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不眠夜[破镜重圆]》
1. 第一章
北城不眠夜
文/此门中
2026.02.20
Chapter01
沈姝茉从北大东门出来,正准备去打车的时候,忽然路边有辆不起眼的黑车车门开了,前座司机走下车靠近过来:“沈小姐。”
沈姝茉吓了一跳,一看,认出这是给赵宗泽开车的那位。
赵宗泽来了。
“先生在车上等您。”
她垂眸,细白手指捏紧背包带:“嗯。”
时间正是九月,北京的天气还很热,车门打开却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冷气,沈姝茉弯腰进去,看见赵宗泽靠窗坐着,眼睫微阖像是在休息,没睡着。
手随意搭在腿上,露出一截齐整干净的袖口。
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沈姝茉心里一顿,屏气凝声地坐好。
她真正认识赵宗泽也有段日子了,却还是有些怕他。倒不是他喜怒多么不定,他表面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到了一定的位置,身份地位自然会替他背书,无需过多情绪,便不怒自威。
她惧怕他,是为别的。
车从北大东门慢慢发动,上中关村北大街,往南走。路过清华西门的时候堵了一会儿,车流缓慢。沈姝茉看着窗外,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
都青春洋溢的,穿着不算精致,却很有生气。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何文中。
跟外面学生差不多的年纪,和她认识三年,谈了几个月,就在刚刚,被她分手。
她想起他眼里碎裂的光,想起他问为什么,音调有些发抖。
她没解释太多,从学校出来,就上了赵宗泽的车。
车动了一下,身侧响起赵宗泽的声音,很淡很沉稳:“看什么。”
“没什么。”沈姝茉收回视线,很温驯地坐好。
好在他也没多问。车子继续走,过了五道口,往东拐上北四环。
北四环上不堵,车速提上来,窗外的楼往后掠。沈姝茉又忍不住往外看,她像一只被捉住关进笼子的鸟,要永离旧林,就很眷恋,视线一个一个扫过路牌。
学院路、志新桥、健翔桥,一个一个过去。
然后上京承高速。
高速上更顺,赵宗泽把她搂在怀里,她就依偎着,手无处安放,被他握住,一根根捏过,然后十指交扣。
他的手跟他的人一样,骨节分明,掌心是很温热的,一看便是男人的手,有力却不过于蓬勃,极其稳当可靠。
沈姝茉手心发热,心里却刺刺的一痛。
她跟何文中结束了,是他让的。
她起初还意识不到他的可怕所在,那晚贸然闯入,并不知那是他真正常住的房子,是真正闹中取静私密低调的地段,没有几个人知道,更无人敢闯。她来,门岗却似乎受了指示,就那样放了她进去。
让她莽撞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心里涌现出一种晦涩的情绪。
说不上难过,就是迷茫空荡。
路两侧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绵延无尽头,车子从高速下来,上北五环,往东走,然后拐上广顺北街,往北。
望京到了。
这一片沈姝茉已经很熟悉了——广顺北大街、阜通西大街、望京街。她认得那些商场和写字楼,方恒购物中心、望京SOHO、凯德MALL。
车子最后拐进一个小区,在阜荣街边上,离地铁站不远。门口有保安,看见车牌就直接放行。
小区里树很多,路也安静。最炎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沿道的树干却还都焕发着盎然生机,枝叶油绿,显现出一种繁盛的冷寂。车子停在楼下,赵宗泽下车,沈姝茉跟下来,怀里抱着她的背包,刚跟上赵宗泽,就被他接过拎上。
她想说不沉能拎动,看他侧脸沉肃唇线微抿的模样,又担心自己多话。赵宗泽说一不二,实在没必要为这些小事跟他拉扯。
便默默地跟上。
进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地板映出冷淡的光线。这套房子装修很好,简单大气,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望京SOHO亮着灯的楼,视野不算开阔,但入目繁华。
北京地段好的房子不少,真正金贵的,有钱也买不到。
这儿算一处。
沈姝茉站着,看赵宗泽把她背包挂好,脱了整齐的西装外套,挽起一截袖口,这才弯腰打开鞋柜,从里面找出一双粉白的棉拖鞋。沈姝茉脚怕冷,在空调常开的室内尤甚。
她之前那双弄湿了,洗澡没注意,穿着进去的。
赵宗泽递到她脚下,语调平缓:“先穿这双。”
沈姝茉低声嗯,蹲下来换上,又把换下来的鞋整齐摆好,这才往屋里走。
她在赵宗泽这儿是有卧室的,跟主卧隔着一个偌大的客厅,晚上门一关就显得很安静,黑暗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她有些不习惯,不过就睡了几次,其余的时候,是跟赵宗泽一起睡。
他那儿就很不一样。
大落地窗,深灰厚重的窗帘,不拉上能看见外面灯红酒绿的夜景。落地窗玻璃采用的特殊技术,赵宗泽说从外面看不见内里,就锁着她在那里做。
要么在床上,也没区别,因为正对落地窗。
沈姝茉回了自己房间。
她房间的格局跟主卧很不一样,窗户对着的是小区里面,白天偶尔能看见楼下有辆车经过,其余时候都安静,没车,也没人,连一声鸟叫狗吠都听不到。
她关上门,又打开,虚掩留出一条缝。听见赵宗泽走去浴室,关门,然后是淋漓的沐浴声。
她不知道他白天去了哪里。
下午走的时候赵宗泽还在家,倚靠在宽大的沙发上叫司机上来,说送她,她说不用,他当时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坚持,说行,那下午办完事了给他打电话。
其实不是什么办事,是让她去提分手。
她想赵宗泽这么说,是为了在司机面前给她留脸面。
但是她没有听话,没打他电话。
沈姝茉不知道他生气没。
她找出睡衣换上,打开门尝试着往主卧的方向走,听见浴室水声淅沥,并不急躁的样子,心里就稍微松快一些。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这样不急不缓,虽然火是压着的,但动作上收不住,总是很快洗完,然后出来,箍着她弄。力气狠,能持续很长时间。
他在床上不怎么说话。
主卧门没关,好像专门等着她换好衣服过来。沈姝茉顿了顿,就又抬脚往里走,浴室跟主卧相连,门倒是掩着,从缝隙里透出薄薄的水雾,他的身体偶尔映在门上,显得精壮结实。
沈姝茉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她不知道需不需要她进去,猜测大概是不用的。
就转身打算回去等他洗完。
浴室却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赵宗泽赤.裸着站在淋漓的水下,胸膛肌肉块垒分明,是一种紧实而不过分贲张的弧度,一路往下收,顺着人鱼线隐没在下腹的浓黑茂盛中。沈姝茉没敢再看,犹豫睡衣要不要脱,忽然就被拦腰拉了过去,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她心里一跳,脸顿时有些烫,连忙埋进他宽阔的肩膀。
赵宗泽笑了一声,湿透的手掌拍拍她,“怎么不进来。”
沈姝茉声音紧紧地:“我,我以为你在洗澡……”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果然听见头顶又落下笑声,像是被她有点蠢的回答逗得乐不可支:“不就是在洗澡。”
沈姝茉心脏一揪,似乎被他含笑的声音牵得动了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他又开口:“在外面愣什么。”
“没有,”她埋他怀里,声音害羞,“我就是,过来看看。”没打算进来的。
“看什么。”他不依不饶。
“……没什么。”
他又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淋浴的水没关,从头顶哗啦啦淋下来,沈姝茉睡衣早湿透了,脸埋他胸膛上也沾着水,眼前都有点朦胧,隔着水汽看到他结实的皮肤。
稍微抿了下唇。
“你……”
他却忽然伸手扳起她下巴,热气腾腾的水流立刻顺着脸流下来,沈姝茉被淋得睁不开眼,呼吸也有些不畅,下意识张开唇瓣,还未喘息,他温热的吻便堵了上来。
辗转吮过,紧接着往里探去。
他力道很大,动作也算不上柔和,一双漆黑点星的眸子近在咫尺,隔着一点点乳白的水汽注视她,沈姝茉受不住看,便连忙闭上眼,手胡乱抵着他胸膛,又被扣住。
耳边有啧啧的水声。
沈姝茉睫毛颤动,无措地任他吻。
十几秒后他松开她,粗重地喘了口气,开口声音都染上几分浓厚的欲:“怎么脸这么红。”
沈姝茉颤颤地躲闪视线:“我,我喘不上气。”
“不会换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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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她头顶笑了两声,掌心缓缓抚摸过她睡衣沾湿的后背,往上,手指勾落肩带。
睡衣顺腿滑落在地板上。
沈姝茉更紧张,伸手要抓,却被他握住攥在掌心。吻又落下来,这次很浅淡,一下下落在唇上,轻轻压过,气息缠绕。
有些浅尝辄止。
沈姝茉微微喘息。
他却一只手捧住她下巴,漆黑的眼眸定定描摹过,拇指蹭过她唇珠,声音低低的:“他吻过这里吗?”
沈姝茉浑身都僵住了。
他低头又轻轻亲了她一下,“怎么不说话,忘记了?”
“没,没有……”
沈姝茉慌张抬眼,手也忍不住推他胸膛想站稳,那只缓缓游走的大手却停在她后腰,忽然收紧,沈姝茉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跌进他怀里。
“……宗泽。”
“嗯。”
他语调和缓,表情也称得上温柔,动作却寸寸紧逼,她有些受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酸胀,就要推他,推不动。
他在这种事上向来霸道。
从一开始就是,他丝毫不掩饰对这件事的专注和独断。沈姝茉刚来的那个晚上还不知道,就那样毫无准备地答应了,后来被赵宗泽翻来覆去地弄,第二天怎么睡着的她都忘了。
但沈姝茉不排斥。
赵宗泽是勇猛了些,但没有有些男人的那种莽撞,他很有耐心,第一次就步步试探地找到了她舒适的点。沈姝茉容易害羞,常常咬着唇不肯给出反应,幸而他敏锐。
沈姝茉站在赵宗泽怀抱里,他动作起初缓慢,后来就忍不了了,直接将她托抱起来,踢开睡衣大步走到洗手台边,放下,台面冰得沈姝茉一抖,但很快她就顾不上了。
两人折腾到凌晨才结束。
赵宗泽站在花洒下,抱着沈姝茉让她坐马桶盖上,她腿有些软站不住,没想到坐着也发软,腰使不上劲,差点歪过去。赵宗泽伸手扶住她,俊朗的脸不显疲态:“用点劲儿。”
他是有意逗她,沈姝茉耳廓却忍不住发烫,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他给她洗的。
洗完上床睡觉,沈姝茉依偎在赵宗泽臂弯里,被他锁着,眼睫颤颤的从他脸上往下打量。
他是很硬朗的长相,不是锦衣玉食养出的纨绔少爷,他五官凌厉深邃,唇线总是微微抿着,有种很沉稳内敛的感觉,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样的人。
许多男人往往要到而立之年才能勉强沉淀下来,赵宗泽不是。
他二十六七,是长子,家里寄予的厚望、自小接受的教育,还有骨子里刻下的严苛寡言的基因,共同推着他成为这样一个年轻老成的人。
沈姝茉其实能理解。
她小时候见过他家里人,赵宗泽的爸爸。那是个在家里不苟言笑的男人,对孩子和对自己一样苛刻,行动举止皆在框架之内,不能有丝毫逾矩。
但对外人,却是另一幅面孔,和善可亲。
赵宗泽某些方面和他爸有点像,不管内心怎么想,总不会让外人看出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其实很容易让人敬畏,从而敬而远之,可是他在外并不总是沉肃,有时候淡淡笑着,看着没那么难近。
其实不是为了结交人。
是为了不落话柄。
沈姝茉身上有些酸,便在赵宗泽怀里动了动,他睁开眼,目光如寒星地打量她,最后开口:“睡不着?”
他又要来。
沈姝茉连忙推他,可惜手没什么力气,简直像搭着,欲拒还迎,好在他看出来了,淡淡笑了一声,手抬过来拢住她眼皮:“那睡。”
沈姝茉嗯,其实还是睡不着。
白天赵宗泽说让她这段时间别去学校,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是大一,刚开学没多久课也多,不去,那她干什么。
就想问问。
“你,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嗯?”
“就是今天下午,”沈姝茉把话题乱引,想着说几句就问问学校的事,“你不是说有事接不了我吗,还让我打电话。”
她感到赵宗泽搭在她脸上的手掌顿了一下,“你还知道我让你打电话。”
“我忘了……”
顿了顿,她又要开口,赵宗泽却在这个时候启唇:“我回老宅了一趟。订婚的事,总要告诉他们一声。”
沈姝茉愣住。
又听他说:“时间定下来了。”
2. 第二章
Chapter02
订婚的事是挺早之前就确定下来的,一直没推进,是因为赵宗泽家里阻挠。
其实沈姝茉也理解。
赵家在北京是有根基的。这种根基跟其他城市其他家族的根基不同,北京这样的地方,有钱人多如牛毛,不足称道,真正称得上有根基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家。
况且他家里规矩大,结婚对象自然是不能乱来。世家小姐,红顶商人,这些都在挑选范围内。可是她沈家这样的,小富不足贵,实在相差太远。
她本身也没抱希望。
况且不跟赵宗泽订婚,对她而言并不算一件坏事。
他迟早要结婚的,他结婚,只要对象不是她,她就能走了。
因此当时赵宗泽跟她提订婚,她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说说,一时想占着她。家里压力一上来,他自然就步入正轨了。
没想到这样快,几乎措手不及。
因此沈姝茉愣了一下,脑袋一片混沌,甚至张口犹犹豫豫,又问了句蠢话:“……和谁?”
赵宗泽脸色果然微微沉了下来。
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想要挽救,思来想去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过于紧张了,气氛一时又很凝滞,还是赵宗泽先不轻不重哼一声,手臂将她往怀里揽。
“盼我跟别人结婚?”
“不,不是……”
“那是你想跟谁订婚?”
沈姝茉张了张口,舌头打结,她无话可说。
赵宗泽抬手捏她脸颊软肉,力道有点重,罚她说错话似的:“日子定的是九月初一,订完婚再去学校。”
他说的是农历,还有不足二十天的日子,沈姝茉一时更加惊惶,本来压在眼里的情绪也几乎藏不住了。
实在是太快了。
当初赵宗泽拿了几个选好的日子问她,都是宜合婚订婚的吉日,九月初一最早,其余的都靠后,有的甚至排到来年了。她心想有家里阻挠哪里就那么快,谁知他偏偏定了最早的一个。
他不是个急躁求成的人。
订婚这件事,几乎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可是沈姝茉毕竟没有话说,当时他提,她是答应了的,事到临头又反悔,她倒是不怕落个坏名声,只是家里那边,还有何文中那边,都捏在他手里。
她有求于人家,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只好兀自压下情绪,靠在他怀里,点头嗯。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景五光十色,窗帘没拉严,有朦朦月色般的光线透进来,在黑暗的卧室里显出一点昏蓝。沈姝茉抬眼望过去,睡意朦胧,昏沉中想那是明亮的月辉。
紧接着反应过来,在这样繁华的地方,怎么会透进来月辉呢。
都只是迷乱灯光带来的错觉罢了。
*
沈姝茉是第二天中午醒的,那时候赵宗泽已经出门了。
她不太问他工作的事。赵宗泽家里情况特殊,他虽然纵横捭阖商场,可与一般的商人不太一样,总是低调隐秘些。她担心自己一不小心那句话触碰了他的禁区,索性就不问。
只大概知道他在这附近工作,中午有时候会回来。
沈姝茉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是到他要回来的时候了,她想着再等一会儿,要是过了十二点半还不见他,她就出去找朋友吃。
结果一直等到十二点四十,快一点了,门口还没动静。
她就换衣服出门了。
门岗认得她,见她经过没说什么,就直接放行了。沈姝茉走出小区,沿道路往商圈走了一会儿。这一块挺繁华的,高楼林立,挤得有点紧,跟内城的疏朗大气不太一样。
沈姝茉不明白赵宗泽为什么选择这里。
他在内城有房子,二环内有套独门独院的胡同房子,朝阳公园那边也有套宅院,顺义还有套别墅,这是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应该也有。符合他要求的住处不少,但他长居望京这一处。
沈姝茉想也许他是为方便,他需要很频繁地出行、见人,这儿离商圈近,而且京承高速能直达机场。
陪沈姝茉吃饭的是她发小,叫邵小满,性格有点咋咋呼呼,说话口无遮拦的,见着沈姝茉走进餐厅就冲她挥手:“在这儿在这儿!”
沈姝茉连忙走过去坐下。
邵小满也在北京读大学,跟沈姝茉同岁,只是她不很着调,学校没去过几回,偶尔家里看不下去下来旨意,她才去糊弄几天,过后照旧,潇潇洒洒。
她是没什么追求,不过家里有底子,经得住折腾。
沈姝茉没跟她细说她跟赵宗泽的事,一是没定下来,说了也是镜花水月,指不定哪天就破灭了;二是,她那时不确定赵宗泽介不介意让人知道。
后来知道他不介意。
她这次来,边吃着饭,边斟酌着词句跟她说了,没说太多细节,也没提订婚的事。还没讲完,邵小满就惊呼一声:“你说赵宗泽?赵家那个?”
沈姝茉话音被打断,就嗯。
她态度淡淡的,邵小满却不是,差点从卡座里蹦起来,想了想又坐下,一脸严肃:“我觉得这事不靠谱。”
沈姝茉把菜咽下去,抬眼没说话。
“你想啊,赵宗泽年纪轻轻的,不对也不算轻,反正就是还没到急着结婚的那个年龄,但也快了,他这个时候找你干什么?是不是结婚前想尝尝鲜?”
话说得直白,沈姝茉呛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想。”
“男人我还不知道,就凭我多年恋爱经验,我告诉你男人没几个专情的,婚前想放纵,婚后还要找刺激。”
沈姝茉就嗯,其实没听太明白。
她想赵宗泽大概不会,他要是真想找刺激,就没必要走订婚流程了。
“你别不往心里去啊,”邵小满说话大胆,沈姝茉头一回听人敢这么议论揣测赵宗泽,心想还好他听不到,否则不知要怎样呢,就又听见邵小满问:“他对你到底怎么样啊?是不是骗你玩的,是的话麻利分手,我最讨厌心机男了。”
沈姝茉想了想,一时竟也无言,犹豫要不要把订婚的事告诉邵小满。
赵家长子订婚不算小事,她怕邵小满口无遮拦,抿唇踟蹰。
邵小满却误会了她的态度,气得要把杯子摔了:“马上去分!你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连句他对你不错都说不出口,那人是有多差劲啊?赶紧去分!分了我养你!”
