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雾》 1、第一章 五年前。 “霜降”分支。 一辆改装面包车风驰电掣远远而至,“滋啦”一声急刹停在了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开门跳下车,动作迅速地用暗红色担架从后备箱抬下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此时已经被血洇透了,身体被抽的皮开肉绽,浑身上下都是纵横交错的伤。有几道深刻的伤口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他的手指血肉模糊,垂在担架之下的嶙峋手臂一路不停滴着血,呼吸已经极其微弱,胸膛起伏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可能很快就会死了。 花臂男人抬着担架走在前面,满不在意的哼笑一声:“这条子可真是能扛,被打成这样居然还能喘气儿?” 另一人道:“谁知道,应该也活不长了,估计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花臂男人:“沙蝎的人下手可是够狠的,好像‘那位’都没动过这么大的手笔吧。” 另一人稍微压低了声音,像是避讳什么:“那位……杀人可从来不见血。” 面前是一扇其貌不扬的小铁门,跟废旧仓库的陈锈铁门并无二致,里面竟然别有洞天,越往里走、视野就越开阔,尽头更是宛如一座富丽堂皇的金窟。 二人抬着不断向下滴血的担架走进“金窟”,将那警察和担架一起放在地上。 一尘不染的白瓷地板缓缓蔓延出鲜红的血迹,流淌向四面八方。 少顷,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从另一头走廊信步缓缓而至,锃亮乌黑的皮鞋在地板上踏出悠长悦耳的响声。 两双皮鞋停在担架旁。 中年男人稍微低下头端详片刻,率先开口道:“认识这个人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察,林载川。” 年轻人闻言轻轻往下扫了一眼,眼睫像一簇冷长锋利的刀光,开口却是极懒散的语气:“唔,听说过。” “沙蝎那边送过来的人。”中年男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宣重说,只要问出警方安插在他们组织的卧底‘斑鸠’的身份,这个条子就送给你玩了。” “……斑鸠吗?倒是个好名字。”年轻人听了微微一笑,不禁称赞道:“象征美丽而自由的鸟。” 年轻人——应该说是少年,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体骨架是属于少年特有的单薄。他穿着一件绣着暗金花纹的黑色衬衫,贵气精致与阴郁的美感糅合在一张年轻脸庞上,乌黑瞳孔间流露出若隐若现的危险。 像他这样的年纪,应该还是在球场上肆意放纵玩乐的高中生,然而冷白色的灯光照射过来,给少年的脸庞渡了一层格格不入的傲慢与冷漠。 即便他分明是在笑着的。 中年男人笑道:“林载川可是块硬骨头啊,折了他们十几个人不说,沙蝎那边轮番审了他整整三十六个小时都没能撬开他的嘴,宣重恐怕是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让我们大名鼎鼎的‘阎王’来试试了。” 年轻人不置可否,上前一步蹲下来,用两根修长手指抬起林载川的下巴,白皙指尖沿着下颌线的轮廓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地像情人的抚摸。 然而他的眼神却冷的像解剖某种精密金属般在林载川的脸上审视片刻,而后道:“可以。” “把他带到我的房间。” 话音落下,两个人悄无声息从后方阴影处走出来,动作极为迅速地抬起地上的担架,跟在年轻人的身后。 信宿打开房门,示意他们将那个警察放在地上。 一人弯腰询问:“阎王,要找个人过来给他看看吗?” “不用。”信宿道,“去拿消毒水和绷带给我,再找几块固定板。” 说话那人闻言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林载川脸上蒙着一条黑色眼带,这时伤口感染全身发起高烧,失血过多导致他的耳畔轰鸣作响,心跳急剧加快,又跳不动了似的缓缓衰弱下来。 隐隐约约间,耳边似乎传来簌簌说话声,时断时续、隐晦不清,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傲慢,像来自地狱冰冷的回声。 几个模糊的念头艰难从林载川的脑海中浮了起来:……谁在说话?这是什么地方?已经离开沙蝎了吗?刑讯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在麻木的剧痛中缓慢而迟钝地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林载川的意识浑浑噩噩难以凝聚,被阴冷的黏腻蛛丝扼住一般,似乎在一寸一寸坠入死亡,有人把他抱了起来,将他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但对于林载川现在的身体来说,任何肢体动作都像是一场酷刑,他痛的浑身不可控制地发抖,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信宿坐在床边,双手把毛巾浸湿在水里,将林载川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警察脸上的伤也很重,五官几乎难以辨清,只能看出极为优越的骨相,鼻梁很直,下颌线非常漂亮。 那应该是一张清秀俊美的脸。 信宿无声端详了他许久,将一根吸管递到没有血色的唇边,温和地说:“林副支队,来喝点水。”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没有一丝反应。 信宿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难以分辨的情绪,忽然他笑了一下,将水杯送到唇边,在嘴里含了一口水,然后俯下身贴上林载川的唇,动作近乎温柔地将水流一丝一缕地喂进去。 林载川将近两天没有喝过一滴水,身体对于水分的渴求让他下意识地吞咽起来,水流滑过喉管一线,传来鲜明而火辣辣的痛感。 然而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做完吞咽的动作,林载川无意识地呛咳起来,从嘴里吐出一口滚烫的血。 血液从他的唇边淌下来,沿着脖颈落在雪白床单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信宿单手托住林载川的后颈,将他的脸颊偏向一边,将这口血完全吐出来,不至于倒回气管。 林载川身上的伤太多了,甚至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信宿从上而下端详着他,轻轻一歪头,好像是感觉有些无从下手,考虑片刻后托起他的手,垂着眼睫查看他五指的伤势。 林载川没有任何反应地任由他摆弄。 身体被损毁成这样,能活着已经是奇迹,换一个人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信宿轻轻叹了一口气,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 “你的指骨断了,以后再也不能拿枪。身体上也有很多不可逆损伤,就算活着以后恐怕也不能再当警察了。”信宿俯下身,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轻的好似情人低语:“载川,你现在应该很痛吧,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那声音和语调都是非常温柔的,可林载川却本能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出于常年应对极端危险的本能,手指虚弱地握住了面前人的脖颈。 信宿丝毫不反抗任由他扼住咽喉,启唇轻轻说完最后一句:“但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林载川的五指贴在信宿细长的脖颈上,但因为身体过于虚弱而没有多少力道,更谈不上有什么威胁。 这个动作也没能持续多久,林载川的手支撑不住,松开垂落到床单上,因为脱力而轻微颤抖起来。 刚才出去的那个男人拿着纱布、消毒水还有一些医疗器械回来,看到床单上鲜明的血迹,眼神马上垂落下去,掩下了又敬畏又恐惧的眼神,低声对房间里的人道:“阎王,您要的东西。” 除了常规手术工具外,盘子里还盛放着各种各样用途的针剂,麻药、止血、镇定、消毒,还有用来补充营养的蛋白质。 信宿坐在床边,轻车熟路地操作着那些锋利尖锐的工具,银制金属的冷光时不时从他的指间折射出来。 好在林载川的伤大多是皮肉和骨头上,内脏并没有受到致命性的伤害,太长、太深的伤口信宿帮他缝合包扎起来,断裂的骨头暂时用固定板固定着,至于其他更加仔细周到的检查治疗,只能等从这里出去再说了。 处理林载川身上的伤口是极漫长枯燥的一件事,几乎花了一整夜时间,窗外有淡淡晨光透进来,信宿这才面容疲倦地起身,在清水里洗去手上的血。 淡淡的红丝一丝一缕地漂散在水面上,露出底下冷玉一般的指节。 洗手台前,信宿缓缓抬起头,从镜面审视着自己,那一双乌黑眼睛冷淬而清明。 许久,镜子里那气质阴郁、相貌美丽的少年轻声喃喃道:“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再有就是沙发了,信宿也没有要委屈自己睡沙发的意思,拉上窗帘,换上睡衣在林载川的身边躺下,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信宿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林载川受伤失血过多,连续输了三包血浆才稳住伤势,信宿又给他打了两管营养针,从血管里输着生理盐水,勉强吊着他的命。 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嘴唇微微干裂,呼吸缓慢而薄弱。 信宿弯下腰,用额头在林载川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他还是有些发烧,不过比昨天晚上送来的时候好多了。 信宿又喂了他一些水,这次林载川没有吐出来,全都慢慢地咽了下去。 看到他稍微有些湿润淡红的唇色,信宿终于弯唇一笑。 饭桌上,中年男人漫不经心的问:“那个条子有消息了吗?” 信宿一耸肩:“一天时间,给他处理伤口都没来得及,还没问呢。” 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语带笑意:“要是有条子落在我们兄弟手里,恨不能抽的人皮开肉绽、生不如死才好,你倒是从来不喜欢血腥暴力的那一套。” “那些皮肉手段如果有用的话,沙蝎就不会把人送到我的床上了。”信宿微微向后一仰,气定神闲地说,“对于这种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一场意料之外的美梦才更让人毫不设防,不是吗?”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又问道:“我听说你很中意那个条子,连医生都没让碰,亲自照顾了他半夜?” 信宿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眼里晃动着微妙的笑意:“舅舅,我的爱好一向特别,您应该知道的。” 几年前信宿曾经被一个年轻警察“救”过一命,后来就对穿警服的人有了不可言说的特殊癖好,像霜降这种组织从来不缺自投罗网的“卧底”——那些卧底最后几乎都送到了信宿的手上。 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不一样,”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眯着眼道:“林载川是‘斑鸠’唯一的线人,这几年没少跟沙蝎作对,宣重对他恨之入骨,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不会让林载川好过的。” “宣重说,如果没从林载川嘴里问出斑鸠的身份,两天后要把人带回沙蝎——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听到这句话,信宿的眉眼变得有些冰冷阴郁,半面五官落在日光的阴影里,瞳孔里浮起让人不寒而栗的情绪。 半晌他笑了起来,声音懒洋洋的:“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从我手里把人带走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带着点纵容的意思:“你要是真喜欢,留下也未尝不可,但林载川跟其他刑警不一样,还是先废了他的口舌比较好。” 信宿点点头:“等他醒了我亲自来做。”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风轻云淡,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意,好像在聊什么家常便饭。 吃完午饭,信宿回到房间。 林载川的身体被单薄的被子盖着,没有撑起什么弧度,在那条黑色眼带的对比下,面颊苍白的简直让人心惊,他的眉骨挺起、眼窝很深,看起来格外虚弱,在几天没有进食的情况下,这种形销骨立似的立体感更加突出分明。 信宿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有些棘手,忍不住按了一下眉心。 半夜。 林载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身体不自觉地轻微抽搐,脸上覆了一层毫无生机的青灰色。 信宿几乎瞬间睁开眼,起身打开房间的灯,看清楚他的情况,从冷藏柜里拿出麻醉剂、强效镇痛剂、消炎药,依次注射了进去。 林载川似乎是痛极了,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还是很痛吗?”信宿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低声在他耳边说:“再坚持一天,你的家人、同事和朋友都在等你回去。” 林载川听到有人在对他说什么,但那声音非常模糊,隔着一层水膜似的听不清楚。 “………” 眼前一片漆黑,林载川感觉自己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里,在水中不停地下坠,四肢沉重地仿佛陷在沼泽里,渐渐的,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痛楚慢慢地消失,抓不住的意识也渐渐从脑海飞了出去。 林载川看到在这次行动里牺牲的同事们,他们走在一起,熟悉的背影越来越远,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林载川茫然抬起脚步,下意识地跟着那些背影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世界中响起,似乎在阻止他前进:“载川,你要坚持下去,你必须醒过来。” “……还有很多罪恶等待着你去清洗,还有很多英灵的眼睛需要你去阖上。” “那些牺牲的同事还在看着你,你要带着他们的心愿一直向前走下去。” 可是,真的好痛啊……林载川恍惚地想。 哪里都太痛了,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那声音又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很快都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么? 林载川的眼睫颤了颤,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尽管他的眼前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影。 意识陷入一种奇怪的朦胧状态,似乎有一个人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在他耳边说让他一定坚持下去、让他一定要醒过来。 而后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开口,温和到让人来不及防备,甚至是更加轻缓温柔的语气:“载川,告诉我斑鸠是谁?” 林载川难以做出反应,那一双漆黑的眼睛茫然而空洞地眨了眨,瞳孔几乎是完全涣散的状态,他无意识地喃喃了一个名字。 事实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上下轻轻碰了碰。 信宿神情顿了顿,然后语气平静地说:“你很累了,再睡一会儿吧。”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信宿的话语似乎带着符咒般奇异的力量,让人难以抗拒,林载川的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下似乎换了一个地方,原本柔软舒适的床变成了坚硬冰冷的地面,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嘈杂声响,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 大厅里,沙蝎派过来的人打量着林载川的身体,看着他身上缠绕的雪白绷带,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们宣爷听说阎王的手段让人闻风丧胆,所以特意把人送过来调教,怎么我看着这条子脸色还越来越好了,知道的以为这是严刑逼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伺候主子呢。” “怎么样阎王,从他嘴里问出来什么没有啊?” 信宿神情淡淡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珍珠奶茶,低头拨弄吸管,似乎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沙蝎的人跟信宿向来不对付,极挑衅地瞥了他一眼:“我看阎王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一个条子而已,三天时间都撬不开他的嘴?” “宣爷说了,这个条子我们要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直到这时,信宿才抬起眼微笑一下,语调不急不缓地说:“斑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宣重如果想知道他是谁,让他亲自来跟我谈条件——至于这个人,他是我的。你们最好离他远一点。” 信宿话音落下,只听见一道细微的破风声,离林载川最近的那人脚下一凉,一把刀飞了过来,刀尖分毫不差地穿过他的鞋尖钉在地上,再进一寸就能割到肉里。 那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载川覆在黑色布条之下的眼睫颤了颤。 这个声音…… 他这段时间听过许多次,那是属于少年的低柔,音色低回动听,带着独特的磁性和蛊惑力。 在林载川以为他已经被死亡吞噬的时候,是这个声音把他从命悬一线的边缘拉了回来。 然而—— 同样也是这个声音在他耳边蛊惑般引诱他开口:“斑鸠是谁?” 刹那间,林载川浑身血液陡然发冷,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他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阎王”。 是……组织“霜降”的人,比起“沙蝎”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不是什么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手,而是一条早有预谋、算计人心的毒蛇! 没等林载川有任何反应,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而后有人慌张破门而入:“出事了!快点从后门走!好多条子包过来了!外面全他妈是警车!!” 这句话无疑于平地一声惊雷,房间里所有人脸色顿时一变,齐刷刷转身向后门走去,自身都难保,没有人再关心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警察。 就在他们身后—— 地上的林载川手指轻微动了动,碰到了不知道被谁遗落在身边的枪,仅仅这样微小的动作都让他难以承受,手指连接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传来崩裂般的剧痛,耳畔不住炸起金属般的鸣响。 他的口腔血腥滚烫,全身上下叫嚣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林载川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把庭兰的名字说出来,他的意识到现在都不能算清醒,但无论如何,斑鸠的身份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载川咬紧了牙关,咬肌抽搐颤抖,他剧烈喘息着扯下了眼带,睁开拉满血丝的双眼,用全身最后一丝力量艰难抬起枪口,对准某个远去的背影扣下了扳机! ——砰!《 》 2、第二章 刑警队办公室,林载川睁开眼睛,清亮瞳孔里闪烁着某种梦魇似的悸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五年前那件事了,但可能是最近这段时间太过疲惫的缘故,那些陈年旧事又在他的脑海中断断续续的闪回。 过去那么久,林载川对那些将近致命的伤痛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反而是那个叫“阎王”的少年——每次想到他或许还生活在某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势力如野草般肆无忌惮生长,林载川就如鲠在喉。 他单手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来,搭在身上的白色太空被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市局昨天刚侦破了一起社会影响严重的特大凶杀案,上层领导、各方媒体密切关注,犯罪嫌疑人落网、在审讯室坦白所有罪行,林载川连夜写完结案报告,时间太晚了也没回家,就这么潦草地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窝了一晚上。 小腿蜷缩到有些麻木,林载川站起来舒展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淡淡日光从窗户投射进来,落在他沉静俊美的白皙侧脸上。 现在还不到七点,没日没夜加班了半个多月的刑警们在结案后都回家补觉去了,恨不能睡的天昏地暗,这个点基本上没有人来上班。 林载川低头随意整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衬衫,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走了几步,目光从走廊上往下一扫,就看到一楼大厅门口有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看起来非常年轻,头发留到肩头,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气质优雅阴郁,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像某个古老又神秘的西方贵族。 男人的睫毛浓密漆黑,眼睛像没有温度的金属仪器,打量、审视着市局内部的每一寸空间。 他站在那里,无端让人想起温度冰冷而花纹艳丽的毒蛇。 那种眼神让林载川本能地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 就在同一瞬间,楼下的年轻男人有所察觉般抬起眼,看向林载川的时候,一双上挑的凤眼里晃荡着含情脉脉的笑意,嗓音极温和:“林队你好,我叫信宿,是来市局报道的新人。” 林载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少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他这样的感觉——恶意、危险、不适。 信宿则不躲不避直勾勾跟他对视,唇角若有若无地弯起,神态不生涩也不拘谨,看起来像是一个极擅长社交的年轻人。 他的气质温润又柔和,方才那种审视般的阴冷感就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林载川确实收到消息说刑侦支队明天会来一个刚毕业的新人,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风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男人,面上淡淡一点头:“这么早就来了。” 信宿仰头望着他,温温一笑:“其实明天才是正式报到的时间,今天早上刚好路过市局门口,就想先过来认一认路,没有打扰到林队工作吧?” 林载川简短道:“不会。” 信宿想了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开口:“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环境还不太熟悉,刑侦队办公室是在二楼吗?” 林载川嗯了声:“上来吧。” 信宿二话没说,从旁边的楼梯通道走了上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载川转过身。 信宿的个子很高,一身穿着也相当考究,西装长裤黑皮鞋,天然微卷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皮肤异常白皙,说是从哪个满是斯文败类的名利场上刚走出来也不为过,或者是假正经的浪荡公子——怎么都不像是一个警察。 林载川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甚至还打了一排耳洞,不过没有带耳钉。 信宿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又若无其事地眨眨眼,极无害地喊了一声:“……林队。” 林载川收回目光:“跟我来吧。” 现在时间还早,走廊上也没有什么同事来往,林载川带着信宿在市局熟悉环境,路上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林载川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但他一见面就叫“林队”,显然是认识他的,而且林载川的身份特殊,很少会留下照片这样的图像信息。 信宿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谁? 信宿当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垂眼微微一笑,解释道:“我的母校是浮岫公安大学,在学校的时候,听很多同学都提起过林队。” 林载川了然。他们市局跟浮公大确实有不少合作关系,他去年夏天还去做过一次刑事侦查方面的宣讲,信宿或许什么时候单方面见过他。 在办公楼转完一圈,林载川把人送到二楼出口,又从上而下扫了他一眼,蹙起眉道:“明天正式报道的时候,把头发剪掉。” 林载川平时是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只要穿着不是特别怪诞,他都不会开口。 但偏偏信宿就属于“特别怪诞”那一类型的,尤其那一头过肩狼尾,要多惹眼有多惹眼,不可能让他以这幅尊容在市局招摇过市。 信宿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毕竟是在公安机关工作,他这一头非主流漂亮长发是留不住了,起码要剪短到不过眉梢的长度,不过信宿那张脸什么发型都能驾驭,这倒无所谓了。 信宿心知肚明对他一笑:“我会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堪称赏心悦目,可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林载川总会想起方才无意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窥见的那一抹阴冷,以至于每次跟他对视,都会产生一股微妙的警惕与敌意。 眼见时间快到八点,林载川没有再说什么,向他微微点头示意,就转身走了。 信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林载川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瞳孔逐渐浮起薄冰似的冷漠,取代了伪装出来的温和。 浓密漆黑的眼睫垂下,年轻男人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唇角,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好久不见了。” “林载川。” - 第二天早上,刑侦支队格外热闹,毕竟他们办公室很久没有新鲜血液进来了,听说今天有新人报到,刑警们都在好奇这位新同事究竟是何许人也。 结果等到八点半,也没见一个人影。 刑警沙平哲等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开始光明正大地穿小鞋:“刚上班第一天就迟到,这习惯不好,以后得改。” 旁边的贺争善解人意地说:“可能刚来要办手续吧,说不定一会儿就过来了,再等等。” 听说这位新同事的背景很不一般,是个堆金叠玉的富二代,背靠省里数一数二赫赫有名的财阀集团,而且似乎还是家族里仅存的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 ——所以刑警们都特别想看看,是哪位青年有这等超前觉悟,不去继承亿万家业,要来当无私奉献的人民公仆。 直到九点多,才有个身影姗姗来迟。 信宿果然把头发剪短了许多,刘海稍稍散落在眉梢,他换下了昨天的西装,穿的是一套休闲运动服,这让他看起来几乎有几分纯情,活脱脱一个刚走出校门的男大学生。 “男大学生”推开办公室门,半边身子进来,往里看了一眼。 女警章斐听见动静抬起头,然后神情呆滞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以为是哪个大明星下来“微服私访”了。 章斐眼珠子都看直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起身试探问:“请问……你是?” 信宿一眼没看见林载川,有点不太确定,问:“这里是刑侦支队办公室吗?” 副队长郑治国开口道:“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信宿,是来刑侦队报道的新人。”信宿走了进来,彬彬有礼地一颔首,“不好意思,刚刚去办入职手续递交材料耽误了一点时间,来的有些晚了。” 刑警贺争:“………” 什么意思,这年头连公安局都开始颜值霸凌了吗,怎么连小白脸都跑来当警察了?! 郑治国倒是没什么反应,指了一下里面的办公桌,道:“过来坐吧,这是你的位置,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信宿道了声谢,抬步走过去。 旁边实习的小警察忍不住偷偷多瞄了信宿几眼。 这位新同事的长相非常漂亮——但却不是那种规矩端正的漂亮,带着一点妖异张扬的美,像只在夜里出行的男妖精。 又唇红齿白,有种男生女相的感觉。 实习小警察愤世嫉俗地想:长成这样的富二代,为什么要来他们市局“屈就”啊? 明明能靠脸、能靠爹,偏偏要凭本事吃饭?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刑警队办公室总体不算大,属于信宿的区域只有一个小桐木办公桌,实在有点摆不开他那两条大长腿,好在收拾的简洁干净,信宿也没有那种贵公子的洁癖,稍一整理就落座了。 章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奇道:“你叫信宿吗?是哪两个字啊?” 信宿抬起眼,对她弯唇一笑:“信仰的信,宿命的宿。” 章斐怔了下:“这个姓氏倒不太常见。” “……信宿?”贺争小声嘀咕了一遍。 没听说哪家大集团是姓“信”的当家啊?还是他们的“情报”出错了? 顿了顿,信宿状似不经意问:“林队不在吗?” 