过,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他的女儿,顾启洲对待她和呦呦会有这样的区别。
等她慢慢长大之后她才明白,原来不是每个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但还好,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期待了。
“……外面是什么动静?”
顾启洲听到了岑随喊着“沈寂川撞到头啦”,疑惑起身。
“呦呦,怎么啦?”
见顾启洲走来,呦呦指着沈寂川奶声奶气道:
“哥哥撞头了,痛痛,呦呦吹吹。”
“这样啊。”顾启洲松了口气,蹲下摸了摸呦呦的头,“呦呦真乖,我就知道呦呦会喜欢寂川哥哥的。”
呦呦确实挺喜欢这个哥哥的。
哥哥眼瞳乌黑,乌发深目,比岑随哥哥还要好看。
小孩子容易被好看的人吸引,这是天性。
只不过……寂川哥哥的眼神,偶尔会令她有一点点害怕。
“寂川哥哥。”呦呦昂头看向沈寂川,眼里有光,“你不喜欢呦呦吗?你也不愿意和呦呦玩吗?”
梦里的她做的坏事,是对大一些的哥哥做的。
现在的哥哥还没有那么大,为什么也不喜欢呦呦呢?
呦呦有点委屈。
沈寂川幽深的眼瞳望着她。
“没有。”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愿意和你玩。”
回过神来的沈寂川心情重归平静。
他眼都不眨一下的,说出这种自己都不信的假话。
现在的顾呦呦只是假象。
凭着一副软萌可爱的外壳蛊惑别人,并不能改变她掩藏在那之下的跋扈恶毒。
迟早,她会露出他熟知的那一面。
沈寂川半垂眼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憎恶。
“好了好了。”顾启洲抱起呦呦,“哥哥还要收拾房间,呦呦等明天哥哥安顿好再和哥哥玩好不好?”
呦呦趴在顾启洲的肩头,还呆愣愣地看着沈寂川的方向。
不是她想多了。
这个哥哥的眼神,真的有点点可怕诶。
*
“……呦呦,给你吃糖,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刚刚惹哭了呦呦的岑随,忐忑不安地递给呦呦一颗白桃味的软糖。
呦呦欢天喜地接过,一边拆糖一边反问:
“生什么气?”
岑随瞪大了眼:“你不记得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呦呦又是个很不记仇的小朋友,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记、记得的……”
她有点窘迫地嘴硬,然而放进嘴里的糖又甜又软,让她又说不出什么硬话。
于是呦呦只好强调:
“你以后,不能说没有小朋友喜欢我了。”
岑随认真点点头。
“我保证!”
妈妈说知错就改的是好孩子。
大度的呦呦决定原谅他。
得到原谅的岑随,这才想起沈寂川来。
“……呦呦,以后那个沈寂川就是你哥哥了吗?”
“嗯。”呦呦想起来岑随以前说的话,很大方地说,“没关系,我的哥哥也是你的哥哥。”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岑随以前说很想有个哥哥。
然而岑随听了却摇摇头。
呦呦诧异道:“你又不想要哥哥啦?”
明明前几天还很向往呢。
岑随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是花心小萝卜。
“不是不是。”岑随急忙解释,“我只是、我想要的不是……哎呀,我想要的哥哥不是沈寂川这种!”
刚出房门的沈寂川,刚好听到了这句话,停了下来。
呦呦不明所以:“那你想要哪种?”
哥哥就是哥哥啊,还分种类吗?
岑随哥哥好麻烦哦。
“就是那种,可以陪我打篮球,带我打坏人,最好还可以带我在很高的楼外面爬来爬去……”
呦呦认真提醒他:“你说的那个,不叫哥哥,叫蜘蛛侠。”
岑随理直气壮:“对,我就是想要一个蜘蛛侠哥哥。”
“……”
呦呦觉得岑随哥哥好幼稚。
“寂川哥哥也很好呀!”
“啊?”岑随无法理解,“他都不能爬树,也不能和我们一起骑玩具车,他哪里好啦?”
岑随倒不是歧视他。
可是,要说沈寂川是个让小朋友喜欢的哥哥,确实很勉强啊。
然而思路清奇的呦呦却说——
“他很好呀,要是寂川哥哥的车车再大一点就更好了,呦呦可以陪他一起坐车车,这样呦呦就不用自己走路啦。”
坐在沙发上晃荡着小胖腿的呦呦,满脸真挚。
最好是在陪妈妈逛街的时候坐小车车,因为妈妈每次逛街都忙着试衣服试包包,都抱不了她几次,呦呦每次都累得和小狗狗一样吭哧吭哧。
她真的好不喜欢自己走路哦。
岑随:“……”
沈寂川:“……”
你这也太懒了吧。
*
在顾家适应几天之后,沈寂川渐渐发现了一些与上一世不同的地方。
或许是什么蝴蝶效应之类的,顾启洲多了一个大女儿。
他用顾启洲给他配的手机搜了搜,很容易就搜到了顾家的新闻。
娱乐新闻说,大导演顾启洲一朝成名抛弃了糟糠妻,当红花旦郁澜小三上位,未婚先孕才匆忙结婚。
如果八卦说的是真的,那么顾呦呦……是小三的孩子?
沈寂川有些意外。
虽然这确实是个致命的把柄,但沈寂川不准备用这个来对付顾呦呦。
毕竟顾启洲对他有恩。
更何况,要对付顾呦呦实在是太轻松了。
因为即便未来她张扬跋扈,无恶不作,可是此时的她——
只有三岁。
这天晚上,沈寂川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下,发现了藏在里面的顾呦呦。
“……你在干什么?”
椅子挪开,露出一张小姑娘愕然呆愣的脸。
她两手抓着饼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跟只被人发现在偷吃的小松鼠似的吓得一哆嗦。
“呦、呦呦没偷吃零食!”
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把手和饼干背在身后,连嘴里的食物也慌忙咽下肚。
然而一开口,脸上的饼干渣扑簌扑簌往下掉。
沈寂川:“……”
“哥哥,你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呦呦可怜巴巴地捏着他裤腿,“妈妈不让我晚上吃零食,会打呦呦屁屁。”
她大概不知道,听了这话的沈寂川真的非常想立刻就去告状,让郁澜把她打得哇哇大哭。
然而他忍住了。
“好。”沈寂川语气温和,“我不说,你可以继续吃你的饼干。”
发现呦呦和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之后,沈寂川不打算再在她面前露出自己可怕的一面。
想要报复顾呦呦,有很多种方式。
成年之前,他会一直在顾家,他可以趁顾呦呦现在天真好骗,扮做温和大哥哥的模样,博取她的信任。
他熟悉的那个顾呦呦,愚蠢恶毒又头脑空空。
只要得到了她的信任,他完全有把握,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真的吗!”
呦呦因为太爱吃糖和零食,整天跟打游击战一样,被郁澜和张姨追得满屋子躲藏。
就连姐姐都不许她吃太多零食,生怕她长蛀牙。
——哥哥真好!
