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雀》 1、小疯子 元明十五年,冬。 大周朝下了一场几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大雪,山上的路被厚雪覆盖,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雪林中,一黑袍女子手持生了锈的镰刀漫步于中,只听见环绕山谷之中的狼叫声此起彼伏。 “嗷呜——!” 只见一头健硕的成年灰狼在扑向黑袍后背的同时,女子的动作迅速,手起刀落,刺入胸膛之内,鲜血四溅。 温润的血液有几滴溅到了女子艳丽的脸上,一双摄人心魄的琥珀瞳孔泠泠打量着脚下的战利品,随后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主子。”寻芽闻声寻来,瞧见魏绍嘉已经解决了那头每夜来骚扰她们羊圈的灰狼。 “我们的晚饭。”魏绍嘉眼底透着疲倦,忽地感到心底一阵抽紧,她猛地扔下镰刀,靠在身后的树桩上开始不断喘着粗气。 刚刚那头狼怕是拼尽了全力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她的身侧就是悬崖,若那一刀偏一点,恐怕现在她人早已成了肉片。 寻芽见状,忙掏出兜里的药丸就着她们带来的一壶清水喂魏绍嘉服下。 “主子明知自己患有心疾,还瞒着奴上山宰狼。”寻芽又心疼又气愤,她与魏绍嘉从小在这野兽纵横的左凌峰相依为伴,知道魏绍嘉有心疾,重活累活都是自己抢着做,可对方唯独不让自己上山。 每回魏绍嘉下山时,身上总会带点新伤,有好几次因为身负重伤差点死在雪山中,寻芽吓哭了,这才哄得她后面一个月都没上山捕猎,如今又趁着自己不注意独自上山除狼,看来下一次怕是要谋反了。 “今晚有位贵客。”眼见寻芽的泪珠就要掉下来了,魏绍嘉忍着痛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淡笑着将袍子拢紧了一些,免得冷风吹进来。 “主子,我背你下去吧。” “雪山不好走。” 她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搭在寻芽的小臂上捏了捏,两人互相扶着,用麻绳托着那只百斤的灰狼下山。 她们的住所位于左凌峰最里侧的小院子,是由先皇后亲手翻新,先帝驾崩时早已取消了妃子陪葬制度,有些太妃自请出宫修行便会住在此处,只可惜前朝宫妃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一位也是半疯半醒的住在这儿。 魏绍嘉自打记事起就住在这儿十余年,每次看着玉太妃疯癫的样子,只觉得可惜,自古帝王无心,先帝如此,她那位父皇亦是如此。 “玉娘娘!我们带了狼肉回来,你吃吗?”魏绍嘉朝一间小屋子里喊道。 过了一会儿,一身着灰色大袄,嘴里念叨着不知是哪里的歌谣的女人走了出来,淡然地扫了一眼她们身后的尸体,忙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得嘞,看来玉太妃今日是素斋月。 也好,这样一来她们这个冬天就不用再去一趟雪山捕猎找肉吃了。 狼肉比普通的肉处理起来要繁琐许多,寻芽选择一半用烤,剩下一半就用来炖汤,再将汤放置雪地里冻上,又能吃上十天半个月,这样主子也不用再上山打猎了。 做饭之时,魏绍嘉口中的贵客也迎着这漫天大雪如期而至。 裴涟脱下沾满雪的鹅毛大氅,露出那张阴柔堪比女人的容貌,只是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眼角密密麻麻的细纹足以显现他的年岁之长。 “亚父。”魏绍嘉恭敬地冲他叫了一声,倒上一杯热茶将它推到裴涟面前,“左凌峰没什么好茶叶,这些还是您上次送来的,您别介意。” “委屈你了。”裴涟低头百感交集地看着那几片漂浮在面上还带着油星子的茶叶,眼中划过一丝歉意,“是我辜负了轻衣的遗愿,没有照顾好你,害得你在这儿受苦。” 轻衣是魏绍嘉生母的闺名,两人曾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后因先帝无能,导致母亲一族家破人亡,无一男儿幸存,女子皆贬为奴籍。 魏绍嘉不动声色地又为他面前空了的茶杯添上茶水:“您已经很照顾我了,教我本领,吃穿用度样样不落,母亲在天上也会感激您的。” 她从记事起,身边除了寻芽便是三天两头上山的裴涟,那时候他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大理寺少卿,从前年太子之位落定,裴家支持太子后,裴涟官位连升多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裴涟无声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朝中可是有烦心事困扰着亚父?”魏绍嘉不用猜就知道,定是朝中太子党与安阳王党在滁州赈灾的事苦恼,“是滁州之事?” 裴涟抿了口苦涩的茶水,头疼道:“正是,陛下原本是派太子出使滁州,也好一展威风,让百姓们瞧瞧未来的帝王之相,结果齐国公却支持安阳王出使滁州,只为了那滁州是德妃的故乡为由,荒唐!太荒唐了!” 魏绍嘉猜想能让裴涟如此气恼,大抵是老头犹豫了这事究竟派谁,而他把这项抉择的重担扔给了身为太子太傅的裴涟。 “若是静渊你,你该怎么选?”裴涟话锋一转,将这难题抛给了魏绍嘉,他察觉魏绍嘉这孩子从开蒙以来,天生具有对政事的敏锐,像极了当今圣上的处事性格。 魏绍嘉怔愣,似乎没料到裴涟会毫无顾忌的将朝堂之事告诉她,随即回道:“依我看,出使滁州得让安阳王去。” “为何?”他心中实则更倾向于太子首选。 “安阳王手握兵权全失去了继位的可能,太子虽稳居高位,但他心不在此处,若是去了滁州,脱离了皇后的看管,他还会轻易回京城吗?”魏绍嘉的一番话点醒了裴涟。 如今的太子出自中宫,却只懂得吟诗作画,对于权势如同对待野草事不关己,而朝中对他最有威胁的二皇子早早封了边境亲王,也算是被圣上正式踢出了夺嫡的队列,德妃与皇后的母家势力旗鼓相当,为了不得罪任何一边,这趟滁州只能让安阳王去,也只能是他。 只不过有一点极为重要,魏绍嘉补充道:“此时最终定夺不能由亚父来做决定,而是由您将结果告知于庆国公,由此接着他的口来退让。” 这般做的目的也是避免裴涟作为太子太傅,被歹人传出有意与安阳王靠拢的嫌隙。 裴涟赞同地点点头,夸赞道:“这些年你的功课学的极好。”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拿出一直藏在胸前的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头踏着祥云的长角鹿,魏绍嘉认得,那是生在极寒之地的北渊特有的白毛鹿,她的闺名也是由此而来。 “差点忘了。”裴涟将令牌交付于魏绍嘉手中,郑重道:“今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陛下让我将这块令牌交予你,届时你将以永兴公主的身份,作为德妃的五公主在春节宫宴时回宫。” 她没有听错吧? 魏绍嘉心里有些激动,差点失态将到手的令牌摔在地上,还好寻芽及时出现,扶住了她的手。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她背负着“贱种”“孤女”身份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此时月光正透过纱窗照射进里屋,一束银白照在魏绍嘉纤瘦的后背,凄凉又孤寂。 在听到裴涟肯定的承诺,将在除夕夜迎她回宫时,她强忍泪水,起身朝裴涟跪拜:“多谢亚父助我回宫,静渊此生定不忘亚父的恩情。” 裴涟赶忙将她扶起,纠正道:“如今你是永兴公主,可不能在宫中称呼我为亚父了,进了宫,要将德妃视作你的母亲,一切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魏绍嘉摇头,仰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笑得灿烂又带着些悲凉:“您永远是我的亚父,您养育了我,否则十年前我就已经死在左凌峰了,此番进宫我定不惜一切代价为安定侯府翻案,为母亲讨回公道。” “好孩子,好孩子。”提及廖轻衣,裴涟眼眶微红,这是他年少时情动的美好,若是当年的事没有发生,或许他们会远离紫禁城做一对闲民夫妻,魏绍嘉也会是他们不谙世事,快乐生活的女儿。 他从前也不为利益,如今眼前的魏绍嘉是轻衣极力护住的璞玉,而他却为了保护这块玉,亲手将这枚未经细琢的璞玉送进万劫不复的火场焚烧。 只是为了让那几百条无家可归的生灵得到安息。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错是对,但魏绍嘉想做,他便将自己搭进去,也要护她周全。 告别裴涟后,大雪又连续下了两天,厚雪盖住了上山的石阶,左凌峰下的道观又迎来了新的贵客。 …… “永兴公主接旨。”为首的司礼监大总管举着圣旨,顶着鹅毛大雪在雪中,扯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五公主自小年幼,为大周祈福远居左凌峰数年,现已及笄,赐封号永兴,赏黄金百两,万亩良田,封地永兴县,钦此!” “儿臣接旨,谢父皇。”魏绍嘉冻得唇色乌青,身形却不卑不亢地直挺着跪在雪地中,双手接过那滚烫如火的圣旨。 “咱家在这儿就恭喜公主了。”海卫阴柔的脸上扯着假笑,微微歪腰掀开马车的帘子,“请吧。” 魏绍嘉看着眼前的熟人与自己演这种主子仆人不卑不亢的戏码,不禁冷笑一声,搭着那金丝祥云的袖套,挑衅地朝他笑道:“多谢海督公了。” “哪里的话,能接公主回宫是奴才的福气。”海卫凑到魏绍嘉耳边叮嘱,“若不是裴大人交代咱家一定来这破道观接你,怕你死在半路,不然无论如何,咱家这金贵的身子是断然不可能来这儿的。” 金贵的身子是吗?魏绍嘉瞧着他浑身上下的打扮心生一计,一脚使尽全力狠狠踩住海卫的鞋尖,似是不解气,又碾了两下,趁着海卫憋红了脸,她一溜烟就上了马车,只留下他一人在外头生闷气。 “疯子。”海卫不敢对魏绍嘉动真格,只能冲马车内啐了一口唾沫,愤愤不平地催着车夫赶紧赶路。 …… 赶上春节回宫,皇宫里四处弥漫着过年的喜庆,周围的烟花声延绵不绝,听着那吵闹声,魏绍嘉眉头紧皱,心脏口也不断传来警告。 “主子,可是又痛了?”外头坐着的寻芽掀开帘子的一角,将药瓶递进去,“这是最后一瓶了。” “没有了?”魏绍嘉赶紧倒出两颗黑黢黢的药丸塞进嘴里,没有水只能空口嚼着,丝丝苦味漫延口腔之中,像极了她前半段的人生。 “嗯。”寻芽苦涩地应了一声。 魏绍嘉的心疾是打娘胎里就有的,裴涟为了她常常奔波西凉与大周之间,为她寻来了神药,只是这药又贵又难以提炼,她的用量随着年纪也从一颗变成了两颗,本来充足的储量在去年就开始告竭。 “罢了,能活多久是多久。”她服下了两粒,顺着胸口自嘲,“又不是真的来享福,哪有这么多奢求。” 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她干的事也和死差不多,只是一个死的痛苦点,一个死的果断点罢了。《 》 2、白猫 车队行驶到宫门口便停了下来,整整三个时辰,魏绍嘉的心如同屋檐下结成的冰柱一般凉透了。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去看那一排排红砖堆成的宫墙,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飘远,左凌峰离紫禁城只有三个时辰,可这么多年都没有宫里的人来看望她,任凭一个孩童自生自灭。 “主子,到了。”直到听到寻芽的声音,这才回过神。 “五殿下,进宫了,还望您将宫外的毛病改改。”下了马车,海卫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后果便是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脚被踩成了馒头。 而罪魁祸首则是一脸坏笑:“本宫在左凌峰住时,地面太多臭虫,总忍不住踩两脚,还望海督公见谅。” “......”海卫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头已经将魏绍嘉扎了数百根银针,他咬着牙将她带到殿门前,最后嘱咐一句,“进了这殿,往后您就是五殿下了,做任何事情前还望掂量掂量后果。” “本宫一定记得。” 魏绍嘉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提起那繁琐的裙摆迈出左腿,踏进了那座外表酷似牢狱的宫殿。 “永兴公主到——” 海卫尖着嗓子往里头通报,里头熙熙攘攘的笑声忽然静了下来。 除夕宫宴便是家宴,在座的皆是魏绍嘉名义上的家人。 铺张奢靡的玉华殿内,舞姬歌姬水袖飘带萦绕周围,阖家欢乐的团圆景象落在魏绍嘉眼中无比讽刺。 她身着一袭云纹紫色华服,头戴鎏金红宝石凤冠,那一双透亮的棕黑色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位上的人,这位千周皇帝正是抛弃了她十六年的父亲魏昱川,如今却是笑不达眼底的望着自己。 “儿臣,拜见——父皇。”头不低,背不弯,魏绍嘉只是简单将手掌并拢于额前,向魏昱川行拜见礼。 说不激动是假的,魏绍嘉终究是个缺失了父爱的孩子,在见到自己的生父坐于高台时,她的双眼还是忍不住红了,连着说话都踉跄了一声。 魏昱川缓缓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见魏绍嘉这个女儿,画像中倒是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如今一看着实被她的容貌惊了一番,身边的杨皇后也同样一怔,导致手上的酒杯一晃,里头的酒水尽数撒在了手上。 魏帝育有七子,三女四儿中有性格像他的,处事能力像的,唯独样貌都是随了各自的母亲。 而魏绍嘉的那张脸与年轻时的魏帝几乎如出一辙,俊朗的面容少了些英气多了些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狭长的丹凤眼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 “静渊,一别数年,朕十分挂念你。”魏昱川坐于高位,垂下的眼眸遮盖住了神色,话语中尽是感慨和惋惜,做足了一个好父亲的姿态。 魏绍嘉心中一阵嗤笑,表面始终不卑不亢道:“儿臣也十分想念父皇,在左凌峰的这些日子里,儿臣日夜为父皇祈福,望父皇健康长寿,龙威不灭。” 魏昱川忙着倾诉他对儿女的思念之情,丝毫忘了魏绍嘉还跪在地上,她也只好忍着酸疼配合着他演了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 “陛下挂念静渊,臣妾也念叨得紧,不如让静渊坐到臣妾身边来叙叙母女情分如何?”出声解围的女人正是魏绍嘉的养母德妃,“这丫头心系陛下,跪累了也不吱声,臣妾瞧她胳膊都抖了,陛下赶紧让她到臣妾这儿来吧。” 魏昱川一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来人,赐座。” “多谢父皇。”魏绍嘉感激地望了一眼德妃。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安阳王与德妃中间,头一回和所谓的家人坐在一道,还有些拘束,哪知魏璟承似乎很稀罕她这个白来的妹妹,整场晚宴下来近乎到了尾声,还在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妹妹吃这个,这道松茸火腿瑶柱是母妃最爱,还有这道荷花酥,你爱吃甜的吗?这道甜而不腻,女孩子应该都很喜欢。” 看着确实不错,可惜魏绍嘉在十岁时就没了味觉,甜的苦的在她嘴里基本都是如白水一般寡淡。 眼瞅着面前小碟子里的菜堆成了山,她都感到有些撑了,魏璟承还不肯放过,又唤宫婢拿来新的碟子。 “二皇兄!”魏绍嘉横着金筷制止了他夹来的第四块熏牛肉,“已经够吃了,再多就吃不了了。” “那既然如此。”魏璟承收回筷子,转而在魏绍嘉空了的酒杯中倒了满满一杯,“家宴结束前,我再敬妹妹一杯。” 魏绍嘉疑惑地拿起酒杯,这就开始敬酒了? 哪知魏璟承等她喝完后,转而对身旁的德妃道:“母妃,五妹妹似乎有些醉了,不如让她先回去。” 魏绍嘉心中一暖,原来魏璟承是借口酒醉让她先行离开。 闻言,德妃莞尔一笑,侧头柔声细语道:“静渊累了?那让秀玉带你先回云锦殿吧。” 秀玉会意,抢在寻芽前头扶起了魏绍嘉。 主仆三人向魏昱川行了礼,便离开了。 走回去的路上,秀玉情绪十分高涨,她与魏绍嘉又是同龄人,一张嘴讲起来喋喋不休。 “五殿下刚回宫,奴婢带您走若轩殿那条宫道吧。” “为何?”魏绍嘉问道。 这宫里四面八方的道路不都一样,怎么非要从若轩殿走? 秀玉神秘地凑到两人跟前,悄声道:“这若轩殿是紫禁城里最奢靡的,也是宫道修的最亮堂最好看的,五殿下的云锦殿就挨着它,往那儿走可以沾沾这里头贵人的福气。” 魏绍嘉不屑一笑,还有这等迷信的说法? “五殿下可别不信啊。”秀玉年纪小藏不住事,见对方一脸不信甚至还觉得自己在夸大其词,心里头那股劲就被激出来了,“这若轩殿住着的是陛下如今最宠爱的嫔妃,云贵嫔。” 当今圣上流恋美色之间,宫中最出众的便是德妃和北渊进贡来的馨美人。“云贵嫔是何人?哪位臣子的爱女?”魏绍嘉回头望向寻芽,她们在左凌峰时背了不少裴涟带过来的世家子弟名单,从未听过有姓云的,当初裴涟让她选择养母时,名单里也没有云贵嫔这号人物。 她询问似的看向寻芽,寻芽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晓。 “云贵嫔是江州人,前几年陛下微服私访时带回来的美人,今夜宴会时坐在您对面的小孩是七皇子,他生母久是云贵嫔。” “那小孩长得确实好看。”魏绍嘉回想当时坐在她对面的小孩,眼睛像两颗大葡萄似的盯着她手边的荷花酥,神态像是只贪吃的小狼。 “两年就成了贵嫔,宫里的人都羡慕她,又可怜她。” “是可怜。”魏绍嘉低喃了一声,她知魏昱川是何等做派,宫里的高位嫔妃除了选秀与世家送进来的,多数都是他下江南时强抢回来的美人,因为美貌被困在这紫禁城不见天日,是何等的可怜无助。 “七皇子刚出生就被封了亲王,赐了云遥二字,是别的皇子羡慕不来的福气。” “云日遥相对,川原无不通。”这是想让他坐上高位啊。 魏绍嘉若有所思地品味着这二字,看来魏昱川对这位七皇子的期望远高于太子,那她得好好拉拢这位云贵嫔,为着将来的大计寻一位可靠的靠山。 拐进右边的宫道,便是那位云贵嫔的住处了。 夜幕深谙,悄然无声的黑夜中,依稀传来几阵哭声,细细的像是猫叫。 三人驻足了脚步,胆子小的秀玉缩着脖子不安道:“这深夜不会是遇到邪祟了吧?” “何人在此?”魏绍嘉对着面前一处石狮子雕像喊了一声。 只听到两声微弱的猫叫后,雕像后头走出来了一位身披白色鹅氅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英气,发髻也是当下最简单的款式,连个金钗子都没带,如此素净,惹得魏绍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手里抱着一只尚未成年的白猫幼崽,猫的后腿被咬断了一节,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模样十分可怜。。 “参见云贵嫔。”秀玉借着手上的灯笼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不知娘娘在此处,冒犯了娘娘,还望娘娘见谅。” 云清淮淡淡道:“无事。” 她抬眸,视线在看到魏绍嘉的脸时微微一怔:“这位是......” “五殿下今日刚回宫,就住在若轩殿旁边的云锦殿。”秀玉道。 “云锦殿......甚好。”云清淮眼中有一丝诧异闪过,转而又恢复了平淡,“宴会结束了?” “还未,七皇子在三皇子处坐着,贵嫔不用担心。” “那本宫先去接他。”话音刚落,忽然一股穿透厚实宫墙的冷风吹得云清淮身子微微颤栗,本就透白的嘴唇此刻变得毫无血色。 魏绍嘉见状,将手里的铜炉塞进了云清淮手中,又在她毫无防备之时将白猫抱进了自己怀里:“这猫看着甚是可爱,云娘娘不如先去接七弟,这猫本宫替您送去太医院如何?” “太麻烦五殿下了,还是本宫去吧。”云清淮还保持着抱猫的姿势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速度这么快? “七弟等您等久了估计会哭吧。” “这就不劳五殿下费心了。” 云清淮语气疏离,甚至还想把手里的铜炉塞回魏绍嘉手中,可魏绍嘉却不想如她所愿,左躲右闪就是不愿意将猫交出来。 “五殿下——”云清淮眉头紧皱,声音带着些许温怒。 魏绍嘉满眼含笑地望着她。 可真是只性格温顺的猫,被踩着尾巴都不会伸出爪子去挠一下,这可比她再山上碰到的野狼有意思的多了。 “云娘娘再和本宫僵持不下,恐怕七弟今晚要和三皇兄回景仁宫住了。”魏绍嘉眼神轻佻地望着云清淮,心里默数她会到几时会妥协。 果不其然在倒数三个数后,云清淮叹了口气,朝魏绍嘉走近了两步,将铜炉放在猫崽肚子上,隐约间她闻到了一阵透骨清雅的茶香从身边经过,夹杂着很淡的胭脂味,不难闻。 “那劳烦五殿下了。”她不舍地摸了摸猫咪的肚子,手心还留着刚刚捂火炉子留下的温热。 魏绍嘉勾唇一笑:“不麻烦。” 转身望着云清淮离去的背影,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低头盯着怀中企图存活的生命,她的心里犹然升起一股嫉妒,下一瞬,手用力一甩,连带着铜炉和尸体一起滚进了石狮子雕像的后头。 只听到一阵微弱的惨叫后,便没了气息。 “五殿下?这......”秀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身体被摔成肉泥。 “处理干净,告诉云娘娘,本宫送过去时,它因失血过多没了气息。”魏绍嘉接过寻芽递过来的帕子,将手上的血渍擦干净,“别忘了,找位太医串好口供,若是她知晓了是本宫做的......”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秀玉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像玛瑙,若是挖下来做对赏玩的珠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也不想宫里传出什么闹人命的消息吧。” “奴婢......奴婢不会的!”秀玉哆嗦着,不敢迟疑一刻,“奴婢定会将此事安排妥当。” 询问是个走个过场,魏绍嘉在左凌峰学的本事也足够让一个活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面前,更何况只是一个宫女,在宫中如此微不足道的存在怎会有人去在意。 这种无人救赎,等待死亡的滋味,从前是她遭受,如今也得换个位置了。《 》 3、猎物与猎手 云锦殿位于紫禁城东边,挨着若轩殿的宫道,因为云清淮喜静,周边几乎无人居住,与周围红艳热闹格格不入,唯一鲜活的便是门口挂着的一盏红灯笼。 外头的墙漆脱落了一大半,门口有着明显许久不住人的痕迹,甚至蜘蛛网遍地都是。 寻芽都不用仔细瞧,便心知肚明,这不是故意给她们下马威吗? 名义上是德妃的女儿,实际住的还是生母死去的宫殿,就连打扫都不安排,摆明着宫里的人没有一个认同她这个从天而降的五公主。 “他们也太不像话了。”寻芽愤愤不平地握紧拳头。 “倒是比左凌峰住的好多了。”哪知魏绍嘉毫不在意,推开门径直走进里屋。 原以为屋内会和屋外一样脏乱不堪,结果刚踏进去,三人就被里头的布置怔得久久不能回神。 云蓝色的锦绣被褥整齐地摆在床榻上,颜色淡雅不失华丽,魏绍嘉上前摸了一把被褥,触感宛如羽毛般柔软,摸着光滑却不凉,这样的品质只有江州的绣坊才做得出来。 “这是有人替我们收拾过了。”魏绍嘉脑中闪过一道身影,这里挨着若轩殿,莫不是她? “这被褥好像是陛下前阵子赏给云贵嫔的那匹云锦段,云锦段盖着冬暖夏凉。”秀玉道,“是云贵嫔特意送来的吧!当年廖才人在这儿住时,只有她俩关系最密切。” “你说母亲与她关系最好?”魏绍嘉想到云清淮刚刚看自己的眼神,纵使故人之女,怎么也不该用厌恶的神色去看她吧? 莫非是因为她的脸? “是啊,廖才人刚生完殿下时郁郁寡欢,是云贵嫔每日来云锦殿,这些宫里的人都知道,后来廖才人还是自刎了,云贵嫔伤心了好一阵。” 母亲自刎前竟然还有云清淮的参与,魏绍嘉别有深意地摸着这套被褥上的花纹,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朝寻芽使了个眼神,对方立马会意,对秀玉说:“秀玉妹妹,五殿下有些口渴,劳烦你去烧壶水吧。” 寻芽支走了秀玉,内殿陈设不多,但基本的工具还是有的,她拿着银壶去小厨房取了热水,临走时告知秀玉今日不必守夜了。 寻芽倒了一些热水在脸盆里,剩下的就用来泡茶喝。 魏绍嘉用手帕沾水擦了擦掌心干涸的血迹,以前在雪山上沾染了浪狼血,沾点雪就能擦掉了,怎么宫里的就这么难擦,擦到她的嘴角慢慢向下撇去,耐心快堙灭时才发觉掌心已经被她擦红了,那不是血那是她透出的血色。 “事情办的如何了?”魏绍嘉给自己斟了杯茶,又给寻芽倒了一杯。 寻芽放下脸盆,走到门口贴近听了一会儿,确保门口无人后再开口:“海公公那边来话,事情已经办妥了,不过海公公说主子是先前没有定过封号的公主,陛下怕落人口舌,暂时不会让您出宫开府,不过为了补偿,他特封您为朱雀军监官。” 大周公主在及笄后油内务府统一置办一个新的封号,这个封号后头跟随的是皇帝赐的官职,意味着一个新的身份。 大周如今盛行男女平等,女子也可入朝为官,只是官位渺小,不足以参政,能够参政的女子官位唯有县长使,也是得了新封号的公主才有资格担任的。 “呵。”魏绍嘉抿了口茶,入口的一丝甘甜让她差点忘了要说的话,“这茶叶哪儿来的?” 寻芽摇头:“估摸着是云贵嫔送来的,江州的茶叶是供奉皇室的。” “难怪。”她又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茶香,入口不泛苦涩,回味带着果香,不愧是茶岭宝地。 “那主子还要告诉德妃吗?” 魏绍嘉冷哼一声,借着房间里微弱晃动的烛火,透出她眼底所剩无几的温度:“她又不管我,我在宫里如何被对待,会影响到德妃娘娘嘛?” “可裴大人说过,入宫后......” “要以德妃为尊,她名义上还是本宫的母妃,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我那位二皇兄倒是挺有趣,朱雀军监官,实则就是个挂职的寻守,入不得朝廷,进不了内阁,明眼人都看得出我那位父皇有多提防我这位母妃,就连大皇姐都是四品安宁县长使,而她的儿子只能未来驻守边疆,非诏不得入京。” 父亲是庆国公,哥哥是内阁大学士,侄女又是太子侧妃,就连杨皇后见她都得避让三分。 历代安阳王管辖朱雀军,是每一代帝王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死士军队,但成为安阳王也意味着失去了继承皇位的希望,德妃想要过继她无非是想多个盾,能够保她颐养天年。 她晃悠着茶盏,不紧不慢道:“去管理一帮死士,也不知道是多此一举,还是锦上添花。” 若是能为她所用就好了。 此番回宫她必是不容懈怠的,失去的公主身份,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一手滔天的权力,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寻芽想到一事:“主子,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说。” “半年前裴大人曾透露过想将公主过继给馨美人抚养,一月前海公公也说过贤妃与良妃也有意抚养公主,可为何公主选了德妃?” 魏绍嘉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双目愣愣望着杯中的茶叶沉吟了半刻,说道:“良妃有四公主,馨美人有六皇子,贤妃虽膝下无子,但怀着身孕,太医院的太医也说这胎必定是位皇子,我去了她那里,下场跟去其他人那里是一样的。德妃有二皇子,但没有继位的可能,而且我需要她,只有她能帮我进内阁。” 当年安定侯府一案被封存在内阁,唯有大学士手中的钥匙才能打开。 “可德妃对您似乎......”寻芽还想说什么,却被魏绍嘉的眼神吓得噤了声,立马换了话题,“不过裴大人没写云贵嫔,倒是挺奇怪的。” “云贵嫔......”魏绍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那双比雪山还冷的眼神,那种带着厌恶与疏离的感觉竟然让她心中感到舒适,“你去找只白猫幼崽,要刚出生不久的那种。” 寻芽:“?” 魏绍嘉忽地叹了口气:“上哪儿去给她弄一只一模一样的呢?” 寻芽无言,不是你把人家的猫弄死的吗? “要不我去给她认个错?”魏绍嘉侧着头,半张脸都被烛光打亮了起来,寻芽看着看着一瞬间竟然恍了神,那半张脸与当今圣上极为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绝美。 “如何认错?”寻芽宁愿相信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也没觉得是主子变性了。 …… 次日,天刚亮不久,魏绍嘉就带着寻芽到了若轩殿门口。 还真是和秀玉所说那般,这宫殿确实豪华,门口的摆件也都是黄金玛瑙,只是如此奢华倒显得人心空荡荡的。 她往里抬头,只瞧见一姑娘正在打扫积雪。 云清淮一早便去了景仁宫请安,现下殿内只有铃瑶姑姑一个管事的在。 “你是?”铃瑶瞧着这副生面孔,又穿着端庄,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们是云锦殿的,昨日刚回宫,偶遇了你家娘娘,不知娘娘有曾跟姑姑听过。”寻芽毕恭毕敬地向铃瑶说明来意。 “原来是五殿下,娘娘说了,你们来要好好招待。”铃瑶将她们领到内厅就坐,并道:“五殿下稍坐片刻,娘娘过会儿就回来了。” 铃瑶端着一盘小厨房刚刚蒸好的桂花糕放在魏绍嘉手边,上头还撒了点蜂蜜和干桂花,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今早刚做的,五殿下尝尝?”说罢,铃瑶又沏了一杯江州特供的香茶,“这茶中有洛神花,与糕点最配了。” “好啊。”魏绍嘉笑得灿烂,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大块,嚼万还不忘夸赞,“铃瑶姑姑手艺真好,这糕点软糯香甜,蜂蜜甜而不腻,与香茶真是绝配。” 厨师最开心的莫过于自己做的美食被人夸赞,铃瑶听罢,也渐渐对这位五殿下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几阵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魏绍嘉耳尖,听到外头在哄的人似乎是七皇子魏璟霆。 “是七弟哭了吗?”她放下茶盏,眼中透着担忧,作势起身往外走。 “七殿下估计是梦魇了,奴婢去就好,五殿下!”铃瑶见拦不住,赶紧跟在她身后追了出去。 若轩殿的嬷嬷抱着哭闹的七皇子不停哄着,可小孩做了噩梦哪有这么快平息的,尤其是在醒来后见不到自己母妃时,哭得更凶了。 “云遥,云遥看谁来了。” 说来也奇怪,魏绍嘉与魏璟霆也只见过一面,半大的孩子哪里来的好记性,她嘴里念着魏璟霆的小名,踏进那间屋子时,哭闹声竟奇迹般停了下来。 “是姐姐,姐姐来了。”魏绍嘉弓着腰,小心地拉起小孩胖乎乎如藕节般的小手,“是姐姐哦。” 哭得眼角红通通的小孩朝她不断伸手,乳牙都没长齐,长着一张嫣红的小嘴,流着哈喇子含糊地叫着她:“姐姐抱抱,姐抱。” 魏绍嘉张开双臂,毫无阻力地从嬷嬷怀中接过这坨软乎乎的小团子,摆正了位置好让他靠着舒服些,小孩闻到了血缘至亲的味道,眼皮也渐渐耷拢了下来,呼吸声渐渐平缓,随着她嘴里轻哼的摇篮曲缓缓进入梦乡。 正巧云清淮刚从景仁宫回来,撞见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大一小背对着她,身上流着相同血脉,相似度极高的侧脸,如此温馨的场面在云清淮眼中竟显得有些突兀。 她张了张嘴,赶人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还是魏绍嘉转身时,才发觉身后站着一个云清淮。 她抬眸,望向云清淮那张肌肤胜雪的脸时,眸底间流露出对猎物胜券在握的得意:“云娘娘回来了,七弟刚睡着。” 她被魏绍嘉的眼神吓得站在原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云清淮闭而不语,嘴角紧紧抿着,慑人心寒的眼神停留在魏绍嘉身上迟迟不动,她处在深宫五年之久,其认为将人看透了,可这位五公主的出现实在是捉摸不透。 “云遥太重了,不劳烦五殿下,还是把孩子给我吧。”伸出手的手又被躲了过去,云清淮怔怔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抬头时女孩的脸上眉眼弯弯笑起来人畜无害。 是她想多了吗?《 》 4、伪善 魏璟霆也十分懂事,知道姐姐身体不好,在魏绍嘉哄了半晌后便沉睡过去,嬷嬷接手他时,还留着几滴口水。 大胖小子实在是沉,才抱流露一会儿,魏绍嘉的整条右臂如同灌铅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回到内厅,云清淮正吃着她剩下的桂花糕,魏绍嘉眉眼一跳,心中有股异样的暗爽。 当云清淮抬头时,转眼间魏绍嘉那双圆亮的杏眼可怜兮兮地泛着泪光,她朝云清淮伸手:“云娘娘,右手麻了。” 云清淮低头望去,那双玉脂一般的手上泛着青筋,有几道淡粉色的伤痕交错在手背上显得格外突出,这看着一点都不像女孩子的手。 “你的手......”云清淮于心不忍,咬了咬下唇,起身去了边上的房间,在里头翻找了一会儿后,在进来时手里攥着一罐青色药膏,“用这个每日擦一擦,能去手上的疤痕。” 魏绍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委屈地凝视着她,云清淮无奈只能让她坐下,自己搬了凳子坐她旁边,她轻轻拉过魏绍嘉的手,将衣袖往上撩。 “!” 被衣物遮挡的半个臂膀上是几道扭曲爬行的伤痕,那些伤早已结痂脱落形成了类似蜈蚣一般的痕迹。 云清淮明显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纵使她清晨在景仁宫与那些人交谈时就已经知晓魏绍嘉得身世,年幼时就放养在左凌峰生活,可当她真正看到这些伤口时,心中不免有些酸楚,对比良妃那位养尊处优的四公主,同样是公主,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这些都是上山捕猎时弄伤的,”魏绍嘉漫不经心地解释着这些伤口的来历,“最长的那条,是去年冬天,寻芽生病了,道观没有肉吃,我一个人上了雪山,被两头野狼埋伏,其中一头咬着我的手臂不放,后来是道观巡视的人发现了,才将我救下来,这只手也是那个时候留下了旧疾。” 讲完还偷偷观察了一眼云清欢的脸色,对方果真有些动容,在听到自己说时常吃饱一顿饿一顿时,充满寒霜的眼中竟生出了一丝怜悯。 见苦肉计奏效了,魏绍嘉乘胜追击,趁着云清淮挖了一大勺膏体替自己涂抹时,提到了昨晚那只受伤的小白猫,她惋惜道:“云娘娘昨夜护着的那只幼崽,我将它送到太医院,太医将它伤口处理干净后,就留在了兽舍养病,等它再大些我就将它接回来送回若轩殿养。” “那只猫本就是从宫外来的野猫,若是能活,也是它的福气了。” 云清淮还以为像魏绍嘉这样的公主,不会将这么狭小的生命当回事,没想到还会亲自将猫安置在兽舍,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都柔和了不少。 罐子里还剩一半的膏体,云清淮又吩咐铃瑶去拿了两罐新的,用丝缎包好,递给寻芽。 “这药冬天涂也可防止疤痕红肿,平日里多吃些清淡食物,若是得闲......”云清淮紧抿着唇,忖量了须臾,小声道“来若轩殿坐坐,品品茶也可。” 魏绍嘉勾唇,小脸洋溢着雀跃的笑容:“那儿臣能常来和七弟玩耍吗?儿臣喜欢七弟。” 云清淮听闻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随即轻笑道:“这宫里除了太子,恐怕只有你愿意很云遥玩。” 那一笑落在魏绍嘉眼中如同千年积雪的雪山融化成水,原来淡漠疏离只是她的保护色,只有在私底下她也会笑,笑得还这么好看。 “七弟这么可爱,怎么会没人愿意和他玩呢,况且云娘娘待人温和,我也很喜欢,云娘娘。”魏绍嘉假意听不懂她的话,装傻充愣地夸赞着云清淮,“寝宫里的茶叶和被褥我很喜欢。” “我只是陛下的宠妃,却对他们造成了威胁,他们自然不与我亲近,但我也不想去靠近他们这群腐朽。”云清淮不在意道。 一个宠妃的儿子,靠的只有宠爱才能在后宫生存,谁都不愿去接触这种冠着一瞬即无的虚名之人,相反云清淮也不愿意去和这些两面三刀的人交伍。 而魏绍嘉在云清淮面前营造的便是与她们相反的人,一个废公主毫无目的去哄宠妃儿子,不求回报,只是因为喜欢。 “那是她们没福气。”魏绍嘉贴近云清淮,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我只知道云娘娘对我好,我便会对云娘娘和七弟好。” 云清淮心头一颤,似乎并不习惯有人突然的靠近,她有些僵硬地将手抽回,抽回的一瞬间,魏绍嘉脸上的笑容有些崩裂,但很快又恢复了表情,双目中透着委屈,眼皮下垂声音嗡嗡道:“云娘娘是不喜欢静渊如此靠近吗?” “我......”云清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害怕魏绍嘉的靠近,只是下意识地挣脱却不料让眼前的女孩如此误会自己。 云清淮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谁料魏绍嘉只是委屈了一小会儿,便给了她一个台阶:“是静渊有些唐突了,这十几年来独自生活,不晓得分寸,往后静渊一定注意。” 云清淮听着魏绍嘉的语气像是不委屈了,暗自松了口气,她从未哄过人,连自己儿子都是嬷嬷照顾着,若真把眼前这位小公主惹哭了,她恐怕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还不习惯如此。”云清淮解释道。 “我知道。”魏绍嘉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七弟。” “明日。”云清淮凤眸微怔,望着魏绍嘉充满期待的眼神,她点了点头,“明日午时来吧,我让铃瑶做些小菜。”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送走了魏绍嘉,云清淮低头对铃瑶道:“今日的蜂蜜是不是过甜了,有些齁嗓子。” 铃瑶疑惑道:“真的吗?可是五殿下说这蜂蜜不甜啊。” “是吗?许是小孩子喜欢吧。”云清淮长睫轻颤,舌尖琢磨着刚刚留下的甜涩,摇了摇头自顾自道,“还是得换,太甜了,我吃不惯。” …… 转眼入春。 算下来魏绍嘉回宫已有一月,宫里头虽沸沸扬扬传着五公主头戴凤冠高调回宫,可他们一次也未目睹过魏绍嘉的真容。 只听闻前阵子朱雀军军营中来了一位监官,带着面纱,训起人来比安阳王还狠,动辄打骂都是家常便饭,想必就是那位五殿下了。 午时,魏绍嘉脱去沉重的官服,寻芽拿着它立马浸泡在盆中,上面沾上了不少血,连带着她身上都有些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云贵嫔差人来问殿下何时来若轩殿用午膳。” “现在。”魏绍嘉擦了些香粉,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裙,“猫呢?” “在后院养着,现在就送过去吗?”寻芽走去小厨房的后院,抱来了一只毛色洁白,养得有些丰润的小白猫,估摸着有一个多月大。 魏绍嘉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猫咪的脑袋,将它戳醒:“争点气,待会儿得靠你发挥呢。” “云贵嫔会发现吗?”寻芽担心地摸着小猫的下巴。 “她就见过一回,这都一个月了,变样是难免的,难不成还是之前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魏绍嘉不在意地抱着猫,顺着它的毛发摸了摸。 …… 若轩殿内,有一座堪比御花园的小花园,虽占地面积不如它大,但不少稀奇的花种都在此,两边的花圃边种着两棵粉红色的樱花树,底下是五颜六色的迎春花。 “云娘娘,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魏绍嘉欢笑着跑进小花园,发觉殿里的婢女们纷纷聚集在。 换作平日,云清淮喜欢清闲,一个人在哪里都能用膳,如今多了一人,她便喜欢在后花园里一边赏花一边用膳。 见魏绍嘉来了,她便吩咐几位宫婢端上了几道冒着热气的膳食,魏绍嘉望眼过去,几乎都是以清淡为主。 “今日准备的有些匆忙,你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忌口的大可告诉铃瑶,往后的膳食就照你的喜好去做。”云清淮舀了一碗满满都是羊肉块的汤放到魏绍嘉面前,“吃些羊肉补身,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风轻轻一刮就能把你吹跑了。” 怀中的小家伙给力地“喵”了一声,云清淮定睛一瞧,面上闪过一抹惊喜:“是那天的小猫嘛。” “太医说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就让我带了回来。”魏绍嘉抓着小猫的爪子点在云清淮伸出的掌心中,“云娘娘为它取个名吧,往后它就是你的猫了。” “我,我吗?”云清淮还是头一回碰除了婴儿以外的活物,有些紧张的手乱举着,就是碰不到猫身上。 “那日云娘娘抱的不是挺稳?” “那日是因为它都没力气动了。”云清淮没好气地反驳,熟不知这副模样在魏绍嘉眼中倒像是有些撒娇耍赖的趋势。 魏绍嘉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那只纤纤玉手,将它摁在了猫软乎乎的肚子上:“还怕吗?” 猫咪在云清淮手里舒服的呼噜了一声,又在魏绍嘉怀中翻了个身,一对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们看。 魏绍嘉的落落大方感染到了云清淮,她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学着魏绍嘉的样子撸猫。 猫咪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被云清淮摸了摸,转眼就投入了她的怀抱,还赖着不肯走了。 云清淮喜欢得紧,揉着小猫的肚子道:“不如叫它球球吧。” 圆圆滚滚的像个雪球一样。 “你个小家伙,见色忘友是不是?”魏绍嘉含笑着刮了刮球球的鼻尖,“那就叫球球了,以后你在云娘娘宫里只管吃,吃的白白胖胖。”《 》 5、都是可怜人 在左凌峰时,吃饱饭简直是一顿奢望,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管有什么魏绍嘉都会一并吃下去,也就是在如此拮据的环境中,狼肉一度成了她们的奢侈品。 逗完了球球,魏绍嘉才开始享用午膳,她喝了一口清炖的羊汤,又咬了一口羊肉,失去味觉后她只能感受到肉在嘴里咀嚼的感觉,至于味道,她只夸了一句“鲜香”,其余的不再多说。 而云清淮在喝了一口汤后,就将那碗推到了一边,铃瑶见状忙将它收了下去。 魏绍嘉吃得快但胃口小,一碗汤两块肉下肚,再吃了些蔬菜便饱了,云清淮见她用得差不多了,就让宫女们将这些盘子撤下去,上了两碟现做的桂花糕。 “铃瑶说你那日夸了她做的桂花糕,今日新进的蜂蜜,她又做了一些,尝尝看。”云清淮将那碟撒了多多的蜂蜜推到魏绍嘉面前。 她拿起一块就塞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但她还是装作很好吃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看着云清淮:“好吃!铃瑶姑姑的手艺又增进了。” 铃瑶笑了笑:“五殿下喜欢就好。” 用过点心后,魏璟霆也睡醒了,嬷嬷将他抱过来,他伸手就朝着魏绍嘉抓,嘟着嘴就要她抱。 魏绍嘉自然伸手,将小孩放到自己腿上。 “云遥,不准闹姐姐。”云清淮笑骂着,却不阻止。 姐弟和谐,相亲相爱的一幕,任谁看了都觉得幸福。 “糕,糕点!”魏璟霆留着口水去够桌上魏绍嘉吃剩下的桂花糕。 魏绍嘉想着小孩吃点应该没事,就掰了一小块准备喂给魏璟霆吃,谁料铃瑶一把将她手上的糕点碎夺了过来。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她扑通一声跪在鹅卵石铺成的地上,朝魏绍嘉连磕三个响头。 “五殿下恕罪!奴婢、奴婢想起来今日做的桂花糕里放了些坚果,七殿下吃坚果会长癣,奴婢一时心急这才冒犯了五殿下!” 或许是没料到铃瑶会突然这样,向来警惕的魏绍嘉竟一时愣了神,乌黑的眼瞳瞪大,恍惚地凝视着手里残留的渣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铃瑶,你也太不懂事了,吓到了五殿下和云遥怎么办。”云清淮那双骨瘦如柴的手鬼使神差地绕到魏绍嘉的后背拍了拍,“下去领10杖。” 铃瑶感激道:“是!” 魏绍嘉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怔怔地附在云清淮胸前嗅着周身百合花的清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是儿臣性子急,想要和七弟好好相处,全然忘了七弟还只是个小孩,有众多的忌口,是儿臣的错,还请云娘娘莫要责罚铃瑶。” 云清淮道:“即是你求情,那便不责罚了,就罚她三个月的俸禄再去面壁思过一个晚上。” 铃瑶本就吓得匍匐在地上不敢起来,听见魏绍嘉替自己求情,铃瑶感激地朝着魏绍嘉的方向又磕了好几个头:“谢五殿下,谢娘娘!” “下去吧,把云遥也抱下去。”云清欢安排好儿子,又专心开始哄怀里的。 “好啦,哭哭啼啼的哪像个大人。”云清淮拿起系在腰间的手帕,蜻蜓点水般擦拭着魏绍嘉脸上的泪珠。 魏绍嘉微微扬起头,露出那双哭得嫣红的眼,仿若坠入云间的扶桑花,红得让人心疼。 “云娘娘也觉得我幼稚吗?”魏绍嘉抽噎着,泪水汹涌而出,“我只是担心我没做好,我害怕、害怕被云娘娘嫌弃。” “嫌弃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云清淮摸着对方红彤彤的脸颊,哭笑不得,“铃瑶做事莽撞惯了,她对你并没有恶意。” “真的、真的吗?”魏绍嘉泪眼婆娑地望着云清淮。 她点头:“真的。” “怎么平时不见你这么爱哭呢?”云清淮略感到有些头疼,“你那日留球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天态度如此顽劣的小姑娘,怎么一夜之间在她面前就成了爱哭的小女孩了呢。 魏绍嘉抹了抹眼睛,重新绽出一抹笑容:“那天若不是儿臣,七弟可真要扣在景仁宫了,说到这个,云娘娘还得奖励我呢。” 景仁宫一直以来盯若轩殿盯的紧巴巴的,当年她能生下云遥却落下病根已是大幸,可那位还是不肯放过她们母子,也多亏了那夜,否则云遥真的会被扣在景仁宫。 “你啊。”云清淮心疼地捏着她的手掌,上月这里还有几道明显的疤痕,如今只能看到两道淡粉色了,“膏药够用吗?用不用我再给你拿点。” “还有呢,云娘娘不必担心。”魏绍嘉吸了吸鼻子,“过会儿我得去趟书院,就不久留了。” “书院?” 魏绍嘉其实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但皇帝觉得该学的还是得补上,便安排她每日下午去一趟圣天书院学上两个时辰就好。 大周皇室虽男权霸行,但对公主们的待遇还是极好的,圣天书院乃前朝太后廖氏所设立,初心便是为了让宫中王孙贵族的女子也能与男儿一样,学有所成,出人头地报效国家,更是为了女孩的安全,将书院设在皇宫。 但在左凌峰的这些年,她落下了太多课程,好在她脑子聪明,学了一个月便将落下的课程吃得透透的,更让她惊叹的是,圣天书院的夫子皆是女子,且每位公主都有一位夫子随行言传身教。 “也好,快去吧。”云清淮真心为魏绍嘉这一个月来的改变高兴,更希望她能在书院交到几位知心朋友。 望着离去的背景,云清淮的笑容逐渐淡漠了下来,不知何时本该在受罚的铃瑶走了过来,悄声道:“五殿下似乎没有味觉,今日的羊汤奴婢特意多放了一勺盐,还有那蜂蜜足足放了两勺,她都不曾尝出异样。” “她骗人,或许是不想让做饭之人失望,但我总觉得她另有意图。” “那奴婢还需要再试探吗?” “不用了。”云清淮摆手,“说到底也是个可怜孩子,与我一样罢了。” …… 圣天书院。 魏绍嘉出行不兴用公主步撵,她向来喜欢独立独行,身边也只有寻芽一人陪着。 只是她没料到若轩殿离圣天书院这么远,赶在未正时才到,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 “五殿下,今日迟到,可得罚你抄写两遍《独经》。” 教她的夫子是礼部尚书之女宁雪青,也是这群女夫子中,家世最高的,年纪与云清淮相仿,性格却格外活泼。 起初宁雪青生怕魏绍嘉跟不上,每次下课后还单独留她一会儿,如今是都不敢让她预习书上的内容,生怕她学会了在课上反问她。 今日学的是前朝女官制,讲的是前朝设立的二到四品女官职位。 这部分魏绍嘉觉得平平无奇,这书里讲的与她见识到的相差甚大,书里说女子与男子可一同参加科考,女子得状元可进宫为官,官品在从七品到正五品,看着虽高,实则都是摆设,能有实权,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根本没几个女官。 “夫子,长卿是什么官职。”魏绍嘉忽然看到书的最后,有些好奇这个在前面从未讲过的职位。 宁雪青飘飘然道:“位同于右相,有弹劾从六品以下官员的权力,能进内阁勘察案件,不过这个位置目前只有前朝的惠宁长公主坐过。” “那如今的公主里头有谁最有可能?” 宁雪青想也不想,果断回道:“无人。” “无人吗?”魏绍嘉指尖停留在那块反复斟酌,“那若是要坐上这个位置得需要什么?” 宁雪青“啪”一声合上书本,双手撑在魏绍嘉桌前,神色严肃地盯着她:“五殿下,不要冒险。” “是吗?那本宫若是偏要冒险呢?”魏绍嘉挑衅地挑着眉头,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夫子又会如何应对。” 宁雪青无言以对,只道:“好了,今日就学到这儿,回去以后好好温习,明日微臣再抽查。” “夫子再见。”魏绍嘉收拾着课本,抬眼望了望窗外。 今日不知怎的,都三月了,京城又下了场大雪,宫中大道上覆着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五殿下留步。”宁雪青合上课本,叫住了魏绍嘉,起身从随行的佩囊中拿出一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对赤红玉石金线缠丝耳坠。 “这是?”魏绍嘉疑惑道。 魏绍嘉在入宫前打听了不少前朝之事,听闻宁雪青家中有三个女儿,宁尚书没有儿子,家中无男子继承家业,他便力排万难,扶持宁雪青考取功名,可魏昱川对女官制度的复兴一事迟迟不表态度,导致宁雪青在宫中的位置就如同九品芝麻官似的。 若是宁雪青有意拉她为伍,那恐怕要让她失望了,她是个不喜欢联盟的人,献殷情献错对象了吧。 “微臣听闻五殿下生辰将即,手上也没什么好玩意儿,家中姊妹说宫中的公主们都喜欢摆弄玉石,便讨来了一副。” “多谢老师。”魏绍嘉有些意外地接过那对耳坠,原是她想错了。 “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免得让德妃娘娘担心。” 说到德妃,魏绍嘉似乎很久都没去见德妃了,为了避免落人口舌,她决定今晚去一趟,维持一下母女关系。 魏绍嘉下课后,踏出门的刹那,她感受到了三月的风有一股钻心透骨的凉意。 刚好寻芽揣着火炉子过来接她,她接过后不急着走,而是换了条道,往良妃的储秀宫方向走去。 “您的生辰快到了。” “是吗?”魏绍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似被勾起了一段不太好的回忆,脸上逐渐浮现出阴霾,“父皇大抵是将三月十一这个日子赐予我作生辰了吧?” “是。”寻芽小心地查看着魏绍嘉的脸色。 可她并未表现出愤怒或是心有不甘,反倒是无所谓道:“无论过的如何,总归是比左凌峰好对吧?” “是。”寻芽小声应道。 生母早逝,亲生父亲竟将生母的忌日赐给孩子作生辰,试问天下哪有这样背德之事,可惜此人是皇帝,旁人也说不得分毫。《 》 6、旧疾复发 “魏绍辞在储秀宫嘛?”魏绍嘉哈了口气,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 寻芽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海督公说四公主近日染了风寒,在储秀宫的别院修养着。” 魏绍嘉听闻思索了一番,皱眉道:“那今日怕是见不到她了。” “不,殿下。”寻芽压低声音,摁住了魏绍嘉,“她来了。” 魏绍嘉抬眸,就瞧见迎面走来的女子身着藕粉百褶祥云月裙,身上披着鹅毛大氅,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五六名宫女,不正是她此番绕路来储秀宫的目的。 魏绍辞似乎也察觉到尽头有人在等着她,似乎是她那刚进宫的五妹妹,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端着姿态,傲娇地抬起下巴,俯视着比自己矮半截的女孩:“五妹妹,许久不见。” 第一次见还是家宴上,她穿着一身惹眼的华服,头戴红宝石凤冠,魏绍辞及笄时都没有的待遇,竟然让一个乡野丫头抢先了。 “四皇姐安。”魏绍嘉神色平淡地望着眼前挡路的人,心中燃起一股兴奋的火焰。 魏绍辞嗤笑着抓住魏绍嘉的肩膀,用力摁住不让她起身,眼中露出的嫉妒快要将她吞噬一般:“妹妹怎得如此着急起来?你的教习嬷嬷没教过你,要听长辈的话吗?” “不曾。”魏绍嘉如实回答,她入宫就只有寻芽一人,哪儿来的教习嬷嬷教她规矩,况且就算教她也不会学。 魏绍辞朝天翻了个白眼,母妃警告过她不要动这位五公主,可她若是动了又如何?莫非宠爱她的父皇真会因为一个废公主去罚她? 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她心中那么一丁点善良被满满升起的嫉妒湮灭,手上的力度也渐渐加重,魏绍嘉毫无反手之力,就这么跪倒在地,膝盖与雪地碰撞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寻芽察觉到不对劲,忙跪下求饶:“四殿下!我们殿下身子弱,这么跪着是会出事的!” 从小在左凌峰受苦落下的病根,让魏绍嘉在这等风天雪地下,嘴唇逐渐从红润转为乌紫色,胸口也感到微微闷痛,疼痛愈加强烈,连带着脚下的步伐都轻飘飘的。 魏绍嘉暗道不妙,这种感觉莫不是...... “身子弱?身子弱怎么还走着?不会是没有公主步撵吧?”魏绍辞挑起魏绍嘉惨白的下巴,染着朱红的指甲磨蹭着那令人疼惜的雪白肌肤,“瞧瞧这张脸,和你那个贱人母妃一个样,靠着姿色上位能在后宫混多久?” 魏绍辞甩开手,魏绍嘉顺势跌倒在雪地上,一行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略过她们进了储秀宫。 “公主可是旧疾犯了?”寻芽发觉魏绍嘉倒地后一动不动,身体还时不时抽搐两下,这才发觉不对劲,连忙从袖口掏出一瓶青轴袖珍药瓶,往手心里倒出两颗绿豆大小的药丸,塞进魏绍嘉嘴里。 魏绍嘉努力拍着胸脯想让自己顺口气,可效果不佳,疼痛让好看的脸蛋紧紧皱成一团,心想这储秀宫是跟自己犯冲嘛? “寻芽。”魏绍嘉气息短促地叫了声,弯腰捡起脚边的碎石递给寻芽,“眼下无人,你往我身上狠狠地砸这石子儿。” “主子!”寻芽惊呼一声,就连进宫时那人千叮万嘱的规矩都忘了,扑通跪在雪地中,“奴婢不能这么做!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魏绍嘉垂下眸,眼睫微颤,动作轻柔地拉着寻芽的手,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她朝着自己心口的方向比划了两下,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朝这儿砸,要砸坏这件氅衣。” 