贺争道:“昨天晚上队里刚破获一件大案,林队一早就去跟魏局汇报工作了,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贺争这嘴可能开过光,他话音刚落下,穿着深蓝警服的林载川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整个办公室顿时变的鸦雀无声,刑警们都暗戳戳把脊梁骨挺直了,“林队!” 林载川嗯了声,目光扫过警队众人,落在新来的信宿身上。 他第一眼有点没认出来——这人换了一身装扮,昨天那种衣冠禽兽的气质荡然无存,看起来甚至像单纯到容易被诱拐的大学生,好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直到信宿支着下巴对他笑了一下,眼眸里笑意晃荡,林载川才有了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工作时间他没有多说什么,一手支着桌子淡淡问:“有下面移交过来的新案子吗?” 市局刑侦支队只管市里发生的大案、要案,专攻那些社会影响严重的、事态紧急的刑事犯罪,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一般报不到市局的系统里,这就导致刑侦队要么闲的无所事事,要么忙起来不分昼夜、三天不合眼。 然而现任刑侦队长是个工作狂,没事的时候也闲不住,但凡市局能接手的案子他都会受理。 章斐听到他这么问,马上打开电脑进入系统,滚了滚鼠标,道:“没有,咱们浮岫市民风淳朴,没有那么多变/态/杀/人狂——但是市北分区前段时间有个校园暴力的案子,我觉得我们可以关注一下。” 林载川道:“校园暴力?” 章斐语速飞快地解释,“说是校园暴力,但是案发地点在一家ktv,三个高中生跟另一个同班同学起了争执,发生了肢体冲突,然后那个同学滚下楼梯,人当场就没了。” 林载川闻言微微蹙起眉,神情冷凝起来,又听章斐道:“分局接到报案,调查起因经过以后,建议让他们私了。” 旁边副队长郑治国沉声问:“故意杀人是重罪,嫌疑人都已经成年,应该报检察院走法律程序,市北分局为什么会让他们私了?” “难办的点就在这了——因为尸检结果显示,受害人虽然生前有被多人暴力殴打的痕迹,但是从楼梯滚下来的时候,头部也有撞击伤,经过法医鉴定这才是致命伤。而几个嫌疑人异口同声表示对受害人的死毫不知情,打完人后他们就走了,根本不知道受害人摔下了楼梯,所以目前警方也无法还原案发经过。”章斐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有点意味深长的道,“案发地点在卫生间附近,没有监控摄像头,受害人是怎么从楼梯滚下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那就说不清了。” 如果受害人是在事后离开时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撞到头自己摔死了,那此前他身上的轻微殴打伤就不值一提了。 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这起案件就很难定性。而按照“存疑时有利被告”的原则,假如警方没有明确证据能够证明是他杀,那么受害人就会被推定为“意外身亡”。 听到这里,刑警们顿时全都明白了其中关窍。 章斐身体前倾,轻声道:“现在几个嫌疑人的家长商量着拿出了一百万,要跟受害人的家属私下解决,意思是让警方把这个案子往‘意外事故’头上推,不要牵扯到刑事案件上。” 事实上,有些时候“故意杀人”和“意外事件”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只要舆论没闹大,就按“民事纠纷”的方向调查,拿钱堵上受害者家属的嘴,双方都同意息事宁人,小地方的派出所往往也不会追究。 尤其再遇到一些喜欢和稀泥的警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受害者家属不追究,警方也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还能降低本地的“刑事立案率”,一举两得。 章斐说:“我是觉得,这件案子市局要是不插手的话,最后基本上就是民事赔偿处理了。” 这种社会影响性不大、犯罪嫌疑人身份明确的案子,且受害人未超过三个,按理说是不应该由市局接手的,但如果就这么视而不见,说不定会让三个年纪轻轻的小混蛋逍遥法外。 受害人到底是怎么滚下楼的?是被殴打后起身不小心自己踩空,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林载川微一沉吟,道:“把案件相关资料传到系统里。” 章斐马上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在的公安系统已经发展成了比较完整的信息网络,上级公安可以直接从下级的资料库中,快速提取出某个案件的全部资料信息。 没过多久,这起案件的相关证据、笔录、审讯视频,就传到了刑侦支队所有人的办公电脑上。 林载川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平静目光透过眼睫,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这起案件其实并不复杂,起因、结果都非常清晰,酒店经理发现受害人尸体报案后,市北分区警方很快到达现场,根据现场同学提供的口供,几个犯罪嫌疑人迅速锁定,而且,在受害人的衣服上也提取到了这三个人的脚印。 只是,受害人的死亡到底与这三人有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尚且难以定论。 沙平哲一目十行快速消化案情,发出了难以理解的质疑:“双方发生争执的原因是受害人跟嫌疑人喜欢班里同一个女同学,争风吃醋所以起了拳脚冲突——嘶,这些小屁孩上学不好好读书,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时代不同了沙大人。”章斐长长叹了口气,“现在三岁小孩玩手机网上冲浪都比我们顺溜,咱们上高中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电脑屏幕的浅蓝光线映在林载川略显清冷的脸庞上,他修长食指滑动着鼠标滚轮,一页一页翻阅案情。 根据犯罪嫌疑人之一陈志林的描述,受害人张明华在学校里多次纠缠他喜欢的女孩刘静,陈志林想趁这次班级团体活动,在ktv给他一个教训,于是中途叫了两个“朋友”一起,把张明华喊去了洗手间。 “平时跟他就不对付,张明华在学校总是缠着刘静,就想让他离刘静远一点儿。” “只是在厕所打了他两下,用脚踹了他的腹部,想吓唬吓唬他,然后我们就走了。” “张明华是怎么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我也不知道,没看见。” “我们当时都回包厢里了,听到外面有人说张明华自己从楼梯滚下去了,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志明在分局留下的口供一字一句倒映在林载川的眼底。 没有其他决定性证据,市北分局不想深入调查,受害人家属同意和解,就这么以“意外事故”定论,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 林载川的手指轻轻扣击桌面上,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信宿忽然“唔”了声。 林载川撇了他一眼:“怎么了?” 信宿却没说话,只是对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信宿确实发现了一点问题,但他毕竟还是个刚入职一小时的“职场菜鸟”,顶头上司都还没发话,他就在这里高谈阔论发表意见,总归是不太好。 林载川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章斐也笑眯眯的:“嗯嗯,新同志有什么个人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言论自由!咱们刑侦支队是很民主的,不讲究排资论辈那套,你看老沙都快五十多了,比林队快大了二十岁,还是个普通小刑警呢!” 老刑警沙平哲喷了一口气:“………” 林载川正色道:“想说什么?” 信宿又看了眼资料,“案件本身倒是没什么,不过我刚刚看了一下,三个嫌疑人都是普通家庭,父母月薪基本不过万,有的还要还车贷和房贷,家庭条件并不富裕,不像是一口气能毫不犹豫就拿出一百万的经济状况。” “可以理解父母不想让孩子有牢狱之灾、留下犯罪案底的想法,但是——好像还没到那一步,有点太着急了。” “退一步说,照目前的情况,就算双方不和解,说不定警方最后的调查结果也只是证据不足、无法立案,他们似乎没有必要在初步侦查阶段就这么迫不及待。” 信宿若有所思道:“给我的感觉,好像他们并不想让警方深入调查下去。”《 》 3、第三章 信宿说的不无道理——就算这个案子让市局来调查,仅仅根据现有证据,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最后也很有可能会以“证据不足”的原因而撤销立案。 完全没有必要拿这么多钱,来堵住受害者家属的嘴。 信宿挑了下眉道:“如果是我的话,我确实选择会用钱来解决麻烦,避免日后夜长梦多。” 林载川跟他对视一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信宿一个富二代,最不缺的就是钱,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但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供给孩子上学的同时,还要担负房贷、车贷,在浮岫这种消费水平不低的二线城市,有存款富余就不错了,竟然还能一口气拿出几十万,这就比较奇怪了。 还是说,这起案件背后确实另有隐情,他们怕警方真的调查出什么,所以不惜花大价钱,也要捂住受害者家属的嘴? 贺争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啊,一百万也不是小数目了,平分下来,一家也要拿三十多万,我现在存折里连三万块钱都没有……” 章斐问:“那这个案子,咱们接吗?” 林载川没有马上回复,直到将所有资料都看完,才抬起头询问:“为什么没有那个叫刘静的女生的笔录?” 章斐解释道:“哦,她住院了——听说这个刘静同学本来就身体不好,然后又因为这件事受了惊吓,直接就昏迷住院了,到现在还没出院呢。” “因为刘静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分局到现在都没跟她询问案情的机会。” 贺争表示疑惑:“就因为这个事就住院了?这起案子跟她好像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吧,怎么还昏迷了呢,当代林黛玉吗?” 林载川淡淡看了他一眼,贺争马上闭上嘴不说话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这件事因她而起,所以心里不好受吧。”章斐道。 林载川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死者张明华的照片孤零零地躺在上面,隔着一道屏幕跟他对视。 根据分局警方那边传来的资料,张明华在学校是典型的“三好学生”,成绩优秀、尊敬师长,性格安静内敛,只是平日里跟刘静走的有些近,两个人也并不是恋爱关系。 而现在,这个十八岁的男生就这么死了。在光天化日之下,死的不明不白。 林载川起身道:“通知市北分局,这个案子正式移交市局侦办,下午分别传唤三位嫌疑人到场配合调查。” “明白!” - 中午下班前,林载川去了一趟隔壁人事部门,今天值班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姐,她见了林载川过来,乐呵呵地问:“林队,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载川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调一下信宿的档案,就是今年我们刑侦队刚录取的那个新人。” 大姐闻言怔了下,然后叹气道:“……你说信宿啊,他的入职手续还是我负责的呢,真是挺可怜的一个小孩。” “可怜”。 听到这个词,林载川眉梢微挑,抬起眼睫问:“为什么这么说?” 大姐一边在电脑上调出信宿的档案,一边跟林载川说:“他亲生父母都去世的早,一个小孩孤零零在孤儿院住了几年,无依无靠的,后来被那个伯伦酒庄的老张总收做养子,日子才算好过了点呢。” ……父母都去世了? 林载川知道信宿跟张氏集团有一些渊源,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张同济的养子。 而他的亲生父母早就离世多年。 林载川心脏一沉:“信宿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大姐道:“死亡原因上写的是火灾,算算时间应该是信宿刚上小学的时候,他的父母因为家里一场火灾双双遇难,他被当地的孤儿院收留,一直到初中快毕业,才被他现在的父亲张同济收养。” 信宿的个人档案简单干净到不可思议,从小学到高中都在浮岫市本地,大学毕业当年顺利考进公安系统,而能影响他政审的亲属几乎全都……不在了。 用“孤家寡人”来形容都不为过。 大姐看到档案里那张白皙干净的脸蛋,就忍不住母爱泛滥,唏嘘道:“这孩子长的又乖又漂亮,说话也讨人喜欢,怪不得能被那样的人物收作养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档案上那短短几行文字就是信宿平生,并没有什么分量,却像一块难以消化的铅石,沉甸甸坠在林载川的脑海里。 父母意外早逝,在福利院度过童年——他以前有过那样孤独沉重的经历,竟然也能养出现在这么八面玲珑的性格。 大姐见他面沉如水不说话,试探着问:“是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怎么突然要看档案?” 林载川低声道:“……没什么,麻烦了。” 只是信宿给他的感觉一直不太好,所以林载川查看想他的从前过往,没想到会是这样。 大姐察言观色,也不多问,只是道:“林队还没吃午饭呢吧,早点去吃吧,再晚就没有了。” 市局中午食堂免费开放,而且可以外带,信宿本来还对“公餐”怀有一丝期待,然而看到那油光水滑的桌面后,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然后在酒店订了单套餐,让人给他送到刑侦队楼下来。 林载川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信宿刚收到他的豪华外卖,桌子上摆着五六个精致食盒。 那占地不大的办公桌对信宿来说确实有些局促了,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有点委屈地卷曲在一起。 林载川沉默望着他,想:他明明可以回去当张氏高枕无忧的少爷,为什么要在公安系统里搅这一池浑水? 察觉到林载川的注视,信宿抬起眼弯唇一笑,夹起一个金黄色的虾球,丝毫不见外地问:“林队要尝一个吗?” 林载川没理会,只是平静问:“食堂的饭吃不习惯?” 信宿“唔”了声,坦然承认了自己确实有些娇生惯养的毛病:“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嘛。” 林载川不置可否,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处理手头上的文件。 信宿慢条斯理吃完他“不免费的午餐”,收拾好盒子,又打开旁边的“饭后甜点”,一杯用玻璃杯盛放的珍珠奶茶,拧开杯盖将吸管放进去,有一股浓郁的茶香味蔓延出来。 看起来他这几年确实被养的很好,举止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娇贵,完全看不出曾经在孤儿院孤单生活过的影子。 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信宿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林载川好久没听到那边的动静,从检察院送回来的回执文件中抬起眼,看到信宿侧脸枕着手臂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在眼下,嘴唇轻轻张开一道缝隙,随着呼吸的起伏轻微动作。 这让他看起来既不是初见时的阴沉冰冷,也不是游刃有余的圆滑世故,只像个在自习室里学习疲倦了而小憩片刻的年轻学生。 初秋的风从大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额前散落的长发被微微拂起,信宿似乎觉得痒,无意识用手指挠了脑袋,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发出轻微细小的声响。 林载川看着他身上单薄的一件衬衫,微微蹙眉,起身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警服披到了信宿的身上。 直到将近两点,沙平哲才走进来,朗声道:“林队!张明华案的嫌疑人到了。” 信宿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环境有些陌生的办公室,才有了打工人的自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了。 他用指腹蹭了蹭睡红的眼尾,直起身,有什么东西从他肩头滑落下来,信宿低下头,看到一件深蓝色警服落在身后,散发着一股不太明显的冷香味道。 信宿轻轻一挑眉,也不打算把衣服还给林载川,堂而皇之披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林载川道:“带他去审讯室,让章斐一起过来。” 第一个被传唤过来的人是陈志林,就是他组织另外两个嫌疑人,对张明华进行了以多欺少的殴打。 虽然嫌疑人已经成年了,但还是由父母陪同过来的,这一家人似乎完全没想到情势会忽然急转直下—— 不仅“花钱私了”的愿望泡汤,甚至还移交了市局亲自侦办,陈志林父母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惶恐不安,情绪藏都藏不住。 陈志林的状态也肉眼可见的不好,黑眼圈很重,一双眼里都是血丝。 林载川跟章斐一起进了审讯室,记录员核对了陈志林的身份信息,示意可以开始问话。 陈志林坐在对面椅子上,腰背直不起来似的,畏畏缩缩蜷缩成一团。 林载川不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跟受害人张明华发生争执的原因是什么?” 陈志林看了林载川一眼,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嚅嗫说:“因为我跟他都喜欢刘静,张明华在学校里经常纠缠她,我警告他很多次,让他离刘静远点儿,但张明华不听,所以我就想……教训他一下。” 这跟他在分局交代的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出入,林载川又问:“你是什么时间把张明华叫出包厢的?” 陈志林含糊回答道:“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 林载川平静道:“描述一下你与受害人之间发生的具体肢体冲突。” 陈志林喉咙不明显的滚动一下,声音低哑道:“……这些问题我已经跟警察叔叔说过了一次。” 林载川冷冷地说:“那就再说一次。” 陈志林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林载川一眼。 眼前的刑警五官俊秀温和,不锋利更不尖锐,然而就是这么一张脸、一个眼神、一句命令,却能给人居高临下的、极紧密的压迫感。 陈志林丝毫不敢反驳,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缓慢又迟疑地开口:“我、我用拳头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又在腹部踢了两脚,就打了这几下。” 林载川道:“除你之外的其他两个人呢?” 陈志林颠三倒四道:“当时情况有点乱,张明华也还手了,他们两个怎么打的我没看清……再然后我们三个就一起回包厢了。” 林载川问:“你们离开之前,张明华是什么状态?” 陈志林这次沉默更久,大概有半分钟,才开口道:“他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可能是被打的疼了,一直没站起来。” 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道:“你的意思是,直到你们三人离开洗手间,张明华一直躺在地板上,没有其他动作。” 陈志林用力点了点头,好像怕警方不相信他,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对!我当时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已,想着打他两下就结束了,我也没想到他后来怎么会……” 按照陈志林的说法,他只是不痛不痒地打了张明华两拳、放了几句狠话,然后就离开了现场。 就目前来说,陈志林确实也没有要闹出人命的理由,教训一个“情敌”,这种威胁恐吓的程度已经足够了。 林载川一顿,又反复询问了案件相关一些细节,陈志林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套说辞,没有其他新的突破。 时间过去太久,ktv那边的证据都没有留存住,只以照片的形式拍摄了下来,目前摆在警方面前可以利用的线索少之又少,林载川也只能问到这个程度。 审讯快要结束时,林载川突然道:“刘静住院的事,你知道吗?” 陈志林被高密度地审问了快一个小时,脑子已经有些麻木,他呆呆看着眼前的警察,半晌才茫然地“哦”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林载川直直注视他的眼睛,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而后起身走出审讯室。 刑警队的同事都在监控室听着这场审讯,看到林载川进来,都叫了声“林队”。 信宿闲闲散散站在一边,没骨头似的靠着墙。 林载川看着他披在身上的那件警服,眉头微蹙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一手撑在桌面上,转眼沉声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沙平哲道:“跟他以前的说辞大差不差,感觉还需要再走访调查一下,这个陈志林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有没有心理问题和犯罪倾向。” 章斐挠着下巴:“目前没看到故意杀人的动机,陈志林没理由对张明华下杀手,最多就是高中生间的争风吃醋。” 贺争发自内心道:“别的不说,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喜欢那个刘静啊。” 林载川最后有意试探——而听到喜欢的女孩住院,陈志林的反应竟然只是“哦”了一声。 贺争神情略惊奇地说:“不是他当初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时候了?他不是因为刘静才跟人打的架吗?怎么今天看着……好像一点都不关心那个刘静啊。” 另外一个刑警道:“估计是牵扯到命案,没心思想那些花前月下了吧,看他在审讯室里吓的哆哆嗦嗦的,看着也没多大胆子。” 林载川思索片刻,转头吩咐道:“老沙,你带人去走访一下三个涉事学生的亲属、邻居、老师、同学,看看这些人对他们的评价。” 沙平哲点点头,带着一个同事出去了。 林载川又问:“另外两个嫌疑人什么时候到?” 章斐道:“刚刚联系说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三五分钟就到了。” 林载川嗯了一声,走出门准备下一场审讯,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直跟着他,他回身一看,竟然是信宿。 这人穿衣服也不会好好穿,警服就被他这么松松垮垮披在肩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不冷。 林载川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信宿两步走到他的身边,欲盖弥彰似的,伸手拢了一下肩上的外套,然后才不急不慢道:“林队,我想去探望一下医院里那个叫刘静的女生。”《 》 4、第四章 林载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去不符合流程,晚上下班以后跟我一起去吧。” 信宿并不想工作第一天就体会加班的快乐,但上司都以身作则了,他只能保持微笑,然后取消了六点半预定的某四星酒店海鲜捞饭订单。 直到下班,审讯工作依然没有太大突破,跟从分局那边得到的信息相差无几,涉案三人都审讯结束后,林载川和信宿一起去了刘静所在的人民医院。 去停车场的路上,就像上级领导关怀新同事那样,林载川低头随意地问了一句,“刚来工作第一天还适应吗。” 信宿想了想,“还好,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林载川淡淡一点头:“工作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 信宿轻笑一声:“那就希望不要遇到了。” 他又转眼看着身边的人,像是有些好奇,“那林队对我的评价呢?”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脚步稍一停顿,转过头看着他。 晚上七点半,夜色朦朦胧胧笼罩在城市上空,清冷的月光映在信宿白皙的侧脸上,那一双漆黑的瞳孔泛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淡。 林载川跟他对视片刻,平静回答道:“我对你的了解,似乎还不到可以随意评价的地步。” 信宿像是颇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意味不明道:“那林队想要了解我一下吗?” 林载川抬步向前走,淡淡说:“我对你的私事并没有兴趣。” 信宿微微一怔,然后“哈”的笑了一声。 在白天办公室人多的地方,这位新同事看起来非常擅长“与人为善”,说话做事的分寸感都恰到好处,眼里永远漾着碎金似的笑意,刚上班第一天,就跟所有同事都刷满了好感度,漂亮、多金、性格温和,没人不喜欢这样的男生。 然而跟林载川单独相处的时候,那天衣无缝的面具就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破绽”,刮出来一层算不上和善的底色。 信宿语气带着笑意,轻声赞叹道:“真是再好不过的答案了。” 林载川发动起汽车,信宿不急不缓走过去,拉开车门在副驾驶位置坐下,单手扯过安全带。 黑色suv缓缓驶出停车场,林载川目光平视前方,嗓音沉静道:“我不知道你加入市局有什么目的,也不会干涉你的个人意愿。只要不做超越底线的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一视同仁。你也不必来试探我的态度。” 听到他的话,信宿心里不由“啧”了一声。 跟那些蠢货打交道的时间长了,他都快忘记跟聪明人说话是什么感觉了,他当然明白林载川的意思——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以林载川作为刑侦队长的敏锐,恐怕在昨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对市局这个地方并不抱有“善意”,甚至居心不良。 或许已经调查过他了。 “……真让人伤心,”信宿轻轻往后一靠,带着点朦胧的鼻音,“林队态度这么冷淡,说不定我只是纨绔子弟一时兴起,想来刑侦队凑一凑热闹呢。” 林载川瞥了他一眼。 这人说人话说鬼话的时候都一个腔调,满嘴跑火车也能跑的情真意切,好像他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信宿又温和无害地对他一笑:“我知道市局对工作要求严格,以后会端正态度,不会给林队添麻烦的。” ……能相安无事最好。 林载川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下属的个人问题。 到达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林载川提前跟医院这边打过招呼,刘静住在13楼,二人直接坐电梯到达住院楼层,敲门后走进了病房。 刘静知道他们要来,穿着雪白的病号服坐在床上,长发披肩,身材娇小而削瘦,是一个病弱美丽的女孩,只是眼神说不出的死寂压抑,让人想起正在枯萎的白蔷薇。 见到两个人,她平静地问:“是警察叔叔吗?” 信宿将在楼下买的花束放到桌子上,用一种怕惊动什么的声音柔和道:“你好,刘静。我们是市局刑警,想来找你问一问张明华的事。” 明明林载川才是队长,而他只是一个跟着来的“萌新”,信宿却一点没有喧宾夺主的自觉,熟门熟路地问:“可以说说你知道的与案件有关的线索吗?” 刘静神情波澜不惊,点点头说:“可以。” 信宿道:“当时案发的时候,你也在包厢内,对吧?” 刘静淡淡道:“是的。” 看她这样的反应,信宿忍不住轻轻挑了下眉。 按照分局那边的说法,刘静在得知张明华出事后,情绪非常不稳甚至一度昏迷,但是现在看起来她似乎—— 刘静说:“是我害死了他。” 林载川猝然盯向病床上的女生,信宿神情也微妙地一变,“为什么这么说?” 刘静奇怪地笑了一下:“如果那天不是我去了ktv,张明华不会去,更不会出事。” “………”信宿道,“你为什么会去ktv?” “班里同学聚会,她们喊我我就去了。” “你跟张明华是什么关系?” “普通同学。” “他们中途把张明华叫出去的时候,你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直到这时,刘静的表情才有了轻微波动,放在被子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然后逐字逐句地说:“包厢很大,我们女生坐在一起,他们男生坐在一起,当时里面很吵,我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信宿用一种非常平和的声线问:“他们至少离开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你都没有发现包厢里面少了人吗?” 刘静这次沉默的更久:“我看到张明华不在,但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那么做。 “——根据警方调查,在学校你的追求者有很多,为什么陈志林等人偏偏选中了张明华做目标?”这时,林载川忽然插了一句话,眼神敏锐地看着女孩,“你跟他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林载川从进了病房就只说了这一句话,然而这个问题好似非常难以回答,以至于刘静在病床上呆坐着,神情麻木,半分钟都没有说话,直到林载川落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止了点触,刘静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喜欢他,但是我们不是情侣关系。” 信宿顿时明白了——这原来是双向奔赴和单向舔狗的恩怨情仇,因为刘静喜欢张明华,所以陈志林才看不惯张明华对他动手,而不是他在公安局交代的“张明华总是缠着刘静”。 这么说来,那句“是我害死了他”就有迹可循了。 林载川微微一点头,示意她继续回答:“张明华跟陈志林在学校里还有其他的矛盾冲突吗?” “没有了。我不清楚。” “陈志林几人回到包厢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抱歉,我当时没有注意这些,您可以问一问其他的同学,我们班级里的同学那时都在。” 信宿无声观察着她,正打算说什么,刘静忽然用手心抵住了胸口,抬起眼轻声说:“叔叔,我的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可以的话,请您改天再来吧。”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警察,或者说对任何的反应都冷漠的诡异。 那双眼里空空荡荡的眼神,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刘静毕竟只是被牵连进来的证人,看起来身体还非常虚弱,警方也不能勉强她,信宿弯了下眼睛,伸出手指比了个“1”,擅作主张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跟张明华,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一直把关系界定在普通朋友上?” 如果不是在当下情境,比起问话,这更像是一句同学间的八卦,刘静却面无表情简短地回答:“我不想。” “可以问问原因吗。” 刘静道:“我是单亲家庭,家里条件很差,我觉得我配不上他,所以不想。” 