呦呦感动得泪眼汪汪,甚至还大方地掰了一块分给沈寂川。
“哥哥你也吃,不客气。”
捏着饼干的小手软乎乎的,像山竹果肉。
她目光明亮,嗓音软糯。
“哥哥你人真好,呦呦喜欢你。”
沈寂川怔然。
上一世的顾呦呦在万千娇宠中生得性格骄矜,没吃过半点苦,可以理直气壮地仗着自己的家世和健康的身体,肆意欺辱他。
这一世的她年幼单纯,对人毫不设防,本该是最好摆布的时候。
偏偏又变成了软萌无害的幼崽模样。
即便是她单纯好骗到极致,想要对着这张脸暗下狠手,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寂川沉默之时,呦呦也从桌下钻了出来。
偷吃个饼干,可把她累坏了。
“呀。”呦呦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放着的一块怀表,好奇问,“哥哥,这个是什么呀?”
布灵布灵的项链。
好看!
沈寂川回头看清了她说的是什么,瞳孔骤缩。
“别动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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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川骤然拔高的声音吓得呦呦缩回了手。
他推着轮椅,很快过去一把夺过了呦呦手边的“项链”。
那其实不是项链,正是上一世被呦呦弄坏丢掉的怀表,内里嵌着沈家唯一的全家福。
他一直随身携带,刚刚进门才取了下来,想要换个地方搁置。
被沈寂川那一吼吓到的呦呦惶恐不安。
……好像惹哥哥生气了……
她紧张地搅动着两根手指,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事了,可又不知道具体做错了什么。
“哥哥不要凶呦呦,呦呦……呦呦给哥哥唱歌好不好呀?”
黑葡萄似的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带着点恐惧惊惶。
是的,恐惧。
她在怕他。
沈寂川不动声色地藏好怀表,尽可能地缓和表情。
在他的计划里,不该给顾呦呦留下恐惧的负面印象。
“我没有生气,呦呦不怕。”
他甚至尽量弯唇,露出了一丝笑容。
呦呦呆了两秒。
“呜呜呜哇啊啊——哥哥不要凶呦呦,呦呦害怕……呦呦以后再也不#%¥%……”
被他的假笑吓到的呦呦语无伦次,崩溃大哭。
沈寂川:“……”
小朋友哭得惨烈,一度让沈寂川以为她是为了引诱大人过来,然后诬陷他欺负她。
然而沈寂川只试着喂她吃了两口小饼干,呦呦很快便抽抽搭搭的止哭。
跟条只有七秒记忆的小金鱼似的,明明还挂着泪珠,却问他要不要吃一口。
……是真的很好骗。
第二天醒来的呦呦想了想,昨天好像确实是自己做错了。
妈妈说的,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虽然她自己也经常拿爸爸的手机翻来翻去。
但是,妈妈说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小孩子就是要乖乖的。
于是不想长大后变成坏呦呦的她,决定今天去和哥哥道歉。
“哥哥哥哥哥哥——!”
一大早,沈寂川老远就听到一阵鸡叫似的声音,转头就见一个小团子“咯咯哒”地叫着跑了进来。
“哥哥对不起。”
趴在他桌边的小团子睫毛软软,嗓音也软软。
“……我没生气。”
呦呦歪头仔细端详他的神色。
“那个项链哥哥很喜欢吗?呦呦记住了,以后不会随便乱拿了。”
她超乖的!
快夸她快夸她快夸她!
逐渐清醒过来的沈寂川听得眼皮直跳。
她怎么老惦记着那个怀表?
这样不行。
“那就是个普通的‘项链’而已。”沈寂川尽可能让呦呦别再惦记那个,“不重要,我都找不到了。”
求表扬的呦呦顿时愣住。
“怎、怎么不见啦!”呦呦比他还着急,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息,“丢三落四会被妈妈骂的,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
……经常丢三落四被妈妈骂的是你自己吧。
“没关系!”
呦呦拍拍小胸脯,努力表示自己是很靠得住的。
“呦呦帮哥哥找!”
三岁的呦呦已经不是小宝宝了,她可以帮腿不方便的哥哥找东西!
“不……”
沈寂川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在兴头上的呦呦咻——地一下就跑出去了。
想了想,沈寂川也没有追上去。
傻瓜一样。
活该被人骗得团团转。
沈寂川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呦呦跑远。
反正小孩子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厌烦了,就会自己放弃的。
他没再想这件事。
直到傍晚,匆匆把碗里的饭刨光的呦呦跳下椅子,又要往外跑。
郁澜揪住她的后脖颈:
“跑什么跑?你这孩子今天一整天在院子里翻什么呢?刚给你换完衣服,不许又弄一身泥啊。”
呦呦却很着急,认真道:
“妈妈你别拦我,我要去找项链。”
沈寂川一愣。
郁澜:“找什么项链,你哪来的项链?”
“就是布灵布灵的项链,找不到了。”呦呦一摊手,模样严肃,“妈妈你快松手,待会儿天就黑啦。”
郁澜还在思考呦呦哪儿来的项链,呦呦趁她不注意,很快挣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沈寂川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夕阳余晖之下,趴在草坪旁的灌木里认真搜索的身影娇小绵软,团成了个倔强的团子。
挪地方时抬头看到正望着她的沈寂川,呦呦还兴高采烈地挥挥手:
“哥哥你别急,就快啦!”
他的心里这才渐渐浮现出一个令他不敢相信的认知。
顾呦呦为了他的怀表,竟然真的,找了一整天。
10. 十个小朋友
沈寂川嘴唇翕动,似要出声。
“呦呦?”
顾妙妙越过他,径直走到呦呦身旁,问:
“你在干什么?”
呦呦从灌木丛里拔出小脑袋,顶着几片叶子答:
“找项链呀!”
“什么项链?我怎么没见你戴过?”
脸蛋灰扑扑的呦呦摇头:“不是呦呦的,是哥哥的。”
话音一落,顾妙妙顿时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沈寂川。
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妙妙眉头紧锁,心想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呦呦我们走,不找了。”
呦呦被她拽起来往屋里走,边走边着急道:“姐姐姐姐,我还没找到呢……”
“找什么找,他根本就没丢!”
“姐姐怎么知道?”
顾妙妙脚步一滞。
问她为什么知道……
还不是因为她小时候就经常被顾呦呦这么耍着玩儿吗!
“……我就是知道!”
顾妙妙龇牙咧嘴道。
莫名被凶的呦呦一头雾水。
被姐姐牵着进过沈寂川身边时,呦呦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那个项链我没找到……”
三岁的小朋友找起东西来毫无章法,在院子里胡乱翻了一通后,白嫩的手和干净的小裙子都沾上了泥土。
额前细软的碎发,都被汗水黏在了脸颊上。
沈寂川心里无端有些烦躁。
“没关系,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呦呦还是很不安:“可是哥哥,昨天,你还为了项链凶我……”
她记得梦里的自己摔坏了那个项链,扔到脏水里砸得粉碎。
哥哥很难过,她也很难过。
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呦呦是坏孩子,呦呦不想真的变成坏孩子。
“他凶你?”
顾妙妙眸光不善地看着沈寂川。
“你有没有凶回去?”
呦呦茫然地啊了一声:“……爸爸说,要有礼貌……”
“别人凶你,你当然也可以凶回去。”
顾妙妙拍了拍呦呦身上的土,指桑骂槐道:
“或者你也可以告诉他,再欺负你,你姐姐我就会把他头拧下来,再对着他坟头吹一首好运来,祝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有被内涵到的沈寂川:“……”
一句话太长,呦呦压根没听明白,但还是很捧场地鼓掌:
“姐姐好厉害!姐姐最棒!!”
