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刀》 1、罪女 京城,乌衣署。 卧房漆黑,屋外风雨雷动,榻上的男人微微皱了眉头,难得的休沐日,却被雨声搅得不得安宁。 门扉从外面被人叩了三声。 “陆大人,歇下了吗?” 大半夜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男人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信口胡说道:“睡了,是掉脑袋的事儿吗,不是就放到明天。” 他睡个屁吧! 门外的霍亦叹了口气,继续敲门:“知道你雨天睡不好的,快开门,真是急报。” 自霍亦进乌衣署,这几年来就一直是陆骁的副手,对于陆骁平日里的习惯,虽没真到他放个屁就知道屁股往哪撅的程度,但也算了如指掌了。 陆骁彻底没辙了。 他起身点了烛火,又懒散地找了件外衣披上,推开门的一瞬间,寒风就挟着冷雨涌了进来。 “怎么了,谁的事?” 陆骁问道。他正散着长发,面容清疏,但毕竟是成日同刀剑打交道的乌衣副使,在深夜之中,眉目难免添了几分凛冽之色。 霍亦仔细环顾四周,低声道:“沈济棠。” “扶灵香那案子?” 陆骁愣了下,眉头一挑:“那姓刘的完蛋少爷不是想借此事向皇上邀功一笔,自告奋勇一直查着吗,怎么,又出岔子了?” 霍亦:“刘成瑾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说是沈济棠今夜离京,半个时辰前直接动身去东南方向山道了。” 陆骁问:“他带了几个人?” “算上他自己,也不过三人。” 蠢货。 陆骁的神色顿时严肃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得厉害,厉声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当真活腻了找死吗?他爹把他塞进乌衣署,半年光景,他可曾在这儿安生过一天?” “雨太大了,就算快马加鞭赶过去也不一定来得及。” 霍亦不禁面露难色,吞吐道:“别的倒也无所谓,谁管他死不死的,我只是怕你不好交差。” “怕什么,去收尸呗。” 陆骁不慌不忙地拢好了衣衫,走向雨中,随手将长发束起,坦然道:“扶灵香一案现在在朝廷眼里可算头等大事,他都勇武成这样了,择日就让皇上给他封个谥号,告慰天灵吧。” …… 东南山道上,一道白光劈开夜色。 雷声入耳,霎时间天河倒泻,将骑马赶路的二人浇了个彻底。 沈济棠摘下帷帽递给身后的人,来不及在乎倾落在脸上的瓢泼冷雨,只是一抖缰绳,用力踢了一下马腹,直冲前方的山路。 面色苍白的女子接过帷帽,迟疑了一下:“不怕被他们认出来吗,你的脸。” “没有遮掩的必要,早就被他们记住我的样子了。” 雨水呛进嗓子里,沈济棠咳了几声,平静道:“你现在的病情淋不了雨,山径崎岖不平,林姑娘,抱紧一些。” 沈济棠口中的林姑娘单名一个“琅”字,此刻正病殃殃地坐在马上。 林琅顺从地揽住沈济棠的腰,笑了笑。 “好。” 她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这副身体倒无所谓淋雨与否,但还是听了沈济棠的话,将那顶能遮雨的帷帽认真穿戴好,而后额头轻轻靠在身前人的肩头,轻声问道:“阿棠,你为什么救我?” 沈济棠一心赶路,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思忖的问题:“你病了,自然要救。” 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能救便救,救不了的,就往后再想想别的办法。沈济棠师承百草阁,十六岁下山济世,尽人事,听天命,从来都是这么做的,没什么好说的。 林琅沉默地笑起来,唇边泛起苦涩,继续问:“阿棠,那你要带着我去哪里?” “先找个偏僻的客栈落脚,医你的病,等你身体好些,再往南边去吧。” 沈济棠继续策马而行。 青骢马载着二人穿过丛林,踏进湿泞的泥地里。马背颠簸,林琅虚弱地闭着眼睛,方才着了凉,还呕了血,身上很冷,沈济棠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几丝颤抖:“南边吗,梧州,你觉得这个地方好不好?” 雨下得更大了。 “无所谓,哪里都好。” 沈济棠的目光穿过雨幕,紧盯着前方曲折的山路,她神色淡淡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要是个陌生的地方。” 