林载川跟信宿都是阅人无数的“老油条”,他们都察觉到刘静似乎有意隐瞒了什么,然而她说的话跟目前现有证据全都对得上,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从病房离开后,他们在走廊上碰到了刘静的主治医生,三人一起往楼梯口走去,路上林载川问:“刘静住院这几天,是谁在负责照顾?” 医生道:“她们学校给她请了护工,交了医药费。” 信宿随口评价道:“这学校还挺人性化。” 林载川脚步一顿:“盛才高中是私立中学,是以学校的名义支付的相关费用吗?” 医生道:“是的,毕竟涉事学生都是他们学校的,学校本身也有一定责任吧,他们副校长前几天还亲自过来了一趟,说让病人安心休息,其他事情都交给学校呢。” 林载川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信宿迟疑似的“唔”了声,“我刚刚看刘静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她醒了以后一直这样吗?”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刚醒的时候一度哭到浑身抽搐、大脑供氧不足,后来打了镇定剂才稳定下来……这姑娘恐怕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看来刘静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叫张明华的男生。 那么,她到底在掩饰什么呢?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九点多,夜色浓重,冷月如钩。信宿徒步走向停车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后,将影子拉长,林载川听见这矫揉造作的动静,停下脚步,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清冷:“怎么了?” 信宿站定在原地,颇有些无奈地望着他,“林队,你有没有请我吃顿晚饭的打算?”《 》 5、第五章 林载川自己忙起来有了上顿没下顿,饮食不规律习惯了,也没觉得饿,被信宿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这少爷晚饭似乎还没吃。 林载川开门上车,“来的路上怎么不提醒我。” 信宿懒洋洋笑起来:“来的路上还在生气。” 林载川有些莫名其妙:“生气?” 他生哪门子气? 信宿却没解释,打开车门上了车。 “想吃什么?” 林载川打开后视灯,调转车头驶出医院。 信宿一点不客气地报了菜名:“煎蛋鲍鱼捞饭!” 是他下午取消的那单海鲜捞饭。 林载川带着人去了那家四星酒店,让这位少爷如愿以偿吃到了“加班餐”,还外加了一份海螺肉——物价昂贵的令人发指,单那一份海螺肉就标价98元人民币。 海鲜捞饭要现做,上菜还要等一段时间,两个人在明亮包间里坐着,信宿回想着刚刚医院里的对话,问道:“张明华的案子,你有什么突破口吗?” 信宿在林载川的面前似乎总没有下属的自觉,说出的话经常僭越,好在林载川也并不介意这些,语气平缓道:“校园暴力,几乎在每个学校都会发生。学生们会随大流抱团取暖,寻求认同感,造成对某个人的‘孤立’,更有甚者,倚强凌弱,通过欺凌弱者来建立群体内部的威信,同时满足内心潜藏的施虐欲望。” 顿了顿,林载川抬眼看向信宿:“刘静说拒绝张明华是因为家庭差距,但我不觉得一个高中生会想的这么现实、长远,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借口,除去家庭背景,刘静不想跟张明华在一起,你觉得还可能是为什么?” ——互相有好感的少年少女,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应该是在校园里偷偷拉着手、在树林角落里青涩接吻的小情侣。可张明华跟刘静不仅没能“修成正果”,甚至还落了一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信宿思索片刻,顺水推舟猜测道:“校园霸凌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次,刘静见过其他追求者的‘下场’,知道有一条毒蛇在她身边围绕着,所以并不敢把喜欢表现出来,喜欢她的人都会被毒蛇咬上一口,可想而知,她喜欢的人更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刘静根本不敢奢望她能够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或许就连“喜欢”都不敢表现出来,只怕给对方带来不好的事。 所以刘静说是“我害死了他”,所以她“不想”。 说到这里,信宿忽然感觉到一股清晰的违和感—— 那个陈志林,并不像是那条“毒蛇”。 下午陈志林来市局的时候,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唯唯诺诺,腰背永远直不起来似的,被林载川一声冷斥就吓的浑身哆嗦。 而在林载川提及刘静的时候,他的表现也相当反常,听到刘静住院完全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孩一样。 不排除陈志林被意料之外的命案吓破胆的可能性,但……实在不像。 信宿单手支着下巴,轻声自言自语道:“那应该是一个傲慢、强势而富有掌控欲的人。” 林载川没听清这句话:“你说什么?” 信宿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我大学的时候因为好奇,学习过一段时间犯罪心理,刚才试着构建一张犯罪嫌疑人的性格侧写……技艺不精,就不在林队面前班门弄斧了。” 听信宿这么说,林载川想起什么,道:“听说你有刑事侦查和犯罪心理双学位。” 信宿非常谦虚地说:“只是无聊的时候多看了点书,觉得有趣就修了两年。” 林载川平视他的眼睛,冷不防问:“当初,为什么会考公安大学?你恐怕不是一时兴起,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内部,你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以信宿“张氏独子”的身份,报考公安学校本身就不合理,没有见过哪个公子少爷愿意主动往公检法系统钻的,他们总是对穿警服的“条子”唯恐避之不及。 信宿不躲不避地跟他对视片刻,然后才垂眼一笑,避重就轻地说:“林队不是对我的私事不感兴趣吗?” 林载川听出他话语里并不明显的阴阳怪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信宿刚才是因为这个“生气”到没吃晚饭吗? “所以……你是因为这句话跟我生气?” “是啊。”信宿神情郁郁寡欢,语气落寞,“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不感兴趣的人,态度好冷淡,我听到这句话当然很伤心了。” 闻言林载川放下了水杯,诧异于这人身上不应有的玻璃心,抬起头,就看到信宿那双眼里戏谑的、明晃晃的笑意。 对面年轻男人右手支着下巴望着他,漂亮狭长的凤眼眯起,笑的像个不怀好意的男狐狸精。 林载川:“………” 这人嘴里十句话可能只有一句是能听的。 知道信宿是故意转移话题,林载川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了没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生端着两份海鲜捞饭进来,信宿那份一看就是豪华加餐版,满满当当的鲍鱼和海螺肉铺了一层,都快放不下了,林载川只点了普通的蟹黄捞饭,也金光灿灿、香气四溢。 “二位点的海鲜捞饭,请慢用。” 林载川颔首道:“多谢。” 信宿看起来也没多饿,用银质叉子叉起一块酱汁浓郁的海螺肉,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可能是职业习惯使然,林载川吃饭速度很快,而且基本不说话,信宿看他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百无聊赖地舔了下唇,没事找事似的说:“林队,我想尝一尝你的那个味道。” 林载川听见这动静,脑海里忽然浮起章斐经常在办公室里说的一个词语,叫“作精”。 那时候他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是现在面对信宿的各种莫名其妙的要求,突然就有些明白了。 林载川把碗往信宿那边一推,示意他自己用勺子盛,信宿也完全不跟他客气,把那一碗蟹黄捞饭分而食之。 吃完饭,二人走出酒店,林载川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信宿难得客气道:“我住的地方有点远,你把我送到市局就好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林载川想了想,低声问:“在东郊别墅吗?” 信宿微笑。 市局附近没看到有合眼缘的小洋楼,信宿又不愿意住小区,就一直住在东郊那边的别墅群,离市区很远,早上开车到市局都要提前半小时出发。 而林载川家住在城西,一来一回跨了大半个城区,两个小时的车程,实在太远了。 林载川只能把人送回市局,在车上拆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办公室睡一晚,桌子里面有一张折叠床,或者把沙发放倒也能睡,被子在右下角的柜子里。” 信宿伸手接过那把钥匙,神情有点受宠若惊……领导办公室的钥匙竟然说给就给了。 这大半夜的,他本来就困的不想开车,在办公室睡一晚也不是不能将就,跟林载川告别后,信宿转身走进刑侦队大楼,在黑暗中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林载川办公室门口—— “啪”的一声,信宿伸手打开灯,房间里瞬间灯光大亮,这还是信宿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里,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只有办公桌上层层叠叠的文件稍微显得散乱,是很“林载川”的风格。 信宿端详了一会儿那个沙发,目测估计放不下他两条长腿。他将沙发靠背放倒,把被子枕头从林载川说的那个柜子里面抱出来。 棉被触感非常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幽冷香。 那沙发果然短了许多,半截小腿都搭在外面,信宿只能委委屈屈把腿蜷起来放着,侧身躺下。 关了灯,办公室里黑暗而安静,信宿缓缓闭上眼。 那么多年过去,林载川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而且看起来他恢复的很好,受过那么重的伤,身体机能一定大不如从前,竟然还能在市公安局身居要职…… 信宿无声微微一笑。 这样很好,他喜欢不容易被摧毁的人。 - 手头上有案子的时候,刑侦队的同事一般都提前半小时到岗工作,把队长林载川作为工作榜样和精神领袖。 不过自从某人来报道之后,就多了一个反内卷特例。 沙平哲看了眼某个空空如也的座位,打卡时间都过了,新同事竟然还没来,他不满说:“这个信宿怎么又迟到了,昨天迟到就算了,今天又没来——是不是在家里睡过头了,要不谁打个电话给他?” 旁边的林载川想到什么,手上动作一停,放下签字笔向楼上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没有被反锁,林载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阳光被厚重窗帘遮住,屋子里昏昏沉沉的,沙发展开铺成床,信宿两只手抱着被子,还在沉沉的睡。 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细长的眉毛稍微蹙起,碎发下的眉眼冰冷,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林载川还没开口,就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阵闹铃声音响了起来。 信宿“唔”了声,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睫毛都在打架,一节冷白手腕探出来,摸索着找手机,关上闹铃,又把手缩回去,脑袋埋在被子里继续睡。 ——活似国庆七天假后起床困难又惨遭早八的大学生。 林载川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口道:“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这冷不丁的声音响起来,信宿一下就醒了,工作第二天被顶头上司从被窝里拎起来,脑袋好像还有点懵,喃喃:“……林队。” 林载川站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盯着他,冷冷地说:“八点四十了——你知道市局一个月超时打卡三次有什么处罚吗?” 信宿的衬衫在被窝里卷的皱皱巴巴的,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沙发上,半晌小声说:“……两次。” 林载川道:“这是你报道的第二天。” “我现在去打卡。”信宿从沙发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整理着衣服往外走,路上好像还嘀咕了一句,“……反正工资随便扣……不要开除我就好了……” 林载川看他自知理亏一溜烟跑没影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被子叠起来,放回柜子里。 信宿老老实实到门口打了卡,又跑去卫生间把自己拾掇了一通,感觉形象良好后才溜达回办公室,走到章斐面前的时候停了停,轻咳了一声,小声问:“章姐姐,我们支队三次打卡迟到有什么处罚?” “局里统一规定是扣10%当月工资,开会的时候当众检讨。”章斐头也没抬道,“咱们刑侦队的话,估计还要加个每日操场三千米套餐。” 信宿:“…………” 每天、三千米。 章斐又笑眯眯说:“不过咱队里从来没有这种先例,你加油好好表现,再过28天就是崭新的一个月啦!” 信宿:“………” 很好,在市局附近买房还是要早点提上日程了。 信宿神色凝重地回到位置上坐下,半分钟后,把闹钟时间又往前调了十五分钟。 没一会儿,林载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语速压的很快:“章斐,联系那天去ktv的所有学生家长,让他们今、明两天带着孩子来市局配合案件调查,不方便的来或者不愿意来的,我们派人上门走访。” 章斐听了有些诧异,试探道:“这么大阵仗吗?” 林载川神情坚硬冷淡道:“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阴暗处的蟑螂已经挤不下了。张明华很可能不是校园暴力的第一个受害者,甚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章斐翻出当时留下的学生信息,挨家挨户地打电话,其他刑警也凑在一起阅读相关资料。 屏幕上的学生信息翻过一页,一张男生蓝底一寸照片出现在右上角,信宿不由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地低声说:“啊,熟人。” 贺争诧异道:“你认识?” 信宿一点头:“许宁远的儿子,许幼仪。” 信宿说完,看到身边的小伙伴们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他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微笑解释道:“许家曾经是我们家的合作伙伴之一,家族产业不在本地,在外省比较出名的人物,我曾经跟他们父子在商业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对他还有印象。” 贺争想象不出那场面,只好干巴巴“哦”了一声。 “许宁远跟他前妻离婚后,他的儿子跟着前妻生活,一直住在浮岫市,”信宿点了两下鼠标,笑了声,“就是眼前这个男生……真是无巧不成书。”《 》 6、第六章 林载川对这个男生没有一丝印象,抬眼询问:“他当时没有去做笔录?” 章斐立马解释道:“哦,当时分局分批叫了学生过来,七八个孩子的说辞都一致,可信度比较高,就没有把所有的学生都叫过来问一遍。” ? 搭在林载川修长食指上的签字笔快速转动了一圈,他若有所思看向信宿,“你对这个许幼仪的了解有多少?” 信宿坦诚道:“并不太了解,我只跟他的父亲有过一段时间的商业往来。” 贺争真诚地问:“听起来好厉害哦,所以你为什么要来当警察呢?” 信宿:“………” 他一时没有分辨出来这句话是不是阴阳怪气。 章斐打通了许幼仪母亲的电话,告知她需要配合警方调查案件。 挂了电话,她对林载川道:“许幼仪的家长说不方便到市局,让我们上门走访。” “还说不想耽误孩子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最好可以定在晚上。” 林载川略一沉吟:“那就今天晚上。” 贺争自告奋勇:“我跟队长一起去!” — “不是说这件案子很快就能私了吗!” 密不透风的昏暗房间里,男人努力克制着情绪,但声音仍然越来越慌乱:“为什么现在惊动了市局,警察还打电话说要挨家挨户地调查走访!” 对面传来一道不慌不忙的男声,语气带着某种近乎冰冷的冷静,“你怕什么,张明华是自己从楼梯滚下去摔死的,又不是你儿子杀的。” 那人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谁来调查都一样,当时在分局怎么说,现在到了市局就怎么说,管好他们的嘴,不要节外生枝。” “警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对张明华的死因有所怀疑,最后拿不出证据,也只能老老实实放人。” 男人声音沉而冷:“只要你们守口如瓶,那个姓林的还能让一个死人说话吗?” 电话这头的男人像是吃了定心丸,擦了擦冷汗,不断点头道:“是,是,我们明白了,一定……不会节外生枝。谢谢您……” 晚上七点,林载川跟贺争一起来到许幼仪家小区楼下,按约定时间上门走访。 开门的是一位漂亮到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声音温柔委婉动听:“二位请进,幼仪还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去叫他出来。” 林载川粗略扫了一眼客厅。 整间屋子地板铺的都是名贵大理石瓷砖,楠木书架上摆放着许多价值不菲的古玩花瓶,中央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挂画,应该是某位名家的真迹。 ? 许幼仪穿着一身衬衫长裤从房间里走出来,男生长的高挑挺拔,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他坐到沙发上,彬彬有礼道:“警察叔叔好。” 贺争把设备摆到桌子上,和蔼可亲地冲他一笑:“许幼仪同学,对吧?我们是为了张明华的案子来的,简单问几个问题,不用紧张。按照局里要求,走访过程中我们需要全程录音录像,不介意吧?” 许幼仪微微点了点头。 林载川开门见山道:“描述一下21号当天,你看到的事情经过。” 许幼仪看了看面前的警察,眉梢不动声色轻挑了一下,然后慢慢回忆道:“那天我们提前约定好,班里的同学一起去ktv唱歌,我们班所有同学都去了。9点左右到齐的,大概唱了半个多小时,张明华去了卫生间,陈志林、罗军、郭海业,他们三个也一起跟去了。” 林载川道:“当时他们四个人一起离开,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许幼仪像是有些诧异,不知道林载川为什么这么问,反问道:“男同学一起去洗手间,学校里再常见不过的事,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林载川没说什么:“继续。” 许幼仪好像放松了些许,稍微往后靠在沙发上:“我记不太清楚具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左右吧,陈志林他们三个就回来了,有人问了句,张明华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陈志林笑了声,说教训了他两下。” 林载川打断他:“你知道陈志林等人为什么会跟张明华发生冲突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幼仪微微垂了下眼,很快又抬起来,“知道一点,听说是因为一个女生,但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林载川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幼仪道:“又过了没一会儿,包间外面突然有很多人尖叫,说什么出人命了,报警,叫救护车之类的话,我们很多同学都出去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出事的那个人竟然是张明华。” 林载川抬眼问:“你看到了张明华的尸体?” 许幼仪点点头,“我们班很多人都看到了,他躺在地板上,脑袋附近有很多血。” “当时陈志林三人是什么反应?” “陈志林的脸色很不好看,可能是吓着了,说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他干的,他只是动手打了张明华两下。” ——像这样的说辞,在分局的笔录中已经出现很多遍了,所有学生的陈述都高度一致,挑不出有问题的地方。 好像这真的只是一起没有人料想到的意外事故,没有人知道张明华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摔下楼梯的。 林载川打量着眼前的男生,忽然开口问:“像陈志林这种带人对同学动手的校园暴力,在你们班级里经常发生吗?” 这个问题好似在许幼仪的意料之外,他不像前面那样对答如流,思考许久才回答道:“嗯同学之间会经常吵架,有时候也会动手,但我觉得那应该算不上校园暴力。毕竟班级里人那么多,同学之间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 林载川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这种事会经常发生。” 许幼仪立刻否认道:“抱歉叔叔,我不太关注这些事,如果你想知道同学之间的矛盾,去问我们班班长或者老师比较合适。” 林载川没再追问,又平静道:“在学校里,你跟张明华的关系怎么样?” 许幼仪抬脸对他一笑:“还算不错,他很聪明,学习成绩也很好,有时候我会跟他一起讨论问题。” “………”对面的贺争无端被他笑的有点发毛。 林载川注视着他的神色:“你对刘静这位同学的了解有多少?” “刘静。”许幼仪重复了一遍,然后缓慢地说,“我们不太熟,平时没什么接触,只是同班同学。” 这时,许幼仪的母亲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语气温婉道:“两位警官吃点水果吧,说了那么久也都累了。” 林载川起身关闭了录像设备,“不必,已经结束了,感谢配合。” 贺争把设备往袋子里一揣,公事公办地说了句:“感谢配合调查,同学早点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许幼仪站在门后,从猫眼中冷冷地看着二人离去。 男生脸上虚假的笑容寸寸开裂,神情变得越来越冰冷,垂在腿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 林载川大步从楼道里走出来,月光在他清秀的面庞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冷。 贺争跟在他身后,感叹道:“这孩子可真早熟,一点也不怕生——感觉没有什么问题,他说的也跟我们掌握的情报差不多。”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林队,都过去两天了,要是最后真的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受害人是被故意杀害的,是不是……” 是不是这个案子就要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闻言,林载川转头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如果最后真的没有查到任何证据,那只能说明,我们没有错怪一个本来就不是凶手的人。” 贺争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起来。 林载川呼出一口气:“现在还不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你去一趟盛才中学,探一探他们老师的口风,关于张明华、陈志林,还有……许幼仪的评价。” 贺争点头,“好的。” 次日早上,林载川又去了一次人民医院,他有一种非常微妙的直觉——如果有警方可以查探而没有获得的线索,那一定会来自刘静。 林载川这次是不请自来,站在病房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请进”,才推开门走进去。 他过来的时候穿的是便装,刘静看了片刻,才认出他是谁,轻轻地说:“你是前几天来过的警察叔叔。” 林载川望着她苍白无血的脸,轻声询问:“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刘静抿着唇没有说话。 对于警方的突然来访,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和厌恶,只是精神看起来仍然不太好,像枝干中空的花,随时都会枯败凋零。 林载川语气温和道:“关于张明华的案子,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等你身体状况好一些再说。” 刘静睁大眼睛望着他,?许久才出声道:“嗯,现在可以问。” 林载川在病床边椅子上坐下,“上次你说,并不想跟张明华在一起,除了家庭原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理由?” 这个问题让刘静怔愣许久,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似的。 半晌,她才低着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我总是给人带来不幸,喜欢我的人,我喜欢的人,有时候会觉得我不该活在世界上。” 听到她的回答,林载川微不可察地一蹙眉。 张明华的案子,眼前这个女生一定知道什么,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对警方袒露实情。 林载川道:“你猜到张明华可能会因为你遭到陈志林的嫉妒、报复,所以故意跟他保持了距离,对吗?” 刘静没有说话,默认了一般。 林载川又问:“陈志林都做过什么?” 刘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前的警察跟前几天分局那些穿警服的人不一样,他或许是有能力、可以信任的,但……但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刘静眼里毫无光亮,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道:“没有人做了什么,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错。” “——不是你,”林载川的声音忽然变的冷硬起来,“刘静,其实你当时应该看到了吧,张明华起身走出包间的房门。” 跟喜欢的男生在一个房间里,目光总是会不自觉落在他的身上,情难自控。 张明华的一举一动,刘静难道真的没有注意到吗?如果她看到了,又为什么要说谎? 听到林载川的话,刘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瞳孔剧烈震颤了起来。 林载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压进刘静的耳膜里,沉重又清晰:“在张明华之后,又有人站了起来,他们想给张明华一个‘教训’。” “你不仅看到张明华离开,还看到陈志林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年轻刑警的话语在刘静的脑海中构成了一幅动态画面,是的,她的确看到了—— 她看到了喜欢的男生走出去,而后一行人不怀好意地尾随而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是她跟张明华的最后一面。 刘静用力抓紧了雪白的被子,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乎听不清楚,“……不是。不是陈志林。”《 》 7、第七章 不是陈志林。 林载川的瞳孔轻轻一缩。 即便他心里早就有了某种猜测,听到刘静亲口说出这句话,仍然感到意外和震惊。 林载川低而急促地问:“不是陈志林,那个人是谁?” 刘静攥着林载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她眼前不断闪现着那天的画面,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逐渐被漆黑和血色淹没。 她喃喃地说:“……是一个看不见的怪物。” 林载川迅速反应着她的话。 “看不见的怪物”,是指没有直接出现在警方视野中的人吗? 林载川脑海中顿时浮起几个猜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刘静嘴唇动了动,突然犯了某种疾病一般,大颗大颗的眼泪以不正常的流速涌出,瞬间就爬了满脸,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藏了太多说不出来的秘密,那些秘密好像吞食她身体与精神的寄生虫,在不可告人的阴暗处,肆无忌惮残害着她的躯体、灵魂。 刘静握成拳的手指痉挛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向后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倒气声。 想到医生曾经说过刘静刚住院的时候情绪失控崩溃到险些窒息,林载川神情一变,起身大步走向病房外走去,“医生!” 刘静的主治医生听到动静很快赶了过来,将病人平躺放到床上,从手臂上注入镇定剂,又给她扣上氧气罩。 直到刘静的情况稳定下来,陷入深度昏迷中,医生才叹了口气,转身道:“病人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受不了太大刺激,林警官今天还是请回吧。” 林载川知道刘静的精神状态不好,但是没有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他微微点了下头,“给你添麻烦了。” 医生客气道:“配合警察同志工作,应该的。只是病人短时间可能没办法接受询问了。” 刘静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林载川也不可能一直在医院等下去,他在桌子上留了一串号码,还有一张字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醒来之后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可以打这个电话。浮岫警方会尽最大努力查明案件真相。” 从医院离开,林载川驱车到达市局。 有一半的刑警都被林载川安排出去调查走访了,办公室只有几个同事,处理以前的一些档案。 而新同事信宿杵着下巴,在拼积木,一脸无聊。 林载川一开始以为他看错了,又看了一眼。 这人办公桌上摆的确实是积木——那种花花绿绿的益智儿童玩具。 “…………”林载川简直有点难以置信,走进办公室,“你这是在干什么?” 信宿抬脸冲他一笑:“在等你回来。” 林载川神情一顿:“等我?” 信宿望向他:“是的——关于张明华的案子,我有一个想法,个人猜测,不一定正确,想听听林队的评价。” 林载川:“说吧。” “我一直觉得这件案子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让人感觉非常别扭。”信宿拿起最后一块积木,放在他的金字塔上,“然后我发现,别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被人藏起来了一块‘拼图’,所以我们可以辨认出轮廓,但总是拼不出正确的答案。” 林载川不做评价,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起案子,市局查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头绪,按照分局那群警察的水平,更不可能有什么进展。