将呦呦哄回去洗澡换衣服之后,顾妙妙眸光不善地看向沈寂川。
“你觉得很有意思吗?骗三岁小傻子很有成就感?”
顾妙妙这口吻实在不像个六岁小孩,不过沈寂川听闻顾妙妙在农村长大,村里的孩子都是放养,早熟一点也无可厚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妙妙冷眼看他:
“我爸真是带回来一个小白眼狼,好吃好喝的待你,你却背地欺负他的女儿,你有没有良心啊?”
沈寂川眼眸冷淡。
顾启洲让他有了稳定的住所,不必四下流离,但上一世他事业有成之后,仍然决心报复顾呦呦。
他确实不是个有良心的人,他承认。
“顾呦呦是你继母的女儿,你维护她有什么好处?”
“小明的爷爷能活103岁是因为他不管闲事,我爱维护谁维护谁,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
泥人也有三分气,沈寂川冷笑:
“那我要是非和顾呦呦过不去,你管我?”
“你要非捡我们呦呦这个软柿子捏也可以。”
顾妙妙威胁似的缓缓靠近,目光认真肃然。
“今天你踩软柿子一脚,明天我就让这软柿子树长你坟上,顺带给你上柱香希望你走得像人样。”
“……”
你他妈,适可而止啊。
沈寂川算是知道,跟谁吵都不要和顾妙妙吵架。
“办得到你就试试看。”
顾呦呦可不是一个会和同父异母的姐妹友好相处的人,现在这么维护她,等顾呦呦长大以后可不会真当她是亲姐姐。
不过是个愚蠢的小丫头罢了。
沈寂川带着些许同情的目光,转身走远。
顾妙妙:……?你同情谁呢??莫名其妙,敲你吗!
呦呦对两人的冲突一无所知。
蹦跶了一天的她没撑到八点就困得不行,洗完澡倒头就睡到第二天。
但她还是好困。
被张姨叫起床摆弄着穿衣服洗漱的时候,呦呦低容量的小脑瓜慢悠悠地想——
呦呦为什么不是一个宝宝。
呦呦不要当三岁的小朋友了,呦呦要坐婴儿车。
到了快午吃饭的时候,呦呦还惦记着这件事,于是问郁澜:
“妈妈,我能不能也和哥哥一样坐小车车呀?”
郁澜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小车车是什么。
“胡说八道什么,呸呸呸!”郁澜瞪她,“没腿的才坐轮椅,你好端端的坐什么?”
呦呦趴在餐桌上等菜上桌,闻言又好奇地问:
“为什么哥哥会没有腿啊?小阮老师说,每个小朋友都是两个耳朵,两只手,两条腿呀……”
两条腿被压断一条不就只剩一条咯。
然而看着呦呦纯真的眼眸,郁澜没法跟她解释这么残忍的事情。
于是她只好指着外面院子里的一颗树道:
“虽然每棵树都会长树枝,但是有的时候风太大,也会把树枝折断,折断了不就没了?”
呦呦捧着圆圆的脸,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的大树。
原来是这样啊……
呦呦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顾妙妙和沈寂川下楼吃饭时瞥见她深沉的小背影,都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啊!”
呦呦突然一叫,扭头惊喜地对沈寂川道:
“树!发芽啦!”
初春几场细雨滋润,光秃秃的树的确长出了新枝。
然而呦呦兴奋的样子好像树长出的不是新枝,而是长出了金子。
不明所以的沈寂川没理会她,安静推着轮椅在离桌上主位最远的一端入席。
他并不知道此时呦呦奇妙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妈妈说,哥哥的腿就和树一样,会被风吹断。
那到了春天,树枝还会再长,哥哥的腿是不是也还会再长出来?
呦呦想了想。
好像……爸爸说过什么“义肢”。
……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感觉又增加了新知识的呦呦十分激动,她找到弥补哥哥的办法啦!
既然多给树浇水树就会快快长大。
那哥哥多吃饭饭,肯定也会快快长腿的!
“……呦呦今天这么开心呀?”
刚上桌的顾启洲摸了摸呦呦的头。
“开心!”
郁澜扫了一眼桌上三个孩子,似笑非笑道:
“我们家都快成幼儿园了,这么热闹,她当然开心了。”
顾启洲神色有些尴尬。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三个小朋友只有呦呦是真·小朋友,以为他们听不懂话里的讥讽,于是只敷衍地岔开话题。
“来呦呦,你最喜欢吃的鸡腿。”
他夹了个鸡腿放进了呦呦碗里。
刚要坐回去,就听呦呦提醒:
“爸爸爸爸,姐姐还没有鸡腿!”
顾启洲动作一僵。
他一是还没习惯顾妙妙的存在,二是因为顾妙妙实在表现得格外早熟,根本让人想不起来要帮她夹菜。
“……对,妙妙,你也吃……”
顾启洲刚要顺手也给沈寂川夹一个,却见呦呦比他更快。
“哥哥也吃!”
小姑娘用筷子不太熟练,用公筷戳着颤颤巍巍地递到沈寂川碗里。
然后就举着那根筷子,聚精会神地等着看他吃。
……沈寂川合理怀疑了一下她有没有给他下毒。
“……谢谢。”
沈寂川没有当众拂她的面子,咬了一口鸡腿。
“嘿嘿嘿。”
呦呦笑眼弯弯,一边看他吃,一边自己扒拉碗里的饭。
然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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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又给他夹一块糖醋小排。
顾妙妙也觉得呦呦有点反常,这模样不像是夹菜,倒像是……
在投喂笼子里的小动物。
她瞥了眼沈寂川,怎么也没法把这种人和需要人投喂的小动物联系起来。
等沈寂川把呦呦给他夹的菜终于吃完之后,略有些撑的他刚刚放下筷子,就见对面的呦呦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呦呦帮哥哥盛饭!”
沈寂川:???
“不了,我已经吃饱了……”
但小姑娘已经等了许久,专注得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这时候倒是比平日反应快多了,一下子就跳下椅子,吧嗒吧嗒跑去拿过空碗,小跑着递给厨房收拾的张姨。
“姨姨,盛满!”
端着满满一大碗饭,呦呦开心地捧给他:
“哥哥吃饭饭!吃了饭饭快快长!”
“……”
顾启洲:“寂川确实要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寂川很确定。
顾呦呦就是在报复自己。
他并没有听懂那个“快快长”指的是什么,正常人也不会有呦呦那么奇妙的思路。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一碗饭,已经填满的胃有些抗拒。
然而——
顾启洲和郁澜都在看着。
本就寄人篱下的他如果把这碗饭倒掉,势必会给他们留下“不知好歹”的印象。
顾呦呦,果然是在报复他。
顾妙妙讶异地看着沈寂川吃光了那一大碗饭。
一个鸡腿,七八块排骨,三块巴掌大的饼,再加两碗大米饭。
那边两个没有生活常识的大人不知道,但她知道,哪有一个正常的七岁小朋友能吃这么多的?
他肯定撑得不行!
撑得想吐的沈寂川放下碗,表面友好地淡笑着对呦呦道:
“谢谢妹妹。”
投喂哥哥任务达成的呦呦傻呵呵笑道:
“不客气!呦呦再帮哥哥盛饭饭!”