沈姝茉连忙拦她:“他对我挺好的。”
“真的?”
“嗯。”
邵小满狐疑打量,片刻后疑窦才消下去一点,放下杯子,“我对他们家也只是听说。赵家这几年也低调,要不是我叔在圈子里我估摸着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总之他家水深,你谈谈得了,别把自己陷进去。”
沈姝茉心说人都套牢了不由她做主,还是点头:“嗯。”
“你知道就行。”
两人饭吃到一半,沈姝茉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赵宗泽。时间刚过一点半,不知道他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是干什么。
就示意邵小满先住口,她接起来,把手机贴近耳边,小声喂:“宗泽。”
他沉沉的声音传出来:“上哪去了。”
她一愣,小心地回答:“出来了。”
“在哪。”
沈姝茉说了个位置,还有餐厅名。
他就嗯,听着语气不大好,仿佛压着情绪:“我去接你。”
“好。”
放下手机就开始收拾包。
邵小满一脸不解:“你干什么?这不没吃完。”
沈姝茉一顿,有些抱歉,微微低下头:“他说现在来接我。”
“啊,”邵小满嘴巴张大,看了看满桌子菜:“总得把饭吃完吧。他还管你跟谁吃喝?”
沈姝茉没说话。
其实赵宗泽不管,只要不去找何文中,或者单独约见异性,他态度都是很松泛的。
只是他现在说要过来,她总不好继续吃饭,把他晾在外面等。
想了想,就摇头:“没有。”
“行了行了,你去吧去吧,下回约我可不来了!”
沈姝茉知道她是气话,邵小满是她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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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的玩伴,自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但她多少还是愧疚,就又道歉,邵小满面上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我可不想跟你那位打照面。”
沈姝茉就只好起身了。
出了餐厅,正好看见赵宗泽的车缓缓在路边停下,她穿过马路拉开门钻进去,司机不在,车里就他一个人。
垂睫在点烟。
他车里装有烟雾净化器,那白烟一冒出来,还未成形,就无声无息地被收了进去,一点痕迹味道都没留下。
他心情不好。
沈姝茉看了出来。
赵宗泽是很少抽烟的,虽说纵横商场免不了烟酒茶玩,但那都是用来框别人的,他不受约束,毕竟很少有人敢拿这个跟他说事。
他会抽,可自律性好,没有烟瘾。
那根细细的烟燃起来,顶端一点火光,明灭绵延,烧出一截灰白的烟灰,又纷纷荡荡落下。
然后他把它掐灭了,仿佛点烟只是临时起意,晦涩的情绪也随之收尽,别过脸来:“安全带系上。”
沈姝茉连忙低头扣好。
他一言不发地开车,穿过商圈和人流,面上没显现出什么表情,唇线依然微微抿着,似乎没有什么能牵动情绪。
可沈姝茉刚才看得分明。
他心里有事。家里的,或者工作上的。他不说,是不想说,抑或觉得没必要告诉,但不代表没有。
沈姝茉忍不住揣测事情严重程度,或许他又会像之前那样,一出差出半个月,外面再有什么事情绊住,他忙起来,订婚事宜自然得往后推了。
推得久了,黄了也说不定。
片刻后赵宗泽开口:“跟谁吃饭。”
“邵小满。”
沈姝茉说了个名字,赵宗泽就点头,嗯一声。她以前跟他提过一次邵小满,他记性好,后来就记住了。
别的赵宗泽没再问。她跟他到家,才知道他并没有吃饭,或许是今天忙事情,临到现在才结束,他有点疲惫地靠坐在沙发里,微微阖着眼睛,没有说话。
沈姝茉尝试着问:“我给你下点面?”
“不用。”
他似乎是不想她再折腾,很快答声,接着又睁眼看她:“中午吃好了没。”说着伸手摸电话,打通,叫人送吃的上来。
送东西的是赵宗泽的助理,沈姝茉依稀记得他姓李,因为之前赵宗泽提过。
她去开门,李助理看见她面色似乎一愣,没预料到似的,沈姝茉心里一顿,却见李助理很快神色如常地对她点头,把东西送进来摆好,又道了声别,这才离开。
赵宗泽拿起筷子慢慢拆。
他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拆筷子时动作赏心悦目,低垂着眉眼,拆好,把竹筷往她面前放了一双,又取了只碗:“陪我吃点。”
沈姝茉就坐下。
赵宗泽口味其实很好猜,她陪他吃了几次饭,俱是清淡适宜的时令菜蔬,换来换去,不变的是道清炒黑松露。
他大概是很喜欢松露。
这道菜是掺着其他什么一起炒的,有一样沈姝茉尝了,是百合,还有其他菌类,她尝不出来,就问赵宗泽,赵宗泽抬眼看,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尝,尝完说是松茸。
沈姝茉就哦。
她吃其他菜,什么莴苣什么芦笋,脆生生的都挺好入口,不明白赵宗泽怎么会喜欢那种带着汽油味的东西。之前在家她妈妈也喜欢做,她当时嫌有味,她妈妈说没有。
她想或许赵宗泽跟她妈妈一样。
沈姝茉收回思绪,低头继续吃东西,却听赵宗泽开口,声音和缓:“下午有人来送订婚礼服,你挑挑看,喜欢哪件就留下。”
沈姝茉心里一跳,惴惴的似乎被他这句话牵着往下坠。
“听见了吗。”
“……嗯。”
赵宗泽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继续动筷子,给她碗里夹了块笋片,又放下,“订婚你那边要请什么人,这几天想想,到时候发帖。”
沈姝茉就点头。
慢慢把那块笋夹起来吃了,心想,事到临头,果然还是躲不过。
3. 第三章
Chapter03
但她并非真的抗拒他。
说实话,赵宗泽是个各方面都条件优异,非常有魅力的男人,若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和他结婚,并不是一件坏事。
只是沈姝茉想不明白,订婚这样大的事情,赵宗泽是怎么搞定家里的。
她小心翼翼的,也没敢问他。
下午赵宗泽照样出门,临走前在她额发上吻了一下:“试了喜欢先别脱,我办完事回来看看。”
沈姝茉脸有点烫,怕他看出来,往外推他。
“你快走吧。”
赵宗泽闷笑,关门走了。
下午有人上门,沈姝茉自然不好出去,就在家里等。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高层远离喧嚣,听不见一点声音。沈姝茉一个人,就免不了胡思乱想。
先是想赵宗泽家里。
他当初说要订婚,家里是很意外的。毕竟他独身多年,也不是没人给他介绍过,都被他冷情冷面地拒了,久而久之家里就没了动静。圈子里三十好几未婚的大有人在,他年纪终究不算大。
但绝非没有要求,任他心意。
若要结婚,必定得过家里那关。
沈姝茉很久没见过他家里的人了,只知他父亲,但从赵宗泽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大概察觉他母亲的为人,大概也是强势的作风,不容置喙。
他还有个弟弟,最下面一个妹妹,都比她大。
她其实有些怵,心里充斥对将来的茫然。
怕跟他的家人相处不好。
也怕,这场婚事齐大非偶,会有人插手磋磨逼迫她,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
等了很久,沈姝茉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的原因,她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已经来到订婚当日,她孤立无援地被人群簇拥环绕着,周遭重重嘈杂难辨,她抬眼看见他远远站在对面,隔着虚化的人流,面容冷淡。
朝她举了举杯。
似乎这场订婚宴,宾客全是他那边的亲戚,而她身后空无一人。
她很恐惧。
然后就被手机电话叫醒了。
是赵宗泽。
沈姝茉还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接了:“喂?”
“在家吗。”
“在,在的。”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缓:“人已经到门外了,按铃没人应。”
“哦,我刚才……睡着了。”
沈姝茉说着就爬起来开门,走过去果然看见外面等着一行人,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整齐,为首的女人见她开门,点点头:“沈小姐。”
沈姝茉脑袋混沌,就让开一点:“请进。”
那边赵宗泽叫她,似乎是还有急事,“你先看,挂了。”说着就把电话掐断了。
沈姝茉看着人陆陆续续进来,大概都是培训过的,带着口罩低眉敛目,进门既不乱看也不发出声音。客厅空荡惯了,一时显得拥挤,可是并不热闹,也没有喜气。
她对成为赵家长子的未婚妻,还没有实感。
反倒是失落来得快。
因为眼前的情景,跟她曾经憧憬过的婚姻,几乎大相径庭。
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似乎都与她无关。
就连挑选订婚服,也是她一个人。
她未来的丈夫,并不陪在身边。
沈姝茉并不清楚赵宗泽对她是什么样的情感。也许是享受她的乖顺安静,也许是迷恋她年轻的身体。他地位权势都有,或许根本不在乎老婆家里有没有能力,能不能帮衬,他只要一个听话的。
她心思敏感,想得多,未免对将来心灰意懒,随便挑选了一套留下,结果为首的人抿唇笑,叫她多挑,说是赵先生吩咐过的。
沈姝茉只好又挑。
傍晚赵宗泽发来消息,说晚上有事,不用等他吃饭。
沈姝茉本来就在家关了一下午,闷,胸口又沉甸甸的,恰逢此时有个高中同学约她,说想去国贸逛,她就答应了。
下楼没开车,因为怕路上堵。许瑶离国贸近,已经快到了,她不好叫人家一直等,就坐地铁。
十五号线转一号线,四十分钟。
她很少坐,因此有些晕头转向的,好在现在导航方便,没出什么岔子,晕乎乎跟着人流从B口出来,一上地面就看见许瑶站在星巴克门口冲她挥手。
“茉茉!”
许瑶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沈姝茉一圈,眼睛亮了:“你是不是又瘦了?”
沈姝茉懵:“没有吧。”她最近饮食还挺规律。
“有!气色倒是挺好,白里透红的。”许瑶挽住她胳膊,“走吧走吧,先逛逛,我好久没来国贸了。”
两个人从北区一路逛过去,LV、Dior、Celine,许瑶拉着她在橱窗前看,一边看一边念叨哪个明星穿过同款,哪个设计好看但买不起。沈姝茉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从那些精致昂贵的橱窗上一一滑过。
想起之前赵宗泽给过张卡,说是衣服卡。
叫她自己看中什么就买。
他出手是很阔绰的,并不吝于钱财。钱财可能是赵宗泽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所在的位置,钱不可或缺,但绝不能依托傍身。
至于什么真正重要,她不敢妄下定论。
逛到快七点,许瑶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饿了,吃饭去。”
“想吃什么?”
“嗯……”许瑶想了想,“咱们去那儿吧,国贸有家云南菜,我上次跟同学来过,好吃!”
“行。”
那家店叫“半山腰”,在国贸商城中区,要从北区穿过去。两个人边走边聊,经过Lululemon的时候许瑶又拉着沈姝茉进去转了一圈,看了几件运动内衣,问她好不好看。
“好看。”
“真的假的,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
许瑶对着镜子照了照,最后还是没买,说等瘦一点再来。
从店里出来,天光已经全部敛了。国贸的灯光全都亮起来,连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等位,有情侣走过去,亲昵地互相挽着胳膊。
沈姝茉看见,心里有些晦涩,面上还是如常。
如果没跟何文中分开的话……
然而。
没有如果。
半山腰在商场的四层,门脸不大,进门之后别有洞天。灯光昏黄,桌与桌之间隔着竹帘,隐约能看见邻桌的人影,听不清说话。
许瑶点菜,一边翻菜单一边问:“你吃不吃辣?在这个黑三剁吃吗?烤鱼吃不吃?”
“都行。”
“你怎么每次都都行啊。”许瑶抬头看沈姝茉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跟你男朋友也这样?”
沈姝茉愣了一下。
许瑶指的是何文中。她还没告诉许瑶,她已经和何文中分开了,赵宗泽那边情况特殊,许瑶毕竟跟邵小满不同,她不好解释,索性就嗯:“他不是我男朋友了。”
许瑶菜单差点掉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我靠你怎么不说啊?”许瑶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他劈腿了?”
严格来看是她劈腿差不多。
沈姝茉语塞:“没有,就……不合适。”
许瑶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八卦,最后还是心疼占上风:“行吧,不想说就不说。”
她拍拍沈姝茉胳膊,“那现在有人没?有没有新情况?”
沈姝茉垂下眼睛,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没有。”
许瑶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黑三剁、香茅草烤鱼、薄荷牛肉卷、铜锅焖饭,摆了一桌。许瑶一边吃一边聊学校的事,说有个室友特别奇葩,白天睡觉不许其他人吵,晚上能把宿舍掀翻,说社团团长最近抽风,欺负新人老让他们打扫卫生。
沈姝茉听着,偶尔应两声,筷子慢慢夹着菜。
说到最后,许瑶又绕回她男朋友身上,长叹一声放下筷子:“我打算跟他分了。”
沈姝茉微愣:“为什么?”
她记得许瑶跟她男朋友是高中谈的,快三年的感情。
“就……”许瑶顿了顿,眉心紧蹙,“怎么说呢,就是忽然觉得,有点走不下去了。”
沈姝茉默然无言,心里大概有点猜测,安静听许瑶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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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高中就跟我谈,到现在快三年了。”许瑶声音不大,“以前觉得感情挺好,我跟他还是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大学了,突然发现好多事情……和以前不一样。”
沈姝茉嗯,轻声:“怎么了?”
她下意识觉得有事。
果然许瑶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现在不是在上海吗?离北京也不远,上回我叫他来,其实已经叫好多回了,他那天总算过来,然后——”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堪回首的难堪。
“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了和别的女生的聊天记录。”
沈姝茉明白过来。
许瑶并不是在恋爱中无理取闹的人,她这次这样决绝,一定是那个男生触碰了底线。
“是他,劈腿了?”她试探着问。
没想到许瑶说不是,“就是很频繁的聊天,内容正常,就是频繁。”
沈姝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只有这些,其实很难界定。有对象的人也难免接触异性,有的人分寸不严,一不留神就越界,这也是矛盾的根源之一,但最终如何处理,全看双方态度。
有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比如许瑶,就能利利落落,一刀两断。
许瑶轻叹:“我就是想,感情嘛,就是这么回事。他愿意在谁身上投入时间,就是对谁感情重。反正我想开了,好男人那么多,踹了他我再找一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姝茉心脏一揪,刺刺痛了一下。
时间投入在哪里,心思就在哪里。
不仅适用于校园恋爱,走入社会进入家庭,也依然是这样。
她不是个黏人的人,可是也不能接受,将来要和她携手一生的人,与她两厢无意。
她愿意接受他,尝试去爱上他,那他呢。
是否愿意包容她,爱护她。
沈姝茉不确定。
吃完饭七点五十,许瑶看了眼手机:“还早,咱们去那儿逛逛吧,三里屯,好久没去了。”
“好。”
从国贸打车去三里屯,起步价的距离,司机是个北京的哥,一路听着交通广播,偶尔跟着哼两句。许瑶在后座给沈姝茉看手机里的照片,说她上周去爬了香山,红叶还没全红,但人已经多得要命。
三里屯人更多。
从太古里南区进去,满眼都是人,年轻的女孩们穿着各种风格的秋装,灯光比国贸更亮,更杂,各种颜色的招牌晃得人眼晕。
许瑶逛得兴致勃勃,但沈姝茉心里压着事,跟着她,再往前人群都纷纷举着手机往那个方向涌,据说是有什么明星,挤得没有办法,两人索性打道往回走。
找了家店坐下喝东西。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窗外能看到部分太古里南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这时候沈姝茉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赵宗泽的消息:【在哪?】
沈姝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回:【三里屯,和朋友。】
那边没再回。
大概就是查岗。
许瑶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拿铁推给沈姝茉,一杯美式自己喝着,“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点烫。
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聊学校的事,聊以前认识的人都考哪了。九点二十,许瑶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困了,明天还要上课。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就行。”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从店里出来,下楼梯穿过广场,一路走到团结湖地铁站。沈姝茉跟许瑶抱了抱,说下次再约,目送她进了站。
沈姝茉站在地铁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转身往北走,准备打车。
手机又震了。
赵宗泽:【回头。】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
赵宗泽就站在几米外,黑色风衣,深色正装,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背后天幕黑暗而高远。夜晚霓虹灯五光十色,而他的眉目隔着这靡靡的光线,却显现出一种深刻的平静。
她怔在原地没动。
4. 第四章
Chapter4
他却朝她大步走过来,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沈姝茉迎上他视线,意识到他一个小时前那条消息是怎么回事,他是专门来接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有点热。
“不是说今晚有事?”
“提前结束了。”
她声音也染上那种湿热:“怎么不告诉我?”
赵宗泽伸手,把她后脑轻轻拢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告诉你还能看见你这样?”
沈姝茉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样,只是仰着脸看他,这才注意到赵宗泽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立刻意识到他又是逗弄她,脸上不由一热,“那,那回家?”
