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万里》 1、林间奇遇 春寒料峭,清泉山正逢午后,山林深处,薄雾渐退,阳光透过密林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间小径上,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向山麓而行。车夫手执缰绳马鞭,身旁坐一名神色平静的翠衫婢女,另有两名护院骑骡分左右而行,护卫前路。风拂山林,车帘随风轻晃,隐约可见车内倚坐一少女,年约十六七岁,韶华正好,身着一袭烟霞般的银红纱衣,眉目如画,容色秀丽绝俗。 少女来自京城,是当朝礼部郎中之女沈纨,昨日赴清泉山的慈缘寺礼佛,顺便拜见在清修的长辈,今晨辞行,正乘马车沿山道徐徐而下。 林间忽听得一声惊呼,一个农家打扮的年轻女子神色惊惶地跑来,背上的竹篓翻倒在地,内中春笋滚落四散,沈纨闻声掀帘而望,出言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农女见得马车,直扑上前,伏地带着哭腔泣道:“救……救命!前方有歹人拦路,意图不轨。” 清泉山素为京城贵女礼佛之所,官署一向上心,何曾有人敢在此地肆意妄为?沈纨心中纳罕,但还是立刻道:“你莫要担心,此地离官署不远,山上贵人亦多有护卫,歹人在此间难以造次。”说着她吩咐婢女:“蒹葭,你且将这姑娘搀起来。” 那农女哭哭啼啼,浑身发抖,看着颇为可怜。 “把她交出来!”前方忽然传来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 沈纨循声望去,只见林间走出三人,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长袍华贵非常,然而宽袍广袖,显得过于随意,墨发披散肩头,也不束起,看起来随性散漫,甚至不成体统,一副本应在深宅大院倚松卧石,闲看落花的打扮,却突兀地出现在山野之中。少年似乎目盲,双目蒙着一条软带,只露出俊秀的下颌,薄唇微抿,透着难以掩饰的傲慢。 他身旁站着两个气势逼人的护卫,皆戴面具,身量修长,且异乎寻常地高大。 农女瑟瑟发抖,拉着沈纨的衣袖哽咽:“娘子救我,我不过是在山中采春笋,这位小公子好生凶恶,硬要把我纳入府中做妾,我不从,他就想用抢的。” 那少年闻她此言,露出震惊的神情,紧接着拉下脸来,甚至流露出些许杀气。 来者不善,不知是谁家的纨绔,好生嚣张。 沈纨立刻让农女进了马车,而她下了马车,面对那少年道:“我观公子出身不俗,怎么竟做出强抢民女这等歹事?” “民女?”少年眉头微皱,不耐烦道:“我没工夫和你解释,不想吃苦头就把人交给我。” “佛门清净之地,你却在此欺压百姓,你是哪家的郎君?竟敢如此放肆?” 少年听了佛门两个字先是一声冷笑,继而反唇相讥:“你不但心盲,还是个蠢人。”他略偏过头示意,两侧的高大武者按住了腰间的武器,杀气隐隐浮现。 沈府的护院发觉情势不对,立刻翻身下骡,拔出腰间佩刀。 “山下就是官署,你们想在这里动武吗?” 身后突然有动静,一队马车正从山上缓缓而下,旗帜飘扬,沈纨想起今日亦有将门的女眷礼佛,并带着护持的兵马,她吩咐婢女:“蒹葭,高老将军府上的女眷如今也正下山来,你去喊一喊,他们人多,岂能让这纨绔在此欺压百姓。” 蒹葭点头,转头扬声高喊:“后头来的可是高老将军府上的贵人?我家女郎是沈郎中家的女眷,山路崎岖,请求一道同行。” 沈纨冲着蒹葭再次颌首示意,婢女心领神会,自马车上取下一只竹筒,举高用力一拉,竹筒中飞出一道烟花,直冲云霄爆开。 她转向面前三人,神色丝毫不惧:“我已传讯山下的官署,官兵很快就会上山,你们即使今日想在这里大开杀戒,也落不着好。” 安静的山林突然云气波动,出现了混沌不明的呓语,但除了马车内的农女悚然而惊,沈纨与她的婢女,以及护院均对此毫无察觉,少年身旁的高大武者刚才与他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宛如来自幽冥深处的魔音,常人的耳力根本无从能听见: 高家女眷……认识小皇帝……此时……不宜会面。 那少年高傲地扬起下巴,显得极为不悦,忿忿地拂袖而去,他和身边的两个护卫轻功高得异常,一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马车内,被救下的那农女却低着头,露出非常阴沉可怖的神色,纤细的身体产生异状,皮肤下涌现出不自然的蠕动,仿佛体内有一条巨蟒在四处游走。她肤色变得灰白,面庞出现龟壳般龟裂的纹路,一只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又被黑雾吸回去,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现在变得漆黑如墨,嘴巴咧开一道裂口斜到耳际,并露出非常诡异的笑容,当救了她的那京城女郎转身上车,她旋即恢复正常,变得如先前一般,弱怯怯的样子。 那盲眼少年与部下步入树林深处,他们足下乍现一圈蓝焰,火舌席卷全身,三人瞬间不见了身影,林间依旧悄然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片枯焦的叶片都不曾留下。 宫城位于皇都正北,方才还在林中的少年此时出现在帝寝旁的僻静廊下,两名神秘的武者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向这不羁的目盲少年鞠躬,随后身影转淡,如雾般消散于他面前。 盲眼少年扶着廊柱,辨认方位,穿越游廊,进入天子的寝宫徽元殿,宫人见到他踏入殿内,齐齐伏地叩首:“参见陛下。“ 但居于内殿的宫人却错愕不已,两个时辰前天子分明还在寝殿内休憩,如何又自外归来?不由困惑道:“陛下几时出得徽元殿?” “当然是从窗里出去的,你等成日跟随,朕一天也没个清净!”小皇帝不耐烦地随意搪塞,迈步直入书阁。 与此同时,沈纨回到了家中,父亲方自礼部归来,母亲姜氏正忙于府中庶务,双亲皆在书房,沈景正提笔写着一些复信,红木书案上摞着许多拜帖。 沈纨安置好农女,来见双亲,说明了在清泉山的一番遭遇,她见双亲神色忧愁,忍不住问:“爹娘有何忧心事?” 沈景叹道:“你才出孝期,求亲的媒人,访帖雪片似的来。” 她脸颊微红,“女儿……还不着急出嫁。” “娘也想多留你些时日,但你及笄已近两年,也是时候择婿了,只是拜帖中有些人家,令夫君颇感为难。” “女儿可否一观,是些怎样的人家?” 沈景未作反对,把一摞拜帖往前推了推。 沈纨翻了翻其中的拜帖,有些是寄给父亲的,也有来自官家的女眷,寄给母亲,其中一封,来自左卫将军徐敦的府上。 徐氏乃关陇百年世家,祖上随圣武皇帝打天下,百年过去,在京城世家勋贵不过中上,然以军功见长,祖孙三代依然是人中龙凤,老太爷徐虎尚公主,如今年逾八十,退居府中颐养天年。徐氏如今的话事人乃左卫将军徐敦,与其长子徐照原颇有勇力,父子皆有用兵之能。 两年前淮王之乱,徐氏勤王有功,深得皇家倚重,今手握重兵,京中皆传,徐大将军成为柱国只是时间问题。但徐氏家风颇为引人诟病,男丁在女色上毫无节制,长子喜欢收罗异族女子,次子更是京中闻名的恶少,眠花宿柳无所不至。却又胜在战功彪炳,因此京城世人往往以一句“大丈夫不拘小节”为其遮掩而过。 沈纨生得貌美,且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在京里早有美名流传,只是去年外祖母和曾外祖母接连去世,为此守孝一年。两位贵主皆有天家血脉,她的曾外祖母东阳大长公主,是本朝开国之君圣武皇帝之女。 虽然母亲出身世家,父亲也是六部官员,但徐氏近年颇得天家倚重,渐显跋扈之相,徐大公子图慕她的美色,如此积极求娶,还不知该如何应对。 “徐家?”沈纨声音露出忧惧之意,她在父亲身旁坐下,才刚阻止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少,她自己就遇到了类似的麻烦。 反倒是母亲柔声安慰她:“爹娘岂会舍得你去受苦,此事且交由你爹爹应付。” 正说话间,有小厮匆匆而至,躬身道:“老爷,夫人,大监于公公来访,请娘子接旨。” 于公公是个面色严峻,眉间有悬针纹的太监,待沈景领着妻女跪定,他展开圣旨念道: “朕御极四载,政务繁多,未曾顾及后宫,今社稷安定,念及宫闱虚寂,宜选淑女以佐内廷。今闻礼部郎中沈景之女品貌双全,蕙质兰心,着其入宫选秀,钦此。” 沈纨感到脑中一阵嗡鸣,心神震荡,一时竟无法回神,沈景已站起来,躬身接了圣旨。 大监传旨毕,辞别而去,而沈纨神色惶惶,眉宇间尽显担忧,看上去六神无主,沈景见状,不由宽慰女儿: “陛下年轻,只比你稍长几个月,心思有时不定,却是个勤政天子。唯有一事你要谨记,陛下在开春游猎时,因坠马而身受重伤,虽然宫中有意压下消息,但陛下如今失明,起居和国务皆需他人从旁辅佐,你入宫后万事需谨慎,殿选之时切不可冒犯。” “爹爹可知陛下是怎样的性情?” “先帝和太后当年对东宫管束甚严,虽然太后的内侄女未及大婚就病逝,但陛下御极四载,后宫空虚,也未曾听闻与宫女有何牵扯,在私德上兴许尚胜京里的诸多纨绔。” 但父亲之言依然难令她开怀,倘将来入宫,则需时刻留心在意,反不如宫外自在。但她总觉得,近日的京城恶少,似乎越发年少,令人颇感世风日下。那位非常积极想要娶她的徐大公子,为人勇猛善战,但外战凡下一城,美貌女子常为战利品,不是犒军,就是收入府中。二公子年仅十七,已是见惯风月之人,今纳一风尘女子为外室,传言已然有身。 还有今日在清泉山遇到的那小郎君,瞧着甚为年轻,竟在佛门清净之地强夺民女,也不知是谁家公子。 沈纨为入宫而担忧,浑然不知,此时就在她的院落内,有极可怕的景象。由于四下无人,那被收容的农女再次露出非人之相,竟以四肢贴地的姿态在院中爬行,双眸黑气透出,不时仰头四下张望,并如兽类般动着鼻子。 因她的干预,无法擒获农女的少年天子,此时神色不豫地坐在书阁内,有宫人进来小心禀道: “陛下,太后方才差人拟了名录过来,是下月的选秀名单,娘娘来问陛下的意见,可要奴婢把名录念予陛下知悉?” “先放下吧。”皇帝兴致缺缺,不由分说地屏退了众人。 今晨自他手中逃脱的魇魔,分明不是人类,因吃了个农家女子,变作她的模样,还碰上个多管闲事的少女,以如此低级的干预阻碍了他的行动。 巧的是,他也不是人类,却以少年天子之姿滞留人间,而真实的身份,乃是魔域北方玄冥之主魔情公子。 他神色厌烦,只想寻出那多管闲事的女郎,问出魇魔的下落,对桌上那选秀名单兴致缺缺,殊不知这少女的名姓身份,正写在被他忽略的选秀名册之内。三日之后,他们就会再见。《 》 2、天子圣明……才怪 候选的秀女需要入住长庆宫西隅的蕴秀宫,在此接受几日礼仪教导以及对品貌、健康的筛选,由此方能面圣。流年不利,沈纨一进来就和几位贵女起了龃龉。 今次前来选秀的少女中,有不少女子出身望族,早在本朝建立之前,其家族就已是累世高门,如今在朝中,族亲亦是人杰辈出,连天子都需要对这些士族礼遇三分。 所以秀女间早有传言,这些世家女应早就内定在名单上。 第一日就生出事来,两名来自京外的秀女触怒了其中一名贵女徐兰宁,她在这批秀女中最受瞩目。她父兄俱是本朝杰出的将才,在两年前的淮王之乱中立下大功,所以几乎可以确定,宫中的高位妃嫔,会为她预留一个位置。 所以,她出入皆受瞩目,身边总是围着奉承的人群,偏偏那两个来自京外的姑娘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有些吹捧之言着实夸张,她们颇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徐家女一贯目下无尘,当即面上就不大好看,其后的数日,那两个秀女自然就被孤立了。平素有些需要相互之间通气的安排,大家也有意不去通知她们,两个姑娘在宫里的日子一时间变得难熬起来。 沈纨看不过眼,让那两个姑娘常来找她。没想到却遭到了徐兰宁身边女伴的讽刺,都是年纪相仿的京官之女,即便不熟悉,也会多多少少知道名字。 对方嘲讽道:“你这女郎好没眼色,丝毫不通人情世故。天子尚且对世家十分容让,你这性子,在宫里活不到半年。” 咳,其实她并不十分想入宫,但这话照实说才要命,所以沈纨只是笑答:“天子圣明,定然明辨是非,断不会如此昏聩。” 她这回答既夸了天子,又拐着弯儿地还以颜色,徐兰宁登时拉下脸来,正待发作,教规矩的教引女官鱼贯而入,一场蓄势待发的冲突就此不了了之。 这么一来,倒是把那些世家女得罪了,徐兰宁的兄长有意娶她,沈纨内心盼望,即便不入宫,希望她回府后多说几句自己的坏话,让她长兄断了想头最好。 入宫待选的时间并不凑巧,赶上沈纨母亲的生辰,她没法回家庆生,万幸规矩学得不错,她征得主事宫人张嬷嬷的许可,可以往家中寄一封家书,以此略尽孝心。 蕴秀宫附近有一片桃林,午后人迹罕至,此刻得闲,沈纨携了笔墨花笺,去往桃林深处给母亲写信。除了家书以外,她还抄了几章祈愿长辈康宁的经文,确认内容无误,她将书信卷好系牢,装入锦袋中,待明日托付给负责庶务的姑姑,就能把信送回家,也算报了平安。 手头还剩下许多花笺,她想再写些什么,正托腮思量间,远处有佛音自湖对岸传来,由于陛下近期抱病,宫里举行法会,为天子祈福。 沈纨凝神聆听片刻,忆及旧事,十四岁那年冬天她和母亲去清泉山礼佛,没成想天降大雪,返程受阻,遂留在慈缘寺。山下有个善济堂,专门收容弃婴和流落女子,她与母亲同寺中女尼照料贫弱百姓近一个月,期间有一女童病重,沈纨日间照料她,夜来女尼们诵经祈福,她若得闲也会跟着抄录佛经聊表心意,月余后她和母亲返家,那女童已然康复。 父亲提及陛下近期的伤势,天子抱恙,于家国皆是隐患,于是她再度拿起了笔。 春光明媚,桃林中静谧无声,少女坐于花亭下,落笔皆是佛语,笔记娟秀,她并无私念,亦无私情,仅因一时善念,希冀陛下早日康复。 在宫城另一隅,帝王寝殿内却一片昏暗,春和景明,窗扉半启,却仿若有无形的屏障阻隔,阳光难以入内。魔情感到心烦意乱,太后为了皇帝的健康,邀来僧人于宫中举行法会,他如今伤重,这些佛音有如催命,他的两个部将在宫城布下屏障,降低了法会的影响,但梵音传来,依旧令他不胜其烦。 突然间,魔情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神魂激荡,几乎要将他压出小皇帝的肉身,附近似乎出现一股不明的愿力,他心中暴怒,猛地站起,身影消失在御殿之外。 沈纨依旧坐在花亭中,她在写《药师经》,由于心思纯净虔诚,的确有其愿力,只是对于她所祈福的对象非但没有助益,反是祸害。薰风醉人,林间有落花,空气中散发淡淡花香,这样晴好的天气,带来昏昏然的睡意,突然一阵怪风猛地刮来,花笺四散,连人也差点被吹倒在地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身后响起盛气凌人的质问。 沈纨惊惧地转身,只见面前站着一位锦衣华服的郎君,黑发如墨披散肩头,一条布带蒙住双眼。身姿修长,和初见时一样,那身自寝殿出来的打扮看来极不成体统,他未着龙袍,衣饰虽考究,却瞧不出身份。 花笺被风吹散,连装在锦袋中的家书也滚落足边,沈纨忙弯腰拾起家书,抬头一看,认出是当日想要强抢民女的少年郎君,她大为惊讶,蕴秀宫中一向只见宫女,连太监都少,惶论外男,这少年何以竟出现在禁宫之内,他是什么身份? “你……你是那日的郎君,你在后宫里做什么?” 魔情听得她声音有三分熟悉,再听其话语,也认出她来:“我还道是哪个没眼色的东西,原来是你。” 有愚蠢的正义感,但是非不分,还信佛,无趣之至。 “怎么?窝藏逃犯,躲到了禁中来?”他语气挑衅。 魔情意图试探她的身份,但沈纨如今是秀女,现在遇到外男,反有些尴尬,不好明言身份,她沉默片刻才道:“你这小郎君好不讲理,我能进宫自是随家中长辈来的,宫禁森严,岂容闲人来去自如。” 他还真就觉得禁军是一群废物,几度与部下出入宫城,如出入无人之境,这些人只能一防武学修为不足的凡人。而后宫如今尚无嫔妃,仅有太后和天子,近日也未闻外客造访,他皱眉道:“什么长辈?并不曾听闻今日宫里来了什么人。” “不可能告诉你。”沈纨倔强地答:“郎君若想以此问出那女子的下落,趁早歇了心思。” 他大致上能猜到,那魇魔多半被她收容在家中,只是这少女竟然颇固执,拒绝透露身份,本来极简单的一件小事,因她闲事多管而横生枝节。他往前迫近几步,竟逼得沈纨忍不住后退。小皇帝年少,虽然目盲,但内在是个真魔,双目被蒙上,掩盖大半情绪流露,但气质咄咄逼人,绝非一般虚张声势的纨绔公子,而是真的显得很危险,令人大气也不敢出。 “郎君待如何?宫禁森严,陛下如今抱病,你若是惊了圣驾,该当何罪?” “皇帝?皇帝不会介意的。” 沈纨气怔了,她能看出面前的少年出身不俗,没想到他连今上也不放在眼里,简直无法无天。 “我瞧你年纪并不大,怎么如此纨绔,我若有你这样的弟弟定要好好管教。” 弟弟? 魔情听她说得越发离谱,面前的少女语音清脆,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他的实际年岁怕是年长她上百倍。 “你认为我几岁?” “本朝律令,凡男子无论平民显贵,除非以徭役相抵,否则年满十六,需从军两年。郎君看着年少,尚有闲工夫外出强抢民女,当不会超过十六岁,如此年纪,却是个好色之徒,你说该不该管教?” “十七了。”其实他也记不清小皇帝究竟几岁,信口说了个范围。他接着道:“那你应知晓,京中确有身份尊贵之人可得例外,不必从军。” 皇帝就不必从军。 “郎君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我不过是个女客,倘若意图不轨,我可是真要喊人了。” 她话音未落,不远处真的听到了人声,和沈纨亲厚的那两个秀女正沿着蕴秀宫方向的青石小径而来。 声音慢慢接近,魔情一把捞住沈纨的腰,足尖点地跃上就近的树梢,这片桃林颇有年头,桃树长得甚高,半空中浮动涟漪般的气流,他们的身影隐于障眼法之后,当两个秀女踏入花亭,只余花树轻摇。 “咦,此地怎会散落这许多纸张?” “沈姐姐说午后会在桃林,却不见人,墨也洒了,好生奇怪。” “许是风吹的,要不,先收拢了压在砚下,兴许稍后沈姐姐就回来了。” 沈纨不知二人已经隐藏,欲挣脱他的怀抱,又怕被树下之人瞧见,他现在揽住她的腰,她羞窘难言,一个官家闺秀,何曾与外男如此亲近,若是被人遇见,名节都完了。 她试图推开他去扶一旁的树枝,没想到足下树枝咔嚓一声折断,她险些掉下去,被他及时一把捞住,他站立的树枝并不比她刚才的粗多少,不知怎么竟承受住了二人的重量,而她失了立足之处,足尖能点到的枝条根本无力支撑,若不愿坠下,就只能挂在他身上。她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身体几乎悬空,紧贴着他的身躯,如此一来,抱得更紧了。 魔情揽着她的腰,此外并无轻薄之举,他虽然失明,还是被一股香气扑了满怀,但他嘴不饶人,在她耳边讽刺:“真是热情,得不偿失。” 沈纨自作自受,心里又气又委屈。 他火上浇油:“我听说如你这般的人家,此等境况下,一般都得嫁了。” “死也不要!”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那少年冷笑,反唇相讥:“你当我想娶你?” 人类女子,无趣无趣。 方才折断的花枝尚连着一小块树皮,承受不住风吹,树皮剥落,花枝坠地,沈纨紧抱着他,从这个方向无法窥见下方,她心中惊惶,这番动静总该被发现了。 两个少女瞧见落下的桃花枝,果然抬头瞧了一眼,却见满树桃花,耀目的阳光穿过花影,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她们收拾好花笺,其中一位秀女道:“这是《药师经》,祖母前些日子抱恙,我也抄过几段,只不知沈姐姐忽来雅兴,还是记挂着谁。” 树上的两人听到,沈纨的神情颇不自然,魔情则是不屑地,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听起来也像回应她方才说的气话。 “唉,选秀还剩五日,本想讨教一番,沈姐姐规矩学得真好。” “你也想入宫么?”另一名少女含笑问。 “闻说陛下年轻英俊,和一般的郎君可不同,不过……”她叹了口气道:“不到京城还不知,世家门阀竟有如此体面,入宫的人选,怕是有大半已经拟定了。” 她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沈纨大气也不敢出,心跳如擂鼓,她抱了个满怀的郎君则压根没有心跳,她过于羞愤又过于惊惶,丝毫未觉。桃林中始终不见人迹,两位秀女又结伴离开了。 因为失明,魔情凭借直觉多等了片刻,沈纨不得不伏在他怀中,他们实在接近,以至于他会有感觉,他同族的女子若非高挑瘦削,就是极其诱惑动人的魔女,而这少女正值韶龄,还略显青涩,但腰肢纤细柔软,体态非常美好。失明加深了其余感官的敏锐,他们在树上维持这相拥的姿势又过了一阵,魔情才不动声色地带着她从桃树上落下来。 “你不是宫里的访客,是秀女。”他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既然她并非访客,自当不会很快离开,但殿选后也不会留在宫中,若要将她留下,恐怕得使些非常手段。 沈纨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后退一步道:“既然郎君知道,还不与我保持距离,以免惹祸上身。” “你怎么看待当今圣上?” “家父曾言陛下勤政,且私德良好,想必与郎君这般的登徒子截然不同。” “说得真好,皇帝一定会很感动的,只不过……”他的语气仍然很傲慢:“当今圣上并不信佛,你在此间胡乱念经,当心他知道了责罚你。” 沈纨突然涨红了脸,因为窘迫,她完全忘了,一个目盲的少年怎会知道她方才在做什么,待回到蕴秀宫,反应过来那少年不太对劲,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半个月的时间终于过去,四月上旬,三十名秀女齐聚披香殿,静待天子亲临。 选秀前出了点小插曲,今上年少,中宫尤虚,因此凤座上坐的是太后,而天子却拒绝坐在龙椅上,而是选择隐在皇座后的纱帘内。 谢太后不解,但皇帝解释道:“朕失明之事宫外知道的有限,何须助长流言,也怕吓着人。”主要是不能惊着前日桃花林里的麻烦丫头。 太后一想有理,虽然不成规矩,却也罢了。 于是天子倚坐于半透明的银红纱帘之后,而太后端坐于前方的凤位主持选秀。 负责唱名的是六尚之首的女官白尚宫,一次宣两名秀女进殿,女孩儿们恭谨柔顺地上前,微微垂首,并不敢直面圣颜,有个别秀女在回答太后垂询时,大着胆子微微抬头往御座上扫一眼,却见龙座无人,天子不知何故竟隐于帘后,一些少女怀抱期待而来,连天颜也未得一见,皇帝兴致缺缺,她们不由感到非常失望。 太后问得详细,以便让天子多听一听,但他只是敷衍:“一切听凭母亲吩咐。”谢太后深感无奈,却也只能打起精神继续。 有两名贵女的名字被记下留用,更多的人抱憾而归。 这时,白尚宫扬声道:“礼部郎中沈景之女,沈纨。左卫将军徐敦之女,徐兰宁。” 真是不凑巧,她竟要和看她不顺眼的徐家女郎一同面对天家垂询。 沈纨出列上前,与徐兰宁一同盈盈拜倒,向皇帝和太后请安。 来了。魔情听到她的声音,立时起身,掀帘从御座上缓步而下。 一时间披香殿内静寂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的突然之举吓了一跳。 沈纨看到那掀帘而出的少年,双目覆盖着蒙眼的布条,却丝毫不像一般的盲人,脚步沉稳地直接向她走来。 并且,旁若无人地将她拉到怀里。 她看着他的脸庞迫近,震惊得几乎石化,这……这不是她此前在桃林遇到的那个作威作福的家伙吗? “你想入宫吗?” 他一改先前披头散发,放浪不羁的打扮,明黄的龙袍上是金线绣的五爪金龙,一顶金冠束发,雕着龙头,缀以流光溢彩的宝石,红色的饰带垂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他依旧蒙着双眼,只能看到他扯动嘴角,笑得颇为快意。 “你……你是……?!” “别来无恙啊,沈娘子。” 沈纨过于震惊,一时间几乎停止思考,皇帝却道:“沈家女郎深得朕心,把名字记下吧。” “臣女……臣女……”沈纨声音颤抖,满心疑惑道:“闻说陛下抱恙,前些时日不在宫中静养,却出现在郊野是何道理?”她被一手揽住,皇帝看着有点病弱,但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一时间竟难以动弹。 “自然是体察民情。”他信口雌黄地答。 他把强抢民女叫体察民情? 本就是一国之君了,若看中民间女子,让她入宫总有体面的手段,他却在山间耍横是何道理? 皇帝和沈氏在众目睽睽下拉扯,倒把那世家贵女徐兰宁给晾在了一旁。太后瞧着实在不像,忍不住道:“沈家女郎,你是东阳大长公主的重外孙女,与皇帝同为圣武皇帝血脉,论辈分,他还算是你的表兄。你模样规矩都不错,张嬷嬷对你也多有夸赞,既然皇帝对你有意,孤看你也不错,就留下你了,如何?” 谢太后语气温文,然天子与太后双双发话,沈纨心中通通直跳,好像一脚踏进了难以转圜的境地。 小皇帝这时又低声道:“朕问过人了,朕如今已满十八,比你还长个一岁有余,你的确该叫我皇兄。”他言辞荒诞不经,语气也有点疯疯癫癫的。不待她反应,随即又道:“沈家女郎羞涩,方才已经点头,白尚宫还不赶紧把名字记下?” “诺。” 于是沈纨眼看着白尚宫举起手中毛笔,勾了她的名字。 尚还有一旁的徐兰宁,为表对她父兄的恩遇,此次选秀,本就为她提前定下了一个妃位。 但还未等太后和白尚宫发话,这乖张的小皇帝似要将他的荒诞行径贯彻到底,又作出了更出人意表的决定。 他声音并不很大,却清晰地传至殿内每个人耳中:“朕等不及了,沈家女郎今夜就来侍寝,余者不必再选,朕不需要那么多女人,刚才勾的那两个也送回去吧。” 一旁的白尚宫手执名册,正做好准备,与太后打配合问徐家女郎几句例行公事的问题,就确定她入宫,闻言忽然梗住,因过于惊讶而微微张开了嘴,不得不求助地看向了一旁,仍坐在殿上的谢太后。 魔情哪里管旁人的死活,反正他也看不见,他只揪住了沈纨,低下头在她耳边道:“朕记得你几天前才说过,死也不要嫁给朕。如今你入宫不是做皇后,那就不算出嫁,别寻死觅活了。” 他的薄唇蕴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意,宣判了她的命运: “准备侍寝吧,沈娘子。”《 》 3、侍寝与回门 沈纨未及册封,在选秀当天就被天子挑中,要求侍寝。她姿容出众,出身也好,中选并不令人意外,但没想到天子这般荒唐,以如此非常方式将她纳入禁中,其后所有的秀女,都被他轻飘飘地打发了。 直接侍寝到底不像,太后思量之后,当即下旨,封沈氏为美人,令长宁殿内官拟旨,将册封的消息送至沈府。 皇帝已回到徽元殿,而沈纨被临时送往别殿,今夜就要侍寝,一时间殿内十分忙碌,太后指派来的教引女官虽有经验,但事发突然,闺阁之事本该在中选后才派女官教导,眼下只能一切从简,故而非常仓促。 转眼华灯初上,新封的美人在宫人的引导下,乘软轿前往皇帝寝宫。 沈纨倚在轿中,已经沐浴梳洗过,心下惶惑,那个强抢民女的纨绔公子竟是当今圣上!他容貌俊秀,如此年轻坐拥天下,照理说大齐未婚的淑女几乎可以任他挑选,他为什么要在民间抢夺民女? 他还如此急色,她几个时辰前才中选,转眼就要侍寝,莫说宫人不及筹备,连她心理上也未准备好,就已换上了薄衣将她往皇帝的寝宫抬。 徽元殿灯火通明,寝殿甚是宽敞,皇帝漫不经心地坐在殿内,宫人恭敬地上前请陛下更衣,他这才起身走到榻前,宫女们替沈纨除下外袍,只余一层薄绢般的贴身寝衣。皇帝更衣之时,司寝女官走上前来,最后再嘱咐一些事宜。 低位宫嫔侍寝时间有规定,到点就应离去,不得在徽元殿过夜。 “陛下,一个时辰后……” 皇帝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沈纨面前,绣着云纹的软带自少女腰间松脱,被他握在手中。 彤史女官突然停住,皇帝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往龙塌走。 “明天再来。” 众人大惊,女史面色通红,虽然陛下看不见,他们这些人可不能不识趣,沈美人已经被天子丢到龙塌上,众人面红耳赤,赶紧低头跪安,逃之不及地迅速撤了出去。 沈纨狼狈地滚进床榻里,半透明的丝帐落下,她被床上的被褥和软枕糊了一脸,衣带刚才已经被天子顺手丢到了地上,现在衣衫不整,大概是思及天子目不能视,服侍她更衣的宫人有意把肚兜系得很松,指尖一挑就会滑下来,她心跳得厉害,非常惶恐。 小皇帝坐在床头,按住她:“老实点。” 为她今晚侍寝,宫人们准备得非常细致,用香露沐浴,寝衣熏着莲花香,她一头撞进龙塌之内,魔情按住她,竟愣了一下。 香气扑他满怀,还有一种很鲜活的……人味,新鲜的血液在细白的肌肤下流动,他现在伤得颇重,若修为差些,就会像那些低阶的魔物一样,挑起比男女之情更危险的冲动,把她吃了,嚼吧嚼吧吃下去。 但伤势还是削弱了他的意志,魔情不自觉地俯下身,沈纨大脑一片空白,教引女官方才仓促教她的那些床帏之事她一下子全忘了,但皇帝慢慢靠近,却没有亲她,而是埋首在她肩膀附近,感受她的气息。 香气很动人,血气……更动人。 她勉强回了点魂,他行为算是轻薄,但在侍寝之夜,迟迟没动静反而奇怪了,也不知他是不是过于年轻不知事,所以没有进一步动作,殊不知她正徘徊在鬼门关边缘,身边的魔君正在抑制自己嗜血的冲动。 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她努力地回忆司寝女官的叮嘱和教导:天子年少,必要时贵人应主动付之柔情。她不想触怒天子,此前的几次相遇,她觉得他的性情很是乖张,颤抖地抬起手来,放在他衣领上。 “嗯?”他意识到她主动想要扯他衣襟,微微偏头,虽然蒙着双眼,却见他蹙起了眉头。 “真是个贴心人。”他语气有些揶揄,声音又靠近了些,说了句她听不明白的怪话:“我对人族不感兴趣,但有话要问你……” 沈纨仍在发怔,他接着道:“那个农女,你藏哪了?” 她手顿住了,震惊至极,方才在登华殿她得知,当今天子的龙塌至今未有女性涉足,她是头一个,所以教引姑姑在教她床笫之事时,虽然仓促,但丝毫不敢大意,欢喜佛辟火图一股脑怼上来,再教她如何承宠。头一次不舒服在所难免,而天子失明,务必要小心侍候。但没想到,侍寝当夜,皇帝却向她索要另一位民间女子,闻所未闻,她震惊又屈辱。 皇帝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逼她入宫又在侍寝当夜索要另外的女人,沈纨恼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些忤逆之念在心下掠过。 农女如今就在沈府,皇帝已知晓她的来历,找到那女子并不难,虽然内心腹谤,面上也只能无奈道:“陛下既是天子,应当不必问妾就能知道那女子的所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是啊。”他突然叹息道:“你真是太不听话了。” 魔情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抬起手按在她额上,倏忽间大殿内烛光全灭,黑暗降临,连一丝月光也休想介入,少女的双眸登时失了焦距,五感被剥夺,一股强烈的力量侵入她的意识,记忆如翻滚的潮汐,她如何送农女返家,安置在何处,一幕幕涌现出来。 