!!!
“……真的,不用了。”
沈寂川把自己的碗捏得死死的,生怕呦呦再跟喂猪一样,给他盛一大碗白米饭。
“不用了吗?”呦呦看上去十分遗憾,“那、那哥哥晚上再多吃一点!”
以后每天监督哥哥吃多多的饭,这样很快就能长出新腿腿啦!
顾启洲笑道:“呦呦这么喜欢哥哥呀?”
呦呦笑出两个小梨涡:“嗯!”
顾妙妙看着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呦呦,终于明白为什么郁澜当初这么警惕自己。
因为顾呦呦,实在是太好骗了。
然而沈寂川的想法,和她恰恰相反。
饭后没多久,呦呦就见沈寂川难得没有坐轮椅,而是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地从楼上下来,像是要往外面走。
呦呦新奇道:“哇——哥哥好像青蛙!”
她也跟着蹦了两下。
“……”
沈寂川很少拄拐杖,因为小孩天性爱模仿,他小时候没少被那些上蹿下跳的小孩当做笑柄,一边模仿他走路的样子,一边肆无忌惮地嘲笑他。
可呦呦却不同。
她只蹦了两下,纯粹是小孩子模仿大孩子的新奇,清亮的眼里明晃晃的,没藏着半点恶意。
即便是做了这样天真残忍的事情,也让人无法讨厌起来。
见沈寂川不做声,她又问:
“哥哥你去哪里呀?”
“……去散步。”
坐在沙发上看小猪佩奇的呦呦,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跑到沈寂川面前,兴高采烈地问他:
“哥哥你吃吗?这个甜,你吃。”
胃里翻江倒海的沈寂川闻到甜食的味道,差点腻得他当场吐出来。
他真的,吃不下了。
被冷漠拒绝的呦呦还跟在他身后,举着一粒爆米花不肯罢休地试图投喂:
“哥哥哥哥哥——你吃一口嘛,真的很好吃的!”
“你想不想吃饼干,我可以分你两块哦。”
“还有布丁!布丁也好吃!”
顾呦呦,实在太狠毒了。
嗝。
11. 十一个小朋友
假期过去之后,顾启洲也给沈寂川安排好了小学的入学手续。
是附近一所很好的贵族小学,老师和学生的素质都很高,像沈寂川这样的孩子进去,也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谢谢叔叔。”他轻声致谢。
顾启洲设想得很美好。
可他不知道,小孩子和大人的世界不同,小孩子可以很天真,也可以很残忍。
这都和贫穷或富裕无关。
沈寂川不经意地看向正在看电视的小姑娘。
“啊啊啊啊啊是我的丁尧哥哥啊啊啊——”
小小的追星小朋友踩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电视里的十四岁少年爱豆在舞台上唱歌,呦呦跟不上拍,但也咿咿呀呀地附和着。
那种纯粹的开心有种特别的感染力,像春雨后长出的花蕾,生命力浓郁而美好。
……就是看着有点傻气。
顾启洲被呦呦的尖叫吸引,笑着问:“呦呦这么喜欢丁尧哥哥呀?”
丁尧是近些年出道的小男团组合里的一员,初中小学里有很多都是他的粉丝。
呦呦时常看电视,也是丁尧的一个小小粉丝。
“嗯!”呦呦激动得小揪揪都跟着晃,“丁尧哥哥好帅呀,嘿嘿。”
她这话把郁澜听笑了。
“小屁孩,懂什么是帅啊,这不就是个小朋友吗?”
呦呦生气了:“妈妈不许说丁尧哥哥的坏话。”
顾启洲摸摸她的头:“呦呦在幼儿园乖乖听话,放假了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丁尧哥哥呀。”
原以为呦呦听了会欢天喜地,结果她却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下来。
“……呦呦不想去幼儿园。”
“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呦呦难住了。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大家不喜欢她这一点,思考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
“因为有男生揪呦呦的辫子。”
顾启洲听了却笑:“那是小朋友喜欢你呀,喜欢你才会欺负你的。”
不是的!
呦呦在心里立刻反驳。
她不是傻瓜,她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欺负。
爸爸妈妈喜欢她,姐姐和岑随喜欢她。
他们都不会揪呦呦的头发。
也不会像幼儿园里讨人厌的小男孩,把小阮老师给她绑好的小辫子弄乱,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看她在原地气恼又抓不到人的样子大笑。
大人为什么这么奇怪。
这也算是喜欢吗?
呦呦委屈得泪汪汪的眼微抬,对上了沈寂川审视的目光。
后者一愣,很快推着轮椅匆忙离开。
*
沈寂川的小学就在呦呦的幼儿园对面,只隔着一条公路的距离。
因为要顺路送沈寂川去上学,呦呦也就没有坐校车,加上顾妙妙他们三人一起坐家里的车去上学。
一路上呦呦都很兴奋地哼着歌。
“……左手是姐姐,右手是哥哥,中间还坐着个乖呦呦呀咿呀咿儿喂~”
顾妙妙翻了个白眼。
你就认贼做哥吧。
“哥哥!”下车的时候呦呦还提醒他,“放学要记得等等呦呦,我们一起回家家哦!”
幼儿园和小学的放学时间倒是差不多。
不过……
幼儿园应该是回在门口集合放学吧?
沈寂川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这一天的呦呦比以往在幼儿园都要快乐,想到以后每天都可以和哥哥姐姐一起上学放学,呦呦简直开心得想撒花花。
她看了看班里手牵手一起玩,一起分饼干的小朋友,都没有以往那么羡慕了。
没有朋友也没关系,她有哥哥姐姐啦!
虽然她好像对哥哥姐姐做过坏事……但没关系,呦呦已经知错就改啦!
呦呦晃荡着小短腿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下午放学。
她捏着书包带,开开心心地跟着小阮老师列队朝幼儿园门口走去,就连小阮老师也从她晃悠的小揪揪发现了她的开心,笑着问:
“呦呦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呀?”
呦呦昂着小脸答:“呦呦要和哥哥姐姐一起回家啦。”
小阮老师一愣。
她知道大班的顾妙妙是呦呦的姐姐,私底下也在网上看到了许多关于顾家的八卦,可这哥哥……?
私、私生子?
噫,娱乐圈水真深呀。
幼儿园刚放学没多久,大班的孩子们还没出来,小班中班的队也没列好。
吵吵闹闹之中,担心哥哥找不到路的呦呦垫着脚张望许久,终于对面学校望见了突兀的轮椅。
呦呦跟个突然通电的小灯泡似的,忽然就亮了起来。
“哥哥!!哥——哥——!”
她蹦蹦跶跶,声音嘹亮,努力地将她莲藕一样的小短手挥舞出大旗子的气势。
沈寂川当然看见她了。
街对面一排排的小萝卜丁,都被呦呦的声音吸引,跟着她齐齐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
被万众瞩目的沈寂川很想装作不认识她。
可这小丫头跟少根筋一样,格外执着,大有他不应声她就一直蹦跶下去的意思。
沈寂川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推着轮椅穿过了斑马线。
呦呦小脸红扑扑的,眼弯成小月牙。
“哥哥,司机叔叔很快就来啦,你不要怕。”
呦呦周围的小朋友抬着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小哥哥。
有人问:“这是你哥哥吗?”