目前证据链严重不足,就算他们发生过肢体冲突,只要不是他们三个把受害人推下楼梯,按照存疑时有利被告的原则,最终死亡原因还是会归结于张明华意外身亡。” “当时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人知道张明华是怎么死的,尸检报告无法断定死因,这怎么看都是一桩玄案——所以,三个嫌疑人当初为什么急着要用一百万跟受害者家属和解,他们想要掩饰什么。” 信宿轻轻用积木敲打着桌面,有条不紊道:“第二点,明明是因为陈志林喜欢刘静,所以才有了张明华的命案,但是在市局接受讯问的时候,陈志林似乎又对刘静漠不关心,完全像是两个割裂的人格。” “第三,刘静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对她有非常强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导致她不敢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而这个人,并不像是陈志林。” 信宿又拿起一块新的积木,摇晃了两下:“所以我假设,有这样一个x,或许他同样参与了张明华的案子,是我们没有发现的第四个人,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想要把自己从嫌疑人的名单中抹去,不想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所以找了一个同伙当替罪羊。” “x或许家世不菲,他对替罪羊说,这起案子最多定性为意外事故,张明华是自己摔下楼梯死的,不会有人因此受到任何刑罚,我会用钱跟张明华的家属私下和解,你们只要在公安局为我守口如瓶,整个过程不要提及我,事后我会给你一定的好处。” “在x原本的计划里,他会拿出100万跟受害者家属和解,警方顺水推舟撤销立案,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x的人生依然没有任何污点。”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信宿将那一块新的积木完美融入原本的模块中,弯唇一笑:“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陈志林对刘静漠不关心,因为他从来就不是始作俑者,只是被顶出来背锅的人。而这个x,才是刘静身边盘踞的那条真正的毒蛇。”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销声匿迹的计划没成功,这起案子不仅没有如他所愿石沉大海,甚至还被市局接手调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说完,信宿转头看向林载川,“唔,这个想法可能听起来很抽象,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林载川一言不发望着他格外漆黑剔透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非常聪明,对犯罪推理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嗅觉。 是的,确实存在这么一个“x”,这是林载川从刘静口中得知的—— 那个看不见的怪物。 而信宿仅仅凭借一些细枝末节的“怪异”就推出了答案。 林载川注视他许久,而后轻声道:“不抽象。” 信宿一怔:“什么?” 林载川神情冷峻道:“你猜的应该没有错,确实有被藏起来的第四个人。” 受害人的衣服上有三个人的脚印,这三个人一定与案件有关,但他们或许只是刽子手——而真正的主谋,藏在他们的身后,被所有人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这时,在外走访的大部队也都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如出一辙——当时在包间里的同学,都异口同声咬定尾随张明华的只有陈志林三人,说辞高度一致,好像背了同一份“发言稿”一样。 林载川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在信宿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稍微提高声音道:“今天早上我去医院探访刘静,她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不是陈志林’。” 这话老沙一时没听明白:“不是陈志林?什么意思?不是他带着人去殴打张明华的吗?” 林载川没多解释,直接把当时的录像传到了电脑上。 看完整段视频后,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刘静的意思是——这起案子的主谋,并不是陈志林。 第一个站起来带着人去殴打张明华的,不是陈志林。 但根据其他嫌疑人的交代,陈志林是这起案件的主谋,他本人也在警方面前承认了。 “这么说的话,当时出去的应该是四个人?”章斐满脸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难道整个班的学生都在说谎?” 当时在ktv的所有学生,要么来市局做了笔录,要么警方上门走访,得到的答案都是出奇一致的——陈志林、罗军、郭海业三人。 张明华的衣服上也确确实实留下了这三个人的痕迹。 但如果刘静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意味着高三5班全班的同学全都在警察面前说了谎! 章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唇,感觉后脊梁骨凉嗖嗖的,“不、不可能吧……” “如果真的有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怪物。”林载川低声坚定道,“那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这只怪物抓出来——此前我们的所有推测,都要推翻重写。” 贺争简直头皮发麻:“不是,那这个‘怪物’到底什么来路啊,让全班同学帮他做伪证?威逼还是利诱啊,人命关天,这些小崽子们是真不害怕啊。” “没什么好怕的。”一道悠悠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在整个办公室气氛都高度紧张的环境下,能发出这种懒洋洋腔调的人只有信宿一个,章斐顿时回头瞪着他。 信宿道:“包括警方在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张明华真正的死因,那些学生当然更不知道,他们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起命案,只当真的是意外,没有心理负担,甚至在警方面前瞒天过海,做保护同学的‘英雄’,他们会感觉相当刺激。” 说完,信宿看了林载川一眼,嘴唇轻轻动了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没再吱声。 章斐焦虑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咬指甲,看到那层肉色透明美甲又忍住了,于是更加焦虑地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第四个人当时肯定就在包间里,要再审问陈志林他们三个吗?” 贺争合理质疑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道理啊,如果是意外事故,就算他承认了也没什么大事,反正那点皮外伤也判不了刑,最多就是民事赔偿,要是真的故意杀人,同伙到最后肯定会把他供出来,毕竟主犯跟从犯的量刑可差太多了。” 林载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他做这件事的动机会是什么。” 信宿轻声说:“我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因为这个人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不能有任何丑闻——能不眨眼就拿出一百万的家庭,非富即贵,就算整个高三年级都挑不出几个,让他们去查吧。再无偿提供一个情报,许幼仪的父亲许宁远最近计划竞选某个国家性质公益组织的代表人,备受关注,这时候如果爆出他唯一的儿子涉嫌故意杀人,就算还没有盖棺定论,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也够他吃一壶的了。”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其他刑警一时间没有跟上信宿说话的节奏。 只有林载川听懂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都串成了一个闭环。 信宿的身上好像有一种天生的、就算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都不及的敏锐——或者说,剖析犯罪的本能。《 》 8、第八章 “通知陈志林三人的家长,让他们带着嫌疑人来市局再次接受审讯,这次来了就暂时别想走了。”林载川声音冷淡,“重新调查高三5班男生的家庭、经济背景,重点关注这个叫许幼仪的男生。” “老沙,让技术部的同事帮个忙,查一下许幼仪跟刘静这两年时间有没有通讯往来,越详细越好。” 停顿片刻,林载川又低声道:“那些学生,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恐怕也不会对我们袒露实情。” “小夏,刘静那边你去看着,她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有什么情况马上向我汇报。” “明白!” 安排完工作,林载川又转头看向信宿:“至于许宁远,恐怕需要你的帮忙了,直接以警方的名义调查,或许会打草惊蛇。” 信宿微微一笑,单手挽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绅士礼:“当然,我的荣幸。” 林载川:“………” 刑警们各自领命离去,办公室没一会儿就冷清下来,信宿永远是最后动弹的那个,他单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载川看。 林载川被他盯的莫名其妙,皱眉问:“你从刚才就一直看我,还想说什么?” 信宿舔了下唇,带着一点“萌新”的好奇与疑惑:“不是说,不能到医院单独取证吗?” 林载川:“……” 法律上确实是有这样的规定,但是实际上在刑事侦查过程当中,有很多时候来不及跟同事汇合,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单独取证的次数也不少。 那天跟信宿一起去医院,是担心他一个新人冒冒失失,在刘静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现在看起来完全是多虑了,虽然信宿这人表面上无组织无纪律,但心眼恐怕比市局里那些老油条还多,说话不能再有分寸。 林载川沉吟片刻,最后解释道:“事急从权。” 信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学会了。 下午,浮岫市开始变天,受到强台风登陆影响,沿海地区最近几天急剧降温,天气预报还说即将迎来今年降水量最大的一次大范围降雨。 这场雨从晚上六点就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逐渐湿润地面。知道天气不好,刑侦队的警察难得都没加班,在雨势加大之前赶回了家。 晚上八点,浓厚乌云完全遮住了月光,暴雨倾盆而下,落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声呼啸,一路上不见行人。 夜,浓重而沉郁。 刘静从一阵电闪雷鸣中惊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修长漆黑的人影静静地站在病床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刘静几乎凄惨地尖叫了一声,然而那只是灵魂的悲鸣,事实上她只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嗓音。 那人发现她醒了,也脱下衣服躺到了病床上,嗓音温和:“吓到你了?” 刘静面无血色,浑身都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冰冷的手拥抱她的身体,安慰似的亲吻她的额头:“快点好起来,等这件事过去,我把你接到家里的医院住。警方一直在盯着医院,前几天不方便来看你。” 感觉到刘静的颤抖,那人又轻声说:“不用担心,警方不会查到我身上的,班上的同学都在帮我,没有证据,他们很快就会放弃调查。” 刘静睁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碍事的人都处理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等明年毕业,我带你走吧。” 带着冰冷湿气的唇吻上来,刘静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 “我们出国结婚好吗?国外没有年龄限制,我等不及那么久了。”那人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蛛丝般黏腻阴冷,“想要你完全属于我……我爱你,再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刘静默默忍受着,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眼里却没有眼泪。 早上七点,雨已经不下了。 但头顶上的天空仍然乌云密布,宛如沉沉长夜,太阳好像不会出现了。 刘静只觉得她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 信宿将跑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带着黑色口罩,走路带风,推开一家地下酒店的门。 酒吧老板见到来人,神情意外地挑挑眉:“稀客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一会儿还有场大暴雨,你不是一直最讨厌雨天出门吗。” 信宿抽出一张纸巾,擦去了皮鞋的水痕,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前几天没时间,市局忙得很。” 老板嬉皮笑脸问:“哟,人民公仆,恭喜入职,端铁饭碗的感觉怎么样?” 信宿侧身靠在吧台上——他的样子跟他在市局的时候判若两人,总是带着笑意的眼角眉梢此时压的很平,让他的五官看起来锋利又冷漠,傲慢而冰冷。 他端过一杯龙舌兰日出,垂着眼漫不经心回答:“除了每天早起,其他都还可以接受。” 老板忍不住笑了声,问:“林载川,跟他相处还融洽吗?” 信宿顿了一下,意味不明道:“当然很愉快。” 老板端详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信宿咽下一口酒,语气不冷不热道:“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能把他怎么样?” 老板好心提醒:“你的上个‘顶头上司’已经连灰带盒只有五斤了。” 他在阎王手底下做事多年,算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了解阎王本尊性格的人,这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当场报不了的,事后也一定会“超级加倍”地奉还。 当年林载川精准一枪打中了他的后脊,但凡子弹再深一点信宿可能就直接瘫痪了,现在他竟然还能在阎王眼皮底下活的好好的—— 要么是阎王觉得“时机不到”,要么就是他手下留情了。 信宿听了这句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板马上改口道:“这么说你们的关系还挺和谐的嘛。” 信宿随手拿起一瓶红酒,轻轻晃了晃,“林载川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是一起工作那么多年的同事,你应该更了解他。” 对面的男人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你知道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不过如果是林载川的话,确实不会有什么变化,他这个人实在无趣的很,固执、古板又一根筋。” 信宿抬起眼盯着他:“是么。” 老板害怕似的耸耸肩,神情稍微正经下来:“说认真的,你也算是近距离接触到他了,载川恢复的怎么样?” 信宿想了想,“还可以,至少不会影响正常工作,否则市局也不会把他提拔到现在的位置,不过骨裂后遗症肯定是会有的。” 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信宿竟然愉悦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几乎带着某种恶意:“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他应该很痛苦吧。” “………”老板被他笑的浑身寒毛倒竖,马上换了话题:“咳,你过来有什么事?” 信宿扭头问:“我听说许宁远对z省那个公益组织有兴趣?” 那个慈善组织在全国范围内都极负盛名,如果许宁远当了公益代表人,对整个家族企业形象的提升大有裨益,而且公益组织虽然对外无盈利——但是这种规模的社会机构,看不见的利润难以估量,是一块很多人都虎视眈眈盯着想要咬一口的肥肉。 老板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据实告知:“嗯,许宁远盯着那个位置很久了,这两年一直在维持热爱公益人设,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乐于助人的慈善家,对外形象相当完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他了——你怎么忽然打听起许家的事了?” 信宿放下酒杯冷冷一笑:“怪不得,他的好儿子可是给他捅了一个大篓子。市局正在调查的一起命案,很可能跟他的儿子许幼仪有关,不过目前没有明确证据,我还在调查。” 老板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要是许家在这个关头爆出什么负面消息,想在他身上踩一脚的人可就太多了,公益代表人的位置他也不用想坐了。” 信宿呼了口气,语气沉冷:“所以许宁远绝对不能让许幼仪的名字曝光在警方面前,就算只是作为一个嫌疑人,也足够让别人拿来做文章。” 老板幸灾乐祸道:“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以他的手段,恐怕已经把能捂住的嘴全都捂死了,想方设法也要保住许幼仪,市局现在的调查举步……”话没说完,信宿忽然闷哼了一声,单手扶在后腰上,一阵刺骨的阴冷感从骨缝里缓缓渗透进来。 男人歪头看他,单手擦着酒杯,戏谑道:“上一个不知死活用枪指着你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怎么,林载川在你那里是有什么特权吗?” 信宿缓过那阵急促又尖锐的痛,才慢慢直起腰,半笑不笑地扯了下唇,语气讥诮:“你好奇的话,也可以试试。” 老板没那个胆子招惹这尊煞神,赶忙送客:“再不走就要下暴雨了。许宁远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昏沉沉,空气沉闷湿冷,受过枪伤的脊骨又隐隐约约刺痛起来,信宿有些烦躁地拧起眉,神情愈发冰冷。 穿着风衣的年轻男人打着伞走入绵绵雨幕中。 今天是周六,刑侦队的警察全都风雨无阻地跑回来加班了——除了信宿。 这人绝对是反内卷达人,休息日绝不加班,上班的时候还见缝插针地偷懒,能摸鱼就摸鱼,还在林载川眼皮底下,好像一点都不怕领导给他穿小鞋。 林载川走进办公室,单手轻轻撑在门上。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毕竟受过那么严重的伤,断裂的骨头都是后来接起来的,每逢阴雨天就浑身连绵的痛,不过时间长了,习惯以后也可以忍耐。 他换上警服,语气沉静道:“准备提审陈志林。” 隐藏起来的“第四人”尚且不能确定身份,现在只有这三个人知道,在卫生间那短短十分钟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刑警说嫌疑人已经带过来了,林载川一点头,正打算去审讯室,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他伸手摸出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 “你好,林载川。” 手机里传来一道女孩的声音,轻的好像一碰就碎:“请问,是警察叔叔吗?” 林载川听出了对面的人是谁,低声道:“刘静?” 昨天他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在桌子上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没想到刘静竟然真的打了过来。 林载川神情微动,放轻了声音询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刘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道:“警察叔叔,坏人真的会得到惩罚吗?” 林载川低声坚定说:“我相信这句话。这是我们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刘静喃喃道:“可是为什么过去那么久,他还在笑呢。” 刘静知道“他”是谁,手里或许还有很多证据,林载川并不清楚她为什么不能说出来,但那一定是个非常沉重的理由。 “明华……明华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拯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活到现在。” “可是我害死了他。” 刘静颠三倒四,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突然尖锐到歇斯底里:“他们害死了他!” 林载川蓦然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快速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示意章斐马上去联系刘静的主治医生、还有在医院看守的同事,同时安抚着刘静的情绪:“刘静同学,你先稳定一下情绪,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要太过激动,好吗?我们已经有了新的侦查方向,警方一定会查明张明华的死因,真正的坏人也会得到惩罚。” 刘静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不会有证据了。” “……你们怀疑谁,我都知道。可没有人会愿意作证,没有人……” 刘静声音剧烈颤抖起来,带着某种可怕的平静:“我早就不该活着了,如果我早一点去死,明华就不会死。” “所有该死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林载川心里陡然一冷:“刘静!——” 手机里医生惊慌的喊叫跟林载川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耳边传来呼啸风声,雨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还有一声裂响。《 》 9、第九章 信宿很讨厌下雨天,绵绵雨丝落在人身上,像阴冷潮湿的蜘蛛网,以前下雨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出门,但是现在回家也无聊,还不如去市局打发时间。 刚踏进门口,信宿就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好像不太对,而且林载川也不在。 他眨了眨眼,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贺争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深吸一口气:“刘静……在十分钟前跳楼了。” 信宿的神情倏然冷了下来。 “——先生,这些东西给您放哪儿啊?” 他身后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卖,气喘吁吁地问。 信宿本来想同事们加班辛苦,顺路过来送点“慰问品”,让人帮忙拎了二十多个外卖盒,不过现在恐怕是没人有心情吃了。 他指了指门后,“都放那里吧。” 外卖员放下东西,马上就离开了。 信宿没有想到短短一上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一弯长眉紧蹙,声音低冷道:“那刘静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章斐叹着气说:“还在抢救,但是十三楼跳下去,可能性应该不大了。” 信宿转头看着外面的浓密雨帘,脸上沉郁神情更重,“林载川去医院了?” 贺争一时竟然没察觉他对林队的称呼不对,下意识回答道:“对,刘静一出事林队就过去了。” 信宿忍不住又按了一下腰,“我带了些热奶茶和零食过来,你们有想吃的就自己拿,不用客气,不然也是浪费——我去医院看看。” 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前。 一直在医院看守的刑警垂头丧气道:“林队,我昨天一直守在病房门口,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林载川慢慢呼出一口气,忍着不适问:“我离开后,都有什么人进出过刘静的病房?” 刑警道:“医生,护工……他们学校的领导也来过一次,没有别人了。” 想到了什么,他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昨天晚上雨太大了,保安通知说医院的停车场淹了,我下去挪了一下车,大概来回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林载川低咳了一声:“去调监控。” 刑警硬着头皮解释道:“昨天晚上电闪雷鸣,有一栋门诊楼大规模停电了,启用了备用电源……医院怕其他线路也出现问题,昨天走廊上的监控设备都没打开。”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像上天都不愿意庇佑他们。 刘静的精神状态虽然一直不太稳定,但至少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有自杀的意图,短短一天时间,一定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可是她的手机没有异常通话记录,也没有收到任何短信,只可能是有人跟她见了面。 地板被勤快的清洁工人拖的干干净净,病房床褥在早上就换成了一套新的,门锁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指纹,如果昨天晚上真的有人进了刘静的病房,那这个人的反侦查意识一定非常强。 林载川神情冰冷,一言不发。 刑警胆战心惊地戳在原地。 走廊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刑警抬头一看,是那个好看的新同事。 新同事对他温和一笑:“夏哥先回去休息吧,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也很辛苦了,我跟林队在这里就好了。” 姓夏的刑警看了眼林载川,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点点头默然离开了。 林载川揉了把脸,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信宿?你怎么来了?早上不是没去市局吗?” “买了点零食,本来想是过去送温暖的,结果听到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看看。” 信宿瞥了眼林载川冷到近乎无血的脸色,心里“啧”了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型暖水袋,抬起他骨节僵硬、温度冰冷的手指,把暖手袋塞进他的手心里,“用这个会舒服一点。” 林载川喉结轻微滚动一下,没有拒绝,“谢谢。” 信宿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林载川轻声喃喃道,“第一次跟刘静交流的时候,她就表现出很强烈的自厌情绪,她的精神状况已经很不好,或许会有自毁倾向,我竟然没有察觉……” “不是你的问题,林队。”信宿转头看着他,“我们很难拉住一个没有求生欲望的人。” 林载川微微摇头,没有再说话。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很快,整个手术都没用上半个小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遗憾地对林载川摇了摇头。 从13层楼跳下去,五脏六腑都被震的粉碎,已经不可能有生还的奇迹了。 信宿靠在墙上,轻声询问:“通知家属了吗?” 林载川有些疲倦道:“刘静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患有长期冠心病……还没有告诉她,怕她接受不了。” 信宿沉思片刻:“刘静手里如果真的有他的把柄,她应该恨那个人入骨,没有道理到死都不说,除非她或者她的家人受到某种威胁,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警方。” 刘静从始至终——甚至到生命结束,都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人走到万念俱灰这一步,应当是无所畏惧的,除非她觉得死后都难以摆脱生前的阴影。 “她觉得她的敌人是一个怪物。”林载川声音沉冷道,“怪物是没有名字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让章斐去跟刘静的母亲见一面,视情况跟她说明案发经过。 “意外身亡的张明华,跳楼自杀的刘静。”信宿神情说不出的冷淡,“都是没有凶手的命案。” “刘静最后跟我说,她知道我们在怀疑谁,但是警方不会有证据。”林载川低声自语,“可事物但凡接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太慢了,她不愿意等了。” 如果他们能够再快一点、早一点发现线索、早一天侦破案件,是不是刘静就会愿意相信他们? 信宿听到他的话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林载川是在自责。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刑警永远能早起,为什么冒着风雨也要回市局加班,为什么好像一直在忙碌,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那是对普通人生命的保护与敬畏。 是他没有大概也不可能有的东西——他也不愿意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 信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的道德感一向比较低,有人溺水向你求助,你去拉她一把,努力过了,没有拉住,不是你的问题。” 林载川不置可否:“……走吧。” 刘静的后事要等她母亲来了之后才能处理,警方能做的也只有抓到杀害张明华的凶手,还有那个将刘静一步一步逼向绝路的人。 坐到车里,信宿靠在车后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载川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信宿闭眼安静一会儿,然后带着点抱怨语气道:“脊椎以前受了点伤,平时还好,每次下雨的时候就跟没上发条一样,锈的好不舒服。” 林载川听了,从汽车储物箱里拿出一罐药油递给他,“涂上会好一点。” 信宿接过来,神情好似有些意外,“你车里怎么还带着这种东西?”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受过伤。” 林载川说的轻描淡写,如果不是信宿见过他奄奄一息的模样,会以为那只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口。 