“嗯。”
赵宗泽揽着她往路边走。他的车停在那边,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也没问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往望京的方向开。
沈姝茉靠在副驾,手搭在膝盖上,忽然想起中午,他说来接她,她当时饭吃到一半,丢下邵小满就走了。
她莫名有种感觉,好像明白了赵宗泽刚才为什么没说过来。
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滑过去,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沈姝茉忽然有点想哭。
又忍住了,带着一点点鼻音:“许瑶问我现在有没有人。”
他转头看她一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声,把她手牵过来握紧些。
“下次说有。”
沈姝茉心里微微一动。
她不告诉许瑶,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不全是因为赵宗泽。
许瑶不像邵小满那样家里有人托底,也不像小满,处在圈子的边缘,对赵宗泽、赵家有所耳闻,虽然嘴上骂骂,可终究明白进退分寸。许瑶知道这些,对她没有好处。
然而沈姝茉什么都没说。
当晚赵宗泽精力格外充沛。
他双臂撑在她身侧,颠簸晃动中沈姝茉仿佛成了只小舟,周遭风吹雨打,她无法自控地摇晃,沉沦,迷醉在他晦暗不明的眸子里,她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面庞,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她在赵宗泽的怀抱中,竟然会坦露出这样迷乱的神情。
沈姝茉一向知道他能干,在这种事上又格外的投入,这种投入简直成了一种性感。平日里他斯斯文文看不出来,可一旦褪去衣服,那层金相玉质的感觉就荡然消失,只留下外人难以窥见的野性。
令她沉醉不成泥。
他们是深夜结束的。
赵宗泽仿佛已经习惯,将她揽在怀抱里到处揉捏一番。他大概确实很喜欢她的身体,软,而且柔滑细腻,赵宗泽手掌宽大,揉到她的软处就要停顿,他当然包不住她,可是手心温烫,揉着沈姝茉舒服,她就不躲。
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胸膛。
他这时候身上有种味道,说不上来,就是清淡,闻着让人感觉很亲近很宁静。沈姝茉知道其他人身上也有,每个人都有,可是不够亲近的,就闻不到。
她又想起她妈妈。
想起以前跟妈妈睡,埋在她脖颈里,也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柔和香气。
跟赵宗泽不一样。
他更沉更重,是男人的感觉。
她埋了很久,腿也不怎么抖了,腰似乎也被他揉得轻松许多,还是不想动,是赵宗泽先拍她后背,嗓音从喉咙滚动出来:“起来,给你洗一下。”
沈姝茉还是不动。
直到他低头靠近过来,她才有点委屈地抬头:“没力气。”
赵宗泽愣了下,倏而笑起来。
她倒也不是真的全无力气,起是能起来的,就是想在他怀里赖着。沈姝茉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脆弱,可能是经期快来了的缘故,但她看出来赵宗泽不反感,就小心踩着他的脾气使性。
幸而赵宗泽是真的宽纵。
有些宠爱地笑了笑,终究还是把她捞起来,打横抱进浴室:“我给你洗。”
他做事利落,洗起来却很细致,沈姝茉依偎着他肩膀,洗完,浴巾裹起来,她还是不动。
赵宗泽唇在她额上印了一下:“还要抱?”
沈姝茉就闷闷地嗯。
他抱得实在好,就是舒服。
虽说理智上她是知道不该过于依赖他的,可是情感上终究无法自控。说来说去她不过才18岁,面对这样一个比自己强大、有能力又充满男性魅力的男人,她就是无力招架。
也有可能是刚亲近过,激素还没退却,情感就受了影响。
总之她不松开。
“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
赵宗泽果真还是把她揽起来,他宽厚的胸膛像一座山,后背肌肉虬结,抱着她时有种群山包裹般安定稳重的错觉,她被他完全托起来了,丝毫不用担心山塌地陷。
就想,其实跟这样的人过完一生,其实也挺好的。
毕竟赵宗泽身上有一个男人应该拥有的一切优秀品质,甚至比大多数男人更牢靠。
他特别像那种老派的男人,就是自发地认为自己该有担当,该庇护妻儿,该遮风挡雨,而且他有这个能力,并不居功自傲。
甚至从不挂在嘴上。
这一点沈姝茉很喜欢。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依赖心特别重、不喜欢波动的人,而赵宗泽满足得很好。从情理上而言,他是个适合她的好伴侣。
可是……
沈姝茉抿了抿唇。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赵宗泽把她抱到床上,整个人随之俯身覆上来,搂住她翻到一侧。他倾身时仿佛山岳覆塌,能完全挡住沈姝茉头顶的光线,沈姝茉一怔,思绪被拉了回来。
就摇摇头:“没什么。”
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刚才淋过浴,那种清淡的味道被冲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沐浴露的凉爽气。
像是薄荷。
也挺好闻。
她就埋着,渐渐的有了睡意。赵宗泽把被子搭到她肩颈间,手掌很轻慢地顺着她身体缓缓抚拍,沈姝茉慢慢的想要闭眼、沉睡,忽然听见赵宗泽声音靠近了些:“明天我不在家里,晚上不用等。”
她心立刻一揪。
睡意消散,仓皇地仰起脸,“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很少会主动问这样的问题。
她一向是乖顺的、懂事的,知道分寸进退,知道男人的底线。不主动告诉她就不问,对她遮掩她就不深究。她想这也是她在赵宗泽眼里的好,所以他宁可选择她。
可是刚才柔情蜜意,她不留神陷了进去,一时好梦惊醒,难免惊惶失措,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心如擂鼓。
眼巴巴望向他漆黑无波的眸子。
确实无波无澜。她眼里的光颤颤的,追着他的神情看,想要从中寻觅出一丝不同寻常。
可是没有。
他只是垂睫凝望她。
说是冷情冷意也不为过。
沈姝茉心里一阵惶然,陡然涌上心酸,眼里也满溢出泪水,简直要忍不住掉下眼泪。
若是没有那些松动还好。
怕的就是她沦陷沉溺,他却清醒着,冷淡地站在岸上,看她是如何陷下去。
无法全身而退。
她一低头,要把眼泪咽下去,可是赵宗泽手掌却忽然托住她,包裹着她脸颊很强硬地掰起来,正对上他沉沉的视线:“怎么忽然哭了。”
“没有……”
她的嗓音倔强,带上一丝哽咽的腔调。
他蹙起眉。
拇指很缓慢地划过她的脸,从眼尾摩挲到面颊,最后停在嘴角:“不高兴了?”
沈姝茉有点委屈,咬唇不语。
他就慢慢地抚摸,眼底神色辨不出喜怒,似乎是在猜测斟酌,也可能是习惯性安抚,半晌他终于缓缓启唇,声音低低的,似乎有些柔和。
与他一以贯之风格不同的柔和。
“不想我出去?”
沈姝茉眼泪唰地落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被他这句话触到,心弦微动,陡然生起酸涩,眼泪就无法自控地掉下来。
她嗯,带上哭腔。
他凑近亲她,似乎笑了一声。手掌从脸颊慢慢抚摸到头发,五指很温柔地插.进去,一点点往下捋顺。
“不哭。”他说,“明天带上你。”
*
赵宗泽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真就把沈姝茉叫醒了。
她睡得有些迷糊。这么多天在赵宗泽这里,不用上课也不赶钟点,早没了时间观念,因此当他叫她,说起床换件衣服,她还有些不清醒,坐起来:“干什么。”
他站在床边披起衬衣:“不是要跟着。”
其实她哪里要跟着他了,只不过不想一直被他撂在家里,好像一件等他回来的物品,眼巴巴的企盼。不过他说了,她当然肯去,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场合。
就问:“我穿什么。”
赵宗泽扣完衣扣看她一眼:“裙子就行。”
她衣柜里有不少长裙子,大多柔和端方,倒是挺适合外出场合。她就慢腾腾爬起来,脚伸进拖鞋,进衣帽间去找。
很多还套着防尘袋,她都没有拆开。
她挑得眼花,没多久赵宗泽走进来,在旁边系领带,见她犹豫,“怎么。”
“不知道穿哪条……”
赵宗泽抬眼望过去,“粉的就行。”
“这个?”她拉出一条及踝长裙。
“嗯。”
于是沈姝茉就换上。
她在家也有裙子,不过没带过来。
沈姝茉妈妈是那种爱打扮女儿、但又有点保守的女人,认为沈姝茉身材纤细,又不矮,穿长裙能压压个子,同时不露腿,显得淑女。沈姝茉对此不以为意,但长裙晒不到腿,她就穿了。
这一柜子全都是来之后才买的,当时有人送上门,赵宗泽也在家,沈姝茉当时没什么挑选的兴致,他就叫人全留下了。
现在派上用场。
沈姝茉对着落地镜照了照,感觉不错,这裙子收腰的设计她很喜欢,就是裙摆盖住脚背,不穿高跟鞋的话容易绊倒,她又找出来一双粗高跟换上,刚好。
在镜子面前来回走了几步。
正自顾自着,忽然腰从后被人揽住了,赵宗泽手臂箍着她,声音从耳后落过来:“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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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呢。”
沈姝茉脸瞬间有点烫,不好意思承认看自己,支吾片刻:“……等你。”
“等我。”他似乎听得有些好笑,重复她的话,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我可是早就收拾好了。”
沈姝茉顿住,明白过来,他这是非要她承认。
可是她脸皮薄,总不好自夸,便抿唇不答话。
到底还是他先笑起来。扳过她肩膀面对面,仔细打量一番。他那眼神有点奇怪,刚开始没什么,逐渐的就染上沈姝茉看不懂的意味,似乎暗潮汹涌,又被他压下。
低头在她发上吻了吻:“嗯。好看。”
*
到地方沈姝茉才知是谈生意。
赵家祖上身份特殊些,父辈仍然沾染,可是从赵宗泽这里就开始转换了,接触的多是生意人,但涉及领域敏感,真正的能量仍来自家族网络。
旁人或许不知,沈姝茉还是多少了解一些。
赵宗泽也并非全避着她。
到地方来迎接的是个商人,说是迎接,其实就出了包厢门,他大概不知道赵宗泽的真实背景,但对他并不少尊敬,一口一个的“赵老板”叫着,看见沈姝茉一愣:“哟,这位是?”
赵宗泽笑笑,却没说话。
沈姝茉其实理解。
进门虽没多久,可两人谈话就显出机锋,对面那位明显是有求于赵宗泽,但又不想显得殷勤,那样掉价,因此还略微端着,热络却不交心。
此时询问她,不过是刺探赵宗泽。
不管是他的女人,还是其他的,只要是赵宗泽身边人,够亲近,总是一个突破口。
他不松口,不代表身边人就坚如磐石。
可是对面仿佛会错了意,朗声大笑:“都道赵老板清心寡欲,可依我看,并非不近人情,倒是高某之前误会了。”
沈姝茉心里微微一动。
他这意思……
是之前给赵宗泽塞过人?
这种事情在生意场上不少见。男人,尤其是男人聚在一起的场合,少有单纯的,塞女人是常有的事。
美人入怀,佳肴香酒,才好拉近关系。
但也并非所有男人都是这样,也有不耽于色的。不过这种事情也由不得个人意志,身处名利场,难免受掣肘,你不收?有的是办法让你收。
大家都一团污.秽,凭什么你干干净净。
沈姝茉并非全然不懂,因此没有多言。倒是这位高老板略显直白,也不知是不是口不择言,在这样的场合下,竟然明明白白地将自己那点心思暴露了。
有些上不了台面。
所幸赵宗泽似乎见惯,并未继续延伸,淡淡地给自己添了些酒,“高老板说笑。”
二人交谈,都是生意上的事情。沈姝茉听不懂,总是坐着也闷,安静片刻,她便小声跟赵宗泽开口,说要出去透气。
赵宗泽嗯了一声:“车在楼下。有事打给司机。”
这是准许她走。
待着也没意思,沈姝茉点头。开门到外面转了一圈,走廊上空荡无人,只偶尔有几个服务生经过,都是屏气敛声的,大概这种地方专门给客人谈事情,因此隐私性格外的好,也格外安静。
她走了一会儿,兴致全无,就找电梯,想要下楼。
结果一转身,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一层不知有多大,或许还跟别的店面连着,她转着转着,就不知走到哪儿了。
偏偏这地方为私密,没设置路牌指引,毕竟客人来都有服务员引进,谁没事会像她这样瞎转悠。
空荡荡的廊道,只她一个人。
沈姝茉没办法,只好暂时摸索,心想或许碰上服务生,还能问个路。
结果没有。
服务生没碰上,走到一处拐角,还未转身,就见前面包厢门开了,一行男人说笑谈话走出来,看样子是谈拢了事情在告别,还彼此握了握手。为首的很年轻,沈姝茉隔得不远不近,依稀能听见他朗朗的笑声。
背影看上去左不过二十五六。
沈姝茉没动,把自己隐没在拐角阴影。
倒不是她有意躲藏,只是担心听去别人私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久那边安静了,沈姝茉露出脸,只见乌泱泱的人群已经不见,似乎是进了包间,而走廊上唯余那年轻男人的背影,已经阔步走出很远了。
是要离开。
她连忙跟上。
原本兜兜绕绕不知归路,跟在这年轻男人身后,她却很快辨明了方向,再反应过来,眼前十几米远,已经出现电梯门了。
那男人就等在那里,按了下行键。
沈姝茉没过去。
等他走了,她再下去也不迟。
她不远不近等着,却见电梯叮的一声,在男人面前缓缓打开,内里明亮的灯光照出来,这人一身正装裁剪得当,倒照得肩宽腿长,宛如一道利落剪影。
他没进去。
电梯门又缓缓合上。
沈姝茉怔住,却见视线中男人缓缓侧过脸,那目光有如实质,冷刀般逼人,几乎要狠狠将她定在原地。
启唇,声音凉薄冷淡,压着翻涌的狠厉:
“你是哪家的人?”
5. 第五章
Chapter5
沈姝茉一惊,心道坏了。
她一直跟着他,反倒引起了误会,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口:“我……”
男人动作却很快,旋风般卷到她面前,砰地就将她摁上了墙面!
事态急转直下,简直让沈姝茉猝不及防。她手下意识摸进包里,有点抖地抓住手机。
赵宗泽给她设置过,长按开机键五秒触发紧急联系人呼叫,直接拨给他。
“这位小姐,”男人视线从上到下将她剐过一遍,好似要将她外面的一层衣衫剥落,直直穿透进入内里,“你一直跟着我,若说不是对我有意,就不得不让在下怀疑你别有用心了。”
有点轻佻的语气。
然而眼底却丝毫没有柔柔的郎情妾意,俱是阴狠。
沈姝茉想他大概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人,否则不会这样机警,一时误会,反应也不至于如此激烈。
但还是尝试解释:“我,我就是不认识路……”
“不认识路,误打误撞跟着我?”男人挑眉,“小姐,那你最开始躲什么?”
他够敏锐,也真小心,一开始就留意了。
沈姝茉无可解释。
好一会儿拉扯解释,却见男人视线抬起,望向她身后长廊,忽然一笑,上挑的眼尾浮现出一丝玩味:“赵老板?”
他仿佛恍然大悟,松开沈姝茉,理了理衣袖。
沈姝茉喘息一口,顺着他目光望去,有些颤动地叫了声:“宗泽。”
赵宗泽嗯,伸手示意她过去。
眼神却直射向对面噙着笑意的男人,眉峰如同崇峻山岭,压着漆黑眼底里,云山雾罩的情绪。
沈姝茉扑进他怀里,熟悉敦厚的气息瞬间包裹,她稍感安定,后背被赵宗泽揽住,只听他淡声道:“周老板,幸会。”
对面男人点头笑:“缘分。”
沈姝茉听见这嗓音,宛如毒蛇蛰伏盘绕,令她脊背发凉,偏偏后背有道目光如有温度,是那男人看了过来:“赵老板时隔多年,竟又有此雅兴,倒令我重开眼界。”
沈姝茉揪着赵宗泽衣服的手一紧,感到他身体也随之微微绷起,似是被那男人一番话挑起不悦,语气却还平淡:“周老板玩笑话,也该知道分寸。”
那男人笑意更深:“赵老板听不得吗?”顿了顿,意有所指:“还是说,是怀里的女人听不得?”
他朗声笑起来:“看来赵老板心上又有佳人了。”
沈姝茉再傻再不愿相信,也该听出这话中深意,心脏顿时一揪。
赵宗泽有过别人?
一时五雷轰顶,简直叫沈姝茉不敢细想,刚要抬头,却只觉赵宗泽胸腔微微翻涌,似乎染上怒意:“周老板最近很有闲情逸致?”
“这倒没有,”男人语气微敛,话音却仍是挑衅,“只是赵老板冷心冷情人尽皆知,周某不忍见有人步了后尘。”
说罢,微微一笑。
电梯叮地停下,沈姝茉从赵宗泽怀里扭头看过去,只见男人目光扫过,在她脸上稍顿,唇角一勾:“再会。”旋即转身没入电梯。
*
沈姝茉一路无话。
那个姓周的男人话里话外,意思几乎挑明,然而事后赵宗泽却一言未发,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轻轻就将这事掀了过去。
她也不好问。
她与赵宗泽之间,关系本就不平等,她既有求于人,自然不能像寻常妻子那样询问丈夫过去将来,要他一一解释清楚,不然就闹,再就离婚。
她想怪不得赵宗泽选她,毕竟省了许多麻烦。
一时心下又有些冷涩。
然而心思千回百转,委屈难过毕竟是控制不住的。坐在赵宗泽旁边,前面司机开车,一片寂静,她不由得掐紧手指,忍不住微微垂了眼。
车窗外劈里啪啦,小雨转急。
沈姝茉眼前浮起一层水汽。
总觉得气氛压人,尤其是赵宗泽还在旁边,宛如无事般静静阖着眼,她膝盖都要并拢起来,终究忍不住,抽动鼻子,不动声色往靠窗处挪了挪。
刚一挪动,赵宗泽就睁开眼。
沈姝茉滞住。
想了想,装作无事发生,安定坐好。
“过来。”赵宗泽侧过脸,眼底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出喜怒,朝她伸手,“闹什么脾气。”
他手掌宽大,五指分明,沈姝茉却不想被拉着,一言不发地抗拒片刻,还是赵宗泽压了眉眼:“姝茉。”
沈姝茉下意识一缩。
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因此一旦出口,沈姝茉就恐惧。
他是真的生气了。
顿了顿,更是往后缩。
她毕竟没见过他真的发怒,他情绪一向稳定,又内敛平和,如同山岳沉默矗立。她无法想象这座山岳向她倾塌颓陷,带来山呼海啸般的轰鸣。那太可怕,她承受不住。
就立刻想躲。
然而赵宗泽不给她躲的机会,伸手强硬地将她拉进怀里,冷声:“停车。”
司机立刻就近停下,随即下车。
门关上,车厢只余他们二人。
沈姝茉睫毛颤颤的,看赵宗泽紧锁眉心,她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她是介意,可是毕竟没做出什么,难道连介意都不行了吗。
他对未婚妻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可是赵宗泽只是扳过她的脸,目光沉沉地凝视了很久,这种目光让沈姝茉想起那晚,她年轻无知,贸然地闯进他的客厅,当时他半靠在宽大沙发里,就是这样的眼神。
悲喜不辨。
像一尊顽石,一座冰山,他平和静默地伫立,无法被扰动分毫。
她当时怀着一腔孤勇,虽然畏怯,但仍鼓气,好在赵先生面冷心热,竟真答应了她的请求。
代价却是她自己。
她无路可退,既然如此,那便答应。
嫁谁不是嫁。
事后想想,简直是一时头昏脑胀,完全不经思索。可是话出口,便落地生根,转眼间枝蔓丛生,将她拢住,紧紧包裹缠绕,虽不至于疼痛入骨,可终究处处受制。
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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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用。
况且她动了情。
那天是从车里开始的,赵宗泽哄她不成,不知怎么就纠缠作一团,沈姝茉心中惊惧,然而赵宗泽只是拢住她半张脸,遮挡视线,“不怕,没人看见。”
最后又回到公寓。
当时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沈姝茉呜呜咽咽,其实有点承受不住,却还是习惯地攀住他,依附他。仿佛从那天见面起,她便成了他身上一朵伴生的植物,怯怯懦懦地依偎。
她有些恍然,就哭出声音:“我不要结婚!”