如此才能让德妃出手,相信自己是真的被储秀宫欺凌成这样。 …… “来人啊!快救救我们五殿下!”延禧宫的门口,寻芽背着身体冰冷的魏绍嘉,跪在门前拍打着紧闭的殿门。 “来人啊!快来人!” 德妃在里头越听越不对劲,唤来宫婢询问:“门口怎么了?” “是五殿下和她的婢女。”掌事姑姑道,“五殿下唇色泛紫,衣服也有些破烂,好像是受伤了。” 听闻五公主受了伤,德妃好看的秀眉紧紧蹙成一团,起身跟着掌事姑姑一同感到宫门口,在见到人半死不活地倒在寻芽怀中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这是怎么了?!”见魏绍嘉唇色泛紫,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一般,崭新的衣裳也破了几个洞,她质问道,“不是从学院过来看本宫的吗?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快叫许太医过来!” 寻芽方才就在雪地中久跪,此时裤腿早已浸湿,德妃注意到她,忍着怒气喝止住了寻芽的动作:“还愣着作甚?帮我把人抬进屋!” 说是帮忙,可德妃不容寻芽沾手,只许她跟在身后,命令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将魏绍嘉抬到贵妃榻伤。 十六岁的小孩体重跟十二岁的孩童没差别,嬷嬷抱起来时还惊叹了一声:“五殿下怎么这么轻?” 此时魏绍嘉的神智尚未清醒,心脏的刺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嘴中传出的阵阵零碎呢喃惹得寻芽一阵心疼。 德妃命人点了屋子里所有的碳火,让里头暖和些,再暖和些。 德妃守在魏绍嘉身边,拿着沾湿的毛巾替她擦去额间沁出的汗水,望着养女痛苦隐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瞬的柔情,仅仅是一瞬她便知晓这颗心终究是软了下来。 “静渊是不是疼了?”德妃摘了护甲,手掌不断抚摸着魏绍嘉的额头,企图缓解一下她的痛,“母妃去传太医了,不怕啊......母妃在呢。”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全数崩塌,她想试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却在自己女儿旧疾复发时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她魏绍嘉会有这么严重的旧疾。 魏绍嘉死咬着舌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在尝到自己口腔中的咸腥味时,才逐渐意识回神,只是疼痛让她无力,她勉强反握住那只有些冰冷的手,断断续续道:“母妃......她们都欺负我......” “谁?”德妃握紧了即将垂落的手,转头眼神犀利地望向寻芽,“谁欺负了静渊?” 寻芽故作紧张害怕的模样,抖着嗓子回道:“奴婢不敢说......” “这时候不敢说,难不成等他们把静渊害死了再说嘛!?”德妃的声音陡然上升,拿出了统领六宫的威严,“告诉本宫,到底是谁!” 她虽不喜陛下擅自将废公主塞到她名下,但如今塞了便是她延禧宫的人,是她沈家的女儿,欺负魏绍嘉不就是在挑衅整个延禧宫! 德妃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对下人讲话也是轻声细语,对待后宫腌臜的争宠手段也向来不屑一顾,此刻却是喜怒形于色,恼怒尽数摆在脸上,吓得宫女们纷纷跪了下来。 寻芽跪的最实诚,膝盖与地砖发出巨响,德妃瞥了她一眼,道:“寻芽,你说。” “回娘娘!奴婢与公主经过储秀宫时,遇到了四殿下,五殿下向她跪安,可她死命摁着殿下不肯走,还将殿下摁倒在雪地中人人欺负!” 德妃一听到“储秀宫”三个字,眉头皱了皱:“往下讲。” …… 半晌。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怏怏的?” 魏昱川腰间的佛珠随着步伐逼近,发出哔哩啪啦的响声,让德妃更加心烦气躁了起来。 “陛下安好。” “这是怎么了?”魏昱川望向贵妃榻上的人,那与他近乎相同的脸庞落入眼底,心中如同一片平静的湖面上突然丢了颗石子,荡起阵阵波澜,“她就是静渊?” “是。”德妃没好气地应道。 她与陛下相处时间最长,从他还是亲王开始就相伴左右,同夫妻一般生活,也只有她敢这么和皇帝讲话了。 “娘娘!许太医来了!”宫女闯进屋,发现皇上也在,急忙跪下问安。 魏昱川无心计较这些,他摆摆手,扯着太医拉到魏绍嘉面前:“快看看朕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许太医捏了把冷汗,手稳当地把上了脉,良久,他“嘶”了一声,面色疑惑道:“五殿下这是旧疾发作,再加上惊吓过度昏厥了过去。” “惊吓?”魏昱川望向德妃,“这宫中守卫森严何来惊吓一说?” “那就要问问你那个宝贝的四女儿了。”德妃阴阳怪气地答道。 “那你说。”魏昱川指着寻芽,“你告诉朕,静渊为何惊吓过度?” 寻芽壮着胆一五一十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遍她添油加醋了一些。 听罢,魏昱川冷笑出声:“良妃可真是恃宠而骄,仗着绍辞胡闹!” 帝王震怒,连带着桌子也难以幸免,那件红橡木雕刻的八仙桌被他连着拍了三下。 “四公主如此恃宠而骄可都是陛下的功劳。”德妃统领六宫多年,连皇后对她也是毕恭毕敬,唯有那位良妃,仗着女儿会撒娇,讨皇帝开心,处处与自己作对,加上自己儿子被放去镇守边疆,每回晨礼时,都要呛上几句。 德妃心中早就对良妃不爽,见今日有机会能反参一本,趁热再浇上一笸油,让这火烧的再旺一些:“静渊才回宫一月,便有公主欺辱,臣妾不敢想倘若以后......以后静渊再大一些,会有多少人踩在她头上欺辱,甚至连奴才都敢踩上一脚啊陛下!” 皇帝好面子是众所皆知的,这话无疑是在讽刺他后宫管教不当,子女毫无教养,能随便欺辱人。 如此刺激下,念着自己亏欠德妃这么多年,现下好不容易有个女儿,却被人欺负成这样,魏昱川衣袖一摆,当即下令:“传朕旨意,褫夺良妃封号,将四公主禁足三月,扣除半年月利。” “谢陛下!”《 》 7、寄人篱下 魏昱川为了安抚德妃,特意呆在延禧宫陪着她用了晚膳。 老夫老妻面对面坐着,无人布菜,德妃在王府时就喜欢亲力亲为,如今就算与皇帝感情淡了,难得吃一顿饭,她也想自己亲自来为曾经爱的丈夫布菜,这幅场景仿佛回到了王府的时候。 “陛下,你爱吃的烧鹅,臣妾特意让小厨房做的。”德妃夹了两块色泽亮丽的烧鹅肉放在魏昱川面前的碟子里,又起身帮他盛了一碗汤。 魏昱川将碟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给足了德妃面子。 “你宫里的厨子做饭还是如此。”魏昱川喝了一盏茶才将口中的咸味压了下去,“清淮宫里的小厨房做的就清淡一些。” 德妃不以为然笑了笑,夹了一块魏昱川觉得口咸的烧鹅,在她口中味道却始终如一,只是吃的人感情变了罢了,她苦笑道:“陛下吃惯了妹妹宫中的菜,难免忘了臣妾是滁州人,口味有些重。” 听到她提云清淮,魏昱川闪过一丝不耐烦,重重落下筷子清了清口:“朕今日去若轩殿休息,你好好陪静渊。” 德妃起身送别,没有一丝挽留,魏昱川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手背在后头劲直离去。 魏昱川从前基于对德妃的愧疚,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着用膳,可时间一长,好面子的人也忍受不了这种待遇,更何况是帝王,从那之后他便减少了来延禧宫的次数,久而久之连踏进延禧宫都失去了欲望。 莲香进来收拾:“娘娘这是何必呢。” 她作为延禧宫的掌事姑姑从小陪着德妃从王府侧妃熬到德妃,目睹着年少夫妻到如今的殊途同归,一大部分原因都是两人都属于嘴硬的。 德妃静静地看着那一桌菜,唯独烧鹅剩的最多。 “本宫与陛下原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等着他来宫里都成了奢望,他还怪本宫的小厨房做的菜,难不成本宫就得迁就着他吗?” “娘娘!”莲香脸上瞬间失色,惶恐摆手,“娘娘在宫里这么跟奴婢说说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如此,也不要在孩子跟前。” “本宫知道。”德妃打断了她,“你去熬些姜汤,静渊醒来估计会发热。” “五殿下的情况要告知安阳王吗?” “告诉他作甚?”德妃奇怪道,“他一个男人,懂什么?” 莲香:“五殿下在安阳王的军营做监官,若是告假......” 德妃:“那就直接告诉他,他妹妹病了。” 莲香:“是。” …… 后半夜,魏绍嘉身体开始发热,嘴里也开始说胡话。 从前寻芽在道观生病时,魏绍嘉都会给她煮上一碗狼肉汤,喝了出一身汗便好了,如今在宫里什么都没有,她无计可施,只得冒险推醒了在内殿守夜的莲香,恳求道:“莲香姑姑,五殿下高热不止,您想想办法救救她吧。” 莲香一听魏绍嘉发热,瞌睡瞬间全无,忙坐起身去往小厨房:“好在娘娘有先见之明,担心五殿下会半夜发热,特意让我煮了姜汤,你先去喂一碗,等天一亮,若还不好,我再去请太医。” 寻芽托着发烫的碗底,思索了片刻,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妥协道:“好” 魏绍嘉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来回翻身,踢走了两条被褥后,又觉得有些冷,嘴里迷迷糊糊道:“别,别抓我,救我!救我!” “殿下,殿下喝点姜汤吧。”寻芽将魏绍嘉扶了起来,吹凉了后再喂给她喝,连续喂了三口后,她便开始扭头不想再喝了。 寻芽眼见汤喂不进去,身子又烫的离奇,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恍惚间魏绍嘉似乎看到了有人牵着铁锁在眼前,想要拉她回地狱,她使劲摇了摇头,才发觉自己是将寻芽认成了鬼间索命的大司命。 …… 辰时。 魏绍嘉在许太医的熏艾下,意识总算回转了一些,但身体还是酸软无力,夜里温度降低了一些,炭火都灭了,屋里有些冷,她稍稍翻了个身想去够另一床被褥,却不料手臂触碰到了身旁放置的铃铛,铃铛收到外力被震响,声音清脆响亮地回荡在整间屋子。 这个铃铛是寻芽在道观时准备好的,之前道观时常会被野狼突袭,她一摇铃就会让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方便逃跑。 只是这个铃似乎比在道观时还精致不少。 “她身体如何了?” “烧是退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 “那怎么给她养回来?” “这是微臣开的食补药方,娘娘按照这上面的坚持三个月,五殿下的身体就会好转。” “这么麻烦?”德妃撇了撇嘴,还是将药方交给了莲香,叮嘱下去,“好好做,用最好的药材。” 她稀稀拉拉能听到这是德妃的声音,莫非这一晚德妃都在守着她? “醒了?” 察觉到床榻上有动静,德妃弯下身去试魏绍嘉额间的温度,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瞬间包裹住了她,躁动的心也安静了下来。 听到德妃说魏绍嘉醒了,寻芽撑着黑眼圈坐起身片刻不容缓地拿着热了四回的汤药闯进屋内,莲香则小心地扶起床上的人儿,拿过旁边的床垫子给魏绍嘉靠上。 只是那碗药看着黏糊糊也黑黢黢的,魏绍嘉紧锁着眉头不愿张嘴。 “五殿下估计是怕药苦吧。”莲香端上了一盘准备好的蜜饯,上面还淋了蜂蜜,“这是奴婢做的杏干,等药喝完了吃。” “我这是睡了多久?”魏绍嘉扯开喝药的话题,努力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那一瞬胸前的那股刺痛再度袭来,她倒吸口凉气,重重揪紧胸前的衣襟。 “五个时辰了。”寻芽不漏痕迹地抬手轻抚着她胸脯,“多亏娘娘出的主意,在五殿下床前挂了一个铃铛,不然大家昨晚都不能睡了。” 这个铃铛是德妃拆了魏璟承小时候的玩具做的,她住的地方离魏绍嘉偏殿远些,自己睡眠浅有怕魏绍嘉闷声不吭,就将这副竹纹铃铛挂在床梁上,这副铃铛不比寻常的普通铃铛,不仅仅是黄金打造,它的声音也是比别的铃铛悦耳不少。 “得亏醒了,许太医给你扎了一晚上针。”德妃也是有惊无险,亲眼看着她满头的针扎了一个时辰。 “太医说若是辰时不醒,殿下这条命怕是一半送给阎王爷了。”莲香说完意识到自己嘴一快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魏绍嘉不在意地笑了笑,寻芽也只当作莲香是打趣话,眼下把药喂完才是头等大事,她俯下身舀了一勺那黑黢黢的药,往嘴边吹了吹,再递到魏绍嘉嘴边。 魏绍嘉不急着喝,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道:“有些饿了。” 这种时候她竟有些庆幸德妃能陪在她身边,即便两人关系十分生疏,但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生活了。 “恰好若轩殿送了青菜粥。”德妃忽然想起清晨去景仁宫时,那小丫头拦着自己送的食盒,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凉了。 魏绍嘉有些小意外,抬头问道:“若轩殿送来的?” “是啊,若轩殿听闻五殿下告病,一早让铃瑶姑姑送来的,五殿下若不喜欢,奴婢就做点别的。”莲香是德妃的人,她自然将这些年德妃与陛下相看两厌的错误归根于云清淮的出现,也将若轩殿视为劲敌,见魏绍嘉如此问,还以为她是不想喝云贵嫔送的粥,便拿来了早已备好的养生汤。 魏绍嘉眉目紧蹙,听着莲香的话内心好不痛快,又不敢当着德妃的面强留下粥,只得闷闷应了下来。 寻芽以为是魏绍嘉又不舒服了,起身就想去叫太医,却被对方一把叫住,冲她摇摇头:“喂我喝汤吧,喝完你们也早些休息去。” 莲香煮的汤里放了不少许太医配的药材,味道不鲜甜就算了,还泛着丝丝苦味,回味上来还有股泥土味,魏绍嘉虽没有味觉,但药渣在嘴里的感受还是能品的出来,有股吃泥巴的感觉。 “下去吧,我有点累了。”魏绍嘉吃的有些犯恶心。 “那殿下好好休息,奴婢就在门口守着。” 德妃也不想在这儿久留,干脆利落地回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魏绍嘉拿过一旁小桌上放着的空碗,往里头将吃进去的全数吐了出来。 寻芽倒了杯清水拿来给魏绍嘉清口,帮她顺着后背:“殿下不喜欢还硬喝了这么多。” 魏绍嘉含了口水,“咕隆”了两下,感觉清口了,再吐出来,两次反复后,脸色才渐渐缓过来。 “在人家宫里还嫌弃人家的食物,这不是找骂?”魏绍嘉幽幽道。 魏绍嘉倒是想吃云清淮送来的粥,但听莲香的语气,仿佛若轩殿和延禧宫向来不对付,她未来还是得靠德妃,怎么敢在她面前吃若轩殿的东西。《 》 8、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魏绍嘉心安理得地在延禧宫住了下来,她所住的偏殿是安阳王年幼时住的,店内陈设一切从简,除了那张不太像男孩子的梳妆台,以及放在上头未拆用的胭脂水粉。 若是一夜之间因为她来而准备的,那未免有些太假,这些款式一看便知是前几个月的,如今春季怎么还会有人用擦冻疮的雪霜珍珠膏。 这明显是为了她从雪山回来准备的。 “德妃娘娘心里还是在意殿下的。” 魏绍嘉躺在后院的摇椅上,闻言,懒懒地掀开眼皮,一身淡蓝色的直领袍将肤色衬托得白皙如玉,手边还放着一盘剥好的葡萄,好一阵惬意。 过了半晌,她才轻叹道:“在意又如何?又不是血浓于水的关系,难不成我真要叫她一声母妃?” 魏绍嘉心里清楚,若是陷进亲情的陷阱中,她的娘亲该如何看她,裴涟又该多失望。 “喵~” 头顶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魏绍嘉闻声抬头,竟瞧见球球正用前爪扒着外墙的瓦砖,小身体努力地扭动着想要翻进来。 “寻芽,你去帮帮它。”魏绍嘉见四下无人,便让寻芽用轻功上墙,将小不点抓了下来。 放进她怀里时,球球还有爪子踩了两下她的肚子,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位小主人。 “谁把你放进来的?”她摸了摸球球的脑袋,发现在它的脖子里挂着一个项圈,上面刻着它的大名,“是云清淮让你来看我的吗?” 球球喵了两声,算是回应。 “她倒是图省力,本人不来,派只猫过来。”魏绍嘉嘴上吐槽着,心里确实异常满足,甚至还让寻芽做了生肉大餐给球球吃。 “呀!哪里来的小猫,这么可爱呢。” 听这声音,魏绍嘉撸猫的兴致荡然无存。 宁雪青龇着牙乐呵地背着书箱踏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还十分贴心地将书本翻到了魏绍嘉这几日落下的那里。 “五殿下,微臣知道您生病了,但课程可不能落下,特地问了德妃娘娘能否在延禧宫为您教学。” “......”魏绍嘉无言,身体本能地排斥宁雪青挨过来的动作,可院子就这么大,小桌子只容得下两个人,她往后躲的动作过于明显,导致宁雪青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将她的凳子掰回来。 “微臣的课五殿下就这么不想听吗?”宁雪青半开玩笑道。 魏绍嘉摸了摸鼻头,掩饰自己心虚:“倒也不是,就是有些乏力,听不太进去。” “原来如此。”宁雪青将魏绍嘉这种行为理解为生病后的懈怠,“那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五殿下不如陪微臣讲讲故事?” 在魏绍嘉的凝视下,宁雪青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百宝箱中掏出了一罐茶叶:“麻烦寻芽姑姑去沏一壶热水。” 寻芽望了一眼魏绍嘉,待到她点头同意后,这才离开。 宁雪青随口道:“寻芽姑姑很听五殿下的话。” “她从小就在本宫身边。”魏绍嘉摸着球球的肚子,又躺回了那把躺椅上,“夫子想讲什么故事?” “倒也不是什么正经故事,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历朝历代的女官制罢了。” “女官制?”魏绍嘉双眸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夫子怎知本宫对这些感兴趣?” 此番进宫除了调查生母死因外更重要的便是推翻这横行霸权的“男子为官,女子须相夫教子”的落后思想,将前王朝曾盛行的女官制重新推行起来,可光靠她是不够的,唯有拉拢那些真正在朝为官的女子才行。 而宁雪青正是她进宫后第一个最为心仪的人选。 “父亲昨日与我谈起我的婚事,一想到成亲后便是怀胎十月,受尽折磨后只能在家相夫教子便是一阵恶寒。”宁雪青说完还不忘抹了抹额上未出现的虚汗。 宁家虽同意让宁雪青入朝为官,可终究是个小官位,眼瞅着她到了议婚的年纪,也逃不过这父母之命。 魏绍嘉听罢,眉目低垂下来,作出一副苦恼之色:“可夫子与我说无用,我只是个公主。” 看似推辞,实则却是引对方说出更多她想听到的内容,魏绍嘉很好奇为何宁雪青在三位公主中唯独选了一个无权无份的她,而不是拥有嫡公主身份的魏绍宁。 这时寻芽端着沏好的茶水走了进来。 “五殿下这是看轻自己了。”宁雪青从容喝了口刚沏好的茶,淡笑道,“宫中的公主从未有过先例,以封地为名赐号,您是第一个,永兴县可是惠宁长公主的母家,这个封号给您带来的身份与地位将平驾于皇子。” 魏绍嘉听罢不动声色地用手帕挡住自己嘴角勾起的笑容。 自古以来大周皇室中亲王高于皇子是不变的事实,皇子高于公主,若是既有封地又有封号的公主,那便与皇子持平,倘若在朝为官,官职在四品以上,那便是高于皇子之上。 如此荒唐之举王朝历代唯出现过一次。 “前朝的惠宁长公主,便是扭转了这一切的功臣,可惜了,若不是廖太后早逝,安定侯府倒台,或许女官制会延续到现在。”宁雪青轻叹了一声,殊不知坐在对面的魏绍嘉在听到后半句时,她的神色僵硬了半晌。 宁雪青观量着魏绍嘉半晌,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可惜对方那张还未褪去稚嫩的脸上除了震惊便是对事态的迷茫。 “可惜了这尚已成熟的制度,若是延续下去,得造福多少女子。” 魏绍嘉沉默片刻,轻笑道:“不稳定的根基注定了坍塌。” 宁雪青不语,默默为魏绍嘉斟上一杯茶,又将茶叶颇满的那一杯递到她跟前。 她似是无意介绍:“这江州产的茶叶果真是珍宝,宫里头自从云贵嫔来了之后,往日从金州进贡的茶叶便被这清素淡雅的叶片茶替代了。” 这茶叶不是什么稀罕物,魏绍嘉只是把玩着茶盏上的纹路,里头的茶汤却一口未喝。 “五殿下可还记得平日上琴课时坐在您身后的姑娘?”宁雪青突然问了一句。 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不记得了。” 魏绍嘉对书院来来往往的官家子女从不上心,唯独记住脸的也只有魏绍辞,如今宁雪青突然提了一嘴,她当真是想不起来坐在她身后的姑娘是谁。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嫡长女,江绾霖。” 魏绍嘉努力回忆道:“那个走路都把背挺得跟木板一样的女人?” “江家是贤妃的母家,江绾霖是她侄女,是被当做未来皇后培养的。” 魏绍嘉嗤笑道:“他们家就如此急得卖女儿?” 虽说太子之位已有人选,但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还说不准。 “急,当然急。”宁雪青顿了顿,“他们想做皇亲国戚,想让他们的女儿做太子妃,做皇后,本来江家是想塞贤妃给当时还是亲王的陛下做太子妃,可没料到整个左相府会跳出来截胡。” 魏绍嘉道:“单凭一个左都御史的嫡女就能当上太子妃?” “安定侯没了,惠宁长公主失势,背后的都察院就跳出来了,江家老太太得了诰命,就想着把女儿送进宫,左相用权力向陛下施压,江家退而求其次让女儿当了贤妃,那下一个女儿他们可不能再错过了。” “安定侯......”魏绍嘉眼神有些恍惚,“是廖太后的母家?” “正是,当年安定侯府倒台,正是江家从中作梗,才让先帝毅然决然将侯府上下百余人,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女子贬为奴籍,剩下的便是发配流放西凉,永世不得回京。” “永世不得回京......”魏绍嘉握着茶盏的手指逐渐拢紧,指头泛着白,纵使心中已然升起愤怒,却还要强压住怒火面露震惊之色,装作无事人一般询问,“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能获满门抄斩之罪?” 宁雪青摇摇头,道:“恕微臣无能,此事也是听家父说起过,至于细节......当年的事恐怕活着的知情人中只有惠宁长公主了,旁人哪晓得。” “那惠宁长公主如今身在何处?”魏绍嘉追问道。 “新帝即位的第二年,惠宁长公主就嫁去了西凉,如今也应该尊称一声大妃才是。” “人走茶凉......如今朝中新旧党势力错综复杂,夫子今日真正想与我说的应该不是女官制吧?”魏绍嘉终于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小口又放下,“这茶有些涩,江州青竹茶要用温水泡过两次后口感会更好一些。” “微臣不懂茶也不常喝茶,五殿下是微臣的贵人,理应用最好的招待。” 魏绍嘉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宁雪青,良久微微挑眉扬笑道:“是太后想见见本宫了是吗?” 此刻魏绍嘉全然卸下了在宫中伪装的乖巧小白兔外衣,那双杏仁般的双眼弥漫着锋芒,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宁雪青的小把戏。 宁雪青尴尬地咳了一声,被人识破的窘迫让她耳根子渐渐泛起红晕:“五殿下聪慧过人,微臣轻看了。” “并非我聪慧,我说出江州青竹茶只是想探探你的口风,哪成想你这就把底牌交了出来。”魏绍嘉从容地笑着,眼神里近乎是对宁雪青刚刚拙劣演技的嘲弄。 要知道这宫里能用得上青竹茶的唯有慈宁宫那位。 她从会说话开始,就在察言观色的生活下长大,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举动,她一观便知,更何况宁雪青只是个传话的,在她面前简直是班师弄斧。 “什么茶如此沁人心脾,本王在外屋就闻到了。”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惊叹声。 魏绍嘉听这声熟悉,但一时竟想不起这人是谁。 正当她思索时,面前的宁雪青早早起身想后方来人行蹲安礼:“微臣参见安阳王殿下。” “五妹妹怎么也不叫声皇兄?”见魏绍嘉不搭理,魏璟承戏谑道。 魏绍嘉微微抬眸,反应过来,重新换上那副天真的笑容,对着魏璟承浅浅笑道:“恕妹妹愚钝,只是今日身子欠佳,不方便起身行礼。” “今日入宫,听闻五妹妹受伤住进了延禧宫,便想着来看看。”话语间尽显散漫慵懒,丝毫没有什么王爷架子。 “五妹妹不必紧张,我与那几位勾心斗角的弟弟妹妹们不同,你大可与我交心,把我当成你哥哥。”魏璟承凝视着面前的女孩把手里的帕子都快搅成一团了,心想自己有这么可怕嘛? 魏绍嘉勉强地维持着笑容,心中嘲弄道:皇子交心?这在他们当中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几个公主皇子一年来都碰不上几面,个个都趾高气昂的,尤其是那养在萧贵妃名下的六皇子,只比自己小了两岁,却目无尊长,碰到了连声问安都没有。 见气氛有些凝重,宁雪青赶忙在一旁打趣道:“安阳王来看妹妹,怎么也不带个礼物,微臣可知道你近日刚从滁州回来,滁州的甜杏糕最好吃了,你有没有带呢?” “本王在滁州是去赈灾,哪有空带礼物呢,要是五妹妹想要,今年的春猎,本王倒是可以送些上等的猎物。”魏璟承说这话时,自始至终都眼含笑意。 这种人在魏绍嘉眼里统称为笑面虎,表面笑得有多灿烂,背后捅人刀就有多狠。 “我不喜欢动物皮。”魏绍嘉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魏璟承的好意。 魏璟承一噎,似乎没料到魏绍嘉会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噗嗤。”宁雪青难得看见伶牙俐齿的安阳王吃瘪,背过身偷偷笑了起来。 “五妹妹真是......会说话。”魏璟承紧咬牙关道。 魏绍嘉原本还想再怼两句,顺着她的目光下移,却看见了魏璟承腰间的朱雀令牌,鸽血红般艳丽的玉雕,上面刻着展翅高峰的朱雀,她在朱雀军军营使,还未真正见过将军令牌。 今日一见,当真是佳品。 发觉魏绍嘉一瞬间的愣神,魏璟承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问道:“怎么了?五妹妹可是喜欢我这令牌?” 朱雀令牌谁会不喜?得此令牌等同于拥有了一支堪比禁卫军一样训练有成的军队,她做梦都想要。 “不喜欢。”魏绍嘉却果断地回道,后觉得语气过激了,又补了一句,“我常年呆在山里,对这种东西也只是好奇心多一些。” 口是心非,刚刚冒星光的眼神可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是魏璟承对这位五妹妹唯一的看法。 三人又各自嘘寒问暖了一会儿,魏绍嘉便借口身体不适想要结束今日的学习。 因着她的身份尊贵,宁雪青也没办法强留下魏绍嘉,只得起身。 “我送你。”魏璟承也起身,陪着宁雪青一道出去。 两人一同在延禧宫门口告别,站在身旁的魏璟承突然笑了笑,对宁雪青道:“她比呆在左凌峰那会儿高了不少,面色也红润了。” 宁雪青附和地点点头:“何止,在云锦殿那儿养尊处优,隔壁的若轩殿把她当成花一样来养,都说养人如花,这朵天山雪莲也是慢慢变得娇嫩起来了。” “娇嫩?”魏璟承可不认为这词能用在魏绍嘉身上,“能从左凌峰回来的公主,想必将来也是个刺手的刺猬。” “她不是刺猬,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魏璟承道:“这不正合太后意?