信宿拿着那瓶药油,犹豫了一下,迟迟没有动作。 ——这男人很怕冷,跟现在酷爱露脚脖子的小年轻不一样,他衬衫里面还穿了保暖秋衣,然后外面套了件酷酷的长风衣,看着挺单薄,其实“降温三件套”都穿在身上。 他受伤的位置有些尴尬……信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实在有点不雅观,宁愿硬撑着等到雨停。 林载川看他捏着瓶子发呆,问:“怎么了?” 信宿面不改色若无其事道:“在车里有点不方便,等我回家再弄吧。” 林载川没多想:“伤在哪儿?我帮你。” “……”信宿顿了顿说,“在后腰上。” 林载川示意他转过去,把他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掀了起来,然后对于信宿竟然穿的这么“养生”感到微微诧异——毕竟这个青年看起来很像在冬天穿一件风衣还露脚踝的骚包。 林载川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腰上,试探着位置,“这里吗?” “唔……往下一点。” 信宿的皮肤很白,小姑娘似的,一截腰很细,后腰线条凹陷下去的地方还能看到两个明显的腰窝,一眼看过去几乎带着视觉冲击力的漂亮。 林载川按照他说的位置,将药油均匀按揉在上面,直到手心下的皮肤微微发热,又手法熟练地覆上第二层。 这时外面的雨已经下的很大了,瓢泼打在车窗玻璃上,一道白日惊雷毫无征兆从天穹劈了下来,耀眼光亮过后,是轰隆隆的巨大雷声。 手心底下的身体似乎紧绷了一瞬,随即有意识地放松下来,即便信宿的反应很快,林载川还是有所察觉,“你害怕打雷吗?” 信宿道:“不。” 林载川看不见信宿的表情,但总感觉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坚硬冷淡。 信宿直起身,可能是不太舒服的原因,一双天然上挑的凤眼里带了点湿润泛红的水色,他声音懒洋洋地控诉,“是你刚才弄疼我了,队长。” 林载川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不过他见识过这个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知道信宿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淡淡道:“不好意思——你要回市局还是回家?”《 》 10、第十章 贺争去走访了盛才高中的老师。 ——许幼仪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学习好,有礼貌,老师们同学们都喜欢他。” 得到的几乎是如出一辙的答案。 “高二的时候我就带了许幼仪那个班,对他印象很深,学习好,遵守纪律,是个温和谦逊的孩子。” “许幼仪啊,典型的三好学生,聪明又听话,模样也标致,要是我家孩子也这么让人省心就好咯。” “人缘特别好,家里挺有钱的,好像周六周末的时候经常请整个班的同学出去玩,听说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他在市区包了一整片广场,跟他们班的同学一起过圣诞,可给我们班的孩子羡慕的哦!” 林载川回到市局,听着贺争带回来的消息,轻轻闭了下眼睛。 果然如此。 学生们恐怕是自愿说的谎。 没有张明华是被人故意杀害的证据,嫌疑人是三个也好,四个也好,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会因此得到过于严重的惩罚—— 于是他们约定好,将人缘极好的许幼仪“保护”起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隐瞒。 这其中或许有许幼仪的故意引导,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地践行着承诺,无论警方怎么盘问都咬死不开口。 “……没有人愿意作证,没有人。” 女孩的声音在林载川的脑海中反复响起,他的心脏犹如坠了铅块似的冰冷,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迟钝的疼痛。 在场的所有证人或许都在帮真正的凶手隐瞒真相,而警方手中却没有任何证据。 郑治国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我还就不信了,一群小兔崽子,敢在警察眼皮底下撒谎,知不知道包庇犯罪也是严重触犯法律的行为!老沙!去通知学校,让高三5班学生——” 林载川按下他激动起伏的肩膀,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疲倦:“郑副,冷静一点。” 许幼仪是藏在背后的“第四个人”,只是警方根据刘静的只言片语,推测出的理论上最有可能的情形。 警方不能仅仅因为一个无凭无据的“可能性”就去大张旗鼓地审问旁观者。 把那些学生叫过来一个一个地审问,有没有突破先不说,一定会打草惊蛇,而且效率显然不会太高。 章斐难以置信:“这可是两条人命了,那些学生都这么不知道轻重缓急吗!” 沙平哲叼着根烟,语气讥讽:“刘静是自杀的,跟许幼仪就更没关系了——而且,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保密,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真话,你觉得这个说真话的人在学校里会有什么下场?” 就算有人产生过“不能跟警察说谎”的想法,可他们不敢做那个相对封闭的群体中,那个“不合群”的人。 小群体内部的“团结”,有时候远比铜墙铁壁更加坚固。 气愤过后,刑侦队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刑警们都看着林载川,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林载川单手放在椅背上,一言不发,脑海中迅速闪过许多念头。 如果许幼仪真的参与了对张明华的“教训”,作为始作俑者,他真的会全程冷眼旁观,只让其它三人动手吗? 还有,如果许幼仪想要对张明华下杀手,完全没有必要把地点选在ktv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以他的家世背景,可以做到让张明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惊动警方。 所以,或许那天他确实想给张明华一点“教训”,但张明华的死,一定是在许幼仪计划之外的事。 在这种“意外”情况下,许幼仪真的能做到万无一失,在案发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吗? 这个在理论上满是缺陷的拙劣谎言…… 林载川突然道:“陈志林带过来了吗?准备提审陈志林。” 信宿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直到听见林载川这句话,才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你是想让他自己说实话吗?” 贺争有点懵,“……这怎么让他说实话?” 陈志林不是主动当背锅侠的吗? 信宿轻轻往后一仰,身体靠到椅子上,不急不缓道:“只要当时有第四个人在现场,就没有人能确保案发现场毫无破绽,警方不能保证,那几个小嫌疑人就更不能保证了。” “陈志林在警方面前说谎,本来就心虚,用一些信息稍微试探他一下,就很可能露出马脚。” 说完,他对林载川一笑,挑眉道:“队长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载川对上信宿望过来的眼神,心里浮起一丝极微妙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人读心似的经历,信宿在这种事上的反应速度敏捷到可怕,不知道应该说他是聪明、还是狡猾。 林载川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陈志林一直被扣在拘留所,和外界消息不通,他不可能知道警方已经怀疑到了许幼仪的头上,“信息差”是目前警方手里的唯一优势。 只要让陈志林对现场证据产生怀疑,再适当施加压力,心理防线崩溃之下,他就很可能主动把“许幼仪”的名字说出来。 林载川看了信宿几秒,问:“你觉得,用什么证据最合适?” “脚印。”信宿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技术部在受害人的衣服上提取到了三个人的脚印,但如果现场忽然多了一个脚印,那么在陈志林的视角里,这个脚印会是谁的?” 听到这里,其他刑警也反应过来信宿的意思。 根据刘静留下来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现场有第四个人的存在,利用这个情报诈他一下,能让陈志林说实话更好,要是他咬死不开口,对警方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这时,一个刑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林队,陈志林已经带到审讯室了。” 章斐下意识收拾东西跟林载川往外走——一般审讯工作都是一男一女来完成,作为刑侦队的“一枝独秀”,章斐长年跟着林载川一起进审讯室,几乎是条件反射了。 然而这次林载川却拦了她一下,反而微微一抬下巴,“信宿,你跟我一起去。” 信宿突然被点名,神情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说什么,穿上警服外套跟林载川一起出门了。 章斐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叹了口气,“唉,我是不是失宠了?” 贺争挠了挠头,“我感觉自从信宿来了以后,他跟林队经常说一些咱们都听不懂的话,是我错觉吗?” “可能这才是同事的默契吧,”另外一个刑警玩笑似的道,“林队每次带着咱们这几个笨蛋破案,做什么决定之前还要先跟我们解释明白,结果人家新人来了,直接变成林队肚子里的蛔虫!让咱们这些老人情何以堪啊。” 章斐翻了个白眼:“你是笨蛋,我可不是。信贵人能得宠是他的本事,别挑拨我们办公室和谐有爱的同事关系啊。” 沙平哲摸着下巴道:“……这个信宿,有点东西。” 去审讯室的路上,一夜“得宠”的新同事语气迟疑地问:“林队,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审问陈志林吗……可是我没有经验。” 信宿毕竟还是刚上任不到一周的新人,连审讯室的门都没摸过,虽然当初为了应试看过不少刑讯技巧方面的书,但到底是纸上谈兵,完全没有“实战操作”。 林载川定定看他几秒:“但你很有天赋。” “………”信宿一时没分辨出这句话是不是在夸他。 他轻轻挑了下眉,没有再说什么,跟在林载川身后走进审讯室。 刑侦队审讯室空间并不大,走进去就给人一种紧张逼仄的压迫感,灯光明亮到刺的人不能完全睁开眼睛,无形中给嫌疑人施压。 陈志林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仍然畏畏缩缩地弯着身体,只是精神状态似乎更差了,没有一点十八岁男生该有的年轻朝气。 林载川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盯着他看了他两秒,一句寒暄没有,冷冷开口道:“被带到拘留所看押的这几天,你应该很害怕吧。” “怕警方调查出张明华真正的死因,让你不能如愿以偿地无罪释放——但你应该又不会特别害怕,毕竟你只是无关紧要的帮凶,而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陈志林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林载川在说什么,但过了没几秒钟,脸色瞬间就变了,放在椅子上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强行控制住了扭曲的面部表情。 林载川用手指敲了下桌面:“你现在有一次自首的机会,有些事你主动交代,跟警方调查出来以后跟你对证,最后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你应该有这样的法律常识。” 陈志林嘴唇轻微颤抖,像是挣扎了片刻,声音低哑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没有其他的要说。” 林载川淡淡道:“是吗。” 他向前一倾身,一字一顿:“那你知道,我们在受害人张明华的身上,提取到了第四个人的鞋纹吗?” 听他提到“第四个人”,陈志林浑身都震了一下,眼里茫然又不可置信。 鞋纹? 不可能,许幼仪并没有动手,当时…… 想到了什么,陈志林身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呼吸都开始发颤。 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地说:“现在,你还坚持案发现场只有你们三个人的说辞吗?” 陈志林胸膛明显剧烈起伏着,他咬紧牙关,努力思考应对的措辞,可警察说的话让他太猝不及防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第四个人?他们怎么会忽然查出第四个人? 慌乱之中,他想起那个男人叮嘱他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咬死只有你们三个人,张明华是意外身亡。 陈志林稍微直起身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毫无底气道:“……我太不清楚,有可能、是在包厢里不小心碰上的。” 信宿略感新奇地支住了下巴。 一般的高中生被警察这么一吓唬,基本上就什么都交代了,再怎么说也是没踏上社会的小孩,对警察这个职业还是很敬畏的,看起来这个陈志林被“洗脑”的还挺成功。 “你不清楚?”林载川重复一遍,冷冷反问道:“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吗?” “起初,你们只是听了那个人的话,想在洗手间给张明华一点小小的教训,虽然你或许不知道动手的理由,但那个人让你那么做,你就照做了,毕竟你们平时就很听他的话——但没想到竟然闹出了人命。” 说到“人命”两个字,陈志林的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发现张明华断气的时候,你应该很害怕吧,毕竟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动手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死,你不想成为一个……杀人犯。” 林载川把“杀人犯”三个字咬的清而清晰,简直像一阵阴冷的风灌进耳朵,陈志林几乎浑身哆嗦着听完他的话,大脑里一片空白。 然而,那魔咒似的话音还没有结束—— “所以,你们是怎么做的?” “那个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让你们不要声张——把张明华的死伪装成意外事故,对吗?” 林载川轻声一字一句地问:“是谁,把张明华从卫生间放到了楼梯口?” 陈志林面色惨白,瞳孔放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简直要以为,这个警察在现场目睹了一切,旁观了所有细节。 这是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事…… 这时,信宿突然笑了一声,拖着懒洋洋的长调说:“小朋友,你以为我们是怎么了解到案件经过的,有些事你不交代,不代表你的小伙伴也会乖乖听话。” “你已经是个刑法意义上的成年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首立功的机会,你不想要,难道你的朋友也不想要吗?” 陈志林大脑空白,下意识看向说话的警察,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沿着骨头爬了上来。 比起林支队长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他竟然更害怕这个刑警的眼神。 那个支队长说话的态度虽然强硬冷淡,但至少还把他当一个平等主体来对待。 但他旁边的那个人不一样。 他总是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某个——小猫小狗小动物,或者说,某个微不足道的、死不足惜的、低等生物的眼神。 他温和微笑地望着他,眼里的冷漠却让人不寒而栗。 陈志林手脚发凉,脑子里混乱一片。 警察什么都知道了,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杀了人、他犯罪了,他会被判刑。 不、不……人不是他杀的,不是他把张明华从楼梯踢下去的…… 陈志林猛然抬起头,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我、是……是许幼仪,都是他指使我们的!” 林载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起手边的通讯设备:“郑副,准备正式逮捕许幼仪吧。” 由一句“许幼仪”开始,陈志林心理防线完全崩溃,在审讯室里一五一十交代了案发当天全部经过。 跟林载川的推测高度一致——最开始他们只是听了许幼仪的话,因为张明华在学校里跟刘静走的太过亲近,所以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离刘静远一点。 于是在张明华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一起走出了包间。 高中男生之间解决矛盾的方法往往简单粗暴,他们把张明华堵在角落里,对他进行拳打脚踢,这个过程许幼仪一直在看着,没有动手。 一开始,张明华还能反抗,可是终究三拳难敌四手,最后只能用手挡住身体脆弱的地方,躺在地上被动承受着这场暴力。 “行了。”许幼仪抱臂看了一会儿,终于喊了停,走到张明华的身边,低下头看他,“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教训你,下次,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事情本来应该在这里就结束,他们已经打算转身离开,可身后的张明华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许幼仪,你会有报应的。” 张明华倔强的、直直盯着许幼仪的眼:“你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会有报应的。” 许幼仪的脸色猛然沉了下来。 他回身一把拎起张明华的衣领,将人拉向自己,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狠狠地说,“报应?刘静从始至终选择的人都是我,你也只能看着她跟我在一起,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 说完他冷笑一声,将张明华重重往后一推—— 张明华本来就站不稳,接连向后踉跄了几步,踩到了一滩水渍上,鞋底在湿滑地板上发出一声奇异声响,整个人在许幼仪讶异的神情中不受控制向后倒去,后脑勺“碰!”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 这一下,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呆住了。 许久,罗军才小心翼翼开口:“他应该没事吧?怎么、倒在地上不动了。” “……听声音好像是撞到头了,”陈志林大着胆子走过去,“喂,张明华,你没事吧?” 张明华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反应。 陈志林掰过他的脑袋看了一眼,没看到有血迹,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没喘完这一口气——他几乎是惊悚地发现张明华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的弧度! 陈志林难以置信地伸手探向张明华的鼻子下面,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瞬间面如死灰。 “不、不喘气了……” “你瞎说什么,不过就是摔了一下,怎么可能不喘气了。”郭海业大步走过去,在张明华的身边蹲下,渐渐的,脸色也变了。 他魂飞魄散地看向许幼仪,语不成调:“他好像……死、死……” 许幼仪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与惶恐,但很快掩去,他强装淡定地走到张明华的身边,伸出手去,在他的鼻翼下感觉不到一丝气流,整个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谁都没想到张明华竟然这么死了! 许幼仪不过就是推了他一下而已! 罗军当场吓傻了,六神无主道:“怎么办,打120吧!” 许幼仪身体僵硬地蹲在张明华的尸体旁边,凝固般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他的话,才骤然回过神来,厉声阻止道:“不能叫救护车!” 他年轻的脸上出现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咬牙道:“万一,张明华在医院没抢救过来,我们几个就是杀人凶手!” 郭海业直接被吓瘫了:“那、那怎么办……” 看着地上的尸体,许幼仪的脑袋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甚至到了头脑空明的程度,他几乎能听到大脑在高速运转的声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他的同伙:“你们把他搬过来,搬到楼梯那。” 高中生们被吓破了胆,只剩下被人支配的本能,陈志林跟罗军一起,浑浑噩噩把张明华搬到楼梯口,放到第一层台阶上。 许幼仪站的笔直,用平静到可怕的冷酷语气说:“你们都听好了,张明华是失足在楼梯上摔死的,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陈志林,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因为你看张明华不顺眼,所以找人教训他,然后不知道他怎么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你们、谁都不能把我说出来——我家有钱,到时候我会让警方建议他爸妈私下和解,我们几个谁都不会有事。” 几个高中生一齐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许幼仪将发抖的手用力握成拳头,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张明华是自己脚滑掉下楼梯摔死的,不然,我们谁都跑不了!” 说完,他抬起脚尖向外一踢——《 》 11、第十一章 陈志林交代完案件全部经过,整个人的精神几乎崩溃,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被恐惧与愧疚折磨,提心吊胆、夜不能寐,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一瞬间解脱了。 在口供上签完字后,陈志林被带回了看守所,林载川肩上披着一件外套,单手插兜站在审讯室外,看着窗外高处的天色。 天气已经开始放晴了,金黄色的太阳光线透过层层浓雾,隐隐约约照耀而出。 如果她愿意再等一天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林载川闭上眼睛,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而低柔的男声:“这起案子,从立案到侦破,只用了不到五天时间。” “有许多悬而未决的命案,破案时间都长达一年半载,这起案件涉案人数众多、牵扯范围很广,市局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信宿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我们没有办法挽救刘静的生命,但至少,给了她一个可以瞑目的真相。” 林载川点点头,沉静道:“我明白。” 他不是一个脆弱到需要安慰的人,从警十多年这种事其实遇到过很多次了,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到无能为力。 “只是觉得,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或许可以来得及挽回一些事。” 信宿闻言转过头看着他。 审讯室外的林载川跟审讯室里的完全不一样,在不面对犯罪分子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锋利,甚至是过分温和的。 信宿来市局之前,其实没有想到林载川会是这样的性格。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居高位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独断专行、目中无人的毛病,但林载川不一样。 明明在刑侦支队有绝对的话语权,却没有一丝说一不二的架子,愿意把任何人都放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上,同事们敬他、但并不畏他,甚至乐意亲近他,并且对他无条件信任,就算那些资历更加年长的老刑警,对林载川的决定也是发自内心地服从。 信宿来市局快一个星期,从来没有在办公室听到有哪个同事私底下说一句林载川的不好。 这样被簇拥的领导者,未必有超凡过人的能力,但一定有非常独特的人格魅力。 而现在,信宿隐隐约约“领教”到了这一点。 . 郑治国已经带着人去“请”许幼仪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市局的技术人员也已经赶往案发现场重新进行现场勘测,极有可能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提取到属于张明华的皮肤组织。 有陈志林三人的共同指证,许幼仪不可能从这起的案件中脱身,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牢狱之灾已经是板上钉钉。 但是,他跟刘静之间,一定也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他可能用某种极其恶劣的手段控制、甚至伤害了这个女生。 刘静对他的态度是唯恐避之不及,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表露,究竟遭受过什么才会变得这么如履薄冰? 更奇怪的是,根据技术部同事的调查,并没有发现许幼仪和刘静有什么通讯、互联网上的往来,一条短信都没有,干净的有点过头。 而刘静已经死了,她生前没有给警方留下任何明确指向许幼仪的线索。 林载川正在思考一会儿该怎么审问许幼仪,双腿突然从内而外激起一股难以忍受的酸痛,痛的几乎毫无知觉了,让他不得不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虽然有要停歇的趋势,但是空气仍然非常潮湿阴冷,林载川早上来市局的时候就不太舒服,一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身体好像没上润滑油就强行启动的机器,每个关节的活动都非常艰涩。 他倒吸一口气,忍住了一声到了嘴边的痛哼。 信宿看他紧皱着眉头、竭力忍耐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以前留下的病症又发作了,这人抱着手臂端详了会儿他隐忍的模样,观赏够了,才假惺惺地问:“队长,你还好吗?” 林载川嘴唇苍白,勉强出声道:“……嗯没关系。” 这时候林载川的脸色已经很差了,透明到没有血色,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好像钢针似的往骨头缝里扎,身上的每一处旧伤都抽跳似的剧痛。 从早上刘静跳楼自杀,到现在陈志林指认许幼仪,他几乎一刻都没休息过,强撑了太久,疼起来更加来势汹汹。 信宿身上也有伤,他当然很明白那种感觉,而林载川的痛楚大概是他的千倍万倍。 ……这么想想,也就不计较林载川当年亲手伤他的事了。 信宿收起看热闹的恶劣,从口袋里翻出早就凉透了的小暖水袋,在花盆里倒掉里面的冷水,提起旁边的暖壶,一手拎着往里灌开水。 林载川看他实在不像那块料,忍不住有点担心,“……不用了,你小心别烫到。” 信宿冲他一挑眉:“没事,虽然很久不自己动手做这些事了,但也还没被养成废物。” 那水袋很小,很快就被装满了,信宿拧紧盖子,递给林载川,“下次可以买几个大一点的,放在腿上,雨天会舒服许多。” 林载川道了声谢,又轻声问:“你怎么样?” 信宿和善地一笑,“托林队的福,现在还没什么感觉。” 那药油的效果确实不错,抹上去就感觉不太到疼了。 两个气候性病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信宿直起身,眼底的思绪看起来轻而渺远,他轻声说道:“其实我也一直很讨厌雨天。” 林载川知道他的意思,问:“为什么会受伤?” 信宿想了想,说:“唔……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 林载川已经对信宿的言语风格有了一定了解——遇到他不想说的话题,他就会很巧妙地跳过去,给出“说了又好像没说”的回答。 信宿稍稍沉默片刻,又开口道:“也不止是这个原因。你应该调查过我的家庭背景吧,我是张同济的养子,而我的亲生父母死在一个雨天。” 他说话时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载川却听的心里一震。 他记得,当时信宿的档案上记载父母死亡原因是“火灾意外身亡”,在雨天发生火灾…… “他们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时间过去太久,如果不是照片,我可能早就遗忘了他们的长相。”信宿垂着眼,几不可闻轻声道,“但还总是会想起那个令人讨厌的雨天。” 林载川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事故报告上说,你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火灾。” 信宿垂眸看着他,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张明华的死,一开始不也是意外事故吗?”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林载川倏地一皱眉。 有很多犯罪嫌疑人都会将故意杀人伪装成各种意外事故,火灾、车祸、溺水、自杀……尸体表面看起来别无二致,如果家属不进行尸检,就很难得到真正的死因。 林载川神情凝重而认真地望着他,“信宿,如果你觉得你父母的死因另有隐情,市局可以——” “十多年了,早就盖棺定论,何必再去翻那些陈旧骨灰。”信宿打断了他的话,轻松一笑,“而且,我非常乐意接受他们死于火灾这个说法。” 林载川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章斐打过来的电话,风风火火地问:“林队你去哪了?副队把许幼仪带过来了!” 林载川回复道:“在办公室。先把他带去审讯室,我马上就过去。”? 信宿一弯唇,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走吧。” 这是许幼仪第一次来市局。 他看起来好像还不知道陈志林已经把什么都供出来了,郑副队可能根本没告诉他,一路上还有闲心维持一张人皮,得体又有礼貌地跟遇到的警察打招呼。 路上看到一个看着病殃殃的、但长相出奇好看的警察——如果不是他身上穿着警服,就那一身气质,那一双顾盼含情的凤眼,甚至像个在夜店里做不法生意的“少爷”。 信宿脚步一停,自上而下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许幼仪不自觉绷紧了身体,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刑警,但这个人的打量让他无端有一种很不舒服、被冒犯的感觉。 然后许幼仪意识到,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是他看别人的时候经常有的眼神。 他忍不住轻微皱了下眉。 那刑警单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到他的面前,稍微俯下身盯着他,语气含笑又轻挑,“这双鞋好眼熟啊,没看错的话,那天在ktv你穿的就是这双球鞋吧?” 