赵宗泽动作一停。
低头亲亲她,“好。不结婚。”
沈姝茉泪眼朦胧,简直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但还是环住他脖颈,手指顺着他滚烫的皮肤往上,摸进短硬的黑发里。
“……真的吗?”
他又嗯,唇压过她湿透的脸颊,又停在鼻尖,“不结婚,只是订婚。”
他声音压低,又很柔和,叫她“茉茉”,又将她腰揽起来抱进怀里,亲吻印在额头,“乖,不哭了。”
她更委屈:“呜……”
凭什么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当时已经很混沌,手紧紧攀着他肩膀,哭得满脸是泪,可是一句完整话也没有,全是委屈。
凭什么她就该被瞒着。
她难过得不想理他。
可是他还是揽着她,声音低缓地安抚:“你先相信我好不好。没有别人,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等以后,你长大些,再告诉你。”
沈姝茉就哭,心其实软了,她恨自己的心竟然这样容易软,于是嘴更硬:“我才不信你。”
赵宗泽沉声笑:“那怎么办。”
他将她手拉起来,放在脸侧,“给你出出气。”
沈姝茉哼的一声。
她娇纵了,又一次试到了他的底线,甚至还敢大着胆子在上面来回踩,她想这都是赵宗泽惯出来的,不是她本来就这样坏,于是她果真捧住他脸,注视上去。
赵宗泽眼皮微垂,似笑非笑盯着她。
沈姝茉忽然有些心虚,要松开。
他眼底浮起一丝波纹,带着笑意,低头又亲她一下,“睡吧。”
*
那件事之后倒是平静许久。
沈姝茉不再跟着他,因为实在没意思。她爸爸也是生意人,但她从小就不跟,她对那方面没多少兴趣,就在家里,进赵宗泽书房到处翻翻,看有没有她喜欢的建筑图册。
找到了,就对着临摹,打发时间。
赵宗泽有时候回来,看她铺了满桌子的图纸,也不多说什么。但沈姝茉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没受过什么系统性的学习,纯粹是照着感觉乱画,自我感觉不错,但在赵宗泽那种行家眼里估计漏洞百出。
他一进门她就开始收,装作整理。
这天赵宗泽回来,饭桌上忽然问她:“订婚的事,叔叔阿姨那边知道吗?”
沈姝茉咬着筷子摇头。
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可是事情就在眼下,躲也躲不过了。
6. 第六章
Chapter6
赵宗泽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放下筷子,骨节修长的食指叩了叩桌面,“不敢去说?”
沈姝茉嗯。
她就是胆子小,也担不住事情。
之前赵宗泽玩笑说要带她回家,见完父母再提订婚,沈姝茉当时就退缩了,幸而他也没有坚持。
她当时挺忧虑:“我不去的话,你爸妈会不会觉得我没礼貌啊?”
赵宗泽当时怎么说的?
好像是看了她一眼:“不会。”
“他们大概觉得我没礼貌。”
他语气淡淡,好像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哄着人家女儿分手订婚,时间还这么仓促。我妈大概会骂。”
沈姝茉就笑:“那你爸爸呢?”
他就三个字:“让跪着。”
他的话哄人意味太重,沈姝茉并不信。她从小就没挨过打,骂也很少,她想赵宗泽爸妈再严苛,他终究二十六了,哪能受那么严的管束,顶多就是父母对婚事不满,看不上她沈家低门小户。
然而很快她的想法就变了。
因为赵宗泽母亲上门了。
当时沈姝茉刚和赵宗泽吃完饭,公寓没有阿姨,她就自己收拾的桌子,赵宗泽把碗筷拿去厨房洗,她在桌前慢慢擦,忽然听见门口传话机响,是门岗的人。
赵宗泽过去接,声音低低的,沈姝茉听见他叫了声妈。
又说:“您怎么来了。”
沈姝茉忽然有些发怵,一时愣愣地站在餐桌边上,六神无主,也不知该干什么了。
赵宗泽大步走回来,“换身衣服,我妈来了。”
她身上穿着睡裙,细细的肩带,脖颈下大片莹润的肌肤露在外面,赵宗泽下手不留情,还隐约能看出痕迹,实在是无法见人。
她急急忙忙往卧室跑,走到一半又停住,带上可怜的腔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有些好笑。
“我不要见你妈妈……”
赵宗泽在原地站了下,走过来,很迅速地替她披上外套扣好,低头亲一口:“总是要见的。”
沈姝茉脸就垮下来了。
实在不是她故意要做样子,赵宗泽母亲威名虽不在外,但想来也是极其强势逼人的,沈姝茉是柔弱的性子,对上这样一个婆婆,只有被拿捏的份儿。
重话她说不出口,况且那是长辈,她就是会说也不能说。
门铃响了一声。
沈姝茉眼睛颤颤的,紧紧抓住赵宗泽的手,“宗泽……”
“不怕,”他手掌抚过她后脑头发,“我妈脾气坏了些,你要是听不惯,先上屋里去。”
“可是……”
“我就说你回家了,不在这儿。”
沈姝茉还有些踟蹰,然而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再迟疑了,因为那门铃又响了一声,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宗泽。”
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走进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
紧接着是大门打开的声音,客厅响起纷沓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个人。沈姝茉想大概是赵宗泽母亲的司机,或者秘书助理什么的,她听见赵宗泽声音低稳:“妈。”
女人应了一声:“吃过饭了?”
他嗯:“您坐。”
似乎是不习惯外人在场,他声音又响起来:“你们出去。”
有人的脚步声。
掩上了门。
赵宗泽给母亲倒了茶,很沉定地坐了下来。他母亲就坐在他旁边单人沙发上,看人的目光如同瞄准,不像是在看儿子,倒像是看管犯了大错的下属。
赵宗泽面不改色,将茶杯推过去:“您喝茶。”
他母亲就嗯了一声,接过茶杯,眼神上下打量他,“你最近干什么呢?”
他就答:“上班。”
“还顺利吗?”
“都还好。”
俱是很平常的对话,就像是母子之间有段时日未见,坐下来随意地寒暄家常。沈姝茉在门内听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过了一时片刻,又听赵宗泽母亲开口:“订婚的事情,那边父母知道了吗?”
“还没说。”
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那天是你爸爸在家。你也知道,他最近被你弟弟妹妹的事情冲得有些烦心,顾不上你,因此当时随口就应承了下来,可是现在想想……”
她微微一顿,赵宗泽抬起视线:“妈。”
“不是要阻止你。”赵母略微放平了声线,“你弟弟的事情过去后,我和你爸爸也想开了很多。只是你的性子一定要收一收,千万不要像宗霖一样,最后闹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赵宗泽就点头。
她接着说:“我这次来,是为别的。订婚日期的事情,还要再考虑。”
“九月初一,实在有些仓促。况且人家姑娘刚跟着你,父母那边怎么会放心,不如你放一放,我知道你的心思。虽说事在人为,也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成的。来日方长。”
外面沉默了许久。
似乎是赵宗泽在考量。
其实沈姝茉听完,还有些庆幸,因为赵母的话不无道理,这样仓促订婚,赵宗泽是能独当一面,可是他不在,她又该如何跟父母交代,这是个问题。
不如往后推一推。
“况且,你是要娶结发妻。我知道你看人准,或许这姑娘入了你的眼,让你一看就不放,可结婚毕竟算是一件大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如再趁此多些磨合,才好知道是不是能携手的人。”
沈姝茉靠着门,想了想,心说赵宗泽母亲似乎也没有那么强势,说话有商有量的,难道是她之前先入为主,错判了人。
心下稍微松了口气。
好半天才听赵宗泽淡声道:“订婚是迟早的事。不过您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会考虑好再做决定。”
女人对这个回答似乎稍有不满,但还是应了一声:“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她抬眼往屋里扫视一圈,意有所指:“那姑娘不在?等你想好了,再带她回去也不迟。”
说罢,从沙发里起身,“这地方离家太远。你爸爸的意思,是让你还搬回去,内城方便些。况且你弟弟那边还需要人劝着,不能由他折腾下去。”
赵宗泽就嗯:“知道了。”也跟着起身,将母亲送至门外,“这几天北京风大,您多添件衣裳。”
外面细簌几声,渐渐安静了,赵宗泽关了门,进来,到卧室门口:“姝茉。”
沈姝茉拉开一条门缝,露出脸。
“你妈妈走了?”
“走了。”
他垂眼将她从门后拉出来,到沙发上坐下,两盏茶还冒着氤氲的热气,赵宗泽的母亲并未坐很久。沈姝茉看着那碧绿的茶水,忽然有些心虚。
她怎么那么坏,把赵宗泽的母亲想成恶毒婆婆,结果人家通情达理。
她就小声:“你妈妈脾气不坏啊。”
赵宗泽却并未笑,只微微一嗯,嗓音有些哑,似乎很疲惫:“你不怕她就好。”
他抚了抚她脑后软发,似乎远远地回忆起什么事情,眼底浮现出波纹:“我还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没什么。”
沈姝茉抬头看他,觉得他肯定不是要说什么好话,指不定是说他妈妈怎样凶或者坏呢,她就不要听,把脸埋进他胸膛。
“那我明天要去上学。”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手掌慢慢地抚摸她后背,“怎么忽然要去了。”
“不是说订婚要推迟了吗,”她抬起脸,理直气壮的,“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了,难道明年订婚,我今年就不许去学校了吗。”
赵宗泽捏她脸一下,“怎么伶牙俐齿。”
胳膊托着将她往上抱了抱,双臂圈住后背,“我什么时候说推迟订婚,嗯?你就听我妈的话吧。”
她抬头,有些吃惊:“那怎么办?我爸妈……”
“我知道。”
他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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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顿,“逗你的。”
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思索斟酌,片刻终于开口:“回学校可以。没课了别乱跑,晚上必须回家。”
想了想,他又重复:“那两条忘了吗?”
沈姝茉一愣。
他说的是那天晚上,她跑去求他帮忙,约定的几条。
一是跟何文中分手。
二是跟异性保持距离。
她都记得,也都做了。
现在想想赵宗泽其实挺宽泛的,他做事抓大放小,这种手段也用在她身上,只要她乖乖听话,便不会惹他恼火。
而她本身就是温驯柔软的性子。
她就点头。
“还有,上次那个周老板,以后别理他。”
沈姝茉一愣,“为什么?”
她想那个男人危险莫测,跟赵宗泽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如果说赵宗泽是稳定包容的山岳,那他就是一条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跃起,给人重重一击,转眼又无影无踪。
可是他似乎了解赵宗泽。
手段地位更与他不遑多让,否则不敢肆意挑衅。
赵宗泽却微微沉了眉目:“他不是好人。”
*
时隔几天,沈姝茉才终于回到学校。
大概是赵宗泽安排过,并没有人问她一开学就旷课那么久是干什么去了,同学们也大多不相熟,沈姝茉刚去,上下课就一个人,有时候邵小满会来找她。
邵小满很奇怪,自己的课不好好上,跑来北大跟她同堂听课,还很认真。
弄得教授都认识她了,一问她是清华的。
她脸皮厚度十分可观,拉着沈姝茉跟在那教授后面:“我是清华的,但是我也是久仰您的大名,跑来这儿专门听您的课,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教授您什么时候去清华?我将来选您做导师……”
弄得沈姝茉都尴尬了。
时间很快到了十月份,北京已经进入秋天,这个季节有时候天很好看,又高又蓝,但有时候刮着风,又有点干。
下午沈姝茉本来有课,可是邵小满忽然约她,在电话那头鬼哭狼嚎的,听声音像是在外面:“茉茉我车坏半路了你快来接我!”
沈姝茉一愣:“你在哪?”
邵小满给她报了个具体位置。
她更愣了。因为那属于内城管控很严格的街道,平时车辆行人都不好进的,邵小满车好坏不坏,怎么能开到那附近,拖车公司都不好接。她稳了稳声音:“那你车呢?”
电话那头小满似乎一顿:“啊我……我叫人给拖走了。”
语气说不出的奇怪。
邵小满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又是独女,惯得跟大小姐似的,说话少有吞吐,往往是心直口快。
今天明显不一样。
沈姝茉总觉得奇怪。
邵小满在电话那头催促起来:“茉茉你快点来嘛。警卫待会儿来赶我了,我去另条街上等你了哦。”
“我给你叫辆车过去吧,我下午还有课,要去学校……”
“欸你别去。”邵小满猛地打断她,语气陡然转换,又可怜巴巴起来,“我就实话实说,我是想你了,好久没见你了。你就过来一趟嘛,咱们去北海公园转转。”
沈姝茉心里疑惑,明明前几天邵小满还溜到北大找她上课,她拗不过,最终点头:“好吧。那你站着别动,我现在过去。”
那地方在内城,管控严格得不行。沈姝茉车远远的就不能再往里开了,索性让司机停在路边,她下来,登记过往里走,果然看见邵小满站在路边,低头在看手机。
并没有警卫理她。
她就走过去:“小满。”
俩人沿街走,这附近能玩的地方不少,沈姝茉想反正出来也是出来了,下午的课就不上,跟邵小满随便转转,快走到景山前街那片时,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许瑶:【茉茉。我跟你说件事。】
许瑶:【何文中回北大找你了,你知道吗?】
7. 第七章
Chapter7
那天沈姝茉跟邵小满转到傍晚,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融进白塔与湖面交接的边缘,就分开各自回去了。
邵小满也没再提让沈姝茉接她的事情。
沈姝茉沉默坐进车里,打开手机,长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许瑶发来的几条消息,半晌才慢慢地开始打字。
许瑶:【他说这次出国是外派留学,学院给定的名额。前段时间一直在办理手续,去北大找过你,但是没找到。】
许瑶:【其实他今天去你教室了。】
许瑶:【他说等了你两节课,但是没看见你,问了一圈高中同学才问到我这里。】
许瑶:【你还没回学校吗?】
沈姝茉手指停了停,点下发送:【没有。】
又打:【我今天临时有些事情。】
想了想,又把“临时”两字删掉了。
那头很快回复,有些遗憾:【那好吧。他说明天早上就上飞机了,可能,这几年都不会回国了。】
沈姝茉盯着那行字,直到车穿过拥挤的车流,慢慢驶上回望京的高速,才垂眼回:【我知道了。】
其实她都清楚。
何文中才大一,刚开学,怎么会这样容易获得外派名额。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自明。
她只觉得自己迟钝。
当时赵宗泽说让她暂时别去学校,她只当是为准备订婚,却没想到他早已铺就了远路。他是个占有欲极其强盛的人,绝不会容许她受他庇护的同时,又与别的男人有牵扯。
换做是其他男人也同样。
只是赵宗泽更惯于掌控,做事情绝不留下漏洞。
她都清楚,也不埋怨。
她从来就不是有话语权的那一个。况且赵宗泽那样的地位,本不需顾及一个女人,他顾及了,才没把何文中从北京清退。
只是心慈手软,让他去国外几年。
还是进修。
她想他的手段就是这样了,今后,大概会风平浪静,依照他的计划,一步步走入正轨。
而她只需要顺从,接受。
车子平稳驶向高速,暖气逐渐涌了上来。沈姝茉抬起眼,看窗外天色一分分暗下去,高楼轮廓被黑暗吞噬,暗色下,月亮一点点浮现出来。
不亮,也不圆。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像是被什么牵着,绊着,以至于连光线都昏沉了下去。
沈姝茉把电话打给赵宗泽。
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他淡淡的嗓音透过无线电传出来:“回来了?”