林琅的额头继续抵在沈济棠的肩膀上,依旧笑着,不知在笑什么。 “那若是有人拦你呢?” 她又问。 沈济棠闻言,微微一愣,但反应得极为迅速,当即俯身勒马,调转马头,下一秒,一支银箭精准地蹭着她的脸侧飞过,直直地插在了身后的树桩上。 风声过耳,沈济棠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天降霜雪。 “拦我吗?” 沈济棠抽出腰间佩剑,抬手击飞了另外几支朝自己飞来的箭矢,冷笑道:“那也要先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已经放空了一个箭囊,丛林后的人暂时停止了动作。 冒着大雨,沈济棠望向前方,只见三个覆面的黑衣人走出来,看样子是想挡住这条狭窄的林间山路。她仍若无其事地骑在马上,双指抹去剑上的雨水,神色漠然,像是对身临的险境丝毫不意外。 为首的男子缓缓摘下面罩,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黑发玄衣,几乎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沈济棠眯起眼睛,看向他腰间束带上的鸦鸟纹,瞬间了然。 ——乌衣卫。 天子特设,国之暗器,奉命缉查一切寇贼奸宄。 乌衣使者通常形迹不定,但以真实身份现身之时,衣身会绣有鸦鸟纹,以示皇帝御令。 “站住,沈济棠。” 乌衣使者立于马前,嗤笑一声,又迅速改口道:“不对,如今该称呼你沈妖师才是,你畏罪逃离京城,奔波至此,这一路,心中可曾有半点愧意啊?” “我无罪,当然无愧了。” 沈济棠坦然地看着面前的人,眉目纹丝不动:“你们既然赶尽杀绝,我便只能走。” “呵,笑话!” 见沈济棠神色依旧平静,乌衣使者当即变了脸色,怒斥道:“你与黑市私通,大量兜售扶灵香,成百上千的百姓被你残害,如今精神恍惚不人不鬼,怎么,沈妖师,分明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竟也全然忘记了吗?” “黑市上的生意,我不知情。” “是吗?” 乌衣使者大声笑道:“所以,你这是承认扶灵香当真出自你之手了。” “那就更荒谬了,你听话是只听一半吗?” 沈济棠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淡然说道:“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差错,你所说的东西,据书中记载应该是叫屠春草的。它生来长在山涧,无论与谁都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为何偏偏找到了我的头上,你们理应心知肚明。”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证据确凿,何容你再狡辩!” 乌衣使者怒然质问,急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尾巴,有点儿听不出是真情实感还是装模作样了:“沈济棠,你不是自诩医者吗,真是好一个医者仁心啊,难道就听不见那群被你残害之人的哭声?” 仁心? 她何时有过这种东西。 沈济棠闻言,轻轻摇头,终于无奈地笑了笑:“让他们哭的人,可不是我啊。” 他们哭的是世道,是眼下这摇摇欲坠,千疮百孔的世道。 所谓扶灵香,于她眼中只不过是一味药草,将其晒干后放在炭火上薰点,对于剖腔之术有镇痛的奇效。只是,不知是从何时而起,它落到许多人的手里却成了麻痹神智的灵药。 但那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沈济棠不明白。 一个人来到世上,汲汲于生,汲汲于死,不愿受苦罢了,又有什么好替他们指摘的? 只是这些话还未说出口,就见那名乌衣使者取出了藏于袖口中的短刀,一踩树桩,借力飞身而上,刀尖逼近,直接扑向马上的二人。 受惊的马踉跄了一下,摇晃不定。 沈济棠动作极快,先稳住缰绳,一边伸手护住身后的林琅,持剑抵住对方的进攻。 铿锵交击,剑影快得刺目。 乌衣使者忽然笑了:“沈妖师一介女流,身手倒是不错。” “哦,因为毕竟是一介女流吧。” 冰冷的雨水早已湿透衣衫,夜色之中,沈济棠的脸被狂风吹得惨白:“以前师娘告诉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是没有办法安然无恙地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奇怪,直到下山之后的这两年,我才终于明白了。” 