呦呦可自豪的点头:“嗯!”
长得好看吧!
就比她的丁尧哥哥差一点点而已!
“他为什么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啊?”
“我知道我知道,电视上说这个叫残疾人!”
“什么是残疾人啊?”
“啊!他少了条腿……好可怕!”
大家被最后一个小朋友的话吸引,纷纷诧异地看向沈寂川空荡荡的左腿。
那截裤管突兀地凹陷下去,断在膝盖上方,是与常人不同的特殊。
有一个小朋友叫了,其他小朋友们也跟着叫起来,仿佛沈寂川是什么怪物一样,害怕得纷纷后退。
沈寂川习以为常,对这些刚断奶没几年的小朋友的话毫不在意。
然而呦呦却呆在原地。
这和她想得不一样。
她慌忙挡在沈寂川面前,急得跺脚。
“不、不可怕的,大家不要害怕,我妈妈说,哥哥的腿是树枝,只是被风吹断了,只要多吃饭饭,还可以再长起来的!”
其他小朋友也被呦呦这匪夷所思的逻辑惊到了。
不要以为我们是小朋友你就可以骗人!
腿怎么可能还能再长啦!
“骗人!!”
小朋友里有人高声反驳。
“呦呦是个小骗子!!”
“腿不会长回来的!手也不会!!”
“她不是小骗子她是小傻瓜哈哈哈……”
“大笨蛋呦呦!你被骗啦!”
……
半响,沈寂川才慢慢回过味。
原来……她给他盛饭夹菜,投喂零食,是觉得他只要吃得多,腿还能长得回来?
沈寂川觉得好笑,他看着自己断掉的腿想:
回不来了。
断掉的腿。
死去的父母。
他本该健康顺遂,父母双全的一生,通通都回不来了。
甚至重来一次,他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长得回来!”
软乎乎的小奶音带着哭腔,音量却不小,像初生的小兽努力张开小小的爪牙,竭尽全力地呲牙咧嘴,最后却只奶凶奶凶地嗷呜了一声。
不是沈寂川,她面前的那些小朋友也没有被她震慑到。
“就是长不回来!你哥哥就是残疾人,他不会跟我们一样的!”
“呦呦撒谎精,我要告诉老师你骗人!”
“我们不和小骗子玩!”
小孩子清脆的嘲笑声天真又残忍,铺天盖地淹没了呦呦,也淹没了她无助的辩解。
“呦呦没有骗人。”
“呦呦不是小骗子。”
“哥哥会长出新的腿的,他会和我们一样的。”
呦呦涨红了脸,无所适从地看着周围嘲笑她的小朋友。
她还想要争辩什么,然而话没出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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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她就是很生气。
可是她气得脑子一团乱麻,除了重复那几句辩解之外,什么也说不明白。
泪眼滂沱的呦呦无助地望向远处,现在的她好希望姐姐能赶紧出现,帮呦呦和小朋友们解释清楚。
“有什么好笑的?”
呦呦没等到姐姐,沈寂川冷淡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
这个比他们都要大上几岁的哥哥,一点也没被小朋友们的嘲笑声影响,冷静得像个可怕的大人。
他伸手抓住面前呦呦的衣领,让她退到后面去。
随后目光在一堆小屁孩里逡巡一圈,落在了笑得最大声、话说得最难听的小胖墩身上。
“你长得这么丑,还好意思笑?”
这群小屁孩们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胖但从出生就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娇惯长大的小胖墩,哪里听过这么残忍直白的大实话。
他顿时呆若木鸡,像个凝固的胖柱子。
呦呦也呆愣愣地听着,泪珠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
“不仅长得丑,还没礼貌,你看看顾呦呦,再看看你自己,长得这么丑你没觉得走在路上大家都在笑话你吗?”
小胖墩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你……你胡说!我奶奶说我、说我是最好看的小男孩……”
“你是最好骗的大蠢驴。”
沈寂川嘴下无情。
“以后长大了,你连老婆都找不到。”
这下,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小胖墩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哇地一声爆哭,终于引起了那边老师的注意,连忙问着“怎么了怎么了”匆匆赶来。
其他小朋友已经被吓得一愣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后再挪了挪,生怕也被呦呦的哥哥揪出来骂。
“……呦呦?”
跟着大班的队伍出来的顾妙妙诧异地看着他们。
她来得晚,只看到平日惜字如金的沈寂川忽然口若悬河,对着小胖子一顿狂喷,终于把人家喷自闭了。
呦呦听到姐姐的声音,刚收住的眼泪也没崩住,委屈巴巴地嘤嘤嘤着扑进姐姐的怀里。
然后抽抽搭搭地复述了一遍经过。
顾妙妙从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中,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用奇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沈寂川之后,摸了摸呦呦的头,也看向那边哇哇大哭的小胖子和其他小朋友。
顾妙妙微笑:
“别伤心,如果长得丑也能算残疾,你们也能算残疾人的。”
刚刚要被哄好的小胖墩:
“……哇呜呜呜啊啊啊老师我不要当残疾人呜呜啊不对,老师我不丑呜呜呜……”
就连其他被顾妙妙地图炮的小朋友们也被这氛围煽动,接连哭了起来。
小阮老师一个人对着一大堆哭成一片的小朋友,手忙脚乱之余,又听那轮椅上小男孩声音淡淡响起:
“呦呦,上次你说,是谁经常扯你头发的?”
呦呦一愣,倒是没指出来,只是眼神下意识地看向了人堆里的一个小男孩。
顾妙妙立刻锁定了那个小崽子,把哆哆嗦嗦的他提溜出来。
“你要是再敢扯我妹妹的头发,我就——”
她原本想说我就扒你裤子,但她一个女孩说未免有些变态,于是她手往后一指——
“我就让他来扒掉你的裤子,知不知道?”
沈寂川:?
目光呆滞的小朋友被唬得一愣一愣,老老实实点头。
呦呦好奇问:“哥哥你为什么要扒他裤子呀?”
噫。
有点羞羞。
沈寂川垂眸看她,定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他活该。”
因堵车迟迟赶到的司机将三位小少爷小小姐接上了车。
临走前他看着哭成一团的小班,咂舌道:
“这些小朋友果然还是不如我们呦呦小姐懂事,都快上中班了,还动不动就哭。”
刚抹干眼泪的呦呦楞了一下,下一秒就毫不心虚地夸自己:
“……对!呦呦没、没哭!呦呦超棒!”
顾妙妙&沈寂川:……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12. 十二个小朋友
下车的时候,顾妙妙看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呦呦,停在沈寂川身边。
“你想做什么?”
沈寂川抬眸。
顾妙妙审视着他:“你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连日观察之下,顾妙妙已经对沈寂川是否是原装小朋友这件事有所疑虑,因此对他更加戒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呦呦,但是你也没道理突然这么维护她。”
“该不会……”
顾妙妙打量他没有表情的脸。
“你该不会想假装和她好,其实想换个方式耍她玩吧?”