似乎早有预料。
其实沈姝茉仍是怔愣,虽然早有猜测,知道下午邵小满为什么忽然约她,也知道他为了不让她与何文中再见花费过多少心思,然而。
她没想到他这样云淡风轻。
他不惧怕她察觉。
但也不会拿出来明说。
他是有高明的策略,连邵小满也能说服,不管是威逼,抑或是利诱,她知道他有办法。
这些天,是他的宽纵给她建立了安全感。
此刻,这安全感如同不经风雨的壳,细细密密裂出了罅隙,暗处滋生的畏惧,又潮水一般涌现出来,将她吞没。
她发现她仍是怕他。
虽然沉沦,仍然畏惧。
她爱他温柔、宽纵,也爱他寡言、炽烈。权势地位将他浸染成一个高不可攀的男人,她无法靠近,却又颤颤地受了吸引,偏偏他们之间,又多了那许多脉脉私情。
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她自己,迷醉不知归路。
她握紧电话,低下眉眼:“嗯。”
她没跟他提何文中。
提了也无用。
况且有些事情,只适合搁在心里,说出口,反倒破坏了融洽。既不能改变什么,她就只作不知。
万言万当,终究不如一默。
*
那件事过后又平静许久,赵宗泽不提,沈姝茉索性也就掀过,她对何文中感情终究不算深刻,他一出国,便如同水滴入大海,从此杳无音讯,两人也再无联系了。
沈姝茉常听说初恋是最难忘的,但她其实觉得不是。
真正难忘的,往往是那个炽烈深刻的人。
就比如赵宗泽。
他话不多,甚至称得上寡言沉默,然而行为举止却透出雷厉风行,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与决策者,有他存在的空间,就总是显现出强烈的沉肃、整顿、井井有条的感觉。
沈姝茉什么都不必费心。
因为他几乎一手包揽。
这天沈姝茉出门上课,临走时赵宗泽送她到门口,把要用到的书和电脑装好,递过去,“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沈姝茉低头换鞋:“挺好的呀。”
是真的挺好的。大学生活压力不大,她又没什么长远的目标,也无大志向,和应卯混日子差不多,同学也都处得好,有几个不对付的,但毕竟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不住校,省去不少矛盾。
赵宗泽就点头:“交什么新朋友没。”
沈姝茉系好鞋带站起来。
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有一些。不过都是同学嘛,平时参加个社团,帮忙占个位置,考试前借个学习资料什么的。”
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同学”两个字。
倒不是她做了亏心事,实在是赵宗泽此人夫管严,她若是隋文帝,赵宗泽就是独孤伽罗,连个公猫也容不下,更遑论男同学。
她就似是而非,支支吾吾,糊弄了事。
所幸赵宗泽似乎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只将包递给她,“晚上早点回来,别跟同学在外面乱跑。”又交代:“最近降温,外套穿好。改天让人送衣服过来你看看。”
沈姝茉就点头。
答应得利索,当晚她就毁约了。
因为社团有团建,几个同学拉着她不让走,她也无奈,最后一咬牙,点头应下:“好。不过十一点前我一定要走的。”
“那当然了,你走得晚我们也不放心嘛。”
“对呀对呀……”
于是沈姝茉就去了。
地点定在三里屯,一行人先吃饭,然后去一同学家开的KTV,那地方还行,里头有个小超市,充值消费的。包厢装修也别具特色,光线幽蓝,把人照得眼花。
此次同行的,除了几个沈姝茉交好的外,还有两个,是跟她格外不对付的。
前几次就常常背后说小话,被沈姝茉听见,无非是说她清高自傲,凭借家里有几个钱,就看不起同学。
沈姝茉也没解释。
别人要搬弄是非,那她怎么做都是错,解释也无用。况且,嘴长在她们身上,她管不着。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一行人吵吵闹闹进了KTV包厢,纷纷落座。上大学后男女之间没那么多界限,不像高中泾渭分明,开朗的都挤在一起,只有几个内向的,还各自跟熟人挨着,看别人点歌。
沈姝茉旁边是她朋友,挺兴奋,拿着话筒就要唱,还要拉沈姝茉一起,她正欲起身,忽然感觉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宗泽的电话。
“姝茉你快点嘛,干什么呢?”朋友轻轻扯了下她衣袖。
沈姝茉张口,刚想说我接个电话,那头却一下子挂了,她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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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打错了。
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
她尝试着发了个消息过去:【怎么了?】
那头没回。
她就没再管,也许是赵宗泽一时手误,打给别人的,她把手机装包里,跟朋友走到中间那个小圆台子上,坐下慢慢点好歌唱起来。
唱的是《兰花草》。
是一首挺老的歌,调子也简单。
沈姝茉并非不会难的,只是她是开场,总不好起得过高,况且并非所有人都五音俱全,出来玩为的是放松,她点首老歌,让大家调侃一番,气氛自然就好,有她为例,大家也不必拘着。
还未唱完,果然有人笑了:“姝茉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怎么是这种品味啊?这歌我都没听过!”
沈姝茉点头,继续往下唱,唱到一半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来,丢开话筒正色:“怎么会没听过,这是洒水车放的歌啊!”
那人下巴都掉了:“啊?你开什么玩笑?你平时就听这种歌?”
“不行吗?”沈姝茉作势要究他不对,“我从小听到大的,你品味好你来唱。”
那人果然接过话筒点起歌。
沈姝茉就坐回去,台上男生已经唱起来了,是有点粗的嗓音,不过调子还行,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歌词是什么她没细听,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回消息。
大概是真的在忙。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有几条几天前的消息,大多是她发的,他再回一个“嗯”,要么是“好”。
他不是个喜欢发信息的人,有事一般打电话。
沈姝茉起初还没察觉出来,就喜欢发。她是这样一个人,跟赵宗泽面对面时不一定能憋出几个字来,但在手机上,隔着一块屏幕,他的权威感似乎被削弱了不少,她没那么怕,话就多。
往往是她叽叽喳喳发七八条,他冷不丁回复一句,把她吓一跳。
他自然不是故意要吓唬她。沈姝茉知道他忙,最忙的时候在家还接着电话训下属。他是偶尔抽出手机看一下,看见她说话,就回几句,再交代几句。
恰到好处,不让她感觉被管束。
沈姝茉想放在古代,他也许更推崇文治,虽然偶尔沉脸,但绝不会常常疾言厉色,反而若是他高兴,还能让人如沐春风。
她这样想着,唇角不自觉就勾起来。
手机屏幕柔柔地映着眼睛,映出几分星星点点的碎光。
“哟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有张脸低垂着,忽然凑近了过来。说话带起的气流几乎喷在沈姝茉头发上。
她皱眉抬眼。
是刘涟涟。
就是那个,锲而不舍咬住她不放,坚持说她清高不合群看不起人的女生。
同学院的,但不是一个专业。
以前邵小满碰上过她几回。邵小满是什么脾气,能容忍得了她?当时就撕了课本,就着吃剩的半个肉包子团巴团巴,狠狠往她脸上一砸:“饿了厕所有你吃的,非跑到姑奶奶这儿狗吠。”
刘涟涟捂住脸哭叫着跑走了,从那以后反倒安静了许久。
没想到又冒出来了。
沈姝茉没理她,把她当空气一样无视了,往旁边坐坐,继续看手机。
看到之前发的有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宗泽也挺会调侃人的……
忽然她放在旁边的外套被人拽了起来,刘涟涟那尖细的嗓门抬起来:“这谁啊衣服乱扔,我都没地方坐了!”说着将外套拎起来,又故作姿态地捏住鼻子。
“什么味儿啊这是?这么难闻,哪来的怪味……”
8. 第八章
Chapter8
沈姝茉抬起眼睛,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她那件外套是秋冬限定款,价格不高,一万二,口袋里还装了块江诗丹顿粉盘,二十多万,不小心磕碰一下,就看刘涟涟赔不赔得起了。
包厢里有人目光闪烁,视线聚拢过来。
沈姝茉开口:“我的衣服。”
刘涟涟似乎没听到,誓要包厢所有人都知道这衣服上有怪味,“哎呀到底是谁的?怎么这么难闻?几天没换衣服了?”
话实在难听,沈姝茉锁紧眉心。
她本以为有上次邵小满给的教训,刘涟涟会安生一顿时间,结果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在这么多同学面前搭台唱戏,她都不知道该说刘涟涟蠢还是坏,站起来:“给我。”
刘涟涟扭过头,仿佛这才注意到有个人:“姝茉这是你的啊?不好意思哈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哪个客人走的时候忘在这里,时间久捂臭了……”
“废话。”
沈姝茉忽然开口吐出两个字,冷冷地将衣服扯回来,拍了拍,动作不大不小,透着嫌弃。
刘涟涟瞪大眼睛看她,“你说什么?你怎么这样啊?把气撒在我身上?”
“我说你废话。”沈姝茉坐回去,将外套随意丢在手边,抬首平视她:“沾了你身上的味儿,能不难闻吗?回去给阿姨洗她都嫌弃。”
她一向是个很温柔和顺的人,跟人少有矛盾,静静坐着时,面庞中总透露出一种安宁感,仿佛天生就是好脾气。
此时话音中却暗含机锋。
一时周围人都有些错愕,没料到似的纷纷望过来。
刘涟涟脸青红交加:“你怎么说话的?你骂谁呢?你……”
有个男生走上来,很快地将她拉下去:“好了好了别生气别生气,大家都出来玩的,别闹了不愉快……”
沈姝茉看了眼,是刚刚上台唱歌的男生。
叫什么来着……
她没太多印象,想不起来,而且心情不好,索性不想了。
目光看过去,却觉得刘涟涟和那男生有些奇怪。
刘涟涟哭哭啼啼,几乎快要依偎在那男生怀里,男生也很无措,他似乎很少应对这种情况,一时脸都有点僵硬,一边扶着她一边哎哎:“你你你坐好我给你拿纸巾……”
眼神还往这边看。
很不自在的模样。
沈姝茉略微疑惑,又弄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手机又震了下。
沈姝茉没注意。
“她怎么能骂人呢!”刘涟涟声泪俱下控诉:“咱们社团本身氛围多好!出来玩哪有闹矛盾的时候?怎么她一来就成这样了……”
“就是啊。”另一个女生帮腔,“不就是闹了点小误会嘛,至于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大家都是同学,和和气气的不好吗?偏要拿出一副欺负人的架势。哎,我看今年社团招进来的新人有够难相处的。”
“你这话不对吧,明明是刘涟涟先说人家沈——”
“刘涟涟又没说错,而且她也不是故意的,”那女生抱着胳膊,一副我就这样你想怎么着吧的架势,“涟涟平时心直口快惯了,谁知道那衣服是她的呀!不好还不让说。早说我们就不往那边凑了。人家就是清高,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学姐。”
说着她揪了揪指甲,横眉竖眼的:“哎,看来咱们社团也有人想搞小团体,我管不了,不行就退了吧。”
说话的是社团副社长,平时事做得挺好,就是规矩有点多,私下里惹得个别团员颇有微词。
这KTV就是她家开的。
她话音一落地,包厢众人倒都沉默了一下。
沈姝茉不说话。
这俩人你唱我和,为的是哪出,她已经看明白了。
就想逼她主动退社。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社长副社长平时牛X惯了,偏偏社团里还有几个软弱的,平时小弟似的跟着她俩捧臭脚。她当时加入,习惯地给每个人都送了见面礼,不贵重,只是一份心意,人人都一样。
这“一样”落在她们眼里,便成了罪名。
因为不显尊重。
后来又闹过几次小矛盾,她没低过头,也不肯服软,受起针对来,自然首当其冲。
沈姝茉站起来,扶了扶额角,跟旁边朋友小声交代:“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你们玩。”说完拿起外套要走。
刚起身,手腕就让人狠狠抓住了。
“你上哪去?欺负完人就想走,拿什么乔啊?道歉!”
沈姝茉皱眉。
视线平平的,看向副社长,又往她身后看了眼。
刘涟涟在那儿歪着,眼泪已经不掉了,就是抽噎,眼睛红红地瞪视她。
沈姝茉甩了下手,没甩开。
副社长用劲儿挺大。
也许是在自家地盘上的缘故,她胆子也放大了些,不像平时在学校那样顾忌,视线也特别挑衅,居高临下看着沈姝茉:“你瞪什么瞪?不道歉就想走,我告诉你今天没我的话你别想出这个门。”
“你——”沈姝茉刚要开口,忽然身后包厢门一开,“谁不让她出这个门啊?”
音乐声顿时安静下来,就连彩灯都停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彼此看了看,又不约而同望向门口,那个说话的陌生男人。
沈姝茉认出来,眼皮一跳。
因为那是赵宗泽的助理。
助理往旁边让了让,打开包厢正常的顶灯,整间屋子瞬间亮起来,将所有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赵宗泽按掉电话,慢慢走进来。
“过来。”他随意地把手机装回口袋,仿佛刚处理完事务正好经过的样子,朝沈姝茉伸手,接过她外套。
又不慌不忙地抖开,替她披上,一颗一颗扣好纽扣。
“不是说天冷别脱,怎么不听话。”
沈姝茉没说话。
心里有一点委屈,还有点狼狈。
这样混乱无章、又吵闹又嘈杂的环境,让赵宗泽碰上,还偏偏是她在受欺负。
她简直觉得丢脸。
眼睛顿时有点发红,湿漉漉的。
他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好了,回家再说。”
他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跟人起冲突,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是,有家里那层关系在,出门做事必得小心谨慎,低调为好。
他们这种人,把柄如七寸,万不能让人轻易拿捏住。
出现在这种场合,就已是越界了。
沈姝茉也知道,况且同学矛盾实在犯不上计较,她就点头,“嗯。”
刚要走,身后刘涟涟忽然站起来:“哎你还没道歉呢!别以为你男朋友来了有人撑腰就——”
赵宗泽回身看过去。
沈姝茉伸手,很轻地拉了拉他衣角:“宗泽,咱们走吧。”
赵宗泽却没抬步。
先是看了眼刘涟涟,视线又移动,很莫名的,沈姝茉觉得他看向了刚才拉架的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也看着他。
沈姝茉心里微微一动,又拉他,已经有点急:“宗泽。”
他握住她手,嗯一声,转向刘涟涟,“你刚才说什么。”
“你,你……”她话音吞了下,有点底气不足:“我就是让你女朋友道个歉,也没要求别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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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能仗势欺人吧……”
“对不起。”他淡淡开口。
“你……我说让她道歉的呀!”
“哦,”赵宗泽点点头,“我替她道了,道两遍。对不起,行了吧。”说完也不管刘涟涟愿不愿意,牵住沈姝茉的手就往外走。
沈姝茉急急地跟着他。赵宗泽步子很快,她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穿过走廊快到电梯口时,他似乎终于察觉到,放慢脚步,“大晚上的,就来这种地方。”
沈姝茉觉得他有点生气,小声解释:“是正规的,有营业执照的。”
他却哼出一声,并不相信:“正规场所会拦着你不让走。”
“那是我同学……”
赵宗泽停下来,助理在他前面按下电梯。他微微侧过头,眉目间说不上是什么神情:“你同学平时就这么欺负你。”
“没有,”她急着解释,反而更口齿混乱,“不是她,我,我平时人缘很好的,今天是意外……”
赵宗泽垂眼看着她。
沈姝茉望进他那眼睛里,睫毛颤了颤,最终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该怎么解释呢。
他进门就目睹那样混乱的一幕,那么多人,却几乎没有一个出言劝阻,他对事情一向相信眼见为实,哪是她只言片语能扭转过来的。
沈姝茉看着他,慢慢低下眼,“你,你不信算了。”
话出口,又觉得造次,仿佛跟他赌气似的。她又慌忙抬眼观察他表情,见他脸色微沉,有点生气的样子,便心里一颤,下意识拉住他手:“我不是生你的气。”
他就气笑:“你还敢生我气。”
“不是这个意思……”
“先回家,”他手从背后揽住她,走进电梯,“到家再说。”
沈姝茉便只好沉默。
赵宗泽的车停在KTV后面,是条巷子,大晚上的没太多人,沈姝茉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办事路过,就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开门让她坐进去:“司机告诉的。”
沈姝茉就哦,点点头。
助理在前面沉默开车,沈姝茉坐着,想了想,又去看赵宗泽表情。
车厢里昏沉沉的,窗外的霓虹灯偶尔闪过,在他五官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仿佛是很累了,背靠座椅阖着眼,薄唇抿着,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沈姝茉想他是生气了。
否则不会是这个反应。
她想了想,尝试着伸手去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还未碰到他手就抽开,从口袋摸出震动的手机接通:“喂。王院长……”
沈姝茉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来。
他肯定是生气了。
她这样想着,心下又有些不安。不由得就开始反思,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是知道她大晚上不回家跑到KTV,还是进门后看见她那么狼狈。
还是刚刚,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句……
她想不出来,就有些手足无措。赵宗泽还在旁边接电话,声音不大,温和缓慢的嗓音,语调不急不徐。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下,发起紧来。
夜风从窗缝透进来,她手也吹得有点凉。
就往口袋里缩了缩。
空荡荡的,外套不贴身,没什么温度。
沈姝茉手指攥了攥,胡思乱想,眼睛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景,又热闹又繁华,离她特别遥远。
她手指一顿。
反应过来,顿时又往另一个口袋摸了摸。
没有。
她又拉开背包拉链,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那块江诗丹顿粉盘不见了。
9. 第九章
Chapter9
那天晚上沈姝茉先跟赵宗泽回的家。
丢表的事情不大不小,但是地点微妙,普通人拐回去一趟调个监控报个警,回家等结果就成,赵宗泽不行。他那天晚上去KTV,让人拍下来发网上,再往深了扒,影响就不好。
更别提是丢了贵重物品。
他听沈姝茉说完,沉默了一下,把手机装起来:“知道了。”顿了顿,又说:“你那块表确定是在里面丢的,有怀疑对象没。”
有倒是有,沈姝茉照实说了。
他就点头,嗯一声:“好。”
别的没多说。
沈姝茉其实有点忐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确定是不是又给他添了麻烦。
他们这种人,最忌讳显山露水,开带声浪的豪车炸街,满身炫目大LOGO,那是暴发户才会干的事情。到了这个位置,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更何况这是北京,皇城根下,明处暗处都是眼睛,你敢高调?明天就带着人查到你头上。
因此这边儿人办事,都是静悄悄的,不张扬。
赵宗泽从小就受这种教育,趋利避害简直成了本能,刻进了骨子里。
沈姝茉不确定他会怎么做。
让人去查?有可能,但是万一是人专门摸走的,未免打草惊蛇,而且当时场子里都是她同学,流言传起来,不好控制。
沈姝茉心里叹息。
想了想,简直有不要的心思。
一块表而已,大不了回头再买,省得给赵宗泽平添麻烦。
她坐在车里,看着一线窗外天际幽幽的月色,又回过头。赵宗泽在低头发信息,可能是在处理剩余事务。沈姝茉顿了顿,开口:“要不……别找了吧。”
我不要了。她在心里说。
我宁愿不要给你添麻烦。
赵宗泽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拇指停了下,抬眼看她,“怎么了。”
沈姝茉垂了眼睛。
“就是,”她捏了捏裙角,声音柔顺而平和,“就一块表而已,又不是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就当是破财消灾。”
“破财消灾?”赵宗泽似乎听得好笑,眼底都染上意味深长,伸手将她从靠近车门的一侧拉过来,搂进怀里。
“嗯。”沈姝茉从喉咙滚出一声。
其实她还是有点不舍得。
那是她七月份飞到香港买的,还没戴几回,都是零花钱啊......