回忆起过去还在山里的光景,沈济棠的目光松弛了些,但也只是一瞬间,马上就再一次变得凌厉起来。 大雨纷落,模糊了远方的山径。 “黑市里流通的扶灵香与我无关,我不会随你们回去,更不会就这样遂了朝廷的愿,让自己成为平息这场纷争的祭品。我说完了,请将此话转达给你所效忠的那位皇帝,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们此番的所作所为,是否全然是他的旨意。” 嘈杂的雨声中,沈济棠的声音清晰入耳。 乌衣使者冷哼一声。 “你们几位的生死本不该在我,我的双手不会沾血,今夜,我也不想破戒。”白刃上淌着雨水,沈济棠收起配剑,平静地道别:“江湖路远,再见。” 再次望向面前的人,却见乌衣使者的眼中依旧泛着冷意,看起来蓄势待发,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沈济棠,我承认你看清了许多事。” 乌衣使者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目光锐利,像是剜心钻骨的刀子:“但是,毕竟还是个刚入世的年轻人啊,在有些事情上,你又未免太过天真。” 沈济棠再一次握紧了剑柄。 紧接着,就听乌衣使者厉声道:“取她首级,今夜,我就要回京复命!” 听到号令,他身后的刺客迅速拔出各自的利剑,训练有素地扑了过来,沈济棠一拉缰绳,想要直接骑马撞出一条活路。 不过,毕竟是人称国之暗器的乌衣卫,身手极为敏捷。 一名刺客直接翻身上马,手中的刀尖对准了沈济棠的脖颈,几乎马上就要割开她的喉咙,沈济棠仰身闪躲,身影摇曳,抬剑将刺客手中的匕首击落,一掌将其推开。 刺客摔落马下,刚想爬起身,却见沈济棠掉转马身,面无表情地纵马倾轧了过来。 马蹄狠厉地踩在刺客的小腿上,从胯骨到腰椎,“咔嚓”几声,接连碾断,刺客口中淬出鲜血,无助地睁着双眼,不再动弹。 眼见着折损一个帮手,乌衣使者不免愣了一下。 他今夜临时得知了沈济棠的下落,本想着此人不过是个整日与药草打交道的女眷,才只带了两名手下匆忙来到这条南下的必经之路截堵,如今来看,恐怕是要栽跟头了。 另一名刺客倒是仍不准备停手。 他找准时机,向二人的背影又射一箭,沈济棠听见身后银箭卷着风雨的声响,警觉侧身,伸手护住了林琅的脑袋。 林琅被沈济棠揽着肩膀,马上就听到了一声衣帛的碎响。 血腥味在雨中逸散,林琅抬眼,果然看到沈济棠破碎的衣袖下露出一道淌血的伤口。 “你受伤了?” 林琅皱起眉头。 沈济棠轻轻咬牙,没说话,等确认了那支箭上并未裹毒,才用力将手中的佩剑朝那名刺客的颈处甩去,一道剑影掠过,锋利的剑刃当即切开了那人的皮肉,血花迸溅。 就在这时,乌衣使者才趁机拽住马身上的绳索,刀尖逼近沈济棠的眼睛。 她刚对付完上一个刺客,一时没来得及反应,此时更是手无寸铁,存亡之际,就在即将被那匕首刺进天灵时,男人却不再动弹了。 只见那位乌衣使者目光涣散,忽然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仰落着摔到地上。 沈济棠连忙看向那副崭新的尸首,男人的颈后深深地插了一支青玉色的簪子,鲜血汩汩涌出,看来是一击毙命。 “解决了,阿棠。” 林琅合掌,眉开眼笑。 她刚才摘了簪子,帷帽下的盘发散落肩头。 “……” 沈济棠迟疑地看向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谢:“嗯,多亏了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落到林琅的耳朵里却多了几丝意味深长。 扶灵香之事在皇帝面前掀起了不小波澜,沈济棠本想先在京中藏匿,却偶然遇见这位身世迷离的林姑娘。因为要与病人同食同寝,往后如果出行寻药都难免惹人耳目,她担心暴露行踪,这才临时决定趁着今夜启程南下。 然而,也就是这么巧。 乌衣卫就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提前埋伏在了路口,如果不是对方只来了三人,自己又尚有些保命的手段,恐怕今夜就要葬送于此了。 沈济棠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但是无心挑明。 人与人之间,机缘种种,恨她的人太多,倒也不差这一个了。 沈济棠直接跳下马,从乌衣使者的脖子后面拔下了那支玉簪。就着雨水,她用衣袖将它擦洗干净,又递还给林琅。 