搜魂结束,魔情收手,寝殿内恢复了平静,魔气消散,少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她和天子都滚在床上,他头发散开,蒙眼带本来就是白绸所制,轻软丝滑,散发后系得不牢靠,滑落下来,露出颜色奇怪的双眸。 金色的眼瞳,看起来妖异又华丽。 如果她能再清醒一些,会更能意识到其中的异常,但她现在脑子像一团浆糊,沈纨在昏迷过去前想:陛下的眼睛极好看,但普通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帝寝外的宫人悬着心,谨慎地守着夜,寝殿内却没有传出什么明显的动静,正逢满月,月光穿过雕花的窗格照进殿内,年轻的帝王枕着手侧躺着,旁边是陷入昏迷,数个时辰前才被封了位份的沈家女郎,他们就这么靠在一起胡乱过了一夜。 沈纨当晚并没有睡好,她梦见了些荒诞的东西,一个通体全黑的漆黑魔物出现在山间,四肢着地爬行,并在暗处窥视,一个农家少女背着竹篓,在林间采春笋,突然一阵黑雾窜起,她被拖进灌木丛中,从里面传出来嚼食骨肉的声音。 梦境又变了,她站在桃花林中,身边有一陌生青年,他身形非常高大,黑色的战袍,一头银色长发,仿佛吸收了月华的光辉,还生着罕见的金色双瞳,神态极冷傲,她好像和他在争执着什么,他相貌如此奇特,她在梦里却丝毫不以为怪。 沈纨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惊醒过来。 熹微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她疲倦地撑起身体,觉得非常疲累,她发现自己独自躺在龙塌上,沈纨迷糊地怔愣片刻,梦里的事全忘了,也丝毫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沈纨举目四望,发现天子枕着手睡在她身旁,不敢吵醒他,只好继续躺着。他的睡容过于安静,竟让她觉得他连呼吸都没有。沈纨继续躺了一会儿,枕边人一动不动。 “陛下?”她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这实在是太怪了,她忐忑地把手伸出来,放在天子的肩膀上,发现他的身体僵硬,她有过照料伤患的经验,比起很多足不出户的官家千金,甚至曾见过死人,她心中突然生出不详之感。 “陛下?”她又用了点力气轻推他肩膀,他还是没动。 沈纨去探他鼻息,发现他连呼吸也没有,身躯僵硬冰冷,好像已经凉了很久了。她感到一阵恐惧,昨夜才侍寝,今晨皇帝就死了!她颤抖地伸出手试探天子的心跳和脉息,想再次确认他的状况。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天子突然动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沈纨被扯到他面前,他微微扬起下巴道:“一大清早就来摸朕,昨夜还没满足吗?” 她压根就记不得昨夜侍没侍寝,虽然他的手有点凉,却一扫先前的死气,也能感到的鼻息,莫非是刚才睡糊涂了?竟产生了错觉。 他在床头摸索一番,敲了敲一旁的磬,守在外头的宫人得讯,捧着衣物和梳洗用具鱼贯而入,沈纨还未及起身,被他抓着手挨在他怀里。 为首的是徽元殿的掌事宫女福锦,看见天子与沈美人的亲昵之态,她脚步一顿,垂首屈膝道:“奴婢……见过陛下,见过沈美人。” 皇帝一副宿醉之态,信口道:“沈美人善解人意,深得朕心,不过……”他突然转头问:“你……你叫什么来着?” 侍寝一夜,连她名字都没记住。 她拧紧了眉毛:“妾身沈纨,是礼部郎中沈景之女。” 他既不知沈景是谁,也搞不清她名字到底是哪个字,继续问:“你家人如何称呼你?” “妾出生那日正逢满月,外祖母来探望母亲,彼时明月当空,所以起了个小字叫如月,如今家人都是如此称呼妾。” “如月。”他小声念了一遍,这才站了起来,示意宫人过来更衣。 洗漱之后,还一同用毕早膳,这才前往长宁殿见太后。 皇帝在选秀当日不由分说将沈家女郎拉上龙塌,又把余下的秀女遣散,不消说已在宫外引起轩然大波,若不处理得体面些,天家名声就该坏了。 念沈美人侍驾有功,她被晋为婕妤,将以妃嫔省亲的礼节返家,暂且与家人团聚,再择日正式进宫。 皇帝决定与她一同返回沈府,以示天恩浩荡。 因有天子同行,出宫的排场实际上被拉至了帝王的规格,新封的沈婕妤与皇帝共乘一架御辇。从她选秀到封位,再到还家,前后不足两日,仪礼被大幅简化,但荣宠和威仪依旧不可估量。 侍奉的宫人看到沈纨都喜笑颜开,殷勤异常,似乎阖宫上下都默契地认为,沈婕妤未来必有一番造化。 唯有沈纨觉得君心不但莫测,他性情也任性恣意,侍寝当夜就向她索要别的女子,如此出格之举,又岂有情意可言。 那农女如今被安置在沈府,以皇帝乖张的行事,会不会直接在沈府就强纳民女入宫?她忧愁地想。 天子銮驾抵达沈府,沈景早已换上朝服,携夫人在正门跪候。有内侍先至,请沈氏夫妇入府等候,銮驾进了中门,在前院停下,内侍散去,女官引着皇帝和沈纨下了御辇,昨日才入宫,今日就以天子御嫔的身份返家,沈纨看见父母跪迎,内心酸涩不已。 魔情一下御辇就感觉到了沈府里的异常,有莫名的黑暗隐藏在府邸之内,那魇魔并未离去,他免去了大部分礼节:“今日朕效法民间与婕妤一道回门,你夫妇二人不必拘礼,婕妤陪朕在府里走走,都不必跟着。” 天子如此发话,沈景和姜夫人于是在前院接受宫里的赏赐,并准备筵席,魔情拉着沈纨要她当向导在府里先走走。 他有意引着沈纨去他想去的地方,沈纨的两个侍婢蒹葭和白露跟着,穿过竹林尽处的月洞门,进了沈纨闺房的院落,他要求两个婢女去预备茶点,好让他和沈婕妤叙一叙,待蒹葭白露被支开,他立刻撇下沈纨,直闯偏院西侧。 魔情一挥袖扫开房门,一道身影从中掠出,试图掠过他逃窜,沈纨只觉眼前一花,皇帝身法快得她只能看到残影,他按住那农女,面色依旧波澜不惊,沈纨先是震惊,随后表情转为惊恐,她见自己所救的农女模样变得极为可怖,皮肤下显出不自然的蠕动,眼睛直冒黑气。 突然那农女的身躯一裂两半,娇怯女子的外在像张薄薄的人皮般左右剥开,内中伸出数个黑色触手,一道黑影破体而出冲向她。天子身形一闪挡到沈纨面前,他没有武器,应对方式非常原始甚至暴力,手直接穿过这怪物心脏,掐碎了它的魔源。 魇魔黑雾般的身体突然裂成无数碎片,再化为细小的烟尘,风一吹不见了踪影,院里落下一张皱缩的人皮。 到了这份上沈纨也看明白了,她惊魂未定地站在魔情身后,呼吸急促。 “这下你知道原因了吧?” 尚有颇多费解之处,但沈纨由于受到惊吓,一时间难以细究,她面前是当今天子,行为却颇不似一国之君,武学修为高得离谱,也不知是何处习得的功夫。 她定了定神才道:“陛下,实在是对不住。妾此前是非不辨,对陛下出言不逊,引发这许多事端,皆因妾之过,还望陛下恕罪。” “你受伤了吗?” “没有,有赖陛下的维护……”她话音未落,两位被支走的婢女此时端着茶果穿过竹径,往她闺房的院落而来,沈纨突然贴近了他。 “嗯?” “人皮……人皮……有人来了。”沈纨在他耳边提醒道。 魔情会意地微微俯身,手托着她的头,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比之先前在桃树上相拥,愈加暧昧亲密,她脸颊发烧,蒹葭和白露出现在月洞门外,远远瞧见天子与她厮磨,如同被点了穴般愣立当场。沈纨冲她们以眼神示意,看起来羞窘得很,二女会意,低头地退下。 花圃之下萎顿着一张皱缩的人皮,她已知道自己所救的山间女子非人了,但现在该怎么处理呢? 突听到身后噼啪一声,魔情手一挥,人皮腾地窜起一股火焰,沈纨大惊道:“陛下放火了?!” “朕岂有这样的神通,当然是自燃的。”他按着沈纨不让她回头,魔火异常明亮,烟尘稀少,很快就烧没了,那可怜女子被怪物吃得只剩一张皮,最后连尸身都没落下。 但魇魔依旧留下了痕迹,这类魔物死后会自动魂归魔界,从而在人间留下标记,魔情的部下无法彻底摧毁它,须由他亲自动手。如今沈纨的闺房小院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时空裂缝,有轻微魔气渗出,到了夜晚阴气加重,需及时封锁这道裂口。 “陛下?”他抱着她时间的长了一点,沈纨语气疑惑,并有些难为情。 “你真是个可爱的姑娘。”他明明说着很暧昧的话,语气却波澜不惊,“昨夜深得朕心,朕都有些舍不得你了。” 她实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教引姑姑说过,女子第一次总会有些难受,但她今晨醒来,并未觉得身体有丝毫的异状。 皇帝继续道:“朕就在府上再多叨扰一日吧。”《 》 4、说话不打草稿 天子要留宿沈府,传讯的太监赶回皇宫准备,又差人将此事禀报太后,由于天子昨日的荒诞之举,选秀被迫中断,如今仅有沈家女郎入宫,其余秀女被不由分说遣散,皇帝不但直接在大殿上和沈氏拉扯,还让她当夜就侍了寝,消息一经传出,坊间众说纷纭。 如今仅有沈家女郎入了宫,到了第二日,天子不但陪她一同回家,还传回将要留宿的消息,由于入宫人数太少,彼时谢太后还在与白尚宫商议增加入宫的人选,问得消息二人皆是一怔,太后稳住心神,点了点头,嘱咐传讯的太监,皇帝重伤才愈,务要小心伺候。 太监领命离去,谢太后放下笔,一副伤神的模样,她身旁的宫女秋信上前来替她锤肩,又示意宫人,换个软枕上来让太后倚靠。 “皇帝和沈氏在何处见过吗?”谢后休息片刻后问道。 秋信深得太后信任,陪伴谢太后自本家到宫廷,如今在宫里已侍奉多年,虽有主仆之分,却情比亲眷,她想了想道:“沈家夫人出阁前,随大长公主进宫拜见过几次,但沈娘子应当不曾进过宫。” 谢太后不语,她蹙着眉,丝毫无欢容,良久后,才听到深深的一声叹息。 她本为先皇继后,是元后嫡亲的幼妹,元后与先帝无子女,后临终前留下遗言,希望自家幼妹入主中宫,小谢后被册为皇后时还很年轻,不久后就诞下当今天子。而先帝一向宠爱杜若夫人却多年无出,即便如此,杜若宠爱不衰,而先帝与两任皇后的关系,皆不过尔尔。 谢太后看着名录上的名单,思索一番后掩上了卷册。秋信还道太后需要休憩,唤来宫女服侍,孰料谢后道:“名册且先撤了,等皇帝回宫送去由他过目,若无中意的女郎,就不选也罢。” 秋信露出讶然之色,谢太后又道:“若皇帝如先皇一般,后宫进再多人,也只是徒增伤心人,白白误了这许多小娘子的青春。” 沈纨此时还浑然不觉,自己成为了唯一入宫的女子。她如今正面临和昨夜选秀一般的窘境,夜幕降临,宫里既来了人又送来了各种物什,皇帝决定留宿沈府,下榻之处,顺理成章地就在她的闺房。 她对昨夜的侍寝全无记忆,今夜又要共寝,内心很是穷迫,女孩儿家绣榻相较帝寝小了很多,昨夜那龙榻,她在那上面滚一圈都不会掉下去。 因天子留宿,徽元殿来了宫人在府中伺候,帝寝的大宫女福锦领着众人替天子和沈婕妤更衣。烛光摇曳,人影映着窗纱,蒙在天子双眼上的系带轻轻晃动,他抬手任人替他更衣,另一边的沈纨,钗环珠翠也被悉数摘下,长长的青丝垂落在身后,身姿映在窗纱上显得极为美妙。 因顾及天子失明,又在全然陌生的卧房中,有宫人上来想要搀扶天子就寝,他却偏过头向众人道:“你们越发好奇了,非要看着朕和婕妤一起躺到塌上才舍得离去?” 福锦领会圣意,忙领着众人尽数退下,皇帝不喜人多,仅有若干侍卫守在月洞门外,而在闺房外的游廊下,沈纨的两个婢女蒹葭和白露留下值夜。 沈纨身着薄衣,站在天子面前,一时没有言语,好在天子失明,否则她定然会更加窘迫,一个月前才入宫,昨夜选秀,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连遭两夜的惊吓,心理上毫无已为君妇的感觉,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着入睡?”他揶揄道。 她忙上前来握住天子的手:“请陛下随妾来。” 她意识到自己正牵着一个男性上自己的睡床,心中百味杂陈,话本子里描述的旖旎之情,她和陛下之间一概也无,他们走到床前,天子突然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魔情记得昨夜这么抱着她的感觉,因为看不见,他会更容易记住其余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感觉,轻盈柔软的体态,带着一点花的香气,青丝如云,呼吸也是柔软的。 只不过她今天醒着,还很紧张,身躯僵硬。 “你很害怕?” “陛下喜欢出其不意,妾确实难以招架。” 他不置可否,把沈纨放在了床上,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一同躺下,而是坐在了床边。 “睡吧。”他轻声道,这句话不像一句床前的安抚,而更像一种命令,沈纨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感到困惑,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前半夜负责守夜的是蒹葭,她搬了一个椅子坐在廊下,突然强烈的倦意袭来,她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身体一偏,靠着廊柱睡着了。月洞门外,值守的侍卫呵欠连天,听得几声沉闷的身躯倒地的声音,整个东南小院,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深眠。 人全都睡着了,非人的族群趁夜活跃起来,在沈纨绣房外的那凡人不可见的小小时空裂隙,此时有黑紫的雾气缓缓渗出来。 魔情从沈纨房中走出来,绣着龙纹的明黄色寝衣被风吹起了衣角。他面前出现异象,半空中仿佛出现了旋转的气流,像是湖面荡漾的水波,那波纹逐渐聚成人型,一位相貌奇特美艳的女子,如乘在一朵看不见的云彩上,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 女子肤色奇特,乍一看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细观之下,竟泛着极浅的紫色,一把长发如轻云,竟是半透明的,肌肤上有蓝灰的刺青,看上去既像火焰,又像是奇特的咒文,爬在她裸露的双肩、手臂,和小腿上。她身着一袭材质怪异的银色衣装,看上去就像是水做的。 她的眼珠是莹白的,眼白的部分却呈深色,显出一种妖异的魔性,像夜色中倒映在漆黑湖面的满月。 魔情因伤来到人间,从魔界的裂隙中跌落,闯入人间的皇家猎苑,还遇到个情绪激动的冒失少年,他当时伤重,面对那少年的敌意,压根来不及思考,直接将他夺舍,没成想竟是一国之君,阴差阳错地留在了人间。 他身边只留下两位部下,其中一位,就是他面前这美丽妖冶、身躯半透明的女子,梦神一族的魔女,名为莫耶。 魔女降临的同时也张开了结界,小院四周空气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展开,将时空裂隙笼罩其中, 魔情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位魔将,一袭黑衣,身材高大,头上长着枯枝般的角,现形时宛如一团阴影,头脸处完全是一团黑雾,倏忽间黑雾散去,露出俊秀面容,只是苍白得可怕。他是魔公子麾下的另一名魔将,灵山枯木族的山鬼。 时空裂隙这时仿若有了生命一般,像是妖兽张开的嘴,开始吸取空气中隐约残留的魔气,贪婪而急切地想要吞噬什么,裂口泛着紫黑的魔气,似有极低阶的魔物伸手扒着缝隙,想要从中冲出来。 山鬼袖中飞出剑气,斩断魔手,狞恶的爪子落在地上化为黑雾,魔情踏入阵中,来到裂隙前,裂缝张开巨口,做出咬噬之状,他伸出手,放在裂隙上,两股力量对抗拉扯,魔气爆冲,将他的发丝和衣袂吹得飞散,手沿着裂隙向下弥合裂开的口子,从中涌出殷红如血的粘稠液体,以及黑色的魔息,一滴滴落在院落青葱的草地上。 裂缝一点一点地闭合,魔情站在院中良久,远方的天色渐泛鱼肚白,站在魔情身后的山鬼以魔语传来讯息: 【公子……沈姑娘已醒……】 晨熹透过朦胧的窗纱,晚春的熹光洒在床边,沈纨睁开双眼,她微微缩起肩膀,感到一丝细微的寒气,她一瞬间有点恍惚,躺了一会儿才记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陛下昨夜留宿沈府,还歇在她闺房里,但又一次,她独自从卧榻上醒来,枕畔没有共寝的痕迹,她也不太记得入睡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沈纨恍惚间想起来,头一次侍寝的时候,陛下清晨倚在床头,她发现他没有呼吸,让她受了很大的惊吓,如今醒来枕畔无人,她内心慌乱,赶紧掀帘下了床。 天子言行神秘莫测,若是自行闯祸还罢了,偏有她在旁伴驾,若有三长两短,总有种池鱼之殃的隐忧。 她穿过前厅,推开了门。 而魔情就在那一刻转过身来,整个庭院被强大的结界所笼罩,他们明明面对着彼此,魔公子失明看不见她,只能感到少女略带惊惶的呼吸,而沈纨目之所及,只有空旷的庭院,两个人仅相隔一丈之地,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结界波动,泛起涟漪,互相看不见对方。 魔情足下还有残留的魔息,像摇动的紫色水草。在他身后,尚有一道魔界的裂缝,像是空气中张开的狞恶裂口,戴着尖牙恶毒地咀嚼着什么。 “还有多久才能清理干净?”他轻声问,他困在人族的肉身中,目前修为尚未恢复,还无法完全表达出魔语。 午时。魔将以魔语答复。 看来,还得想个法子,此间暂时不能让人进来。 “你们先退下。”他低声命令。 两位魔将躬身领令,莫耶在退下前,用魔气在沈纨闺房西侧的假山之后标记了一个位置,魔情走了过去,而结界收缩成一个钟形,笼罩着那缕魔息,庭院除了中心有些不太寻常的光影浮动,常人望进来看不出什么,魔情缓步从假山后踱出来。 沈纨正打算说点什么,只听一旁咚地一声,廊下的蒹葭和白露受到魔息影响,睡了一夜,魔潮终于褪去,她们的脑袋分别磕到廊柱上,吃痛睁眼,惊醒了。见沈纨和天子都在庭院之内,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又忙忙跪下:“见过陛下、娘子,奴婢……奴婢就这么睡过去了,实在不该,还望陛下恕罪……” 魔情下令让那两个婢女去唤来福锦,然后自行下去休息。 沈纨也冲她们点点头道:“快去吧,你们夜熬了一夜,早晨自有宫里来的姑姑们。” 趁两个丫头离去的当口,魔情转向沈纨问道:“想不想和朕出府转转?” “出府?”沈纨尚有些迷糊,一时未解。 “就我们俩。” “陛下万金之躯,此举怕是不妥。” “看不起一个瞎子?” 沈纨大惊:“臣妾岂敢。” “你很快就要入宫,如今又晋了位,在府中已经不得自由,更别提日后在宫里,这个机会错过了将来可就再也没有了。” 沈纨默然不语,想到未来深宫里的生活,他的提议的确很有诱惑性。 这时,福锦领着数名宫人捧着洗漱的用具进来,众人见天子和沈婕妤站在小院里,面露诧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福身请安。 天子与沈纨回到房中,更衣梳洗之后,魔情喊住了福锦。 “姑姑留步。” “陛下有何吩咐。”福锦恭谨地回身候命。 “朕和沈婕妤要单独出府,去京城转转,午时前回来,劳烦姑姑替朕遮掩一二。” 福锦失色道:“陛下身份贵重,岂能如此轻率出行。” 天子不悦道:“福锦,朕若有闪失,你或许难逃罪责。如今朕旨意在先,你若是抗旨……”他停顿了一下,其中的威慑令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朕现在就重罚你。” 福锦满头大汗地跪下:“请陛下三思。”她身后的宫人也跟着都跪了下来 “不思了,午时前回来,就是在市集走走。朕敬你是宫里多年的老人,再横加阻拦,别怪朕不念旧。” “奴……奴婢遵旨。” “都在月洞门外候着吧,午时前谁都不许再进来。” “陛下,我们午时才回来?这期间父亲和母亲必然会问起,该如何解释呢?” 他信口道:“你实在是太得朕心了,共眠至日上三竿有什么奇怪的?” 沈纨当即涨红了脸,他实在是…… 行为荒诞不经还罢了,言辞也百无禁忌。 魔情拉着沈纨出了卧房,他站在院落中,冲着虚空中的一个方向点了点头,隐去身形的魔女用魔气标记出方位,魔情一把揽过沈纨的腰肢,轻盈地跃起,顺着莫耶所标记的方向,掠过几重屋檐,然后稳稳地落在沈府的高墙之外。 “接下来,靠你带路了,沈婕妤。”《 》 5、垂丝海棠 “陛下想去何处?” “朕不常出宫,想来婕妤也甚少出府,不如趁此机会去些想去的所在,免得将来入宫留下遗憾,” “莫非陛下本就想出宫,才与妾身同返沈府?”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也不算说错。” “陛下若是想在京城走走,何不提前同妾言明,如今身无分文,可去不了许多地方。” 魔情这才想起来,离去的仓促,一个皇帝,一个闺阁千金,越是身份贵重,反而越是身上一个铜板也无,在京里游玩怕是寸步难行。 他扶着墙,高墙另一端飞起一只透明的蝴蝶,飞过院墙传讯,不久后沈宅另一头的魔将有了回应,一只白色的鸽子,衔着几吊钱,扑闪着翅膀飞到他们面前,魔情伸出手来,掌心接住了沉甸甸的钱串,白鸽啄着他的掌心,还吐出一块小银锭。 沈纨不知隔墙的动静,瞋目结舌地看着送钱的鸽子。 魔情却笑道:“朕的亲信倒是想得周到,还记得送钱来。”轻描淡写地把这桩怪事揭了过去。 沈纨也只好把疑惑丢开,牵着他的手远离了沈宅,沈家所处的光华坊官宅聚集,道旁整齐清净,才走了没多远,沈纨突然顿住脚步,把天子拉到一家宅邸院墙的阴影之下。 “嗯?”魔情皱了皱眉,不知她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震耳的马蹄声,一辆高大的四驾的马车裹挟尘土,气势汹汹地向他们所在的方位驶来,尘土飞扬,道旁的行人慌忙避让。有一民妇险些被撞倒,车夫猛地一拉缰绳,厉声呵斥道:“你长没长眼,作死不成?” 民妇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地退到街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道旁有个青年书生见状,忍不住道:“欺人太甚,这条街是你家的?马车能不能慢些?” “哼,你们这群刁民懂什么?”车夫语气傲慢,挥舞手中的马鞭:“这可是徐府的马车,大将军连天子都礼敬三分,你们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聒噪。” 马车里有个声音道:“好了,别在街上和这些市井小民多费口舌,误了贵人的吉时,你我都不好担待。” 车夫闻言,再次挥舞马鞭,驭车往前疾驰而去,马车并不刻意避让行人,但有了前头这一遭变故,路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到车道两旁。马车去势快,车帘飞起一角,里面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体型微胖,另一边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看上去愁眉不展。 马车去远了,扬起的尘土引起身后行人轻微的咳嗽,高门恃权专横,行事不法,众皆侧目,但敢怒而不敢言。 良久后才听见路人小声交谈。 “这徐家太爷又纳妾了,三百两银子,买了城南窦家的姑娘,还不到十七岁。” “徐家的太爷?七老八十的年纪,还这般有精力?” “他一向就喜欢年小的姑娘,趋炎附势的小人又多,就是可怜了这些年轻的女娃儿。” “这也太不像了,这把年纪竟不怕闪了腰子,府里的小辈不曾劝慰?”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将军和两位公子后宅的妇人又何曾少过。” “我近日可听说,那徐家大公子提了一门亲,相中了沈郎中家的千金。” 光华坊官宅甚多,此间的路人,也多有官职在身者。 沈纨突然被点到,身体不自觉地一僵,身旁天子抱着手静听,此时突然转头问:“是你吗?” “沈家倒是名声清贵,那家的女儿可是个明珠般的玉人儿,但徐氏后宅颇乱,可不是个好去处啊。” “你消息不甚灵通,沈郎中家那掌珠已入宫做了贵人了。” “且慢,选秀不是在前天吗?” “可不是,闻说陛下当场就相中了,一刻也不愿多等,当夜就侍寝了呢。” “但陛下此前在春蒐受伤,已静养了多日。” “你有所不知,我家小妹也是今年的秀女,天子在大殿上一眼就相中了沈家女郎,连位份都未来得及册封就给送到了龙塌之上。” “唉呀这,我悄悄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未免也太急色了。” “嘘——” 一旁路人的私语声音又渐渐小下去。 沈纨不禁看向身旁的少年,他抱着双手,微微蹙眉,奇怪的是神情并无被冒犯的愠怒,而是有些难以形容的玩味。 这感觉的确很奇怪,虽然事是他做的,但挨骂的却是小皇帝,骂皇帝和他魔公子有什么相干? 沈纨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拉起他的手道:“市井言谈不足为道,陛下随妾来吧。”她引着远离了是非之地。 难得出来一趟,天子却无特别想去之处,只说随她高兴。沈纨心中暗自揣度,皇帝失明,总不至于去观景,若是按她的意思,东市附近有个花神院,护持女子,她有许多年没有去过,如今即将入宫,或可去求个平安。不过,她日前因佛经似乎触怒了他,再去拜花神,唯恐他不悦。但花神院所在的太平坊临近东市,有热闹的市集,若拜不成花神娘娘,不妨去东市看看。 于是她牵着天子的手,离开光华坊,向东而行。 越接近东市,就越是热闹,往来的车水马龙,客栈飘出饭菜和酒的香气,更有些风雅的酒楼,传来琴音和歌声。 魔情由着沈纨牵着他前行,察觉到一件罕事,他在人群中感觉到,有异族混迹其中,绝非凡人,而是什么精怪,细察其气息,却并无歹意,只不知是何原因,竟留在人间,隐于烟火市井之中。 临近花神庙,魔情察觉到不远处香火鼎盛:“想到庙里去?” “陛下说笑了,花神院只有女子可入,妾岂能把陛下单独撇下,只是因为此处与陛下有些因缘,妾才想带陛下来瞧瞧。” “和朕有因缘?”魔情皱眉,显得很是困惑。 沈纨露出诧异的神情,这在京城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为何皇帝一副不解之态。 “花神院因太后而闻名,陛下竟不知悉么?” 天子不置可否,只对她道:“你不妨说详细些。” “花神院护持女子,许愿最是灵验,闻说太后殿下当年入宫前,曾来此处拜花神娘娘,求了一个人参娃娃。先帝年近不惑,后宫妃嫔一无所出,但殿下入宫后,就迅速有了陛下,花神院因而名扬京师。” “母后鲜有提及,我不太记得了。” 魔情沉吟,她说的不对,他最初将临京城,为了获知小皇帝的信息,麾下魔将搜过谢太后的魂,那人参娃娃和求子可没什么关系。 “既然灵验,人都来了,你不去求个平安?” 沈纨踌躇,天子失明,她怎能撇下他独自离开。 “你去吧,若有危险朕会知道。” 他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而她自己,手无寸铁,一个丫鬟仆从都不带,就从府里私自出来,若让双亲知晓,不知会受到何种惊吓。但青天白日的,花神院香火鼎盛,又有巡城的守军,于是她道:“谢陛下,妾很快就回来。” “慢着!”沈纨才转身天子又喊住她:“你过来。” 花神院前人多,魔情把她拉近了些才低声道:“你求你的平安,不许带上朕,若是抗旨,朕会知道,还会罚你。” 他们站在花神院前的一株垂丝海棠之下,花树掩映,少年低着头,蒙眼带落在沈纨肩上,靠近她的耳朵轻声细语,挨得这样近,动作亲密,同新婚未久的少年夫妻没什么区别,但他说出的话语,却是冷淡又略具威胁。 沈纨觉得这少年天子好生奇怪,也只能应承道:“妾……遵旨。” 她进了花神院,院里香火缭绕,前来进香的女子甚多,她不敢让天子等候太久,在花神娘娘面前拜了几拜,为母亲和自己都求了平安,正打算离去,抬眼却见对面走来几位少女,看着眼熟,慌忙避到一旁。 “好巧,徐妹妹,今儿怎么也想到来拜花神娘娘?” “我就是不明白,为何陛下就只看中了沈家那丫头。”她听到一个清脆但略为骄矜的声音。 来者是徐敦将军的独女,徐府千金徐兰宁,此前与沈纨同为秀女,今日也到了花神院来。徐家女郎父兄如今皆为朝中重臣,她内定入宫成为高位嫔妃,但没想到皇帝昨日一眼相中沈纨,纳入后宫,其余秀女一概被遣散。 她入宫选秀前,就知道有几位板上钉钉的人选,这些世家贵女一个也没入选,被天子横加干预,当场在殿上全送走了,消息传回徐府,族中的长辈也很是惊诧。她今日来到花神院,带着明确的心愿。 她的女伴道:“徐妹妹若想要求姻缘,如今正逢春,点这桃花香最适宜不过,不妨来试试。” 徐兰宁虔诚敬香,心里想着皇帝。 魔情此时独自站在花神院外的海棠花树,突然有种心神被扰动的感觉,和此前他因梵音被干扰不同,是一种被“点名”的不适,他如今伤重,修为大受影响,对那些细微的扰动都非常敏感,他心下有些恼火,千叮咛万嘱咐,那姓沈的丫头竟然又食言。 沈纨好不容易避开人群出来,却见天子神情不悦:“我之前与你说过什么?你许愿不可提及我,你全不放在心上。” “岂有此事,郎君的吩咐,妾岂敢违拗。”花神院周边人渐多。 “撒谎。” “妾没有!”她前天才入宫,满打满算,相处还不满两日,但天子的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已经体会到了。 两个人几乎是对峙了片刻,气氛有点僵,寻常人的情绪在魔族面前难以隐藏,魔情一方面发觉她不像在撒谎,一方面却又疑惑难消,而沈纨也很是委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平白挨了一顿训斥。 一旁忽有人笑道:“郎君和小娘子可是新婚的夫妇?花神娘娘在前,要和和气气的,可不兴吵架呀。” 二人同时转过头去,沈纨见到是个在花神院前卖纸伞的匠人,看起来应当精于画技,足边摆着各色颜料,撑开的油纸伞上花团锦簇,画着符合时令的春花,有桃花,迎春花,杏花,还有粉白的梨花。 那伞匠定睛一看,还发现面前那少年失明,面露讶色,不过见他们衣着不俗,觉得可以做一单生意,摸了摸鼻子试着问道:“小郎君,你家娘子好生美貌,可要买把花伞,繁华配美人,这才相得益彰呢。” “你认为我们是夫妻?” “难道不是?”伞匠惊讶。 沈纨默然不语,她确实是唯一入宫的后妃,可若是在民间,她这身份不过就是个妾罢了。 旁边还听他语气玩味地笑问:“你觉得昨夜算是新婚吗?” 他声音很轻,伞匠模糊听到“新婚”二字,笑容扩大,继续推销道:“在下卖的是花神伞,郎君何不为你家娘子讨个好彩头?” 魔情未及回答,徐家女此时和女伴踏出了花神院,沈纨上前来道:“可否试试你的伞?” “请吧,娘子。” 沈纨赶紧抓起一把伞,也未认真看是什么花色,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和天子。