“傻话。”赵宗泽手掌慢慢从后背抚上来,顺着垂落的长发往上,停在她后脑上,轻轻揉了揉,嗓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
沈姝茉抬头就要解释,又被他按住,“我知道。”
“不是,我......”
“茉茉,”他叫她名字,眼神在昏暗的车厢低垂下来,定定落在她脸上,“你有什么事,不必想着破财消灾。丈夫是怎么用的,还用我教你。”
他最后两句话实在让沈姝茉意想不到,先是愣了一下,脸枕在他胸口,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裸露在外的皮肤一下子就烫起来,要从他怀里出来。
“你,你......”这下轮到她语无伦次了。
赵宗泽将她搂回来。
“这件事我让人去处理,你不用操心。只是,”他顿了下,“今后还是小心些。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你的东西,别人不经同意碰了,是不行的。”
沈姝茉心脏怦怦跳,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顾着紧张,情绪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被他环着圈在怀里,脸贴着他胸膛,似乎浑身都发烫。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出来。
半晌才闷闷地嗯:“我知道了。”
他拍拍她脊背:“嗯。”
*
那天赵宗泽的确心情不大好,沈姝茉没察觉错,因为他在床上有点狠。她有点受不了地往外推他,又被他扣住手指压回被褥,低头粗喘着亲了亲唇瓣:“别动。”
沈姝茉忍不住,还哭了一声。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她认识他以前从未有过。沈姝茉不知道其他男人是不是也这样,但她猜大概不是的。
浑浑噩噩的,赵宗泽低头吻她,滚烫的呼吸靠近她皮肤,他的脸廓映着昏暗的光线,显得模糊,又显现出一种深刻,眼底漩涡一般吸引她,要将她吸进去。
她手臂环着他,微微喘息,赵宗泽正欲再贯,忽然床头柜手机响了。
沈姝茉一愣,反应过来,就格外紧张,“有,有电话......”
赵宗泽喘了声,有点受不了,“知道,放松。”
她放松不了,还是紧:“电话......”
“不管它。”
他又覆下来,然而床头柜那电话却震动不停,仿佛夜半突发事件,一时片刻联系不上十万火急,赵宗泽让扰得有些躁了,最终狠贯几下,起身披上睡衣,“你先盖着,我出去接。”
沈姝茉还有点朦胧混沌,但耳边很清明,隔着半掩的门,她听见赵宗泽往外走,听筒里传出一道哭声。
女人的哭声。
他妈妈的声音。
沈姝茉心里一跳。
她想她是听错了,赵宗泽的妈妈怎么会那样哭呢,那样狼狈不顾一切,仿佛遭遇了巨大的难以挽回的可怕事情,一时惊得坐起来,却听见外面声音淡去。
是赵宗泽走进书房,关紧了门。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身上还沾着刚才的湿汗,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她起伏不定的呼吸声音。
静得惊人。
她就有点不安。
也许是赵家人给她的整体感觉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当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她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
然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分明就是。
她一个人等了挺久,久到空调往外排风的声音沙沙的,她几乎都要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发呆了,赵宗泽才回来,神色匆匆的,“宗霖那边出了点事情,我去趟医院,早上回。”
沈姝茉愣愣点头。
直到赵宗泽换了衣服,打电话给司机让他楼下待命,拐回床边又亲了亲她额头,沈姝茉才回过神来,睫毛颤颤的:“你......”
她拉住他手指:“我和你一起。”
话不经思索,出口的瞬间她又有点后悔。
赵宗泽弟弟的事情她有所耳闻,但不算细致,赵宗泽给她讲时避重就轻,但也足够令她心惊了,她想赵家人大概不愿她目睹。
而且从那件事之后,赵家父母似乎想开了很多。
赵宗泽眉眼间有些沉倦,手掌替她将被褥裹好,“听话,你先睡。”
沈姝茉点头,只好作罢。
她又躺回去,看赵宗泽起身关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来连门缝里客厅的灯光都熄灭了。
她盯着那片昏暗看了许久,终于是抵不过困意,逐渐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黎明。
破晓的天光遥遥地从远处透出来,云层都染上淡淡的橙粉色,沈姝茉眯了眯眼,坐起来,室内静悄悄的,赵宗泽还没回来。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赵宗泽离开,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了。
她就抱膝坐着,低头看着手机,其实心思完全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根本不在屏幕上。
她想起赵宗泽的弟弟。
前些日子他上门过,挺客气的一个人,但跟赵宗泽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赵宗泽是那种,客气虽然在表面上,但人能看出来他温和、稳定,不必担心他阴晴不定,忽然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
赵宗霖则相反。
他有点阴郁,从骨子里仿佛就透出偏鸷,像一只高空盘旋的猛禽,不知什么时候会锁定,忽然俯冲下来,给人致命一击。
他没表现出来,但沈姝茉有这种感觉。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
赵宗泽上厨房烧水泡茶,沈姝茉就在客厅陪坐着,两人也不好闲谈什么,赵宗霖就谈他哥,说他哥性子和缓,不得罪人。
他说:“当年家里是想让我哥走仕途的,他不愿意,家里还逼迫过,不过后来......”他顿了下,垂下眼睛,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沈姝茉当时没听出话中意味,还追问了一句,赵宗霖只是抬起眼睛笑笑:“你问他。”就没再多说。
沈姝茉后来也没问。
这种事情毕竟敏感,最后是赵宗霖走上了他哥原本定下的路,她虽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心想或许这不是她该打听的,就把此事咽了回去。
她知道赵宗霖这几年在地方上,偶尔回京。
听昨晚那通电话的意思,是他回来了。
*
赵宗泽到快中午才回来。
他神色匆匆,身上的衣服大概在什么地方换过,已经是很板正的西服正装,肩上披着大衣,他大概一晚上没睡,眼下都有些发青,进门坐下,“给我倒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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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茉赶紧倒好,试了试温度,递上去。
赵宗泽一口气喝完。
沈姝茉就坐在旁边看他,其实她心里有点担忧,赵宗泽上次的体检报告她看过,医生说他心脏上有点小问题,说让注意,少熬夜,少应酬喝酒,尽量少费心力。
然而,家里情况在那儿搁着。他不费心不行。
她想如果当初,赵宗泽听从家里安排,或许如今不会这样。既要忙碌自己事业,也要费心周全家里,还要周旋于弟弟身边的那些人之间。机器不停歇都坏了,更何况他是人。
再者,他身边那些人,都不是好应付的,豺狼虎豹,刀光剑影,心机手段都使在暗处。
他得殚精竭虑。
她来来回回想了许多,然而赵宗泽却没什么特别疲惫的表现,放下水杯,喉结滚了滚,“姝茉。”
沈姝茉嗯,抬头看他。
他目光扫过来,眼瞳深处漆黑如墨,晦暗不明:“我给你学校请个假,你陪我上兰州一趟。”
兰州。
沈姝茉身体一顿。
那是他弟弟这几年工作的地方。
她不清楚个中缘由,睫毛不由的就颤抖起来,因为有些惧怕,总觉得此次前去,跟昨晚那通电话有关,就小心开口:“是,是去做什么?”
赵宗泽笑了:“别怕,就谈个生意,正好在那儿。”
他又说:“今早飞机已经送宗霖回去了,到时候我顺路去看看他,你待酒店就行。”
说着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的东西,打开,沈姝茉愣住。
那是她的表。
她接过来正正反反一看,确实是她的,连有道不明显的划痕位置都一样。她知道赵宗泽能找到,但没想到这样快,仅仅一夜之间,她惊讶抬头:“你在哪找到的?”
他语气挺淡:“就在那包厢。”
具体如何,他没细说,沈姝茉也不问。
就又戴上,粉色的表盘衬得她手腕细白骨肉均匀,东西失而复得,她挺高兴,举起来给赵宗泽看:“我暑假飞到香港专柜买的,当时还有块蓝色,那个表盘小些,不过我当时资金不够,就没买。”
赵宗泽嗯了一声,给自己又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看她眉眼弯着低头打量摩挲。
出差的日子是十月底,还有两天,沈姝茉就没让赵宗泽请,她一个人先去学校上课,打算下了课联系导员。
她学的是建筑,上午有节建筑力学课。
她对建筑颇感兴趣,学校有时候会组织实地调研,或者建筑设计实践,不过她还没参加过,因为那是下学期的事情了。
上完课出来,走到一棵榕树下,沈姝茉忽然让人给拦住了。
是刘涟涟。
她特别怒气冲冲,一身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柔和,冲上来就挡住了沈姝茉的路。
“沈姝茉!”
沈姝茉抬起眼睛看她。
刘涟涟大她一届,年龄却和她相当,听说是跳级考进来的,高中时成绩应该特别夺目,属于天之骄子那一类,就是脾气难缠。
那天晚上赵宗泽问她,怀疑谁拿了手表,她当时虽然犹豫,但报出的是刘涟涟的名字。
她其实不确定。
就抬手往后撩了撩头发,不经意将手腕露出来,金属质感的表在眼光下挺夺目,碎钻折射出点点光亮。
她目光一直看着刘涟涟。
后者没太大反应。
沈姝茉疑惑,难道不是她。
那会是谁。
她想不出来,放下手捏住背包肩带,“你干什么。”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刘涟涟像是要气死,“不就是让你道个歉吗,又没打你骂你欺负你,你男朋友把你领走了你还告状,还让他的人折回来把团建都搅了!”
沈姝茉忽然有点听不懂。
因为刘涟涟所言,实在不像赵宗泽的行事风格。
他是很快将她丢的东西寻回来了,可刘涟涟一行人的行为,在赵宗泽眼里与小孩子打闹无异,他根本懒得和她们计较,更遑论派人搅乱团建。
说出来她都觉得难以置信。
她微微蹙了眉:“你少泼脏水。”
“你还不承认,你这人怎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啊,”刘涟涟怒气勃发,“你们刚走没多久那些人就来了,不是你告的状还能有谁?你装什么,跟我吵架时伶牙俐齿,看见你男朋友就成小白兔,不是装的谁信?”
10. 第十章
Chapter10
说实话,要不是沈姝茉对赵宗泽有几分了解,看刘涟涟气成那样,她真信了。
可赵宗泽真不是那种人。
而且说出去谁信,赵宗泽二十六了,跟一群十八九的小孩置气?
他没那么闲。
他们这种人,时间、精力、名声,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比教训刘涟涟更重要,她那晚上的行为连浪花都算不上,根本掀不起他的情绪。
况且他真想教训,也不是这样的。
就那KTV,他随便露点口风,给个眼神,就有人去查,去办,给它折腾得开不下去灰溜溜卷铺盖滚蛋,压根不至于大半夜派人跑过去,搅乱一群小学生聚会,再落人口实。
她微微低了眉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其实说心里话,她挺想气刘涟涟一回的,但是她不能。
她要是邵小满,就干脆把这事认了,对啊就是我男朋友干的,牛X吧,你气吧,你想怎么着吧,我就爱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可是这话说出口,是给赵宗泽惹麻烦。
她把刘涟涟推开,司机已经把车开到路边了,正降下车窗往这边张望,犹豫要不要过来处理。她摇摇头,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进去,司机回头,“沈小姐,要不还是告诉先生吧,总不能让她成天找你麻烦。”
沈姝茉轻声:“不用。”
只一点小事,用不上他费心。
她静静看着窗外,车子穿过学校人流,从西门缓缓开出去,驶入马路。
忽然想,刘涟涟说得其实不完全错。
她在赵宗泽面前,跟在别人那里,确实不一样。
他谨慎、筹谋,不行差踏错,同时又将她呵护得风雨不侵,她在他身边,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
变得又小心,又依赖。
像一棵颤颤巍巍的植物。
*
飞机落地兰州时快到中午,出了舱门,一股干爽的凉气扑面而来,甘肃跟北京特别不一样,黄山黄土,就连楼都带着灰扑扑的土色,风不像北京那样硬,凉飕飕地往脸上扑。
赵宗泽给她拉好衣服,“冷不冷。”
沈姝茉摇头。
她其实觉得有点新奇,眼睛到处张望。停机坪上人不少,说话口音和北京不一样,尾音上扬,听着很敞亮。
沈姝茉就笑。
“笑什么。”赵宗泽握了握她手。
“没什么,”她摇摇头,又看赵宗泽,“我本来觉得你没北京口音的,你不是说普通话吗。但是现在……”
对比出来了。
赵宗泽也不搭腔。其实他说话时北京的腔调不重,他跟人接触,少不了外地来的,普通话更平易近人一些,但是他一不耐烦,那点腔调就露了出来。
比如跟他妈通电话,就是“您甭管”。
他揉揉沈姝茉手心,岔开话题:“十月底来兰州正好,再晚就冷了。”
沈姝茉仰头:“嗯?”
他就笑笑:“再早会热。现在瓜果多,这几天你到处转转,就当放松了。”
沈姝茉就点头:“好!”
她就喜欢到处跑。
这边安排了助理,姓吴,是本地人,就等在机场外边,见面就叫“赵先生”,又对沈姝茉点头,叫“沈小姐”。
赵宗泽嗯,点头:“小吴。”
车往市区开。
路两边越来越荒,庄稼少了,但人越来越多,显得热闹。远处是山,近处是刚收割完的地,偶尔闪过一片塑料大棚,白茫茫的。路边有卖苹果的摊子,堆成小山一样,红红的很好看。
沈姝茉就趴在窗上。
“这边苹果好。”助理在前面说话,“还有梨。是软儿梨,回头可以尝尝。”
沈姝茉就说好,看着窗外,一切都新鲜。
她早听说过兰州,只是一直没机会来,后来知道赵宗泽弟弟在这里,还有点惊讶,因为甘肃这个地方特别妙,西北第一省,作为枢纽连接青海、宁夏、新疆,对整个西北都有辐射力。
能在这里站得住脚,不容易,但含金量高。
足见当时赵家安排,是花费了大心思的。
进了市区,楼高起来,但也旧。很多楼是八九十年代那种方方正正的样子,外墙贴着白瓷砖,太阳一晃照眼睛。路上车不少,自行车电动车穿来穿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先休息。”赵宗泽说,“下午我办事,你睡一觉,晚上带你出去。”
沈姝茉就很乖地点头。
她初来乍到,接触一个全新的地方,非常兴奋,进了酒店高层房间,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远处横着一条大河。
赵宗泽看了眼:“黄河。”
他在房间把衣服整理出来,沈姝茉就站在窗前往下看。
河水是黄的,浑的,浩浩荡荡往东流。河边有步道,再远一点,有座桥,铁架子搭的,很老的样子。
她又问赵宗泽,赵宗泽说是中山桥:“德国人修的,一百多年了。”
她挺意外,还隐约不服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就笑:“就知道这些了,再提问得喊小吴回来给你介绍。”
沈姝茉想他是说着玩,他肯定什么都清楚。
毕竟当初要是他没对抗成功,现在待在甘肃的,就是他自己了。怎么能连这些都不知道。
下午赵宗泽就走了。
沈姝茉一个人在酒店,睡不着,就趴在窗户上看黄河。水从船下流过去,船从水上开过去,太阳慢慢往西斜。
沈姝茉忽然想起一句诗,“长河落日圆”,不知道是不是说这里的,但是挺应景。
天黑下来的时候赵宗泽回来了。
秘书跟在他身后,将白天用过的材料递给他,赵宗泽又在客厅沙发上交代了几句话,边进门边脱外套,肩膀上几道很深的衣料褶皱。
沈姝茉过去帮他把衣服挂好。
他眉目很深,是清俊硬朗的长相,大概是外面的事情棘手,他看起来就不大放松,眉心蹙起细细的纹路,低头看着沈姝茉时,显现出一种疲倦而威严的感觉。
沈姝茉站在他面前,心里微微一动。
手轻轻搭上他胸口,感受着布料下面心脏有力的震动,她轻声问:“累了吗?”
赵宗泽喉咙滚出一声,很含糊。
沈姝茉没听清。
但肯定不是嗯,他不是个会说累的人。
他是顶梁柱,是赵家的承重墙,他爸爸过几年就要退下来了,到时候弟弟得顶上去,顶不上去,他就得撑着。
赵宗霖年轻气盛,得罪了人,让人家给整了,他得四处打点,还不能走漏风声。
沈姝茉手在他胸膛上走,心里在思索。
到地方上走马是必经之路,若是当年走这条路的是赵宗泽,那今天他就在这里。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年轻人,又是空降,绝对是众矢之的,少不了苦头吃。
还好留在京城。
这样一想,沈姝茉心里反倒庆幸。
赵宗泽握住她手,低头声音低缓:“做什么呢,还不出去?”
“嗯?”沈姝茉一愣,就要抽手,“你不是累?”
“走走,就当放松。”
他态度坚决,沈姝茉不好再说什么,他不承诺则已,一旦承诺必然办到,就算是累,也会陪她出去走一遭。
况且只是走走。
沈姝茉想出去就出去吧,大不了走几步她就喊累,扯着他回来。
晚上的中山桥亮着灯,黄色的光,照得那些铁架子暖融融的。沈姝茉把手伸进赵宗泽大衣口袋里,赵宗泽握住她,手心交扣,慢慢在桥上走。
桥上人不少,卖烤红薯的,卖烤肠的,有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唱歌,唱的是什么沈姝茉没听出来,就是调子挺好。
她也跟着哼了两句。
“饿不饿。”赵宗泽捏捏她手指。
沈姝茉就点头,想起来晚上还没吃饭。
也不知道赵宗泽吃了没有,想是外面有人招待过的。
问他,他却笑笑:“就喝了点酒。”
沈姝茉一听就急了,桥上风大,他喝了酒还跑到这儿招风,她连忙把手抽出来,替他把大衣拢了拢,“那快点走吧,我要饿死了。”
赵宗泽牵着她走。
去的是当地的小巷,餐馆不少,赵宗泽问她吃什么,沈姝茉不知道,就随手指了家面,到兰州怎么能不吃正宗牛肉面呢,况且她担心赵宗泽胃不舒服,就不敢点太刺激的。
进去坐下,屋里挺暖和,锅边冒着腾腾热气,门口有人烤羊肉串,烟冒起来,带着孜然的香味。
沈姝茉没敢点,怕油也怕辣,就叫人上两碗面。
清汤,白萝卜,没放辣子但加了蒜苗,底下是黄面条。赵宗泽不紧不慢帮她拌好,推到面前:“尝尝。”
沈姝茉慢慢吃,其实心里不踏实,抬眼看他。
赵宗泽吃相很好,缓慢克制,动作也从容,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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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茉有时听他讲家里,说到吃饭穿衣这些小事,都觉得规矩大,哪有人规定这么多呀。
她就问他:“你弟弟妹妹也这样吗?”