林琅无言而笑。 僵硬的笑容像是被看穿之后的窘迫,她试探地问了一句:“阿棠,你还要带我走吗?” “要走。” 沈济棠点点头,依旧没什么情绪。 她将手轻轻放在马颈上,安抚了片刻,重新上马。 夜雨未停。 “还不动手吗?” 婆娑的树丛遮掩了几个身影,霍亦先行探出头,小声说道:“今日事今日毕,要不然现在就追上去吧。” 黑衣男子正倚在树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短刀。闻言,他看向那两个冒雨向南而行的背影,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 2、林琅 “放心吧,跑不远的,总得找个地方先把气儿喘匀了,别吓着她们。” 陆骁漫不经心地半蹲在地上检查尸体,抬眼就看见那把遗落在不远处的长剑,无奈一笑:“怎么回事,把剑都扔了。” 霍亦笑着猜测:“或许是慌不择路了吧。” 那支抹过敌人脖子的白刃沾了血,陆骁弯腰将剑拾起,借着雨水洗去剑上的污痕,没说话。 “陆大人,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先给刘成瑾收尸了。” 陆骁轻嗤一声,不知是有意没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首:“他爹那么疼儿子,总不能让人家死不见尸。” 大概是雨夜风冷,霍亦不禁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那沈济棠呢?” “她是皇上钦点的朝廷重犯,如今却畏罪逃离京城。” 陆骁笑着说:“那姓刘的出师不利,惨遭沈济棠毒手,我总得亲自替皇上做事,顺便替我那可怜的手下们寻仇吧?” 霍亦问:“你打算干嘛?” “刘成瑾以身殉国,你持我令牌,先替我将此事如实上报。” 陆骁跃身上马,带上了那支无鞘的白剑,慢悠悠地将腰间的牌子解下扔给霍亦,轻轻扬起下巴:“沈济棠南下逃亡,凶险万分,此案关乎数位百姓生计,不得有半分闪失。明日我会亲自寄书于皇上,百日之内,必将此人归案京城。” 听完这冠冕堂皇的说辞,霍亦愣住,疑惑地看向陆骁:“什么,百日?” “百日。” 陆骁点头,只换来了霍亦的一个大白眼。 堂堂乌衣卫副使,天子亲封的名讳,刀光剑影中过滴血不沾衣的本事,抓一个大概是为了逃命连佩剑都丢了的江湖医女,何需用上百日啊? 陆骁眼中带笑,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你瞎猜个什么劲,只要皇上信了不就行了。” 霍亦迅速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悄声试探:“你跟我说实话,还是为了那件事吧?”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我回来请你喝酒便是了。” 陆骁眉头一挑,毫不避讳:“十几年前的案子了,不能总在心里记挂着,你也总得让我有朝一日能在这样的雨夜里睡个好觉吧。” 月光落在领口的鸦鸟纹上,也将男人深琥珀似的眼睛衬得少了几分锐色。 “好了,都交代完了,我该走了。” 陆骁终于正色,语气里多了些认真:“都说皇上老糊涂了,其实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一个沈济棠如何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到底是在拿她替谁当幌子。” 霍亦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我会替你留守京城,从南巷开始,逐步摸查。” “嗯,也别忘了查查那刘明昌,直接从他下手,明知乌衣卫平日里都干的是什么营生,还偏要把儿子送进来送死,建功立业?我信他个鬼。” 霍亦:“是。” 陆骁笑笑:“多保重。” 最后,他挥了挥手,牵起缰绳策马扬鞭,霍亦轻叹一声,在夜色中拜别。 …… 沈济棠寻到客栈时,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天光放亮,在大雨中奔波了一夜,马也早就跑累了,绕着客栈门前的水井慢吞吞地兜圈子,像是想讨一口水喝。 “饿了吗?等我先安置好林姑娘吧。” 沈济棠眉眼倦怠,拍了拍青骢的脑袋,终于强打起精神。 林琅在她的肩膀上伏了一路,这会儿也刚悠悠醒转,抬起头将这陌生的景色环视了一圈,准备随之下马。