沈寂川没吭声。
他总不能和顾妙妙说,他一开始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因为顾呦呦太蠢他现在有点动摇了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她的坏主意,我……”
“你先自己反省一下吧。”沈寂川瞥她一眼,“明明跟她都在一个幼儿园还能让她被人欺负,我看你这个姐姐也没有当得很好。”
被戳到痛处的顾妙妙一口气梗在喉间。
沈寂川推着轮椅走远了。
当晚的呦呦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在幼儿园吵架的一幕,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哭。
好生气哦!
顾妙妙爬上床来看她的时候,呦呦正捂在枕头里哭。
“……有什么好哭的?”
呦呦委屈吧啦:
“为什么每次吵架……我都发挥不好……还哭哭,多丢人啊……”
顾妙妙原本想说我来教你两句。
可一想,她那些骂人的词不是带人爹妈就是掘祖坟扬骨灰的,实在不好荼毒祖国未来的花朵。
“那下次姐姐帮你骂。”她替呦呦掖好被子,“姐姐骂哭他们。”
呦呦抽抽搭搭地嗯了一声。
隔了许久,顾妙妙都以为呦呦睡着了,被窝里又忽然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姐姐……哥哥的腿,真的长不回来了吗?”
顾妙妙动作一滞。
“呦呦,人是很坚强的。”
“没有左腿还有右腿,没有左手还有右手。”
“没有家人……或许也会有新的家人。”
“睡吧。”
伴着顾妙妙难得温软的声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的呦呦渐渐入睡。
然而另一边的沈寂川却辗转难眠。
下午的场景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哥哥的腿是树枝,只是被风吹断了,只要多吃饭饭,还可以再长起来的!
——哥哥会长出新的腿的,他会和我们一样的。
挡在他面前的小姑娘个子小小,咬字含糊,像春日枝头颤颤巍巍的小花苞。
她奶声奶气,说出的话天真得不可思议,但她却说得如此笃定。
那一瞬间,沈寂川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她和上一世的不同。
小姑娘天真又懵懂,浑然不知世界的残酷。
腿断了就断了,怎么可能再长出一条腿?
说来荒谬。
神明没有怜悯他。
会怜悯他的……
或许只有这一世脑子有点问题的顾呦呦而已吧。
*
初春的艳阳扫清了冬末的最后一丝寒意。
一个月的时间,沈寂川基本已经适应了新班级的生活。
老师很喜欢沈寂川这个学生,司机吴叔去给沈寂川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夸赞:
“……沈寂川小朋友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沈爸爸可以试着往竞赛方向培养一下,这孩子真的很聪明……”
司机尴尬解释:“我不是沈少爷的父亲,但老师的话我会转达的。”
老师后来才知道,沈寂川家庭特殊,是被收养的孩子。
家长会的家长们也知道了班里有沈寂川这号人物,纷纷指着自家孩子道:
“你看看人家,身体有残疾学习还这么好,你再看看你这成绩,连残疾人都不如。”
或许大人只是随口抱怨,但在自尊心强的小朋友们耳中,却并不一样。
没有人愿意和沈寂川做朋友。
甚至有人趁他不在,撕他的书,藏他的书包,在他的水杯里撒粉笔灰。
然而表面上看,班里的每个小朋友都是教养良好的乖孩子,会夸老师的新裙子好看,也会在作文里写“我们班的沈寂川是个特殊的小朋友,但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藏在这份天真之下的,是令大人都会心惊的恶意。
沈寂川不是从前任人欺凌的小孩了。
他的反击不动声色,却足够有效。
然而熊孩子的恶作剧也逐步升级,终于在周五这天,将沈寂川困在了这场暴雨之中。
在幼儿园的呦呦正趴在窗边发呆。
外面倾盆暴雨,雷声轰鸣,有怕打雷的小朋友哇哇大哭。
台上还在表演节目,台下乱成一团,来看表演的郁澜问呦呦:
“你看别的小朋友都大大方方的,怎么就你不敢上台表演?”
呦呦不做声。
她不会告诉妈妈,这些小朋友都不想和她一起玩的。
就算知道,妈妈肯定也会说是她自己有问题,不然别的小朋友怎么会不和她玩?
“你是顾呦呦的家长吧?”
舞台剧结束之后,有人叫住了郁澜。
“是,有事?”
牵着小胖墩的富态女人打量着这个戴墨镜的大明星。
女明星原本就没有年龄感,她打扮时髦,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天然就带着美人的疏离感。
……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的,果然是小三做派。
这富态女人穿金戴银,神态十分尖酸,张口就道:
“你知不知道你们家顾呦呦欺负我们家孩子啊?”
郁澜挑眉,朝呦呦笑道:“你欺负别人?”
郁澜不仅没气,还一脸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那女人不悦:“呦呦妈妈,你笑什么?我告诉你,你女儿不止欺负了我们家林昊,班里其他小朋友也被你们家孩子骂哭了!”
说着她就拉着小胖墩上前,让他说说都骂什么了。
小胖墩:“她说,说我长得丑,以后讨不到老婆!”
“你看!”
郁澜抱起气鼓鼓的呦呦,轻描淡写地扫他一眼:
“我们家孩子也没说错啊。”
呦呦的模样随了她和顾启洲的优点,从小就长得出众。
她要是上台演舞台剧,刚刚台上那个公主只配给她当丫鬟。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我说话就这样,爱听不听。”
对方被郁澜这高傲冷艳的模样气得半死,老师知道前因后果,也知道是这帮孩子先笑话人家哥哥残疾这才挨的骂,于是想在中间和稀泥:
“算了算了,大家各退一步,别吓着孩子……”
“老师你看看,她就这个态度,我怎么和她沟通?真当自己是个明星就可以不讲道理了?我看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也不全是假的……”
郁澜原本还只是冷眼旁观,听到这里她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那女人抓到软肋,讥讽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要是心里没鬼,你急什么?”
郁澜已经鲜少接触外人,已经很少当面听到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呦呦察觉到妈妈的情绪变化,凑上去紧紧抱着妈妈的腿。
她摸摸呦呦的头以示安抚。
“大姐,有空关心别人家的八卦,你自己是没家了吗?”
那女人脸色突变:“你说什么呢!”
“别生气啊,我看你脸上这刚打的除皱针效果还不错,气出皱纹来多不划算,就是大姐你以后少打点玻尿酸,脸都肿成馒头了,别吓着我们孩子。”
说完郁澜牵着呦呦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分给她。
那女人在她身后被气得暴跳如雷,老师死命拦着才没追上去打起来。
“好好好……郁澜是吧……”
她甩开老师,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她就知道郁澜不是个善茬,好在她留了后手。
“……这么嚣张,你等着身败名裂吧!”
她捏着口袋里的录音笔,眼神阴冷。
*
“……我们不去接姐姐吗?”
“你姐姐早回去上小提琴课了。”
两人走出幼儿园大门,伞面瞬间浸入雨中。
“那哥哥呢?”趴在郁澜肩头的呦呦问。
郁澜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
这雨太大,她打着伞,还带着一个呦呦,实在没空再去接坐着轮椅的沈寂川。
再说了,她现在本就迁怒于让她背上小三骂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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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启洲,此时就更不想去接他带回家里的拖油瓶。
“……待会儿我给吴叔打电话,让他来接。”
呦呦望了望四周的大雨。
这个点已经过了小学的放学时间,只有稀稀拉拉的学生从校门里走出。
“哥哥还在学校。”呦呦拽了拽妈妈的衣服,“哥哥会怕。”
郁澜想起跟闷葫芦一样的沈寂川。
不知怎的,他们家除了呦呦以外,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成熟,几乎不让人操心。
郁澜便答:
“他是哥哥,他不会怕。”
天色昏暗,空荡荡的校园有些萧瑟。
撑着一把小红伞的呦呦见郁澜要上车,急得直跺脚。
“妈妈,天要黑了!”