赵宗泽说不是,因为他弟弟出生后父亲到外地去了几年,母亲工作也忙,顾不上。
所以就他一个人被约束。
怪不得他后来不喜欢约束,也不肯按照父母划好的路子走。
商场再如何险恶难测,也自由些。
可是他性子是养成了,很和缓,自我审查也特别严格,儿时养成的习惯,到老也改不掉。
沈姝茉看着,不知怎么忽然心口一揪,闷闷的疼了一下。
他若不是长子,像赵宗霖那样,再不行如同他小妹,估计就不必担负这样多,把老大推上去,自己安心当个二代三代,一辈子轻轻松松,也能安然无恙。
但他毕竟不行。
沈姝茉心里又是一疼,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她想赵宗泽要是个小白脸,她沈家也能招赘,养他一辈子。
只是她没敢说出来。
她不确定这话出口赵宗泽会不会介意,招赘的话大概不会惹恼他,可是他是个有志气的人,不会甘愿当小白脸。
赵宗泽挑起面,抬眼看过来:“发什么呆。”
他眉眼遮在氤氲雾气后面,但还是很清晰深刻,明亮的灯光从身后屋顶打下来,他的脸廓蜿蜒一片阴影,英俊锋利。
沈姝茉睫毛动了下。
低下头,视线掩盖在热气后面,声音低低的:“没有,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她从前还有些怕他的时候。
那天晚上回酒店,还没洗澡,赵宗泽就抱着她滚到床上,衣服丢得满地都是,酒店房间铺了地毯,缠着纠着,两人又翻到地上。
赵宗泽呼吸间带起酒气,沈姝茉就很忧心,想起医生的交代,又想起这不是北京,他没带医生过来,万一生了病,会耽误事,也会耽误身体。
她捧住他脸,慢慢亲他,赵宗泽喘息看她:“怎么了。”
沈姝茉看着他眼睛,心里突突跳起来。
赵宗泽给她的感觉太稳定,太可靠,以至于她不能想象,他会生病,会虚弱,有一天也许会倒下,她隐隐心惊。
他还这样年轻,就已经事务缠身,拖累了身体。
她环住他脖颈,将他后颈往怀里按,不让他看到她不安的神色,语气如常:“没事,想看看你。”
赵宗泽却并不容易被骗到,撑起身体,目光定定地从她脸上描摹过,一寸寸过去,最终停住,望进眼睛。
他猜她心思如拾地芥,很轻易,也准确,手掌抚过她眼尾,声音有些哑:“担心了?”
沈姝茉眼睛颤颤的,知道瞒不过,就嗯。
这一声从喉咙出来,也带着哑。
“宗泽。”她叫他名字,胳膊紧紧地环绕他,感觉到他后背虬劲的肌肉,“你,你能不能不要……”
不要什么。
她说不出口。
他是个要强的人,并非是为证明什么,他的家族地位就注定他出生就该如此,得担起责任,得站稳脚跟,不能动不动退缩,身体在考虑范围内,但不是首要。
更何况他年轻,正是锐进的年纪。
沈姝茉就说不出来。
眼睛湿湿的,水光闪动地看他。
赵宗泽低头,叹息了一口气,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没事,不怕。我这不定期检查保养呢嘛。”
话虽如此,但沈姝茉仍是担心。
他这样说了,沈姝茉就不好再说出口,否则也显得自扰,给他增添烦忧。
她就嗯,声音闷闷的:“那你注意。”
本来沈姝茉都够担心的了,可是当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外面呼呼刮着风,又有人来敲酒店房间的门。
是很低促的声音:“赵先生?赵先生?”
门又响了两三声,沈姝茉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
头顶拧开了一盏小灯,赵宗泽已经起来了,昏暗灯光中,正背对着她披上衣服。
沈姝茉就紧张,三更半夜出去能是什么好事,她坐起来:“宗泽。”
赵宗泽头没回,嗯一声:“你先睡。”
声音也紧促。
她看不到他神色,但心想必定是不好看的,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棘手的事情,她心里一时更加惊惶,这毕竟不是北京,人生地不熟的,赵宗泽身边,也没有自己人。
她睫毛颤颤的,声音发紧:“我和你一起。”
11. 第十一章
Chapter12
话说出口,她明显感觉赵宗泽身体一滞。
他没有转过身,只在昏暗中深深叹息了一声,继续很快地扣好外套的衣扣:“不行。”
说了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
沈姝茉仰起脸看他后背,深黑色裁剪得当的大衣将他肩线完全勾勒了出来,显得挺拔而宽阔,他动作利落迅速地整理好袖口衣角,这才转过身,五官显现出一点轮廓。
似乎是意识到刚才语气有点冷硬,此时他软下声音来,手掌替沈姝茉理了理发丝。
“乖,听话。”
沈姝茉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真的不能带你去。夜里这么冷的温度,路也不熟悉,我进去谈事情,你怎么办呢?自己蹲外面?”
沈姝茉就嗯了一声。
其实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说是来谈生意,可是怎么骗得住她,明显是有要紧事情等着处理,有重要人物等着见面,说不定就与他弟弟前几天忽然回京有关,反正不是好事。
她一个人待在酒店,虽然舒适安全,可免不了胡思乱想,关切忧虑。
她就看着他,可怜巴巴的。
赵宗泽却很坚定,俯身将被褥替她拉好,拇指又重重抹过她眼下,“不行。你乖乖的,以后出来还带着你。”
言下之意,不听话,就立刻把她送回去。
沈姝茉裹着被子,撇撇嘴。
什么话,哄孩子一样,她不爱听。
她就伸出胳膊,赵宗泽看见,俯下身让她搂住脖颈,沈姝茉贴近他耳畔,小声开口:“那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千万一定必须要早点回来哦。”
万千忧虑,说不出口。
只能盼着他好好的,早点回来。
赵宗泽就笑,手指捏捏她脸颊:“古灵精怪的。”他直起身,将大衣拢紧了些,视线定定落下来,“好,我知道了。”
秘书已经等在外面,小吴也跟着进门了,沈姝茉听见声音,张了张口,没再多说:“那,那你走吧。”
赵宗泽转身出门了。
房间一下子空荡起来,仿佛他留下的那一点温热气息,也逐渐消失了。
沈姝茉坐着,又裹了裹被子。
酒店隔音还行,但透过门缝依稀能听见外面交谈的声音,是秘书在汇报,赵宗泽嗯了两声:“走吧。”领着人关门出去了。
而后。
彻底安静下来。
沈姝茉在宽阔的床上坐了许久,耳边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刚才那个滚烫搂抱她的怀抱,温热匀长的鼻息,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她坐着实在单薄,昏灯将身影拉得很长。
就挪了挪,到飘窗上,拉开窗帘看楼下。
很意外地,她看见玻璃雾蒙蒙的,沾着很小的水滴。
是外面下雨了。
十月底的兰州很少有雨,夜晚温度倒是不高。沈姝茉就又担心,不知道赵宗泽出门带雨具没,但转念一想,有助理呢,怎么会考虑不到这些小事。
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天色一点点褪下去,东方露出鱼肚白,已经是清晨六七点的时间,能看见小雨还在下着,没有停的迹象,这时候,怀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屏幕幽幽的,来电显示妈妈。
沈姝茉一愣。
从上大学以来沈姝茉就很少跟她爸爸妈妈联系,并非关系不好,而是,她一直住在赵宗泽那儿,对爸妈却是撒谎,说跟同学住宿舍,她爸妈管理松泛,并未深究。
可是沈姝茉终究心虚,不敢多说,怕露出马脚。
所以电话都打得少。
此刻她妈妈来电,沈姝茉下意识想她是想女儿了,接起来,视频露出沈夫人莹润美丽的面孔。沈夫人到了中年,保养得依旧很好,五官不输年轻风华,更增添岁月韵致。
她笑盈盈的,背景是家里的花园。沈夫人喜欢侍弄花草,在家里搭了个暖棚,将近十一月份的天气,暖棚里仍然花团锦簇,各色月季昂扬怒放。
她笑:“茉茉,你看看妈妈养的花。昨晚睡前还是花苞,今天全开了,好不好看?”
沈姝茉就点头:“好看的。”心里有些紧张。
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兰州的酒店,背景明显不是宿舍,万一妈妈问起来……
她连忙开了背景虚化。
沈夫人并没留心,她人逢喜事精神爽,给沈姝茉照了满园的花,都是挺名贵的品种,兜兰,天皇蝴蝶兰,五色赤丹,金边瑞香,暖棚条件好,没开花的也挂了苞。她一样一样给沈姝茉看完,这才转到正事。
“对了茉茉,你刚高考完那会儿,就六月份快七月的时候,你爸爸不是跟你说,咱们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吗?”
沈姝茉怔愣,拿着手机点点头:“……嗯。”
父母其实并不愿意跟她提家里的生意事务,那一次,是她进书房给爸爸送茶,无意间听见,她当时觉得事情不小,追问了好久爸爸才告诉她。
确实不小。
沈家并不是北京本地人,至少上一辈,是在江浙一带,靠做实业起家,做得挺大。最早是纺织,后来慢慢拓展,到她爸爸这一辈,手里有几个厂子,主要做纺织和汽车配件。
最红火的时候,在无锡常州那边,提起沈家,没人不知道。
但那是以前了。
沈姝茉爸爸当年不知道听了谁的劝,非要转到北京来,说是北京平台大,机会多关系多。来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北京的圈子早就固化了,外地来的,再有钱也挤不进去。
沈姝茉爸爸投了几个项目,不是卡在审批上,就是被合作方坑,钱砸进去,听不见响。
这几年,沈家一直在吃老本。
纺织厂那边,成本高订单少,勉强撑着。精密铸造厂的老客户让人挖走了,厂子差点黄。汽车配件那个,环保检查卡着,整改投入大,不整改就得关。
她爸爸头发都白了大半。
这些事,沈姝茉都知道。
她就是为这找上赵宗泽的。
赵宗泽能办成,她知道,那些批不下来的文件结不下来的款,让别人愁得焦头烂额的事情,到了他这里,或许就是一句话。
她低声嗯:“怎么了?已经解决了吗?”
沈夫人果然笑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机灵,妈还没说你就知道了。”
沈姝茉笑:“我听您喜气洋洋的嘛。”
“其实前段时间就有转机了,不过你也知道,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嘛,稳当了才敢告诉你,怕影响你上学的心情。你看妈妈今早起来看见一树花开,就说是好兆头,果然你爸爸接到电话,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了。”
沈姝茉还是笑。
其实她不太能感同身受。她生下来家里生意正欣欣向荣,从小最不愁的就是钱,爸妈对她几乎是溺爱,即使到她上学搬到北京,家里走了下坡路,每年往她卡里打的钱也并不减少。
物质上,她没有感知到什么变化,因此,对家里遭遇的那些波折,也没有太多实感。
但当时朦朦胧胧的,她从父母的神色语气中,还是察觉出些许不同。
她性格又敏感内敛,逐渐的,就不安起来。
所幸命运垂怜,不等家里落魄,就让她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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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宗泽。
她和母亲又闲聊了许多,临了,沈夫人这才发现沈姝茉背景虚化,“茉茉你后面怎么糊糊的?镜头坏了?”
“没有。”沈姝茉表情不太自然,“我室友们都在宿舍,不方便照着她们,我开了虚化。”
“那好。”沈夫人正高兴,也没细究,笑盈盈的,“茉茉那你什么时候课少了回家一趟,好久没去看你阿公阿婆了,你跟妈妈回常州一趟好不好?”
“好呀。”沈姝茉点点头。
挂断电话,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雨丝横斜,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沈姝茉往楼下看,视线中一辆通体纯黑的汽车刺破雨幕,缓缓地驶入酒店大门,沈姝茉一愣,认出来,那好像是赵宗泽的车。
他回来了!
她立刻就从飘窗上下来,把睡衣往上拢了拢,几步走出去拉开房间门,走廊昏暗狭长,尽头拐角处是电梯。好一会儿,那儿才出现几道人影。
沈姝茉站在门口看。
赵宗泽还是出门时那身打扮,长大衣,里面熨帖的正装,两手插在口袋里,袖口堆叠出几道褶皱,露出干净雪白的衬衣衣袖,他正侧脸跟身边秘书说话,脖颈蜿蜒一片阴影。
吴助理低头跟在后面,看不清脸。
走近,沈姝茉扑过去,赵宗泽像是没料到,面色一愣,伸手接住,看她一眼才略微蹙眉:“调皮。”
秘书往后落了半步,低下头:“沈小姐。”
沈姝茉嗯,仰起脸看赵宗泽:“我想你了嘛,我就是想你。”
她岁数小,情感上毕竟不像赵宗泽那样,掩饰委婉,迂回含蓄,她话到嘴边,心里又高兴,就直接表达了,眼睛亮亮的,扒着他不撒手。
赵宗泽没再批评,只把大衣脱下来,披到她肩膀上裹严实了,这才拍拍她,“先进去,我再说几句话。”
沈姝茉就老老实实进去。
关了门,她坐在沙发上,犹豫要不要给秘书和助理泡点茶,万一他们等会儿要进来呢。她正踟蹰着,门开了,赵宗泽走进来:“张望什么呢。”
沈姝茉往他身后望望,没人,她摇摇头,给自己开了瓶矿泉水:“没什么。”
赵宗泽却又蹙眉。
走过来坐下,伸手试了试她手温度,没说话。
沈姝茉怔了:“你累了?”
赵宗泽摇头。
那干嘛皱眉,沈姝茉喝水,一口咽下去,想不明白,她似乎也没惹他吧。
她就看看他,确实是皱眉无疑。
她疑惑:“你不舒服吗?”
赵宗泽捏住她脸颊,晃了一下,“喝水占不住你的嘴了?是不是昨晚睡太饱了,有精力乱看乱想。”
沈姝茉一头雾水。
“我没有乱看啊。”
赵宗泽似乎哼出一声,手肘撑在膝盖上,阖着眼食指慢慢揉太阳穴。
沈姝茉就自我反思。
想了好久,秘书拐回来敲开门,说是刚忘了放下某份文件,特意送回来,沈姝茉开门接过:“哦,好,谢谢。”
秘书点头走了。
她回过身,见赵宗泽坐在沙发上,视线沉沉地往这边看,不大高兴的模样,沈姝茉一愣,手扶着门,忽然心念一闪。
但立刻又觉得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赵宗泽这样的人……
她想了想,决定证实一下,就蹑手蹑脚拿着牛皮袋走过去,凑到赵宗泽旁边。
赵宗泽沉默喝水,不理她。
她就放下文件,把他胳膊抬起来,摆成一个环抱的姿势。
她钻进去坐好,仰起脸:“宗泽。”
12. 第十二章
Chapter12
赵宗泽嗯。
沈姝茉就坐在他怀里,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睛,话到唇边,几欲张口,又有点不好意思,问不出来。
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她自作多情。
说不定赵宗泽还要拍她后背一下,她连他会训什么都想出来了,定是——“胡思乱想”。
还是那种很沉的嗓音,训下属一样。
最后闹得她自己脸红尴尬。
她踟蹰又犹豫,犹豫又踟蹰,最后赵宗泽喝完水把胳膊抽起来,要再给自己倒的时候,沈姝茉终于忍不住了,又叫:“宗泽。”
赵宗泽还是嗯:“怎么。”
她鼓起勇气,“你,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话说出口,顿然只觉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吓得也不敢要他抱要他搂了,挣扎着连滚带爬就要出来,紧接着就被他张开手臂拦腰抱回去。
“你说什么?”
果然是很沉的嗓音。
沈姝茉胸腔一跳,心说完了真是一朝龙在水凡尘脚下泥她真是胆大包天口无遮拦了,揣测赵宗泽的心思就算了还往少女怀春的方向猜,几个头够砍的啊。她结结巴巴没抬头:“我,我什么都没说。”
“行,”他点点头,仿佛不予深究,沈姝茉长舒一口气,又听他问:“我刚才让你进来,你伸着脑袋是在看谁?”
沈姝茉:“……”
果然。
他果然就是为这个不高兴的。
她放软声音:“我肯定是在看你啊。我就是看见你的车才去开门的,我刚才也第一个抱的你嘛。”
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
第一个抱他,那意思是后面还要抱别人?
不对不对。
沈姝茉还在纠结,赵宗泽却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他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那我刚才进门,你还往后看做什么。”
沈姝茉:“……”
她咬了咬自己唇瓣。
她在他怀抱里动了动,转了个身面对他,伸手抱住,姿势足够亲密了,气氛也到位了,她这才开口,很真诚的模样。
“我是在看你啊,我往后看是为了确认他们不会再进来,然后我们就有二人空间了,我是想和你待在一起的嘛。”
她抱着他腰背,怕他不信似的:“是真的。”
赵宗泽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揪着这件小事不放有点无理头,就嗯,转了话题:“昨晚睡得怎么样。”
其实根本一夜没睡,沈姝茉不好说出来,闷闷的:“挺好。”
赵宗泽拍她肩膀,“起来。”他从沙发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解开衬衫扣子,露出里面大片的胸膛,“去把睡衣拿来,我先睡会儿,到十点钟叫我。”
“好。”
沈姝茉脑袋也有点昏沉,赵宗泽刚躺下不久,她就也掀开被子钻了过去,他睡得不沉,伸展手臂将她圈住,手掌摸到头发,就往后捋了捋,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沈姝茉在他怀抱里仰头。
赵宗泽是睡着了,然而并不安稳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跟人谈判拉锯了一夜,唇上都有些干,怪不得刚才一进门就喝水。
她看着他,眼睛有些酸痛,才逐渐闭上。
房间光线昏暗,温暖静谧,柔和的风穿过通风口吹进来,沈姝茉拉紧的神经放松许多。
那天之后,赵宗泽仿佛没那么忙了,也没有深夜出门的情况,就是白天经常不在,沈姝茉听说他弟弟在兰州某个县区的医院,在养伤,具体是怎样她没细问,但看赵宗泽的神色,想是情况不算太坏。
她彻底放下心。
白天就由吴助理陪着,在酒店附近玩玩。吴助理说话有浓厚的本地口音,给沈姝茉买梨子时就说“软儿梨”,听着很有趣。
他指着远处山上矗立的白塔:“那是白塔山,站那儿能俯瞰兰州。等赵先生回来了,您可以和他上去看看。那里面还有座寺,祈福圣地,是……”
他话音陡然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转换了话题:“算了。沈小姐我给您介绍别的吧。”
他态度不明,让沈姝茉一时很疑惑,就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
顿了顿,他问:“您跟赵先生,是夫妻?还是……”
沈姝茉稍微思索,迟疑:“应该算是情侣?”