许幼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发冷地盯着面前的警察。 信宿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阴阴冷冷:“许幼仪,你在把张明华的尸体踢下楼的时候,没想到会在他身上留下罪证吗?” ? 许幼仪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你在说什么?” 信宿愉快地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很可惜不能在审讯室面对面见到你,不过,祝你好运啦。” 说完,他跟许幼仪擦肩而过,走出了刑侦大楼。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那一身作妖的强大气场顿时散了个干净,信宿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弱柳扶风似的走到停车场,低头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许幼仪被正式批捕了,许宁远那边如果有任何动作,马上联系我。” 想了想,信宿又说:“对了,刘静的母亲有长期冠心病,你去查一下她近两年的治疗情况,跟许家人有没有关系。”《 》 12、第十二章 许幼仪被带进了审讯室。 可能是路上被信宿刺激了一下,他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胸膛不住起伏。 林载川推门走进来,一句废话没有,开门见山问:“陈志林已经招供了——你是打算由我向你重复案件经过,还是自己坦白交代?” 许幼仪的眼神一暗。 陈志林…… 他竟然敢说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许幼仪心里有些慌乱,面上仍然冷静道:“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张明华的案子跟我有关系吗?” 林载川盯着他:“陈志林向警方指控,你才是张明华一案的始作俑者,是你组织他们对张明华实施暴力行为,并且跟他发生了肢体冲突导致受害人的死亡。你的同班同学也承认,在警方面前替你做了不在场的伪证。你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许幼仪快速反应着林载川的话,他把后背抵在椅子上,做出一种防御姿态:“是,我当时确实在现场,我承认,一开始没在警方面前说实话,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张明华是我杀的——至于陈志林说了什么,口说无凭吧林警官。” 在外面旁听的贺争咋舌道:“这孩子心理素质可真强悍,到了这一步还在狡辩!” 沙平哲轻蔑道:“哼,小杀人犯,死鸭子嘴硬。” “警方只负责收集证据,至于能不能作为凭证,检察院的人比你更清楚。”林载川懒得跟他在这起案子上多费口舌,郑治国已经在隔壁同步提审罗军和郭海业,得到这二人的证词,跟陈志林的口供互相佐证,他们交代的案发经过与张明华尸检报告的致死原因完全吻合,许幼仪已然是众矢之的。 至于案发细节,陈志林在这里已经交代的很清楚,有没有许幼仪的口供都不重要——这次林载川把人带过来,主要还是因为刘静。 她虽然是自杀,但她的死一定跟许幼仪脱不开关系。 林载川低头翻阅着调查资料,像是随口一问:“你跟刘静是什么关系?” 提到“刘静”这个名字,许幼仪的神色有一瞬间肉眼可见的紧绷。 “你应该很重视她吧,为了她不惜闹出一条人命。”林载川声音淡淡,“刘静住院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一些话,你们的关系似乎不是你之前说的——不太熟。” 许幼仪颧骨微动,带着整个面部表情都微微扭曲:“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载川没理会他的问题,反而道:“陈志林以前交代说,因为张明华总是纠缠刘静,所以才对他动手——其实真正嫉妒张明华的人是你吧?” 许幼仪像是被戳了痛处,声音难以掩饰的尖锐起来:“哈?嫉妒?我为什么要嫉妒张明华?他有哪一点比得上我?” “因为刘静真正喜欢的人是张明华,”林载川盯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楚,“这是刘静在医院时亲口告诉我的,她把张明华视作救赎,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许幼仪死死地握着拳头,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失控了,他不应该在警察面前露出破绽,可是他忍不住,他听见自己冷冷地开口,“张明华他不过就是个一无所有、懦弱无能的废物,刘静凭什么喜欢他。” 林载川双手撑在桌子上望着他,沉默片刻,突然声音极轻地说:“你知道刘静在今天早上跳楼身亡了吗。” 许幼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在说什么?” 林载川重复一遍:“刘静在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跳楼身亡。” 许幼仪表情空白呆滞,像是完全理解不了这个警察在说什么,而后陡然打了个激灵:“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跳楼!” 林载川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用陈述某种事实的平静语气道:“她是从13楼窗户跳下去的,在手术室抢救了不到半个小时,很快就去世了。” 林载川继续道:“你知道她是被谁害死的吗?” 在许幼仪瞠目欲裂的注视下,他一字一顿说:“是你。” 许幼仪脸色惨白地瞪着眼前的警察,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颠三倒四地说:“你在骗我……你在骗我!为了骗我认罪?为了让我承认是我杀了张明华?” “我没有必要骗你。”林载川用一种又厌恶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有需要,可以让你查看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 旁边的章斐听到这话,起身把刘静的死亡证明放到了许幼仪面前的桌子上。 那明明只是非常单薄的一张纸片,可许幼仪的手抖的却拿不起来,反复确认着上面“刘静”的名字,眼睛涩痛到快要流出眼泪来。 他完全瘫软到了椅子上,神情灰败,自言自语般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昨天她还好好的……” 林载川语气锋利:“你昨天果然跟她见过面。” 许幼仪好像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死亡证明,像是想要把那张冰冷的纸张烧出一个窟窿。 直到一束强光骤然打在他的脸上,许幼仪才回过神,眼睛被刺激的流了一脸,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林载川关了审讯灯,冷冷地说:“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趁医院无人看守的时候,潜入病房的。” “——晚上八点,你独自闯进一个女孩的病房,想做什么?” 许幼仪的情绪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我为什么不能进我女朋友的病房!她生病了我去看她有问题吗?!” 林载川平静反唇相讥:“哦,不是说你跟刘静没有关系吗?” “早恋并不触犯法律,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在心虚什么?” 许幼仪紧握双拳气音颤抖,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的私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信宿从停车场回来,溜达到审讯室外面,看到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许幼仪,有些惊讶地挑挑眉,问旁边的同事:“这……怎么被气成这样了?” 沙平哲道:“林队把刘静的事告诉他了。” 信宿点点头:“怪不得,他急了。” 沙平哲扭头:“你这是怎么了?” 看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后腰上,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年纪轻轻怎么腰就不好了呢,以后要加强锻炼啊小伙子!” 信宿:“………” 他保持面部微笑,假装没听见这人说的话,继续听审讯室里的动静。 “刘静在生前曾给我拨打过一通电话。”林载川声音平冷,“其中提到了你。” 许幼仪猛然抬起头:“她说了什么?!” 林载川:“这要看你愿意跟警方交代什么。” 许幼仪瘫软在椅子上,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刘静,她是自愿跟我在一起的。” 听到这话,外面的信宿嗤笑了一声,懒懒倚到桌子旁边,讽道:“他这张嘴拿去拍卖,估计比钻石还值钱。” “……为了钱。”许幼仪语气滞涩缓慢地说,“你们应该调查了过吧,她的母亲有长期冠心病,一天三次都要服用昂贵药物,还要定期到医院检查,她家没有固定生活来源,家庭条件非常拮据。在学校跟她认识之后,她提出做我的女朋友,条件是我要定期给她一部分钱。” “没在警方面前承认,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她有这样的关系。” 林载川不做评价,只是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幼仪道:“高二的时候,开学一个多月。” “你给她的钱,通过什么渠道支付的?” 许幼仪麻木道:“现金,在学校里给她现金最方便。” 林载川沉默片刻。 许幼仪肯定没有说实话,或者只说了“部分实情”,如果真的像许幼仪说的,只是简单的“金钱交易”,刘静为什么要说是张明华“拯救”了她? 可现在刘静和张明华都已经死了,许幼仪又不可能蠢到跟警方坦白实情,案子处于“死无对证”的阶段——不管许幼仪说什么,都没有人能跳出来反驳他。 信宿瞥了眼头顶上的监控,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林载川放下打印出来的审讯笔录,走到许幼仪的面前。 他的个子很高,许幼仪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刘静最后说了什么吗,”林载川在他耳边缓慢清晰地说:“她说,你是一个怪物。” “你杀了她喜欢的人,她恨你。” 字字诛心。 许幼仪死死盯着林载川,眼珠红的吓人:“你胡说!” 他的双腿离开椅子,好像要站起来—— 然而下一秒林载川单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重重钉回原地,几乎是逼迫许幼仪不得不听完了他的话。 “许幼仪,一事无成的人是你。” “你只不过是凭借着你父亲的钱财与权势,才有了现在的一切,刘静不喜欢你,从来没有喜欢过,甚至最后她都不愿意提到你的名字,只肯用怪物来形容你。” “至于你跟刘静相识,顺序恐怕说错了吧。” “是你对刘静意图不轨在先,然后用她母亲的病威胁她跟你在一起——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你他妈懂什么!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威胁过她!”听到林载川的话,许幼仪竟然瞬间暴起,脖颈上青筋凸起,面红耳赤失控怒吼,“我才是拯救她的那个人!!” 外面的信宿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轻微蹙了下眉,心里忽然有些微妙感,自言自语道:“……这要是演出来的,都可以去竞争奥斯卡了。” 许幼仪的家世背景再怎么庞大,他本人不过就是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现在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刘静为什么会恐惧到这种地步,到死都不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有些奇怪。 信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难以形容的违和感,有什么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这时,郑治国从另一间审讯室走出来,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拿起通讯器道:“林队,罗军那边有新情况。”《 》 13、第十三章 “——让他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然后送到看守所,明天我还会再次提审。”听到郑治国那边的消息,林载川没再多看许幼仪一眼,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郑治国跟一圈刑警围在审讯室外,林载川低声问:“怎么了?” 郑治国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陈志林下午竟然没交代——当时跟许幼仪一起出去的人,不是四个,是五个。” 林载川一怔:“什么?” 这第五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郑治国解释道:“罗军跟郭海业刚刚交代,当时跟他们一起在场的,除了许幼仪之外,还有一个叫李子憧的男生。” “这个李子憧才是完全在旁边看热闹什么都没干的隐形人,他既没动手打过张明华,也没有参与后续处理尸体的部分,就像单纯跟着过去凑数观光的。” “但是前几天我们同事对他进行询问的时候,李子憧向警方隐瞒了他也参加了这件事,只承认陈志林他们三个人在场。” 听到这个“意外收获”,刑警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本来都以为张明华的案子已经快结了,没想到突然又蹦出来一个“嫌疑人”! 章斐搓了搓手臂,幽幽道:“……嘶,我忽然有点后脊梁骨发凉。” 跟许幼仪的情况不一样,如果不是罗军二人主动交代,他们是完完全全不知道李子憧这个人的存在的! 信宿在旁边单手支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蹭蹭下巴。 “根据罗军和郭海业的说法,帮李子憧和许幼仪隐瞒,是他们父母教给他们的话,现在他们家长都在等候室,随时可以传讯。”郑治国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 至于是谁联系了他们的父母——答案显而易见。 信宿不由喃喃道:“家长教孩子怎么在警察面前撒谎……嘶,浮岫市这普法工作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可能是侥幸心理吧,这套话骗分局那些警察足够用了,蒙混过去谁都不用负责任。”章斐冷道,“要不是林队接了这个案子,张明华这案恐怕早就‘结’了,根本查不到许幼仪的身上。” 林载川垂目思索,“许幼仪不能露面,是因为他的父亲许宁远,那这个李子憧又是因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像陈志林那样被推出来背锅?既然他没有参与作案过程,更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信宿翻了一下资料,了然道:“唔,虽然他没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爹,但是她有一个嫁入豪门的姐姐,叫李子媛。” “虽然但是,李子憧对这件案子应该没有影响吧。”章斐小心翼翼地说,“反正他从始至终都没动过手,也没挑唆怂恿,最多只是旁观者,应该还算不上是从犯?” 信宿隐约感觉有点奇怪,自言自语似的:“没打算动手,那他为什么要跟许幼仪一起出去?他们有什么恩怨?” 沙平哲皱眉道:“可能是小孩喜欢凑热闹?这些熊孩子的脑回路我是一点都看不明白。” “通知李子憧马上来市局一趟,”林载川马上安排道,“另外,给看守所那边打个电话,向陈志林再次确认当时的情况。” “明白!” “郑副,你去见一见他们几个人的父母,查清楚背后教唆他们包庇犯罪的人到底是谁。” 郑治国一点头。 信宿在一旁轻声提醒,“许宁远现在不在省内,估计是遥控指挥,他最近应该因为许幼仪的事焦头烂额呢,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收到许幼仪被逮捕的消息了。” “不过就我所知,这个人做事相当谨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很难缠,恐怕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林载川稍微皱起眉。 如果许宁远一直不回本地,他们目前也不可能跨省把人抓回来。 ——其实张明华的案子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起因、经过、结果都非常清楚,剩下就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就算许幼仪拒不认罪,其他人的证词也可以互相指证,再加上一个冷眼旁观的李子憧,足以理清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但,在这起命案之下,又有很多没有调查清楚的内情。 许幼仪对刘静做过什么?对她的那些“追求者”做过什么?张明华对许幼仪说“你会遭到报应”,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吗? 刘静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身亡,从法律层面来说,不能把她的死因归结到许幼仪身上,但林载川还是想要查清楚真相。 “这个李子媛,也是盛才高中毕业的学生。”信宿翻着手里的学生资料,神情有些意外,小声嘀咕,“这姐弟两个人差了六岁,还能当校友呢。” 接到警方的传唤通知,李子憧很快就来了市局。 见到李子憧本人,刑警们顿时都有点明白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动手了。 李子憧身材瘦瘦小小,长的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身高估计是每次排队都站最前面的“领头人”,两条腿加起来跟沙平哲的胳膊一边粗。 浑身骨头细伶伶的,外面这台风天都怕把他吹跑了,他动手打人大概跟猫挠痒差不多——确实是没有外在条件。 被林载川审了几句,李子憧完全没挣扎就承认了,当时自己也在案发现场,旁观了许幼仪过失杀人以及处理尸体的全过程。 林载川盯着他询问:“既然你问心无愧,一开始为什么要跟警方说谎。” 李子憧咬了咬嘴唇:“我其实是无所谓的,但是许幼仪跟我说,让我不要承认,这件事他会解决,这样以后不会有人找我麻烦,然后我就按照他教我的话说了。” 林载川:“你跟许幼仪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不太熟……但是我姐夫跟他爸爸的关系不错。” 林载川本来不理解许幼仪为什么要帮他隐瞒行踪,现在就可以说得通了。 许宁远可能想送他们一个顺水人情,捞自己儿子的时候顺便捞李子憧一把,所以把他的存在也一并隐去了。 ——他这么做的时候,恐怕完全没想到这起案子会闹的这么大,也没想到市局会调查的一清二楚,否则绝对不可能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你跟许幼仪不熟,那天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找张明华?” 李子憧道:“我不喜欢张明华,但是也没有到讨厌到打他的地步,所以就想跟着去看看,许幼仪是怎么教训他的。” 他可怜巴巴摊了下手,“警察叔叔,我真的没有动手,其他人都可以作证的。” 陈志林三个人确实都承认李子憧全程未参与他们跟张明华的冲突,这小鬼就是看热闹把自己坑进去的倒霉蛋,林载川思索片刻,又问:“你为什么会讨厌张明华?你们之间发生过矛盾吗?” 李子憧想了想说:“有时候对一个人的厌恶和恶意是不需要理由的。” 坐在外面凑热闹的信宿听到这话,几乎有些惊奇地看向李子憧。 ——刚成年没毕业的小崽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么“哲学”的话来! “他学习成绩好,长的又高又帅气,老师们都很喜欢他。”李子憧轻轻皱了下眉:“所以我讨厌他,也可能是嫉妒吧,他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 林载川:“………” 他一时没说话。 小孩子的喜恶可能就是这么纯粹,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讨厌一个人。 信宿感觉跟满嘴没一句实话的许幼仪一比,这李子憧简直就是个有问必答的“傻白甜”,而且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避讳,好像他面对的不是警察,而是某个知心姐姐。 他听的有些索然无味,放下耳机,离开了审讯室。 张明华的案子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许幼仪已经被刑拘,许宁远知道事情败露,短期内应该也不敢回浮岫市,警方现在只需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瓮中捉鳖。 信宿轻轻呼出一口气,周六跑到市局加班,还拖着一身“病体”,简直精神可嘉,晚上应该给自己一点奖励,然后明天在家里好好睡一觉…… 想到这里,信宿无声一笑,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走廊上有个女人端坐在不远处。 李子憧是跟他的姐姐一起到市局来的,李子媛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审讯结束,把人带回家。 根据警察调查,李子憧父母去世很早,姐弟俩从小相依为命长到大,感情一直很好。 李子媛双膝并拢坐在长椅上,脸上化着精致淡妆,一身雪白的大衣,双手带着一副白色蕾丝手套,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优雅的像个女明星。 信宿路过她的身边,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几秒钟后步伐忽然迟缓下来,他神情讶异地转过身,有些迟疑地,打量着李子媛。 看资料信息上证件照片的时候没有认出来,但是见到李子媛本人,信宿蓦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熟悉感——他曾经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而且给他留下过很深的印象。《 》 14、第十四章 信宿站在原地思索了几秒钟。 应该不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否则他不会遗忘的那么快,这个女人给他感觉相当面熟,但脑海中的记忆又非常模糊—— 似乎是在许久之前见过。 李子媛没察觉到他的注视,一动不动端坐在长椅上,精致地像个画里的假人。 信宿想了一会儿,依然没什么头绪,也不为难自己,转身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市局。 他回家以后,铁锅乱炖了一顿晚饭,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伸手把被子蒙过脑袋,惬意地长舒一口气,情不自禁喃喃道:“不用早起的感觉真好……” 次日早上,不知道从哪儿走漏了风声,有人在网络上散播出许宁远的儿子许幼仪涉嫌故意杀人的消息,营销号紧跟着顺水推舟,校园暴力、杀人、顶罪,哪个都是博人眼球的热点话题,叠buff似的,刚上热搜就被顶到了前排。 市局的电话一大早被各路媒体打的水泄不通,办公室座机按下葫芦浮起瓢地响,说的刑警口干舌燥,林载川让他们统一口径回复“案件尚在调查中不便透露”。 章斐双目无神地挂了第八百通电话,有气无力喃喃道:“我不行了……把信宿叫过来接电话,他肯定爱干这活儿。” 贺争回道:“群里艾特他没回,估计还没睡醒呢,不用加班真羡慕啊。” “咱们市局这几个工资在人家眼里跟废纸一样,信宿的志向可能就是按时打卡、努力不跑三千米。” 信宿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一脸不耐烦地从被窝里伸手拿过手机,看到来电人皱起眉头,冷声道:“你最好给我一个现在给我打电话的理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您要不看一下现在的时间?” 信宿拧着眉心瞥了眼手机,竟然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信宿:“…………” 大概工作这几天确实被压榨的不轻,他已经记不起上次睡到11点是什么时候了。 他扶着额头,半醒不醒地坐起来,反应了半分钟,才用晨起微哑的嗓音问:“有什么事?” “许幼仪那事儿昨天半夜闹大了,现在网上讨论的满城风雨,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舆论,暗示这起命案跟许宁远也有关系,许氏现在的股价有要崩盘的趋势,要是对家有背景、手段硬,说不定这次能直接让许宁远翻不了身。” 许宁远经商多年,手腕毒辣,扩张商业版图的过程中当然树敌不少,想要看他一败涂地的人一个人捐献一脚就能把他从云上踩进泥地里。 现在“许氏有难、八方点赞”,跟许宁远有过节的企业都在旁边努力落井下石——直接把他埋了,其他人也能分一杯羹。 信宿则一脸漠不关心的冷淡:“我跟他也没什么交集,许宁远是死是活的,我不关心。” 对面的人道:“要不是市局突然插手,这起案子也不会闹的这么人尽皆知……许宁远这次跟你们市局的梁子可结大了。” 信宿笑了一声:“他不知死活主动送上门最好,省了麻烦。以后夹起尾巴做人,让他多活几天也没什么。” “怕是活不了了,”对面又叹了口气,“前几天你让我调查许宁远,我还真查出一点东西——许氏可能跟‘那边’的人有联系。” 听到这句话,信宿脸上睡眼惺忪的懒散神情倏然散去,完全睁开了眼睛。 “我查了他的私人账户,许宁远每个月都会固定支出一大笔费用,经常投资一些稳赔不赚的项目。上个月15号,他还参加了一场拍卖会,一个不值钱的破花瓶拍到几百万,很可能是通过拍卖会洗钱,我顺着交易流水摸到另外一边卖家户头,都来自同一家皮包公司……十有八九就是‘沙蝎’的人。” “我知道沙蝎最近有往省外扩张的动作,原来是搭上了许宁远这条线,怪不得。”信宿轻声自语,眸光冷而晦暗,神情异样冰冷。他垂眼思索片刻,冷冷道,“要是许家这次运气好撑了过来,你就再去帮他一把,他自己不想活了,索性就成全他。” 对面道:“我明白了。” 挂电话前,信宿又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李子媛吗?” “当然,陆家夫人。” “我们以前跟她打过交道?” “印象里没有,陆家可是名门正派,看不上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的小杂碎——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人?” 信宿若有所思:“……没什么,随便问问。” 信宿没在被窝里赖太久,刚吃完午饭就被林载川一个电话喊回去加班了——市局人手不够,他回去就算当个吉祥物也能帮上忙。 接到林载川电话的时候,信宿正用小锤子敲刚出锅的清蒸大螃蟹,手机在桌子旁边嗡嗡响了起来,他先是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但看到来电人挑了下眉,摘了一次性手套,?声音听着还有点意外:“林队?” “在做什么?” 信宿邀请道:“吃午饭,刚收到的澳洲蟹——要来我家一起吃吗?” 现在刑侦队都乱成一锅粥了,市局门口堵着一个连的记者排队采访许幼仪的案子,还有些营销号也跟着凑热闹,也就信宿还能这么悠闲。 “我没有时间,马上还要去开会。”林载川像是在走路,语气也比平时急促一些,“许幼仪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队里人手不够,你下午没事就过来,大门很多记者,你从停车场那边进来。” 也就是林载川脾气好,换隔壁缉毒支队那脾气火爆的队长,别人在市局加班忙的脚不离地,信宿在家里闲情逸致吃螃蟹——早就让他不爱干卷铺盖滚犊子蛋了。 信宿“唔”了声,天底下没有白加的班,开始讨价还价:“那晚饭可以顺路一起解决吗?” “嗯可以不过时间可能会晚一些。”林载川推开会议室的门,“我去开会,先挂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说了一句:“注意别喝冷水。” 信宿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唇角微微挑起一点笑意,很“听话”的,伸手按下加热器的开关。 因为林载川事先提醒过,信宿没从大门进市局,刚在停车场把车停下,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个扛着摄像头的记者,大马金刀地杀到他的面前:“请问你是市公安局的警察吗?” 信宿神色诧异地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你觉得我像警察吗?” 记者端详他一身纨绔子弟的扮相,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放下相机:“不好意思,实在是在这边等了很久了。” 他又好奇地问:“帅哥,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啊。” 信宿走进刑侦大楼,冲他挥了挥手,余音绕梁:“美貌杀人罪。” 记者:“…………” 林载川被魏局叫去开会,办公室里其他刑警也是各忙各的,信宿走进办公室,只有章斐有时间跟他打了声招呼,“来了。” 信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座机就响了,章斐立马原地跳起来,把信宿栽了过去:“快快快!我接了一上午电话实在是一点唾沫星子都没了,你帮我接一会儿,问就说,保密、还在调查、案情后续公开,跟他们打太极就行了。” 信宿坐下来接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喂?你好。” 对面诡异沉默片刻:“不好意思打错了。” 莫名其妙被挂电话,信宿表情有些无辜地看向章斐。 “注意语气!要端正严肃!掷地有声!”章斐灌了一大口水,“你那个吊儿郎当的腔调,会严重影响我们市局形象的!” 信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杵着下巴继续等电话。 章斐捧着手机看了眼,开始唉声叹气:“热搜第二:浮岫市一高中生杀人后买通同学顶罪——到底哪个王八蛋传出去的消息!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市有个高智商高中生杀人犯了!” 信宿闻言笑了一声,不能苟同:“许幼仪那最多算是自作聪明,高智商犯罪,他还差的远。” 章斐听了,神情夸张道:“知道把杀人伪装成意外事故,还知道找人顶罪,拉着一个班同学帮他做伪证,要不是林队撬开陈志林的嘴,现在我们可能都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就一十八岁的小孩儿,这还不‘聪明’啊。” 信宿冲她一笑:“欲盖弥彰其实是最蠢的办法,明明可以编出很多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许幼仪偏偏选了破绽最多的那个。” 章斐忍不住问:“那他应该怎么说?” “反正张明华死无对证,当时发生了什么,全凭许幼仪的一张嘴,如果我是他,我就会把自己伪装成‘受害人’的角色。”信宿不慌不忙道,“许幼仪跟张明华都是班里的三好学生,讨老师喜欢,当然会让人嫉妒,所以陈志林带了两个人故意找他们麻烦,把他跟张明华堵在了洗手间,在对二人拳打脚踢后,陈志林几人离开了卫生间,许幼仪随后离开,张明华孤身意外踩空摔下楼梯身亡。” “不算李子憧,当时出去的确实是五个人,不需要任何人说谎,只不过受害人可以是两个,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已经死了,就算陈志林跟许幼仪串通一气,也没有人能诈尸反驳他们。” “相对于嫌疑人,警方更愿意相信受害人的话,而当受害人和嫌疑人的证词高度一致的时候,我们就很少会再怀疑证词的真实性。” “整个班级的同学都向着许幼仪说话,警察也调查不出什么,反而会觉得他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这样一来,就算许幼仪承认自己在案发现场,对许氏的名声也没有一丝影响。” “这件案子更不会惊动市局,就算在张明华的身上真的发现了什么痕迹,也可以解释成许幼仪反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张明华,当时的混乱情况下合情合理。” 