凤凰与金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宁雪青仰起头,对上魏璟承那双漆黑而深邃的黑眸,平静却不见底的深渊,就如同他们的心一般。 她笑道:“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渔翁。”《 》 9、装疯的太后 魏绍嘉在延禧宫住了七天,每日德妃都会唤她一同用膳,有时还过问学的课程,和寻常母女一样相处。 这日午时,德妃照例同魏绍嘉在内殿用膳。 “娘娘!”殿门口的小宫女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急冲冲赶来禀报,“慈宁宫的若草姑姑来了,说是太后想见见五殿下。” 太后想见她? 魏绍嘉微微一怔,不解的目光同德妃投来的询问相撞,虽是意料之中的事,裴涟也曾交代过,太后是她们的阵营,进宫后无论何时太后召见都必须去,却不料太后的速度竟这么快。 对于太后召见魏绍嘉一事,德妃不便多问却疑心重重,在见到若草时,交代了一句:“静渊身体不好,还望姑姑早些带她回来。” 若草是宫里的老人,自幼跟在太后身边侍奉,熟知这位五殿下对太后的重要,也明白眼前这位德妃是皇上身边的旧人,两头都不能得罪的情况下,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待太后交代完毕,奴婢定会将五殿下送回若轩殿。” 外头准备了公主的步撵,这还是魏绍嘉头一回坐,若草扶着她上去,嘱咐道:“步撵起时会有些不稳,公主不必惊慌。” 魏绍嘉点点头,这点波动不至于惊吓到她。 …… 慈宁宫坐落于皇宫最风水宝地一带,冬暖夏凉,虫蚊也不多,寻常人也不会经过此处扰了安宁,太后曾是先帝唯一的贵妃,不擅争宠,多亏有惠宁长公主庇护,生下皇子后更是诚心礼佛与世无争。 魏昱川更是孝儿当头,登基后便重修了慈宁宫,足足扩大三倍只求太后住的安稳。 步撵停了下来,魏绍嘉下了步撵,由门口的小太监引着进了内殿,不料却发现这内殿竟别有洞天。 左侧的屏风推开又是一处内屋,门口被几串透亮的玛瑙珠帘挡着,看不清里头。 “娘娘,五殿下来了。”若草留魏绍嘉在原地等着,自己撩起珠帘对着屏风后头唤了一声。 只听里头细雨如绵的一声“进来吧。” 魏绍嘉整个人就被若草推进了那间熏香环绕的内殿。 赤色屏风下若隐若现的美人榻上,姜且缓缓起身,搭着身边的女官踱步到魏绍嘉面前,忽地一下握住了她的双手,再抬起眼时,那双包含岁月的眼角还有些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两目对视之时,姜且竟落下眼泪:“哀家等你等得心都快碎了。” 都说魏昱川年轻时风流潇洒的样貌是遗传了生母,姜且当年未入宫时凭借着美貌独占盛宠二十多载,如今到了知命之年,岁月似乎漏掉了这位美人,还是风韵依旧。 一双浅棕色的美眸散发着异样的兴奋,在魏绍嘉身上来回流转打量,半晌她噗嗤笑出了声:“像,真是像极了,你与轻衣真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姜且的模样看着些许不正常,魏绍嘉不敢轻举妄动,又听到太后口中母亲的名讳,有些破碎的答案在心中悄然拼接成型。 她佝偻着腰身,一个人在那儿演着独角戏疯言疯语道:“轻衣若是还在......若是还在......她该有多高兴!安定侯后继有人了,那三百余无家可归的亡魂也能回家了!” 她双手颤抖着捧起魏绍嘉的脸,又哭又笑地哀嚎:“哀家恨透了自己,倘若当年再强硬一些,将你养在身边,你定会是那几个公主里最受宠的,也不至于现在皇权崩离,让那相府与江家那走狗占尽了便宜!” 话音刚落,姜且便咳嗽了起来,单薄的身子如同二月头枝头挂着的残雪摇摇欲坠。 “祖母莫要动气。”魏绍嘉赶忙半蹲着扶住姜且,将她重新扶到美人榻上。 “哀家是激动,激动你能平安回来。”她拍着魏绍嘉的手背,不断确定眼前的人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姜且有多少个夜里在遐想当年因故人的一句话强留下的孩子,如今却被丢在山林中,会不会死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整宿整宿的噩梦萦绕在她眼前,远在西凉的惠宁也在梦中责怪她,整整折磨了她十三年。 “是静渊无福消受宫里的生活,才让父皇弃儿臣于不顾,祖母莫怪罪于父皇。”魏绍嘉放低姿态,语气谦卑,丝毫不提自己吃过的苦,只是反复强调了魏昱川才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 “皇帝没良心这点,他在哀家肚子里时,哀家就知道,魏家人的血脉里没有一个不是疯子,弑父杀兄,将皇室女子当作物件来换取国家利益的龟人。”姜且果真受用于她这套楚楚可怜的样子,靠在塌上痛斥着皇帝的罪行,“当年与太子争夺皇位,若非惠宁出手,凭借我们母子俩无权无势,他能坐上这龙椅?” “如今翻脸不认人,当了一年皇帝便将惠宁嫁去了西凉,西凉是什么地方!”姜且的声音愈来愈响,情绪也随之激动了起来,使劲拍着踏上的鹿皮毯子,“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惠宁才刚落完胎啊!” 此番话如一记响雷,将魏绍嘉劈得彻彻底底。 她知晓魏昱川是个疯头疯尾的人,却不知如此卑劣无耻! 那可是惠宁长公主啊!前朝最尊贵的女人,连孝武帝在世时都极为宠爱的小女儿,落在魏昱川手里竟落得如此下场。 “二月头,惠宁嫁去了西凉,手上戴着哀家做的白色簪花,那是祭奠她未出世的孩子,也是埋葬了她过去的人生。” “前阵子西凉来信了,说惠宁又诞下一子,算算日子,她嫁过去都快十四年了。”姜且掰着手指,她的尾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鸽子血宝石的指环,只是环身很明显的发旧了。 “也不知道她的孩子像不像她,她过得好不好,那西凉王待她如何,这送信的也没个准信。” 将自己的皇姐同物品般交换出去,又心安理得坐着她用幸福换来的皇位,此等作为是魏昱川无疑了,听着姜且的描述,魏绍嘉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耐心听下去。 姜且疯累了,往外头唤了一声,若草便走了进来,宛如寻常人一般端来一盘洗净的水果,接着替换了香炉,又悄声地走了出去,守在门口。 如此行云流水,不像是头回做这种事了。 “放心,在哀家这儿,没有皇帝的眼线,这里所有的宫女都是惠宁留下来的。”姜且捻起一颗上面还滴着水珠的葡萄丢进自己嘴里,“你就算是在这儿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哀家知道。” 慈宁宫皆是姜且的心腹,就连身边的女官也是曾经侍奉过惠宁长公主的宫女,也就造就了姜且随性的性子。 “人人都说哀家得了癫症,疯了傻了痴了。”姜且冷笑着摸了摸头上的凤尾珠钗,珠钗虽美可配了散发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祖母说话亦如常人,定是那太医院的庸医诊断错了。”她附和了一句,谁料姜且这次却果断否认了。 “那是惠宁的人,惠宁的丈夫是前朝首辅的儿子,他的弟弟从医,考取功名后便进了太医院任职,是哀家让他如此诊断的。” “你以为你那大皇姐为何冒着被皇帝禁足的风险,也要推了与那宋祈年的婚事?”姜且促狭一笑,“与内阁扯上了关系的女人,下场不是死便是与惠宁一样。” 对于大公主的婚事,魏绍嘉也是略有耳闻,眼看着大公主及笄快五年了,婚配一事迟迟不下定论。 原本魏昱川定的是朝中户部尚书的嫡长子——宋祈年,此人在朝中任首辅一职,前途无量,品相端正,可魏绍宁突然变卦,硬是以死相逼求皇上收回圣旨,就连左相也是在朝廷上咄咄逼人,此事闹得满朝皆知,宋家亦是两朝元老,身后是齐国公府,此等受辱之事,纵使魏昱川拉下脸去谈和,也是落了个“陛下仁义,但儿女婚事此是儿戏说罢就罢?”的结局收场。 “哦,哀家忘了,你才刚进宫,知道的不多。”姜且懒懒地换了另一条腿搭着,“吃啊,这里的葡萄都是西凉进贡的,,又大又甜。” 魏绍嘉保持着拿葡萄的姿势一动不动,进宫前她便让海卫将东厂所触及到的所有人身份都写下来,方便日后握住把柄,不曾想原是自己井底之蛙,以为有了东厂的关系网便能掌握全部,却连一个太医的身份都没察觉蹊跷。 还有太后口中的“内阁”究竟是何等洪水猛兽,能让嫡公主也如此忌惮? 姜且说多了,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了一副旧损的棋盘:“陪哀家下会儿棋吧。” 不等魏绍嘉同意,姜且便摆好了棋阵,她这人向来如此,不想讲了便不讲,旁人再想知道也与她无关。 魏绍嘉也沉得住气,不急于去询问,眼眸向下粗略地扫了一眼,便拾起那枚黑子放了下去。 姜且见罢,勾起明朗的笑容,将白子执于指尖,落在了逼近黑子的后方。 “安定侯当年与齐国公是先帝眼前的两大红人,先帝年少即位,在位五十二年,侯府没的时候,还没有皇帝,轻衣的母亲也才怀上她,也难怪他会认不出轻衣。” 白子被黑子包围,无一出路。 是个死局。 魏绍嘉撵着黑子不知从何下起。 姜且抬起食指,轻轻一弹,边将其中一枚白子落定棋盘中央:“可是这两家势力逐渐盖过了皇权,先帝虽仁义,眼里却容不得沙,恰逢当年一场瘟疫,朝廷派了安定侯与世子前往江州赈灾,一同去的还有当时只是个司正的江淮逸。” 江淮逸,便是如今风头正红的左都御史,贤妃的亲哥哥。 魏绍嘉听到这名字眼睛一亮,此人是她为安定侯府翻案最关键的一步,若是从他口中套出当年事情缘由,那便能还安定侯府一个清白。 几场对弈下来,魏绍嘉的黑子被姜且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胜负已分,再下下去便是徒劳了。 “祖母棋术精湛,静渊愚笨了。”魏绍嘉淡淡笑道。 “是你太心急了。”姜且打乱了棋阵,将棋阵重新摆回黑白子第一次出现死局的时候,“哀家在包围这枚黑子时已露出马脚,是你慌了,想陈胜追击,才没发觉下一步其实你能突出重围,另寻出路。” “就如同江家当年即使扳倒了安定侯府,却留下了记载的案宗,案宗在手,终有一天会被翻案。” “那卷案宗,祖母可知晓在内阁何处?”魏绍嘉抬手下了一颗黑子,登时整个棋盘的走向扭转乾坤。 “先帝疑心重,将那案宗一分为二,一半放入内阁内的某一处密室中,另一半嘛......”本该落子的手顿了顿,拧眉观色了几分,这场棋局似乎在她的提醒下,让她败了下风,“或许在皇陵,又或许在御书房,先帝驾崩前早就避开了所有人,他唯一的亲信在皇帝登基后,便发配去了边疆。” “祖母承让了。”魏绍嘉话落,还未等姜且反应过来,黑子落定,将白子围住抱死,并一口吞下,一路猛攻拿下了这盘残局的胜利。 一点就通,收敛气焰只待最后一刻尽收囊中,真不愧是裴涟选中的人,也不愧为安定侯的孙女。 姜且对这盘棋局的结果很满意,更是对自己所选定的人颇为赞赏,摆了摆手不在意道:“是哀家老了,下不过你们这群年轻人了。” “那......”她借此乘胜追击,想要套取些有利信息。 哪知姜且下完棋根本不想再聊下去了,摆着手赶人:“若草,送公主回去吧,德妃该等急了。” 罢了,她也不是什么无赖之人,既然太后已确定与自己同坐一条船,那来日定能从她口中撬出些消息来。 她起身行了礼,便随着若草一同离开,身后那慵懒的声音又再度传来:“皇帝虽看着身强体壮,但随了先帝患有心疾,作为他的子女,你莫要与他怄气。” 皇帝身子好不好全然太医院说了算,如今姜且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魏绍嘉,她侧过头,挡风的红纱正巧落在高挺的鼻尖上,如同一抹血痕落于脸上:“儿臣定会尽孝道,替父皇排忧解难。” 只听见姜且又咳嗽了几声,长叹道:“马上就是春猎了,马上也到中秋家宴了,过完中秋便是哀家的寿辰,若是能在那个时候见上惠宁一面,该多好啊......” 话到这里,魏绍嘉也明白了此番太后来寻她又是聊话又是下棋的目的何在了,如今惠宁长公主是得了皇上口谕,无诏不得回京,眼瞅着太后寿辰是宫中的大喜事,皇帝主张仁义孝道,自然是要大肆铺张,宴请百官。 唯有这个时候,向皇帝提出召长公主回宫才合理,而提出这个的人不能是朝中之臣,也不能是太后。 那么这个最好的人选该是谁? 她立马明白了姜且的用意,这是想让她在春猎上拔得头筹,借此提出让惠宁长公主回京的请求,既满足了她想要在皇帝面前露风头也满足了太后。《 》 10、春猎(1) 说到春猎,这是从大周朝建立以来一直维持的一项大型皇家活动,先帝热爱马术,就将皇家马场与狩猎场合并,所有春猎骑行的马匹都可从马场调用。 而魏昱川追求刺激,在即位后又修建了一片野兽林,每年从各地寻来的野兽投进这片森林放养,猎到的野兽越越稀有,奖励就越丰厚。 往年这些都是由德妃操办,由世家公子小姐陪同一群成年的公主皇子一同赛马捕猎,胆子大的也可跟魏昱川一同去野兽林捕野兽,但周围都有不少侍卫陪同保护,倒显得有些无趣。 不过今年多了个魏绍嘉,似乎又有些看头了。 不少眼睛可都盯着这位回宫却无人问津的小公主。 回到延禧宫,德妃正在校对今年春猎的名单,抬头瞧见魏绍嘉回来了,招招手让她过来,指着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衣物道:“来选一套春猎穿的长衫。” “我也要去吗?”魏绍嘉装作紧张地攥着胸前的衣裙,弱弱开口,声音细如蚊鸣,“不能不去吗?” 德妃以为魏绍嘉是害怕,于是动作温柔地将她拉到身边,劝阻道:“春猎是你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就算你不会,坐马上跑一圈,让那些人知道你是五公主便好。” “可是我不会骑马。”魏绍嘉泪眼汪汪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无助的神色,“我怕他们笑话我。” “谁敢笑话我妹妹?”听这大嗓门,魏绍嘉便知是魏璟承的声音。 这一声差点让她的眼泪憋了回去,有魏璟承在的地方,她的演技总是会莫名其妙打乱节奏。 “有我在,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笑话。”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内殿,朝德妃行礼后,目光投向放置在主座上的一堆衣物,询问道:“这些可是给五妹妹准备的春猎衣物?” “嗯,正巧你来了,春猎那天把你的赤鬃烈马给她。”德妃挑了一件绛紫色狩猎衫,上面错综复杂地镶嵌着形状各异的宝石,尤其是袖口处还细心缝制了两个小兜儿,可以塞弹珠和防身的暗器。 “就这件吧,静渊肤色白,绛紫色衬你。”她拿着衣物在魏绍嘉胸前对照了良久,十分满意的点头,“静渊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嫩。” “谢谢德娘娘夸奖。”魏绍嘉挤出脸颊两侧的梨涡,甜甜地笑着。 模样可爱到德妃都忍住去戳了戳那浅下去的小漩涡。 “赤鬃烈马?”魏璟承似乎没料到自己母妃会有如此要求,表情有些凝滞,“五妹妹能骑它?” 自己儿子的坐骑是北渊进贡的精种马,十分有灵性,听得懂人话,在马场时时常是赛马的第一名,跟着魏璟承上了两次战场,也算得上是战功累累了,德妃觉得唯有这样的马才能让不会骑马的魏绍嘉骑,才不会出事。 她瞪着儿子,反问:“怎么?不愿意给你妹妹骑?” 魏绍嘉倒觉得无所谓,她虽不会骑马,但对捕猎擅长,左凌峰的山她都能穿梭自如,那片人造野兽林在她眼里不足挂齿。 “德娘娘,我能不骑吗?我就呆在你身边看着哥哥姐姐们玩儿。”魏绍嘉仍坚持不懈地晃着德妃的胳膊,撒娇似的央求道。 最后德妃妥协了半分,让魏璟承牵着马,魏绍嘉骑着溜一圈,在圈养的猎兽场抓一只兔子即可。 …… 春猎当日。 晴空万里,烈阳高照。 为首的魏昱川身穿一身乌金软甲,骑着气势汹汹的白鬃千里马,身边是着墨蓝色猎兽长衫的云清淮,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有些无奈地牵着缰绳跟在魏昱川后方。 她淡淡一瞥,在看到那抹绛紫色的身影时,那张清冷国色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抹春意盎然的笑容。 魏绍嘉被几个世家小姐挤到最后排,但她身上的装扮着实亮眼,尤其是与皇帝媲美也好不逊色的脸,和傲人的身高,仅仅十七岁就直追魏璟承。 两兄妹站一块,犹如一道夺目的风景,令人久久不能移开。 只是此等安分的时候,总有人想要破坏。 “啧,这是那家没规矩的,敢与亲王站一边?” 魏绍嘉心里咂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室男权最为霸行,公主不能与皇子站一边,一定要女子站在男子身后才行,就连魏绍宁也得站在魏璟承后头。 她干笑着转身,平视着这位仗着养母是贵妃就各种横行霸道的弟弟:“是二皇兄让我站在他身边,六皇弟有异议不如和他说吧。” “你!”话被堵了回去,魏璟禹气得满脸通红,身旁的小太监贼眉鼠眼的跟在他后头轻声提醒,随后他朝魏绍嘉笑着说,“今日狩猎前,本宫请五皇姐喝一杯马奶酒,于此来为我们接下来的比赛助助兴。” 马奶酒? 魏绍嘉满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狐疑地审视着小太监手里端着的五杯酒,问道:“怎么不先给大皇姐她们喝?” 明明他与魏绍宁等人最亲密,偏偏先给自己敬酒,真是拙劣的伪装,还想害她? 魏璟禹不耐烦道:“先给你喝是给你面子,你不喝就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等明日上朝,本宫就向父皇参你一本!让你丢了这朱雀军监官的位置。” “魏璟禹。”魏璟承站在一旁声音低沉地警告,“说话注意点,你母妃还有三月便要解除禁足了。” 魏璟禹脸色尴尬了几分,有些怨恨地瞪着魏璟承,他的生母是北渊进贡的美人,仗着生了皇子在后宫胡作非为,这才把他送给了无子嗣的萧贵妃赡养,但一旦禁足结束,他就要回到那个疯女人身边,他才不愿意去一个美人身边生活,如今风光无限靠的可都是他这位养母。 “二皇兄这是何意?”他讪笑着,藏在衣袖里的拳头隐隐发抖,恨不得将它砸在笑容贼兮的魏璟承脸上。 “只是提醒你罢了。”他挑着眉头,将盘中的马奶酒打乱一遍,又拿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扔了回去,“走了,本王先去候场了,等你哦五妹妹。” 魏绍嘉撇撇嘴,葱白一般的指尖点在自己面前的马奶酒杯口,只一瞬的功夫,以肉眼都看不见的速度下,迅速又打乱了一遍马奶酒盏,继而与魏璟承一样,挑了中间那杯喝下。 “这......”魏璟禹木讷地眨了眨眼,刚刚魏绍嘉的手速是人能达到的吗?为何他看出了残影。 她丢回空杯,慵懒地扬起手挥了挥,随后就去了候场区,那里已经被各色各样的马匹占据,尤为突出的便是魏璟承那匹红鬃烈马,和云清淮骑着的白鬃绝影马。 “需要我扶你吗?” 魏璟承低头询问,不等他动手,魏绍嘉就有样学样地踏上马镫,动作行云流水地一气呵成坐上了马鞍。 待马匹安静后,她朝魏璟承挑衅一笑,与平日在宫中撒娇的乖乖模样截然不同,此刻在马鞍上的她随风飘扬,在掌握了骑马节奏后,逐渐不再需要魏璟承的牵引,多次加快速度往前。 “云娘娘。”魏绍嘉刻意在经过云清淮身边时放慢了速度,“这次狩猎你会参加吗?” 云清淮摇了摇头:“我会帮你们统计猎物的数量。” 魏绍嘉叹了口气,语气可惜道:“我第一次参加春猎,身边也没有认识的人,唯有云娘娘在,还以为云娘娘会同父皇一同进野兽林呢。” “陛下是想让我陪同,但......”云清淮眼底划过一丝厌恶,“我不想去,那里太血腥了。” 魏绍嘉眼尖地捕捉到了那抹情绪,她垂下眼眸,遮盖住一时的幸灾乐祸,她紧咬着舌尖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这狗皇帝竟然会被后宫妃子嫌弃成这样,真是有趣极了。 “你要去?”云清淮意识到了重点,有些担心道,“你第一次参加春猎就要进野兽林?这也太危险了。” 云清淮进宫的这几年,看到无数从野兽林匀出来的尸体,那些都是定期进林投喂野兽的奴隶,他们多数都是被野兽吃掉了内脏失血过多而亡,即便进林时有侍卫保护,但她还是觉得魏绍嘉这么弱小的女子,不该进去。 “非要去吗?大公主去年进林后,即便战胜品丰厚,也只是得了一箱珠宝。” “云娘娘是担心我吗?”魏绍嘉明知故问道,甚至步步引诱着云清淮说出她内心的想法,“是怕我进去以后跟那些奴隶们一样死掉,还是担心我即便和大皇姐一样猎到了战胜品,却因为公主的身份奖励不丰厚,愧对了我的辛苦?” 她的声音空灵而又荡漾,如同从地狱走出的恶魔一步步引诱着自己的信徒踏入自己编织的囚笼中无法自拔。 “还是......云娘娘只是觉得我不够格?”她眼角泛着点点泪光,“云娘娘可否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还太小,进野兽林不安全。”云清淮望着她红眼的模样,心脏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慌神之下,脚下的节奏也开始错乱,马匹感受到背上主任的糟乱,马步也跟着乱了起来。 恰好这时魏璟禹骑着棕马超过了她们,在分不清人的情况下,误踹了云清淮所骑的马匹肚子,导致马儿受了惊吓,一声鸣叫中,挣脱了缰绳的控制,狂奔于马场圈内。 云清淮不会让马儿停下来,只得紧紧攥着缰绳,弯下身贴着马背,不让自己掉下去。 马场的围栏不知何时被人打开,马儿跑了一圈后借着空荡竟跑了出去,劲直跑向那片野兽林。 “云娘娘!”魏绍嘉眼睁睁看着缰绳从她掌心逃出,慌乱之下,忘了自己也是个新手,操控着缰绳去追云清淮的马匹,也跟着她进了那片林子。 “魏绍嘉!你个疯子!”场外的魏璟承看到这一幕,不禁淬骂了一声,夺过身边侍卫的普通马匹,去追上两抹即将消失于眼中的影子。《 》 11、春猎(2) 叶林静谧,树荫环绕。 在野兽林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稍有不舍就会跌入做好的捕兽陷阱中。 赤鬃烈马有灵性,与白鬃绝影马出自同一血类,能嗅出同类的气味。 魏绍嘉凭借着速成的马术技巧,双手左右微微调节缰绳的松紧程度,让马儿不再感到焦躁,感觉到身下速度渐渐放慢后,她的双腿轻轻往前蹬,身体也坐直了往后仰。 “你能闻到云清淮那匹马的味道吗?你可别把我带坑里去啊。”魏绍嘉贴着马耳轻轻呢喃。 马儿似乎听懂了魏绍嘉的话,不满地哼哧了两声。 马蹄声落,伴随着枯枝碎裂的声音,每走一步,魏绍嘉的心就沉一点,这已经到中心的位置了,为何还不见云清淮? 她抬头望天,现在正是烈阳高照的时候,若是再过三个时辰太阳落山,那这片野兽林就将陷入无尽的危险。 淅淅索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枯叶丛中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声音,魏绍嘉登时警惕了起来,手伸进腰间佩戴的黑色暗纹荷包中掏出一枚锯齿飞镖夹在指尖,随后一个翻身干脆利落下马,将马匹牵到一旁的老树边上。 山林路况崎岖,她不能骑着马去冒险,若是一同遇害了,连个求救的机会都没了。 她摸了摸赤鬃顺滑的鬃毛,像哄孩子似的嘱咐它:“你乖乖在这儿带着,若是我没回来,你就顺着踪迹跑出去叫人。” 赤鬃甩了甩尾巴像是回应。 魏绍嘉满意地拍了拍马脸:“乖孩子。” 安置好赤鬃,魏绍嘉便独身前往那片枯叶丛,越接近里头躁动的声音愈响,手中的飞镖跃跃欲试。 魏绍嘉用脚踹开了一片掩体,枯叶丛也被一股力莫名顶开,几乎同时,两人在看到双方时都微微一愣。 头上还插着两片枯叶的云清淮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墨蓝色的长衫混杂着深棕色的泥土,袖口也有破裂的痕迹,脸上也擦破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魏绍嘉迅速收回飞镖,伸手使劲将跌坐在土里的云清淮拉了起来,“马呢?” 周围没有人,魏绍嘉便也不装了,举止投足都充斥着傲慢与不屑。 云清淮显然是在之前的躁乱中吓懵了,痴痴地望着魏绍嘉,耳边传来她的话如同震雷一样刺耳,她下意识紧紧抓着眼前人的袖腕,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可能放手。 “有......有狼。”云清淮哽咽着发出声,声音却嘶哑到不像是她能发出来的。 “你......”魏绍嘉这才发觉云清淮的眼眶噙着泪,眼角红得明显,巴掌大的小脸哭得通红,弱小又无助地拉着她的手,质问的话语溜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你先、你先别哭。” 只是这安慰细如牛毛,在云清淮这儿根本不起作用,她生在江州从小就是山啊水啊,哪里见过此等血腥暴力的场面,一想到白鬃为了她的安危,独自引开狼群被那些饿狼分食时的画面,她的眼泪就跟瀑布似的止也止不住。 大抵是心软,魏绍嘉也任由着她哭,哭到后头,她察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再这么待下去,恐怕她们俩都要成那群饿狼的盘中餐。 “你先别哭,告诉我你们是在哪儿被那群狼追击的,大概有多少匹?”魏绍嘉温热的掌心搭在云清淮细如柳枝的腰上,将她扶了起来,“能走路吗?” 两人身形相差甚远,云清淮被搂着时几乎整个人都被埋进了怀里。 云清淮轻轻地点头,下巴刚好搭在魏绍嘉的肩膀上,她顺势放松了下来,软塌塌地贴了上去,靠在她耳边低语:“白鬃跑到前头老树那里后就不动了,我本想着让它调头,周遭却传来狼嚎,它们似乎被饿了好几天,我发觉不对时它们已经逼近,白鬃将我甩进了枯树丛后自己独身去吸引狼群。” 感受到炙热气息的靠近后,魏绍嘉心中感到些许诧异,第一反应却是这女人的身体怎么能这么软? 她的耳根出奇的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撇开脸不去看身上的女人。 “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让赤鬃发狂将我引进这野兽林,再让那群饿狼分食,结果阴差阳错换成了你。”魏绍嘉理性分析了一通,几乎是下意识锁定了凶手,那张挑衅丑陋的嘴脸浮现于脑海中,“魏璟禹这个蠢货。” 魏绍嘉冷笑着,眼中弥漫着嗜血的杀意。 等她出去,便是他的死期。 太阳快要落山了,眼前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两人相互依靠着往前走,步履蹒跚下好不容易走到了赤鬃所在的地方,新的难题又出现了,一匹成年的赤鬃在经过一个时辰的奔跑下,早已体力殆尽,拖不起两个成年女人的重量,更何况它还受了惊吓,难上加难。 魏绍嘉决定将云清淮扔上马鞍,自己牵着缰绳走。 只是刚一挪动,怀中的女人就难受地哼唧了两声,软弱无力地手漫无目的地攀附上魏绍嘉的颈脖,她这时才惊觉云清淮的体温烫得惊人,像是冬日的炭火燃烧着身体。 “你发烧了为什么不说?”魏绍嘉面对这一情形有些无措,“能坚持住吗?” “嗯。”云清淮的气色肉眼可见的憔悴,脑袋昏沉沉地搭在魏绍嘉胸前,去奢求那点凉意。 魏绍嘉不再言语,默默取下自己胸前那块保平安的玉佩挂在了云清淮脖子里,这块用上百种药液浸泡透的玉佩此刻成了她们俩唯一的慰藉。 她将云清淮托上了马鞍,又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盖在她背上,好在她患有心疾平时穿衣多会比存寻常人多一件,哪成想平常的累赘在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自己抓着点缰绳,掉了我可不负责。”魏绍嘉好似个铁面无情的,却在牵动缰绳后下意识将那只空闲的手搭在云清淮背上,防止马身的颠簸将她震下来。 一面走,一面在经过的树干用飞镖上刻下痕迹,在经过两个分岔路口,兜兜转转了两圈后,魏绍嘉回到原地,沉着脸看向自己先前留下的记号,有些烦躁地剁了剁脚。 “这破林子到底有多少个分岔路口。”她摸了摸云清淮的额头,发觉比之前温度更烫了。 若是在这么烧下去,出去医治了也得耗费半条命吧。 “左边......走左边。” 马鞍上传来几声微弱的喘息,云清淮耷拉着眼皮,垂眸低头望着魏绍嘉:“相信我,我记得。” “这时候也只能相信你了。”魏绍嘉嘴硬道。 有了正确的指引,魏绍嘉重新振作了起来,即便现在她的身体也耗尽了力气,即便粗糙的绳索将她的掌心磨烂了皮,她也依旧不敢松开缰绳。 