此时微风拂过,开在一旁的垂丝海棠,花瓣簌簌抖落,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日上中天,光影之间,海棠花映着美人,更是艳不可挡,为了避开熟人,她将花神伞压低,如琵琶半遮面一般,容貌在花间若隐若现,那伞匠一时间竟看呆了。 她和天子靠得又近,看起来再亲密不过了,不是夫妻还能是啥? 徐家女郎的足音远去,她这才把伞放下来,见那伞匠眼巴巴地看着她,于是道:“我瞧着这把就不错。” 她恰好选中了画着垂丝海棠的油纸伞,油墨鲜亮,想来是刚画上不久,画面非常应景,花神院外,也种了许多海棠。 沈纨把鸽子衔来的三十吊钱付了出去,伞匠欢喜地收下钱,在他们临去前笑道:“娘子美貌,郎君好福气,花神娘娘灵验得很,小生在此也祝贤伉俪百年好合。”《 》 6、狐狸算卦 眼看临近午时,魔情带着沈纨打道回府,回程遇到件轶事,太平坊西有间驿站,专为接待地方官员及其家眷,眼下住了两名来自京外的秀女,在地方上被挑选出来,舟车劳顿地进京,入宫一月,选秀时却连大殿都没上,天子选中沈家女郎,遣散了其余秀女,客栈前站了些好看热闹的闲人,众说纷纭。 落选的秀女本该由地方官府派来的人送好生送回家乡,但徐府的一些清客设法打听到了两位秀女的住处,携礼上门游说二女入徐府做徐家长子的姬妾。 沈纨留心听了一听,却变了脸色,选秀不过是前天之事,轶闻已经传遍京城,如今宫里尚无进一步的安排,客栈里就已经出现了徐府的说客。去年西北有战事,如今徐敦将军和长子得胜归来,其功勋又得记上一笔,京里即便有想要巴结徐府的人家,才两日的光景,就打起了落选秀女的主意,若天家尚有进一步安排,与同天子争妇何异? 她知晓徐家的大公子有意娶她,此时更是不自在,沈纨忍不住瞧了身旁的天子一眼,不知他是否留心到客栈里的动静,看起来无动于衷,驻足问道:“怎么,你还有地方想去?” “临近正午,还是快些回府吧。”沈纨牵起天子的手,想赶紧远离是非之地,但此时驿站里的说客也出来了,她把天子扯到路边的民巷之内,撑着伞避开。 “怎么?”魔情感觉到她撑开了伞,遮住了已上中天的太阳。 “前头来了些人甚为面熟,恐认得陛下。” 这时附近民巷听到交谈的话语,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我此番会试,可能高中?” 另一老气横秋的声音答:“待老夫细细看来,公子方才摇出的,乃是火水未济卦,此科险中藏机,离功名仅差一线,若公子在春闱之前来,择个文昌位好好正一正风水,如今可保高中,可惜,可惜。” “小生苦读多年,如今可还有转圜余地?” 算命先生机灵地拍出一个符:“公子若是在家中的文昌位供奉此符,或可有转机。” “多少钱?” 算命先生说了个价钱,那举子犹豫道:“先生的护符索价不菲,我若落第,又如何呢?” “那当然是包退。”算命先生捻须,笑眯眯地答。 沈纨听得蹙起了眉头,怎么听都像骗子,但那举子咬咬牙付了钱,请了护符离去,她不禁悄声道:“春闱刚过,放榜在即,这如何能做数?若这老先生明日就收拾包袱离京,这郎君落第,钱不但白花了,人也寻不着。” “我倒是觉得有些意思。”他虽然看不见,却察觉出些门道,那卦师听其话音苍老,沈纨称之为“老先生”,在他面前却是过于明显,那分明不是人类,而是只狐狸,且修为并不深,化成人形,隐于闹市之中。 凡人有凡人的气息,而这算命先生,魔情能察觉到他身上的狐火,许的文昌符,也不完全是骗,更像是某种魇术,若供奉得当,怕是能蒙蔽主考,给那举子一个足以登科的分数。 那狐狸算师见民巷入口站着一对少年男女,男的失明,女的极美,狐狸见他们衣着不凡,热情道:“娘子和郎君可要来算一卦?” “这就,不必了。”沈纨忙摆手。 他巧舌如簧:“我观娘子近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然吉中藏凶,若善导机缘,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 “老丈何以见得。” 那狐狸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笑容:“娘子可是生于冬月?幼少之时还与佛门有缘。” 沈纨愣了愣,全中,不由问:“老丈还能看出些什么?” “娘子应当命格偏弱,体质易招惹邪祟,才会亲近佛门,我说得可对?” 魔情听得有趣,一言不发,想看看这狐狸还能说出些什么来,虽然以老者的皮相示人,但分明还是只小狐,修为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瞧,但应该懂些玄理,又知法术,沈纨显然有点被他的话诓住。 沈纨听后果然沉默,她幼时多病,清泉山的师太曾想度她出家,可保一生平安,双亲哪里舍得,她这些年来礼敬神明,也算平安度过。近来的烦恼,也不过是面对徐氏的求娶而感到为难,皆因徐家权势逼人,但家风不正,但这些烦忧已经因为她意外入宫而烟消云散,她不禁道:“我这些年过得平顺,哪有什么邪祟呢?” “娘子此言差矣,如今身入险地,更需防患于未然,否则邪物侵体,则悔之晚矣,我这儿有一辟邪珠,可趋吉避凶……”这狐狸对相术有些造诣,但天性狡狯,又开始兜售起护符来。 “多谢先生好意,但我囊中羞涩,并无足够银两。” “我观两位贵客出身不凡,不如就把这辟邪珠送到府上,再……” 魔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引起狐狸的注意,他调侃道:“你这辟邪珠辟的什么邪?灵?妖?还是……魔?” “郎君不懂了吧?我这辟邪珠以雷击木磨制,在九天元帅的太岁宫里开过光,百邪不侵,效用是一等一的。” 魔情噢一声作惊讶状:“真厉害。”此时他察觉到山鬼已来到附近,暗中执行护卫的职责,如此说明,沈府里的魔界裂隙已经修复,随时可以回去了。魔情发现这狐狸完全没意识到有极高阶的魔将现身左近,显见修为有限,但也幸好,没能发现,否则他必然受到惊吓,反倒横生枝节。 “我观郎君气宇不凡,想来……”狐狸打量了一下魔情,今日遇到的这对少年男女,看着出身不凡,是两尾大鱼,若能说动算上一卦,必然有利可图,狐狸精是小狐狸精,但寿数可比凡人大多了,学易数的时间自然也较民间那些老算师更长,他对此颇有一些自信,赶忙掐算起来。 沈纨怕他冒犯天子,心已提起来,果然见这算命先生笑容渐渐消失,仿佛不能置信似的,又开始占算起来,算了三四遭,就像隔着镜面触碰难以捉摸的深邃世界,寻常凡人,他略施小巧,就能获知对方的气运和大致的生辰,而面前这少年郎君,却如蒙着一层雾般,什么都看不出来,反像是有什么黑暗而未知的东西横亘于前,一切从旁经过者都会被吸进去。身边这女郎就好懂得多,近期有红鸾喜事,但身入险地,桃花与天喜星反倒不甚明显。 狐狸算了半天,也搞不清面前的郎君是什么来头,反倒莫名地心生恐惧,冷汗直冒,最后只得说道:“郎君不是凡人,老夫不敢冒犯。” “我们银两不足,那辟邪珠,只能多谢先生好意。但今日有劳先生点拨,尚余这一两碎银,聊表心意。”沈纨拿出那剩余的一点碎银,放到狐狸的卦摊上。此时驿站的徐府说客业已离去,现在又过午时,该回去了,她不再久留,与天子赶紧离开了太平坊。 他们回到早晨离开的院墙,魔族标记犹在,魔情带着沈纨越过高墙,足下生风,轻盈地掠过房檐,稳当地落进沈纨闺房的院落里。 福锦与几位女官守在月洞门外,忧心如焚,见天子和沈婕妤归来,终于松了口气。这两个时辰里,沈府的仆役和其他宫人来过几回,她以天子寝殿掌事宫女的身份将人挡了回去,说天子和沈婕妤尚未起,谁都不得来打扰,众人离去时脸上都带着暧昧而微妙的神情,而福锦早出了一身冷汗。 院子里的裂痕已经修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沈府预备好了宴席,等着迎接天子,天子说今日只是家宴,让沈氏夫妇不必拘泥,省去了诸多礼节,沈纨面对双亲却很不好意思,她和陛下偷跑出去,在京城游玩了一个上午,有福锦姑姑遮掩才没出什么乱子,天子失明对此无动于衷,但她分明发现府里的众人,包括她的双亲,午后再见到她和陛下,面上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暧昧神情。 午宴后,宫里赐下的封旨和赏赐才送至沈府,而天子就在一旁,倚坐着托腮看大监于公公宣读旨意,将沈纨晋为婕妤。宫中另指派了教引女官入住沈府,教导沈纨宫规礼仪,另派来一个女医照料,并将正式进宫的时间定在六月末。 按以往的惯例,秀女中选之后,入宫前尚有诸多准备,司天台还需择时,全套流程下来,一般都需要半年以上,如今入宫时间却缩短到两个月,沈纨心中本来抱着期望,与双亲共度中秋,这本是以往的惯例,如今时间大幅提前,她心下不解,因过早地与双亲分离,内心微觉失望,不由问:“入宫的时间何以提前了这许多?”她实在是看不出皇帝有急着要她入宫的意思。 女医听闻,在旁轻声道:“婕妤有所不知,这是太后殿下的旨意,一则娘娘慈爱,担忧娘子身体,让奴婢前来照料;二则,”女医停顿了下,声音放得更轻:“婕妤娘子连着两日侍寝,若是怀上皇嗣,年底才入宫,彼时已然显怀,到底不像。” 沈纨不由得红了红脸,两次和天子共寝她都陷入深眠,尤其选秀当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是否真的侍寝过,多半没有,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入了宫,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打算。 天子站在较远处,沈纨本以为她没听见,岂料他在离去前,她与双亲在仪门内恭送天子登轿,他经过沈纨,突然停下来,低头道:“皇嗣?”他声音极轻极轻,沈景和姜夫人听不分明,只有沈纨听得清清楚楚,涨红了脸。 “不瞒陛下,妾也觉得很是困惑。”她两次都睡得不省人事,谁知道有没有,多半没有,若真有什么,岂不是更奇怪了。 “沈婕妤,六月再见。”天子不置可否,转身离去了。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人和魔族诞育后代,岂有那么容易。《 》 7、蝎王船 第七章蝎王船 转眼到了六月中,入宫的日子近了,这一日夜色极黑,暗得压抑,天空黑云滚滚,偶有一丝电芒在云层中闪烁,没多久就下起暴雨,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雨幕中,皇帝的寝宫大门紧闭,将风雨隔绝在外,殿中燃起的宫灯在雨幕中透出模糊的光晕,几道闪电划破夜空,令人胆战心惊的雷声紧随而至,一阵疾风呼地吹开了徽元殿的殿门,风雨灌进前殿,殿内的烛火承受不住风势,刷地全熄灭了。 殿前有许多东西被吹倒,很多人衣裙被打湿,大家手忙脚乱地掩上宫门,徽元殿的大宫女福锦忧心天子,赶紧前往寝殿,站在外面轻声探问:“皇上?” 房门内传来天子的回答:“无事,下去收拾吧。” 福锦放下心来,退下指挥宫人收拾,殊不知皇帝压根不在殿内,半透明的魔女莫耶漂浮在半空中,身姿斜躺,手枕在头下,一副慵懒做派。公子今日有要事,其他的魔将都走了,只有她留在内殿应门,好在皇帝有命,无人违抗圣意进来打扰,否则还要费心去变身。 外间一阵忙乱,众人掩好宫门,重新点上灯,收拾前殿的狼藉。 殿外的雨势越来越大,到了难以清晰视物的地步,黑暗的雨幕中,一团黑气逐渐汇聚,蒙眼的天子出现在黑雾中,身边站着一个苍白高大的男子,一袭玄甲战袍,头上长着如同枯枝一般的角,魔公子七大魔将之一的山鬼,随同主上出现宫殿之外,他们被雨幕笼罩,但周身却完全未被打湿,身影一闪,完全消失在了雨中。 皇帝的寝殿上方,滚滚浓云间出现一艘巨船,通体全黑,船身仿佛黑色的巨蝎,尾端是长而上翘的尖刺,船头两翼仿佛蝎螯,螯首各挖出圆形的空心,里面翻滚着蓝色光芒的球体,正不断地放出闪电,搅起云层中的风雷。 这是魔域赫赫有名幽灵浮舟,由于外形像蝎子,又被称为蝎王船。 浮舟内齐聚着数位魔将,都是魔情的部下,魔将中如山鬼和莫耶,都是长相美丽的魔人,而有一些魔者则长相怪异,足以令普通人一见就心生恐惧。 魔情迈入幽灵船,众魔纷纷站起来,四周流动着混沌的,来自魔域的语言,飘渺的魔语就像一团团滚动的黑雾,看似无人启口说话,实际上众魔已在交流,对魔公子表示恭敬的问候,魔情问道:“带来了吗?” “请公子同属下来。”说话的是一个高大壮硕的魔将,身形如巨塔,皮肤覆着黄绿色的坚硬鳞甲,他有着蜥蜴一般的长相,黄绿色眼珠,蛇般的竖瞳,手只有四个手指,却长着强壮,坚硬的尖爪,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回声,是魔公子七大魔将之一的蜥骨。 浮舟尽头有一口白色冰棺,魔气四溢,里面躺着一个极其俊美的青年,即便是在魔族里,这美貌也是极罕见的,冰棺里的青年黑衣黑发,面容苍白,在冰棺寒气的笼罩下被晕得有些模糊,如同一滴墨落入冰水中,有一种夜晚的气质,像夜空闪烁的孤星,又像是幽林深处泛光的冷泉。 冰棺里正是魔情真正的肉身,他的躯体受伤严重,不得不依靠灵棺保存,由于麾下出了叛将,蓄谋已久的偷袭令他险些魂飞魄散,能留下一息苟延残喘,不能不说是运气。 小皇帝萧誉的肉身突然在众魔面前萎顿下来,魔情从人类的躯壳中脱离出来,半魂体有和冰棺中的青年一模一样的相貌,却是一头银发,身体笼着一层微微的银光。魔族除了肉身之外,另有元魂,和凡人死后虚无缥缈的灵魂不同,而是介于虚实之间。如今他身魂双双受创,直至今日视力也没有恢复。 他把手放在冰棺上,探了探究竟,然后微微叹息地收回了手,伤得很重,离完全恢复还早。 “魔界目前情况如何?” “道域三大宗的清心宗,近日遭到魔兵进犯,门下三万弟子尽数被屠,苏都打着公子的名号带兵前往,清心宗宗主的首级被挂在宗门的铸剑台上,现在道域群情激愤。” 苏都本是魔公子麾下第一战将,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背叛。 “哦?一个苏都还不够,现在整个道域的人都要杀我了。” “苏都在魔界的声望不能与公子相比,只要公子回归,肃清叛徒并非难事。” 魔情摇头:“我的伤没那么快好。” “苏都和道域都在寻找公子,但现在他们还尚未留意到人界,属下以为,公子留在现今的宫城是最稳妥的选择。” 魔族的性命悠长,不似人间,凡人寿数短暂,王朝更迭能在百年之间。魔情未曾想他夺舍的青年竟是一国之君,虽然在深宫中行事有诸多不便,但权柄和隐蔽性都无以伦比。 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察觉到这小皇帝的江山明显不太稳固,谋臣为了巴结世家,能在选秀两天后就对落选的秀女出手,如此嚣张,无所顾忌,皇家有失权之兆。 “梼杌去了哪里?” “已带着三万魔兵退居三途城。” 魔情沉吟半晌,手掌发出光来,掌心出现一个墨黑的灵玺,黑玉一般的色泽,泛着妖异的有光,用手轻轻一推,灵玺飞向蜥骨,他伸出手来接住。 “把这个带去三途城,交给梼杌,冰棺也带去,就当我死了,有灵玺为证,那些魔兵交由他号令,其余的,让他自行应变。” “公子,此举恐过于冒险。” “不把我已死的消息散播出去,不止苏都,道门也不会罢休,苏都既然说是我下令灭门,而他奉命执行,一样难辞其咎,你们不妨大肆宣扬他屠灭道门的功绩,让道门的人先去与他纠缠,他越是分神应付,留意到人间的可能性就小。” “是。” “你和饕餮,穷奇回三途城帮助梼杌,山鬼莫耶留下。” “只得他们两个是否部署太少?” “梼杌比我需要协助,我现在的身份,处境反而安全,你们留在人间太浪费了。” “领令。” 魔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有些倦意。 “吾等必不负公子所托,还请公子保重。” “罢了,今日到此为止。” 蝎王船隐藏在暗云之上,魔情令其行进至宫城不远的民居上空,然后就同山鬼一同下来,他要回徽元殿容易,而浮舟过于显眼,需要尽快离去,他们落在一个官署的屋顶之上,正逢午夜,蝎王船离去不久,风雷散去,雨势渐渐变小,半个时辰后,一轮满月从云中探出头来。 山鬼举目四望,附近的院落非常考究,有不少是官宅,长庆宫已在近前,他确定了方向,正打算带着魔情回宫,不料自不远处听到一片非常混乱的声音,午夜中暗藏呓语,听上去混沌又邪恶,魔族耳力好,一下子就听见了。山鬼定了定神,皱眉分辨状况。 魔族不介入人间恩怨,魔情当下的五感已不如原先敏锐,但他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在混乱之外,一种唯有魔族才能察觉到的,难以言说的混沌,夹杂着微妙的恶意,这种恶意非常的飘渺,引起了他的好奇,他不由得吩咐山鬼:“去看一眼。” “是。”山鬼不再多言,带着主上前往骚乱之处,魔界的邪影之术与轻功不同,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转眼就在百米开外,他们现身到一间官宅之上,没成想屋顶有问题,哗啦一声,魔情脚下踏空,摔进了屋子里。 屋顶的碎瓦片簌簌落下,他大概是掉进了一个书房,周围纸张飞散,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墨意,落了他满身,同时身边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呼。 魔情躺在地上,内心暗骂山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料身边那受惊女子的声音,竟颇为耳熟。 “陛下?” “……” 沈纨在闺房的书阁内整理要带进宫的东西,那些好心办了坏事,反被天子斥责的佛经还留着,虽然纸张都很皱了,她一时间觉得有些难办,留着不妥,也不知是否该烧了,岂料才起心动念,思及天子,立刻心想事成,今上从天而降。 山鬼闯了祸,单膝跪在屋檐上,探身查看究竟,只见魔情仰躺在一堆碎石上,虽然蒙着眼,但偏头面向山鬼所在的方向,看起来有些愠怒,他不耐烦地命令道:“去办你的事。” 山鬼认出屋中少女,料定主上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事,他当即起身,突如其来的遭遇让他意识到已经身在人间,需要谨慎,他沉吟片刻,五指张开一抹面庞,隐去原本长角的形貌,英俊的面容也变成了个面色枯槁,其貌不扬的男子,这才转身离去。 引起风暴的暗云已经消散,皓月当空,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落在书房中仰面躺着的青年身上,沈纨站在一旁,怀中抱着几卷书,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她对面前这将成为自己未来夫君的天子实在谈不上熟悉,只觉得他生性恣意,行为突兀,甚至有些来去无踪,进宫时间未至,都能突然从屋檐上掉下来,落进她的闺房里。《 》 8、幽夜重逢 魔情拍着身上尘土站起来,沈纨不敢怠慢,赶紧撇了书上前搀扶,她身上有颇为好闻的香气,衣服上熏了夏天常见的荷花香。 “陛下又私自出宫了?”也不知这回又干什么去了:“莫非外头又出了魔物?”话才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天子不问正事成天在外头对付一些怪东西。 能这般歪打正着也不简单,魔情不正面回答,只是说:“你的屋檐挺不牢靠。” 沈纨已领教过他轻功的了得之处,只是大半夜的不在宫里,却在京城飞檐走壁,颇有梁上君子之风,虽满腹疑惑,但天子不答,不好细问,只得抱歉道:“妾的书阁前阵子遭了落雷,疏于修缮,惊扰了陛下。” 书阁满地碎瓦片,还有许多飞散的纸张,那些是她在蕴秀宫之时,替天子抄的药师经,十余张写满佛经的花笺,出宫时依旧带回了府里,很快又要入宫,还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经文,天子不喜,好心反而成了冒犯。 如今宫里派了侍卫和教引女官,宿在外院,天子掉进她书阁内,引起的动静并不小,沈纨正忧虑,果然闺房外即刻就有人至。蒹葭要随她入宫,得了两日的假,回家同双亲告别,白露这两日染了风寒,正歇着养病,不在小院里伺候,今夜在院外值夜的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小茶,小丫鬟被惊动,来到沈纨绣阁前轻轻地叩门询问:“娘子,发生了何事?”。沈纨也不掩饰,站在书阁的窗前,打开窗指了指地下的狼藉:“前些日子书阁的屋顶遭了雷击,未及修缮,今夜风雨后突然落了瓦片,现在太晚了,我倦得很,雨已停了,不影响什么,明天再找人修缮。如果前院的姑姑们问起来,你禀明因由就是。” 小茶忧虑地看着书房里的狼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午夜时分当今圣上能从沈宅的屋顶掉进来,只能点点头去前院禀明消息。 沈纨松了口气,把窗阖上,转身走向暗处,天子正倚在窗外之人视线看不见的角落。 她把地上飞散的花笺收拾好,拉起魔情的手:“陛下,请随妾过来。” 沈纨领着天子进入自己的绣房,房内烛火通明,茶几上摆着尚有余温的茶水,花瓶内插着新剪下的鲜花,案上堆着很多书,隐透水墨气息,闺房四面挂着一些绣作和木雕摆件,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些物件上有其主人的气息。 茶香,墨意,少女身上的荷花香。 刚才还在众魔环伺的环境之中,而今四周的气息变得温柔,但陌生起来。 “陛下,可要妾遣人通知宫里来接驾。” “如何解释?朕思念沈婕妤过度,半夜来相会?” “陛下还是莫开玩笑了。” “那就不必麻烦了,朕还有侍卫未归,稍后自会回宫,不必惊动他人。” “是。” 正说着话,绣房之外又听得有人敲门。 “如月。”是母亲姜鸾音。 “陛下……”她未曾想到午夜居然还是惊动了母亲,竟有些慌张。 走了一个丫鬟,又来了个沈家主母,魔情起身:“朕还是先告辞好些。” 沈纨赶紧拉住她:“陛下,这可使不得,即便母亲知道也无碍,并不会惊动宫里,陛下先暂留妾身房内。”她将天子安置在绣房中,吹熄的烛火,这才赶去前厅开门,姜鸾音带着侍女站在门口。 “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再过些时辰,天该将明了。” “我听小茶说了你书阁的事,不大放心,还是要过来看看。” “屋顶久未修缮,又碰上今夜的风雨,被刮坏了也不稀奇,之后再请工匠来补一补就是了。”书阁在卧房相反的方向,沈纨举灯引母亲到书阁前。 姜鸾音瞧了瞧,书阁内的确是有些脏乱,风雨停歇,一束月光穿过屋顶照在地上,外间和卧室看着都整洁正常,姜鸾音放下心来,嘱咐婢女到前院去给宫里的女官回消息。 “要带去宫中的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差不多了。” 姜鸾音瞥见茶桌上的那摞花笺,她拿起一瞧,发现是几页药师经的经文,由于刚才的意外事故,好些纸张遭到了雨点和碎瓦片的摧残,显得皱巴巴的,连墨都洇开了。 沈纨暗道不好,她当初在蕴秀宫给母亲写信,顺手抄了几页经文,惹来天子斥责不说,如今尚不知如何处理,又被母亲发现,怕是难解释得很。 姜鸾音果然误会了:“药师经,你外祖母忌日将至,难不成是要抄来祭拜的?” “不……这些抄了有一些时日了。” “纸张破了不少,字也有些糊了,待她忌日那天,你已入宫,可要娘替你供到慈缘寺去?” 沈纨不得不挨近了母亲,很小声地说道:“这是……写给陛下的。” 姜鸾音这下吃惊不小,表情也谨慎起来。 “陛下此前受伤,宫里有法会,女儿当时住在蕴秀宫附近,偶尔能听见些梵音,当时给母亲写信,刚巧抄了些药师经,所以……” 原本也没想要叫人知道,没想到天子知道了,且对此不喜。 “你倒是有心,但你准备如何处理呢,是带进宫去,还是留在家里?” 隔间的交谈轻声细语,无奈魔族耳力过人,这些交谈被魔族听了个清清楚楚。 魔情微微皱眉,她怎么还留着那些东西? 只听女孩在隔壁轻声道:“宫中规矩多,还是放在家中吧,娘亲替我保管。” “也好,天家毕竟不像在府里,还有一事,”姜鸾音道:“白天庶务繁忙,连这几日都忘了,娘前些天去云阳侯府见了你舅舅,回程路过花神院,就去花神娘娘前求了个平安,没想倒竟求得了个人参娃娃,你带进宫去吧。” “娘。”沈纨忍不住喊了一声,她和天子一个月前悄悄地外出,她去了花神院,为母亲求了个平安,没想到母女连心,母亲也做了一样的事。但……刚有个佛经,又来个人参娃娃,陛下可还在隔壁呢。 然而姜鸾音浑然不知,仍是微笑道:“如今人参娃娃不易请得,是个好兆头。”姜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毕竟已经夜深,她也不久坐,叮咛了女儿几句,也就离去了。 房间重归寂静,沈纨看着手中的人参娃娃,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像个烫手山芋。 这东西,求子用的。 她选秀当夜就侍寝,带着品级出宫,宫中除了教引女官,还派来了尚药局女官,每日按时把脉,并以药膳调理,如此一个月下来,确定了她并未有孕,没想到母亲又给她求来了个人参娃娃。她把娃娃放在那叠写了佛经的花笺上,转头进卧房见天子。 他情绪非常稳定,全然看不出是否听见了方才姜夫人和女儿说的体己话,沈纨小心翼翼地走近他。 “你母亲很关心你。” “母亲舐犊之情,言语中若有冒犯,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你那些佛经……”他微微皱了皱眉。 “陛下不用担心,妾会妥善处理。” “拿过来。” “是。”她不解其意,只能遵天子言。 魔情拿在手中,问她:”有愿望吗?“ “陛下这是何意?” “许个愿吧,沈婕妤。”见她不语,魔情又催促道:“说不定就应了呢?试试看。” 沈纨不明所以,也只能低下头来,内心暗暗许了个愿望。 混沌的气息在少女的绣房内波动,她半点修为也没有,因此魔族几乎能毫无阻碍地地探入她的意识。 愿双亲平安,陛下复明。 “你……” 天子的许诺也可以做到很多事,无论是要恩典或是索取什么贵重之物,没想到这些都没有,只是愿他平安而已,虽然方式对于一个魔族显然不大妥当,她一心为那已被他夺舍小皇帝祈祷,诉诸佛门的后果,可不就是要超度他。 魔情抖了抖手腕,那些花笺在他手中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落在地上,只留下了很少量的灰。 “陛下?!”沈纨大惊。 “你的愿望已经被听见了,会实现的。” 不多时山鬼回来了,四下无人,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上。 “朕的侍卫回来了。” 沈纨启窗张望了一番,院中无人,昏暗的天色变浅,即将转向天明,她转过身去搀天子:“陛下,外间既无人,不若就从房门出去吧。”总不至于让皇帝再从屋顶出去。 魔情嗯了一声,默许了她牵着自己出门。 昨夜的暴雨之后,小院中的花木草叶,仍然挂着水珠,屋檐上有个身形高大,其貌不扬的黑衣男子,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刻意半跪在屋檐上,身影几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婕妤,我们来日再见。” “妾恭送陛下。” 说罢,皇帝轻轻跃上屋顶,身法利落。很快同他的侍卫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回宫路上,魔情问他:“你刚才都发现了什么。” “只是寻常歹人,趁夜行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属下赶他走了。” “就这样?”魔情困惑地皱起了眉。 “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魔情沉默不语,刚才怪异的感觉也消失了,但他刚才在意的,绝非什么寻常的民间纷争,分明是一些更加邪恶的气息。《 》 9、桂花鼠 无咎四年六月末,沈纨作为唯一入宫的女子,辞别双亲,正式进入了长庆宫。她入住的宫殿名为棠华宫,曾是她曾外祖母镇国东阳公主的旧居,也是先朝最后一任天子为其宠姬唐妃所建的宫室,初名唐华宫。随着圣武皇帝登极,建立齐室江山,东阳公主成为此间主人,公主喜爱棣棠花,在其住所遍值此花,此后宫殿易名为棠华。多年来不断加植花木,以黄色的花朵最为多,除了棣棠之外,冬有腊梅,夏开木香,秋天又有桂花,园中还种着各色花草,以棣棠最多,其次是黄牡丹和金莲花,依着时令盛开,四季都是花团锦簇的富丽模样。 才刚入夏,园中棣棠与牡丹还在恣意地盛开,棠华宫的宫人整齐地候在正殿前迎接新入宫的贵人。 棠华宫的掌事宫女曹柳玉,三十来岁,为人端庄稳重,引沈纨入正殿就座,一面指挥左右奉茶,一面介绍宫中的情况。 沈纨在翌日正式受封了婕妤,沈纨品级不高,本由宫中的女官主持册封仪式,但阖宫上下就她这么一个入了宫的女郎,因此太后也出面,亲自将册文授予沈纨。 当天宫里就发生了一件奇事,远不到秋天的季候,棠华宫的桂花树却突然早开,满园金黄,枝头挂满细小的花簇,风一吹落下碎金的花瓣,走进棠华宫就会被馥郁的香气所吸引。这甚至惊动了太后的长宁宫,亲自来看桂花。 “百花为迎娘子而开,岂能不是个好兆头呢?”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秋信,站在花团锦簇的金色花园中,满面笑容地说着吉祥话。 沈纨入宫数天,天子一直未曾出现,由于棠华宫曾是她曾外祖母的旧居,这一日清点地库,竟然理出来大量公主的旧物,里面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物件,虽然先祖是开国皇帝,又宠爱独女,赏赐无数,但到沈纨这辈,算是第五代,只是个婕妤,不能贸然留下这些东西,不妥还逾制,她地库里的东西集合起来,派了人去通知了徽元殿。 魔情正下朝回来,刚才在朝堂官员之间争得面红耳赤,徐氏父子得胜回京,立下大功,有官员建议,徐敦将军劳苦功高,应晋上柱国,赏公爵位,并加九锡之礼,另有官员出来反对,徐敦有功不假,但如此殊荣,以后再立功,还如何封赏,而徐敦谦逊,坚辞不受,于是此事暂且搁置了下来,留待天子下朝后与官员权衡,再行封赏。 回到徽元殿,福锦向他奏报了棠华宫地库里找到的公主遗物,太后也派了人来清点物件,并拟好了名录,其中有两株宝石花树的摆件尤为珍贵,一件是用乌木以及红宝石和水晶做出来的红梅花枝,光华璀璨,本是前朝帝王特寻工匠打造给宠姬梅妃的花树,价值连城,世上只此一株。 另外一株,在沈纨的曾外祖母东阳公主十八岁的时候,圣武皇帝让人用黄宝石做了棣棠花丛,与红梅凑成一对送给了公主。 还有一对刀剑,是按着帝王的规格铸的,当年圣武皇帝得此神兵,在公主满二十岁的时候,赐予了有军功在身的女儿。 魔情并不太在意逾制不逾制,人间的许多珍贵器物对于魔族来说实在不够瞧,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让福锦交给太后处置,只转达了一句话:“逾制的收回,其余赐给沈婕妤,她为东阳公主后人,能找到这些东西是缘分。” “还有一事。”福锦有些踌躇,“沈婕妤的牌子,已经制好了。”平素妃嫔侍寝,少不得要翻牌子,但如今宫里也就只有这么一位入了宫的女郎。