信宿说完,发现整个办公室的刑警都在鸦雀无声地盯着他,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信宿:“………” 贺争“哈哈”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没想到,你还挺有这方面的天赋,真不愧是学刑讯推理的哈。” 信宿说的话简直让人细思极恐,如果许幼仪变成“受害人”,陈志林只是对他们拳脚相加,张明华独自离开时不小心滚下楼…… 那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但是这种“假设”从一个刚入职没几天的同事口中说出来,怎么想怎么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林载川开完会回来,刚一走进办公室,就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他站在门口,打量着神情各异的同事,平静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 15、第十五章 被林载川的视线扫过,信宿眨眨眼,面上一脸无辜。 沙平哲锐评道:“没什么,信宿小同志刚刚就许幼仪一案发表个人见解,切入点非常独特。” 章斐摸摸胳膊,小声说:“有点庆幸跟他是同事……不是其他的关系。” 林载川不知道来龙去脉,也懒得跟他们说废话,手指在门上敲了一下,正色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等我们的官方通报,上面也有眼睛在盯着,章斐,尽快把案情梳理出来,做一份纸面报告,至于侦查进展,就说目前已经锁定嫌疑人、正在深入调查当中——郑副,你跟她一起看着。” “明白。” “老沙帮我通知看守所那边,准备再次提审许幼仪。” 这时信宿插了一句:“张明华的案子,许幼仪恐怕不会再交代了,他现在不管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基本都是牢底坐穿的下场,说不说都一样——你是想问刘静的事吗?” 林载川一点头:“如果刘静不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许幼仪还会涉嫌其他罪名。” “贺争,你跟现勘那边的同事去一趟许幼仪的家,看看他的家里有没有留下相关物证。” “好的!” 林载川一直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刑警们无条件听他指挥,几乎是交付100%的信任。 只有信宿这个“外来户”想的不太一样,所以他被留在最后,没有安排工作。 他既不是刚来的新同事那样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也不是老同事那样知根知底、单独就能挑一根大梁。 思来想去,最好还是放在眼皮底下。 顿了顿,林载川看向他:“我要去审许幼仪,你可以跟我一起,或者留下来帮忙——” 他话还没说完,信宿手边的座机就呱啦呱啦响了起来。 信宿刚准备起身又坐下,语气颇为遗憾:“……看起来是不能跟你一起了。” 林载川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办公室。 信宿无奈地一笑,伸手接通电话,字正腔圆:“你好,市公安局。” 果然又是打骚扰电话的记者,叽里呱啦问了一大堆问题,信宿轻轻晃荡着脚尖等他说完,又三两句话轻飘飘打发过去。 早高峰过去,网上的舆论越闹越大,这一上午办公室的动静就没消停过,信宿百无聊赖地应付着那头的记者,还能一心二用,握着鼠标翻看公安系统里的档案资料。 他对李子媛这个人还是感到好奇——很少会有人能够在他过往的回忆中留下痕迹,那些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信宿一向懒得记住他们。 而且有点奇怪,李子媛无父无母、家境贫寒,还拖着李子憧这个小拖油瓶,跟陆家这种豪门世家是门不当、户不对,两个人竟然能走到结婚生子那一步,还没有“恶毒婆婆”出来阻拦。 信宿往前翻了一页,看到了李子媛高中时期的照片,屏幕上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盛才高中的蓝白校服,一张清纯素白的脸庞,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甚。 信宿若有所思地轻点着鼠标,李子媛跟他差不多大,她上高中的时候,自己应该还在…… 他蓦然想起了什么,瞳孔轻微紧缩,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一些非常令人作呕的画面。 那是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一段回忆。 耳边似乎响起某种恶心粘稠的声音,肮脏的、丑陋的、不堪的欲望化作液体,顺着耳蜗一股脑灌了进来。 “…………” 生理上的不适感让信宿止不住的反胃,以至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单手扶在桌子旁边,抵着唇干呕了起来。 这动静把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吓了一大跳,“信宿,你没事吧?怎么回事?” 章斐吓的花容失色,跑过去拍他的后背,“乖宝,你这是怎么了?” 沙平哲用多灾多难的眼神看他,“新同志这是什么情况,昨天腰疼,今天孕吐啊?” 信宿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直起腰缓了一会儿,压下那阵浓郁的恶心,下意识张了张嘴:“那个李子媛……”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这并不是能让警方知道的事。 信宿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在什么时候见过李子媛了,那是很多年之前,他可能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周风物还没有死,“霜降”仍然在他的全盘掌控之下,信宿在某天夜晚跟着他出门,谈一笔“生意”。 夜色浓重,周风物带着他走进一家地下酒店的包厢,跟里面两个没见过面的中年男人当场“验货”,信宿斜支着下巴,坐在一边兴致缺缺地听着,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交易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周风物警惕地抬起头,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神秘兮兮笑道:“是自己人——邢老板那边送过来的‘好东西’。” 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还抱进来一个昏迷的少女,长发披肩,浑身上下只盖着一件白色睡衣,堪堪遮住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 信宿看到那人把女孩放到了沙发上,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这不是在他们交易范围之内的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在他的认知之外—— 刚刚说话的那个男人把某种药物胶囊放进女孩的嘴里,用水灌进去,然后把身体压到了那昏迷女孩单薄的身体上,那一件薄薄的睡衣也被扔到了地上。 信宿艰难反应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睁大眼睛,腾一下难以接受地站了起来。 周风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玩就过来,不想玩就到里屋去。” 少年信宿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遮掩着落在地板上,看不清神色,半晌,艰涩缓慢地转身向里屋走去。 门板能隔绝视线,但阻挡不了声音。 男人肆意的谈笑声和喘息声透过房门,清清楚楚地传进信宿的耳朵里。 信宿在狭小房间里伸手用力捂住嘴,喉间涌上泛滥不止的反胃感,他后背靠在门板上,从闭合的指缝里渗出干呕的声音,整个人都因为某种情绪微微发着抖。 那个女孩看起来还没有成年,可能跟他差不多大,可能是正在上学的孩子。 信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但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感觉到恶心、很恶心。 时间被拉的漫长难捱,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信宿听到周风物的声音,麻木地走了出去。 他看到地板上滴滴答答的血迹。 那两个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光着上半身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谈论着:“今天送来的这个还不错,不过两个人一起还是不行啊,下次试试……” 男人一脸意味深长,又起身走到信宿身边,黏连着某种恶心粘液的手指搭到他单薄的肩头,粘稠的目光同样滴落在他的身上,不知死活地嬉笑道:“老周,你这次带来的这个小朋友长相倒是挺漂亮,什么时候跟我们一块玩玩?” 信宿的眼神冷的吓人,嫌恶地用手腕挡开他的手,随即反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在包厢里响起“啪”的一声亮响。 中年男人脸上的横肉都被扇的一颤,他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敢跟他动手,眼里顿时浮起怒气,举起拳头就想动手。 周风物这时好心懒懒开口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吃人的时候可是连骨头都不吐的,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跟在周风物身边、能让他有这种评价的人……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话,神情猛的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风物:“阎王?难道他就是阎王?” “滚开,让人恶心的东西。” 信宿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好像在看一具腐烂的尸体,“再看我一眼,你的眼珠子和你的手,今天就都别想带回去了。”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阎王竟然……这么年轻。”男人变脸速度极快,装模作样地赔笑,“是我有眼无珠了,你要挖了我的眼珠我也没话说,不过还请高抬贵手?” 信宿一脸厌恶地脱了被碰了的外套,远远扔到了一边,神情阴沉冰冷,一句话都不想说。 这些人捡起衣冠禽兽的皮,走出这扇门,又变成了人模狗样的社会精英,谁都想不到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做了怎样肮脏龌龊的事。 而受害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周风物看不见的地方,信宿有些担心地咬了下唇,回头看了那女孩一眼,而后故作冷淡地问:“这个人就放在这里吗?” 周风物的语气仿佛处置一样没用的废品:“一会儿有人来处理。” 信宿跟在周风物的身后,像是有些迟疑,脚步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回头,长睫轻颤低垂,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怜悯。 那时候他还太过弱小,自救尚且不及,更救不了这个女孩。 那个女孩从始至终没有醒过来,信宿只是瞥见她的面部轮廓,隐隐约约记得她的长相。 所以他印象深刻又模糊不清——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李子媛。 信宿记得,从沙发上垂落下来的那一截手腕上有一颗小痣。《 》 16、第十六章 同一时间,市局审讯室。 林载川第二次提审许幼仪——看起来他这几天在看守所的日子过的很不好,整个人憔悴萎顿了许多,双目空洞无神,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又精致又虚伪的模样。 刘静的死对他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 林载川在他对面坐下,静了一会儿,问:“一天不见,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幼仪盯着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就好了,何必来问我——我家人给我请了辩护律师,有问题可以直接跟我的律师交流,他或许会愿意听你说废话。” 林载川没理会他的讥讽,平静道:“你大概还不知道,这起杀人案今天上了热搜,尽管我们做了保密工作,但还是有人查出了你的信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讨论你的名字。” “至于你父亲许宁远,他自身都难保,应该是顾不上你了,你也不用幻想他能把你从这里捞出来。” 许幼仪咬住牙关,用力握紧了拳头。 林载川淡淡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警方调查,说不定还可以争取减刑,日后早点出狱。” 许幼仪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有本事就把我送进监狱……我在哪儿都活的下去。” 许幼仪这张嘴简直是铁打的,就算证人全都“反水”,他还是死咬着不肯开口,但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铜墙铁壁也总有被凿开的裂口。 “我们已经通知刘静的母亲,去医院带走刘静的尸体、处理她的后事。”林载川道,“可惜你不能亲自到场去送她最后一程了。” 许幼仪直挺挺地坐在铁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应该没想到会害死刘静吧,”林载川随意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目光自上而下看着他,语气冷而轻慢,“毕竟你看起来还很喜欢她,恐怕舍不得她死。” 许幼仪似乎被他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两只手用力锤了下桌子,声音愤怒又悔恨:“我根本没想把刘静牵扯进来!是陈志林那个蠢货,在公安局擅自说了她的名字!” 林载川“哦”了声,淡淡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嫉妒张明华,想对他动手,所以才把刘静也卷了进来?” 提起张明华,许幼仪的语气更加尖锐:“张明华算是什么东西,他也配插进我跟刘静之间?!如果不是遇到我,刘静还在——” 他的话音短促、戛然而止,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很突兀地停住,片刻后又生硬改口,“还不知道在哪儿凑学费跟她妈妈的治疗费呢。” 林载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常,眉心不动声色地一压。 他想起许幼仪曾经说的那句话:“拯救她的人是我”。 如果许幼仪没有在那样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说谎,假设他说的是真的,对于刘静而言他才是那个“拯救者”—— 那他是把刘静从什么境地拯救出来的呢? 毕竟“拯救”这个词,意思太重了,并不是物质、金钱上的帮助就能称为“拯救”。 对于刘静来说,许幼仪分明已然是刀山火海,跟“拯救”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林载川向前倾身,直视着许幼仪发红的眼:“如你所说,你跟刘静‘两情相悦’,不存在任何强迫行为。” “那张明华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刘静移情别恋,把他当做新的拯救者?” 听到“移情别恋”这个词的时候,许幼仪阴郁的面庞近乎扭曲,几乎微微痉挛起来。 林载川瞥他一眼,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我这里有一段音频,我想你应该有兴趣听一听。” 是刘静生前打过来的那通电话。 在许幼仪僵硬的注视下,林载川点下播放键,女生绝望而凄切的声音从音响处透了出来。 “坏人真的会得到惩罚吗?” “明华……明华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拯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活到现在。” “可是我害死了他。” “他们害死了他!” “我早就不该活着……” 直到录音结束,许幼仪都毫无反应,整个人木雕似的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盯着林载川的手机。 “你觉得,‘他们’指的是谁?” 林载川轻声道:“对于刘静来说,那里面一定会有你的名字。” “……她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审讯室内空气几近凝固,半晌,许幼仪终于沉沉开口,情绪扭曲到了极致,他甚至神经质般低笑了起来:“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选择我,只有我能保护她。” 他低着头喃喃:“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我,我甚至想跟她结婚,跟她永远在一起……我没有对不起她过。” 林载川突然问:“你们发生过性/关/系吗?” 许幼仪抬眼冷冷看着他:“成年人了,这很正常。” “刘静是自愿跟你发生性/行/为的?” 许幼仪像是听到了什么愚蠢的笑话,“哈”了一声,嘲讽道:“你觉得我会缺主动送上门的玩具吗?” 确实,起码在学校这样相对单纯的环境里,许幼仪家世好、长相出众,成绩又名列前茅,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公子——简直是校园男神的模板,的确没必要跟刘静这样的“灰姑娘”玩强取豪夺那一套。 “你跟刘静,是怎么认识的?” 这次许幼仪罕见的面无表情沉默了几秒钟,才理所当然道:“校园里偶然碰到的,不然呢?” 林载川忽然抬眼跟他对视:“许幼仪,不想说的问题可以像刚刚那样不回答,不需要在我面前撒谎——还是你在掩饰什么?” 面前的警察语气态度都没有什么变化,平静而平缓,可那一瞬间许幼仪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让他后脊梁骨无意识紧绷起来。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画蛇添足,比如那句刘静是自愿跟我在一起的,再比如刚刚这一句偶然遇见——”林载川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没发现吗?” 许幼仪不由心脏一紧。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眼光毒辣的刑警面前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局势,警方手里掌握的信息越多,对他就越不利,张明华的案子已成定局,板上钉钉难以更改,至于其他的…… 许幼仪目光闪烁,稍微垂下头,一言不发。 林载川站了起来,审讯室冷光灯落在他的五官上,乌黑冷峻的眉眼显得格外锋利,“张明华的死是不在你计划之内的意外,刘静跳楼自杀,在法律层面上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我没有用审讯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的手段来审讯你,是觉得你离那种人还有一定距离,所以并没有做到那一步。” 林载川一字一顿说:“但如果你想尝试,我不会介意——你可以在这里好好考虑。” 说完,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林载川离开后,许幼仪整个人猛然放松下来。他再逞强也只是一个十八岁高中生,不是天生的变/态杀人犯,心理素质远远没有那么坚固,在面对警察——尤其是像林载川这样的警察面前,会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 审讯室外,贺争愁眉不展地趴在桌子上,两条眉毛拧巴的直打结。 林载川抬步走过去,有些不解地问:“怎么这幅表情?” ——跟刚刚在审讯室里冰冷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说话时的语气淡然又温和,气质像温润的玉石。 贺争叹气道:“信宿不知道是怎么了,在办公室忽然就不舒服,脸色难看,反胃干呕,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林载川听了微微蹙眉,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信宿打了一个电话。 对面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嗯?队长?” “听说你生病了?” 信宿“唔”了声,含含糊糊道:“有点不太舒服,我出去一下,不过会回来吃晚饭的!” 林载川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黄昏,低声问:“身体没什么事吧?” 信宿那边没说话。 林载川又问:“去医院看过了吗?” 信宿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别担心,不是身体问题,是我个人原因。” 他似是不想多说,转移话题:“许幼仪交代什么了吗?” 闻言,林载川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向坐在审讯室里的人。 迟疑片刻,他低声开口道:“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信宿问:“什么感觉?” 林载川想起刚才许幼仪的反常,还有他无意间说过的那些话。 “我才是拯救她的人”、“只有我能保护她”“如果不是我,她还在……” 在许幼仪的认知里,他似乎是把刘静从深渊里拯救出来的英雄,是泥沼里把她拉出来的那只手—— 可刘静的生活分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母女二人本来应该相依为命,拮据、平淡,波澜不惊。 遇到许幼仪,对刘静来说分明是堕落,而不是“拯救”。 还是说,关于刘静的背景,有警方没有调查到的其他隐情? 许幼仪为什么会无意识泄露出来,却又避而不提? 林载川直觉道:“他似乎在对我隐瞒一件比张明华这起案子更严重的事。” - “不好意思,领导刚刚打电话过来。” 放下手机,信宿有些歉意地冲对面的人一笑。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一身浅紫色长风衣,放在桌子上的双手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脸上化着精致无暇的妆容,只是缺少一分生气,像一樽活灵活现的美丽人偶。 李子媛点头轻声道,“你是警察,我在市局见过你。” “但我今天不是以市局刑警的身份来的。”信宿顿了顿,“李小姐,我想跟你谈一谈曾经的事。” 听到“曾经”两个字,李子媛那张好像画上去的脸露出一丝裂纹,双眼微微睁大,有些惶恐又震惊地看着信宿,身体都摇晃了两下。 信宿观察她的反应,恰到好处地往后一退,跟她保持一定安全距离,用不带一丝侵略性的温和语气:“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 想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李子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片刻后她轻声道:“可以的。你想问什么?” 信宿道:“可以冒昧看一下你的右手腕吗?” 李子媛面色苍白地挽起袖子,将手套摘下一截手腕,露出久不见光而病态苍白的皮肤,在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颗漂亮的小痣。 李子媛并不惊讶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刚才一时失态,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她用轻微颤抖的声音说:“既然你找到我,就应该知道了什么吧,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些。” 信宿沉默片刻。 他向来口灿莲花,很少有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时候,那是一段对任何女孩来说都会视为噩梦的曾经,但是李子媛或许知道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事。 李子媛低下头稍微沉思片刻,主动开口:“我大概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的,但我已经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 “那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旧事重提,不仅是我,我的家人也会受到伤害,希望你可以理解。” 信宿根据她的措辞迅速变化着自己的态度,带着歉意地颔首:“我明白,今天不请自来,已经很失礼了。” 李子媛看他没有威胁自己的意思,轻轻松了口气,“那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你应该听说过,张明华的命案,还牵扯到了另外一个女孩。” 信宿将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他垂眼轻声道:“这个女生叫刘静,在盛才高中上学,她的家境不太好,一边学习读书,一边还要照顾她的母亲,并且在学校长期被一个富二代纠缠——至于那个富二代,你应该也认识。” “就在不久前,这个女孩跳楼身亡了。” 听到刘静跳楼死亡,李子媛的神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表情有些怔忡,直直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单纯的干净脸庞,像是透过她看着什么。? “她在极度绝望压抑的环境下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来得及拯救她,警方也不能。” 李子媛抬起手,将照片慢慢推回信宿面前,又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望着信宿冷静道,“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提起盛才高中,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高中时候的老师,曾经让我去他家补习过。” “他的名字叫邢昭。” 信宿神情顿时微微一变。 刑昭。 “邢老板”。 ——盛才高中现任副校长。《 》 17、第十七章 “至于其他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能言尽于此。”李子媛看着信宿,目光沉静如水,又像一片死湖,“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抱歉,我不想给我和我的家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信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不是每个受害者都是“复仇者联盟”,一定要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李子媛宁愿忍下曾经那些不堪的侮辱,装作岁月静好,也不想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再起波澜。 向强大的敌人举起镰刀,她或许付不起那个代价,也无法承担未知的后果。 能得到刑昭这个人的线索,已经是在信宿的意料之外,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绅士般向李子媛一欠身:“我明白,今天我们见面的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名片:“如果你什么时候还有其他的话想说,随时可以联系我。” 直到信宿离开,李子媛都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动弹,脊背绷的很直,带着手套的双手蜷缩到了一起。 她盯着那张烫金名片,半晌伸出手拿了起来,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握紧。 信宿走出包厢,看了眼外面沉下来的天色,给林载川打了通电话,“队长,下班了吗?有时间解决一下我的温饱问题吗?” 林载川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处理什么,“抱歉,可能要晚一点,这边临时有些事故需要处理。” 信宿不由笑了声:“……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回市局找你就是了,十分钟后见。” “嗯。” 挂断电话,信宿摩挲着下巴,回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忍不住无声笑了一笑。 虽然从前有过两面之缘,但他其实没有跟林载川深入接触过,并不算了解他是怎样的人,这几天接触下来,林载川的性格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信宿以己度人——如果他手下有一个像自己这样成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漂亮草包,他大概做不到林载川这样心平气和。 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开始蹙眉低头思索,要怎么跟林载川介绍“刑昭”这个意外收获。 信宿不确定刘静跟李子媛有没有相同的遭遇,但是她们两个确实存在许多相似的地方,让他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刑昭。 信宿忽然想起,当时刘静在人民医院住院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盛才高中的副校长特意来看望过她。 ……会是巧合吗? 他早就该想到了,让刘静到死都不敢开口的“怪物”,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许幼仪。 信宿开车回到市局,才知道林载川说的“事故”是什么—— 刘静的母亲来了。 不过她不是来为女儿的死讨要说法的,只是因为她的病,警方还没敢把所有来龙去脉都一口气告诉她,刘静的母亲将刘静的遗体安置回家,来市局了解案情。 那分明只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很苍老了,瘦巴巴的腰背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样式怪异的大衣,破旧的白色运动鞋,皴皮脸上皱纹遍布,一双眼里空洞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章斐轻轻咬了下唇,有些不忍心,走到女人身边扶着她,轻声道:“您节哀。” 