小孩子的共情感很强,呦呦一想到要是自己被一个人留在学校没人接,肯定早就哭抽过去了,于是也不等郁澜,自己迈着小短腿就往小学里跑。
郁澜惊呼:
“呦呦——”
不怕被雨水溅湿裙摆的呦呦,和穿着高跟鞋的郁澜拉开了距离。
她举着伞跑得飞快,然而跑到一半她才想起——
她好像不知道哥哥的教室在哪儿。
不过很快,她就在空旷的操场上看到了沈寂川的身影。
雨幕中的几个孩子围在轮椅周围,似乎在和沈寂川说什么。
下一秒,轮椅被几个孩子齐力推倒,本就没有伞的他倒在水洼之中,蓝白色的校服被污水浸湿,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狼狈。
“哥哥!”
雨声盖过了呦呦的惊呼声。
同样,呦呦也听不清沈寂川正在和周围人说什么。
“你们是傻子吗?”
与狼狈的姿态相反,沈寂川的声音冷静坚韧。
“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操场上的监控,把你们拍得很清楚的。”
几个二三年级的小孩吓得一愣,立刻把手中的伞举低了一点,努力把脸藏好。
“……他什么意思?”
“他说监控在拍我们。”
“啊!那老师岂不是看得见!?”
沈寂川见几个小屁孩动摇,又忽悠他们:
“还有之前我的那块被你们弄坏的手表,你们知不知道,达到一定金额是会立案的。”
“……立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警察会管!”
“……!!!”
被雨淋湿的沈寂川明明躺在污水里爬不起来,反而比边上站着的三个小男孩更镇定。
如果碰上的是五六年级的小男孩,那个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不太好对付。
不过这几个二三年级的小豆丁,忽悠一下却很容易。
“如果我拿着监控去报警,你们通通都要被抓去少管所关几天,以后出来,大家都会指着你们,说你们是少管所里出来的。”
几个小豆丁小脸煞白。
“不、不要告诉老师和警察!”
“我们、我们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那个手表是、是你们班的人弄坏的!”
“和我们没关系,你、你不能让我们赔!”
正当他们犹豫着要不要道个歉,拜托他别让警察叔叔抓走他们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小团子。
“——不许欺负我哥哥!”
撑着小红伞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裙子,鲜嫩得像初春风中摇曳的小花。
灰暗的雨幕之下,她是唯一鲜活的色彩。
沈寂川愕然望着她的身影。
他完全没有想到,顾呦呦会出现在这里。
朝他倾斜的雨伞小小的,挡在他前面的身影小小的。
说出的话却意外的强硬。
“不能打架的!”
“我爸爸说,小朋友之间,要和平相处,不能欺负同学!”
雨声淅沥。
对面三个小男孩仔细端详着小姑娘的可爱脸蛋,没动。
沈寂川很想称赞一下她的见义勇为,然而从他的角度看——
这小姑娘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并且吼完对面三个人后,还求助似地看向坐在地上的沈寂川。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哥哥我怕”。
是的。
虽然行为非常勇敢。
但她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怂。
13. 十三个小朋友
沈寂川既有点意料之外,又有点意料之中。
但呦呦的震慑效果也还是很明显的。
当然,震慑住他们的不是呦呦那尾音都在打颤的小奶音,而是穿着鹅黄色针织裙的小团子本身。
牛奶一样肌肤白得发光,嵌在脸上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像乖巧无害的小猫。
她睫毛忽闪,正将哭未哭地望着他们。
……好、好可爱。
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不同,上了小学的这群小屁孩已经全都觉醒了正常的两性审美,完全能get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有多可爱。
并且他们和岑随的想法一样。
她脸看起来好软。
想捏。
呦呦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三个人可爱得晕头转向。
这三个人都比呦呦高一个头,呦呦觉得他们随便一巴掌就能把她打飞。
所以见其中一个缓缓伸出手,她第一反应就是要挨打了。
“呜呜呜你你你你们不能打我我我姐姐很厉害的她会骂死你们……”
抱头蹲下的呦呦怂得行云流水,刚扶着轮椅坐回去的沈寂川看着一阵无语。
“呵。”
呦呦抬起伞沿,看到沈寂川露出了一丝笑意。
哇……
她还是第一次见哥哥笑哎。
于是她又一脸死机地望着人家看。
“顾呦呦。”
沈寂川的发丝被雨水冲刷,如墨色一样漆黑。
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你不是要保护我吗?要不要试试去打他们?”
呦呦瞪圆了眼。
哥哥!你太高估你妹妹啦!
呦呦只是个三岁的小可怜!呦呦打不过三个大哥哥!!
“他们刚刚把我从轮椅上推下去了,你真的不帮我报仇吗?”
呦呦呆住。
好、好像是该帮哥哥报仇。
竟然欺负这么好看的哥哥,他们没有心!
或许是因为对面三人一直没什么大动作,呦呦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缓缓挪出一小步,伸出宛如哆啦A梦一样的小拳头,试探着朝中间那个小男孩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敲完就迅速地跑回沈寂川的轮椅后面躲着。
“哥、哥哥,我帮你报仇了!”
大概是也知道自己这个报仇报得过于划水,她努力垫着脚给沈寂川打伞,解释道:
“我刚刚敲得……可、可用力了!我只是怕把他们敲坏了,不是怕他们……”
呦呦小脖一缩,把外刚内怂诠释得十分到位。
沈寂川没拆穿她。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几个又蠢又坏的小朋友道:
“谁刚刚伸的手?”
中间那个一哆嗦。
“你伸手,想干什么?”
那小男孩目光躲闪,挠了挠头,想掩盖自己试图捏脸的痴汉行径。
“就、就随便伸伸……”这不是没捏到吗!
沈寂川眯了眯眼。
“呦呦,把那边的砖头拿过来。”
!!!
三个小豆丁被一脸认真的沈寂川吓得半死,齐齐后退。
你至于吗!!
这下也顾不得怕他告状了,三人转身就跑,头都不带回的。
小脸茫然的呦呦半天才反应过来,振臂高呼道:
“耶——!呦呦把坏人打跑啦!!”
不愧是她!
她超厉害!
虽然不知道那三个哥哥为什么逃跑,但呦呦就是莫名很有成就感。
“哥哥哥哥!我们回家吧!”