福锦只好问:“陛下今夜可要让沈婕妤过来伺候?” 魔情突然感到魔将出现在附近,他摆手让福锦退下。 “朕想去见她,自己就会去,还翻什么牌子,你退下吧。” 福锦忙道:“是,奴婢遵旨。” 不多时山鬼现身,报告了一件事:“近日在宫中发现了桂花鼠” 魔情听了不禁皱眉。 桂花鼠,是魔界的一种生灵,是一种圆头圆脑的生物,比起普通的老鼠,长着大耳朵和很长的毛尾巴,有兔子那么大,喜欢挨着桂树生存,会用石头砌窝,远比寻常生物通人性,本身是一种无害的小动物,但带着轻微的魔气,只会在魔气浓厚之地生活,桂树受其魔气影响,四季常开不败。 “在何处出现的?” “棠华宫附近。” “棠华宫?那附近有桂花?” “有,且已经盛开。” 他下朝时依稀听到宫人议论,但并未放在心上,桂花鼠离开魔气浓郁的环境会十分短命,是魔域独有的生灵,凡世存在大大小小的空间裂隙,原本并不会造成多大影响,但桂花鼠出现在此,皆因京城陡然出现了三个高阶的魔族,与空间产生了联动。 这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 蒹葭今日去尚食局领份例,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回宫,宫里消息传得快,早晨的消息到了日暮就已众说纷纭,最大的新闻,就是战功赫赫的徐大将军与其子班师回朝,徐家风头正盛。今上践祚四年,还未有中宫,沈家女郎入宫,本该最受关注,这才没几日,竟然传出徐家女有望成为皇后的消息。 有好事的宫女见到蒹葭,拉住她打听消息,毕竟徐兰宁当初在蕴秀宫和沈纨曾同为秀女,但沈纨与徐家女郎实在不算熟悉,在蕴秀宫也仅有数面的缘分,关于选秀和天子又有许多蹊跷不便言明,找蒹葭打探消息,岂能问出什么来。 棠华宫的园子里桂花早开,蒹葭和白露在收集桂花的时候,提及宫中轶事,沈纨与曹姑姑出到院中,曹柳玉听到二人的闲话,责备道:“娘子与陛下也是你们能妄议的,入宫了还不谨言慎行,回头给仔细给自己惹麻烦。” 两个姑娘忙低下头来,乖乖认错,说再不犯了。 此时忽听得宫人来报,说天子驾到,众人忙乱地筹备起来,好生纳罕,她们都已知悉,沈婕妤的牌子准备好了,但天子今日并无召婕妤侍寝的打算,这可是徽元殿明确传来的消息,本打算闲度一夜,没想到陛下自己走来了。 魔情大踏步进来,挥退棠华宫众人,只说要和沈纨单独看看后园的桂花。 “见过陛下,要来见妾怎么不提前差人说一声,如今未有准备,难免接驾不周。” “抓老鼠。” 沈纨一头雾水:“老鼠?!什么老鼠???” “你确定你要看吗?” 天子身边带了一位沉默寡言的侍卫,一阵风似地踏入棠华宫后园,沈纨正奇怪,忽听花园中一阵吱吱乱叫,那高大的侍卫手中多了一只比兔子还大的老鼠,攥住毛茸茸的尾巴倒提起来,桂花鼠在他手中挣扎不止。 “你没有观鼠的爱好吧?” “怎么可能。” 再毛茸茸也是一只大老鼠,沈纨倒吸一口冷气。 “那就好。” 魔情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住她肩膀,将人一把捞过来,这点惊吓应该足够了,她应不至于还要回头去看,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把人按住好些。 他们依偎在棠华宫前院的青板石凳上,衣袍委地,袍角落满桂花,曹柳玉和一众宫女守在园子外,从这里能看得见沈婕妤倚在天子怀中,但看不见后花园里的魔将,只觉此情此景赏心悦目,岁月静好。 实际上,沈纨倚在天子怀中,也就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她很快就听到后园吱吱乱叫一气,想到那不知哪儿来的巨大老鼠,头皮发麻,哪还有风花雪月的绮念。 桂花鼠并不可怕,可是魔界的裂隙若是长期放任,会异化成如同妖兽般会咬人的裂口,裂隙渐渐扩大,会从里面爬出更多魔物,魔情伤得重,当下还难以控制魔息,以至于魔界裂缝出现,让这些不属于人世的生灵跑了出来。 除了山鬼,魔女莫耶也降临在花园内,桂花鼠四处乱窜,随即被驱进裂隙中,两位魔将很快弥合裂隙,随着魔气散去,被催得早开的桂花失去了魔界生灵的护持,花瓣立刻开始凋落,沈纨正靠在天子怀中,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此时夜风一吹,她觉得肩头全是落花,抬头一看,棠华宫里纷纷扬扬地下起了漫天的桂花雨。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朕也不知,好奇怪啊。” “那陛下可知那些老鼠是怎么回事?” “棠华宫久未有人,进了老鼠有何奇怪,只是明知你要进宫,竟如此失察,该罚。” “陛下,曹姑姑细心体贴,本非棠华宫宫女,其他的宫人也是自他处调遣而来,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既如此,那你……就当从未见到这些老鼠如何?就如你我那日在沈府见到的怪物一般,这些怪东西,传出去难免引起恐慌,你园中的桂树又在夏季开花,若让人觉得此处邪异,而无端联想,那便不好了。” 他竖起食指,搁做了个噤声的举动,嘴角微微挑起笑意,有种不易察觉的邪气。 虽然满打满算,他们的相处不过几日,但魔情对她的性情已了解几分,她一定舍不得宫里那些本无过错的宫人无端受罚的,所以只好略施小计,让她保守秘密。 不过,为了安抚她,他又说道:“放心吧,朕这几日会加派人手过来,将此间清理干净。”《 》 10、皇嗣 关于大将徐敦的封赏,经过半个月的拉扯,最终晋为上柱国,总领百官,督中外军,又封魏公,期间虽有朝臣反对,认为徐敦已然权倾朝野,如今位极人臣,未来再向上封赏的空间已经很小,如此厚待将撼动天家根基,但天子年少,羽翼未丰,难免要依仗这员大将,零星的反对并无结果,徐敦晋封公爵位,其妻封国夫人。 最终徐敦在成为魏公不到七日之后,又加了九锡之礼,其长子徐照原成为世子,升任京畿大都督,兼吏部尚书,将官员任命也握在了手中。 徐家近日连逢喜事,当九锡之礼赐下之时,京城更是好好地热闹了一番,魏国夫人携女眷进宫谢恩,太后设宴款待。 徐夫人带来了长女徐兰宁,人逢喜事精神爽,徐家女郎本就生得娇艳,如今更是神采奕奕,她要为后的消息本就有几分苗头,如今更是有了八九分准。萧氏江山自先帝起就长期仰赖外戚,谢太后出身世家,与其亲姐先后成为皇后,因入宫一年就立刻生下了当今天子而稳住后位,当谢相去世,宗室亲王因天子年少举起反旗,社稷内忧外患,谢氏寥落,朝政渐为因战功渐掌朝政大权的徐氏掌控。 朝堂波诡云谲,后宫里的宴饮表面上依旧其乐融融,七月末的夏天,晨间暑气仍重,宫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清凉殿,宫楼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池边有荷花盛开,清风一吹,荷香四溢。 举目往远处望,宫楼绵延无尽,朱红的宫墙与泛金的琉璃瓦相映成辉,气象恢弘,的确让人产生坐拥天下的感觉,魏国夫人含笑向天子和太后敬酒,感谢天家对夫郎和长子的厚爱。 徐兰宁不久前才去花神院好生求过姻缘,如今看来,花神娘娘好像给了她机会,三个月前选秀出了意外,她当时已知自己是内定的高位妃人选,也不知天子看上了沈家丫头什么,脑壳发热,当夜就命沈纨侍寝不说,还遣散了名录上本有的一众世家贵女,令她好生没趣。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若选秀入宫,彼时也只会得封高位嫔妃,还不至封后,如今父兄立下大功,她正位中宫有了盼头,有什么能比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嫁入宫城更体面的,她可不是妾,会是今上无可争议的结发妻子。思及此,徐兰宁心中喜悦,虽然有心亲近,奈何她倾慕的少年郎君因伤依旧失明,既看不见景,也看不见人,反应非常平淡。 与此同时在棠华宫,沈纨这两日一直精神恹恹,食欲不振,变得十分嗜睡,哪怕是白天也总是歇在宫里,徐家女郎可能要入宫的消息传过来,蒹葭和白露这两个近身伺候的丫鬟私下暗自忧虑,但曹姑姑预先警告过众人要约束言行,可不能给婕妤添堵。 午膳她才吃两口就搁下了,蒹葭领来了冰的份例,冰上瓜果,放在房间消暑,沈纨睡在屋子里,隐隐约约听到曹柳玉在前院训斥小丫头。 沈纨才进宫时,宫内有许多人凑到棠华宫前,想要在这位让天子青眼有加的贵人跟前谋个前程,棠华宫伺候的宫人早在沈纨入宫前就已经安排妥当,但毕竟是天子亲自选中的贵人,负责各宫人员安排的女官早已事先和曹柳玉打过招呼,婕妤娘子如有什么可心的人选,只管提。 才一个月不到,竟有眼皮子浅的奴才心思开始活泛,还当着棠华宫的差,惋惜起自己操之过急,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天子大婚,长秋宫用人之际,去侍奉皇后。 曹柳玉听闻怒不可遏,决心将这些见风使舵,眼皮子又浅的势利东西撵走。 前院传来小丫头的哀求和哭声,沈纨头痛欲裂,毫无睡意,前院又吵个不休,声音其实很是微弱,但现在她对一点点的动静都很敏感,她内心气闷,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要去见天子,当面质问他若无情意,为何要让自己入宫。 她猛地从床上下来,就这么穿着单薄的,不适宜直接见客的衣袍,还散着头发,冲出了棠华宫。 她现在一定要见到皇帝。 在宫城另一头,宫宴已经结束,天子与太后、魏国夫人、徐兰宁四人共同步出清凉殿,前往太液池中心的天音阁。 不远处却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一个衣着单薄的女郎向清凉殿走来,侍卫认得沈婕妤,不敢与之拉扯,宫女们试图阻拦,也被沈纨推开。 风吹过御花园,衣着单薄的少女踏着落花而来,青丝被吹散,她面色白得吓人,仿佛花魂化成艳鬼,随时要消散成一团雾气。 魔情虽然失明,但他能分辨气息,已察觉到了异常。 她披头散发实在不成体统,太后忍不住呵斥:“沈婕妤,你衣衫不整在宫中乱走,成何体统?” 沈纨不顾众人的视线,扑进天子怀中:“陛下……”甚至凑近天子耳畔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魔情一时间没听清沈纨之后那串如呓语般的话。 沈纨伏在他怀中一动不动,额头烫如火烧。 谢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招手唤来秋信把她领走。 秋信长期在太后身边侍奉,略通一些医术,她察觉沈纨神色不对,忙上前来,拉起她的手腕,替她号脉,然后,她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呆了一瞬,再次伸手去确认沈纨的脉象。 “陛下,娘娘……”秋信变了脸色道:“沈婕妤似是有孕了。” “什么?!”魔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秋信强令自己镇静下来,但内心惊疑不定,她诊出一个多月的喜脉,但时间却对不上。沈婕妤侍寝已是快四个月前的事,在宫外两个多月,如今已经七月末,若龙嗣是那时怀上的,早该显怀。她六月末入宫,至今还不满一个月,彤史并未留下任何记录,但天子行事恣意,即便是近日侍寝,时间也对不上,但徐家女眷在前,她不敢多言,谨慎道:“奴婢医术有限,恐怕仍需太医署和尚药局女医确认。” 魔情靠近她,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他们之间可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凡人女性诞育魔裔也绝非易事,这其中,恐怕有御医也诊不出的情况。 他一把将沈纨抱起来,方才忍受了几个时辰的宫宴和无聊的奉承,魏国夫人和徐家姑娘的企图心在他面前无法隐藏,他决定摆明态度:“徐娘子。”他转向徐兰宁所在的方向。 徐兰宁突然心下一颤,皇帝声音很轻,但极为清晰地对她说: “朕非娘子良配,祝娘子早日觅得良人。” 他随即转头下令:“起驾回棠华宫。”然后头也不回地撇下徐兰宁和魏国夫人离开了太液池。 徐家女眷进宫谢恩的宫宴最后草草结束。 谢太后在半个时辰后也来到了棠华宫,太医院和尚药局的女医陆续到来,经过几轮诊断,确认无误,沈婕妤有孕一月有余。 尚寝局的女史送来彤史,却大气也不敢出,沈婕妤头一次侍寝是在四月六日,翌日天子与沈婕妤同返沈府,留宿了一日,她六月底进宫,如今在七月中,突然诊出一个多月的身孕,只能是在宫外怀上的。 谢太后想要屏退众人,天子在一旁说道:“都留下吧。” 这显然是天大的丑事,谢太后不欲公开发难,不解皇帝所为。 而魔情想的却是,人多才好,否则这些医官出去,还不知该传出什么离谱谣言。 沈纨得知诊断结果,内心困惑又恐慌,见太后脸色阴晴不定,周围诊出了喜脉的太医和女官也神色惶恐,她如今非常难受,气息虚弱,周围人又多,难道是存心让她当众丢丑,只能含着泪申辩:"请娘娘和陛下明察,妾绝无不贞之举。" 之见天子沉声道:“朕在六月中时,去过沈府。” “什么?是几时之事?为何宫中从未有过记录?” “当然是自己去的,”天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六月中下了场暴雨,那天突然对婕妤想念得紧,雨歇后趁夜出宫去沈府看了看她,可惜沈府屋檐的瓦片还不甚牢靠,让朕从屋檐上掉进她闺房里,做了回梁上君子。” 他语气颇有些缱绻暧昧之意,听得在场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母亲若不信,可遣人去沈府询问,当时午夜,还惊动了沈家夫人和前院的女官,婕妤绣房的屋顶被朕踏碎,六月底沈府应当有工匠修缮。” “皇儿,你怎能如此放肆,你如今身份是多么贵重,若出了危险怎么办,若是实在想见沈婕妤……” “我实在想见她该如何?我可不就是太想她了,才会出宫去见她。” 谢太后一时语塞,沈纨已是被他强纳入宫的,因事发突然,翌日护送她回府,还有个回门的习俗和借口,算是尽了礼数。虽然后来定了名分,但皇帝夜半摸进官家淑女的绣房与之相会,这种偷香窃玉的勾当,成何体统。 但皇帝就是换一种做为,白日里大张旗鼓出宫,到朝臣的宅邸令其掌珠侍寝,此事若传至民间也是个笑柄。 她方才被吓出一身冷汗,既然皇帝亲口承认六月中见过沈纨,算算日子,也算对得上,他的荒唐之举,如今也只能作罢,太后心下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有些无奈,劝谏道:“沈婕妤如今既已入宫,能长伴你了,既是快做父亲的人,也该收收心思,断不能再如此肆意妄为了。别怪为娘的多嘴,你仗着轻功好就随意潜入他人宅邸,这和采花贼有甚区别,娘都白教你了。” 谢太后声音伤感,听着甚为难过,魔情赶紧答道:“儿臣明白,再不敢了。” “还有那徐家女郎……”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不谈。” “也罢。”谢太后领着众人离开了,留下天子与沈纨在卧房里。 “陛下,”沈纨不明白天子为何出言维护她,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怀上了孩子。“妾身没有……” 魔情打断她道:“朕知道你没有,你若相信朕,先好生睡一觉,到晚上朕还会再来看你,明白了吗?” 他按住沈纨,让她躺回床上。 白天到底阳气还是重了些,到午夜,就能判断是怎么回事了。《 》 11、蜘蛛怨 当夜晚上,魔情避开宫人,与两位魔将来到了棠华宫,因沈婕妤有孕,增派了照料的人手,但值夜的宫女呵欠连天,实在是熬不住强烈的倦意,倚在房门边上,缓缓滑坐下来睡了过去。 魔情踏进沈纨的闺房中,半透明的魔女莫耶也降临在她的闺房里,沈纨躺在床上,沉睡不醒。 “你来看看她。”魔情低声命令。 莫耶是梦神,最擅长入侵灵识和梦境,天空中挂着一弯新月,突然月光变得异常明亮起来,一束光线透过窗纱照进房中,魔女半透明的身姿如同波动的涟漪,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沈纨,抬起手来,月光似乎变成了有形的水波,她撷起一缕月光,指尖如同纺线般地拨动,将沈纨的灵识与自己连接。 时间似乎凝滞下来,黑暗的房间里,魔女的身影入银雾一般晃动,她蹙眉查探沈纨的记忆,突然轻轻地哎呀一声叫出来。 “怎么?” “的确有不寻常的胎动,但……” 莫耶收回手,引入房中的一缕月光也随之退去,夜空中的新月恢复如初,魔女淡声道:“是附体,公子,宫里出了邪物。” 她手中出现飘渺的雾气,黑雾汇聚成一个黑色的花苞,花瓣缓缓张开,滴下如血液般的粘稠水滴。 魔族之间也存在许多不同的族群,梦神的交流形式一向特殊,魔情虽然失明,但莫耶灵识强大,他收到了她传达的信息。 水滴化作一个女子的身影,长长的头发,像鬼影一样飘渺,她突然跪下来,四脚着地,弓着背匍匐在地上,像动物一般爬行,然后四足变八足,开始悉悉索索地爬行。 黑雾中传来女子凄切的哭声,夹杂着婴儿的嚎哭,时而又出现非人的诡笑 蜘蛛的四周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象是粘稠的血。有像是尸体的东西出现在蜘蛛的身旁,怪物俯下身,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是动物啃食血肉的声音。 这时婴儿的哭声变得尖利,一个婴孩从黑雾中出现,竟然怪异地直立行走而来,然后趴在蜘蛛身旁,一起啃食血肉。 “那东西在哪里?”魔情了解得差不得了,一挥手散了黑雾。 “在棠华宫西面的红梅苑。” 魔情一把抱起沈纨,经过睡得人事不知的两个婢女,转身出了棠华宫。 子时的红梅苑阴风阵阵,如今是盛夏,梅苑中的梅树并不开花,夜空中的新月愈加黯淡,今夜要对付的妖物不同以往,山鬼肩上的佩剑飞出来,化为四柄剑,分别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结界随之张开。 沈纨身穿白绸的单袍,身体漂浮在半空中,魔情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作势向后一扯,生生自她体内拽出一个怨灵,怨灵离体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啸,那妖物十指生着异常长的指甲,转头扑向魔情,却像撞上了一堵空气墙,无论如何也不能近身。 山鬼和莫耶出现在魔情两侧,面对强大的魔将,怨灵惧其威势,不敢上前,魔将放出黑色的锁链,将其禁锢起来。 面前这恶灵看起来也只是勉强具备人形,四肢都发育得不完整,仿佛吃多了人无法消化,黑影里有黑色的团块状物体蠕动,除了女子的号泣,还有婴儿哭啼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禁制在发挥作用,这怨灵现在像一头被束缚的狂暴凶兽,疯狂地挣扎,在其身后有一株老梅树,突然出现了金色的咒文,绕着梅树旋转,似乎曾有通晓道术的高人在此地留下过禁制,树根突然裂开,从里面涌出血来,黑色的锁链突然凭空出现,锁链一头拴着这邪灵,另一头却深深扎入梅树的根系之下。 山鬼从魔剑中召出剑气刺向恶灵,她爆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被蚕食的魂魄四散逃窜,最后变成一个枯瘦的女鬼,漂浮在半空中,下半身全是血,身上寄生着一个阴惨惨的婴儿。 “子母煞。”魔情低声说。怀孕的女子死前状况凄惨,怨气太重,连同腹中胎儿也不得往生,双双变成了僵尸。 “你是谁?”魔情问,但回应他的只有咯咯咯的声音,她舌头没了。 莫耶强行搜她记忆,魔女低声念念有词,混沌如梦呓般的魔语像四周弥散开,全然不像平日里的交谈,而像一种无形的雾气,传递给她同族的信息,不仅仅是声音,还有她摄取的画面。 这是个历经两个朝代的女子。 齐国当世有一名曲,称为《红妃曲》,纪念的是圣武皇帝后宫中的一位绝色美人,她命运多舛,辗转于多人之手,在圣武皇帝一统天下前,社稷分裂,她本为越国公主,彼时天下陷入乱局,她母国失陷,被本朝第一任天子——也是沈纨的先祖——纳入后宫,深得宠爱,前朝有乐师曾有幸一见这当世知名的宠妃在红梅花树下的舞姿,深受触动,留下这首曲子。 没过几年天下愈加动荡,枭雄四起,皇城沦陷,女子在战乱中多有不幸,更何况这位公主十分貌美,圣武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梅妃被纳入其后宫,深得宠爱。 后圣武皇帝崩殂,她又被第二任天子所觊觎,新君不顾朝臣反对,将父亲的妃嫔纳入禁中,怀孕六个月时,皇后的双亲设下毒计,将她腹中孩子挖出,惨死于梅园中。 死去的梅妃对萧氏满怀怨恨,成为子母煞。 她的记忆已在百多年前,非常久远,仿佛朦胧的雾气,亦幻亦真,后来在埋葬她的树下,曾来过一个青年道士,在树下放了一道镇魂符,封印煞气,直到如今封印开始减弱。 魔能够看出凡人无法窥见的因缘,这萧氏一门,因这些过往,如今被阴影所笼罩,怕是子孙后代都有些麻烦,小皇帝萧誉被他夺舍,如今空剩一副皮囊,很难说是否在因缘之内,梅妃魇不着当今天子,被阖宫视为宠妃的沈纨遭了池鱼之殃。 梅树下裂开的缝隙进一步扩大,从里面窜出一只巨型蜘蛛,生着人的面庞,嘶叫着冲出来。 梅妃惨死,原本只是成为一个难以往生的怨灵,但积年的煞气引来了人面蜘蛛这一怪物,最终与子母煞形成了互相寄生的关系。 蜘蛛吃下了大量的活人和未能在宫中顺利出世的婴灵,梅妃也屡屡寄生于每代宫廷里的得宠妃子身上,破坏她们的神志,让她们无法诞育健康的子嗣,并影响与她们共枕的皇帝,自太宗皇帝起,每任天子并不长寿。有时,遇上些命格特殊的倒霉蛋,当他们运势衰微之时,就会被子母煞所侵袭,成为人面蜘蛛的美食,这株梅树下,根系早已浸透了鲜血,白骨累累。 此等魔物对于魔情来说还是过于低级,他懒得出手,山鬼召唤出四道剑气,将它钉在地上, 黑色的毒雾四散,人面蜘蛛的痉挛着发出刺耳的啸声,数百年的修为被魔的剑气所破坏,一粒通体血红的妖丹自毒雾中出现,泛着妖异的光芒。 魔情在这个时候捏了一个魔诀,魔火蔓延,围绕着人面蜘蛛腾起,怪物所处之地裂开一道缝,八只巨大的蛛腿还在试图挣扎,它的人面冒出黑黄的尖牙,喷出腥臭的毒雾,另一旁的魔女一挥衣袖,一阵疾风扫过,人面蜘蛛跌落地缝之内。 世间有大大小小的精怪躲在凡人所不察的角落修行,人面蜘蛛暴虐而智识低,若换作五仙,数百年的修行早该有了人身,精怪若吃人太多,一旦修炼失败,因果会为它们安排好去处,魔情今天替它行了个方便,直启地狱之门,它瞬间就被狱火吞噬,跌入深渊之中。 至于另一个…… 魔情看向一旁忧愁的女鬼:“你有两个选择,跟它下去,或者,选择往生,跟着白光走,别再留恋人间了。” 梅妃看着非常凄苦,那个近六个月就被从腹中剖出的婴儿,如今已经变成僵尸,长着可怕的白毛,畸形而皱小。她从人面蜘蛛和镇魂符的禁锢中解脱出来,婴儿煞气弱,被封印的道气冲撞,魂魄化作一缕微光消失在黑夜中。 “你想报仇?” 梅妃点点头。 “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如果我们出手你只会魂飞魄散,你可以自己离开吗?” 梅妃的身影逐渐稀薄,然后消失了。 梅苑平静下来,除了那株藏着妖物的梅树,树根裂开,已经变得枯焦,花苑里又恢复了平静,四柄剑再度合一,飞回山鬼身旁。结界消散,夏夜的晚风灌进梅苑,带来清凉的气息。 沈纨身下的术阵也随之消失,身体缓缓落下,被魔情接住。 “公子,这妖丹怎么说也有四百多年的修为,属下认为会有些作用。”莫耶建议道。 魔情一手揽着沈纨,一面将妖丹引入掌中,这粒内丹隐藏着许多邪恶和怨恨,对道域的修行人来说是毒物,对魔修是烈性的至宝,但对他这样的纯魔来说,则丝毫不足为惧。 他试着将妖丹化为己用,这粒血红的丹丸被黑紫的魔焰包裹起来,在魔情的掌心渐渐被炼化。魔情感到双眸变得滚烫起来,蒙眼的布带竟然被烫得微微泛起焦黄,一阵风吹过,布帛落下,魔公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是小皇帝萧誉的外貌,却出现了妖异而美丽的金色眼瞳。 起初,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渐渐地,开始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随着夜视能力的恢复,黑暗中的一切清晰起来,他终于看清了怀中的少女。《 》 12、几家欢喜几家愁 由于沈纨入宫的方式既快又颇儿戏,有强抢民女之嫌,以至于小皇帝在人间落下话柄,笑话当今天子急不可耐,伤才刚好就急着纳京城的第一美人入宫。 今日一见,民间那些溢美之词的确没有夸张,她的确,生得很是美貌。 少女眼睫轻颤,醒转过来,魔情抬手做了个手势,山鬼和莫耶会意地双双退下,沈纨刚刚经历了一场驱邪的仪式,子母煞刚刚脱离她的身体,她感到非常虚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 “醒了?” 她呆呆地看着皇帝,思绪也慢了几拍,过了好一会才认出人来,再看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天子此前失明,又很畏光,不得不终日蒙着双眼,极少在人前取下蒙眼的布条,如今目光落在她身上,聚焦而清明,他在仔细看她,但那眼睛的颜色—— 魔情眨了眨了眼睛,金瞳退去,恢复了人类的瞳色。 她现在意识也不太清楚,还以为自己糊涂了,困惑地看了天子片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出现了幻觉,这才继续道:“陛下的眼睛……?” “已看得见了。” 沈纨挣扎地站稳,她穿得单薄,一遭到风吹,皮肤就起栗,魔情将他的外袍解下来,顺势给她披上,她满心疑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红梅苑之外急匆匆地来了一群人,天子和沈婕妤夜半不知所踪,徽元殿和棠华宫众人吓得魂飞天外,山鬼的魔剑在梅花苑里支起结界,凡人既不可见,也会得到暗示,有意识回避该处。众人在宫里找了一个多时辰,陛下和沈婕妤都不见踪影,正急得发慌,直到结界消退,才有人想起红梅苑,有宫女在附近寻觅,看到天子和沈婕妤,这才脚不沾地地跑去报告了消息。 内侍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天子面前:“陛下出了寝宫怎么一个伺候的人都不带,要奴一顿好找。”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炎夏之夜,在不开花的梅园里吹凉风,既没有景致可看,宫灯又幽暗,婕妤穿得单薄,长发如云披在肩头,钗环首饰一件也无,素面朝天,脸若芙蓉,一副从床上刚起的模样,还披着天子绣着金龙的玄色外衣,衣摆委地,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内监宫女也不知道天子和沈婕妤是什么情趣,婕妤还怀着龙嗣,受了寒可如何是好,又是疑惑又是担忧,还不敢抬头。 “回去再告诉你。”魔情低声对沈纨说,领着她回到了帝寝,皇帝半夜不知所踪,领着只着单衣的沈婕妤回到自己的寝宫,这些惊讶都还未及消化,众人又发现天子的眼睛竟好似已然复明了。 “有废话省起来明天再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魔情觉得这些人好像要张嘴说什么没营养的吉利话,赶紧一句话把众人都噎了回去。 沈纨现在虚得很,其实她也一肚子疑惑,但倦得话都说不出来,任宫女摆布替她更衣。 福锦察言观色,看样子沈婕妤今夜应不会回棠华宫了,她识趣地并不多问,待天子与她更衣完毕,携着宫人退下。 沈纨躺卧在龙塌上,四周轻薄的纱帐垂下来,一头乌发散落在枕头上,皇帝却并不入寝,他托腮坐在床头:“关于你诊出喜脉这件事……”沈纨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惊恐,挣扎着想坐起来,魔情按住她:“激动什么,躺好,朕来解释原因,你可别吓着了。” 他把前因后果稍作更改,略去了他的两位部下,将大致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沈纨,至于那些妖物是怎样解决的,这个故事的版本里多了一个修道的剑侠,是他在宫外认识的前辈,早先的魇魔也是他查明的,得知宫中出了妖物,在今夜子时阴气最重时踏月而来。 “剑侠?莫非陛下的武学,俱是师从于这名前辈?”他不停地与怪物打交道,哪里像个皇帝,倒像个驱魔的游侠异客。 “我?”他表情看着极是震惊。 “妾虽然不通武学,但也看得出,陛下这身轻功,非是一般的少年郎君能做到的。” 太聪明了也有些麻烦,再说她点的道门,对于魔族来说,是宿敌还差不多,不过当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点头道:“不错,我师从的前辈不是凡人。” 天子年少,也算是个美少年,但他和京城那些青年郎君气质极不相同,托腮在她床头面带微笑地闲谈,眸光妖异明亮。 他此前失明,气质不显山露水,现在蒙眼布落下来,实际的气质却大出她的意料,但凡真龙天子,总会有些身居高位的气场,但他不全是如此,而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气又美丽的气质。 沈纨怔愣半晌,一来为他所说的那邪灵所震撼,二来,她发现自己竟被那一双眸子所吸引,忙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陛下所言的那梅妃,如今是否已往生了?” “不知。”魔情摇头,梅妃只是消失了,但是否肯安心投胎,则无从知晓。 圣武皇帝怎么说也算是她的先祖,没想到两任帝王,竟然有这样不光彩的过往,让一女子受屈而不得往生,长期盘踞在宫廷里。 既是先辈又是皇帝,她作为皇族的远支,实在不好深谈,但面前这作为今上的少年态度却很奇怪,他对自己的高祖和曾祖父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不屑一顾的冷漠态度,丝毫不避讳地谈起这些旧闻,仿佛她加入对祖辈谴责,也不会触怒他。 她虽然觉得此事很是令人汗颜,也不敢玩火,只能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怎么办呢?”她语气忧愁,宫妃诊出喜脉是大事,每日都会有医女前来诊脉,她现在既然压根就没怀孕,很快就会被发现。 “此事还不简单,难道太医就没有断错脉的时候?” “陛下可知太宗皇后的先例,若妾也如当年的徐皇后一般,未来在宫中怕是要成笑柄了。” “先祖的旧事我岂能一件件都知晓,你不妨说说。” 他对宫闱秘辛的无知令她很是诧异,太宗皇帝可是他正经的曾祖父,对先祖正妻发生的一些闻名坊间的大事竟一无所知,沈纨自己想了理由,或许陛下身在宫廷,身边的长辈或许反而对于那些宫闱秘辛缄口不言。 “没人同朕提过,你说吧,没什么好忌讳的,这里也没有其他人。” “那,妾冒犯了,都是些民间传言,太宗皇后入宫多年后一直未能有身,直至十年后才诊出喜脉,因数月不显怀,后来方知是假孕,皆因太想要龙嗣,而身体出现虚兆,此事令敬元皇后颇失颜面。” 魔情想起那个怀胎六个月被挖出胎儿的梅妃,此事,也就是沈纨口中的那太宗皇后所为,不想要孩儿的却有了,想要孩儿的百般筹谋却无所得,如今在宫中的谢太后,也是如此。他入宫城不久就搜过谢太后的魂,先帝有一宠妃杜若夫人,为人强势,对于帝宠和权势都是又争又抢,但几度怀妊都无法顺利诞下皇嗣,倒是那谢太后,不情不愿地入宫,彼时也甚年少,却生下了唯一的继承人。 “你本月恐怕当受点罚。”他想到一个计策。 沈纨不明所以,看定天子。 “你既大闹宫宴,午夜又私自出棠华宫在梅苑游荡,朕明日下令禁足一个月。待八月皇家与宗室前往御龙台祭祖,你随朕出宫,此时正合适发生点意外,行路不顺也好,水土不服也罢,就在宫外把此事了了吧。” 他以平静的语气与她策划些了不得的事,但沈纨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点了点头。 “周折了一夜,天色将明,快歇下吧。”天子的声音仿佛有种冥冥中的力量,沈纨感到困意袭来,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几家欢喜几家愁,天子在翌日宣布了对沈婕妤的禁足,指派来的女医被莫耶所惑,不曾反馈任何异常。所以宫城上下依然沉浸在迎接皇嗣的喜悦里,至于沈婕妤受罚,是她大闹宫宴的必要之举,太后设宴款待功勋世家的妻女,她却落了魏国夫人和徐家掌珠的脸面,该给世家一个交代。 魏国夫人携女入宫,原本满怀喜悦,却扫兴而归,徐兰宁尤其失望,她母亲近日去花神院为她求取人参娃娃,但此物讲究机缘,今年的人参娃娃已经被有缘人尽数求去,略一打探,求走最后一个人参娃娃的,竟是沈纨的母亲姜夫人。 听闻此事,魏国夫人更是不悦,要求花神院现做一个,令花神院的女居士颇为难,此物讲究机缘,供奉时间又长,但还是拗不过夫人的强烈要求,现做了一个新的,在花神娘娘殿前供奉了几日,然后送至徐府。 徐兰宁在宫中直面沈婕妤有孕这一大事,天子又给了她好大的没脸,一直心绪不佳,在知晓沈纨入宫前,姜夫人曾求过人参娃娃,方知此物的确灵验,如今母亲也替她求了一个来,这才稍稍宽慰。 如今徐府宴饮不断,天家赐下的三百虎贲卫士令其排场壮大,一时风头无两,这些日子以来,百官上门道贺,连八辈远的亲戚都从不知名的角落钻出来,意图在徐家父子及女眷跟前混个眼熟。就连那一向纨绔的徐家公子,他养在京里的外室都沾了光,此女出身风尘,不容于世家,徐二郎另至别室,安置此女,如今诞下一子,即将足月,前来巴结之人都踏破了门槛。 今日是徐氏家宴,魏国夫人之妹,户部尚书之妻携家中女儿来徐府道喜,席间对徐兰宁百般奉承,夸赞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将来必得贵夫。 徐敦呵呵笑道:“娥皇大了,是该嫁人了。” 尚书夫人含笑问:“魏公可有人选?” 徐敦道:“我徐敦之女自然配得起世间最好的儿郎,谁敢叫娥皇受委屈,爹第一个不答应。” 徐兰宁想起自己在花神院求了半天姻缘,选秀未曾得见天颜就被遣散回府,后来父兄立下大功,母亲带她入宫谢恩,又遭天子冷待,如今想起来,仍是有些烦恼,不由丧气道:“爹爹快别说笑了,哪里来的什么贵夫呢?” “爹爹可不是说笑,我徐氏女儿想要嫁谁不可以。你若已有了意中人,爹自然会为你好好打算,想什么时候出阁,就什么时候出阁。” 徐兰宁嘴唇微颤,不禁又问:“若他早有了意中人呢?” 徐敦一对虎目灼灼闪动,语气诧异:“娥皇这么好,还有人心有他属,那真是太不长眼了。”他随即又抚掌大笑,举杯向全席劝酒:“今日虽是家宴,但喜事临门,都要尽兴为好。”《 》 13、荧惑 天子重见光明,朝堂内外着实热闹了好些天,而沈婕妤有孕,按过往惯例,她本可以晋位,如今大闹宫宴,让魏国夫人和徐家掌珠扫兴而归,实不成体统。论理该罚,也的确罚了,只是皇帝的处置手段微妙,沈婕妤惹祸当夜与天子共寝,转眼到第二日,又领了责罚,被下令禁足一月,仅指派了一个女医,定期前去诊脉。 女医被长于灵识之术的莫耶施加了暗示,每日按时前来为沈纨号脉,叮嘱几句,再神色如常地离开,沈纨起初很紧张,但几日下来,女医丝毫未有异状,她只道是天子亲信,也就不再害怕了。 一个月很快过去,到了八月上旬,沈纨的禁足结束了,每年的这个时候,皇家与宗室总会前往西郊的御龙台祭祀,此次出行,天子下令沈婕妤与之同往。 车驾提前一日从皇城出发,前往御龙台,一路上禁军随行,队伍浩浩荡荡行至郊外,与等候在此的宗室合流,一同进山。 八月上旬的郊野已初现秋意,车队在山林间缓缓行进,一个多时辰后,方至山顶的御龙台。山上的行宫名为上阳宫,天子、太后、沈婕妤住进行宫之内,而宗室入住与行宫相对的道云观,以待明日的祭天大典。 魔情伤势逐渐好转,越来越不受佛道的干扰,对连番的法事表现平静,三日后,天家的祭天和祭祖大典相继结束,余下的都是一些较为次要的祭祀,宗室以及皇太后都各有祈福的需求,还需再住两日。这日黄昏,魔情叫来沈纨对她说:“明日寅正时分,你与朕去云海崖看日出。” 沈纨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性格若即若离,她现在已尽量放弃忖度君心,以免多添烦恼。蒹葭和白露此行也跟来,沿路照顾她。这两个丫头近期的心情可谓一波三折,大起大落:先是沈纨入宫多日不见天子,又有天子将娶世家女的传闻;转眼间婕妤有孕,日子对不上,陛下却又出来说,六月中悄悄去沈府幽会过娘子;再往后,她又大闹宫宴,不得不被禁足,责罚才结束,竟又得了恩典,同天子一道出宫前往御龙台祭天。 白露最不会隐藏心绪,沈纨被禁足的那些时日,她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如今竟然有份出宫,还得以旁观天家大典,完全是意外之喜。明日娘子又要和陛下去看日出,她忍不住开怀道:“陛下心中果然惦记着娘子。” 沈纨叹道:“你又得意忘形了,曹姑姑平日里是怎样说的?凡事都要谨慎些,宠辱不惊才好。”她这本就没影的喜脉到明日可就没了,到时候白露还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不过,从春天入宫选秀到现在,数月的光景几经大起大落,实在是过于惊险,她现在也觉得有点经受不住。 翌日寅正时分,沈纨睡眼惺忪地起来,梳洗之后前去面君。 山间云雾飘渺,天还未亮,能看见太白星在东方闪烁,他在行宫前等她,待上了马车,天子告诉她,去云海崖要行山路,一会儿马车颠簸,记得喊肚子疼。 “若是演得不像该怎么办?” “朕可以点穴,只不过,你会难受一阵子。” “女子小产,难免身体有所损伤,妾如今身体康健,哪怕装出虚弱之态,也总会有些地方不像。” “这样啊,朕方才厨房里弄了点鸡血。” 这句话让沈纨脑内出现了点不合时宜的画面感,一个年轻的少年君王钻进厨房里找鸡血,她赶紧甩掉这个念头,无奈道:“妾也有些胭脂色的染料,陛下怎么不早说。” “你出门还带染料?” “妾平时无事,也会作画消遣娱情,自然会常备颜色。” 马车剧烈地一震,天子提醒她:“你可以开始演了。” 她喊了两声疼。 …… 语气非常别扭,不但不像,车轮轱辘在山间,声音都不知道传不传得出去。 魔情微微皱眉,二指并拢,点穴算了:“你忍忍吧。” 指尖还未碰到她,马车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外面出现一阵骚乱,突然之间,四面八方出现了许多人,听到刀剑穿透皮肉的声音,前方传来一阵闷响,接着一柄剑刺入帘中,魔情用指尖夹住,微微一用力,剑刃被直接断去,他飞身出了马车,只见马车周围出现十多位蒙面的死士,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杀气腾腾地包围了马车。 车夫已经死在地下,魔情从行宫出来,与沈纨去不远处的云海崖,因途中要演些意外,有意没有多带护卫,没想到来了许多身份不明的蒙面人,顷刻间禁卫已全数斩杀。 魔情心中有数,皱眉道:“你们的主人太心急了吧。” 沈纨在车内只感到车身晃动,不时有人撞在马车上,传来凄惨的痛吟,然后倒在地上,外头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转眼间人声和刀剑交错的声音都少了一半,还多了些恐慌的喘气声。 她忍不住掀帘向外看,天子一点伤都没受,甚至没用任何武器,他下手果决,那些刺客非但无法近身分毫,接连被毙掉,他夺人性命并不见血肉横飞,而是以另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残酷,魔息催动,敌人的骨骼血肉全部破碎,在地上瘫作一团烂泥。 在旁人眼中,只觉得这小皇帝年纪轻轻,从何处学来的霸道掌力,出手就要人性命。这群刺客受命刺杀马车中的女子,本不欲为难天子,但这些人根本连碰都没能碰到马车,转眼间就被小皇帝杀掉八成,他们完全没想到当朝天子本身就是这般的战力,大为恐慌,如任务失败,回去更难交代,其中二人转而去袭击马车,一人袖中飞出一个银梭,刺入马臀,另一位挨得近些的,一柄匕首猛地扎入另一匹马的马背。 沈纨在马车内感到剧烈的震颤,受伤的两匹马疯跑乱撞,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云海崖的阔地,马带着车往前乱闯,车轮歪向山崖,其中一匹马挣脱缰绳跑远,马车向下斜,失去平衡从山崖掉了下去,并将另一匹马也扯下悬崖。 魔情也不再与那些刺客纠缠,从旁的一棵树上随手折下一段树枝,以挥剑的姿势扫出去,带起的猛烈剑气瞬间封喉,最后的那两个刺客一近一远,惊恐地站定,因过于震惊眼珠都凸了出来,仿佛不能置信世间有如此战力,他们的喉咙涌出血来,带着惊惧的表情就这么倒了下去。 魔情飞身上前,也跟着跳了下去,他落在马车上,用手抓住蓬顶,华丽坚实的天子銮驾,就这么被他徒手直接掀开,他伸手进去抓住沈纨肩膀,一把将她捞出来,崖下是布满迷雾的深潭,在马车入水的瞬间足尖点着车棚向侧面跳开,重物落水溅出巨大的水花,他和沈纨也一起落入寒潭里。 潭水冰寒刺骨,他此前策划的行路波折,再怎么演也不至如此极端,这下可好,跳崖,如果她肚子里真揣着一个,绝对保不住了。 沈纨已经晕了过去,魔情瞥见水潭边有一个山洞,带着她上岸进了洞窟。山洞临水,潮湿而满是泥污,两个人浑身湿透,狼狈得很。 他半跪下来,把手放在寒潭的水面上,无风的水面泛起浪花,水花凝成一只透明的蝴蝶,魔情指尖点在蝴蝶的翅膀上,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声嘱咐着些什么,蝴蝶振翅飞走了。 没过多久,洞口照进来一束蓝光,天空此时泛起青黛,但太阳尚未升起,幽深的寒潭水面,竟然凭空出现一轮泛着幽蓝银光的满月,硕大如天家的马车,占据了整个深潭。 这是魔族的蓝月幽阁,是魔将在人间的栖息之所,就如同一轮妖异的蓝月,只有具备灵视的高阶魔族和修为深厚的道门弟子才能看见,平素高悬于长庆宫之上,隐在云层间,从幽阁向外望,长庆宫的景色能尽数收入眼底。 得到信息的山鬼和莫耶,将蓝月幽阁转移到寒潭边上,在迷雾笼罩的深潭里,就像从水中升起了一轮巨大的月亮。 魔情抱着沈纨踏进幽阁,内中别有洞天,空间阔大,有好几个房间,幽月升入高空,起初是一轮满月,然后,如同天狗食日一般,月相渐亏,直至完全被吞没,蓝月幽阁变得几乎透明,若隐若现地泛着银光,卧在一朵厚厚的云上。 幽阁里有一些玉石的石台,魔情一踏入幽阁,立刻从小皇帝的肉身中脱离出来,恢复了银发黑袍的本相,他毁损严重的魔体已送返三途城,举行了虚假的葬仪,如今,他只是个介于虚实之间的灵体。 小皇帝的肉身被放在一旁的黑曜石台上,幽蓝的微光笼罩了他。 魔情走向另一面翡翠色的石台,把手放在上面,石台亮起来,出现火焰形状的明亮咒文,他把沈纨转移至石台,温暖的微光笼罩了她,白色的雾气,缓慢地从她湿透的衣服和发间蒸发出来。 山鬼一贯沉默,抱着剑在一旁不语,莫耶飘在空中,懒洋洋地评价道:“人间看来也不甚太平了。” 魔情触碰一块黑曜石板,上面雕刻着金色的魔焰,蓝月幽阁突然黯淡下来,黑曜石板投射出的金光照在漆黑的天幕,满天星斗出现在魔情面前。 其中,紫微垣黯淡,旁有一颗红色的星宿却极其明亮,夺其光芒。 国有荧惑之变。 山鬼也不禁抬起头来,注视着荧惑的光芒,人间的王朝自有气数,如今星宿出现异象,似乎预示着社稷倾危,公子因伤留在人间,需要安静和隐蔽的居所养伤,但从这些星宿看来,他们所处的人世,即将要不太平了。 但在场的魔族没有一个表现出为难的神情,乱世对他们而言,反是喜闻乐见的结果,更是千载难逢的食粮。《 》 14、黑虎奇遇 沈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间木屋里,身下是厚厚的稻草,木屋中间有一个砖石砌起的圆台,正生着篝火,窗外夜色浓黑,天子在篝火另一头坐着,火光摇曳,他的身影忽明忽暗。沈纨坐起来,一件华袍从肩头滑落,这才发现自己披着天子的外袍,他们的衣服干爽洁净,头发也是干净的,只是掉了些发饰,除此之外,竟一点也感觉不出曾经落过水的样子。 “陛下,我们这是在何处,此前跌落崖下深潭,为何会如此?” “我们山里的木屋,想必是林间猎户的住所吧,你昏睡了很久,衣服自然干了。” “我们是怎样过来的?” “水潭边有渔民泛舟经过,载着你我顺流而下找到此地。他们指明了路途,此处离山脚不远,你不妨再睡一会儿,待天明时,我们再寻路出去。” 沈纨有些困惑地再度躺下来,他们可是才遭了刺客,陛下却显得如此泰然。 “陛下,那些刺客……”她心下惶惶不安,有极为不详的预感。 天子居然微微地笑了笑,分明是不得了的大事,他看起来浑不在意,这种生死边缘的危险,莫非他还很享受吗? “我想,等我们回到宫里,应该就能知道了。” “我们会有危险吗?” “你认为我们回去会有什么危险。”他不答反问。 沈纨心里的确有些猜想,但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出口,猜对或猜错,似乎都很危险。天子依仗世家门阀,是自先帝起就有的沉疴,陛下十四岁登基,太后临朝理政,政事难免要仰赖有资历的老臣,如今虽然亲政,但要那些大权在握的世家吐出权力,却并不容易容易。 魔情看她眨着眼睛,神色忧虑,他心里却想,这女孩儿倒是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真是奇怪,只是对视,她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隔着篝火,身影映在简陋的木屋上,光影晃动,眸光明灭不定,看起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 “放心吧,至少不是你我现在需要挂怀的。明日还要赶路,你不提前养精蓄锐,当心体力不支,下不了山。” “陛下呢?不睡吗?”她把一部分稻草挪出来展平,又让出一点位置。 他起初眼神看起来竟有些惊讶,然后又垂下目光笑了笑,显得若即若离,生分又神秘,在这幽暗简陋的木屋内,竟让她有种面对阴影的奇特感觉,沈纨按下内心的不安,决定不去揣摩圣意,她小声道了晚安,转身躺下,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天子似乎走过来在她身畔坐下,声音自身后传来: “真有意思,是不是只要我们有了名分,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被惊得浑身寒毛好像都要立起来,但随即又听到:“不早了,睡吧。”语气比平素更让人有不由自主服从的力量,难以抵挡的困意袭来,在陷入沈眠前,感觉身后一沉,他枕着手躺了下来。 翌日才天明,他们就启程离开,沿着河往下走,清晨的河面起了浓厚的雾气,令前路变得很模糊,往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却没路了,河流变成了阶梯般的瀑布奔流而下,一条小径自瀑布旁延伸入树林。 他们站在瀑布的边缘,此时远方的地平线透出了光芒,天际一抹红霞逐渐变成耀眼的金黄,霞光穿透晨雾,朝阳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昨日相约云海崖,本也有机会一睹朝阳初升,却被刺客所打断,万万没料到,却在山野间补上。 红日逐渐高升,跳脱出地平线,入秋之后山间寒冷,但阳光携来暖意,他们站着多看了一会儿,天子才说道:“我们走吧。” 二人转入林中,天色却突然转暗,四周的树木变得高大,枝叶茂密,完全不见阳光透进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后,天子问她:“还走得动吗?” “无碍的,妾自幼总有几个月会生活在在山寺里,习惯了山路,还曾向乐署出来的娘子学过几年舞,没那么娇气。” “走不动了记得说,时辰尚早,不必勉强。” “妾知道的,陛下也是。” 他们沿着小径又走了一阵子,面前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崎岖泥泞的上行坡道,另一条虽狭窄却平整干净,看起来更像是常用的,魔情和沈纨走上了右侧宽阔的路。 算算时间可能接近午时,但四周依旧没有人烟,虫鸣鸟啼一概不闻,偶尔有风拂过林间,响起萧瑟的沙沙声。魔情带着沈纨向前探路,但越往前走,两旁的树木就变得越是高大,连风声都消失了,四野寂静,透着不寻常的古怪。 “陛下,此间……”沈纨也感觉出了不对劲。 魔情也感觉出些异状,但还是说道:“别怕。” 果不其然,林间传来一声虎啸,声音之巨,连枝叶都随之颤动,前方的空地跳出一只黑色的大老虎,魔情慌忙挡在沈纨面前。 两旁树木极高,他揽住沈纨的腰,几步蹬上树梢,将她放在粗大的枝干上,她一坐上去,肉眼看不见的一圈守护的光环以她为中心展开,他轻声对沈纨说:“别怕,在上面别动。” 黑虎纵深一跃,已经扑到树下,巨大的爪子在猛刨树干,魔情从旁折了一根细枝,从绝高的树梢上落下来,却身姿轻捷,似乎没收到半点冲击力的影响,寻常人这么做,膝盖怕是早就被震碎了 他挥动手中细枝抽向黑虎,这一下的力道足以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留下深刻的划痕,黑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大吼。 魔情压住它的气势,对它说:“回去吧,我不想伤你,别平白丢了性命。” 这时候,从远处的暗影中冲出来一个黄眉老者,眉毛长到耳际,穿着很破烂的道袍,手脚关节突起,声音嘶哑,一派妖邪之气。 本应是和魔族最不对付的道门修行人,但这妖道显然走上了邪路。 “是哪个不长眼的人,竟然敢伤我的虎仙?”他手持一根黄竹杖,上面挂着几个骷髅,身形如鬼魅,竹杖往地上一戳,骷髅黑色的眼眶里涌出黑雾,变成一只老虎的形状,扑向魔情。 常有凡人误入此间,都被这黄眉道人所杀,成了他黑虎的盘中餐,他见到是一对年纪甚轻的青年男女,丝毫不放在心上,放出老虎想要捕杀二人。 黑雾有毒,瞬间就能麻痹一个人的感觉,但这类混迹于人间的左道之士遇上魔情,如同太岁头上动土。但想起沈纨还在树上,忧心忡忡正往下看,他也不能表现得太不像人,魔情只能一闪身避开黑雾。 他身手利落潇洒,黄眉道人眯起眼睛,看着这手执纤细枝条的青年,蹙起黄眉,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毒计,他用竹杖点了点地下,出现一个冒血气的八卦阵。 这东西,是把人炼成肉泥的邪术,他现在并不想失去小皇帝的肉身,侧身避开了血红的八卦。 一旁的黑虎猛扑上来,魔情一掌拍向黑虎的天灵盖,手掌压住它头上的王字,一股强大的魔气涌进去,黑虎发出尖啸,像是掉进了什么满是尖刺的陷阱,最后呜咽着趴在地上。 黄眉道人大怒,竹杖连敲,从褴褛的道袍里掏出一个不明物吃起来,魔情皱了皱眉,他在吃一个人心,一口咬下去满嘴的血腥,看起来非常恶心。 魔域低阶的魔物才有这类生啖血肉的行为,到了一定位阶,这种低级的手段就不屑为了。 黄眉道人吃了人心,眼睛变得血红,看起来人样都没了,像是变成了一种妖兽,裹着腥臭的风攻击魔情。 突然,他像是被吊起来一样,痛苦地握住脖子挣扎,看不见的魔息勒住了他,魔情手用力一合拢,捏断了他的脖子。 那只黑老虎现在变成了病猫,趴在地上喘粗气。 魔情回到沈纨所在的树下,几步蹬上树,揽住她的腰,借力四周树木伸长的枝桠,带着沈纨安全地落到地面上,这树林幽暗异常,在高处看不分明,但是也能意识到,她身边这少年天子强得离谱,已经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京中勋贵也有些年轻儿郎非常上进,哪怕是徐家大公子,虽然私德有亏,喜好收集美女,但随父亲出生入死,勇力过人,若非徐氏野心膨胀,令人忌惮,他在青年武将里,完全算栋梁之材。 但陛下,如此武学修为着实离谱,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他会不怕那些刺客。 “陛下,那只黑虎还活着。” “唔……是啊。”魔情沉吟着,他留意到黑虎的脖子上绕着一圈咒文,他的手才伸出去,那圈咒文像烟一样地消散了,然后老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它的体型极其的巨大,是寻常老虎的一倍不止。 “啊呀。”沈纨害怕地后退一步。 “别怕,它现在没有恶意。” 黑虎面对着魔情和沈纨,向前伸出一个爪子。 “这黑虎恐怕也被那黄眉怪人控制许久了,那怪人既死,它也从钳制中解脱了出来。” 面前的大猫用手刨了刨地,魔情明白了它的用意,“如月,坐上去吧,它想表达谢意,一路劳顿,正好可以歇一会儿。” “这……”沈纨惊疑不定地望着大老虎。 “不用怕。”魔情牵起沈纨的手,帮助她上了虎背。 “陛下呢?” “我不用,走吧,还得找路出去。” 于是,密林中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一对风姿卓绝的青年男女伴着一只黑色的巨大老虎缓缓穿行在林间,美貌的女子坐在虎背上,青年走在她身旁。《 》 15、狐狸客栈 黑虎伴着他们二人在密林中走了半个时辰,也不知行了多久,周围逐渐变成沉沉的夜色,天空出现半枚暗月。 他们分明在日出之时离开木屋,进入密林中并不觉得过了许多时辰,转眼间天色已转暗,沈纨不禁惊异:“昔年有樵人伐木,见山中仙人对弈,归时斧柯尽烂,已无复时人。总不至于出了林子已过去百年。” 魔情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虽然不至于,但这密林的确有些古怪,时间出现了扭曲,转眼间已至深夜。 不久后前方出现昏黄的灯光,黑虎驮着她慢慢前行,那一豆灯火也逐渐清晰,沈纨瞧见前方异状,低声轻呼,但这两日碰到的怪事实在太多,她虽然惊异,但至少情绪还能稳住。 一只狐狸提着莲花灯,站在路边和他们作揖! “黑虎道人为祸此间多年,吾辈有不少都遭其毒手,终得郎君除害,不胜感激,前方是吾族的客栈,有请郎君和女郎前往暂歇。”狐狸声音尖细,说话的时候胡子一动一动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魔情问。 “此间是风泽山的狐狸居。” “这黑虎此前也被那妖道的咒术所拘,现在它听我的,我们得一起过去。” 狐狸打量着黑老虎,啧啧称奇,片刻之后道:“郎君和女郎请,请到这边来。” 于是乎,密林中出现了一豆灯火,一只红毛狐狸提着莲花灯在前引路,身后是一只黑色大老虎,还有一对青年男女。 “敢问狐前辈如何称呼?”沈纨忍不住问道。 红毛狐狸吱吱叫:“吾叫重九,生于重阳,日前刚过了生日,如今一百三十六岁,在吾族是小辈,可不是什么前辈。” 沈纨惊讶地掩住了嘴,本朝立国都没有一百三十六年,她的祖辈圣武皇帝,都还没这狐狸生得早。 前方的狐狸雕像变得多了起来,形态各异,还有一些很简陋的石雕灯座,上面飘着奇怪的小火焰。 道路渐渐明亮,两方出现了橙黄色的大灯笼,灯笼造型奇怪,像两个奇特的大柚子,一间三层高的客栈出现在眼前,屋檐的四角都有狐狸的头。 黑虎把沈纨放下来,在客栈前徘徊了一会儿,出迎的狐狸给了它一块巨大的肉,黑虎叼在嘴里,身影隐入了漆黑的密林中。 他们进入客栈,眼前是甚为光怪陆离的画面,客栈里有狐狸,黄鼠狼,也有一些长得像人的顾客,可是看起来总觉得不对劲,有些鬼气森森。 魔情辨认了一下,是一些已经有了些修为的五仙,与寻常的动物绝不相同,除了狐狸之外,还有黄仙的黄鼠狼,白仙的刺猬,柳仙的蛇妖,和灰仙的老鼠,当中还混杂着真正的人,恐怕也身怀奇术,客栈一角有个道婆打扮的老妇,穿着绿莹莹的道袍,独坐一桌,一面独酌一面吃着生肉,她的眼睛有细长的瞳仁,分明是一只蛇妖。 他们既是贵客,被狐狸迎进了最好的天字间。 天子间里有着客栈外见过的石雕灯座,上面飘着的火焰原来是狐火,石座里烘烤着几块石头。 房间内有个凹进去的小隔间,里面放着一个大木桶,圆形的石头砌了几级台阶,用屏风隔开,变成一个小小的浴室,狐狸指着墙上的罗盘道:“此乃五行盘,转到水,自会引泉入桶,灯座上烘着炎石,能把水烧热。” 沈纨看得惊奇,对接引的狐狸谢道:“有劳了。” 狐狸恭敬地作了个揖,离去时替他们关上了门。 “民间竟真的有狐仙啊。”沈纨禁不住感慨道。 “没想到风泽山竟然别有洞天,我们最开始在岔路口怕是选错路了。”魔情内心疑虑,精怪的住所通常都会设下幻术,避免凡人打扰,他们今天在林中见到两条小路,在普通的樵夫渔民眼中,另一条小路怕是完全不存在。 沈纨好奇房中的浴桶和五行盘,她绕过屏风走进小隔间里,挂在墙上的罗盘有一个黄铜的标记,她转动罗盘,刻着水的文字被转到有标记的地方,突然墙上机关启动,伸出来三个很大的竹筒,从里面涌出三股清泉。 “这倒有些意思?”魔情走过来,把旁边点着火的炎石用火钳夹起来,丢进浴桶里,炎石入水变红,很快桶中的泉水就热了起来,冒着雾蒙蒙的水汽。 他见沈纨也瞧得有趣,可能是面皮薄,站在一旁有些踌躇,他一笑道:“你若有兴趣不妨试试,这可是难逢的奇遇。”说着步到屏风之外。 沈纨面颊微红进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抵不过在秋初凉夜泡个热水澡的诱惑,屏风将此间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探身一看天子,他在房间的另一头托腮沉思,看起来没什么兴致理会她。于是她拿起旁边的架子,取出炎石,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木头挂架上,木桶一半嵌入地下,她没多费劲就进了水中,昨日清晨遭遇横祸,又在深林里奔波一夜,身体非常疲倦,泡进温水里舒服得简直要融化。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客官,可要尝尝本店的狐仙酿和年糕?” 魔情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红衣少女,深色的长发有些泛红,是个修为尚浅的狐女,生着一对狐耳,她端着个大木盘子,里面有一个酒瓶,两个酒杯,旁边的碟子放着圆白的年糕,他侧身让狐女进来。 小狐女把年糕和酒放在屋中的一方竹几上,转向沈纨沐浴之处问:“狐长老还差我送了澡豆和红玉梳子过来,娘子可有兴趣一试?” 沈纨起初有些窘,但听得是个少女的声音,不由好奇道:“那你拿进来给我瞧瞧。” 于是小狐女捧着个匣子绕进了屏风之内,沈纨这才瞧见她那对狐耳,毛茸茸,随着这女孩儿的一颦一笑,狐耳还会动。 她把木匣子放在浴桶边的三层木架上,打开后里面是两颗丸子大小的澡豆,和一把红色的梳子 “这澡豆调了珍珠和桂花蕊,而这红玉梳子附有吾族仙术,娘子如果要洗头发,用红玉梳子梳头,很快就干。” “多谢姑娘,费心了。” 小狐女退到屏风之外,又问:“本店的厨子技艺上佳,娘子和郎君可有什么想要吃的?” “我没什么忌口,姑娘不如去问问郎君想吃点什么。” 她听见狐女问天子:“长老特地交代过,贵客替吾族除掉了为祸多年的妖道,不可慢待,郎君和娘子切莫客气,只管开口。” 其实他倒是无所谓,就是沈纨一个人类女子,没瞧出来这是个满是精怪的客栈,进门即见到的蛇精老妇,分明在吃生老鼠肉,他对后厨的清洁非常怀疑。于是魔情问:“有正常点的食物吗?我瞧着你们有些客人,吃的可是生肉。” “客栈常有像郎君和娘子这样的客官,自然也有专门的厨子,曾是西南一带酒楼的名厨,会做荷叶饼,樟茶鸭子和粉蒸肉。” “那就按这些上菜吧。” 小狐女答应着离开 沈纨从匣子取了一粒澡豆,旁边还有磨好的珍珠粉,开始沐浴洗头,桂花的香气在池中化开。 木桶旁的狐火一直烘着炎石,可以随时更换,不必担心水温变冷,虽然很留恋浴桶里舒服温暖的感觉,但泡久了有些犯困,沈纨恋恋不舍地出了浴桶。发间挂着小小的水珠,肌肤上也透出好闻的香气,虽然没有换洗的衣服是其美中不足之处,不过流落在外,竟然能找到这么一个奇异的落脚之处,已算是意外之喜。 沈纨换好了衣服,拿起红玉梳子,试着梳了一下,没想到濡湿的长发开始蒸出水汽,沈纨大感诧异,又多梳了几下,眼前水雾朦胧。 “陛下,瞧瞧这梳子。”她从屏风内转出来,在魔情面前梳了几下。 他瞧着她笑了笑,也不是为这梳子,而是沈纨此刻,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如出水芙蓉,青丝垂肩,瞧着实在动人。 这时又响起敲门声,狐女再度进来,手中提着食盒,盖子揭开,食物的香气四溢,她还带来了一壶酒。 她布置好了饭菜后,突然道:“娘子,狐长老近期教过我净衣术,客栈贵客往来,风餐露宿,时常有此要求,娘子可要试一试。” 魔情觉得她语气有些期盼,她应是初学,不由微微皱眉,法术不熟练,可别出什么篓子。 但沈纨毫无防备,微笑道:“好啊,你试试。” 狐女面露喜色,开始念念有词,释放出一阵清风,围着沈纨旋转,她的神情看起来一脸的努力,突然间,风速加快,只听呼地一声,一条红色的毛绒尾巴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尾巴?! “唉呀!”她化相本就有瑕疵,藏不住两只耳朵,这下更是把狐狸尾巴都了露出来,万幸法术没出什么岔子,微风中出现了一些亮闪闪的东西,附在沈纨的衣裙上,上面的尘土和污迹似乎自动被吸走,转眼间她身上的衣服焕然一新,还散发着晨间草叶的清香。 才用桂花蕊做的澡豆泡了个热水澡,身上尚有香气,现在连衣服也变得簇新,沈纨转着身子检查着衣物,对狐女笑道:“此术真是奇妙,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小银,修为尚浅,让娘子见笑了。”然后她转而问魔情:“这位公子可要试试?” “请吧,小银姑娘。” “好嘞。”少女摇着狐尾,对着魔情念出同样的咒语,但面前的郎君抱着手坐在一旁,一点反应的也没有,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咦?奇怪。” 