吴助理就点头:“嗯。那还是不要去为好。”
沈姝茉就不解。外地人过来玩,当地人只有介绍宣传哪里好该去哪里的,哪还有拦着不让去,难道是白塔山有什么咒詈在,不适合情侣?
可是她比较相信科学。
站在桥上往山顶望,绿影重叠,白塔伫立,浮云天光下,绿顶圆基的塔身轮廓模糊可见。
塔顶微光细碎,远远地,似乎指引游人。
中午赵宗泽回来吃饭,沈姝茉跟他提起此事,专门问他:“吴助理为什么那个反应啊?白塔山怎么了?”
赵宗泽正在脱掉外套,闻言沉思片刻:“也没什么。就是传言,说去过白塔山的情侣会分手。”他顿了顿,“不过都是无稽之谈。你实在想去,下午正好有空,就去拜拜,祈福还是挺灵的。”
沈姝茉一听,就有些迟疑。
祈福她倒是挺想的,家里阿公阿婆到换季身体就病弱,经久不见好,既然来了,白塔寺就在这附近,她也想讨个吉利。
可是。
她抬眼看看赵宗泽:“真的会分手吗?”
赵宗泽笑笑:“缘分天定,事在人为。”
有道理。
沈姝茉点点头,仍是迟疑。思来想去,“那我再考虑一下吧,想好了告诉你。”
那天下午,她还是去了。
一方面是待在酒店确实无聊,赵宗泽本来有行程,临时取消了,陪着她吃了顿饭,沈姝茉坐在巨大落地窗边,抬眼就能看见对面山上的白塔。
钟声悠扬,禅意古朴,别有一番韵致。
她望着望着,就开口:“去那儿看看吧。”
赵宗泽点头安排。
下午吴助理作陪,车往北开,过了黄河铁桥,沿着上山的路慢慢走。路不宽,两边是零零散散的民宿,再往上就只剩下黄土和稀拉草丛。
白塔山算不上高,但在这河谷已经算是制高点。拐过弯,白塔的轮廓忽然就冒出来了,下午阳光细碎,塔身白得发亮,像是黄土中长出一颗珍珠。
沈姝茉扭头看,“宗泽,你看白塔!”
赵宗泽似乎对一切都司空见惯,倚靠在车后座上,微微降下一线窗,让外面干燥的风扑进来。他嗯:“一会儿戴个口罩。”
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
沈姝茉乖乖仰起脸,让赵宗泽帮她把口罩系上,下车。山门距离宝殿还有一段距离,上面是条石阶路,可是香火气息浓厚,绿荫掩映中,已经能听到隐隐钟声。
有不少游客沿路上下。
沈姝茉走得不快,赵宗泽也迁就着慢走。其实不用爬到顶就有座亭子,檐角斜出,从那儿望出去,整个兰州城都在脚下,黄河横跨,将城市一分为二。
石阶尽头,才是院落,院中几棵老松,正对着的,便是宝殿。
殿门开着。
吴助理就在旁边跟着,声音放低了不少:“这是大雄宝殿,供的是释迦牟尼。旁边那两尊是文殊和普贤,求智慧求平安的。”
沈姝茉嗯,抬头望进去,大殿里人不算多,跪在蒲团上拿着香火,正中间一尊佛像金身,在幽暗里微微发光。
得仰头才能看见脸。
低眉垂目,面露慈悲。眼睛看下来,像是看着芸芸众生,又像是目空一切,谁都没有看。
“您要请香吗?”吴助理在旁边问。
沈姝茉摇摇头。
她只给赵宗泽请了三柱,在长明灯上点了,火苗窜起来,她低头吹灭,青烟袅袅的,递过去给赵宗泽:“求菩萨保佑宗泽,平安顺遂,事业有成。”
她话音含笑,模样却虔诚,将香给赵宗泽,自己跟着吴助理从大殿出来,殿外游客如云,细碎阳光透过松针落下,照在另一边偏殿上。
“那是观音殿。”吴助理说,“求姻缘求子都有。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姝茉一愣。
不是说这地方分手最灵吗,还有跑到这儿求姻缘的。
她没打算拜,就往那边靠近了些,想看看佛像旁边挂着的祈福牌,有情侣在那儿写,然后挂上去,风一吹,红绳飘拂。
刚一走近,身边就传来一声压抑低泣。
沈姝茉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
是个女孩子,在打电话,站在挂满祈福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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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杆前,背对着这边看不见神情,哭得肩膀抖动,泣音传过来。
“昨天,昨天还一起来爬山的,你今天自己回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把我一个人丢在兰州,我谁都不认识……”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分手……”
“不是说要娶我的吗?”
沈姝茉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么灵的吗?
她不由地望着她,女孩子打完电话,哭得停不住,眼泪都砸在了地上,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忽然猛地伸手,从栏杆上拽下两块祈福牌,扬手丢出栏杆。
两块木牌,红绳纠缠着,落了下去。
沈姝茉一愣神。
吴助理叫她:“沈小姐,沈小姐?”
沈姝茉眼皮颤了颤,哦了声:“抱歉,您刚刚说什么?我走神了。”
吴助理微微欠身:“我听赵先生说,您是来为家人祈福的。这座白塔主要就是求平安,您绕塔走三圈,心中默念心愿,就能心想事成。您试试吗?”
沈姝茉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好。”
她往大殿里看,赵宗泽背对殿门,跪在蒲团上,背影极其挺拔笔直,她心里忽然微微一跳,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其遥远。
可望不可即。
*
隔天他们离开兰州,没回北京,赵宗泽说先去西安一趟,那边有笔生意要谈。
沈姝茉点头嗯。
她知道赵宗泽对外不称本名,谈生意时,用的也是另一重身份,虽然姓赵,名字却不同。姓赵的人多的去了,这毕竟是个大姓。有人要摸查,无奈赵宗泽藏得好,他们也查不出来什么。
落地西安有人接机,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见赵宗泽就迎上来,老远伸出手:“赵老板一路辛苦。”
“王总客气。”
握手,寒暄,上车。王总坐在副驾驶,回头跟赵宗泽说话,什么项目,什么指标,什么进度,沈姝茉听不太懂,也不想听,就扭头望着窗外。
西安她以前来过,感觉上差别不大,车比兰州多,路两边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
“这边是高新区。”王总介绍,“这几年发展快,房价一直涨。”
他回过头:“先送您去酒店还是先吃饭?”
“酒店。”
沈姝茉就先跟赵宗泽到了酒店。
本来她还不清楚,毕竟时间到了中午,她在飞机上没吃什么,胃里有点空,赵宗泽给她叫了客房服务,然后就坐下打电话。
沈姝茉在他对面喝羊肉汤,听他微微沉了声线。
她抬起眼睛,看见赵宗泽靠坐在宽大沙发里,有点不耐烦地,伸手松了松领带。电话贴在耳边,“不行。”
“他那边我已经看过了,县城医疗条件够用,只是他今后——”他话音一刹,余光瞥过来。
沈姝茉听他是在说赵宗霖,心知不是她该听的,就端着汤起身:“我上屋里去了,我要去追剧。”
赵宗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很久之后他才进来。
沈姝茉背对门坐在床尾桌前,面前架着平板,她带耳机没听见,还是赵宗泽走过来,她才一愣,放下勺子,“你接完了?”
赵宗泽点点头,“下午我出去一趟。”
他说:“我妈和我妹妹来了。”
沈姝茉就哦,听他的意思,是不必她去见,她就很放松,继续低头把馍掰好往汤里泡,“你去嘛。”
话说出口,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怎么这么巧,赵宗泽的母亲和妹妹,正好就在他们落地西安的当天来。
兰州,她们不方便去,她是知道的。
弄不好容易让人说包庇纵容。
那她们这时候来西安是……
她抬起头:“她们,找你有急事?”
赵宗泽矗立在原地,垂眉敛目地看过来,视线沉沉的,里面藏着沈姝茉看不懂的意味。
半晌他才开口:“没有的事,就是顺道来看看。”
然而下午沈姝茉就知道了。
因为赵母是单独过来,但带着另一个女人的资料。
很年轻。
不是赵宗泽的妹妹。
是几年前,赵家给赵宗泽介绍的,联姻对象。
13. 第十三章
Chapter13
沈姝茉当时就愣住了。
因为她没料到赵宗泽的母亲会直接来酒店。
当时赵宗泽在房间里洗澡,他下午要出门,一身奔波劳累的气息,可能不想在母亲妹妹面前显出疲态。沈姝茉也理解,帮他把换洗衣物放在门口架子上,就上客厅去了。
赵宗泽进去前还交代,说一会儿秘书来送文件,直接开门就行。
沈姝茉没做准备,一开门,面前是个精致得体的中年女人,她就有些没反应过来。
愣了愣,她扶着门把手,手上力度稍微紧了些。
面上不显什么,其实已经方寸大乱。
她认出这是谁了。
就凭那双眼睛,看人时威压感比赵宗泽更甚,他们母子如出一辙,都是很深刻逼人的眉眼,带着迫意。但赵宗泽终究收敛许多,不像赵夫人那般,冷意收拢,叫人难近。
她低了眼,往后让出门:“阿姨您好。”
声线压着,否则要颤。
赵夫人只嗯了一声,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做过多停留,像个官家太太那样,昂首慢步,款款地走进了门。
态度与上次在北京,截然不同。
沈姝茉想她大概是这样,根据场合,根据目的,自我调整,从而达到目标。
意识到这个,她心里微微一惊。
扶着门,慢慢关上,扭头看赵夫人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看不出牌子的包,边角硬挺,皮面微微闪光。
她在打量。
评估这个住所,包括这个住所里的物,和人,配不配得上她的儿子。
她毕竟是赵宗泽的母亲,那么年长,又浸淫在那样的环境里几十年。威严,气度,不言自明的态度,都比赵宗泽更收放自如。无需过多言语,便叫人觉察到,屏气凝神地退缩。
沈姝茉低着头。
想了想,几乎要僵了的思绪回过神来。
她不能干站着,赵宗泽没出来,她得让人坐下,上茶。
“阿姨,”沈姝茉压了压嗓音,尽量显得从容,“您先坐。宗……赵宗泽在里面,您稍等一下,他马上就出来。”
“嗯。”
赵夫人应了一声,不太明晰,沈姝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她看赵夫人不急不徐地,在沙发中央坐了下来,她心里松口气。
“您先坐,我去给您泡茶。”
刚一转身,卧室门开了。
赵宗泽面庞上还笼罩有水汽,他似乎在里面已经听到了,并没有穿睡衣,而是松松扣着衬衣,外面披了件夹克。
手掌撑着门,有点不耐的模样:“妈,您什么时候到的?”
赵夫人坐着打量他,眼神从上到下,最终往上停在脸上,“我上午就到西安了,先去见了个老朋友。”
后来沈姝茉才知道。
她哪是去见什么老朋友,分明是在给赵宗泽物色同龄、出身差不多的别人家女儿。
“您怎么不打个电话?”赵宗泽往上扯了下夹克,蹙起眉抬脚出来,“您又是从谁哪儿听说我在这儿的?小孟,还是小孙?”
他一向反感别人查他,母亲也不行。一个一个排查,就连贴身秘书司机也不能幸免。
“我从谁那儿听说不重要。”赵夫人抬起眼睛,“怎么?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来看看儿子了。”
赵宗泽眉心紧拧,叫沈姝茉:“把我手机拿来。”
他母亲不说,他亲自叫人来审问。
“不用查了,至于动这么大干戈。”赵夫人开口,“我今天是来看你,顺便有些事情要和你谈一谈。至于是谁说的,你自己想查,等我走了查个彻底都行。”
她话音染上愠怒,赵宗泽再不悦,也得给面子。
就往后撩起披着的夹克,坐下,手肘撑着膝盖,一下一下揉按额角,非常疲惫似的:“姝茉你去烧个水,泡点茶。”
沈姝茉心里紧张得不行,赵夫人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她就感觉自己成了蚂蚁,成了尘埃,微不足道,内心勇气简直要崩塌,瑟瑟发抖。
此刻终于得了赦免,可以暂时离开,她连赵宗泽话里意味都没心思考虑,转身便进了茶水间。
门关上,才卸下力气,长舒一口气。
赵夫人和赵宗泽隐隐的谈话声透过来,非常低缓,听不清楚,只能从语气的细枝末节听出些许机锋,赵夫人含沙射影,赵宗泽也不是软包子,冷不丁呛出一句,赵夫人话音一顿。
她微微蕴着怒:“你就是这样跟你母亲讲话的?我看你离开家里这几年,教养是越发没有了。”
赵宗泽没有搭腔。
沈姝茉心脏狂跳起来。往里走,从柜子里找出茶叶,她打开看了看,是泾阳茯茶,西安本地人爱喝的。她想赵夫人是北京人,大概更喝得惯绿茶,可是找了一番,没有。
茶叶是酒店备的,哪有那么齐全。
她就只好烧上水,把茶叶拆开。
耳朵很敏感地,听着客厅谈话的声音。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赵夫人在沉默,片刻才又响起说话声音,具体是什么沈姝茉听不到,离门太远了,酒店隔音又好。
水烧开,她将茶泡上,端着托盘出去。
一出门,赵宗泽刚好抬起眼睛,她见他瞬间锁了下眉,还没摸出其中意味,就看赵宗泽伸手,遮住了桌上几页纸。
沈姝茉一愣。
她端着托盘走到沙发旁边,弯腰很缓慢地,将其中一盏茶,放在赵夫人面前。
余光一闪,看见赵宗泽衣袖挡着的,那张纸上的内容。
是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他有意遮挡,又不好做得过于突兀,因此没遮严实,露出了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让沈姝茉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一下子塌了半截。
因为类似的东西她在母亲那儿见过。大家族联姻,有时候双方资料就是这样传递的,她那时候年纪小,很不以为然,跟选东西似的这不是不尊重人吗?
可是现在。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
根本嗤不出来。
两只手一抖,递给赵宗泽的那盏茶,也晃动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洒在她手背上,顿时就烫红一片。
她根本无心留意。
还是赵宗泽先啧的一声,倾身扶住她手,先把茶盏放到一边,拉她过来,眉心皱着,“怎么没拿稳,给我看看。”
他轻轻摩挲了下。
那块皮肉娇嫩,滚烫的开水洒上去,虽不至于烫坏,可也是红了一片,热辣辣的疼。赵宗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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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越发深沉起来,很快起身,“过来冲一下。”
赵夫人轻哼了声。
沈姝茉近乎失神地跟着他,眼眶里热得发疼,她几乎要怀疑是看错了,赵夫人上次登门,明明是答应了的……
现在,又拿来这些东西。
是做什么。
赵宗泽调出冷水,把沈姝茉手拉过去慢慢冲,刚开始还隐隐作痛,但毕竟伤得不重,很快,她就没知觉了。
很懵懂地抬起泪眼:“宗泽……”
她声音都染上哭腔。
赵宗泽嗯,大概是知道她看见了,也没掩饰,但也不解释,只沉着脸慢慢帮她冲,“还疼不疼,等会儿上点药。”
又说:“怪我,不该叫你碰热水。”
她看他的态度,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回避是什么意思。
像上次那样不解释,直接掀过去吗。
她用了点力气,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并没有紧握,沈姝茉刚挣脱,眼泪就掉下来了,“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
又不敢哭出声音。赵夫人还在外面,她不想太难堪。
沈姝茉低着头,一边狠狠抹眼泪,一边往后退了两步:“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给你介绍,介绍女朋友……他们明明知道有我啊,那我算什么?”
她手上有伤,一抹,皮肤蹭到,红得刺目。
赵宗泽伸手触碰她,她又后退一步,“你为什么不说话。”
赵宗泽叹了口气。
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还是那句话:“不哭,这件事怪我。我处理。”他放低声音,走过来微微躬身,跟她平视,“不哭了好不好。”
他根本什么都没说。
沈姝茉更委屈,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她抬起眼睛,睫毛湿漉漉的,“我要回北京,我要回家……”
她哭得断断续续:“我不要陪你在兰州,在西安了……”
赵宗泽胸口似乎起伏了几下,却还是柔和的语气:“不哭,我们待会儿说这个。”
这时候,他母亲在客厅里微微咳嗽两声。
是示意二人出去。
沈姝茉一点也不想再出去了,她完全不想面对他母亲。他们一家子都是有城府、心思深沉的人,她看不透,也不想看,抹着眼泪,往里躲了一步。
“……我不要出去。”
“好。”
赵宗泽也不勉强,看她哭得眼睛发红,抽纸巾替她擦拭,又把剩下的放在她手心,手指抹过她眼角:“你累的话,就先去床上睡会儿。等我妈走了……”
他话音顿了顿。
沈姝茉抬眼等他说。
可是他没有说下去,没有说,等他妈妈走了,他就跟她解释清楚。
也没有说,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沈姝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原点。
就仿佛,这几个月来的朝夕共处,柔情蜜意,完全没有存在过似的,或者存在过,只是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大梦初醒,才恍然发现,竟全是镜花水月。
只要她稍有靠近的心思,伸手去触碰,便如烟云雾雨般,云销雨霁。
他仍旧彩彻区明,只有她一人,混沌迷茫。
兜兜转转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