因为现在一旦松手,赤鬃若是受到外界惊吓,不仅云清淮会坠马,她们生还的希望也会消失。 …… 走过第一个分岔路口,魏绍嘉往左穿过一片泥泞的烂泥堆后,两人一马来到了新的分岔路口。 云清淮没有睁眼,却正确地指出了下一个方向:“右边,若是看到一处红果子,朝它的左边走。” 不知走了多久,魏绍嘉的双脚已经麻木,崭新的羊皮学也沾染上了不少泥巴,她再度探手试了试云清淮的体温,还是那么烫。 “难受吗?要不我去小溪边舀点水喝?”魏绍嘉在夜间的视力如同狼一般清晰,“还是再撑一下?” “不用,继续走。”云清淮闷咳了两声,难受到锤着胸口,“天快黑了。” 考虑到入夜后的危险,云清淮还是觉得再撑一段,大不了烧坏脑子,也不愿做饿狼的食物。 “行。”魏绍嘉也是这么想着,再将缰绳绕着掌心绕了一圈。 天色渐渐昏暗,赤鬃的体力也逐渐消耗殆尽,魏绍嘉决定先停下休息片刻,但她不敢坐下,怕身体松懈下去后,意识便会昏睡,只敢站着靠着马身稍稍喘口气。 在为数不多的清醒下,魏绍嘉敏锐的右耳竟恍惚地听到了魏璟承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询问马背上昏昏欲睡的云清淮:“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叫我们?” “嗯......好像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好像声音就在她们不远处。 “那便不是幻觉。”魏绍嘉惊喜若狂,没想到在最后绝望关头,是魏璟承出现救了她们。 魏璟承的身后跟着的是他的朱雀军,几百名士兵身骑千里驹跟随着他就为了找到不计后果闯林的小公主,在见到本人时,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为之感叹了一番。 如此庞大的野兽林,一个公主竟能徒步牵着一匹烈性马,还带着一个人硬生生走到了出口。 “魏绍嘉你不要命了是吗?!你知道一个人......”魏璟承刚想破口大骂,视线在捕捉到云清淮的那一刻,难以置信地在她们之间来回飘转,“云贵嫔怎么了?” “发烧了,你来的可真是......真是时候。”用尽浑身力气说完这一句话,魏绍嘉再也撑不住了,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云清淮被抱下后,安心地闭上双眼,沉沉地倒了下去。《 》 12、喂药 撤出野兽林的当晚,皇家猎兽场便派出了三十名夜行骑兵快马加鞭,书信紧急召集太医院当值的的所有太医前往营帐。 云清淮的营帐外一片混乱,魏昱川揪着梁太医的衣领威胁着若是救不醒她,整个太医院都别想活。 魏绍嘉没有单独的公主营帐,同行的四公主又借口风寒怕传染的由头独占了营帐,思来想去魏璟承还是将她送去了德妃那里。 而属于德妃的营帐内一片死寂,位居中央位置的杨皇后被临危授命处理这次的意外,她仰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跪在底下的一众奴才,身侧是德妃,同样也是冷着脸盘坐在羊毛毯上,手边的热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随着布帘拉开又放下,寻芽与莲香两人轮番从里头端出来一盆盆黑水,伴随着一股熏艾的臭味,往外头倒了有数十盆。 就连太医院医术最甚的许太医也罕见的没了声响,几位跟随他学习的太医更是束手无策,这还是他们行医救治这么多年来头一回遇到如此棘手的病人。 “这是第几盆了?”德妃眼瞅着里里外外无数人,却怎么也不见魏绍嘉有苏醒的痕迹。 “回娘娘,这是第十三盆了,许太医说若是再无苏醒的痕迹,怕是要回京另想办法了。”莲香不敢直视德妃的眼睛,只是低着头都能感觉到后背冷汗岑岑。 “你进去告诉他们,静渊不醒,他们别想回太医院任职了。”德妃放出狠话,带着气将手边的茶盏撇落。 “德妃姐姐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见德妃如此看重这位五殿下,也明知这次出事是自己的那位养子所作,为了避免火烧到自己身上,姗姗来迟的她身为贵妃自觉降位,屈身坐于德妃下位。 “一群废物。”德妃冷冷回首,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萧贵妃,“公主乃千金之躯,就算她从前不在宫中,如今她也是本宫的永兴公主,是你们的主子,看不好主子,让主子负伤,就是你们做奴才的失职,一个个都给本宫下去领罚,打五十大板,死了就地活埋。” 那套翠金紫纹的护甲重重敲打着桌面,泠泠的话语从红唇中吐露,话里行间都是在指责他们连点小事都办不好,无疑也是在给萧贵妃警告。 杨皇后秉着中宫嫡母的身份,先是安抚了欲要冲人泄愤的德妃:“白芷妹妹,你勿要冲这些奴才们撒气,给他们十个脑袋也不敢去陷害皇嗣,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拉他们垫背。” “是啊是啊。”萧贵妃附和着杨皇后的话语,熟不知自己早已被盯上,“谁没没想到好好的马场围栏怎么就被人撤了,姐姐不如先调查清楚再下定论?” 德妃冷笑着质问:“能进入马场做这种事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这......”萧贵妃被问得支支吾吾,心里暗叫不好,早知自己就借口睡了。 “都给本宫拖出去!”德妃朝帐外提高了音量,守在外头的魏璟承收到命令,立马安排待命的士兵将里头二十多人托了出去。 半晌功夫,外头就传来无数声凄惨的哀嚎,听得萧贵妃心脏一颤,仿佛这棍子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一般。 “小六睡了没?听说他今日赛完马早早入帐了,到天黑都不见人出来。”她扫了一眼萧贵妃面露土色的脸,心道就这点小计俩还想和她斗? “小孩子玩累了,睡得早。”萧贵妃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回道。 德妃微微颔首:“本宫可是听说小六在经过小五身边时踢了一脚云妹妹的马,这才导致马儿受惊跑出了围场,我们家小五为了救她,也跟着去了,你说这巧合,她俩刚巧进了今日不对外开放的野兽林。” “是巧,是真巧。”萧贵妃讪笑着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年纪轻轻经不住深宫老狐狸的追问,一下子就在两人面前露了怯。 不知过了多久,连杨皇后都觉着腿酸乏力了,布帘后头终于迎来了一声惊叫。 “五殿下醒了!” 几乎同时,德妃起身,帐外的太监朝里头禀告:“云贵嫔娘娘到——” 德妃眉头微微一皱,一个发烧的病人怎么也来了? “宣。”压下心中的疑惑,她还是允了云清淮进来。 才退烧的云清淮脸色面如宣纸,发髻也拆了下来,披散着一头凌乱的青丝,唯有那双眼清澈如水,却透着几丝慌张之色。 她搭着铃瑶的手,虚弱地屈身行礼问安,在眼神触到德妃时,不安地询问道:“德妃娘娘,可否让臣妾也一同进去瞧瞧五殿下可好?” “帘内拥挤,云贵嫔还病着,你们这群做奴才的怎么让她一个人到处乱走。”杨皇后出声制止,扬言就想把人赶出去。 德妃不悦道:“若姝姐姐何必呢?云妹妹怎么着也是和小五共患难的关系。” 她拉过云清淮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轻柔道:“你进去看吧,本宫在外头就行。” “多谢娘娘。”云清淮感激不尽,身体近乎颤抖着朝德妃弯腰。 …… 帘子内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魏绍嘉不知晓外头吵成什么样,只知道自己在阎王爷那儿潇洒地走了一圈,又怂包似的跑了回来。 苍白的脸色在一遍遍熏艾扎针下逐渐恢复了红润,只是唇色还略显青色,许太医说这是心疾复发的表象,只能等后续养身体时再慢慢调理回来。 “裴大人这次嘱咐微臣,一定要让您赶快择日子前往西凉。”许太医收起银针,将一封印有裴家私章的信封交给魏绍嘉。 魏绍嘉接过,当着两人的面将信封拆开,草草略读了大致内容,就将信纸扔入熏艾盆里燃成灰烬。 “催得这么紧作甚?”魏绍嘉可笑道。 许太医为难地替裴涟解释:“五殿下的心疾乃是蛊虫导致,您如今复发的频率实在太高,已经不是用药物就能压制的程度了。” 魏绍嘉顿了顿,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她抬眸再一次确认:“若是本宫这一年没有回西凉,后果会是什么?” 许太医不敢盲目自信地确保魏绍嘉的心疾在这一年里不会复发,但他能确定这一年里她复发时会无数次接近死亡。 “恕微臣狂言,五殿下若是没有及时去西凉取出蛊虫,那蛊母会持续发作,引诱您身体里的蛊虫,在每一次心疾复发时,若是您没有挺过去,那便是死路一条。” “但本宫撑过去就还能活。”魏绍嘉心中有了答案。 许太医只得顺从道:“但复发的痛楚会越来越强。” “本宫不在乎,本宫只在乎......” 魏绍嘉眼尖地瞧见布帘扇动了两下,紧接着看到云清淮被搀扶着走了进来,魏绍嘉几乎是下意识地咳嗽了几声,那几声严重到吓得许太医还以为她又添了风寒,忙把住手腕诊断。 “怎么咳得这么严重。”云清淮担忧地询问许太医。 许太医心觉奇怪,这脉象如此平稳,怎么看也不像是患了风寒......他悄然抬眼见五殿下不断给自己使眼色,恍然大悟,立马装出一副严肃的神态警告道:“五殿下这几日莫要做危险的举动,好生休养要紧,药要记得按时服用,莫要耍性子故意倒掉。” 说到倒药,寻芽刚好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云清淮在闻到那股中药苦涩的味道时,心中莫名一阵酸楚,在想到魏绍嘉因为自己而导致心疾复发,愧疚感油然而生。 “云娘娘怎么站在这儿不动啊,坐啊。”魏绍嘉故意装作一副虚弱到快没气的样子,往里头挪了挪身体,空出一块柔软的绒毯位置给她,“那板凳又硬又冷的,你到我这儿来坐,暖和。” “都怪我,害得你......”她有些无措地听着魏绍嘉的话,走了过来,不安地坐下。 “云娘娘大可不必自责,我说过,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十倍百倍地对你好。”那双深邃的黑瞳直挺挺地盯着云清淮被水雾遮盖的双眸,坚定的语气安慰着她,“我的心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随时都会复发,这次凑巧罢了。” “我也没自责,我就是担心你,寻芽说你在延禧宫时总不喝药,这都病成这样了,你也不能不喝药啊。”云清淮嗡嗡道,低着头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极了被训斥的孩子,这一面是魏绍嘉在紫禁城从未看到的。 魏绍嘉愣了愣,对这声听上去像是娇嗔的语气有些束手无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云清淮这是在对自己撒娇? “我、我不是不喝。”魏绍嘉装傻充愣的模样让云清淮更加确信倒药的真实性。 “那这药我盯着你喝。”她接过寻芽手中的药碗,动作娴熟地舀了一勺靠近嘴边,刚要吹气却想起自己还发着烧,于是她借用营帐内剩余的井水,借着井水的冷意将汤药冷却到能入口的程度,微微张嘴对着魏绍嘉“啊”着。 像是在哄小孩吃饭一样。 魏绍嘉也不犹豫,凑过去将那一勺黑黢黢的汤药含进嘴里,眉头也不带皱一下,说实在若不是为了博取云清淮的同情,这碗药她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就灌进去了。 “云遥生病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喂他的。”云清淮小声解释,手里的动作不停下,一大碗汤药眼睁睁地见了底,“绍嘉真棒,奖励你一块蜜饯。” 云清淮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的锦囊中掏出一块淡粉的桃干:“这是江州特产,很好吃的。” “你刚刚叫我什么?”魏绍嘉恍惚地嚼着嘴里的果干。 “绍嘉啊。” “云娘娘,这名儿叫的有点生疏,我想让云娘娘叫我静渊。”《 》 13、箭在弦上 为期五天的春猎离结束还剩最后一天,也是皇子公主们参加的最后一项赛事——狩猎场围猎。 人工圈养的野兽被投放进场内,由魏昱川发号施令后,皇子公主们依次入场骑马围猎,围猎道具由抽签决定,手气差的可能还会拿到一根麻绳。 魏绍嘉因为身体的原因,自己想要参与,但德妃说什么也不肯,甚至伙同云清淮将她压在营帐里,天天喝药扎针熏艾。 只是魏绍嘉身负重任,若是连最后一天都混不上一个头奖,完不成太后给她的任务,那她这辈子在皇宫就出不了头了。 想到这里,魏绍嘉毅然决然起身,戴上先前带来的彩绣手笼,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行装,不顾劝谏弯身掀开帘子。 “静渊。”云清淮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魏绍嘉应了一句。 随后云清淮起身,疾步到她身后,摸着她的后颈,那里还扎着两根银针:“让许太医把针扎完再走,正好我与德妃姐姐换身衣服陪你一同去,可好?” “好。”魏绍嘉乖乖允诺,自己急心功利,差点忘了,为了能让自己尽快下床,她让许太医一天三回地扎针,人都快被扎成刺猬了。 片刻后,许太医来到营帐内,为魏绍嘉取下银针,时不时叹息两句:“五殿下何必如此拼命,这才刚扎完就要上场了。” “不拼怎么能赢呢?”魏绍嘉摸了一把后颈,还是温热的,结果将手拿在眼前一瞧,竟是几滴血滴。 许太医一把年纪经不住吓,这一看腿差点软了下去,急忙找来几卷纱布绕着魏绍嘉的脖子贴了几圈:“您瞅瞅,这刚取下就流血了。” “无碍,你缠的紧一些,别让它再出血了。”她语气不咸不淡,好似流血的不是她的脖子,而是别人的。 许太医无奈叹了口气,又在绕好的纱布上撒了一些药粉用来止血。 包扎完伤口后,寻芽拿来了新的斗篷,在魏绍嘉询问的眼神下她解释道:“外头风大。” 实则这里头被她缝上了两个荷包,里头藏有二十根细针与腐蚀粉末,以备不时之需。 营帐外。 赤鬃早已蓄势待发换上了黄金铁甲,此刻正高傲地仰着脑袋等待它的小主人上马。 经过了一天的磨合,两人对彼此的默契更上一层阶梯,在魏绍嘉走近时,赤鬃不用刻意提醒,立马弯下马蹄低身,让魏绍嘉方便上马鞍。 魏绍嘉安然一笑,抓住缰绳,发丝一甩便轻松坐了上去。 魏绍嘉到达时,比赛快要开始了,她微微低头,朝魏昱川低头问安。 “身体好了?”作为父亲昨日他没能尽责,传出去多少有些损毁天子的颜面,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就算他再不喜,也得做足一位慈父的面子。 魏绍嘉淡淡笑道:“好多了。” “进去吧。”魏昱川让人把围栏打开。 魏绍嘉骑着赤鬃缓缓走进狩猎场,一进场能明显感觉到不少充满敌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作为死对头的魏璟禹更是呆在不远处死咬着牙冠,眼神如淬了毒似的盯着那抹紫色的背影。 “你不是说她半死不活了吗?”魏绍辞驾着马挪步到魏璟禹旁边,不屑地笑着,“怎么又活过来了?” “反正今天她能不能活着走出狩猎场还不是我们说了算?”魏璟禹嘴角挂着恶劣的笑容,与他的四姐齐肩并行地退到最后。 穿着蓝色长衫的御马监小太监举着一罐竹木签子走了过来,掐着嗓子道:“请五公主抽签。” 这项比赛刺激的点不在于凶猛的野兽,而是抽签选择自己捕猎的工具,魏绍嘉低头一看,筒子里只剩下三根签了,再抬头,自己的兄弟姐妹手里拿着的都是长矛,匕首,甚至是弩。 再往旁边看去,剩余寥寥无几的武器竟然只有弓箭,麻绳以及看起来没什么作用的峨眉刺。 云清淮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形,秀气高傲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迷惑的神色,她为魏绍嘉打抱不平道:“这不是欺负人吗?静渊拿这些怎么跟他们比?” 德妃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颇有意味地笑着:“这倒是有趣。” 按理说他们若想针对魏绍嘉大可以把弓箭也选走,留下无用的麻绳,但他们留下了弓箭,看似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明眼人都清楚,一个生活在山野里的丫头怎么会使用这把重达三十斤的金羽弓。 分明是想让她出尽洋相。 魏绍嘉随意拿了一根签子出来扔进小太监怀里,小太监眼珠子一转,大声想着场外宣告:“永兴公主——持金羽弓。” 还真选中了。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唏嘘,少爷们互相交头接耳讨论这金羽弓的来历,不少小姐押注纷纷押在了魏璟禹那儿,唯有凑热闹的魏璟承将令牌放在了魏绍嘉的名字上。 “安阳王怕是不想要这令牌了吧,敢押五公主。” “是啊是啊,这丫头一看就不会用金羽弓,那可是廖将军当年的武器。” “本王觉得,她能赢。”魏璟承笑了笑,双手抱臂自信地坐在一边,等待比赛正式开始。 “她死定了。”魏璟禹胜券在握道。 魏绍嘉接过小太监拿来的金羽弓,这把弓箭外观呈玄青色,是用上等的玄武铁打造而成,果真一拿上手就感觉到了沉重的分量,弓箭的弓面上头还刻有九头蛇的图文,九个蛇头组成了一个字。 她拉了拉弓弦感受了一下手感,能大致清楚这弓弦是用了金蚕丝混了其他东西制成了,拉伸时十分利落。 此刻场内开始陆续放入铁笼,里头关着大大小小的野兽,除了老虎之外还有蟒蛇,就连飞禽都有。 魏昱川一声令下,这场变幻莫测的狩猎比赛正式开始。 场面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奔跑的野兔,慌乱急蹿的野雏,还有飞到几个人头上捣乱的飞禽,只有那两只老虎按兵不动。 只见魏璟禹率先驭马抢夺最中心的位置,将长矛对准了刚出笼的野兔利落扔去。 “六殿下,得三分!” 场外立马响起热烈的掌声。 魏绍辞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骑着相同颜色的棕马互换了一下位置,夹在中间的魏绍宁有些不悦地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急忙牵住自己的马匹急转。 眼下老虎是饱腹的状态,对这群人没有任何进攻意味,但不免有小人作祟,打扰它们的清净。 “三弟,我们合作将飞禽抓完。”魏绍宁主动与魏景旭提出联盟。 不愧是是姐弟俩,合作起来十分默契,一炷香都未燃尽的功夫,他们就将比分追到了7分。 眼下唯有魏绍辞与魏绍嘉还未有分。 魏绍嘉一直拿着金羽弓贴着围栏缓步走,在马蹄落在标记着红叉记号时,魏璟禹手中的长矛本来对准的是一只正在逃窜的白毛野兔,却剑走偏锋扔进了老虎所在的笼子里。 云清淮眉眼间藏不住的担忧:“魏璟禹分明是故意为之,静渊都拉不动金羽弓,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妹妹怎么碰上静渊的事便乱了阵脚呢?”德妃打趣道,“这可不像是本宫认识的云贵嫔啊。” “我......”云清淮想被点中了心事,立马安静了下来,不知所措地攥紧手帕。 “静渊能行,你且相信她。” 声声扬长的虎啸闯入耳中,就连经验丰富的魏绍宁也皱起了眉头。 这些年她虽也参加了不少围猎,可身边都是有人保护的,这老虎放进去也是喂饱了装装样子,哪会真的让他们去捕。 “你们看!这老虎死死盯着五公主呢!”不知何人突然惊叫了一声,围在外头的群众纷纷扒着围栏看了下去。 魏绍嘉的位置刚好接近于那两只老虎的笼子,两只老虎自然把她当作了捣乱的人。 那两只被扰了好梦的林中霸王慢悠悠起身,踏着百来斤重的身躯充满压迫感地睨向魏绍嘉。 她登时警觉了起来,手绕至后方拿起了一支箭羽,只等着其中一只气势汹汹朝她猛扑过来时,手臂一挥,那支蓝白色的箭羽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圆滑地落下准确刺入老虎的腹中。 众人呆愣了半晌,还是魏璟承最先反应了过来,带头大喊:“好样的!” 小太监这才宣布了魏绍嘉的得分:“永兴公主,得十分!” 猎杀一只猛兽可以得十分,猎杀一只野兔三分,飞禽则是一分一只。 但魏绍嘉似乎还不够解气,浑身散发着嗜血的戾气驾马硬生生踩上了那倒地的尸体,那溅出来的血撒在赤鬃的铠甲上,红金色与鲜红色碰撞,活生生为这副装扮增添了一抹邪魅之色。 感受到血腥的刺激,魏绍嘉眼中躁动的兴奋之火越烧越旺,老虎似乎也感觉到危险的降临,脚下一抹油开始跑路。 魏绍嘉一甩缰绳:“驾!” 硕大的围猎场上开开始了人追虎的奇异景象。 魏璟禹本还在幸灾乐祸,身后的魏绍辞却惊呼:“六弟!你身后!” 身后的老虎虽在逃脱魏绍嘉的追捕,但看到眼前的活人还是起了歹心,想着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便亮出锋利的爪牙朝魏璟禹猛扑而来。 魏璟禹的背后是个死角,无论往哪里撤,老虎都会将他扑倒。 所有人屏住呼吸,就连魏昱川也紧张地盯着底下。 萧贵妃更是急得快要昏厥过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璟禹这下要命丧虎口了。 结果下一瞬惨遭打脸,魏绍嘉紧跟其后反应迅速,瞬时在大家意料之外下拉开了那把金羽弓,驾马将两支箭羽并排发出,同时刺中另一只老虎的腹腔中。 场内瞬间寂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围观群众响起了热烈的掌上,这场围猎的获胜者显而易见已经产生了。 魏绍嘉举起手中的金羽弓,英姿飒爽地牵着赤鬃围绕整个狩猎场走了一圈,眼中充满得意地望向魏璟禹,仿佛在说“垃圾,还想跟我玩儿?”《 》 14、拉拢人心 毫无疑问魏绍嘉获得头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杨皇后虽面不改色,但眼里对自己那双儿女暗藏的失望显而易见,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女竟然比不过一个乡野丫头。 魏昱川倒是爽朗大笑道:“不愧是朕的女儿,真是天赋异禀。” 他年轻时也曾跟随大将军们上阵杀敌,驰骋沙场靠的也是那把跟随他对年的霸天弓,如今有了儿女,他多希望自己的本事将来能由他们继承,可那几个孩子近乎没有任何天赋,连张普通的弓拉起来都费劲。 谁曾想最有天赋的竟是自己从未关心过的老五。 御马监太监总管送上了一把金麦穗的长匕首,这是今年春猎的头奖,也是前朝开国将军曾用的武器。 魏昱川下马,亲手将这把匕首递交给魏绍嘉:“静渊,今日你搏得头奖,说吧,有什么想让朕赏你的。” 魏绍嘉双手接过,后双膝跪地举七手掌贴于眉前,毕恭毕敬道:“儿臣有父皇的疼爱已经十分知足,只盼着每逢佳节时阖家团圆。” 魏昱川脸色瞬间暗了下来,语气不悦地将手背过去。 “你的要求可真是简单,想必你也知道朕会怎么做了。” 魏绍嘉心里咯噔了一下,佯装镇定道:“儿臣不敢揣摩父皇,父皇是天子,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晚上再说吧。”魏昱川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魏绍嘉只得起来目送魏昱川离开。 等魏昱川一走,云清淮便逆着风快步跑来,一把抱住了魏绍嘉,由衷地恭喜她:“静渊,你太厉害了。” “小心!” 魏绍嘉毫无防备的被这么一扑,脑袋本就在刚刚的拼杀中失去了不少意识,却还是在云清淮上前时想到自己的裙摆上还沾着血,怕吓到她,连忙后退了两步,却连带着身上的云清淮也小步子挪动了好几步,两人一下失去了平衡,双双跌入草堆。 好在她身型比云清淮庞大一些,完美的当上了肉垫子。 “嘶。”云清淮双手撑在魏绍嘉双肩,一条膝盖抵在两腿中,脸红的一塌糊涂。 “云娘娘,下回千万别这么生扑好么?”魏绍嘉哭笑不得,坐起身时虚扶着云清淮的腰肢。 云清淮跟个孩子似的点点头:“知晓了。” …… 晚上的晚宴,魏绍嘉换了一套寻常的锦绣彩花纹罗纱裙,她今日得了头奖按理说应当坐在魏昱川身边,但她来时已经有些晚了,那个位置早就被魏璟禹霸占了。 她淡淡瞥了一眼,选择了德妃旁的位置,正好右侧坐着云清淮,两人还能谈笑风生。 “五皇姐,要不你过来坐吧,今日是你得头奖,我不好意思占了你的位子。”魏璟禹捧着酒杯嘴里说着虚伪的话,表情却十分得意地看着魏绍嘉。 魏绍嘉轻笑,举起手中未倒满的酒杯,坐着回敬他:“不劳烦六弟挪位置了,这儿坐着也挺舒服的。” 魏璟禹冷哼着干尽了那杯酒,心头不爽地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 魏昱川不悦地皱起眉头警告他:“不乐意就滚,耍脾气给谁看?给朕看吗?” “儿臣,儿臣不敢。” “哼。” 被魏昱川这么一凶,魏璟禹心里委屈极了,又无处发泄,便将这笔账全数记在了魏绍嘉头上,自从她回来之后,自己诸事不顺,连自己的夫子都常常拿她与自己作比较,凭什么一介女子能和他一个未来继承大统的皇子相比?! 魏绍嘉感受到头顶传来怨恨的凝视,全然不顾魏璟禹的死活,冲他挑衅一笑,再转头与身边的云清淮谈笑。 今日晚宴的菜色异常丰盛,多数都是她在若轩殿和延禧宫没见过的,只可惜她尝不出味儿,每到都只夹了一两口,再就着热的马奶酒喝下。 “父皇,儿臣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了。” 魏昱川不过问,挥了挥手:“去吧。” 魏绍嘉咳了一声,拱手行礼,紧接着起身离开了营帐。 她绕过两座亮灯营帐,紧接着绕到了最末尾,那是魏璟禹和萧贵妃的营帐,距离德妃的营帐有三丈的距离,她故意往那两个营帐处走,发觉外头还站着两个小太监,想必就是魏璟禹的贴身太监。 穿着深蓝色宫服的小太监一副鸡贼的长相,跟着魏璟禹见多了世面,仗着身后主子权位大,看到魏绍嘉时还冲她翻了个白眼。 “五殿下安。” 另一位顺毛小太监像是新来的,微弱地朝魏绍嘉行礼,却一把被深蓝宫服小太监抓了起来,还责骂他:“咱们六殿下最讨厌她了,她又不得盛宠,你冲她行什么礼。” “守夜辛苦了。”魏绍嘉微微点头,甩了甩袖子,经过他们时看似不经意地撞了一下深蓝色宫服的小太监。 “你这个!村妇!”小太监气急败坏,指着魏绍嘉离去的背影谩骂,“野丫头片子,还真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哥哥,别说了。”顺毛小太监低头看着,对方脚上有一摊白色粉末,是刚刚魏绍嘉撞时留下的,他没敢提醒。 …… 入夜,周围只有照明的火堆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偶尔伴有几声犬吠。 魏绍嘉与德妃睡在同一张绒毯上,两人睡眠都浅,只翻了个身,就听到不远处发出了一声声惨叫,紧接着就是吵闹声,再后来周围又亮了一些,大约是禁卫军将火把都点燃了。 “出什么事了?”德妃睡眼惺隆,抬头望向门口叫了声莲香。 莲香披着大袄走进来,悄声道:“似乎是六皇子的营帐出事了,死了个贴身太监。” “死了个贴身太监就这么兴师动众?还惊动了禁卫军。”魏绍嘉好笑地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 谁料有人来到她们的营帐前,声音洪亮地冲里头道:“德妃娘娘,永兴公主,六殿下请两位出帐审问。” “呵,他魏璟禹是个什么东西?”德妃嗤笑着撑着脑袋对门外的禁卫军道,“若本宫不去呢?” “那六殿下会亲自进来审问。” “这贴身太监什么来头,值得魏璟禹如此?”魏绍嘉眯着眼任由寻芽给她披上衣服,本就睡觉浅,现在这么一打扰,估摸着只能在回京的路上补个觉了。 德妃描着眉毛,想了想,道:“听说是萧贵妃旁支的侄儿,犯了事被送到净事房本想着吓唬吓唬,谁料闹出乌龙真阉了,萧贵妃对人家有愧,就把他放在了魏璟禹身边,也算是半个玩伴。” 难怪如此趾高气昂,原来命里就带着富贵,可惜老天不公啊。 …… 魏绍嘉与德妃出来时,发觉连良妃呵云清淮也被带了出来,魏璟禹黑着脸正在鞭打一人。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那个顺毛小太监吗? “说话啊!他死之前都跟谁说话了,没碰到人是怎么死的?莫不是你嫉妒他把他杀死的?”