魔情见露出困窘之态,也反应过来,他平素警惕性强,有意寻常法术的追踪和影响,希望这狐女修为足够低微,最好看不出原因。 沈纨视他为真龙天子,也不是身份普通的之人,或许帝王命格天生就有其特殊之处,不受精怪影响。 “你再试试看?”魔情默默地撤了防护,小银再次运使净衣术,这一下就顺利多了,转眼间魔情的衣服也变得簇新。 狐女心满意足地告辞了,沈纨忍不住感慨,“没想到京城之外竟然别有洞天,说出去,只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这些精怪隐遁山林,想来也不欲为人间打扰。” “明日就该启程离开了,也不知还会碰到什么奇事?” 魔情一时不语,狐仙的异术惊不着他,回到宫里,由行刺所引发的麻烦,此怕才刚刚开始。《 》 16、狐语 狐狸做的饭菜味道异常美味,魔情都不自觉多吃了几口,他目前还处于缓慢恢复修为的阶段,时常内息阻滞,但这狐饭似乎包含了什么灵药,内息也跟着顺畅不少。 道域的人会种植灵米灵麦,魔域也自有特殊食材,没想到距离京城不远的一个精怪的居所,也别有些门道。 沈纨只尝出食物美味不同寻常,感叹道:“不知道这客栈里的狐狸们,是多少年的厨艺,宫里的御膳手艺也是好的,却也不如这山中的狐仙了。” 不久后小狐女进来收拾碗筷:“郎君娘子,味道可还合口?” “你们这饭菜里放了什么东西?”魔情问她。 “郎君有所不知,这精怪修行会蕴化内丹,花草树木也有,吸收天地精气而蕴生果实,两位是贵客,这菜里加了五百年老树所蕴化的木灵珠。” “这吃了有什么用?”沈纨不禁问。 “修行的吃了自然能增进修为,尤其对木修大有裨益,木灵蕴含生发之气,对伤势和顽疾也有益处,不过似娘子和郎君这般,当然是延年益寿,娘子瞧瞧,可是变美了许多?” 房间里没有铜镜,沈纨忍不住摸了摸头发,才沐浴过不久,一把青丝如丝缎般光滑,也不知有没有那灵气的效果。 小狐女笑眯眯道:“娘子天生丽质。”抱起餐盒走了。 狐狸的居所,连睡床都和人间不同,是个圆形的大蒲团,床架乃是藤编的,开着白色小花的藤蔓向上生长,结成一个拱形的顶,看起来就像是个动物的巢穴,但布置得雅致舒适,若接待的来客不是人族而是精怪,入夜时恢复本相,化成一只巨大的狐狸,或什么兽类,也能团在蒲团上睡觉。 那上面并没有野兽的怪味,有香花的味道。 被子和枕头都很软,沈纨钻进被子里,藤蔓上开着的小花香气似玉兰,似乎还可以助眠,她很快就睡着了。 天明时魔情带着她告辞,昨夜特定指定了菜肴,一早起来吃的东西就不太确定是用什么做的了,狐狸所说的新月饼是一种黄色的糕点,还有茶水泛着银光的花瓣茶。 客栈之外云雾缭绕,前院有一架竹子做的马车,旁边是一只穿着青衫的狐狸,客栈里算账的白狐说,这是他们的狐长老。 由于魔情赶走了为祸多年的黄眉妖道,为表谢意,狐长老会亲自送他们出去。 这时从客栈后绕出来一匹黄竹所制的马,不知道是以怎样的法术驱使,竹马来到近前,沈纨听到竹子的沙沙声。客栈里有狐狸出来,把竹车和竹马拴起来。 狐长老坐在竹马上,驱使马车前行,马车有拱形的顶,但四周没有布帘,可以毫无阻滞地看到周遭的景致,秋天的清晨,林中空气清寒,马车行进一段时间,狐狸客栈附近参天的巨木渐渐变小,成为普通的树林,满地金黄的落叶。再往前走一段,看到一片竹林,树林和竹林的交界处有一尊九尾狐狸石雕,狐长老经过时,转身面对石雕,恭敬地做了个揖。 虽然已经入秋,但这片竹林却并未因季候的变化改变颜色,依然青翠欲滴,沈纨不禁好奇地问:“敢问狐长老,马车和竹马所用之竹,可是来自此间?” 狐长老答:“不错,此地是翠竹林,客栈中的家具和车马都来自此间。” “如今已入秋,竹林却青翠欲滴,可是也有什么仙术?” “仙术谈不上,但此间有木精在此地守护,草木四季常青,寻常人既不可见,也不可进。” 沈纨听了越发好奇,忍不住四下张望。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奇怪的翠雾,其中银光闪烁,穿过翠雾之后,竹马车停了下来,狐长老下车来向着沈纨和魔情作揖:“出了此间便是人世,狐族的戏法不再管用,马车无法前行,只能劳烦贵客在此下车。吾有一晚辈名唤初九,稍后会驾车送娘子和郎君回京。 “多谢狐长老一路送行。”沈纨从车上下来,回望那竹车竹马,心中暗暗称奇。 “我观昨夜那小狐女修为不到百年,已经修成人身,狐长老可有人身?” 青袍狐狸一愣道:“郎君果然好眼力。”他身边窜起一阵云雾,狐狸的身影消失了,过了一会云雾散去,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青衣的青年男子,眼睛狭长,容貌清秀。 这自称长老的狐狸竟然也这样年轻,沈纨吃惊地长大了嘴:“你……你是狐长老?”她还以为是一大把胡子的老人家,哪怕化成人形也会是仙风道骨的长者,有类似南极仙翁、或太上老君般的长相。 “狐族的身份除了年纪,更论修为,若如人间只是老者为尊,老也老死了,如何统帅群族。” “敢问长老名讳?昨夜多亏容留我和郎君一夜,十分感谢,总要记得恩人的名讳。” “娘子和郎君可称我胡隐。” “狐长老如今有多少年的修为了?”魔情问他。 “如今已是四百年的修为。” 沈纨的神情非常震惊,而魔情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这只狐狸年岁还差了他不少。 “郎君不是凡人,眼力过人。” 狐长老大概察觉出了些什么,一路上对魔情极其恭敬,他除掉黄眉道人是无意之举,却为隐居此间的狐狸除掉一大患,他以小皇帝的皮相示人,外在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君,但四百年寿数的狐长老在他面前,却表现得更像一个晚辈。 魔情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心照不宣地说:“此间有些意思,多谢款待。” 这时远处有马车骨碌碌地上山来,驾车的是个头戴羽巾,身穿道袍的老者,沈纨瞧着面熟,震惊不已:“你……你是那日太平坊的……” 魔情看得好笑,那分明是沈纨和他日前在太平坊遇上的算卦狐狸。 狐狸看到他们二人,愣住,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才从马车上下来,一边作揖一边说道:“老夫……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原来竟是贵客。” “那买了你文昌符的举子,可金榜题名了?” 那狐狸猛地咳嗽几声,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一叠声道:“端看个人造化,看个人造化。” “你们的狐长老化形是个年轻人,你如今修为几何?为何如此老态?”魔情心知他是只小狐狸,却有意询问。 胡隐道:“初九,把障眼法去了吧。” 沈纨吃惊地张大了嘴,面前的老者形貌变换,不一会儿,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郎君,看起来和昨夜的狐女一般大,形容稚嫩,个头比之前那老气横秋的道人也矮了许多,道袍霎时间变得不再合身,衣服下摆拖在地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别看我瞧着不大,狐狸要修出人身,也得一百多年呢,娘子和郎君是贵人,别怪我说句不知轻重的,我的年岁,可以做你们的祖爷爷。”他看不出魔情的底细,言辞托大,一味地假装前辈。 沈纨微笑道:“你的人身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为何要装成老人家在京城算卦呢?” 初九把帽子摘下来,这狐狸少年和昨日的狐女一样,生着狐狸耳朵,再仔细一看,眼睛还是竖瞳,野气十足,显然修行还不甚到位,初具人形,却又绝不像人。 “我化形尚不完整,这一对狐耳如何能在京中行走,再说案主们多不信年纪小的,如何能有生意。不过那些六七十岁年纪,胡子一大把的老家伙还没我大呢,我的年纪,能当他们外公。” 这狐狸少年有趣得很,分明是灵动跳脱的个性,却偏要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 “好了,初九,不可无礼。”狐长老打断道:“要好生送两位贵人返回京城。” 胡隐又向魔情和沈纨作了个揖,转身上了竹马,马车掉头,穿过翠雾,消失在竹林中。过了片刻,翠雾消散,变成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山道,站在另一侧,只看到的是一片稀松平常的树林,不见一棵竹子。 初九活泼多话,对魔情很是好奇,马车骨碌碌地下山,他一路问道:“恩人师从何处?你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怎么竟能制服了滋扰风泽山多年的妖道和黑虎?” “哪有什么师承,天赋异禀罢了。”魔情随口答,这狐狸还看不出他的身份,既不知是天子,更不可能得知他的真身,虽然狐狸算不出,但也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因而心存敬畏。 初九思考道:“郎君既天赋异禀,倒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修道?那可是和魔族不共戴天的死敌,魔情推脱道:“此事讲究机缘,未满双十说来不算大,但要追求仙道已是有些迟了。” “不迟不迟!”初九道:“郎君有所不知,如今这萧齐氏的先祖,近百年前也出过一位,我那时候更小,但仙人下凡,狐狸岂有不知道的,我那时候还是狐狸,偷偷溜进京城看热闹,那些道境来的前辈,真是天人之姿,那位天家出去的郎君,也和恩人如今一般大,但出世后就不知所踪,资质品貌完全不是如今那些江河日下的萧家宗室可比的,这天家才是真的一代不如一代,快绝嗣了。” 沈纨当即变了脸色,在天子面前,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的冒犯。 魔情抬手做了个手势拦住沈纨,摇头表示并不在意,他平静地岔开话题:“近日京城可有什么大事不曾?” 初九却叹道:“怪哉,京城这几日连出几桩命案,的确比往日又乱些了。”《 》 17、护驾 小狐狸初九驾车载着二人回京,行至有人烟的村庄,他改换相貌,再次变成老气横秋的算命先生。交谈得知,这狐狸平素居于京中,摆个卦摊算命挣钱,倒是没什么歹心,就是卖的护身符和法器效果颇可疑,但狐狸对此毫无心理负担,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观,包括花神院,哪个不是如此,图的就是心安和好兆头。 抵京时已近申时,太阳逐渐向西,入秋后白日变短,很快暮色就将来临。 沈纨进京后即发觉情势果如初九所言,不太对劲,城内四处张贴着海捕文书,似有凶徒近期犯下大案,尚未落网,又不知其形貌,故此文书上没有画像,只是简述了案件。 她此前与天子一同在京城里游玩了半日,当时还是一派热闹祥和,如今黄昏未至,街上的行人显得行色匆匆,仿佛京城出现了会在夜晚游走的魔物,不在天黑前返家,就会被吞食。尤其是女子,显得更是不安,市坊内有不少经营的女摊主,此刻已在预备着收摊,出行女子早早将事务了结,三五成群地结伴返家。 魔情此前失明,对京城的近况不甚明了,但沈纨看着行人的慌张神色,忙问初九出了何事,初九说道:“京城近期出了个凶徒,专挑年轻女子下手,手段残忍,连着三日都有人受害,有二女同一天遇害,以钝器重击头部,场面惨不忍睹,另有二人至今仍不知所踪。抓不着人,京里有女郎的人家。如今人人自危。” “此事用易理可算得明白?” “算过啦,还有人家携女来求平安的,也有家中已有女眷失踪的,唉,可怜。”狐狸说着竟叹了口气:“有一个凶多吉少呢,我试着用遁甲之术看能否问出嫌犯所在,蓍草全都散了,天机不可泄露。” 初九絮絮叨叨,突然又道:“娘子,我那辟邪珠再灵验不过,逢凶化吉,如今京城生变,要不要求一个,并不贵呢。”他说着说着又想卖东西,摇头晃脑的,拈着他那把变出来的假胡子。 “我可没有钱呢。”沈纨忙摆了摆手,热闹也不看了,放下了车帘。 魔情早知道他那辟邪珠的底细,内心好笑。 狐狸也不强迫,转眼间马车驶入市坊,他问:“郎君和娘子在何处下车?” 魔情此前失明,哪里知道京城的市坊,最后还是沈纨经过思量,告诉狐狸:“过了光华坊,往玄武坊的方向去,在附近停下就好。” 京城的天潢贵胄多居于四神坊,靠近皇城,青龙朱雀是亲王公主的府邸,而玄武白虎光华三坊多为官宅,其中尤以玄武白虎最是显贵。 狐狸惊诧却不见怪,他初见就觉得这两个人出身不俗,果然如此。 他们在玄武坊北面下了车,从这里步行回宫不远,但失踪数天,就这么回到京城,完全未知会守城军,回到宫里难免还得引起些混乱。 前方有一相对简陋的青蓬牛车,从上面下来个年轻女郎,另一边却是高大的马车,连栓的马都神骏异常,显然来自高门大户,那女郎带着长帷帽,看不清面容,只见背影袅娜,上了那高大的马车,一径走了。 沈纨瞧着那马车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狐狸在旁边替她解惑道:“徐家那老爷子又纳侍妾了,耄耋之年,真是个老色鬼。” “你也对京城的俗事有所了解?” “在这里算了十几年卦,问什么的都有,岂有不明白的。娘子和郎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二人皆摇头道:“没有了,今日多谢你。” “那么就此别过,娘子若改了主意,对我那辟邪珠感兴趣,去太平坊找我就好。”小狐狸向他们做了个揖,正欲离去,不想又多生出些事来。 玄武坊多为三品以上官员府邸群聚之地,不少官宅院落广大,那送女郎入徐府的牛车很快便离去了,而巡城卫兵见另一旁的马车上下来三人,却站着说话迟迟未动,遂上来撵人。 “玄武坊岂是闲杂人等能任意闲逛的,还不速速离去。” 初九是只狐狸,不通人事倒还可恕,但这巡城侍卫却在天子面前造次,可是大不敬,沈纨面色微变,并不退让:“这位军爷慎言,京城落一片瓦,都能砸到一个三品大员,你如此无礼,可别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她气质谈吐皆不俗,虽然平素性情温和,一旦正言厉色说话,气派也非寻常人家可比,叫人不敢冒犯。 护卫情知她说得有理,又见她和身旁那青年郎君气定神闲的模样,只得缓声道:“娘子家在何处,如今入夜不慎安全,当尽快回去。” “若不是你多此一举,我们正是要走了。” 玄武坊贵人多,一贯巡防严密,金吾卫参军见有一简陋马车停在附近迟迟不去,心下奇怪,和侍卫前去查看。他虽非朝官,但在大朝会上却也见过天子,遥遥地一张望,吓得魂差点没飞出去,这不是失踪了三日的天子又是谁,旁边有一女子极美,那便是传闻中的沈婕妤了。 他急行几步,来到魔情身前下拜道:“微臣失察,护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初九刚才一路出言不逊,闻言嘴巴不禁张大,呆呆地看着面前这深藏不露的少年郎君。 “别惦记着卖你那辟邪珠了,你护驾有功,少不了赏的。”魔情在旁说道,然后转向那武官:“朕和婕妤流落山间,多亏这位……”他瞧这狐狸那不伦不类的老人家扮相:“老丈……相助,他救驾有功,理当有赏,你们不可亏待。” “自然,自然。” 青龙坊离皇城已经很近,很快禁军就来了,魔情突然把沈纨拉到怀中,低声道:“装病。” 沈纨倚在他怀中,意识到迟来的戏码如今该上演了,不过才小产的女子,应该是何状态呢?正思量间,可能皇帝嫌她迟钝,下手点了她的穴道,她突然感到气息紊乱,这下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倒在天子怀中。 近旁的徐府被惊动,徐敦即刻出府,领着一家老小前来接驾,这下沈纨不止见到了名声在外的徐家太爷,还有徐敦的长女徐兰宁,她看见天子和倚在天子怀中的沈纨,神色微变,瞧着她面色苍白,一副病弱之态,从山崖上掉下去,坠落深潭,虽然禁军后来在崖底搜寻许久都不见人,但遭逢此祸,皇嗣定然是保不住了,一时间百味杂陈,但很快就被父兄领着跪拜天子。 而那徐家太爷,年至耄耋,因出身富贵,并不如实际年纪那般看着老迈,满面红光,看有些被酒色虚耗,但依然精神奕奕。其妻萧太主,本是当今天子的姑祖母云华大长公主,拄着天家御赐的凤头拐杖,与夫郎子孙一道下拜。 当禁军和马车到来时,沈纨的确是已经迈不动步了,魔情一把将她抱起来,送上马车,这才跟了进去。 回到宫里,谢太后与棠华宫的一众宫人早已焦心了数天,度日如年,见天子和沈婕妤安然归来,简直又哭又笑,魔情察觉到宫中的香火气,显然皇宫里在天子失踪之时免不了烧香拜佛,那些香火气让他觉得很讨厌。 沈纨回到了棠华宫里,横遭坠崖之祸,医官来探,皇嗣自然是没了,棠华宫的众人见婕妤终于归来,无不喜出望外,随即又传出小产的消息,简直比她还要难过十倍,沈纨不怎么难过,但她烦恼该怎么演,受其情绪感染,赶紧跟着滴了几滴泪。 谢太后这几日忧思得夜不能寐,尤其近来宫中风云变幻,没发生什么好事。今皇帝总算归来,她忍不住上前去将他上下端详,问道:“可受伤了不曾?” 魔情摇头道:“让母亲忧心了,朕没事,但可惜了沈婕妤,需要好好休养一阵子了。” 方才来过女医,已向太后报告了诊脉的结果。 太后闻言黯然,从先帝起子嗣就不丰,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期盼,却横遭大祸。 “她之前犯了错,不过也受罪不少,有什么罚也免了,就让她这些时日好生静养吧。” 太后微微颌首,然后道:“那些刺客……” 天子不语,屏退众人,才对谢太后道:“母亲何必佯装不知,这不是非常明显么?” “皇儿回宫可发现有何不同之处?” “禁军似乎多了许多?” “皇儿和沈婕妤坠崖后,徐将军大幅增派了禁军的人手,几乎将长庆宫包围,说是要防宗室谋逆,但……”太后的语气非常忧虑:“还好皇儿如今平安归来,你如今亲政未久,根基尚不稳,如今难免要依仗大将军支持,但你在前朝,一切都要小心。” “母亲不必担心,朕心里有数。” 说是如此说,他心下却明镜似的,此前朝臣对徐氏大加封赏的争议,让他窥见了朝堂正在迫近的阴影,君弱臣强,古来有之,结果也很好预测,只是,这些世家不知道他们在挑战什么,魔族嗅到了血气,并对此期待。 所以,太后想岔了,他不怕乱,怕的是不够乱。《 》 18、混沌与饕餮 长庆宫这些日子暗流涌动,在天子失踪的三日之内,禁军包围宫廷,说要防止宗室谋逆,但如今徐敦已尽掌天下兵权,现在连坊间小儿都知徐氏有司马昭之心。 如今天子遇刺,顺理成章地撤换了一批宫廷护卫,如今四周皆为徐氏耳目,天子动向尽在掌握之中。 但,果真如此吗? 沈纨回宫后,好生休养了一阵子,中秋才过,霜露既降,曹姑姑认为她才小产,不可受风,每出到殿外,时间稍长些,曹姑姑就劝她回去。十六之月尚圆,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纨总觉这天上明月泛着不寻常的幽蓝色泽,很是怪异。 “曹姑姑,你可觉得着月亮有何不同?” 曹柳玉抬头,只见夜空一轮满月,也未瞧出什么来:“十五才过,月尚圆呢,在奴婢家乡有个习俗,中秋佳节之后,家家户户依然张灯结彩连续三夜,还要在正厅摆一对提灯。昨日宫中赐下一对莲花灯,娘子若想图个吉利,可以这三日,入夜后点灯供在正厅之内,此举在奴婢家乡称为‘留团圆’。” 近期连番遇上怪事,她也想讨个好兆头了,遂点头允下,片刻后,棠华宫的正厅内,摆上了一对莲花灯。 而在那高空之上,银盘似的满月,其银光被蓝月幽阁所覆盖,此时内中正发生着不寻常之事。 魔情离开寝殿,现出原本的魔相出现在幽阁里,麾下的两位魔也齐聚其中,沉默寡言的枯木灵族山鬼,与梦神一族的魔女莫耶,皆于幽阁之内静候,他们在人间的职责即将结束,他们的同侪——四凶神里的饕餮与混沌,即将降临人间,接替他们的职责。 幽阁的另一头有一面奇怪的镜子,镜面像蒙着一层雾气,波诡云谲,云雾在其中缓慢地流动,但突然之间,流速变快,镜面出现了波动的涟漪,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从中出现一柄战斧,将裂口豁开,缝隙逐渐扩大,像是妖兽张开的嘴。 魔情一对金瞳,目不转睛地盯着波动的苍溟镜,裂隙中步出两个魔将,其中一位手持战斧,待步入幽阁之内,他随手将战斧别在肩头。两位魔将在魔公子面前单膝跪下,魔情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才站起来,魔将高大,因身披战甲,显得更是雄壮。 幽阁里流动着魔语,向魔公子致敬,那带着战斧的,正是魔将饕餮,同苍白冷漠的山鬼比起来,他外貌英俊华丽,但气质粗犷,一身的野气近乎兽态,头生两对犄角,一对漆黑的尖角向上生长,另一对泛着暗红,如同羚角,不但粗硕,还有着螺旋的纹路,向后延申,黑色的蓬松长发,隐隐透着火焰之色。 才从魔域来到人间,还身着黑金的沉重战甲,肩甲有巨大的兽头雕刻,脸庞轮廓分明,下颌有着刚硬的线条,血红的双眸,显出几分贪婪的兽性。 另一侧的混沌,却是截然不同的形貌,一袭暗红的长袍,质感奇怪,仿佛如团云缝制,以金线绣出火焰般张扬的图案,他戴着风帽,胸前垂下银灰的长发,一条很宽的银色布带蒙住双眼,露出优雅俊美的下颌,手和脸颊的肤色都显得过于苍白。他身段颀长,却没有过分夸张的肌肉,而是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人如其名,有种不在尘世的模糊感,像是随时要消散,又像是要把身边的一切吸进去,如一个泛着涟漪的水中倒影。 【两位同侪,多月不见,你等在人间过得如何?】 混沌并不张口说话,直接以意识与山鬼和莫耶交流。 “无趣。”魔女兴致缺缺地答:“但接下来,或许会有好戏瞧,你等来得正是时候。” “正合吾意。”饕餮的声音深沉浑厚,有着急不可耐的贪婪与野性蕴藏其中。 “时候差不多了,你们去吧。”魔情道。 “领令。” 山鬼和莫耶没有再多一句废话,身后的苍溟镜再次激烈地波动起来。山鬼把手放在胸前,躬身行了个礼,而漂浮在半空中的魔女衣装突然发生了改变,原本水色的飘忽衣袍颜色变深,甚至硬化,变成一副青铜色的贴身战铠,同时,一副火焰形状的头盔覆盖了美艳的脸庞。 两位魔将穿过苍溟镜中的魔界裂缝,身影消失在云雾中,裂缝再度闭合,镜子里云气滚动,再逐渐慢下来,恢复了最初朦胧飘渺的样子。 混沌初到人间,心中好奇,他的灵识强大,肉眼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意义,什么都能看得见,并有所感知。如今黎明将至,长庆宫大半地区还在睡眠之中,对混沌而言更是不设防,他的意识扩散到整个长庆宫,阅读所有人的思绪行动,不一会儿问道:“公子的居所在宫城正北?” “不错。” “有趣,越靠近帝王寝居的,越有不臣之心。” “有意思吗?” 此时混沌平静的脸庞突然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的确令人期待。” 他的意识掠过长宁宫,并评价道:“皇太后却是慈母之心。” “显然。” 混沌沉吟,灵识继续在长庆宫铺展,探索,然后,他感觉到了令人他感到好奇的气息,越是与魔族有所关联,这种感觉就越是明显,在宫城西南的宫殿里,有个年轻女郎,散发出非常柔和的气息。她只是个寻常少女,但不知为何,她的存在令人在意,像幽暗森林中开出了一朵映着月光的花朵。 “有人牵挂着公子?”混沌的语气显得很诧异。 “牵挂?” “长庆宫西南,有一女子……” “怎么牵挂的?”他微微蹙眉问。 “女儿家的思念之情,虽然……其情尚浅。” 不必混沌再继续说下去,魔情就知道是谁了,但令他惊异的是,沈纨竟会牵挂他。然而,他始终与小皇帝的皮相与之相会,固然知道她天性温和体贴,但细究之下就不那么美妙了。毕竟曾经抄个佛经都险些超度他,她真的知道自己关心的人是谁吗? 魔族长生,其中颇有一些生得甚美的,是带着邪气的,有毒的美丽,他们习惯于外族投射在他们身上的倾慕,因此多数冷情。 “她身边之人可有歹意?” 混沌点了个名字。 魔情颌首,陷入沉思,自从御龙台遇刺事件后,皇帝身边的宫人被撤换了一轮,多年来在帝寝兢兢业业的福锦姑姑,也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其“归乡疗养”,他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侍卫都换成了徐氏的耳目,原来棠华宫也没能幸免。 他无所谓,乐得见自己身边的宵小自食其果,但沈纨身边的小人需要清理。 远处传来金鸡报晓之声,魔情留下饕餮混沌,离开了蓝月幽阁。 天色逐渐转明,棠华宫值夜的宫人打了个哈欠,就见天子从外面进来,嘴巴张开一半,好生尴尬,忙站起来请安,不料天子却突然发难,怪她礼数不周,如何能照料好沈婕妤,快滚!这宫人才调来棠华宫没两日,还带着徐氏指示的任务,要她将沈婕妤日常行事报告,岂料飞来横祸,因为一个呵欠,就被当今天子驱逐了。 旁的人不明白所以,以为皇帝喜怒无常,吓得不敢说话,并暗暗绷紧了神经,婕妤宽和,比较好说话,但陛下严厉,日常还是不可轻慢。 沈纨意识朦胧,她昨夜睡得并不好,半夜甚至惊醒了一次,她陷入了颇骇人的梦境中,高耸的黑色山脉仿佛黑铁的森林拔地而起,熔岩像蛛网一样遍布地面,天空是红色的。面前的巨型岩架上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其中一个身形壮硕,有如巨人,皮肤竟然是怪异的红色,他头上没有一根头发,相貌狞恶,看上去如同佛画所描绘的炼狱世界里的魔僧,他的手非常大,带着铁甲手套的包裹下,看起来有如狰狞的鬼爪。 在他的身旁,另有一个身穿黑银战甲,并带着兜帽的男子,有着不下于着血色皮肤魔人的高大身材,兜帽内一片漆黑混沌,像一团黑雾,使得他有一种亡灵的气质,仿佛周遭的光都被吸进去,气势丝毫不输一旁血色皮肤的男子。 那黑衣亡灵抬手轻触脸颊,从面上取下的那团像黑雾一样的东西,原来竟是一副漆黑的面具,并没有稳定的形状,在他指尖化作一团黑焰。面具之下,却有着她此生见过的最完美的相貌,由于他戴着兜帽,那副绝美相貌若隐若现,隐约可见一对金色双瞳,神态冷傲,他原本正在远观熔岩流淌的大地,后来似乎意识到什么,仿佛穿透了看不见的镜面,目光朝沈纨看过来,突然之间,梦境破碎了,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天色已经蒙蒙亮,她有些恍然,不知身在何方,听得外间喧闹,不由撑起身来,而皇帝踏着晨光自外进来。 在那一瞬间,沈纨觉得似乎见到了梦中之人,但随着渐渐清醒,梦中所见的一切远去,像是浓雾散开,最后就只是困惑地看着眼前人,觉得此景似曾相识。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没想吵醒你,就是来看看,你这几日过得如何?” 她坐起身来:“原就无事,但曹姑姑是个素来爱担心的人,自然在休息和膳食格外尽心。发生了何事,怎地外面如此喧哗?” 他坐在她床边:“那值夜宫女办事不周,我撵走了。” “陛下说的,可是银铃?她也是近日才由尚仪局安排棠华宫当差,是个细心人儿,值夜本就辛苦,实在是罪不至此。” “曹姑姑,来一下。” 方才天子无预兆雷霆之怒,曹柳玉心有余悸,进来恭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对一些宫规的细枝末节不甚了解,若不敬主上,首鼠两端,里通外人,素来是如何处罚的?” “回陛下,轻则仗责,重则逐出宫廷,若有不轨之行,危害主上,论死罪也是有的。” “知道了,你去吧。” “奴婢……告退。”曹柳玉摸不着头脑,行礼退下、 “那女子是徐氏的眼线,你是要她死呢?还是要她滚?” “陛下此言当真?” “这还能有假的骗你吗?” 坠崖之后,狐狸客栈的奇遇冲淡了她对时局的担忧,没想到她宫中竟然出了眼线,天子的遇刺的阴霾再度袭来。 “那……陛下的徽元殿,如今可还安全?” 竟然还有闲工夫关心他,她浓睡方醒,青丝散落肩头,魔情伸出手来,替她理了理肩头的乌发。才从绣榻上起来,不过一件丝绸单衣,裹着莹玉般的身体,他挨得亦近,指尖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上掠过,他的指尖凉得很,沈纨缩起肩膀,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她的确生得美丽,不仅是那副脸庞,老天待她不薄。 裹着身体的丝绸寝衣很是宽松,她窘迫地拢了拢衣襟,“妾身失宜。” 这种亲密行为不算过激,但又恰好私密得只在夫妇之间可为,他做完这些,神情却无丝毫的波澜,近乎无动于衷,若即若离,亲密又疏远。 她觉得陛下恐怕不喜欢她,入宫前,宫里甚至派来过教引的女官去教她一些技巧,在人前要得体,体面,但是在人后,要懂得取悦君王,母亲也会告诉她如何与夫郎相处,但这些全无用处。陛下一会儿亲密一会儿冷淡,她有时会默默在内心不敬地想,他的气质丝毫不像京城常见的王孙公子,倒像是画本子里惑人的妖,神秘、有毒。《 》 19、千秋宴 自棠华宫清晨一会,天子撵了她宫中的世家眼线,又是十数日过去,朝堂的若干大事也渐渐传到后宫来,徐敦得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尊荣,府第仪仗比肩三司,并得开府置官署,独立处理军机与政务。 随着徐氏权势进一步膨胀,长女徐兰宁入主中宫之事,至此也尘埃落定。宫里要有皇后了。 沈景身为礼部郎中,全程参与大婚章程的制定,爱女入宫得突兀,起初在京城引起不小的风波,但连月来,沈纨身为天子纳入后宫唯一的女子,却也成了一段佳话。不过数月来,宫里却诸事连发,先是传出她怀有身孕,又因大闹宫闱被禁足,未几天子遇刺,连着她也一同坠崖,死里逃生归来,又落了胎,他和姜夫人在宫外听闻,如何能不焦心。如今作为礼部官员,要为女儿的夫君筹备正妻的婚礼,他面上不显山露水,实则内心哀叹,宫门深似海,虽有帝宠,但着实不是个好去处。 他少年高中探花,曾任秘书监著作郎,辅佐当时的帝师叶临修编国史,熟读经史,如何不明白如今的处境,如今皇权旁落,权柄为世家拿捏,连天子都自身难保,几时徐氏真正露出獠牙,江山将有换主之危。女儿年纪尚轻,又生得貌美,陷于深宫,若社稷倾危,命运将更为多舛,这么一想,更是忧虑,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仆役自外进来更换炭火,又奉了茶过来,一旁的何令史把一碟瓜果推过来,亦劝道:“沈郎中若是累了,不如歇一歇,天家大婚是喜事,可得开开心心的。” 沈景勉力一笑,听懂了同侪的暗示。 重阳后是千秋宴,太后谢明璋生日,她少年入宫,早早诞育当今圣上,如今也只有三十几岁。皇太后在凤凰台接受朝贺,徐敦带领文武百官,魏国夫人带领外命妇,徐家的男丁女眷皆位前列,向太后贺寿。 官员向太后进献礼物,徐敦献了一对金玉如意,而魏国夫人献了一尊象牙雕的群仙贺寿摆件,雕刻的天宫仿造长庆宫中的紫宸殿。紫宸殿历来是帝后大婚的场所,当皇后怀上皇嗣,也会入住此处养胎生产。谢太后入宫不久就立刻有孕,直到天子五岁后迁入东宫,一直都住在此间,因此寓意不凡。 