张秀妘用力颤抖握着她的手,非常生硬地扯了扯嘴,沙哑道:“警察同志,我、我来了解我们家静静的案子。” 章斐带着她往接待室那边走,“刘静虽然是自杀的,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走到那一步,背后一定另有原因,我们队长还有些可能跟案情有关的细节想要问问您。” 张秀妘点了点头。 章斐推开接待室的门,跟张秀妘一起走了进去,林载川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了。” 张秀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握在一起,脖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的很低,有一种直不起骨头的软弱和自卑。 林载川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一只忽然被曝晒在阳光下的小虫。 这是刘静患有长期冠心病的唯一家人。 “你好,张女士,我是刑警队林载川。大致案情我的同事章斐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次请你过来,是想问一些刘静生前的事,如果你有关于本案的其他问题,也可以询问我。”林载川微微弯下腰,语气尽可能温和地说。 张秀妘缩着肩膀,干涩道:“嗯,我配合警察同志调查。” 林载川不是一个擅长寒暄的人,他说话总是开门见山,一句废话也没有,“刘静跟你说过她在学校的感情问题吗,有没有跟哪个男生走的很近?或者说学校里有没有人追求她?” 张秀妘摇摇头,“闺女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插不上嘴。” 林载川道:“据我所知,你本人没有固定收入来源,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刘静承担,你问过她的钱是哪里来的吗?” 刘静一个高中生,能拿出动辄几千块钱给医院,做母亲的难道都不好奇吗? 张秀妘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下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普通话回答,“我以前问过闺女,她说,是帮同学补课赚的,在学校的时候能自己赚钱。” “学校放假的时候,她会回家吗?” “她回来看我,但是很快就走了,要去赚钱,”张秀妘说话的方式很古怪,有一种不常跟人讲话的生涩感,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我在家里没用,还要闺女养着我,她放了学,要出去挣钱,买药、交学费。” 林载川若有所思,“她放假的时候住在家里吗?” “嗯,但有时候住在同学家,不回来,说补课太晚了。” 刘静没回家的时候,大概应该是跟许幼仪在一起,按照许幼仪的说法,刘静同意当他的女朋友,他给刘静提供物质条件——如果两个人的年纪都再大几岁,那说不定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包养”。 可这种畸形的关系不应该出现在学校这样的地方。 林载川又问:“刘静在家里的时候,有什么反常表现吗?比如说情绪消极、悲观、大起大落。” 听到这句话,张秀妘看向窗外,半晌没说话,似乎在忍受什么,过了一会才欲盖弥彰地咧了下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闺女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回家跟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以前闺女性格好,爱闹爱笑,自从上了高中,我检查出病,被老板开除了,家里日子难过,静静也跟着我受了罪……” 女人快速用手擦了下眼睛,低下头,肩头怪异地颤动着。 林载川轻轻舒出一口气,大概有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压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任何人都无法感同身受。 他刚打算说什么,接待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有人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信宿侧身闪进房间,又反手关上了门,冲着林载川眨了眨眼……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虚弱的模样。 林载川:“………” 他走到张秀妘身边,稍微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这位就是张阿姨吧,您好,我是市刑侦队的刑警信宿。” 张秀妘只是迟疑看着信宿那一只雪白纤细、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并不敢伸手去碰他。 信宿看她这样,隐约猜到了什么,温和地一笑,收回手臂,又站的远了一些。 “队长你继续,”信宿小声说,“我来旁听学习。” 林载川示意他到里面椅子上坐好,又轻声开口对张秀妘道:“刘静在学校里可能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这起杀人案的嫌疑人许幼仪,自称是刘静的男朋友,根据他的描述,只要刘静愿意做他的女朋友,他就会定期给刘静一笔钱——但由于证据不足,现在警方还无法查明刘静是出于自愿还是被强迫。” 林载川的语气很平,声音放的低而清晰,好像这样说出来不会太过残忍。 张秀妘楞楞地看着林载川,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个警察的意思,浑身都激灵了一下,结巴道:“她、她拿回来的钱……是、是那个人给的……” 林载川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秀妘难以置信地张着嘴,整个人剧烈颤抖了起来,“可是,静静说是补习赚的钱,给同学补习,给老师的孩子补习。” 林载川思索片刻问:“补习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下学期。” 林载川道:“刘静跟许幼仪,是在高二认识的。” 张秀妘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不是什么都不懂,她的女儿长的俊俏漂亮,从小被人夸到大,有男生喜欢是很正常的,但是,为了钱跟别人在一起,这不就是、不就是那些人说的“卖身”吗。 可是刘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张秀妘颤抖着想:因为她怎么治都好不了的病,像个吃钱的无底洞。 “静静本来应该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是我拖累了她,都怪我。” 张秀妘嘴唇颤抖,一双凹陷的眼里淌下泪来,声音沙哑哽咽,“每次住院,她都要来交一大笔钱,我没死,她就一直要被我连累着……她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解脱了?” 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所以就算刘静莫名跳楼,她也不敢哭、不敢闹,反而觉得女儿死了是一种解脱。 林载川终于明白为什么刘静的眼里会有那样令人震撼的绝望,因为她明白无法挣脱困住她的那张网,不管开始到底是自愿还是被强迫,她都只能跟许幼仪在一起——不会有人再像许幼仪那样,愿意承担她母亲的医疗费用,支撑起她的家庭。 或许张明华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某种希望,于是她把张明华看做救赎,可是她又明白那救赎永远不会属于她,所以把心意都藏在心里,不想再给旁人带来不幸。 信宿看着情绪过激的张秀妘,微微叹了口气,蹲在她的身边,开口安慰道:“刘静住院的时候,我曾经去看望过她,阿姨,她其实一直很牵挂您,而且还让我不要告诉您她住院的事,怕您在家里会担心。我想她从来没有把您当成是拖累,您是她唯一的家人。” 张秀妘已经说不出话,两只手一起抹着眼泪,鼻腔里发出倒气的声音。 她习惯了隐忍,就连哭都不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无声的撕心裂肺。 信宿像转移她的注意力般,轻声道:“您刚刚说,刘静在高一的时候经常帮别人补习赚钱,放假晚上不回家。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夜不归宿,您应该也会很担心吧。” 张秀妘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下意识回答说:“她不回来会提前跟我说,晚上也会打电话,静静很懂事,不让我担心。” “这样就好。”信宿轻轻一笑,声音低回温和,“您的女儿比我懂事,有一次我晚上一个人跑出去玩,没有告诉家人,也忘记带手机,我父母一夜找不到我,差点打电话报警。” 听到信宿的话,张秀妘像是想起来什么,抹了下眼泪:“有一回,我也联系不上她,她晚上出去,说第二天中午补习完就回来。但到了下午都没回家,我给她打了很多电话也没接,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直接回去上学了,下次放假再回家。” 林载川神经忽然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秀妘回忆道:“应该是高一的时候,过去一年多了,具体是哪一天我也记不清。”《 》 18、第十八章 信宿转过头跟林载川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一丝愕然。 信宿不动声色问,“阿姨,您知道刘静以前都给什么人补习吗,我刚刚听您说有老师的孩子,还有学校里的学生对吗?” 张秀妘点点头:“她们学校的领导知道我们家的家庭情况,帮忙给她介绍挣钱的兼职,当时有个老师说,他的孩子正在上初中,可以让静静去给他的孩子补习。” 听到张秀妘的话,信宿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那个老师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张秀妘表情茫然,“不记得了,我没有见过那个老师。”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警察,犹豫问:“警察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信宿停顿一下,又若无其事笑了起来,“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除了您刚刚说的那次,刘静还有其他忽然失联的情况吗?” 张秀妘咬着干裂的嘴唇皮,半晌摇了摇头,“没有,应该没有了。” 林载川这时插了一句:“你知道刘静那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吗?” 张秀妘几乎是一问三不知,“她只是说去补习,我不知道别的。” 看起来刘静不会跟她的母亲说学校里的事,从张秀妘身上能得知的线索非常有限,恐怕再问不出什么了,等到她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章斐带她离开了接待室。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信宿走到林载川旁边,伸手往后扶着桌子,虚虚靠在桌沿上。 林载川转头注视他片刻,听不出什么语气:“看不出来,你会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说谎。” 信宿就跟他一起去过医院一次,刘静当时并没有说过那些话,是信宿刚刚编出来安慰张秀妘的。 信宿没有了刚才知心青年的乖顺模样,一双漂亮的凤眼不太正经地弯了弯,轻挑地笑了声,“在她临终前,让她不那么自责愧疚,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吧。” 刘静离世,最后一个亲人也不在了,一个长年患病的女人又能独活多久呢? 林载川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有些沉重,片刻后闭了闭眼睛。 信宿向来没心没肺,跟人共情的能力几乎为零,说那些话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只是看着那个女人实在有点可怜,他不介意说几句话,让她剩下这段时间过的好受一些。 信宿又问:“你电话里说,觉得许幼仪在隐瞒什么更重要的事,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我觉得在遇到许幼仪之前,刘静很可能遭遇过什么,所以许幼仪才觉得他是刘静的英雄、拯救者。”林载川简短地跟他说了下审讯经过,顿了顿,又迟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信宿心里轻“啧”了声。 这些长年当刑警的可能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敏锐的第六感,如果刘静真的经历过跟李子媛同样的事,被刑昭通过某种手段控制,昏迷着被放到不同陌生男人的床上——而许幼仪跟着父亲在外的时候恰好撞见这样的场景,把她变成了“固定”女友。 所以他才自认为是“拯救者”,觉得刘静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只是要怎么把这个信息不着痕迹地透露给林载川呢。 信宿有些惋惜地想:可惜张秀妘不知道刑昭的名字,否则刚刚他就可以把这个人引出来了。 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他也不急于一时,刑昭还高枕无忧地坐在他副校长的位置上,等抓到他的狐狸尾巴再把他拉下来也不迟。 两个人走出接待室,看到审讯室里面无血色的许幼仪,信宿有些诧异地一挑眉,“……这位还在里面关着呢?” 林载川冷声道:“嘴硬得很,要么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把全部真相说出来的后果比现在还要严重的多。” “不理他。”信宿两只手推着林载川的肩膀往下走,从他耳后说,“下班了下班了,我们去吃晚饭!队长说好了加班请我吃饭的!” 林载川分辨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笑意。 信宿这个人好像缺乏最基本的同理心,旁人的不幸与痛苦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心情,可能会在可怜人面前“善心大发”,但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不是对于受害者的感同身受。 他的心脏理智、冰冷到可怕。 信宿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兴致勃勃问:“市局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路边摊吗?烧烤大排档之类的。” 林载川回过神,不禁怀疑道:“……你吃得惯那些吗?” 这人连市局的免费食堂都不愿意光临,不像是能吃下“地摊货”的样子。 信宿说:“唔很久没吃了,有点怀念那种味道,不然我们去尝尝?” 林载川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可以。” 市局对面就有一块小型“闹市区”,早餐卖煎饼油条豆腐脑,晚上就架起各种大排档,四周三片小区环绕,生意相当红火,这时候正是晚上吃饭的时间,烧烤摊的棚子已经支了起来。 林载川向来不太喜欢这些碳烤油腻的东西,但看信宿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就跟着他坐下了。 信宿顺着菜单从上往下点了十几样串串,感觉差不多了,伸手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其实,我也觉得刘静跟许幼仪之间可能还有什么内情,只可惜刘静给我们留下来的线索太少了,许幼仪又做的太干净,现在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 顿了顿,他又道:“我记得,陈志林在审讯室好像说过,张明华在死前曾经对许幼仪说过一句话——你会遭到报应的。听起来,张明华应该也知道什么。” 林载川一摇头,“我让他们去张明华家里调查过,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信宿闻言长长叹气:“这些小孩怎么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林载川像是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低头揉了揉眉心。 许幼仪跟刘静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过痕迹,可能知道两个人关系的人有不少,但是真正了解其中内情的、还活在世界上的、能被警方掌控的,恐怕就只有许幼仪一个人了。 这起案件从最开始的线索就少的反常,这跟许幼仪的家世背景脱不了关系,以许家的能力,抹除一个普通女孩身上发生的痕迹是轻而易举的事。 信宿又提议道:“刘静跟许幼仪认识是在高二,如果在这之前,她身上真的发生过什么,那应该是高一的时候,不然问一下刘静高一的同班同学?” 听到这句话,林载川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难以言描的复杂。 信宿跟他对视半秒,反应过来什么,摊手笑了一声,“我没有教你做事的意思——还是说你已经问过了?” 他话音刚落,林载川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贺争发了几个人的资料信息过来,正是刘静高一年级的舍友,还有她的同桌。 信宿凑过去看一眼,眼尾顿时一弯,带着点鼻音朦胧的笑意说:“队长,我们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信宿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方面一向很在行,林载川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没有社交距离的社交达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好久,见信宿还在杵着腮帮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只能“嗯”了一声,“……算是吧。” 信宿很多时候确实能第一时间就猜到他在想什么,甚至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都没有这种默契。 热气腾腾的烤串陆陆续续地送上来,大多数进了信宿的肚子里,林载川只吃了一串烤小饼和免费送的水煮花生。 信宿举起一串甜不辣,认真观察片刻,咬了一个,感觉味道还不错,对林载川道:“不尝一下吗?这个好好吃!” 林载川拒绝:“不了。” 信宿不以为然地晃了晃签子,把烤串递到林载川的嘴边,坚持用垃圾食品荼毒他的身体,“就一口!” “………”林载川看着伸过来的那截细瘦手腕,最后还是捧场吃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口感很软,味道很怪,但可以接受。 信宿把最后一个吃掉,吃的心满意足,用纸巾擦了擦嘴巴,“晚上你还要回市局审许幼仪吗?” “嗯。” “听章斐姐姐说,你们已经连续加班半个多月了,这么长时间不休息,不会觉得累吗?” 林载川想了想,“会有一点。” 以前的时候确实可以做到长时间连轴转,一天只睡五个小时都能精神充沛,但现在的身体毕竟不能跟从前相提并论,会感到疲惫也是在所难免的。 “其实我觉得,市局那些人有点太依赖你了,一举一动都等着你的指挥,你一个人要操心那么多事,难免分身乏术。” 信宿说的非常理直气壮,丝毫没有“下属”的自觉,他道:“不然,你去调查刘静高一时候的事,让我来会一会许幼仪,怎么样?” “市局那些人”。 林载川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同事、甚至前辈。 信宿给他的感觉经常不像是人民警察,而且他似乎也并没有刻意伪装这一点。 ——就算外表再温和开朗,骨子里还是傲慢的。 林载川低头扫码付款,淡淡道:“好啊。”《 》 19、第十九章 信宿难得回市局加了一次班。 他穿上自己的警服外套,将扣子端端正正系到最上面一颗,推门走进审讯室。 许幼仪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是那个在走廊上跟他说过话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比林载川还要不舒服。 “嗨同学,”信宿一开口,刚刚端起来的人民警察的严肃形象瞬间就破灭了,他笑吟吟地说:“又见面了。” 许幼仪莫名紧张起来。 这个人其实不像林载川那样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他有一双看似极温柔的凤眼,唇角好像永远向上弯着,语气柔和的像轻声低语……令人讨厌的笑里藏刀。 “听说你的态度很顽固嘛,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就可以把秘密带进棺……监狱里了?”信宿说着,又点点头,有理有据道,“不过确实,等到这起案子移交到检察院那边,你就不用再看到我们了。” 许幼仪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当锯嘴葫芦。 信宿又不急不缓道:“这起案件最多被定性为故事伤害致人死亡,如果取得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交够赔偿金,再加上你父亲从背后疏通人脉,可能会判法定刑规定的最低年限。” “说不定你出来正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别的学生在学校里接受改造,你在监狱里接受改造,唔,听着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章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注意言辞。 ……这些话是可以说的吗? 信宿好像是没收到信号,反而变本加厉地发动嘲讽技能,带着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不过你真的不太聪明。明明开局拿了一手好牌,有人愿意为你顶罪,让你从这个案子里开脱,可你不仅把自己暴露在警方视野下,引起警方怀疑,还害死了喜欢的女孩。” 稍微一顿,他又明晃晃改口道:“哦,那应该不能叫喜欢,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面目可憎呢。” 许幼仪用力攥着拳头,几乎能听到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恐怕是用尽全部理智,才忍住了没有反驳信宿的话。 信宿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让我来猜一猜,你跟刘静的第一次见面,应该不是校园里吧,否则这应该是一篇罗曼蒂克的救赎文学,而不是强取豪夺的剧本。” 被关在审讯室一下午,不管精力还是体力都快磨没了,许幼仪的声音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咬牙切齿,他终于恨恨地开口说:“我再说一遍、我从来、从来没有强迫刘静跟我在一起,你们警察说话都不讲证据吗?!” “那是因为你知道刘静别无选择,只能跟你在一起,你当然用不着强迫她。”信宿冲他笑了一下,语焉不详道,“——总比跟其他人发生关系要好的多,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刘静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许幼仪刹那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刑警知道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刘静以前经常给同学补课,兼职赚钱维持家用,”信宿慢悠悠道,“前几天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们学校的老师好像还去看过她哦?” 听到“学校老师”四个字的时候,许幼仪的呼吸都停了,四肢一阵麻木,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在过度紧张之下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信宿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恐怕猜的八/九不离十,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让我想想,高二那年你应该刚好十八岁吧,好时候。” 无意间瞥到桌子上许幼仪的身份资料,看到他的出生年月,信宿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刘静,该不会是你的成人礼物吧?” “………” 那几乎是“轰”的一声巨响,许幼仪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一齐涌上,耳边嗡嗡的鸣响。 许幼仪确实是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跟刘静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可这个警察是怎么知道的?!当时发生的事,就只有不超过四个人知道! 许幼仪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是用看着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信宿。 章斐完全听不懂信宿在说什么,但是不明觉厉——许幼仪的状态非常反常,就算被指控是张明华一案的杀人凶手,他的脸色都没有这么惨白过,像是在极度恐惧什么。 “你放心,我也只是合理猜测,还证实不了什么,你可以再多提心吊胆地活几天。”信宿坦诚地一笑,又话锋一转,“但我的一位前辈对我说,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在你犯罪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只注视你的眼睛……你说对吧?许幼仪。”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轻,薄冰似的冷。 许幼仪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难看的好像被水泥刷过。 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眼前这个男人给他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并不是来自警察的压迫感,而像是遇到了更高等级的、更高智商的……同类。 信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许幼仪的表情变化,刚想再说点儿什么加把火,耳麦里忽然传进来一阵杂音,他转头往审讯室外面一看,林载川竟然回来了。 耳麦里传来林载川异样沉冷的声音:“问问他刑昭这个名字。” 信宿的眼神轻微一动。 这么快就查到刑昭身上了?他走了还不到两个小时。 而且林载川的脸色好像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信宿微一低头思索,笔直看向许幼仪的眼睛,毫无征兆开口:“你的父亲许宁远,跟盛才高中的副校长刑昭,应该关系匪浅吧。” 这句话的冲击力有如炸/弹迎面爆炸,许幼仪脑海中轰鸣一片,足足过了两分钟,才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声音苍白无力,甚至是虚弱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信宿笑了声:“那刑昭是怎么介绍你跟刘静认识的,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我跟刘静是在学校认识的。” 许幼仪用力地掐着手心,一字一字重复道,“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 信宿心里“啧”了一声。 被逼到这种地步还不说实话,负隅顽抗到现在,心理素质也是够硬的,信宿有点明白为什么林载川撬不开他的嘴了。 许幼仪深吸一口气,好像找到了死不承认的脊梁骨,“至于邢校长跟我父亲的关系,我也不清楚,我父亲很少跟我提及他的事。” 信宿口才卓绝,自信诸葛亮来了都能跟他说的有来有回,但奈何敌人不跟他正面迎击,咬着一个说法死不松口,翻来倒去也就那么一套说辞,无趣的很。 但许幼仪这么守口如瓶,信宿反而觉得这起案子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前倾身,一双眼里荡漾着笑意,“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能让你隐瞒到这种地步、让刘静至死不能开口——等到把真相带到你面前的那天,希望你不要太惊讶。” 说完,他没再看许幼仪的反应,信步走出了审讯室。 见到外面的林载川,信宿有些意外问:“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载川一点头,简短道:“我去了学校,跟刘静的舍友了解她去年的情况,她的舍友说,现在的副校长刑昭曾经让刘静去他家给他的孩子补习初中数学,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 ……果然。 上一个被刑昭带回家补课的……不,六年时间,可能有很多个“李子媛”和“刘静”,李子媛说不定还不是“上一个”。 如果市局再查下去,或许会牵扯出无数旧案。 信宿稍微冷淡地一笑,“这就奇怪了,帮忙介绍给亲戚朋友的孩子补习还能理解,刑昭本来就是教师出身,学历好像还是985硕士吧?还辅导不了他孩子初中数学吗?” 听到他的话,林载川忽然一皱眉,看了他一眼。 这时,章斐幽幽开口道:“我好像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贺争一头雾水:“那个,顺路帮我也解释下。” 信宿非常愉快地笑了声,不过顶着同事们的死亡注视,他还是三言两句把他跟林载川的猜测跟其他刑警解释了一遍。 章斐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震惊道,“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猜测刑昭可能对刘静做过什么,然后许幼仪把刘静从一个大火坑带到另一个小火坑,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大好人?!” 有李子媛提供的信息,这件事在信宿这里基本上是板上钉钉,毕竟他亲眼目睹过李子媛的遭遇,很容易推测出来龙去脉。 但在林载川的视角里,能推理到这一步,全靠细枝末节的线索、还有他惊人敏锐的直觉。 林载川不置可否,“目前还没有证据,老沙,你去调查一下刑昭的背景,但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沙平哲:“明白!” 贺争一脸细思极恐的表情:“刘静自杀的前几天,这个刑昭是不是还去医院看过她啊,我的天!就在警察眼皮底下啊!” 案件调查到现在,林载川不能想象刘静到底遭遇过什么,心里说不出来的沉重,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信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林载川,你受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