只是这副身体实在欠安,下起马来十分吃力,沈济棠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位林姑娘已经虚弱到连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看来昨夜那一簪子几乎是用尽气力了。 她递出手,先扶着林琅安稳落地,又找了个隐蔽一点的树下将马拴好。 这里是乡野边郊,人烟稀少,再加上深秋已过,马上就将是一场难挨的冬天,狂风每次刮过都像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冷得要命,人影就更是见不到几个了。 一连几日都没见到旅居的客人,突然听到声响,客栈的老板连忙热切地出来迎客,沈济棠见状,挡住了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两位贵客这是从哪里过来?” 见到二人全然湿透的衣衫,老板脸上掩不住惊讶之色。 沈济棠随口编了个来处:“覃庄。” 老板:“哎?做什么搞得那么急,身上全都湿透了。” “昨日族中来信说长辈过世,只好连夜赶路,不巧遇上大雨,淋了一路,先来您这里歇歇脚。” 沈济棠面不改色地说道,从马背上解下了行囊,将银钱递到老板手中:“我想借灶房为我妹妹煎一下汤药,顺便再麻烦您帮忙准备一个烤火的炭盆,暖暖身子。” “姑娘们先去二楼随便挑间厢房吧。” 老板是个实心眼的,看着面前两位衣着单薄的女子只觉得可怜,也没再多问了。 进了厢房,沈济棠把行囊里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衣裳给了林琅。 “先换上吧。” 沈济棠提醒道:“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林琅接过来,但却没有换上的意思,只是倚在床栏上用棍子拨弄银盆里的碎炭,偶尔侧目望去,能看见沈济棠已经麻利地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安静地收拾那几包随身带来的草药。被大雨淋了一夜,她的长发湿漉漉的,难免狼狈,神情却淡得像水。 此情此景,林琅只觉得有点好笑,终于忍不住问道:“还不跑?” “嗯。” 沈济棠没抬头,专注地分拣药材。 在温暖的房间里歇坐了一会儿,病骨支离的林琅稍微有了点精神,声音也抬高了几度:“你不怕吗?乌衣卫截杀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或许明天,甚至今天,他们就会追过来。” 沈济棠又轻轻“嗯”了一声。 “至少过了今夜吧,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 林琅的语气冷下来,这次也不再将沈济棠唤作“阿棠”了,直呼其名道:“好了,沈济棠,别卖关子了,你分明知道是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乌衣卫。” “那又怎样。” 沈济棠说:“你已经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就算追到这里来,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林琅被噎了一下,没说话,沉默地看着她。 直到挑选好今日的用药,沈济棠才站起身,看向林琅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为何又执着问我呢?” “……” “我去煎药了。” 沈济棠淡然一笑,像是秋风穿堂而过。眼前人的这副半通人性的样子到底还是把林琅气笑了,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开口:“也难怪有人说你是个不食烟火的疯子啊。” 沈济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琅注视着沈济棠的眼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是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昨晚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沈济棠疑惑地挑了一下眉头,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道:“你病了,自然要救。” 