小红伞在她手心转了个圈。
微微抬起的伞沿下,小姑娘有着一双在顺风顺水生活里浸润出的通透眼眸。
虽然她似乎也有一些小烦恼,但她生来略有些迟钝的小脑瓜,并不会被这样的小烦恼困扰太久。
轻易的就可以开心起来。
轻易的就会信任一个人。
留在她眼底的,只有懵懂天真的真挚。
“……嗯。”
等踩着高跟鞋一脸嫌弃避开水洼的郁澜赶来时,呦呦正坐在沈寂川怀里。
她像只撑伞的招财猫,正欢天喜地的任由沈寂川推着轮椅带着她慢慢往前挪。
然而小朋友伞撑得不稳,雨水顺着伞沿,全都倒灌进沈寂川的后脖颈里。
呦呦一无所知,嘴里还欢快地念叨着“哥哥哥哥下雨不愁,别人有伞你有呦呦”~
沈寂川并不言语,他坐在轮椅上,安静而沉默。
任由她胡闹。
*
随着沈寂川周围的熊孩子们渐渐消停,清明踏青的日子也到了。
难得顾启洲工作不忙,呦呦闹着要去迪士尼乐园。
“米奇!艾莎!星黛露!”
高举双手的小姑娘眼里有光。
“不行!学习!练钢琴!”
吊在半空中练瑜伽的郁澜冷淡否决。
小姑娘雀跃的小脸蛋瞬间失落地垮了下来。
“你还好意思出去玩。”郁澜语气凉飕飕的,“你看你姐姐,都不用老师催,天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练琴,还有你哥哥,老师说他连六年级的奥数题都会做,夸他是天才……”
郁澜每说一句,呦呦的嘴角就下压一分。
说到最后,小朋友又委屈又不服气地抬眼看着妈妈,往她瑜伽垫上一滚开始耍赖。
“我就是不爱练琴就是数学不好就是没有哥哥姐姐聪明嘛——”
又不是呦呦自己想当个废物的!
是他们太厉害了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说!”郁澜更气,“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还不努力,还想着出去玩?”
呦呦鼓着脸,泪花在眼里打转,不吭声。
本来郁澜自己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她没息影的时候走红毯她要艳压,拍电影她要票房第一,别人嘲她英语烂她钻研三个月后就拍了个全英文品牌宣传片啪啪打脸。
她就不明白,呦呦怎么连她半点好胜心都没继承到?
恨铁不成钢的郁澜瞪着地上坐着的小委屈,瞪了两眼,又被她的委屈样看得心软。
“……好了,你今晚之前,要是能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我就考虑带你去迪士尼,怎么样?”
能说出这话,就证明郁澜是真没打算带她出去玩的。
三岁的孩子还太小,会数的数都有限。
小班大部分的小朋友都不一定会十以内的加减法,更别提时不时就犯呆的呦呦。
但迫切想去迪士尼乐园的呦呦却一口应下。
“好!妈妈拉钩钩,谁说谎谁是猪猪!”
“……”
雄心壮志的呦呦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敲开了沈寂川的房门。
“哥哥!”
正在看生物学期刊的沈寂川迅速合上,回头看向门缝里挤进来的小脑袋瓜。
“……干什么?”
“嘿嘿。”
或许是小朋友的天生直觉,呦呦能感觉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哥哥不再像最开始那么可怕。
尽管他现在几乎不笑,可也比前段时间的假笑要友善得多。
于是呦呦蹭到他脚边。
“哥哥,你能不能教我十以内的加减法呀?”
她眼巴巴的望着沈寂川。
她浑然不知,面前的这位七岁小哥哥,内里是个二十出头就考上MIT生物系博士的天才。
而此时这个天才对着加减法,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需要学?
这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为什么突然要学这个?”
呦呦把她和郁澜的约定告诉了沈寂川。
“只要你教会我,我们就可以一起去迪士尼了!迪!士!尼!耶——!!”
小姑娘雀跃欢呼。
“……”
沈寂川从没去过迪士尼,他也毫无兴趣。
不过举手之劳,沈寂川估摸着最多二十分钟就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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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因此也没拒绝。
然而一个小时之后——
“……这都一个小时了你怎么从一数到十还数不利索!??重来!我再教一遍!!动动你的小脑瓜啊顾呦呦!”
“不会数就给我抄,先抄十遍,抄完再背!”
“顾呦呦你不许睡——你还敢把口水流到我的书上!?给我擦干净!”
呦呦觉得自己在哥哥狂风暴雨的愤怒中,宛如一根脆弱的小树苗。
“……1、2、3……7、5、9……”
掰完手指头,呦呦怯怯地看向沈寂川,眼神怂怂。
“……这、这次对了吗?”
沈寂川:“……”
他觉得他不是顾呦呦的哥。
顾呦呦才是他大哥。
沈寂川思索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电脑,认真地输入:
——如何教会孩子10以内的加减法。
搜索出的结果包括,掰手指头、数木棍、唱儿歌等等。
……行吧,一个个试吧。
结果到晚上,由MIT理学院博士亲自辅导的呦呦,也还是没能通过郁澜的考验。
沈寂川大受打击。
他甚至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不过顾启洲得知了这件事后,倒是一口答应:
“为什么非得学会加减法?爸爸同意了,后天我们一家人就去迪士尼玩!”
呦呦惊喜得手舞足蹈:
“耶!爸爸万岁!”
郁澜冷笑:“呵,就知道当好人。”
“咳。”顾启洲掩饰了一下尴尬,又对沈寂川说,“不过,寂川教呦呦确实是个好办法,正好寂川数学好,可以多教教妹妹,一起进步。”
沈寂川很想告诉他,哪怕他十七岁上MIT,二十岁就能在核心期刊上发论文,但是辅导幼儿园的加减法——
对不起,连数数都数不利落的顾呦呦,他真的带不动。
沈寂川对于呦呦智商的嫌弃显而易见,呦呦也感觉到了。
这晚到了姐妹俩的睡前叨叨时间,呦呦又挤到姐姐的被窝,熄灯之后,她小声在顾妙妙耳边问:
“……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呀。”
黑暗中,她的大眼睛映着窗外那一点月光,清澈得仿佛一汪泉水。
“……你不笨。”
“可是妈妈说我笨,哥哥很努力教我,我也学不会……”
“你才三岁,学不会很正常啊。”
“但是你和哥哥都那么聪明……呦呦什么都不会,像个傻瓜。”
小奶音里带了点不甘心的恼怒,烦恼得像个小大人。
顾妙妙觉得有些好笑。
恰恰相反,小的时候,她才是那个羡慕呦呦,觉得自己一无所长的孩子。
人生境遇真的很奇妙。
“你怎么叫什么都不会?”她捏着呦呦的手掌,望着她道,“或许长大之后,你跳舞会很厉害,你会成为芭蕾舞演员,带着剧团一起登上国际舞台……”
她会出落得很漂亮。
学习也不会差。
会有无数的追求者为她倾倒,期盼她目光停留的一瞬。
尽管她现在,只是一个呆头呆脑,反应慢半拍的小朋友。
“好吧……”
怀揣着一点失落,和对明天迪士尼乐园的期待,呦呦缓缓入睡。
第二天一早,昨晚那点迷茫的小忧伤便荡然无存,早早收拾好小背包的呦呦跟上了发条的小啄木鸟,一刻不停地催促着出发。
“爸爸妈妈!!我准备好啦!!!”
“小水壶装好啦!零食装好啦!姐姐还给我扎了新头绳!”
“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然而顾启洲和郁澜在接了几个电话,又看了会儿手机之后却严肃地告诉她:
“对不起呦呦,我们今天不能带你去迪士尼了。”
顾启洲藏在身后的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今日的微博热搜。
#郁澜母女被指校园欺凌录音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