雕刻的工艺也颇具巧思,殿前有一对少年男女,少女手捧人参娃娃,少年举着蟠桃,女戴凤钗,男戴金龙冠,魏国夫人在订做此物时,还存了点私心,这象牙雕的少年神似当今天子,而少女却像徐兰宁。 沈纨也盛装站在天子身后,容貌端丽,很是出挑。她在人群中看到父亲和母亲,双亲也回望她,虽然隔得远,看得出来他们心中记挂。入宫才半年,恍如隔世,她内心伤感,移开目光,发觉徐家女郎也在抬首看着她,神色复杂,徐兰宁发现沈纨看过来,傲气地一扬下巴,别开了头。就在这时,司礼官令百官和命妇再次跪拜,徐兰宁不得不垂首,同母亲一同跪了下去。 “怎么了?”天子见她愣神,转头问道。 “没什么,妾还是头一次参加这么大的宫宴,感到新奇罢了。” "走吧。"天子领她一同入了席。 千秋宫宴直到深夜才结束,天子与沈纨一同送太后返回长秋宫,路过紫宸殿,内中依旧灯火辉煌,一众宫人仍在里面清扫尘埃,挂上装饰,以备天子大婚。 谢太后突然叫停了软轿,天子与沈纨一同送太后回宫,此时也都停了下来。天子掀起轿帘,不解道:“母后,发生了何事?” 谢后却下了轿子,对他们说道:“你们陪孤进去看看。” 紫宸殿是当今天子出生和幼年成长的居所,虽然正为来年的大婚做着准备,眼下依然还留存着天子幼时的若干生活痕迹,例如周岁时抓周的物件。 谢太后进殿后问道:“誉儿,你可还记得自己周岁时抓了什么?” 魔情已经习惯于应付这些他不了解的问题,不是反问就是装傻,他选择了反问:“母亲可还记得朕当初抓了什么?” 太后掀开一个匣子,从里面取出一物。 是一片金红的,火焰般的羽毛。 “凤凰羽。”谢太后道:“彼时抓周的物件里有不少奇物,玉龙麟,玄武甲,麒麟牙和凤凰羽,你独取凤凰,你两度逢凶化吉,想必也有些福缘在里头。” 谢太后絮絮而谈,对天子说话的语气,一如普通的民间母子,“你大婚后,这些旧物也不宜再留在紫宸殿中,你带回帝寝去吧,就当留个念想,说不定也会是个保护。” “多谢母后。”魔情心中为太后遗憾,她的爱子可是真的不在人世了。而这凤凰羽,也不过是个工艺精致的造物,上面隐隐感到有残留的气息,想来当年应该经过道门或佛门中人的祝福加持。 角落另有个木雕摆件,和紫宸殿内各色精致贵气的物件不同,做工不是很精细,但看起来圆滚滚呈葫芦状,很是可爱。 谢太后拿起那个木雕葫芦小人,手指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表面,神情有一丝怀念,然后她转身道:“沈婕妤,你把这个带回去吧。” “谢过娘娘。”沈纨接了葫芦小人,但依旧疑惑,这木雕的做工有些粗糙,看着却又说不上来的眼熟,她仔细端详着小人,“这是……?” “这便是孤当年求得的人参娃娃,孤入宫前一年,正逢中元节的庙会,在花神院求来的,本想向花神娘娘求个平安,彼时孤尚未出阁,只知花神娘娘护佑女子。那时也不懂,后来才知晓,人参娃娃已成了女子求子的福物。” 沈纨红了面颊,太后的用意,她如何能不知道,她忙躬身谢恩。 “你宫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入宫前,你母亲也为你求得了今年最后一个人参娃娃,这下可就有了一对了。” 太后听了,感慨道:“此物在当年,的确有护持女子之意,也会有成婚的新人来求,祈望姻缘顺遂,后来才有了求子求女的吉祥寓意,今日也算凑巧,你带回棠华宫吧。你才入宫半年,说你是新妇,也不算过分。” 其实她和天子的关系微妙得很,但太后却真是好意待她,沈纨再次谢恩。 “那上面是什么?”魔情注意到人参娃娃上面有个凹陷。 “孤入宫前曾去花神院祭拜,求来此物,只是收藏得不妥当,后来也不知道被遗落在谢府何处,没想到很快就有了你,母亲觉得此物灵验,几乎把谢府翻了过来才寻回此物,送进宫来,只可惜在那时已磕了一个瑕疵。” 沈纨想起前事,突然有些愧疚,当初她在太后宴请魏国夫人和徐家女郎时大闹,此事其实颇伤谢太后的脸面,她忙在旁道:“娘娘厚爱,妾感激不尽,当初大闹宫宴,伤及天家颜面,妾身惭愧。” “你年少入宫,孤念及宫中只有你一个,平素也不拘着你,但天子大婚后,断不能再如此轻狂,当谨言慎行,你可明白?” “是,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时候也不早,孤乏了,回宫去吧。” 沈纨与天子共同送谢太后回了长宁宫,她今日有幸参与千秋宴,目睹了盛大的场面,都没有方才在紫宸殿内听闻太后一席话来得震撼。 徐兰宁入宫在即,谢太后却如此表态,似是默默地表达了她的祝福和些许抗议。 离开长宁宫前她喊住了天子:“陛下。” “怎么?”他微笑转过身来:“要朕送你回去?” “不是那个意思。”沈纨摇头,但欲言又止。 天子看着她,转头吩咐道:“摆驾送沈婕妤回宫。”然后他拉着沈纨上了自己的轿子。 帘子隔开了四周的耳目,沈纨才小声道:“陛下,妾现在有点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心领神会地答,然后又补上一句:“太后也会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轿子里的二人各怀心事,各有各得担心,沈纨担心世家太坏,魔情担心他们太好,虽然御龙台的行刺让他们短暂地亮出了獠牙,这种程度可不行,如果沈纨知道他们未来有可能面临怎样的收割,说不定她会更怕。 他们在棠华宫前分别,天子还把手放在她脸颊上,低头看了看她,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不但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显得有些兴奋,如今危机四伏,这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吗? 她和天子共同的经历有些颇为异常,在这样下去,她都要怀疑,身边的郎君是不是人了。她转身进了棠华宫,把太后给的人参娃娃同母亲求来的放在一处,两个圆胖可爱的葫芦状小人像不倒翁一般,摇摇晃晃,然后脑袋挨在一起。 母亲的用心和太后的期待她都明白,心中甚为感激,不过她们的期许与她的现状颇有落差,身边的皇帝陛下性情神秘,难以捉摸,他们的关系,怕是还没这两只脑袋挨在一起的葫芦小人亲密。《 》 20、小上元 千秋宴的第二日,紫宸殿就走了水,天干物燥,宫室烧掉三分之一,这本就是帝后大婚,以及新婚后一年居住的宫殿,这样一来,原定的开春之后大婚的日子,就耽搁了下来。 之后司天台又看了日子,认为时间不吉,但下半年已无合适的吉日,建议推迟到明年。 大婚之期被耽搁,亲眷上门拜访,宽慰徐家女郎,但依旧引起了魏国夫人不悦,私下与徐敦争执,天子的生辰在来年开春,因春猎受伤而错过庆典。万寿节的仪式只会比太后的千秋宴更为盛大,若再来一场生日宴,尚未入宫的徐氏女依然要向已在宫里的沈婕妤下拜,“吾女贵为未来皇后,岂能再向那沈家丫头屈身。”魏国夫人对此十分愤然。 再说夜长梦多,谁能保证这段时间沈氏女不会再度有孕,若是先一步诞下皇嗣,这也是徐氏难以容忍的。 徐女尊贵,大婚必须风光,筹备又不希望拖延,又想要快,又想要好,徐敦权衡之下,做了第三个选择,让爱女立刻入宫。 不日后宫中再下旨意,因天子后宫空虚,徐家女郎贤德貌美,正值韶华,且父兄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因此召其入宫,册为贵妃。 中书省甚至未过问天子,自行拟好诏书,送到御前,让天子“过目”。 其实也就是通知他一下,皇帝怎么想的不重要,魔情瞟了一眼诏书,未发一言,拿起玉玺,将皇印盖了上去。 于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魏公之女徐兰宁,在重阳节后迅速入宫,入住距离徽元殿最近的昭阳宫,成为尊贵徐贵妃,因太后精神不济,徐妃也肩负起代替太后协理后宫庶务的职责。 虽不是帝后大婚,但册封贵妃的排场也远远超出了礼制的规定,极尽奢华,昭阳宫的热闹显得棠华宫萧疏冷落。曹柳玉正告过宫中的众人,仔细情绪,断不可愁云惨雾的,叫婕妤看了难受。 时值九月,秋高气爽,园中的桂花自六月异常地盛开,很快又凋落,中秋前后再开,至今仍在盛花期,香气馥郁,她与曹姑姑等人在园中收集花瓣,晾在园中,晒干的花瓣拿来做香囊或茶点都是极好的。 蒹葭白露闷头干活儿,一声不吭,她们与沈纨相伴多年,情绪的低落沈纨如何看不出,她反倒不如这两个丫头难过,而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皆因天子对她若即若离,奇遇不断,她实在是想不出,他和其他的女郎会如何相处。 园中秋风起,吹起园中一地的碎金,两个丫头把晒干的花瓣拿进屋子里,曹姑姑见风大了,也转入殿内,为婕妤取一件披风。 一时间园中静寂无人,沈纨忽觉有人把手放在她肩头,她抬起头来,震惊道:“陛下?!陛下怎会在此?” “想出宫玩吗?” “这个时候出宫?” “就是这个时候才有趣。” “贵妃娘娘呢?” “她?册封大典累了一日,早就睡着了。” 方才在徽元殿内,发生了些不寻常之事,还有些不好言说。 他夺舍小皇帝,魔魂与人族肉身并不怎么兼容,他不能用萧誉的肉身去亲近女人,而魔魂介于虚实之间,寻常女子,无人承受得起,所以谁来都没用。 徽元殿的宫人将细意梳妆过的徐贵妃送入徽元殿,今夜将与天子共度良宵,但徐兰宁一踏足帝寝魔情就察觉不对劲,待众人退下,魔情抱着手站在床前问她: “你来做什么?” “妾身心悦陛下,为此,夜夜都在向花神娘娘祈祷。”徐妃声音古怪,鬼气森森,闻之可怖。 是魔情熟悉的语气,虽然仅见过一面,魔情已认了出来。 梅妃。 徐兰宁此刻神色狰狞,如厉鬼一般,寻常人若看到她现在的模样,早吓得魂飞魄散了,但魔情却无动于衷道:“你怎么还不走?滞留人间,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再贻害世间,将堕入幽冥,你可知这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含冤而死,心结始终未解,陷于后宫,成为恶灵,此前屡屡针对萧家的后代及其妃妾,但徐兰宁才入宫未久,不知为何又遭到她所附体。 “我可要说清楚,徐贵妃并非朕宠姬,你魇她无用。” “徐家女是敬元皇后族亲,百年之后徐氏依然坐享荣华,我心不平。” “敬元皇后?”魔情突然想起沈纨当初提及的太宗皇后假孕的旧事,此事流传民间,但史书为她的行为遮掩,并不曾道出她曾指使宫人挖出梅妃腹中之子。他也没有刻意去记小皇帝祖上的旧人旧事,梅妃突然提及,他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敬元皇后姓徐?” 被附体的徐兰宁悲切地点点头。 徐氏这积年的宿业还颇复杂。 “你欲待如何?要害她性命?” 徐兰宁阴森惨笑:“这样的人家,福祸自招,她若非入宫企图心太甚,夙夜祈祷,轻许承诺,又不惜代价,也不会轻易与我做了交易,叫人占了身体。” 梅妃修为有限,由于含冤,已入邪道,变成魍魉一类的妖邪,这类邪灵修为低微,觊觎人身,人活一世也是修行,如不能心持正念,极易因贪欲将自身的心智交换出去。 “陛下何须烦忧,你我目的殊途同归,至于这徐家女,陛下不如去查查,如今御膳房正在准备什么。” 梅妃说完这些,就不再言语,徐兰宁倒在床上,如昏迷了一般。 他不用查,混沌早先就告诉他徐氏想对沈纨做什么,他想了想,身形幻化,消失在徽元殿中。 如今天子御殿之内,正是红烛高照,皇帝却不在,反而来到其他妃子的寝宫,说要带她外出,“好了,就当陪朕出宫一趟,至于你心中疑惑,未来有机会再言明不迟。。” “等……等一下,好歹和曹姑姑说一声,否则又要引起一场大乱。” 说得有理,毕竟徽元殿那些眼线如今还以为天子和徐贵妃正在共寝,但棠华宫突然不见了个沈婕妤,又得引出许多麻烦。 曹柳玉见到天子,惊吓不小,但皇命难违,只能赶紧去通知蒹葭白露,做出沈婕妤已经安寝的布置,令二人在卧房外值夜。 曹姑姑知道陛下和婕妤溜了,蒹葭白露还不知道,天子迎纳贵妃当夜,不和贵妃一起共度良宵,反而来与婕妤共寝,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 “陛下好深情哟。”白露还感慨道。 魔情领着沈纨出棠华宫,他轻功过人,真就如会飞一般,带着她躲开宫人的视线,途径御花园,因附近有巡夜的宫人提灯走过,他们隐藏在假山和花丛之后,待人远离,才猫着腰出来,魔情躲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可以用障眼法,刚要施展,却听沈纨突然笑道: “简直像妾小时候和族中亲戚玩捉迷藏似的。” 转眼间二人越过宫墙,稳稳地落在了长庆宫之外的山岗上。 今夜是九月十五,京城有个金谷灯会,庆贺丰收佳节,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放灯三日,并取消宵禁,允许百姓通宵庆贺,每逢此节,东西两市客商云集,码头尤其热闹,从其他州府的商人泛舟而来,满载谷物和过冬的衣食用物,能买到平日没有的好东西。其热闹仅次上元节,又被百姓称为“小上元”,沈纨站在山岗上,举目望向京城,见到满城辉煌的灯火,映得她眸光发亮。 他们一同下了山。 城内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东西两市竖起璀璨灯树,虽然不如上元节时宫里放出的灯树那般高大辉煌,但也光华夺目,哪怕是在远方也清晰可见,街头有百戏杂耍,一些酒楼之上,还能看到胡姬在楼台上跳舞。庙宇里香火鼎盛,哪怕是入夜了都有百姓前往烧香祈愿。 因城内有河流贯通南北,河面上飘着花灯,画舫彩灯高悬,笙箫阵阵,街头支起食摊,小贩在街头兜售烤饼与羊肉汤,京城及外乡的各色美食群聚,有五谷粥、野菜粥、时令的桂花粥、桂花饼,还有烤羊肉,满载香料的客商也在街边吆喝。通街都是美食,香气四溢,瞧着非常诱人,沈纨不知陛下带她出来做什么,但身无长物,两个人孤身外出,多半没有带钱,遗憾地叹了口气。 天子在旁瞧她一眼道:“不忙,以后多得是机会。” 他带着沈纨继续向前,远处河畔在此时飞起大量孔明灯,点燃夜空,像一条蜿蜒的星河,流向天际。 他们默默站着看了一会儿,沈纨突然有些触动,拉住了天子的手,他们此前几次亲近,皆非出自真心,不是误会,就是一时权宜,此次却是她头一次主动,但她随后反应过来,赶紧松开,却被他猛地回握,并与她十指相扣。 人声鼎沸,众人都在抬首观灯,他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月……你当真我是谁吗?” 真是奇了,亲近时疏远,疏远时又亲近,现在尴尬地僵着,今天按说可是陛下的大喜之日,却深夜领她出来,这又是做什么呢? 他不再放开她的手,拉着她穿过热闹的市坊,来到了一处相对清净的民巷,面前的宅子小具规模,却显得有些破败,左右栽两棵银杏树,时值仲秋,扇形的叶片如金色薄片,密密层层铺满枝头,此时万家灯火,映得叶片满目金黄。砖石古旧,墙壁斑驳,屋檐是灰扑扑的瓦片,门上悬挂的灯笼业已褪色,这民宅看上去无人居住,荒废得有些年头了,贩夫走卒路过,都不会耗费心神多看一眼。 魔情推开那破败的木门,拉着沈纨走了进去。 没想到,内中别有洞天,是间漂亮清爽的四进民宅,旁边放着香炉,白烟袅袅,燃着清爽的菊花香,绕过影壁,正院里烛火通明,从内中走出来两个人。 沈纨一见来人,当即涌出泪来,三步并两步跑上去,抱住了父亲和母亲,沈景拍着女儿的背安抚,而姜鸾音就不见女儿,双眸含泪,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沈纨和姜夫人才平复过来。 这时,从正院内走出了福锦姑姑,帝寝遣散旧宫人之后,她被送出宫去,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也在此间。 沈景道:“我们得福锦姑姑的消息,今夜在此地等候,万万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你。” “这都要感谢……咦?”沈纨回过头去,却不见天子,他在这时,才悄然从外面踱进院中。 沈景和姜夫人震惊不已,随即明白了是天子的安排,双双上前来行礼。 “奴婢出宫之后,就被陛下安排来到了此间。”福锦站在正院前,含笑说道。 “好了都起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去再说,如今对令爱,朕别有安排,亦需你们夫妇知晓。”《 》 21、混沌 沈景告知女儿,福锦在出宫后就联系上了他们夫妻,几日前突然造访沈府,要他们在金谷灯会之时,来此民宅一叙。夫妇二人知晓福锦曾是皇帝身边的女官,不敢怠慢,他们通过隐蔽的方式前来,没想到在金谷节之夜会见到女儿。 天子同时也宣布了一事:“今夜之后朕会下旨送你出宫,宫中现在不太安全了。”沈纨正待说什么,他手放在她肩膀,安抚道:“也不是从此见不到了,但你必须离宫一阵子,从今日起,你想吃烤饼就去吃烤饼,想喝羊肉汤就喝羊肉汤,还能时常见到父母,且避开宫中乱局,这样更好。” 沈景出言道:“皇上,京城近日颇不太平,京城近期发生连环命案,此獠专袭击女子,遇害者无不凄惨,迄今尚未落网。” “会有人来保护她,不会让令嫒横遭灾祸,只是朕的护卫与常人不同,你等明日自会知晓,未来令爱若回府上探亲,护卫也将一路随行保护。” 天子令出如山,沈纨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接受,沈氏夫妇内心喜忧参半,但女儿在宫外,却多了重聚天伦的机会,有此方便,内心也不由期待起来。 时光有限,沈纨与双亲倾诉了些近况,子时后依旧和天子折返宫城。而金谷节之后,徐贵妃身体忽感不适,司天台算出来,是因属相冲撞,细究起来,乃是沈婕妤冲撞了徐妃,于是天家下旨,将沈婕妤送出宫城。于是,京城第一美人与天子的一段因缘际会的佳话,不到半年就草草落幕,败给世家权柄,画上了个并不完满的句点。 蒹葭白露当年与她一道进宫,如今又一起陪她出宫,白露最初几天泪汪汪的,比沈纨看着悲切得多,毕竟一个天家的宠姬被送出宫廷,比深宫失宠听上去还失颜面,她为沈纨气不过,为此忧愁了好些天,沈纨心知肚明,又不好劝她。棠华宫可不是近期进了徐氏眼线这么简单,徐贵妃入宫后,魏国夫人指使尚食局,在她的日常膳食里下毒,虑及宫里氛围愈加险恶,她需要离开,以避世家锋芒。 这固然是有些失面子,显得身边萧瑟寥落,太监来宣旨时,目光都带着些许同情。但她内心平静,陛下有言,平时对她并不拘束,可以在京城随便逛。虽然不能像父亲当年,曾游历多处,但一想到将来甚至还有机会回清泉山去探望师父,或节庆时,外出逛市集,或前往京郊远游,心绪竟然稍稍轻快起来,一些烦忧都被她暂时搁下了。 今日是出宫之日,沈纨坐在马车里,微微掀开帘子一角,见街上车水马龙,市井繁华,本以为此生应永别的人间烟火再度出现在身边,莫名地竟然心绪也疏阔了许多。 马车停在银杏居外,白露看着那不起眼的残破门扉,一副愁云惨雾状,等进了门,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惊诧之余,也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早和你说了,没那么糟,别哭啦。”倒要沈纨宽慰她。 她突然顿住脚步,天子负手站在院中,向她们转过身来。 刚才还在劝慰别人别哭来着,沈纨看到天子,突然间鼻酸,几步跑上前去,抱住了天子,脸埋在他怀里。 福锦从身后的正厅踏出,正想向沈婕妤请安,见到院子里的场面,识趣地退了回去,身后的两个丫头也很有眼色,一边一个站在影壁另一头,打着眉眼官司。 他对以萧誉的身份亲近她有所保留,没想到她自己会扑上来:“不是说过的,并不是不再见了,怎么还这般激动?” “陛下的语气甚是轻巧,当真无事吗?” “至少你在宫外朕会更放心些。” “那么陛下在宫里呢?” “怎么?关心朕吗?” “这是当然的。” “放心吧。”他叹道,“我看,那些家伙,说不定现在反而更害怕才是。” 他语焉不详,听着不易令人信服,不过此言也不算虚言安慰,只是并非沈纨所理解的,他在宫里如何弹压世家。而是,由于梅妃怨怼难消,竟然化为恶灵,附在徐贵妃身上,白天还尚可,一旦入夜,梅妃就会自徐兰宁体内醒来,致使她无论居于何地,都会变得鬼气森森。 徐氏急于要一个有自家血脉的皇嗣,恨不得贵妃夜夜同天子共寝,但徐妃即使身入帝寝,每到夜晚,殿内总是阴风阵阵,把徐敦安排的众多眼线给吓得魂飞魄散,值夜时无不战战兢兢,盯梢并不能算严密。 梅妃很忌惮魔公子,不敢生事,魔情也懒得管她,有时闲极无聊,会问一两句往昔之事,或是她在幽冥中的经历,梅妃殁前被剪了舌头,回应他也如鬼哭似的,能听得懂,就是这凄怆的异声在午夜似有似无地回荡,值夜的宫人实在是被吓破了胆,天子身边的宫人早就换了一批,可信赖的被悉数遣散、撤换,如今多为服从于徐敦的耳目,本就心术不正,能吓他们一吓正好。 越是了解,反而越是发现一些颇有趣之事,天家子嗣不丰,徐氏业障随身,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 影壁另一头,两个婢女尚静候在外,白露对蒹葭做着口型:“里面怎么样了?” 蒹葭大着胆子,探身向内瞧了一眼,就见到天子依旧搂着沈婕妤,一副耳鬓厮磨之态,她忙缩回来,摇了摇头。 魔情在她耳边道:“过两日会有朕的护卫来见你,他与常人不同,无需见怪,为人足可信赖,你平日出行带着他,必不会遇到危险。从今日开始,你若想念你爹娘,去见他们再无阻碍,若想不引人注意,福锦会告诉你法子。” 他说完这些,才放开沈纨道:“朕该走了。” 沈纨拉住他的手:“陛下,在宫里万事多保重。” “自然。”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眼神看起来很温柔,眼底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对猎物的期待。 此后几日,沈纨都留在这银杏居中,打理她的新家,银杏居人数不多,除了两个做杂活的家仆和一个厨娘平素歇在别院,平日里只有蒹葭白露和福锦相伴,蒹葭白露几乎可以算是和沈纨一起长大的,而福锦姑姑和善心细,气氛比往日在深宫之中,轻松融洽了许多。 入住银杏居的第三日清晨,她终于见到了天子所说的神秘侍卫。她晨起才梳妆完毕,发现院中有来客,出来时,发现福锦在院中,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护卫。 他相貌殊异,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作武官打扮,外罩一件短袍,配有兜帽,令沈纨惊讶的是,他似乎也目盲,一条很宽的蒙眼带覆住双目。当初天子失明数月,但修为依然不俗,平日也并不太影响起居,如今派来保护她的侍卫竟也如此,他气质飘渺,观其相貌应当不俗,就是给人感觉如云雾一般。 他似乎感觉到了沈纨的到来,转头道:“见过沈姑娘,吾便是陛下派来的侍卫,从今往后,将会护佑姑娘出行。” 福锦在旁说道:“郎君当放尊重些,婕妤娘子如今仍是天子嫔御,礼数不可废,哪怕是今后在外,称呼也当恭敬些,不可僭越。” “是吾失察了,吾虽听命陛下,但长期不在宫中,不识礼数,对不住。” “无妨,郎君如何称呼。” “娘子可称吾为混沌。” “混沌?”沈纨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内心纳闷,怎会叫这样的名字? “娘子亦可赐名,不过就是个称谓,捡合适的唤便是。” 沈纨一笑:“馄饨另有别名云吞,而公子气质飘渺,如云雾一般,我便称呼公子为云生如何?” 这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但他未作辩驳,只微微一笑道:“谢娘子赐名。” 蒹葭和白露对这位陌生武官的到来颇为不解,沈纨虽然出宫,但位份犹在,并非被贬为庶人,从此于天家无涉,突然间来了这么一位外男,日常恐怕多有不便,又怕生出事来,还是福锦亲自领了天子的旨意,告诉她们,云侍卫是陛下绝对信赖的亲信,为保护沈婕妤而来,可以信赖。 福锦为他安排了银杏居较远的一间厢房,与内院的女子隔开,但他行踪不定,从未见他在银杏居内食宿,他给了沈纨一个极小的瓷哨,长得如同埙一般,需要时放口中一吹,发出如鸟鸣一般的声音,他就会立刻出现。 诸事安排停当,沈纨决定让福锦陪她外出走走,她试着用了那瓷哨,果然随传随到,云侍卫很快出现,福锦在她来到银杏居后,告知了她此间另有一个可有悄无声息离开的出口,此前沈景夫妇便是以此方式造访该处。 银杏居后院的书房暗藏机关,其中一面墙上挂了幅仙人弈棋的丹青,后面藏着暗门,从暗门里进去是一个地道,通往附近崇德坊的一间并不太起眼的客栈,出入鲜有人在意,沈纨这日戴着长帷帽,与福锦和云生一同出行,秋意渐浓,天也渐渐凉了。 自密道出来时,福锦遇到了点小小的惊吓,云侍卫脚步极轻,存在感接近于无,当沈纨与福锦从客栈中出来时,他也跟随而出,简直就如一旁突然出现的影子,把福锦吓出一身冷汗。 她心有余悸地暗想,云侍卫存在感如此轻忽,简直如亡灵一般,若有若无,站在人身后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方才一路在密道中行进,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还有此人,直到出得市坊,看见本尊,才猛然想起还带了这样一位护卫,陛下身边竟然有般异人,也不知是否可以信赖。 福锦领着沈纨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沈纨意识到前方的路十分熟悉,她知道她们要去哪了。 福锦在一家官宅的后院停下来,云生不知何时已不知所踪。 门口有守门的见了福锦笑道:“福娘子又来啦?” 福锦很自然地答:“新带了个绣娘来见夫人。” 守门人见她身后的女郎身姿袅娜,有些眼熟,但老爷夫人有嘱咐,福娘子来不必阻拦,也不可缺了礼数,点点头放行。福锦领着沈纨进了这间官宅的内院,二人穿过竹园,青石铺就小路通向一处花木掩映的月洞门,沈纨穿门而入,这才取下帷帽,松了口气,内心酸涩难言。 她回家了。《 》 22、归宁 沈纨探进自己闺房,当初破损的屋檐如今已经修缮妥当,屋中陈设一如往初,不过离家数月多,已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听到房门外熟悉而迫切的脚步声,姜鸾音听闻福锦带着新来的绣娘上门,赶紧撂下手中的庶务,赶来见女儿。 她嘱咐婢女守在外院,迈步进来,端详女儿片刻,又细问了她连日来的情况,见她一切安好,才放下心来。 母女俩坐在一处,说着体己话,姜鸾音道:“你入宫之时,宫里赏赐颇多,我让锦瑟取了些衣服料子送去霓裳馆给你做了几件衣裳,稍后带回银杏居去,这几日越发冷了,穿着正好。” 但她们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锦瑟归来,临近日暮,沈纨心下忽生不祥的预感,不由道:“娘,我听闻京城出了连环命案,官府尚在缉凶,如今甚不太平。” 姜鸾音明白女儿的意思,锦瑟是府里多年的老人,有一女与沈纨年岁相仿,凶手袭击的皆为年岁较轻的女郎,按说不应是罪犯目标,虽然如此,也不禁担忧道:“如今府里有什么差事,我也尽量不让年轻些的姑娘家外出,锦瑟是午时出的府,有家丁随行,按说也该回来了。” 眼见天色昏黄,姜鸾音坐不住了,出到外院去吩咐婢女,让护院外出寻找。 沈纨也不敢久留,站起来说要回去,被母亲一把拦住。 “绝对不可,府里如今年轻姑娘家都尽量不派出府,娘岂能让你在此时出门,你今夜就留下来暂歇一夜,即便叫宫里知道,也强过如今贸然外出百倍,明日娘也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到时乘马车让人护送你回去。” 沈纨心中忐忑,但母亲说得有理,遂点头应承下来,不知云侍卫还在何处,待母亲离去替她张罗,她拿起瓷哨,试着唤他。 他突然间就从竹径外出现,也不知刚才去了哪里。 “娘子有何吩咐?” “如今天色已晚,母亲不放心我就这么返回银杏居,我今日会留在家中,明早再回去,沈宅如今有空置的厢房,你亦可暂歇一夜。” 混沌灵识强大,在一定范围内施展威能,感知范围内无所不晓,他已知晓沈纨的决定:“娘子不必挂怀,吾除了护娘子周全,其余衣食住行,皆能自行料理,娘子不必在意。” 姜鸾音在此时折返,在沈纨绣房外的院子里见到外男,大为惊讶,沈纨向母亲解释,他是陛下给她的秘密护卫,姜鸾音被他奇异的气质所慑住,一袭黑衣,宽大的蒙眼带令人看不分明他的面容,苍白的肤色,嘴角一抹淡笑,气质疏离,令人微微心生不安,皇帝信赖的亲卫竟是个盲人,如何能护女儿周全? 他只听命于沈纨,并不对他人稍假辞色,简短地向姜夫人微微见礼,之后不知所踪。 不多时有婢女气喘吁吁地来报:“夫人,琪娘子失踪,锦瑟姑姑刺激不小,人此前去了官府,已晕过去了,大理寺的陈大人才送了姑姑回来,如今在南院歇着。” 姜夫人猛地站起来,赶去南院。 锦瑟是姜鸾音出嫁时自云阳侯府带来的陪房,在姜鸾音身边二十多年,她夫婿早亡,仅有一女,母女二人多年来相依为命。锦瑟为人慈爱,也看着沈纨长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沈纨心中担忧,也想与母亲同去。 父亲在此刻下朝回来,与陈寺卿正在商讨这起疑案,沈纨不便出现,暂与福锦留在了自己的小院里。 福锦听闻噩耗,忧虑道:“京城如今是越发乱了,陛下只给娘子指了一个侍卫,还目不能视,实在是叫人好生担忧。云护卫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如今在何处。” 【沈娘子不必忧心,吾奉陛下之命守护,谁也伤害不了你。】 沈纨惊得差点跳起来,她突然听见了云生的声音。 “你……你在什么地方?” 【娘子若有吩咐,吾随时可至。】 福锦发现沈纨正在和空气说话,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我为何能听见你的声音?” 【世间有传音入密之法。】 “我明白了,多谢你。” 于是不再有声音传来,沈纨惊魂未定,心脏依旧突突直跳,她与福锦说明了方才之事,听得福锦乍舌,但沈纨此前见过精怪,知道世间奇人轶事无数,陛下派给她的护卫实力不凡,这么一想,心下稍定。 时至黄昏,沈景依旧在前院接待同僚,姜夫人来到沈纨闺房,二人一同用了晚膳。直至夜上梢头,陈寺卿离去,沈景来见女儿,父女间先絮叨了些家常,他才说起了锦瑟之女,以及这桩京城近期令百姓人心惶惶的大案。 锦瑟之女琪娘,比沈纨大两岁,十六岁时师从崇德坊素问堂的朱大夫,朱大夫本是长庆宫尚药局的女官,擅长女科,正月时徐家二公子的外室生产,她带了琪娘前去照料,外室莲娘尚未出月子,朱大夫须得日夜看护,一日黄昏时分,琪娘回素问堂抓药,彼时尚有天光,没成想这一去依然没了踪迹。 数月内,已有六名女子遇害,死状都十分凄惨,致命伤总在头部,被重物打碎,尸身还遭到践踏。另有四人行踪不明,凶徒格外喜欢向年轻且面容姣好的女子,琪娘失踪数日,恐怕凶多吉少。 夜晚就寝之前,姜鸾音慈爱地与女儿说了好些贴心话,直至深夜,即便外面风云变幻,她如失宠的妃嫔被送出宫,但天子对宫规的态度轻慢到令人费解的态度,令她有机会时时归家,双亲俱在,她内心安宁。 