魏璟禹拿着的鞭子含有倒刺,抽起人来每一下都是糟心的痛,一道道交错的红疤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魏绍嘉还以为这个顺毛会把自己供出来,可鞭打了一炷香的时间,连衣服都被人屈辱地脱了下来,赤身忍受着鞭打,愣是一句话不说。 “这薛肖死了也是活该。”云清淮静悄悄走到了魏绍嘉身边,她也是睡得正香被禁卫军请了出来,此刻浑身充满着怨气,说的话与平时性格截然不同,“那薛肖仗着萧贵妃欠了自己,时常欺凌那些小太监,甚至不顾人死活冬天让人做冰饮子给他喝,魏璟禹干的坏事有不少都是他出的主意。” “你看到尸体了吗?”魏绍嘉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云清淮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如实回答:“看到了,肉都没了,只剩下白骨,也不知道是何人这么狠。” “是吗?”魏绍嘉满意地勾起嘴角,“那还真是惨啊。” 那腐蚀粉是杀了三百多只尸蟞才勉强提炼出来这么一小瓶,还没试过它的威力,用在薛肖身上真是有些可惜了。 魏璟禹见打得差不多了,这小太监死活不说话,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气得将鞭子一扔,独自一人回了营帐,撇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这是故意做给我们看?”德妃打着哈欠,“萧妹妹真是兴师动众了。” 萧贵妃不好意思笑着冲各位道歉:“小六也是气坏了,也没有难为各位的意思,真是对不住了,明日,明日本宫定当为各位送上歉礼。” “哼,狐假虎威。”围观许久一句话不说的良妃扔下这句话,便带着女儿离开了。 众人见无事可观,也纷纷离开现场,唯有魏绍嘉一人还驻足于此,目光满含深意地望着蜷缩成球的躯体。 她冷声询问道:“你若是愿意侍奉本宫,就起来跟着,若是不愿,本宫便让太医治好你的伤,继续留在魏璟禹身边。” 话音刚落,顺毛立马拿过旁边的碎布条,遮挡着身躯一步步爬向魏绍嘉的脚边,虔诚地抓着她的靴子哀求:“求五殿下带奴才离开这里,求求您了。” 魏绍嘉伸出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可怜虫,满意地笑道:“那么你就要告诉我魏璟禹所有的弱点,用你的这条命来换,如何?” “奴才愿意!奴才定为五殿下赴汤蹈火!”《 》 15、设计云清淮 回宫后的风平浪静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一次大朝会上,魏昱川很突然的将魏绍嘉升为了正五品永兴少使,这也意味着她有了上朝的机会。 此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开始警觉了起来,毕竟现今能上朝的女官唯有身为安宁长使的魏绍宁,魏绍嘉的加入不仅是对大周朝男性官员的威胁,更是女官制逐渐崭露头角的迹象。 世家们猜测皇帝此举或许是在压制皇后一脉,毕竟皇后的一双子女皆在朝为官,而四公主无心朝政,眼下唯有五公主能够压制。 临近中秋晚宴前夕的大朝会上,魏绍嘉一身玄青色官服现身,站于魏绍宁身侧,深邃如死水潭的眼神让人深不可测。 “五妹妹第一回上朝,若是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本宫。”魏绍宁虚情假意地关心了一番,却在话说完时往一旁一站,与魏绍嘉保持了距离。 魏绍嘉听得昏昏沉沉,本想着敷衍过去,不料魏昱川忽然出声:“朕昨日收到了西凉的书信,是惠宁长公主的信礼。” 此话一出,底下的一众文武百官纷纷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率先出言。 前朝战功累累的惠宁长公主在新帝登基后,为稳固江山远嫁西凉,而皇帝也是下旨无诏不回京,可如今是本人亲自请辞,这眼瞧着快到中秋了,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皇帝最注重孝道,但西凉近日多次冒犯大周边界,此事同意还是反对都有些不妥。 魏绍嘉沉思了片刻,出列扬声道:“父皇,儿臣认为眼下大周国泰民安,百姓和睦,若是能允惠宁长公主一人回京,也是宣扬了当今圣上百善孝为先的宗旨。” “哦?”魏昱川面露一丝玩味的笑容,“你是说只让惠宁长公主一人回京,那她一路的使者与护卫该如何?” 魏绍嘉从容应对道:“西凉军队不得擅自入京,但我朝军队可入西凉。” 这话点醒了不少装糊涂的大臣们,底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些十分赞成魏绍嘉的看法,但站队皇后党的人强烈反对,甚至有人站出来当众反驳了魏绍嘉的提议。 “恕臣多嘴,五殿下的提议虽好,但我大周朝的军队都是效力于陛下的,若是让禁卫军们去西凉迎惠宁长公主,岂不是被西凉人笑话?” 魏绍嘉眼色一沉,颇有不满地盯着发言的人,这人是户部侍郎,名为李谦,在那一众名单上,他也是或多或少参与了当年安定侯灭门一案,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往火堆里扎,就别怪她不留情了。 魏昱川一听要丢面子,瞬间不同意魏绍嘉的作法,作势要驳回。 而魏绍嘉莞尔一笑,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父皇,儿臣从未提过要禁卫军赴西凉,为何李侍郎如此激动?莫非您心里的打算是想让禁卫军去?” “我、微臣不敢!”李谦也没想到这一记回旋镖会回到自己身上,“微臣是万万不同意惠宁长公主回京的,陛下明鉴啊!” “父皇还未发话,李侍郎倒是先替父皇做了决定。”魏绍嘉的犹如地府判官一般说的李谦冷汗岑岑。 看戏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自始至终陛下都未曾表率,只是抛了个题给他们,而李谦为了急于表明自己的态度,踩进了魏绍嘉布好的陷阱中。 魏昱川不耐烦地敲打着龙椅上的扶手,有些烦躁地扶着额头:“李爱卿这是担忧朕纠结,提前为朕准备了答案是吗?” “微臣不敢啊!”李谦也不知为何就着了那丫头片子的道。 “罢了,李爱卿岁数大了,偶尔犯糊涂朕也理解,明日收拾收拾带着妻儿回江州住一段时间吧。”魏昱川往下狠狠摔下圣旨,“让你徒儿来接你的班。” “微臣,微臣遵旨!”李谦连跪带爬地接住了那差点衰落底下的圣旨,嘴里感谢魏昱川的不杀之恩,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魏绍嘉似笑非笑的脸蛋。 谁不知道这李谦的背后是皇后在撑腰,如此靠魏绍嘉一搅和,陛下竟直接罢免了他的官职,这无疑实在打皇后党的脸,看来陛下如今对五殿下的宠爱不是虚假传闻。 “你接着说。”魏昱川倒是想听听这个女儿到底该如何安排。 魏绍嘉道:“二皇兄手上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朱雀军新兵,拨出一部分作为迎兵队赴西凉接惠宁长公主回京,一来不会失了大周的面子,二来这是隶属于安阳王的军队,也表明了父皇间接允诺了是孩子思念姑姑,您迁就孩子们才让军队赴行。” “有道理。”魏昱川听得连连点头,自己最放不下的就是脸面,若是让自己的孩子出面,也代表了大周,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各位可有异议?”魏昱川望向底下的人,见无人反对,便爽快同意了魏绍嘉的法子,“那无事就退朝吧。” 他利落起身,不带一丝犹豫地拂袖而去。 下朝后,朱雀军要赴西凉迎惠宁长公主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慈宁宫,连带着李谦被罢官的消息。 姜且懒懒地喝着茶,听着身边宫女的汇报,不紧不慢道:“这李谦是杨家的女婿,陛下这是杀鸡儆猴呢,拿静渊当靶子,往后想针对静渊的怕是多了。” 若草默默添着茶水,忽而想到了一件事,立马禀告:“云贵嫔近日与五殿下走得近,两人举止亲密。” “云清淮入宫这么久可没见过她与旁人如此,这倒是稀奇。”姜且沉吟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忧道,“莫不是静渊做了什么?” 若草不解道:“五殿下做什么能融化这座冰山?” 姜且轻笑道:“攻心啊。” 一个人的防备心再高也是有柔软的一面,魏绍嘉最聪明的一点便是熟络对方的弱点,一招毙命。 她倒是没想到云清淮的弱点竟然是主动。 “只是可惜了,静渊那张脸越长大越像皇帝,也不知道云贵嫔往后天天面对着这一张相似的脸,是欢喜还是恶心呢?” 下朝后,魏绍嘉远远便看见寻芽等在外头,她撑着伞将魏绍嘉护在伞下,又将怀中捂着的糕点递过去:“殿下在里头呆了许久,可是有人为难你了?” “本宫今日做了件惹众怒的事,怕是往后会有不少人会来针对。”魏绍嘉塞了一块温热的点心,早上没来得及用膳,这会儿肚子都快饿瘪了。 “奴婢听早早出来的官员说了,是李谦因为您被罢免了官职。” “蠢货一个罢了。” 说话拐弯抹角,脑子不够灵活,还妄想拖她下水,这李谦若不是皇后党的人,自己估计被他的唾沫星子淹死,魏昱川也不会出言帮她一把,她最讨厌和这种人打交道了。 魏绍嘉快步向前走,寻芽皱着眉去追赶走在前头的人:“路上地滑,殿下别忘水滩里走,衣裙脏了被云贵嫔看到又要心疼您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今日辰时下了好大一场雨,如今放了晴,路上凹凸不平的道路形成了几汪水滩,魏绍嘉闲着无趣,便一脚一个踩着走,溅起来的水花撒在裙边也毫不在意。 魏绍嘉将寻芽的话当作耳旁风,脚上的动作却乖乖收敛了起来。 “还有多久才到?” 宫道上的青石板错综杂乱,她们走的是一条小路,周围都是陈旧建设,没什么景色可观,走得都有些乏味无趣了。 “快了。”寻芽知晓她是累了,不动声色地托住了魏绍嘉的手臂,“殿下走累了就靠着奴婢一会儿。” 一路上都是荒凉的建筑,踏进司礼监的大门,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慢慢延伸至膝盖,魏绍嘉不自在地挺直了背,抓着寻芽的手无意间又紧了些。 “今日怎么都没人看守?”她喃喃道。 往常司礼监总是有几名小太监来回巡逻,据说司礼监这位祖宗怕死,晚上睡觉都得有人站着守夜。 怎么今日空无一人? “隔墙有耳。” 听着声音来向,魏绍嘉定睛往西处庭院看去,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着一身墨绿色云纹长袍,眉目清秀阴冷,身形纤瘦却不高。 那便是如今朝中备受皇帝器重的司礼监掌印海卫,同时他也监管着东厂,是朝中新旧党派最痛恨的宦官。 “五殿下今日怎得空来司礼监做客?”海卫紧盯着魏绍嘉的脸,啧了两声,“咱们许久未见,如今一瞧这张脸,可真是像极了轻衣,难怪裴太傅如此器重五殿下。” 生母的名讳在魏绍嘉心中是一根大刺,如今被旁人无所谓地提及,心中自然愤愤不平,可无奈自己有求于人,只能生生咽下那口气:“能像几分母亲,是本宫的福气,若不是这张脸,我还回不来呢。” 海卫还记着当初魏绍嘉踩了自己一脚的仇,冷笑道:“果真是有点魏家的血脉,脸皮厚得跟城墙一般。” 说完他虚掩着嘴,似乎是意识到说错了,话锋一转:“哦不对,咱家说错话了,五殿下身体里流着的是一半安定侯府的血。” 海卫募地靠近魏绍嘉,挑衅般拨弄着她发髻上那根金竹步摇,句句满含嘲讽之意,寻芽欲上前争论却被他一掌拍开。 “主人家说话,哪有下等人插话的份儿?” “督公的手金贵着,可别拍疼了。”魏绍嘉稍稍抬手,拦住了寻芽,“有什么话好好说,自己人,何必争锋相对呢?” “六皇子身边的那位贴身太监是你动的手吧?”海卫又将话头转到了魏绍嘉身上,“只剩下一具干净的白骨,一丁点肉渣都不剩,真是难为你用腐蚀粉对付他。” 闻言,魏绍嘉眼中露出一抹厌恶之色,但很快又被平静抹去,淡然仰起头直视着海卫那双污浊的双眼,反问道:“督公何出此言?” “五殿下想无声无息地处理一个小太监自然是简单的,可惜您忘了,您的本事都是由谁教的,咱家自然能从这根源查到您身上。” 怪不得......明明自己用粉末将自己存在的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就连周围的人都不曾发觉那是一场谋杀,只觉得是野兽出没吃光了肉。 “只是一个小太监,督公如此质问本宫,本宫可是会多想的。” “那位小太监是咱家近日新宠,下次动手前让你的婢女好好查查清楚。”海卫冷着脸。 “裴大人说了,回宫也不能忘了本事,本宫只是借一个小太监练练身手罢了,人都死了半个月了,你才过来询问,想必也只是想在本宫这里逞一时口舌之快。”魏绍嘉不怒反笑,丝毫没有被人揭穿后慌然的模样,“不过本宫很好奇,反正只要魏璟禹觉得那小太监是被吃掉的便行。” “练身手?若不是你如今身份低下,手中无权无势,想必在被杀的应该是六皇子吧?”海卫一语道破了魏绍嘉心中所想,语罢还不忘再讽刺一句,“真吓人,殿下是准备踩着这些人的尸体走到金龙殿那把椅子的位置嘛?” “彼此彼此,督公不也是脚踩着不少人头走到如今这般。”魏绍嘉不甘示弱回怼道。 “咱家当年和轻衣一同入宫,她漂亮,体恤别人,尤其是这颗心——”海卫指着魏绍嘉的心脏位置,感慨道:“无半分害人之心。” 魏绍嘉深吸了口气,抚着心口缓缓道:“督公这般是为何?若是把我气死了,裴大人那边可不好交代。” 魏绍嘉知道海卫害怕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需知根知底,最容易拿捏软肋了,对方一再挑衅之下,她也不是什么温柔白兔,被人挠了挠还得去蹭蹭。 “少拿他压我。”海卫听到裴涟的名号,果真沉下脸,心情不悦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有事快说,咱家一会儿还得出宫呢。” 魏绍嘉也不想跟此人盘旋下去,道明了此次来的目的,便伸手讨要东西:“那速孕汤的药材给我一斤。” “那可是一个人一月的量。”他惊呼道。 “就是要这么多。” 海卫虽心狠手辣,可还存有一丝怜悯之心,他把药材包交到魏绍嘉手中时不忘叮嘱:“这东西毕竟是药,长期服用是会落下病根的。” “豪赌便是如此,谁能保证那肚子里出来的一定是公主呢?” 宫中如今算上未出世的已有九位皇子公主,而魏昱川年轻时极爱钻研巫蛊之术,又受太后礼佛干扰,逐渐走火入魔,变得酷爱“十”这个数。 加之魏昱川本身不曾偏心于任何皇子公主,由此可见若谁诞下第十位皇嗣,此人必将飞黄腾达。 可深宫之中,谁又能有十足的把握能诞下一个健康的皇嗣? 她此番回宫的目的不正是吞并宫中零散势力为自己所用嘛,重造女帝的辉煌时代,除了自己要坐上那把龙椅,还得确保未来有女子能接手自己的宏图大业,那自己选中的靠山不正好是一把开刃的利剑。 “她可是什么都没得罪你,却要被你第一个当刀子使。” 魏绍嘉苦笑道:“我知督公是想提醒我,做人做事留有余地,死后才不会下十八层地狱,可我不行,回来已是不易,哪有收手的道理?” 她早已一无所有,自然不怕。 海卫听完并未觉得这话从魏绍嘉口中说出有何不妥,毕竟左凌峰长大的孤狼,不把爪子磨得锋利一些,日后如何将猎物摁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后悔便好。” “不后悔。” 拿到了药材,魏绍嘉也不便多留,将手上的东西塞进寻芽的衣袖中,抬脚便要离开。 身后又是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下次记得把那药粉清理干净,可别让咱家收拾你的烂摊子了。” 魏绍嘉听了,转头朝海卫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道:“若是露馅儿了,那本宫就拉督公一同与本宫顶罪,。” 她早已身处万劫不复,死后定然不入往生桥,倒不如在地狱里拉几个垫背的陪她一同作乐。 “疯子。” 这是他第二次觉得魏绍嘉像个疯子了,果然魏家人的血里都流着疯子的基因,魏昱川是,魏慧宁也是,魏绍嘉更是疯上加疯。《 》 16、培育 一转眼京城入了夏,天气闷热得如同火炉子一般,宫里的瓦砖连野猫都不想踩在上面。 于是在中秋家宴前上灵山去凌云寺避暑祈福便成了皇家的固定活动,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由皇后与贤妃一同操办。 只是今年有所不同,皇后的身体大不如前,从二月初就开始闹头疼,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没辙,入夏后更是连满宫的请安都免了,皇帝见势就将这重担交与了云清淮和德妃,后宫一片唏嘘,纷纷流言若轩殿势头盛起,能与延禧宫一同操办。 而其中不乏有胡言乱语的龌龊传闻。 “听说今年的祈福宴是德妃娘娘和云贵嫔。” “云贵嫔?她有什么能耐跟德妃娘娘操办啊?” “谁知道呢?” “定是那狐媚子转世,连五殿下都被她勾得团团转。” 哗啦—— 铃瑶将一盆污水往殿门口狠狠一泼,吓得那些嘴碎的宫女们四处逃窜:“铃瑶姑姑!你干什么呢!” “给你们洗洗嘴,嘴巴真臭。”感觉不解气,铃瑶又往地上狠狠催了一口唾沫,“呸!我们家娘娘行得正做得直,你们家那几位就算用腌臜手段也未必能夺得陛下欢喜吧?” 铃瑶踏出一只脚,举起手上的木盆就要砸过去,那几个胆小如鼠的见状低下头就忘东边跑,一刻也不带停的。 “铃瑶姑姑,你这是?”魏绍嘉从延禧宫那边回来,远远就看见铃瑶叉着腰气势汹汹,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她惊讶地盯着地上未干的水渍,“怎么泼这么远呢?” “外头那些人嘴巴可真毒,说什么咱们娘娘是妖妃转世,迷惑皇上什么好东西都往若轩殿送,奴婢看不下去了,就泼了她们。”铃瑶擦擦手,“五殿下别看了,这儿可脏了,一会儿奴婢就把这儿收拾收拾。” “泼的好。” “啊?” 她还以为五殿下要责问她,甚至不畏尊卑地又问了一句:“殿下不骂奴婢?” 魏绍嘉笑道:“为何要骂?那些人本就错了,你身为若轩殿的姑姑,为主子出头是应该的,下次小心点泼,这么好看的裙子弄脏了可惜。” 铃瑶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那条锦绣素蓝裙,果真被溅上了污水。 “这可是娘娘特意赏的料子啊——!”她可惜又心疼,“奴婢下次再也不穿这条泼人了。” “你泼人还有理了?”云清淮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只知道教训人,也不过来帮帮我。” “云娘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魏绍嘉凑过去,动作自然又谨慎地将下巴靠在云清淮手臂上,好似在撒娇。 “你乖乖呆在旁边就行。”云清淮照着从内务府要来的册子一项一项对着祈福需要的东西,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头直发晕,“我从来没准备过祈福的东西,每年都是跟着她们一道上山,哪成想这其中如此复杂。” 魏绍嘉趴回石桌上,歪着头问道:“贤妃为何今年不操办了?” 她呆在延禧宫这么多天,德妃同样忙得晕头转向,却怎么也不告诉她为何贤妃这次不操办祈福了。 云清淮环顾四周,低声回她:“昨日永和宫那位早产了,太医院近乎一半的太医都被遣了过去,才勉强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性命。” 贤妃早产,不足满月的八皇子哇哇落地,还被太医院诊断出患有先天心疾。 此事虽被皇帝下了令不许声张,可在云清淮这儿终归是破了例。 “说来也奇怪,之前的脉象都很稳,怎么偏偏在我们回来后就早产了呢?”云清淮嘟囔了一句,全来没发觉魏绍嘉脸上浮现的笑容。 这时铃瑶端来了两碗满满当当的银耳羹,魏绍嘉见势立马收回了笑容。 “小厨房知道娘娘与五殿下爱吃这莲子银耳羹,五殿下喜甜,奴婢特意多放了些糖。” 夏季小花园的池塘里种满了荷花与睡莲,水流湍湍,旁边栽种的两棵大树正好遮挡住了这烈阳。 凉爽的银耳羹陪着清晰脱俗的花园风景,别提有多滋味了。 魏绍嘉接过,喝了两口,果真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呢,不过回味怎么有些辣? 她还想着吃第三口,身边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呕——” 云清淮推翻了铃瑶手中的莲子银耳羹,踉跄地跑到水盆前干呕了起来。 啪叽—— 碗轻轻落下,魏绍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云清淮呕吐时的模样,和裴涟所说的症状似乎都吻合了。 “娘娘这是怎么了?”铃瑶顺着背,那阵阵呕吐声听的她十分心疼。 宫中有经验的宫女听闻主子干呕不止,便差人叫来了许太医。 花园里乱成一遭,唯有魏绍嘉眸色悔恨不明地站在那里,心乱如麻地绞着手帕。 许太医赶到时满头大汗,身上穿的官服也是马马虎虎套上去的,云清淮笑称她们小题大做,只是脾胃不适,还劳烦许太医跑一趟。 话音刚落,许太医把脉的手一松,欣喜地跪拜在地:“恭喜娘娘,您有喜了,只是这胎不足一月,有落胎的迹象,待老夫为娘娘开一剂保胎药,喝上一月,这胎像便稳固了。” “你说什么?”云清淮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手掌不自觉地摸上了平坦的小腹,这里面悄然不知地孕育了一个生命,还是她不期待的生命。 “太医说您有孕了。” “我有身孕,你很开心?” 望着魏绍嘉一脸紧张惊喜的表情,云清淮突然笑出了声,明明笑声刺耳,可魏绍嘉只听出了她对事态的绝望,以及对皇家的恨意。 都是假的,她以为寻到了知己,她以为魏绍嘉能明白她的苦衷,不会像她的家人那些想吸她血走上荣华富贵路的人一样,结果是她想错了。 铃瑶知晓她家娘娘呆在这宫中煎熬,她委身于皇家已是不情之愿,这些年她极力避开那些后宫腌臜事,做到一身清白,可惜造化弄人,先是意外有了七皇子,如今又怀有皇嗣,只怕她家娘娘往后都无法逃出这困出她的红墙了。 魏绍嘉借着心口疼先一步逃回了云锦殿,她的脸色难看极了,明明云清淮怀孕是她所定的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可为什么她觉得很对不起她? 手中的帕子越搅越紧,都快扭成麻花了。 寻芽不忍这么好看的手帕就这么惨死在魏绍嘉手中,压着声音提醒道:“五殿下,手。” “寻芽,你趁现在溜出去,去找裴大人,他兴许还在宫中。” 寻芽一头雾水:“为何要去找裴大人?” “我下的量足足是本该食用的两倍!若是她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一切计划都将付之东流!” 魏绍嘉心中头一回感到害怕,害怕云清淮会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做出什么事来,她得控制住她,至少要到足月。 若轩殿有喜的消息似风一样传到了养心殿,魏昱川高兴不已,下旨即刻封云清淮为妃,封号为庄。 又恰逢赶上中秋前夕,双喜临门,赐了不少金银珠宝,成箱成箱地往若轩殿抬进去,看得众人眼红。 云锦殿那头送去给裴涟的书信足足过了五天,这五天里魏绍嘉每一晚都在做噩梦。 她梦见云清淮用剪刀使劲扎自己的肚子,扎成千疮百孔都不肯放过,威胁她若是不把孩子拿掉,她就自尽而亡,甚至......甚至还发现了这个孩子是出自她之手,那双清透明亮的瞳孔下充满了对自己无尽的失望和恨意。 “殿下?”寻芽端着早膳进来时,发现魏绍嘉坐在梳妆镜前一动不动,手上还拿着一支碧玉簪子,她靠近了一些,发现对方压根没察觉身后来人,“殿下!” “嗯?”魏绍嘉回过神,“拿到信了吗?” 寻芽摇头,将那碗滚烫的白粥放下:“内阁死了位书院的学生,死因蹊跷,眼下整个大理寺都忙昏了,裴大人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了。” “在哪儿死的?”魏绍嘉捏着勺柄,上下刮动着粥,“她用过早膳了吗?” 私底下魏绍嘉从不会称呼云清淮为云娘娘,寻芽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如今她怀有身孕,作为朋友,还是得关心关心才好。 她们算是朋友吗?魏绍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嘲地笑了。 “内阁的内院书房中。”寻芽道,“吃下去又吐出来,反反复复喂了三次,最后一次是铃瑶拿了酸杏糕,她才勉强吃了两块。” 魏绍嘉用金筷夹了条盐渍萝卜条就着一勺白粥送进嘴里,只嚼了两口,头一偏,朝着地上的铜盆尽数吐光。 寻芽以为是送来的小菜不对她胃口:“殿下不喜的话,奴婢去小厨房换盘别的小菜来吧。” “这菜有问题。”她从小被逼着吃过无数苦药,作为蛊虫的宿主,需要一副百毒不侵的身子,所以任何毒都对她无用,“回味辛辣,盐味能盖住......红岭嘛?” 红岭是一种慢性烈药,味道与辣椒差不多,混淆于一些菜品中根本无法辨别。 为了得到证实,魏绍嘉顺手捞起桌上的银针扎了进去,一眨眼的功夫,刺进去的那头由内而外渗透的黑色让她慌乱地丢下手里的东西,也不顾自己是否穿戴整齐,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若是她猜的不错,这红岭的毒性可是足以杀死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只是有孕就遭人下毒,若是到生产之时,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岂不是要置她于死地。 “五殿下?”正在小厨房打扫的铃瑶抬头,瞧见那抹蓝色身影闯了进来习以为常的继续手中的活。 如今魏绍嘉进若轩殿就跟进自己寝宫似的,若轩殿里的姑姑们都认得她,也会偶尔给她塞点小点心把她当魏璟霆似的哄着。 “早膳没吃饱,来转转。”魏绍嘉有意无意扫过灶台上摆放的罐子,“早膳送来的萝卜条吃起来清脆爽口,是月玲姑姑做的吗?” 月玲望向那罐还未盖盖的东西,笑道:“是奴婢在乡下的表妹送来的,她做这些小菜最拿手,听闻娘娘有孕,特意做了好多送过来。” 特意,做了很多。 魏绍嘉微微蹙眉,不顾形象地将手伸进罐子里捏了一根萝卜条,只是咬了一小口,她便尝出了不对劲。 “五殿下可是有何不妥?”月玲小心地观察着魏绍嘉的脸色,冷面下瞧不出任何情绪,这位公主在这儿与他们朝夕共处半年,她纵使小心翼翼却还是摸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 魏绍嘉笑了笑,不经意道:“从前本宫在左凌峰时,常常吃的就是这些,好久没吃过,今日一吃倒勾起了些回忆。” “奴婢的表妹之前就在山下做这些小咸菜生意,五殿下若是爱吃,下月奴婢出宫再多带一些回来。”月玲一听是五殿下念旧了,二话不说就将自己表妹的底细都抖落了出来。 魏绍嘉听得仔细,实则已经开始计划如何将这人连同背后的同伙一同揪出来碎尸万段。 她面色阴沉,出来时碰到了同样出来散步怀里还抱着球球的云清淮,立马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云娘娘。” 云清淮这胎孕反十分严重,每天都守着盆呕吐,吐了吃,吃了又吐,折磨得浑身只剩下骨架子撑着,精神疲惫不堪,想到前几期对魏绍嘉的态度,两人冷战这么多天,她竟一句话都不跟自己说,心里就不由得一阵酸楚。 但脾气是自己要发的,一时又拉不下脸去讨好,再三犹豫下还是叫住了她。 “来了也不陪球球玩会儿?”这时球球非常应景的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魏绍嘉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经过前几日这一遭,云清淮对自己失去了信任,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相处了。 她赶忙上前接过球球,靠着云清淮的肩膀亲昵地贴着她往后花园走去:“当然要陪云娘娘了,今日静渊没有课,能陪云娘娘到午时再走。” “午时之后你又要去哪儿?”云清淮声音骤然拔高,“今日是休沐,你能去哪儿?” “去探望一位故人。”魏绍嘉含糊其辞地回了一句,怕云清淮多想,又补充道,“从前在左凌峰的一位救命恩人。”《 》 17、涉事名单 “那她一定对你极好,否则也不会让你特意去见。”云清淮慢悠悠地走到小池塘边上,“我刚换了一批新的小鱼苗,叫扇尾珍珠,可漂亮了。” 她的小池塘里养着各种花色的小金鱼,冬天时将它们养在琉璃筑成了容器里,等到夏天再把它们放回池子里, 可魏绍嘉怎么听说昨日上午若轩殿新换了一批黑尾锦鲤,说是为了添喜,更是象征多子多福,结果云清淮难得发了一通脾气,将送鱼苗的人通通赶了出去。 魏绍嘉心想,送锦鲤送的还是黑尾,黑色是皇帝才能用的颜色,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她们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一路走到中央坐下,铃瑶顺势端上了茶点,往日都是绿茶为主,如今也换成了滋补养生的玫瑰花茶。 “云娘娘,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你一定要时刻带在身边,睡觉时就将它放在一边,切记不要离身。”魏绍嘉掏出一枚绣着两朵桃花的香囊,含苞欲放地躺在绿色布面上。 云清淮双手接过,对她送的小玩意儿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嘴角淡淡笑道:“你有心了,这还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云娘娘喜欢便好。”魏绍嘉为云清淮沏了半杯花茶,又细心地将茶点上的红枣去干净再推给她。 云清淮讨厌红枣,但太医却叮嘱她每日都要进几颗红枣补气血,她实在受不了枣肉的味道,每次都是将枣肉剁碎了放进汤里就着喝下。 “也就你记得住我不爱吃红枣了。”她若有所思地摸着平坦的小腹,“我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很矫情?” 身为宠妃,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说出这番话,怕是要闹笑话。 而魏绍嘉却摇摇头,正色道:“怎么会,云娘娘心如明镜,自然分得清谁对自己好不是吗?” “她们只知道我是庄妃,是皇帝的宠妃便对我避而远之,只有你主动靠近了我。”云清淮长呼出一口气,浑浊带着释然,好似解脱似的与魏绍嘉敞开心扉聊起了自己的家世。 原来云清淮在进宫前曾有心仪之人,江州虽美却不及这京城繁荣,云氏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商贾之家,祖上几代经商一直到她这一代两个亲哥哥考取了功名入宫做了个九品芝麻官,可云父不满足于现状,还想混出点名堂来,就想着送女入宫,买通当时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演了一处掉牙的偶遇,结果就被魏昱川看上了,听到女儿被皇帝选中的好消息,他们千叮万嘱只要入宫,爬上高位,诞下皇子,扶持哥哥们,才能让云氏成为名门望族。 她走的每一步都被家族盯梢着,就连这次遇喜,两个哥哥也纷纷在上奏的折子上恭喜了千百来句。 “我最依赖的家人,往往伤我最深,可我又不得不帮着她们,没了她们,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目的活在这世上。”云清淮嘲笑自己的懦弱,“倘若当初我一头撞死在步撵上,会不会从此就自由了?” 她的父母为她取了雀燕的小字,可她不再也不能像雀儿一样自由翱翔于云中,这座红墙像金丝笼一样困住了她,抬头时云在上头,但她飞不上去。 “若是你死了,快活的不是你,而是那些让你陷入此等境地的人。”魏绍嘉直视着她,“她们都不把你当家人,为何你还要待他们如初呢?” 为什么呢?云清淮也想问自己。 “是什么困住了你呢?”魏绍嘉轻轻捋着云清淮额前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而后,“她们做什么都影响不到你,你为何不接着自己的身份去反压她们?让她们知道你这只雀儿从来不是雏鸟,而是只羽翼丰满的鹰。” 两人对视时,魏绍嘉那双能将引人魂魄的黑眸勾的云清淮差点失了神,她恍惚一震,抽回了被握在掌心的手指,还有些温烫。 魏绍嘉不语,淡淡笑了笑,起身拜别了云清淮:“往后该叫你庄娘娘了,静渊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 话点到便好,再多就显得太有目的了。 …… 她今日受姜太后邀约,要去慈宁宫见一位贵客。 魏绍嘉还不知道自己在慈宁宫还有贵客这一回事。 等到了宫门口,那陌生的轿子以及里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她才反应过来,今日是惠宁长公主回京的日子。 只是她以为惠宁长公主会先去养心殿。 “今日惠宁在,就不用多礼了,快过来。”姜且那双染成朱红的指尖掐着烟斗,难得高兴地抽了两回。 魏绍嘉第一次见慧宁,按照血统她该称呼惠宁一声姑母。 惠宁年四十,但保养得当,皮肤紧致弹润的像是刚过三十的年轻妇人,她一身墨绿色华服,头顶翠绿宝石头面尽显高贵,只是手上只戴了一枚略显陈旧的鸽子血宝石指环。 同姜且的反应相同,惠宁见到魏绍嘉的一刹那,也是惊得起身,夸张地睁着眼睛道:“像,太像轻衣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回打量了两下魏绍嘉,惠宁便回到了贵妃榻上,与姜且相互相互依偎在一块,动作亲昵到有些怪异,怎么看都不像是母女。 “只是这张脸太像陛下了。” “哀家说了,魏家与廖家的血脉过于强大,生的孩子都像魏家。”姜且吐了口烟圈,想起了此次叫魏绍嘉来的目的:“这次你有功,哀家赏你个好东西。” 说着她拿出一张泛黄羊皮纸,上面陈列着不少名字。 “这张羊皮纸上列着的事当年与安定侯府走的近的人,还有与庆国公私下关系密切的,他们或多或少与江家联络过,你顺着这些线去查,或许能查出点什么。” “多谢祖母。”魏绍嘉感激不尽,双手颤抖着握住这张纸宛如救命稻草一般。 “不用谢哀家,这些都是惠宁的功劳。”姜且可不敢抢功劳,她笑道,“你们俩好歹都流着廖家的血,帮你也等同于帮惠宁。” “静渊定不辜负祖母的期望。” “拿着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凡事小心些。” 这话里话外怎么听着都像是要赶自己出去呢? 果不其然下一刻,若草便端着一盘冰镇过的果盘走了进来:“五殿下,太后要午睡了。” “那静渊先告退了。”临走时魏绍嘉留意地瞥了一眼,惊奇地发现惠宁的那枚指环竟与姜且的那枚出乎的一致,甚至连花纹都做到了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她们...... 一直到走出慈宁宫,魏绍嘉依旧心不在焉地在想什么。 她经过延禧宫,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陡然握住了寻芽的手,寻芽会意,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跟前,只听见她问:“齐国公当年与安定侯是什么关系?” 魏绍嘉进宫前需要熟知宫中各宫妃背后的世家背景,海卫寻来的书卷又臭又长,她一看那些文字就头昏眼花的,好在寻芽记忆非凡,提她记下了许多事。 寻芽回忆着,压低嗓音道:“齐国公与安定侯当年是同窗,两家夫人也是手帕交。” 魏绍嘉又问道:“齐国公叫什么?” “沈清安。” 这就对了。 魏绍嘉恍然地“啊”了一声,轻声笑道:“怪不得呢。” 寻芽不解道:“殿下?”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前额,这是楼兰阁的死士独有的手势,意思是接下来要讲的只有她们两个才能知道。 “德妃的闺名便是沈白芷,她的母家是齐国公。”她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枚翠兰色玉石是上月德妃送给她的,但这么多宝贝中为何偏偏选了曾经属于安定侯府的玉石? 她暗忖,安阳王与皇位无缘,德妃的年纪也不适合再生育,宫中又无人与德妃交好,将来新帝登基,若是只倚仗自己的儿子只怕后面会落得一个下葬皇陵的下场。 宫中知晓她身世的除了太后和惠宁,只剩下裴涟和海卫,以他俩的口风论哪一个都不会泄露出去。 唯有当年与安定侯交好的齐国公一家才知晓,当初流放时,安定侯夫人乔装婢女逃出,免了杀身之祸,那时她已有孕在身,只是男女未定。 德妃怎会通过母家知晓自己的身世?还是她有所察觉在试探自己? 思索间魏绍嘉感到自己的掌心温凉,冷汗不停地沁出。 许久不犯的心疾又隐隐有些发作的趋势,那蛊虫在自己体内跟发了疯似的钻食她的心口,她赶忙握紧了身旁的寻芽,隐忍着疼痛闭上眼,虚弱道:“药带了嘛?” 寻芽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那个药瓶,想来她也没料到只是出去一趟的功夫,魏绍嘉就会病发,心下顿时焦灼万分。 反倒是发病之人淡定如常,只是唇色惨白的有些吓人。 “往左走。” 她们往左走的这条路通往未央宫,是贤妃的住所,平时也是朝臣下朝时的必经之路,今日已过了时辰,鲜少会有人经过,这也是最快到云锦殿的一条宫道。 主仆二人相互扶持着步履蹒跚在大道上,迎面走来了一身着墨绿色云纹长袍的人。 他混迹在一众宫女身后,直到周遭只剩他们三人时,他才慢慢靠近,俯身托掌行礼。 “许久未见,五殿下如今出落的当真是亭亭玉立,不像当年在左凌峰时那般面黄肌瘦。”《 》 18、绿茶演技重出江湖 身后传来的声音轻渺但浑厚有力,话语间透着一股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语气。 左凌峰一别,两人该有半年未见面了。 “亚父。”魏绍嘉小声叫唤道,病态的面容上勉强撑起一抹笑容,“当初若不是裴大人,我也不会活着回宫。” “五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裴涟说话不卑不亢,动作间疏离有矩可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他从袖口中掏出一瓶与魏绍嘉平日里服用的药相似的丹药瓶,道:“臣近几日刚回京城,听闻五殿下年后又犯了心疾,这药是西凉的神药,对身体有绝佳的好处。” 魏绍嘉神色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裴涟这一送药的举动,容缓片刻后,双手接过递给了身后的寻芽,事关性命之忧,她急忙打开盖子吞下两颗。 “虽是缓解了心疾的痛苦,可终究治不了根,五殿下若是念在臣对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就请听一听当初在左凌峰时同你说的话。” 魏绍嘉一听便知晓裴涟此番的目的,她在后宫无依无靠,身边除了寻芽和海卫,想必还有另外属于裴涟的眼线藏匿着。 是谁?是云锦殿小厨房的人?还是太医院的人?还是哪个小太监? 她不敢枉自下定夺,只道:“裴大人的建议我自然会考虑,只是眼下不合适。” 这药果然是神药,才刚吃下去一会儿功夫,她的心痛便缓和了几分,脸色也红润了些。 “万事拖不得,五殿下也不想自己的宏图大业未完成,命就丢了吧?” 裴涟长叹口气,他也才四十八,过得却是天天操心的日子,明明小时候这孩子候像极了轻衣,如今脾气倔的跟头牛似的。 “我还未晋封长使,如今云清淮势头正猛,我与她关系尚且还在磨合中,她未必会全听我的。”魏绍嘉盯着裴涟的脸色愈来愈黑,又斟酌了几番道,“再过两年,我便随你动身去西凉。” “两年?” 裴涟冷哼一声,想要发怒骂醒眼前的昏人,却又碍于在皇宫,两人身份悬殊,只能攥紧拳头,咬紧牙关道:“两年的时间,足以让臣给殿下做个更大的梓宫了。” 梓宫这东西只有死人才能睡,大周人从不将此物挂在嘴边,但魏绍嘉的身体若真的不再动身,恐怕来日真的得躺在里头了。 魏绍嘉勉强扯了扯嘴角,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容:“裴大人言重了,心疾而已,只要不受刺激便无大碍。” “可五殿下您今年已经......”寻芽嘴巴一快就要将事儿全抖落出去了,好在在魏绍嘉警告的眼神瞟过来之前,她将下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裴涟望着主仆二人默契的配合,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劝道:“若是轻衣......” “静渊!” 云清淮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顺势打断了裴涟的话。 三人同时回眸,只见那一身芙蓉绿纱裙的云清淮身边无一人跟随,提着裙摆小跑着奔向魏绍嘉,裴涟微微屈身行礼,云清淮只是点头知会,一心尽扑在魏绍嘉身上。 裴涟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宠妃,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与后宫众一色的嫔妃相比,不施粉黛却肤色白皙透亮,举止投足优雅,浑身散发着一股清冷让人难以靠近的气场,尤其是那双具有江州美人特色的眼睛,含情脉脉的下垂眼若是哭起来,就是铁面无情的人看了都不尤心跳加快。 难怪她执意在信中提及要保住云清淮这胎的同时还要保住这个人,她确实是那个能让君王不早朝的“妖妃”,只是这“妖妃”还未意识到自己的作用。 “你怎么过来了?外头炎热,铃瑶怎么也不跟着?”魏绍嘉忙扶住她,下意识瞟向她的腹部,难得露出紧张神色。 “你的药落在我这儿了。”她看向裴涟,“这位是?” 魏绍嘉还不能将与裴涟相识一事公开面上,只得将云清淮哄住:“路上突发心疾,多亏了裴大人相救。” 一听心疾发作,云清淮果真也不猜测朝廷命官为何会在此后宫逗留,她担忧地扶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望向裴涟:“多谢裴大人救命之恩。” “娘娘言重了。”裴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臣家中也曾有亲人患有心疾,清楚这心疾拖得越久越难治,突发时更危及性命,娘娘若不嫌臣话多,就在太医院找个靠得住的年轻太医,留在五殿下身边。” 魏绍嘉心里咯噔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股警惕,手指在暗处点了三下,她的手势暗语是裴涟所教,似是在询问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可裴涟就跟看不见似的,一副正义凌然为主消愁的惺惺作态,凝声道:“臣家中曾有一幼妹也患有心疾,家中长辈便安排了三位郎中在府上居住避免不时之需,也多亏了如此安排,微臣的幼妹挺过了及笄。” 云清淮听闻,果真上了心,要知道魏绍嘉之前春猎时犯了心疾,陛下诏令了所有太医院的人前来救治,唯有许太医有法子。 可许太医毕竟年迈,也不方便时常待命。 “那令妹如今身体何样?” 裴涟叹了口气:“终是没挺过去。” “!”魏绍嘉皱眉,急忙去扯云清淮的衣袖,虚弱地咳了几声,“这外头热的难受。” “难受?好,好,那咱们先回去。” 魏绍嘉三言两语拿着自己身体作由头就将云清淮糊弄了过去,背过身时,她侧过头,朝还站在原地的裴涟做了个口型。 裴涟擅口语交密,加之魏绍嘉从小学的本事都是自己亲授,这串密语对他来说轻松可破。 “切莫关心......大局为重......切莫关心......” 裴涟低沉着声音重复这一句话,品味着这其中的深意,他知晓魏绍嘉心有不甘,更是胸怀大志,不然他也不敢放她回宫,但如今的势头发现似乎并不如他们所愿,她有点排斥自己的安排了,大抵也是知道了自己在宫中安插了眼线来监视她。 回去的路上,云清淮踌躇着询问:“裴涟与太子关系甚好,你是何时与这等人物熟络的?” “那位便是救我的恩人。”魏绍嘉不假思索道,半真半假掺拌着糊弄云清淮,“当年他与母妃是好友,得知我被弃养于左凌峰,十几年来风雨无阻的照顾我。” “他不是什么好人。”云清淮早年间听闻有关裴涟的传闻,无疑都是批判此人恶毒狠辣,作为太傅杀伐果断,即便太子不具备德贤,也要将一切反对的声音铲除。 “道听途说罢了,你怎么还信这些?”魏绍嘉失笑道。 “你怎么不唤我庄娘娘了?”云清淮这才察觉刚刚那几句,这丫头怎么也不叫自己称呼了,还开始越界只称呼“你”了, “不顺口,还是云娘娘悦耳些,但不合规矩。”魏绍嘉掌心搭在云清淮的腰间,岔开话题道,“刚刚出来不仅是为我送药瓶,还是有急事想寻人帮忙。” 云清淮哑然失笑:“果真瞒不住你。” “有什么事能让云娘娘如此匆忙。” “我娘要进宫来看我了。”云清淮眉眼怏怏地望着魏绍嘉,无力的右手搭在她的右掌上,“你说得对,我为何为了她们让自己不痛快,可我做不到将自己的至亲推开。” “那我来做那个恶人。”魏绍嘉果断道。 云清淮被这番话怔在原地,微微抬头仰视着她的下巴,她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长得,为何年纪比自己小,身高却高这么多,明明是长辈,怎么在她口中自己倒像是那个需要人陪的可怜儿。 “离中秋宫宴还有一个月,云娘娘若觉得在祈福前染上腥气不吉利,那便将此事交予我处理,我定当漂漂亮亮完成。” 魏绍嘉眼底浮过一片兴奋,她对见血的事物格外愉悦,能看到别人的不顺是自己造成的结果,比亲手宰杀更加让人兴奋。 她内心暴戾,但不会显于表象。 云清淮也只当她是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 结果本该到了云氏入宫的日子,江州突然来家书,说是云舟军也就是云清淮的大哥,因涉嫌贪污被贬去了官职,罚去了滁州做劳工。 此案由大理寺少卿梁伟上奏,他曾是裴涟的徒弟,如今为魏绍嘉所用,便于她在朝中掌风使舵。 涉嫌金额庞大,其中参与的不少人皆与后宫有关,但碍于云舟军是云清淮的哥哥,并且此次涉嫌贪污的事救济滁州灾民的捐款,关系到未来滁州的发展,滁州又是德妃母家,那几位与后宫有牵扯的官员竭力征求让魏昱川给个公平的交代。 他被夹杂其中甚是为难,本想保住云舟军再到云清淮面前邀功的算盘不成反破了,朝中的口舌之战他更是插不上一点。 好在魏绍嘉及时出手扭转了这场混乱的局面。 “父皇,依儿臣不如罢免了云舟军和四品以下官员的官职,罚他们去滁州当劳工一年,期限一满再回京当值如何?” 如此一来即保住了官位,又惩罚了人,四品以下涉嫌的人本就屈指可数,主要罪人还是云舟军,只是魏绍嘉要那些人都记恨上他,如此在滁州一年里,即便他死了,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朝中看不惯云舟军作风的大有人在,也纷纷赞同了魏绍嘉的说法。 魏昱川听后点着头,夸赞道:“甚好。” “儿臣建议即刻启程前往,此事不容耽搁。”魏绍嘉乘胜追击将魏昱川驾在了悬梁处,“父皇觉得可好?” 他干笑着抚着胡须:“就按你的做。” 魏绍嘉将此事做到绝境,处事作风像极了魏昱川年轻时的少年意气,只可惜她忘了,不是所有人虽恨着家人但还爱着。 当夜云清淮听闻了此事,晚膳后愣是一句话都不肯与魏绍嘉讲。 偶尔能上桌的魏璟霆眼巴巴地望着姐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扯了扯怄气的母妃,奶声奶气道:“母妃怎么生气了,姐姐都哭了。” 云清淮躺在贵妃榻上,不温不怒的眼神落在魏绍嘉已经蓄满泪水的眼眶中,那副可怜柔弱的样子,好像是她欺负了她似的。 明明是她......自顾自,怎么偏偏自己还要哄人呢? “云娘娘不搭理静渊了?可是静渊做错了?”魏绍嘉落下一行清澈的泪珠,顺着下巴落在白瓷盘中,“静渊只是想为你分担罢了,那云舟军贪污的金额过大,本应该是杀头的罪,父皇当时也下了令不让求情的。”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讲她为了云清淮执意与皇权抗争,才勉强保住了她大哥的性命。 云清淮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云娘娘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不该为了让你讨个清闲,才故意破坏了你的家,让你娘亲延后了进宫的时间?” 魏绍嘉越说越委屈,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哭的脸颊都泛了红,连打了好几个哭嗝。 “好了,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这么做太冒险了,若是陛下觉得你在出风头该怎么办啊。”云清淮不忍心地将魏绍嘉拉了过来,用贴身手帕替她擦拭着泪痕,“你是个公主,在朝中如此崭露锋芒,往后的路会很难走的。” “我不怕难走,我只怕后悔。”魏绍嘉吸着鼻子餍足地靠在云清淮胸前,嗅着她身上萦绕的茶香,“我说过的,云娘娘待我好,我便会加倍对你好。”《 》 19、云清淮寻死 “多大的人了,怎么和云遥一样喜欢黏着人呢?”云清淮被头顶冒出的几根碎发挠的痒痒,脖子往后仰起,笑骂着拍了拍魏绍嘉的后背,“起来,压着我了。” 这座贵妃榻能容纳两个成人,当初是西凉进贡的,她本不喜欢这些御赐的东西,但无奈身子实在笨拙,没走几步就想着躺下来,干脆就从库房搬出来。 魏璟霆吃光了自己碗中的饭,擦了擦嘴,小腿一蹬就想要爬上去,结果被魏绍嘉一掌推了下来:“七弟乖,贵妃榻可挤了,你上来我们就睡不下了。” “可是!可是!” 魏璟霆急得小手乱挥,话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惹得两人哈哈大笑,最后还是云清淮看不下去,让魏绍嘉把他抱在膝盖上。 “云遥这两年个子窜的格外高,刚出生那会儿还不足月,奶娘轮流用牛乳和米汤喂他,才勉强活了下来。”云清淮回忆着往事,神色泰然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当时太医院的人都觉得他活不过一岁,毕竟是个没有母乳的早产儿。” 魏绍嘉摸着那团肉脸,想象到那时怀里的这个肉团子可能只有两三斤那么点,不由得心口一紧,这和当时的她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从那么小一点养到这么大,往后的日子这么长,他会长多少呢?” 魏绍嘉听着顿觉有些不对劲,今日云清淮说的话怎么云里雾里的,像是在回忆往事,可她怎么听着有股道别的味道? “七弟还小,往后估计长的比我还要高呢。” “是啊,往后的日子这么长。”云清淮叹了口气,幽幽地侧过身不再去看两人。 正厅里敞开着门,夕阳西下那一道赤红的霞光从外折射进里屋,照在两人紧紧相依的身上,如一团烈火将她们包围了起来。 算了,就这么躺着吧。 云清淮也懒得赶她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眯上眼,用过晚膳后扑面而来的困意占据了她的大脑,没一会儿功夫就靠在踏上睡着了。 铃瑶蹑手蹑脚走进来,轻声细语道:“五殿下,娘娘过会儿要沐浴了,您先回去吧。” “五姐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不再陪云遥玩一会儿嘛。”魏璟霆嘟着嘴,胖胖的身子扑进魏绍嘉怀里,企图抓着她腰间的玉牌不让她走。 “云遥乖啊,五姐明日再来找你好么?”魏绍嘉蹲下身摸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魏璟霆晃着脑袋:“那为什么今日不留下来,侧殿还有空房啊。” “七殿下!七殿下您也该回去了,今日功课还没温习吧,奴婢陪您回去背一遍。”铃瑶上前抱起他,“五殿下慢走。” 魏绍嘉点点头,离开时回首再望了一眼熟睡的云清淮,转身放心离开。 …… 过了一个时辰,若轩殿忽然传出一阵纷纷扰扰的吵闹声。 “不好了,娘娘晕过去了!” “快叫太医!快去叫许太医过来!” “母妃你快醒醒啊,你别吓儿臣啊。” “娘娘您别吓奴婢啊,奴婢求您了。” 寻芽听着这声不太对劲,见若轩殿进进出出不少宫女,就连铃瑶也跑了出去,霎时察觉事情的不对,赶忙闯进主殿摇醒正在打坐的魏绍嘉。 “五殿下不好了!若轩殿出事了。” 魏绍嘉眼一睁,几乎是同时穿鞋穿衣,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赶到若轩殿时,铃瑶已经带着许太医赶了过来:“五殿下!我们娘娘在沐浴时昏倒了,如今呛了水,怎么叫都叫不醒。” “带本宫去看看。”魏绍嘉脸色一僵,下意识望向寻芽,主仆两人脸色暗沉,像是想到一块去了。 昏迷的云清淮脸色惨白,发丝还沾着水,湿漉漉的贴在头枕边上,明明人还活着,却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到底怎么回事?”魏绍嘉冷眼望着一群吓得不知所措的宫婢,“你们这群做奴才的就是这么做事的?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还能出事?” 被训斥一番后,稍有胆大的宫婢站了出来,哆哆嗦嗦迎着魏绍嘉吃人的目光,害怕道:“回五殿下,奴婢、奴婢是今日烧水的丫鬟二乔,娘娘她......她进了水房后,就没再出声,进去之前也是警告了奴才们她不叫人绝不进去打扰,这才、才导致娘娘呛水。” “你们心也是真大,人进去多久了你们也不看一眼,若是真呛死了怎么办!”魏绍嘉也是急红了眼,身后隔着纱帐就是许太医,她也毫不忌讳地在外人面前将事态最严重的一面说出来。 “奴婢也不知道娘娘怎么就呛水了!奴婢罪该万死!” “五殿下。”铃瑶端着一盆衣物进来,上面还躺着一把金灿灿的匕首,“这是在水房发现的。” “都给本宫滚出去受罚,打满五十杖才滚进来。” 一行人跌跌撞撞爬了出去,留下屋内三人静默无声。 铃瑶寻思半天,才开口道:“其实娘娘懂水性。” “什么意思?”魏绍嘉不解地看着她,“是她自己?” “五殿下聪慧,知道奴婢想说什么。” 铃瑶话已点到这儿,魏绍嘉也自然明白了。 云清淮今日此举就是奔着必死无疑的后果去的,江州人从小生活在水边,小时候下水捉鱼是常态,如此的生活环境,云清淮怎么可能会在水房里呛水。 除非她想死。 魏绍嘉脸色一冷,冷冽的目光透过纱帐投向床榻上的人,那还未隆起的腹部孕育着她的希望,就算人死,这个孩子也必须得完整的留下来。 这时许太医掀开纱帐,连连叹着气朝魏绍嘉摇头:“胸腔内的水老夫已经让她吐出来了,可是庄妃娘娘毫无求生的念想,醒不醒的过来还是得靠她自己啊。” “有劳许太医了。” “老夫再去煎上一副驱寒的药,喝了之后就看她造化了。” 魏绍嘉点头:“好,辛苦许太医了。” “你也去和她说说话,看看能不能唤醒她的意识。” 魏绍嘉掀开纱帐,走到床榻前,坐下后缓缓握住那双冰冷的手:“云娘娘,你这次过了,你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七弟还这么小,你死了之后,他该怎么办?后宫中没有皇子的妃子唯有良妃,她那个女儿蛮横无理,仗着父皇的宠爱将她看不上眼的弟弟妹妹欺凌的连狗都不如,七弟若是去了她那儿,还能活吗?” 她静静地望着那双昔日里时常透着光,如今却紧紧闭上的双眼,泠泠道:“贤妃的八皇子患有心疾,七弟也可能去她那里,但贤妃背后是萧贵妃,萧贵妃又有六弟,横竖都是虎穴,掉进去连点渣都不剩,你说你要是真死了,贤妃和良妃,父皇会选择哪位作为七弟的养母呢?” 云清淮的眼皮微弱动弹了两下,但身体却毫无反应。 “若是德妃收养呢?可安阳王已经很大了,她连养我都不上心,怎么会对一个死去的宠妃儿子上心呢?七弟本就自小封王,在旁人眼中占尽了好处,你一死,无人再护着他,他或许会跟襄王一样吧。” 襄王是先帝第五子,母妃只是个不起眼的才人,当年大周朝在孝武帝时期兵力羸弱,国库告急再加上西凉进攻频繁,孝武帝没有法子,便让年仅八岁的襄王作为质子前往西凉,换大周和平。 后来大周向西凉发出战书,这场仗一打就是六年,十四岁的襄王呆在帝国的土地上,被人折磨的不成人样,待到大周朝的军队打了胜仗来接他时,浑身上下唯有那双眼睛是完整的,手臂、腿上还有脸上都是坑坑洼洼的血坑。 他被西凉祭司用来练蛊,被癖好奇怪的世家子弟当玩宠,堂堂皇子就这样度过了惨绝人寰的六年。 虽被接回大周封了安定襄王,赐封地赏黄金万两,可他仍是受不了蛊虫的摧残,十八岁悬梁自尽在自己的王府中。 “你说,按照父皇的性子,六弟会不会也被当作质子送去西凉呢?”魏绍嘉低下头,小心地抚摸着云清淮紧皱的眉头,“襄王死时肉身只有十二岁男孩这么重,他该有多绝望啊,一人孤零零的在西凉。” 云清淮眼皮再次动了动,魏绍嘉眼尖地捕捉到这一情形,决定再添一把猛料。 “还有你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魏绍嘉的掌心缓缓移到她腹部,小心轻柔地打着圈,“父皇最看重这个孩子,倘若这个孩子位列第十,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他都会封您为贵妃,到时七弟的处境便又安全了一分,朝中大臣谁敢让贵妃的儿子去做质子?” “若是西凉再犯进我大周国土,岂不是那馨美人的儿子遭殃?” 魏绍嘉讲到这,隐约感受到手中的温度渐渐升高。 “你听进去了是吗?”她有些意外,没想到魏璟霆竟真的是云清淮最牵挂的人,“你若是听进去了就用手指点点我!” 微弱的动作在她的掌心动了动,魏绍嘉激动不已,冲着门外喊道:“许太医!许太医!她醒了!她醒过来了!”《 》 20、背道而驰的两人 “清淮?云清淮?”魏绍嘉俯下身贴着云清淮的胸膛,在听到那几阵有力的心脏搏动后,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云清淮躺着感觉胸口有些重量,想抬起手去赶,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握在一股滚烫之中。 “咳......咳咳!”她感受到胸口有一股气在堵着,忍不住咳了几声。 “醒了?醒了就把药喝了。”魏绍嘉不着痕迹地抬起头,却暴露了耳根子滚红的事实。 “我本该死了的。”她惨白的脸色上浮现着绝望,眼神下意识瞥向腹部,“孩子......” “保住了。”魏绍嘉端起已经凉好能入口的安胎药,舀了一勺贴到云清淮唇边,“云娘娘真是粗心,明知自己身怀皇嗣,还不让宫婢们伺候你,我已经罚了若轩殿上下每人五十杖了,让他们长长记性。” 云清淮听后淡淡望向她,眼角划过一滴泪,紧接着闭上眼哆嗦着嘴唇,好半晌才沙哑着开口:“为什么?” 魏绍嘉手中的勺子用劲撬开云清淮的嘴,硬是将拿点药汁给她灌进去,充耳不闻她的话。 她恨恨地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心中涌上一股苦涩与愤怒:“为什么告诉我,我还能活下去,为什么保住了这个孩子!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这个孩子。” 魏绍嘉平淡清冷的声音缓缓落入云清淮耳畔中,在幽静的夜晚,伴随着一盏微弱的烛台,她在这个可怜女人面前撕开了自己长年伪装的外衣,露出了那副贪婪冷血的真容。 云清淮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魏绍嘉神情冷淡,全然不像刚刚撒娇时童真的孩子模样,此时此刻她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死神,宣告着云清淮反抗的失败。 “哈...难怪,难怪你说这个孩子会是他第十个孩子。”云清淮恍然大悟,无力地揪着身下的被褥,“你早就算好了这个孩子出生的时间,你算计了我。” “云娘娘,我怎么会算计你呢。”魏绍嘉居高临下地摸着她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指犹如一条毒蛇吐着蛇信子紧紧缠绕在她身上,“这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她会帮你,也会帮我。” “那你不解释一下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吗?为何我喝了这么久的避子汤却不起作用!” 感受到云清淮话语中的绝望和淡淡的失望。 魏绍嘉有一瞬间的害怕,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失望? “你说啊!你说话啊!”云清湖嘶哑着声音,一头柔顺的青丝挣扎间乱糟糟地披在额前。 她头一回在魏绍嘉面前如此失态,是觉得自己将这个孩子视作自己骨肉,而她却算计了自己,甚至一度要为那个厌恶的男人再产下一子。 魏绍嘉静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碗,往外头叫了声许太医,可进来的却是一张生面孔。 “你是谁?” 谢良对着魏绍嘉就是一拜,徐徐道:“臣是太医院的谢良,特此作为五殿下的御用太医来为庄妃娘娘诊脉。” “谢良?”魏绍嘉琢磨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五殿下?” “你去看看她的胎像。”魏绍嘉让过一条道让谢良过去,经过时眼尖地发现他手上戴着一个冰晶指环,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 冰晶指环乃楼兰阁巫医所戴,这谢良是裴涟派来的人。 “庄妃娘娘这胎胎像十分不稳,若是修养的不妥当,怕是......”谢良小心地睨向坐在一旁的魏绍嘉,“怕是要早产。” “有什么法子能让她足月生产吗?”她动作散漫地把玩着手里的扳指,好似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 云清淮心底泛起阵阵恶心,挪开手腕,赌气转了过去背对着她们。 “有个偏方能让皇嗣健健康康的,并且足月出生。” 她把玩的动作一顿,收起扳指戴回食指上,美眸轻抬,饶有兴趣地发问道:“什么法子?” 谢良忌惮地望着云清淮,小声道:“还请五殿下移步外头说话。” “你最好是能说出个让本宫信服的法子。”魏绍嘉走到外头,冷眼盯着谢良那双灰蓝色的双眼,“你们黑水寨的人学的偏方不都是喂人蛊虫,难不成你要给她下蛊?” 谢良自知自己的计量被人识破,不慌不忙道:“五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这偏方好不好用呢?蛊虫有益有害,能保住那个孩子的便是益虫。” “你当本宫不知晓你们的蛊术?”魏绍嘉轻蔑一笑,两根冰冷如霜的手指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双眼,“你想用母体的血和营养去滋养这个胎儿,本宫不允许。” “咳!五殿下!这是唯一的法子。”谢良被这股强有劲的力道压制的毫无反手之力。 “你是巫医,精通蛊术,本宫不信你只会这一种,三天之内你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否则......”戴着尖锐护甲的尾指抵住那块凸起的喉结,“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谢家几口人,本宫还是能应对亚父的。” 他感到呼吸陡然困难,发觉自己的胸膛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一只十二足虫,正缓缓向他的耳朵那里进攻。 “殿下!殿下我还有一个法子!”他害怕那只虫,却在钳制之下怎么也动不了,任凭那条黑黢黢的虫子扭着进了他的左耳。 痛感席卷而来,他的左耳一度嗡嗡作响怎么也听不到外界的动静。 魏绍嘉松开手,谢良没了制成陡然到底,趴在她面前止不住地磕头:“殿下求您,求您放过我,我这个法子能保住她们母女二人。” “你说吧,说完本宫再把虫子取出来。”魏绍嘉抬手欣赏着自己这副做工精巧却暗藏玄机的护甲,刚刚的那条黑虫正是从她的护甲中爬出来钻进谢良耳朵里的。 “同脉相连的不仅仅是母女,父女也可,若是取父亲的心头血或是将独生蛊放进他的心脏,再将蛊虫放入庄妃体内,用父女的也能滋养胎儿,比母体更为有效。”谢良捂着左耳颤颤巍巍道。 他深知魏绍嘉恨透了自己的父亲,虽然独生蛊挑人,但不挑血脉,只要是与胎儿血脉相似的人,它都能吸收。 果真魏绍嘉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从何处顺来的金匕首,手起刀落将谢良的一只耳朵利落割下,连血都没有溅出来。 “啊——”谢良闷哼着捂住掉落的耳朵,却感激地叩谢眼前人,“谢殿下!” 蛊虫一旦入体,所经之处就布满蛊毒,魏绍嘉割掉他的耳朵看似残暴实则却是在救他。 “这件事你去做,蛊母交给我。” “是!” “滚吧。”她收起匕首扔进附近的小池塘中,转身进了内屋。 云清淮已然酣睡过去,眉头却紧紧锁在一起,即便入睡她也十分不安。 魏绍嘉俯身贴近,眸中流光百转,忽然真挚地笑了一下,她轻轻拂去云清淮落在眼尾的几滴泪,出人意料地将它们含在舌尖。 苦涩的,是云清淮对自己无法掌控的人生。 “好好睡一觉吧。” …… 院中雨声噼里啪啦作响,乌云遍布,宫道上到处都是积攒的水潭。 这场雨自昨日起就下个不停,丝毫不见停歇。 魏绍嘉像个无事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前往若轩殿,只见殿门紧紧闭着,里头的人无论怎么敲打都不作回应。 这是想赶她走? “看来庄妃娘娘今日不欢迎咱们。”魏绍嘉若无其事地看着门口的两座石像,思索了片刻果断转身往延禧宫方向走去。 殿内,云清淮正梗着脖子往外探,就看到铃瑶摇着头往自己走来:“她们走了。” “走去哪儿了?” “延禧宫。” “母妃,为什么不给五姐姐开门呀。”魏璟霆当时被吓坏了,他只记得五姐姐昨日发了疯似的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连自己都被乳娘抱走,“昨日五姐姐可着急了,鞋子都穿错了。” “云遥,说谎是要长鼻子的。”云清淮捏着小孩的鼻子恐吓道。 魏璟霆晃了晃脑袋,一本正经地叉着腰道:“儿臣没有说谎!五姐姐昨日左脚穿的是黑色布鞋,右脚是母妃送给她的,儿臣认得那双鞋,绝不会记错。” 童言无忌,魏璟霆即便只有五岁,话中的逻辑却十分可人,也是魏绍嘉真心对他好,他才不忍母妃如此对待。 云清淮听罢身形一僵,神色复杂地捂着下巴:“云遥为何这么偏袒你五姐姐?” “五姐姐对儿臣好啊,儿臣在书院总是被六哥哥骂小崽种,五姐姐经过时也会反骂回去,总是气得六哥哥语无伦次。” “那你怎么不和母妃说呢?”云清淮皱着眉头将他搂在怀里,心疼地揉着他的脸蛋,“这些事你怎么从来不和母妃提,母妃也能为你做主啊。” 她万万没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魏绍嘉竟为了她的孩子做了这么多,可她却如此对她。 魏璟霆摇摇头,充满稚气的声音格外认真道:“五姐姐说了,母妃若是为儿臣出头,那几位娘娘就要联手欺负您了,若是她替儿臣出头,她有的是法子对付那些坏娘娘,母妃也能安心啦。”《 》 21、得势 云清淮听着心里动容了几分,望着桌上原本为魏绍嘉准备的桂花糖粥,外头下着大雨,也不知道她用过早膳没。 “铃瑶你将这份糖粥还有玉米羹一道装进食盒里。”云清淮道想了想,“送去云锦殿吧。” “娘娘,送去云锦殿的话,这些都凉了。” “那、难不成送到延禧宫?”云清淮窘迫道。 倒也不是不行。 “娘娘就是怕五殿下没用早膳罢了,奴婢啊借着送去的名义去问问。”铃瑶调侃着云清淮的嘴硬心软,手里动作麻利地将那几样膳食装进了食盒,顺道再放了一碗薄荷饮子。 铃瑶去时,云锦殿只有一名看守小太监,对方一头顺毛十分乖巧地喊了一声姑姑。 她瞧着眼熟,左看右看才想起来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是六殿下身边的小胜子?” 无安腼腆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姑姑竟记得奴才,如今奴才也不是六殿下身边的小胜子了,奴才如今侍奉五殿下,她赐了无安这个名字给奴才。” “也好,呆在六殿下身边是个活人都不受不了。”铃瑶将食盒送到他手里,叮嘱道,“也不知道五殿下有没有用早膳,若是凉了便热热。” 无安接过食盒,如实道:“五殿下辰时用了一杯牛乳便上朝去了,今早下朝时她也没回来,说是要在金龙殿陪同陛下用午膳,要到申时才回来呢。” “什么?” …… “难得见你来本宫这儿。”德妃略显意外,命人上了两碗热乎的奶香圆子粥,“外头瓢泼大雨,你也不嫌麻烦。” 她唤来莲香拿着干净的脸巾:“赶紧擦擦,可别染上风寒了。” 魏绍嘉低头笑了笑,想到自己为了能进若轩殿用口早膳,结果还被人狠心拦在门口的囧样,这还是头一回如此狼狈。 魏绍嘉擦干发髻上的水珠,就着黑米馒头喝光了两碗粥,又在延禧宫小眯片刻后吃了三盘茉莉奶糕。 “头一回见你吃这么多。”德妃眉眼含笑,满意地望着空盘,她的小厨房也是难得有赏识之人捧场。 她从昨夜到现在就吃了这么些,若是连延禧宫都不给她饭吃,她怕是真要饿死在路上了。 “娘娘的小厨房是母家派来的滁州厨子吗?”魏绍嘉无厘头地问了一嘴。 德妃道:“是啊。” “那还真是厉害,连吴州的点心都做的如此惟妙惟肖。”她虽吃不出味道,但每年裴涟都会给她带吴州的特色茉莉奶糕,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吃的。 谁料此话一出,德妃眸光一顿,瞬间变了脸色,眼中充满警觉地看向魏绍嘉。 吴州乃是当年安定侯所在之地,廖轻衣的从曾祖父那一辈起世世代代生活在吴州一带,而他们与庆国公一家关系颇深,自从安定侯被定叛国罪诛灭九族后,这些词便成了尖刺,从未在她面前主动提起。 “做点心的婆子是吴州人,夫家在滁州生活,从前在沈府做过一些日子,后来跟着本宫进宫了。”她笑得勉强,手微微颤抖着握着茶盏,连茶水溅在手上都未曾察觉。 魏绍嘉摩挲着盘中的碎渣,这种手艺少说得有二十年,且是当地人才懂得做做茉莉奶糕最后一步时再撒上一些糖粉去蒸,让茉莉花的香味更浓郁。 姜太后给她的名单中,有一人的名字与沈白芷极为相似,叫沈白容。 只是她委托了海卫去调查,怎么也查不出这沈家三代中有叫沈白容的人。 但沈家与廖家灭门一案拖不了干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魏绍嘉重新扬起笑容,对上德妃狐疑的眼神,俯身行礼:“那儿臣先回去了。” “去吧,路上当心些。” 魏绍嘉踏出宫门,一股凉透身骨的风忽而猛烈地吹向她,雨水顺着伞面如掉了线的珍珠垂直落下,混淆了她脸上落下的泪。 金龙殿内,魏绍嘉坐于下侧,身边站着海卫为她布菜,瞧着那盘玉碟里那几样卖相丑陋的菜,她暗中又给海卫一脚。 “朕叫你来陪朕用膳,怎么哭丧着脸?”魏昱川将一杯酒饮尽,不满地批判着魏绍嘉的态度,“你皇兄皇姐还从未与朕在这儿用过膳,怎么瞧着你十分不乐意呢?” 魏绍嘉忍着恶心,假笑道:“儿臣是在担心昨日云娘娘受了风寒,又不肯吃药,也不知今日如何了。” 好一个关心的惺惺作态,若不是魏昱川这种昏君心中只有美人,换作是精明人都能察觉出这话是用来殷夫人的。 “清淮身体如何了?怎么也不告诉朕啊,海卫!你去给庄妃送几箱血燕和千年人参。” 海卫:“是。” 支走了海卫,魏昱川命人拿来一卷折子:“说到患病,朕最近有一事十分头疼。” 魏绍嘉拧眉,心中不解,有什么折子是要支走一个宦官的,还特意让自己留下。 “昨日有人上了折子,在永兴县的一处村落了死了一户人家,尸体手臂上布满红斑,虽然已经火烧干净,但那村落的人还是忧心忡忡,生怕是几十年前的那场瘟疫再度发生。” 几十年前的瘟疫...... 魏绍嘉抬眸,无辜地望向皇帝:“父皇是想派人提前去永兴预防瘟疫吗?” “朕是想起了还是亲王时,父皇也曾处理过一道折子,也是瘟疫,后来朝中与沈家势力相当的廖家就被诛灭了九族,如今这人又在折子里提起了当年赈灾一事,朕想着从内阁重新拿出那卷案宗。” 孝武帝当年的那场瘟疫近乎无人知晓内情,但瘟疫来势汹汹,几乎朝廷派去的人中有一半都死在了那里,当时还跟着的有位太医,但也不幸死在了难民所,不过好在他们带的人中有人研制出了抵制瘟疫的药,只是那人有没有跟着回京,那就不得而知了。 魏绍嘉只知道回来的人中有江家人和沈家人,还有一个早已隐世的白家。 正如姜太后所言,这卷案宗后来是定了廖家死亡的结局收场,一半的案宗入了内阁,一半不知所踪。 看来魏昱川并不知晓这事,不然也不会说出要重新审案的荒唐话。 但魏绍嘉将信将疑地顺着他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儿臣认为此人在混淆视听,如今永兴的不明尸体让人人心惶惶,最重要的不是让朝廷派人,而是让父皇重新审案,此人有诡,父皇明鉴!” 魏昱川看着自己女儿如此认真的模样,一时竟笑出了声:“静渊啊,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随了谁。” 魏绍嘉紧握双拳,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魏昱川还在继续挖苦:“你母妃当年若是有你一半的聪明,她如今高低也是个贵嫔吧,你也不至于流落左凌峰这么多年,如此博才多学的脑子真是可惜了。” 她的生母当年若不是被眼前那个自大狂妄的男人仗着醉酒不清醒的借口,又是皇帝,硬生生强迫生下了她这个女儿,否则廖轻衣如今也不会死了还背负着叛国之女的罪披着宫婢的身份。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他竟毫无愧疚,竟然......竟然将这卷案宗当做一个玩笑似的讲给她听。 手中的护甲逐渐扎进皮肉当中她也毫无察觉,直到海卫出声,她才发觉掌心有几滴血珠。 “陛下,这是若轩殿送来的薄荷饮子,说是为陛下接心头之闷。” “清淮真是有心了。”魏昱川作势起身去拿,却被魏绍嘉一手拦下。 “父皇九五之尊,还是让儿臣来吧。”她接过那杯饮子,戴着护甲的指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杯口,海卫微微挑眉,在两人默契的合作下,这杯被下了独生蛊的饮子送上了魏昱川的手中。 他毫无戒备地将这杯饮子一饮而尽,甚至还意犹未尽道:“清淮宫中的饮子就是可口,自从她有身孕后,朕也许久未到若轩殿去坐坐了。” “云娘娘有时候做了父皇爱吃的糕点,也会提上一嘴父皇有些时日没来若轩殿了。” “听说你近日总是黏着清淮,看来你们关心甚是亲密啊。” “云娘娘为人亲和,从不嫌弃儿臣。”魏绍嘉嘴角笑容真挚,提到云清淮时像是要把她的好通通翻捣出来让人品鉴一番。 “那三日后的祈福,就由你和清淮一同上那炷香吧。” 慕夏的祈福定在三日后,往年的第一炷香由皇上起头,第二炷香则是皇后,可如今皇后足不出宫,这项任务便落在了宠妃头上,而魏绍嘉同云清淮一道上香,也意味着魏昱川对她的上心,往后的日子她的朝中生涯会越来越艰辛。 但魏绍嘉还是跪地叩谢了魏昱川,她深知自己十分需要这种优待,让自己能够有虚名,能够在皇宫拥有一席之地。 海卫送她出去时,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你可真是说跪就跪,骨头脆的很。” 魏绍嘉敛眉笑道:“那是策略。” 送到大红色宫道处,海卫停下了脚步,攸地抓住魏绍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拿指甲割破了她的腕口。 “嘶,找死啊。”她吃痛地谩骂了一声。 海卫面不改色将一条紫色的卷虫种进那道伤口处,再给她撒上金疮药,道:“你的蛊虫越发不听话了,这是裴大人让我给你的,压制你体内那条老虫的。”《 》 22、我不信任何人 八月末,正值天暑月。 魏昱川信佛,痴迷于佛教,于是每年的中秋宫宴前都会前往凌云寺祈福,凌云寺三日内闭门不接任何香客。 主持为皇子们单独安排了厢房,魏绍宁身为长使也同样享有皇子亲王的权力,而落单的魏绍辞和魏绍嘉则被安排到了一起住。 此番行程伴驾的妃子只有德妃、云清淮与良妃,德妃估计两位公主之前有恩怨,魏绍辞更是之前因为挑衅魏绍嘉的事紧闭了许久,难免怀恨在心,她便劝阻陛下让魏绍嘉与她同住。 但魏绍嘉毫不在意道:“无事,我和她之间隔开睡就好了。” 魏绍辞被算计过自然也不敢再当出头鸟,即便她对这样合住的安排十分不满,但听到魏绍嘉不想换,自己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脸都气红了。”魏璟承经过魏绍嘉身边时,欠扁地对魏绍嘉的着装调侃了一句,“祈福怎么也不带华服,穿的和皇子似的,本王可听说父皇让你与云娘娘一同上第二炷香。” 今日魏绍嘉身着一袭暗红色骑行服,用一顶青绿玉冠将马尾高高束起,垂着脑袋步行时,玉冠上挂着的珍珠流苏一轻一重地点在她高挺的鼻梁上,与同行的皇子公主相比,她的行装更为简便,唯有一箱装衣服首饰的匣子背在无安身上。 这张英气俊俏的脸配上一身红衣黑鞋颇有一番江湖侠士的感觉,混迹在皇子队列中也丝毫不输任何男子。 魏绍嘉啧了一声,白眼睨向魏璟承:“你骂的真脏。” 将她与那些皇子作对比,真是恶心了她。 进了凌云寺后院,主持便去安排后日的祈福仪式,魏昱川随主持的徒弟去了前殿诵经。 魏绍嘉闲来无事便跟着寺里的小和尚去了后山摘野菜。 她依稀记得凌云寺的后山连着左凌峰道观的山路,兴许幸运能碰到下山散心的玉太妃。 魏绍嘉已经半年未见那位疯癫的女人了,说起来她也算是养大自己的半个功臣。 从前听道观的老人说自己刚来时还未断奶,每天每夜吵着,可道观哪有牛乳羊奶供她,太妃们都置之不理,想着饿死便饿死吧,横竖都是不受宠的。 唯有疯癫的玉太妃抱着她,给她用吃剩的糙米饭碾碎,捣成米糊一滴一滴喂她喝下,一老一小就这么喂到她会走路,会讲话,只有魏绍嘉自己清楚疯癫的玉太妃常年疯癫但却有些时候格外清醒,对着她念叨不少前朝的事,讲完又恢复了疯癫的模样。 “那疯女人也不知道今日下不下山,我还怪想她的。”魏绍嘉牵着寻芽的手,语气略显期待地说着,“若是她认不出我了怎么办?” 这半年自己变化极大,就连裴涟都说快认不出她了,也不知道神志不清的疯女人还记不记得自己养大的孩子。 后山遍布几米长的野草,野花野竹子遍地都是,小和尚背着箩筐手握镰刀,动作利落地砍下几根竹子:“这几根拿来做竹筒饭可香了。” 砍了数十根竹子后,小和尚又去摘野菜:“今日师父说要做野菜窝窝头吃,我可爱吃后山的野菜了,味道清甜不发苦,公主也可尝尝。” “好啊。”魏绍嘉礼貌回应。 小和尚走在前头拨开遮挡视野的长草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一个坚固的东西卡住了脚。 “公主且慢,这里有东西,我先帮您挪开,您再走。”小和尚抬起镰刀作势要将那碍事的挡路石撬开,谁料挪开叶子后,是一句腐烂依旧看不清人脸的尸体。 “啊!”他吓得跌坐在地,“死人......死人!” 魏绍嘉心中错愕,有种不妙的预感在她心中弥漫,她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在看到那张被蝇虫蜈蚣啃食的坑坑洼洼,还流着浓水的人脸时,那股冰冷到极致的绝望将她的理智吞噬得一干二净。 “殿下,殿下?”寻芽晃着僵硬冰凉的手臂,只觉得这具尸体越看越眼熟。 直到那小和尚壮着胆子用镰刀翻动尸体手腕时,那只断了一半的白玉镯子露了出来,她慌张道:“这不是!这不是玉太妃手腕上戴的那只吗?” 玉太妃在道观生活时常年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即使有了裂纹她都舍不得丢,偶尔清醒时还会拿下来对着它喃喃自语,魏绍嘉还为此嘲笑过她痴情不忘旧情人。 如今这只断了的镯子竟成了认尸的佐证。 山间的温度明明不冷,可魏绍嘉觉得从头到家都在发抖,她五指微微蜷缩,仅仅抠着指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哭,不能发怒,也不能害怕。 可是玉太妃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个疯了的夫人,与世无争逃脱了同葬的命运,在这荒无人烟的道观生活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阴毒的人将老太太残害,甚至将她的尸体扔弃在山野任虫蚁啃食。 “公主,我们回去叫人来将这尸体处理了吧。”小和尚看着魏绍嘉褪去血色的脸,以为她是害怕到失了神。 魏绍嘉垂眸,暗中对寻芽使了个眼色,收到命令后,寻芽绕步到小和尚身后,一掌劈向他的后颈,将人打晕。 “将他拖到树后面去,拿绳子绑起来。”魏绍嘉从穿的褂子里掏出一根麻绳扔给寻芽,自己忍着恶臭味上前一步蹲下身检查尸体。 魏绍嘉眸中波澜不惊,指尖颤抖的久久握不住手里的玉簪,她哆嗦着用簪子拨开那节断开的镯子,惊奇地发现白骨交错的手心握着一卷信纸。 道观里常用的是品质粗糙略发黄的宣纸,与玉太妃手里的极为相似,她几乎是下意识用手去拿,将它打开后,入眼的便是那一行行秀气熟悉的字体。 只有玉太妃写字时惯用秀草,她年轻时祖父是大周有名的书法大家,入宫前她也曾梦想着做和祖父一样的人。 今非昔比,如今确实一具糜烂的尸体。 信纸里只写了三句话。 重恐言见之,唯有楼兰者,度长亦自别。 楼兰者,为什么是楼兰阁? 玉太妃的死莫非跟楼兰阁有关?那又是谁杀了她,为了什么杀她。 一个在江湖中声名显赫,提到它名字便会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侍组织,为何会如此大动干戈去杀一个疯婆子? 害怕见到她?他?究竟是谁在害怕。 海卫?裴涟?还是那个人? 身在大周的楼兰阁就那么几个,谁会特意去杀一介妇孺? 玉太妃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几个人中唯一对她好却没有目的的,她盼着自己将来坐上龙椅后能将她接进宫享福。 她费劲心思回宫,却忘了宫外更险恶,可为什么总是有人要与她作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个决定不了自己出身的孩子,为了报仇受着非人的训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是完好无损的,即便这样也还是不放过她。 魏绍嘉张了张嘴,无声地呐喊着自己的不甘,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睫轻颤,终是不堪地垂下,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落下,滴在焦黑的尸骨上。 此时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抚养她的女人无声无息的死亡啼哭不止。 寻芽心疼地将她涌入怀中,却发觉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她只比魏绍嘉大了两岁,也是吃着玉太妃的米糊长大的孩子。 往事流转,点点回忆涌上心头。 原本冷静的信念在这一刻全然崩塌,她的眼前渐渐朦胧,看不清任何景象。 只能看到小时候玉太妃抱着她哄她睡觉,在极寒的冬日给她暖小脚,喂她狼肉汤喝。 “我还没兑现接她回宫,还没看到我坐上那个位置,她怎么死了呢?”她的声音嘶哑,难以掩饰的悲伤痛斥着凶手的恶毒,“我要他们死!要他们陪葬!我要让楼兰阁的人一个都不准活!” 哭到喘息急促,快要呼吸不上来时她才止住了哭声。 魏绍嘉狼狈地蹲在湿润的土地上,膝盖伤早已沾满了泥泞,却还是跪的端正,拿着手中的玉簪朝玉太妃残缺的尸体重重磕了三记响头。 那是子女对长辈的拜别礼。 “玉太妃,来世我们再见,今世已经够苦了,来世我再来寻你。”她双手合十虔诚地拜别了这位养育她的疯女人。 …… 两人处理干净尸体后,望向树后早已清醒的小和尚,只见他惊恐地望着魏绍嘉,嘴里呜呜的叫着。 “都听到了多少?”魏绍嘉扯掉捂嘴的布条,“能保证回去不告诉任何人吗?” 小和尚不敢惹怒眼前的恶煞,连连点头:“能保证!能保证!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魏绍嘉红着眼,忽然露出了一抹渗人的笑意:“能保证啊,用什么保证呢?” 小和尚一愣,忙两只并拢对天庄重道:“我发誓,我发誓绝不把今日之事说出口。” “口说无凭啊。”魏绍嘉幽幽地看着小和尚,如狼一半般幽冷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几乎下意识的动作拿起镰刀将他的手臂砍了下来,只是镰刀生锈,砍的时候肉筋没砍干净,还连着上头的泥巴一同滚落在脚边,她嫌弃地将它踢到一边,“我不信任何人,除非是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