福锦陪宿在闺房之外,吹了灯后,沈纨一时间难以入眠,记挂琪娘之事。 她突然间想到一事,好不容易攒的困意瞬间全无,对了!此前在太平坊遇到的那只算卦狐狸,虽然神叨叨的,总兜售些奇怪的护符法器,如今大理寺也毫无头绪,或可以去问问他有没有眉目。 翌日沈景有早朝,早早离了府,沈纨在早膳后也辞别母亲,姜鸾音派马车和护院送她离去。她穿得厚实,又戴着长过腰的帷帽,外院的人尚不知她昨日悄然回府,还道是夫人厚待造访的福锦娘子和绣娘,因时局不稳,差人以马车送她们返家。 时辰尚早,市坊正逐渐变得热闹,沈纨不便说话,都由福锦代为与车夫沟通,央他转道先往太平坊。 在上回的民巷里,沈纨见到了初九的卦摊,时候尚早,巷子里无人,她让福锦守在不远处,来到卦摊前,掀开帽帘:“狐郎君,可还认得我?” 狐狸惊得险些吓掉胡子,声音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尖:“娘子是……上次的,本以为是方外高人,谁能想到,你们竟是皇亲国戚。” “此前一别,你可领到赏了?” 说到这个,狐狸眉开眼笑:“护驾有功,赏一百金,拿去换的灵药,可抵未来一年的修行。” “才一年?”初九是狐中晚辈,可也是一百多岁的狐狸了。 “自然,修行本就不易,否则岂非什么魑魅魍魉都能谋个人身。娘子今日就只是来寒暄的,还是改了主意,觉得我那辟邪珠……” “好了好了,我今日倒是真带了银两,但不要你那珠子,有要事问你,我有一长辈,如今女儿行踪不明,你可瞧得出端倪?” “娘子报个时间来。” 沈纨也不知狐狸的占算逻辑,想了想昨日听闻噩耗的时间,说了个时辰。 只见这狐狸摇头晃脑地掐指占算,突然哎呀一声:“身入险地,凶多吉少。” 沈纨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脑中嗡嗡作响:“你……此话当真?!” 初九给她摆出一个卦象:“你看,火在地中,这一卦叫地火明夷,光芒被掩盖,此女魂灯已灭。” “那她如今在何处?”仿佛背上出现了一股凉意直往上窜,坏消息很难让人接受。 初九有模有样地再起一课,看了一会儿道:“娘子可往京城西南三十里处寻。” 沈纨略一思索,京城西南三十里,那不就是在清泉山附近。 初九瞧她一脸担忧,不由道:“此案甚为复杂呢,这几日常有受害的人家来问,连我也看不分明,娘子何苦去趟这浑水?” 沈纨摇头道:“这女郎是我故交,她的母亲看着我长大,情意非同一般,如今横遭不测,我岂能置身事外,这些银两,可够么?” 初九用力点头。 看样子,要去一趟清泉山,琪娘失踪,事态紧急,此事刻不容缓,如今天色尚早,不若现在就去看看,授她琴棋书画的师父燕和郡主如今在山上清修。她此前进宫,本以为从此以后再难有相见的机会,如今出得宫来,也正好去探望她。 正思量之际,狐狸问她:“难得一见,娘子可要摇个卦来瞧瞧?” “我?我自己近日并无甚事情可求。” “趋吉避凶嘛,若流年不利,则诸事不宜,行事可难成呢。”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求的,但对这只狐狸却有些好奇,遂占了一卦。 狐狸低头看着排出的卦象,竟是个讼卦。易经在四书五经之内,沈纨虽然不通玄理,但也粗略看过,字面上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讼卦?怎会如此,难道是官非?” 争讼之相,岂不是意味着,还可能出师不利?《 》 23、天水讼 沈纨摇出个天水讼卦,初九仔细瞧了瞧,宽慰道:“这卦象不严重,会惹些口舌,劳心而已。所以说,沈娘子,我那辟邪珠又不贵,不妨求一个,可是真的能趋吉避凶呢。” 她近期的确有事在心头,占了个讼卦,兆头有些不好,不由问他:“那你这珠子多少银子请一个?” “这珠子可是有法术呢,所以要二百两银子!”狐狸嘻嘻笑。 沈纨总觉得他在趁火打劫,二百两是她年俸的一半,虽然宫里有很多赏赐,但钱不是这样使的,再说,她入宫至今,还未有一年,她摇头叹道:“你可真会做生意。” 她的师父燕和郡主是清修之人,为此她自幼起就常往慈缘寺,对神明不可谓不礼敬,山寺香火鼎盛,但住持最常对香客说的,也是做事论心,莫向外求,命数并非花大钱请福物就能改,所以她最后只给了狐狸解卦的钱, 占一卦并不贵,也就十个铜板,初九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收了算卦的钱:“娘子若改了主意,随时来太平坊寻我。” 没想到,回程还真生出了些事来。 回银杏居经过大兴坊,相比北部靠近皇城的官宅,此处市井之气甚浓,商贾云集,又有小贩清晨担农产、推板车进城叫卖,还有当垆卖酒的,代写书信的,故而道旁拥挤,好不热闹。马车徐徐使过,沈纨正怀着心事,突然迎面一驾马车驶来,对面的车夫忙着赶路,沈宅的马车不急避让,两驾马车相互别到,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马匹受惊,车夫花了好大力气才拉住,沈纨在车内也感到马车剧震,没翻倒真是幸事。 沈纨今日悄悄出来,不欲生事,不想对面的车夫态度傲慢,呵斥沈家车夫不长眼,福锦气怔了,先不说沈纨就在这马车之内,皇城脚下,显贵众多,最忌仗势欺人,竟还有这样愚蠢傲慢的人。 两驾马车相撞,还别倒了路边的一个女子,她摔倒的地方就在沈纨所处的方向,掀帘就能看见,泥水溅了她一身,看起来好不狼狈。 沈纨听那马夫声音甚为耳熟,忽然忆起数月前狐狸送她和天子自风泽山回京,在玄武坊附近遇到徐府的马车,彼时那人前去接徐虎新纳的侍妾回府,态度也是如此傲慢,徐敦在朝中渐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态,长女也是内定的皇后,连着府里的下人也有恃无恐。 她不便出面,只好吩咐福锦,先下去将那女子掺起来,不可生事,能让便让了。 “但……娘子……” “那是徐家的车夫,我此番出来不好声张,你快去把人扶起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赶紧回去才更要紧。” 福锦无法,虽然气不过沈纨受屈,依旧下了马车,将那横遭无妄之灾的女子搀起来。 京城显贵众多,难免有官宦人家养出些性子轻狂的小辈,在市井中生事,百姓也甚为厌恨那些当众耀武扬威的世家纨绔,众人见福锦下了车扶起路旁被别倒的女子,对她此举大生好感,转而指责那驾车莽撞的徐府车夫。 这徐府的车夫是府里多年的老人,因主家显贵,养成目中无人的习气,见道旁行人怨他行路莽撞,反说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还不识相走开些,莫要开罪了贵人。 这时他身后一个温柔的声音道:“邢伯,我知你心急赶路,但此事原是我们的马车抢了路,各退一步便完了,何苦争执,又多生出事来。” 那车夫方才还神色倨傲,闻言迅速换上一副点头哈腰的殷勤之态:“夫人,小人也是心急,毕竟也不好让二公子久候。” “事是这么一件事,但你态度倨傲,传出去岂不是污了他的面子,也坏了我的名声。”徐家马车的锦帘之内伸出一只素手,掀开车帘,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年纪看着并不大,来到福锦和那摔倒的女子面前致歉。 她相貌美艳,锦衣华服,打扮珠光宝气,不知是徐家哪一房的女眷,但世家装扮,并不是把最好最贵的东西都堆在身上,更讲究经年累月所养出来的贵气,而她的打扮过分奢丽,也很是年轻。那被绊倒的平民女子见两边马车都下来气度不俗的贵人向她道歉,也不好再多生事端。 福锦给了她几两银子,让她重新去裁身衣裳,而那徐府的女眷,也转头吩咐马车里的侍婢,她出手十分阔绰,给了更丰厚的赔偿。 没想到在银钱上也被压了一头,但斗富到底不像,和婕妤此次出行务求低调,福锦也只能将此事按下。就在这时,马车里传出婴儿的啼哭,那华服女郎一惊,向福锦盈盈一礼,再次道歉,转身欲上马车。 沈纨突然想到什么,徐家二公子是个不成器的纨绔,远不能和他的兄长相比,功名没有一点,坏的习气倒是很多,去年纳椴花楼头牌莲娘为外室,也是京城的一件大事。不久前这外室生产,请来素问堂的女医照料,琪娘是朱大夫的学徒,便是在照料莲娘期间,突然失了踪迹。 徐氏近日除了那徐家二郎,并未听闻有其他孩子出生,那女郎的姿容艳丽,年纪又轻,徐府那耀武扬威的车夫对她如此恭敬,恐怕就是莲娘,她忙掀帘喊住那女子:“女郎请留步。” 在马车中不便戴着帷帽,掀帘露面,道旁的行人都看向她。 今日真是奇了,两驾马车相撞生出龃龉,一边马车上下来个艳光照人的女郎,另一边亦有个美貌少女,气质完全不同,容色却丝毫不逊前者。 “娘子此前生产,请了素问堂的朱大夫照料,可识得孟琪姑娘?” 那华服女郎正欲回去哄孩子,听闻沈纨的话语,她脸色突变:“你是……?” 果是莲娘没跑了,沈纨又道:“我是琪娘积年的旧友,她多日行踪不明,我甚为挂心。” 莲娘黯然:“此事我亦不知,也怪我失察,如今想来,十分愧疚。” “娘子对何人害了她可有眉目?” 她闻言一怔,神情更加凄苦,垂眸摇了摇头。 马车内婴儿啼哭不止,莲娘转头吩咐了车内几句,一个丫头从车上下来,抱出一个婴儿,交到她手中,沈纨见状,忙抱歉道:“今日实在对不住,误了娘子时间。” 莲娘抱着啼哭的孩子,一面哄着,也一面回礼致歉,但并未马上离去,而是问沈纨:“敢问女郎是哪家的女眷,可识得她的至亲?孟家娘子失踪,我也觉得很是愧疚,想找机会做些弥补。” 沈纨迟疑,她当然认识锦瑟姑姑,可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方便透露身份,今日抛头露面已经甚为冒险了,她只好道:“我不便透露身份,还请娘子见谅,琪娘是朱大夫的徒儿,女郎若想表达心意,去素问堂寻朱大夫,应能代为转达心意。” 徐府那车夫不屑道:“小娘子好大的架子,莫非是宫里的娘娘不成,也敢与我家夫人摆谱。” 福锦怒道:“你住口,我家女郎岂是你能冒犯的。” 莲娘也转身怒道:“邢伯,少说两句罢。”又忙向沈纨致歉,谢过她的建议,抱着婴儿转身上了马车,徐府的马夫也不再纠缠,调整方向离开了此地。 福锦再次安抚那跌倒的女子,也转身上了马车,此时听到行人议论: “方才那是哪家贵人的女眷,这样大的架子和排场?” “什么女眷,不过是个世家的外室罢了,不过是因为诞下长孙,母凭子贵耳,就这样,也没能真进了那国公府。””另一人语气轻蔑,顺势说起了徐家二郎的轶事。 话语如乱箭伤人,福锦慌乱地看向沈纨,她垂眸不语,有点伤怀,硬要说她如今的处境,也颇像是个被天子送出宫的外室。 快回到银杏居时她才想起,狐狸所说的讼卦,敢情说的就是这么一桩事?她难以置信地思量一番,这狐狸本事是有的,就是贪财。 初九还说,清泉山附近有些情况,看来还是要走一遭,但她的决定遭到了福锦的激烈反对,她毕竟还是天子嫔御,虽然出宫避开贵妃锋芒,但身份贵重,如今京城不太平,银杏居人手有限,男性差役也仅二人,虽然陛下给了她一个神出鬼没的侍卫,但也只是一个侍卫,如何能保她周全? 沈纨无奈,只好与福锦约定,如果三日后琪娘再无消息,就向天子申请,派皇城禁卫护送她前往清泉山礼佛,金吾卫近日在京城加强了巡防,若有禁军护送前往清泉山,总不会再有闪失。 如此却也说得通,至少安全了许多。 此事人命关天,她实在是挂心,未满三日就送信去求了天子,很快获得应允,沈府那边也有来自母亲的回信,琪娘果无消息,于是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还寻了个颇说得过去的名头:十月初是圣武皇帝的冥诞,宫里本就有祭祀,虽然辈分隔得远了,但怎么说她也算有天家的血脉,前去祭拜在礼数之内。 于是,她将由禁军护送,前往清泉山一探究竟。《 》 24、埋骨之地 魔情在宫里收到沈纨想去清泉山的请求时,就已明白她的意图。 “你可知凶手是谁?”他问混沌。 “自然。” “她此行可有风险?” “有属下在,区区凡人不足挂齿。” 混沌强大的灵识宛如天眼,没有修为的凡人,其意图与言行在他面前难以隐藏,他不一定随时在沈纨身边,却又近乎于无处不在,如果沈纨有危险,敌人还未出手,他就已经出现了。 有混沌的保护,魔情也想不出沈纨会有什么风险,他准了此事,至于身边那些听命于徐氏的耳目,回报徐府,徐敦未作反应。天子偏爱的沈婕妤已不在宫里,虽不如直接除掉理想,但不在宫中碍眼,在外烧个香拜个佛,去哪都是次要。 于是宫中派下适当数量的禁军,于十月初护送沈纨前往清泉山。 沈纨当日只带了福锦同行,蒹葭和白露留在银杏居。她在慈缘寺见到了师父燕和郡主,郡主萧宴出身显贵,父亲亦是亲王,年少时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曾周游天下,沈纨的才艺皆由郡主所授,郡主还对她讲述自己早年的见闻,因此她对京城之外的万里河山很是向往,只可惜无缘走遍天下。 郡主在四十岁那年遁入空门,带发修行至今已十五载,师徒相见,一同祭拜了开国天子,待祭祀结束,她们好生叙了叙旧,听闻沈纨的近况,又知天子与太后如今在宫里受制于世家,她毕竟是宗室,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天家若有闪失,如今平静清修的一隅,在未来恐怕都成了奢望。 沈纨记挂琪娘之事,借口要去礼佛,暂别了师父,才踏出慈云院,就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狐狸初九恢复了他十四五岁少年郎的本相,动着一对灵动的狐耳,在慈云院外一株满开的梨花树下站着,显然在等她。 “你……!”沈纨怕声音高了惊动他人,紧张地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匆匆几步上前去,压低声音问:“你来这做什么?” “算出娘子今日会来清泉山,不知为何,冥冥之中觉得娘子可以解决此事,忍不住跟来看看。” “慈缘寺不接待男客,护卫禁军皆在山门之外守着,你贸然进来,被发现了当心被赶打出去。” “既然这样……”初九食指和中指并拢,竖起一个法决,一阵光后,变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与她当日遇见的那个小狐女看上去一般大,看上去古灵精怪,笑声灵动。 “这障眼法如何?还得感谢娘子和你神通过人的郎君,赏赐换来的灵药多少涨了些修为。” 这狐狸毫无一点心理负担,在她面前转着圈,展示变出来的裙子,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个天真烂漫的美少女。 这时福锦端着茶果进来,却见沈纨在慈云院外,和一个容貌娇俏的小姑娘站在梨花树下。慈缘寺本就多有女客,初九偏又变作个少女模样,看着可爱又可亲,丝毫没有引起福锦的怀疑。 “这位小娘子是?” “这孩子是云阳侯府的女眷,小字阿九,今日和家中长辈来礼佛,好些年没见了,来说些体己话。”云阳侯府,是沈纨母亲姜鸾音的娘家。 “原来是侯府的贵人,奴婢福锦,见过九娘子。”福锦不疑有他,端着茶盘有些不便,只能屈膝行了个礼,然后她转身前往慈云院,将茶果呈送郡主,沈纨站在外面问初九:“你可有点武学底子?” “我族修行总是会学些的,怕是不如娘子的郎君那般出色。” “要是那凶徒出现,你可有把握胜他?” “原来是这样,娘子放心,凡人可拿狐狸的障眼法没招。” “你说的清泉山附近会有些眉目,指的是什么呢?” “我占的结果看上去可不像是有活人,死气甚重,此卦吓人,娘子真要去一探究竟吗?” 狐狸的话语令人不安,可是,来都来了,若能有琪娘的若干眉目,也能告慰锦瑟姑姑,否则,她心下总是有些不安。 沈纨待福锦出来,借口要回静室休息,要带着阿九,福锦不疑,陪沈纨回到静室,自己则守在外面。她和初九进来,悄悄推开静室后面的竹窗,两个人从竹窗爬出去,猫着腰自后院偷偷离开了。 沈纨在慈缘寺长期住过,对寺院极其熟悉,寺庙前院香火鼎盛,女尼忙着接待前来礼佛的贵女,后院十分清净,她去柴房寻了一柄花锄,犹豫片刻,决定带上,然后和初九一道自后院离开了山门。 她进入后山的枫树林,摸出瓷哨看了看,她此行由禁军护卫而来,那神出鬼没的云侍卫并未随行,如今远离京城,再怎么有神通,也不至于飞天遁地,她想了想,收起了哨子。 早就隐藏在一旁的魔将知道沈纨犹疑一番后,明明想叫他,但依旧将瓷哨收了起来,不禁摇了摇头。 有初九在,方位更加好找,小狐狸拿着罗盘,带着沈纨往竹林深处而去。 秋日的枫林满目金红,林间铺满了落叶,空气湿润清新,沈纨和初九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行,微风过处,枫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朗气清,漫山枫红,山林间一点也不像可能暗藏罪恶的样子,沈纨想起也就在半年前,她在此间初遇天子,明明没过多少时日,却已有了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沈纨跟着寻路的初九,好奇问他:“去岁冬天比往常冷得多,雪下得极厚,风泽山那奇妙的翠竹林当时可受了风雪的影响。” “吾族的翠竹林是不可多得的奇境,四季百花开,竹叶青青,风雪不侵,若要看雪,需得离开竹林。”初九边说着边拿着罗盘向前走,他突然驻足:“有了!就这里。” 花锄真没白拿,但她有些迟疑,颇觉不详,这一锄头下去,还不知掘出什么东西来。 “娘子是官家的淑女,怕这些也是正常的。” 其实她当年在山下的善济堂照料过贫病女子和弃婴,也不是没见过那些熬不过冬天,一病而亡的可怜人,但现在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踌躇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无妨,横竖都来了。” 挖土是相当累人的活,不一会她就出了一额的汗。 “这太慢了。”初九撤了障眼法,干脆在她面前现了原形,变成了真正的狐狸。 不同于青丘的狐族,他是一只赤焰狐,通体鲜艳浓烈的红毛,仿佛燃烧的火焰,大尾巴左右摆动,像跳动的小火焰,颈部有一圈泛黄的绒毛,就像一圈厚实的围领。 他突然间露出兽态,让隐藏在暗处保护沈纨的混沌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狐狸真是有些意思。 初九的两个爪子非常熟练地刨着土,不一会儿就挖到些亮晶晶的东西。 “这……这是……”沈纨定睛一看,这分明是人的牙齿。 又过一会儿,挖出了更多碎骨,沈纨虽然见过死人,但是她毕竟不是仵作,不知道这些骨头的部位,混沌的凝神一辨认,那是人的头盖骨,且死去久矣。 有些碎骨上面依然残留着血污,她看得难受,扶着花锄缓了半天,并叫停了狐狸。 “先别挖了。” 初九停下了爪子,仰头看他,大红的毛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显得非常可爱,但就在他旁边,却是个瘆人的白骨坑,沈纨不确定这里头有没有琪娘的遗骸,但显然也发生了耸人听闻的命案,不是她和初九,这一人一狐能独自解决的。 “这样不成,还是得回山门去报告师太,不论是不是此前那些行踪不明的女子,此事当由官府介入了。” 初九变回了人形,看着地上的碎骨:“刨了这么一个大坑,娘子欲待如何向寺里的尼师解释?” “我就说在山间看到狐狸觅食,挖出来的,要不,你放些狐毛为证。” 初九皱着眉,又想不出其他法子,最后,还是薅了薅他的狐狸耳朵,撒了点狐狸毛在碎骨坑里。 她回转慈缘寺,报告住持的慧缘师太,师太派人下山报官,又拜托候在山门外的禁军,派遣数人前去看守竹林深处的埋骨之地。 福锦还歇在竹榻上,见沈纨从外面回来吃惊不小,此前在徽元殿当差,天子自今年起就喜爱自行其是,时时不知所踪,叫人好找,没想到沈婕妤温柔和气,也有这样的坏毛病。 “娘子,以后断不可再如此了,奴婢纵有十个胆子,也遭不住这么吓的。” 初九依旧变成了少女模样,在旁边替沈纨开脱:“不怪沈姐姐,是我知道沈姐姐熟悉此间,央她带我出去附近的枫叶林走走,林子里也有不少贵主供奉的石雕,工艺精致,再者清泉山今日有禁军把守,谁能想到山里会有遗骸。我还看到那么大的一只狐狸在竹林里刨土,呀,真是威风凛凛。”初九比比划划,语气夸张。 沈纨赶紧看他一眼,别忙着自夸露馅了。 官府派来的人挖出遗骸,经过多日辨认,不止一个受害者的尸骸,皆为女子,作案手法与此前遇难的那些女子相似,且埋骨的时间不一,此前京城有些女郎失踪了数个月,通过遗物比对,也确定了身份,却对身份的遗骸被好生收敛,京城又多了几户伤心的人家,而锦瑟之女依旧没有消息。《 》 25、红叶宴 翌日,沈纨辞别师父,离开了慈缘寺。禁军护送她从清泉山下来,初九依旧维持少女模样,与她同在马车内返回京城。 行至半山腰,前方见到一辆马车,斜陷在地里,车轮损坏,道旁站着几个人,一个妆容不俗的夫人,两个年轻的侍婢,一位骑马的年轻公子并两个仆役打扮的人。 那妇人看着年逾四十,依然面若春晓,气质很是柔和面善,一脸忧色地站在一旁。 禁军护送沈纨的车马下山,那青年公子上前来拱手求援,禁军停下来,转头请示婕妤,沈纨让福锦下车询问,但见那青年一身武官打扮,手腕上却有一串迦南佛珠,自称是殷州刺史陈永的家眷,随母回京探亲,昨日母亲上山礼佛,他今晨前来相迎,没成想沿途颠簸,车轮毁损,受困在这半山腰上。 他们知悉沈纨身份,忙敛容整衣上前跪下行礼:“方才不知婕妤娘子身份,实在罪过。” 沈纨也下了马车,请刺史夫人和公子起身,刺史夫人自称阮氏,唤其子为三郎,其名讳曰徐阐。 “夫人欲往何处去?” “妾身欲往春秋原,不知婕妤娘子是否顺路。” “不妨事,春秋原离此处不远,规程恰好能经过,请夫人上车。” 正说着话,山下上来一队官兵,直往清泉山上而去,阮夫人不由奇道:“此处若非是送官家女眷,寻常男子不得上山,今有这许多官兵在此,发生了何事?” 沈纨简要地说了山上发现了多名女子遗骨之事,阮夫人的柔和的神情露出忧惧的表情,她宽慰道:“夫人切莫担心,既已有官府介入,相信不日之内就能查明真相。” 一旁的年轻公子道:“母亲且先与婕妤娘子前去拜会外公和公主,我方才已差人去请木匠,修缮马车尚需数个时辰,只能晚些时候再去请安。” 他礼数非常周到,又对沈纨行礼道谢:“今日对娘子多有麻烦,实在是感激不尽。” 阮夫人点了点头,对他嘱咐了几句,同沈纨一起上了马车,车帘掀开,她瞧见马车里的初九,不禁笑道:“哎呀,原来马车里还有一位这么美貌的小姑娘。” 狐狸笑嘻嘻道:“阿九见过夫人。”嘴甜得很。 陪同的蒹葭白露遂把位置让出来,白露上了福锦的马车,蒹葭随车夫坐在前处候命,初九因假称沈纨的表亲,得以留在车里,阮夫人瞧女孩儿活泼俏丽,很是喜欢,与初九闲聊,狐狸也不见外,信口开河。 禁军的马车至春秋原,此间是京城人士春秋季节赏景之地,一条九曲河隔开两岸平原,花树繁茂,河岸一侧满栽桃树,另一侧为枫林,如今入秋,河岸边枫红似火,沈纨见有虎贲军守卫,认得是魏国公府的仪仗,不禁诧异:“阮夫人原来是徐家女眷?” 阮夫人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长乐侯乃是家父,今日是大长公主生辰,早晨下山遇到意外,生辰宴怕是有些迟了。” 长乐侯徐虎是徐敦的父亲,尚当今天子的姑祖母云华大长公主,曾任驸马都尉及侍中,国政上一把抓,虽是武将,但战功不若儿孙出色,但在朝多年,门生众多,在七十五岁那年自朝堂退隐,举行了轰动京城的盛大寿宴,百官无不趋之若鹜,寿宴那天,被先帝加封长乐侯。 这么说来,阮夫人还是大将军徐敦的妹子,二人却并不同姓,徐虎外室众多,其中恐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沈纨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些私事不便相询,既是徐氏家宴,更觉有避嫌的必要,她吩咐禁军在春秋原外停下,唤来阮夫人的婢女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徐府的长史自内中出来,分别向沈纨和阮夫人都见了礼,然后说大长公主有请沈婕妤同去参筵。 没想到会受到邀请,毕竟是徐氏家宴,沈纨觉得有些不自在,也只好应下,倒是狐狸,没想到有这一番际遇,好奇至极,沈纨叮嘱他,千万记得自己是云阳侯府的亲眷,不可失言。 大长公主的生辰宴开在一个观景最佳的所在,沈纨才踏进来就一怔,她在大长公主身边见到了天子,他身旁坐着徐贵妃,徐兰宁看着她,神情略显不自在。 阮夫人在一旁温声道:“婕妤娘子,随我来吧。” 毕竟是大长公主,论起辈分,她是天子姑祖母,徐虎年近八十,她如今也七十五了,虽然满头银丝,但看着雍容华贵。 大长公主是天子长辈,又是有年纪的人,而沈纨身为婕妤,位份不很高,虽然按礼制宫妃的地位应高于宗室,她依然上前来拜见了公主,阮夫人也在旁行礼道:“见过母亲。” “近日过得如何?”耳边突然听闻有人低语,不是公主的声音。 沈纨抬头,发现天子正看着他,二人眼神接触,她旋即低下头来,微微地,做了个点头的姿势,天子没说什么,嘴角划出一抹笑容,他也看得分明,沈纨身边跟着的那少女分明是太平坊的那算命狐狸。 混沌也在,甚至因为他今日出来,蓝月幽阁高悬云中,饕餮隐在其中,春秋原内,相熟的官员携女眷来贺公主,唯徐氏马首是瞻,也对沈纨形成了的压力,但实际上没什么好怕,魔情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奇妙,越发气定神闲。 初九这副少女装扮,古怪精灵,大长公主看着也喜欢,让上前来,一面亲昵地握着手,一面细细地问话。 “你是云阳侯府的姑娘?怎么平素未曾见过,也不曾听闻?” “我和爹娘平素不在京城,王侯都有三门子穷亲戚呢,公主是贵人,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你可定了亲事?” “啊?!这……我年纪还小,还不急呢。” “模样儿好,性子也活泼,若非我的孙儿都是些胡打海摔掼了的破落户,没得糟践人,我看了都喜欢。” “哎哟,殿……殿下不用费心,我是野丫头,没得辱没了贵人,爹娘还想多留我两年,殿下不必为我不必费心,不必费心。”狐狸没想到能来这一出,说话都结巴了。 魔情在旁边听得内心暗笑,沈纨在宫外不知怎么又见到了这只狐狸,今日发生了什么?竟变作女子混进来,如今自作自受,好不尴尬。 他不禁瞟了沈纨一眼,二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但很快又别开目光,她耳根有些红,不着痕迹地分享了一桩尴尬趣事。 徐兰宁突然在旁道:“皇上,那边有几个表妹在放纸鸢,和妾一块去看看可好?春秋季候放个纸鸢除晦气,可保接下来这一年,妾和陛下都平平安安的。” “好啊。”天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与徐妃一同离去。 大长公主与沈纨略寒暄了些许近况,感谢她送阮氏前来,丫鬟们捧餐食上来,沈纨被安置在阮夫人身边落座,夫人陪着沈纨用完了饭,婢女来报,殷州刺史陈永和公子徐阐至,要一起去向长公主和徐老太爷请安,于是,阮夫人抱歉地离席了。 沈纨又意识到一件事,心中颇觉奇怪,徐虎之女不姓徐,外孙倒是随了娘家姓,殷州刺史陈永其实也出身于东洲有名的世家,看着并不像赘婿,也不知是否在此事上卖了徐府的人情。 由于今日是家宴,气氛松弛,达官显贵差人进献的礼物络绎不绝,婢女们围着长公主伺候,忙得无暇顾及次要的客人,因此沈纨身边冷落下来,但没人在意她,反倒轻松许多。初九扒拉了两口饭,好奇那天上飞的纸鸢,到前头看徐家女眷们的纸鸢去了。剩下福锦在旁伺候,但这样一来,她有时间与福锦交谈,释疑了此前的一些困惑。 “阮夫人的确是长乐侯外室所出之女,本就长期养在外头的,还是公主做主认她回了徐府,只不过二十多年前出了件不甚光彩之事,阮夫人从了母性,随后又远嫁,这些年与徐氏少有往来,不过,毕竟是世家之后,也不能随便择个不上台面之人,坠了士族脸面。” “方才一同乘车之时,阮夫人提及徐氏,看着的确容色踌躇。” 福锦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其实在京里也不是什么秘密,那位阐公子,实非夫人和刺史所出,夫人在闺中未婚有孕,在外诞下这位公子,徐氏引为丑事。 “徐公子稍长了几岁,彼时徐氏在朝中权柄日盛,连公主都退了一射之地,长乐侯认为终究是自家骨血,才将这个外孙认了回来,没人知道公子的生父是谁,也就跟着姓了徐,虽是同姓,实乃徐家两位公子的表亲,而夫人当年离府从了母性,如今也不曾改回来。” 阮夫人之母本为徐虎侍妾,一度为外室,产女后才被迎入徐府,没成想母女命运相同,女儿未婚有孕,可想而知这对母女当年恐怕遭遇过不少非议,其中有许多苦楚难以言说,这阮夫人的气质看起来也颇为柔弱,有些难以言说的愁绪萦绕。 正说着话,离席有一阵子的初九怒气冲冲地回来。 “阿九,你去了哪里?” “那老东西,手脚不干净!” 沈纨轻咳一声:“福锦姑姑,先回避一下。” “这……喏。”福锦如何不明白,面色尴尬,赶紧起身回避。 福锦识相地站远了,沈纨问他:“又发生了什么?” “那边来了好多画师,要给大长公主画容像,还有什么游春图,还有要为陛下和贵妃作画的,那老东西趁着大长公主坐在旁边的亭子里,拽着我的手不放,哎呀,那个手像鸡皮一样,一股老人味。” “那你是怎样脱身的?” “哼,小看吾族,这有何难。这老东西现在闹肚子去了,最好淹死在茅厕里。” 沈纨也忍不住笑出来:“哎呀,你真是的,他都那么大年纪了。” “一把年纪了,府里还那么多小妾,也不怕哪一天死了。” 沈纨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这不是在风泽山,可不能混说,你无事便好。” 狐狸的把戏造成了一个后果,徐家太爷突然坏了肚子,致使好好的生日宴和游春提前结束,阮夫人携夫婿与子徐阐前来道谢,感谢沈纨送她来到春秋原。徐府的家眷有虎贲军,天子和贵妃都有严密的禁军护卫,相比之下,沈纨的护卫人数显得很少。 “近日京城仍不算安泰,婕妤娘子所居何处?臣可托金吾卫加派人手,护送娘子回京。”徐阐很是客气,提出加派护卫人手送沈纨回去,此前同阮夫人交谈她已得知,徐阐也是今年才在京城履职,虽然上一代有错处,但徐氏并未因他身世可疑就薄待,他如今是京城金吾卫的卫官。 “不妨事,陛下也给我派了禁军,今日送夫人来春秋原,也是举手之劳。” “那么阿九姑娘呢?可需要吾等安排护送?” “阿九跟着我,回京之后,我自会送她回侯府。” “臣平日奉职永宁坊南衙,娘子居于宫外,毕竟不如在宫城,若有任何需求,只管提便是。” “多谢徐公子,好意心领了。” “既如此,有缘再会。”徐阐恭敬地行了个礼,佛珠手串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告辞而去。 她和初九,福锦一道出来,天子身边世家环绕,贵妃及其家人皆在他身旁,她无法和他再有任何交集,相比人数众多的虎贲军和皇城禁军,沈纨的禁军护卫就显得人数寥落,但她在自己的马车前,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气质飘渺的云护卫竟现身于她的马车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