果然又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林琅无奈地摇摇头,笑着道:“哈,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那个乌衣卫嘲讽你,挖苦你‘医者仁心’的时候,我就想替你辩解了,这个沈济棠下山济世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天地良心,只是遂了自己的道理。” 沈济棠没有否认:“不该如此吗。” 林琅说:“不该,在世人眼里,救人就是善,伤人就是恶,人分善恶,也应该爱憎分明。” 她苍白着面容,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也算相处了好些日子的恩人,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阿棠,我问你,你救我,我却背叛你,你想杀了我吗?” “想过,只差一点。” 沈济棠很诚实地回答道:“昨夜我本以为你会动手,但你还是帮了我。” 林琅笑了笑,虚弱地咳嗽几声,等到缓过气来又继续追问她,一连串问出来,像是已经将这些问题积蓄了很久:“那你喜欢过谁,恨过谁吗,你会恨我吗?皇帝想让你回京认罪,他们喊你妖师,想让你死,你会恨他们吗?” 沉默地听着林琅接二连三的质问,沈济棠的眼神依然寂静。 奔波一夜已经筋疲力尽了,她靠在桌边垂眸看着林琅,眉眼间缠满了疲惫又困惑的神色,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想出这么多的问题。 也不止是林琅。 好像下山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似乎总是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爱,为了仇恨,为了仁义,甚至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是人活着,就只是活着罢了,到底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意义。 “为什么要恨?” 沈济棠慢悠悠地说道:“我下山济世,只做应做之事,不与任何人有瓜葛。” 林琅莞尔,轻声说:“不可能的,阿棠,人是不可能独活的,一个人活在世上,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人之常情,你下山不过两年的光景,这里和山上不一样。” “那你呢?” 沈济棠又问道,神色很认真,像是终于打算从林琅口中问出点什么了:“你也是因为恨我才出卖我吗,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是因为扶灵香吗?” “我不曾恨过你。” 林琅苦笑了一下,羸弱的声音里含了歉意:“阿棠,这一切皆是我之过,是我为了执念一时鬼迷心窍,出卖了自己的恩人,对不住。” 说完,林琅强撑着起来,欠身,恭恭敬敬地给沈济棠施了个大礼。 “……” 沈济棠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去看林琅弱柳扶风的姿态,轻声骂道:“滚。” 林琅早知道她会骂人,嬉笑出声。 这个世道,好像无论是何等身份,无论做什么都要这样。 问好要行礼,道歉也要行礼,奴仆见了主人要行跪礼,孩子要向父辈叩首,全天下的人又都要三叩九拜那个皇帝,到底是什么天命要那么多人跪,也不怕夭寿了。沈济棠又想起自己从前救了人,那些大病得愈之人也总是跪在地上向她磕头道谢,嘴里喊着什么无量天尊。 现在皆大欢喜了,“无量天尊”下地狱了。 许久,余光瞥见林琅坐回了床边,沈济棠才继续问:“不是因为扶灵香,那是因为什么?” 林琅道:“我在找一个人。” 沈济棠若有所思:“用我的行踪作为条件,乌衣卫会帮你找到那个人。” “嗯,我原以为我想找的人也在乌衣署,可是那一天并未见到,反而被昨夜前来围堵你的那名使者要挟。”林琅坦然地说:“他承诺了我,如果我能助他将你归案,就可以带我去见他。” 沈济棠了然,无所谓地开口:“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毁诺了呢,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到底是狠不下心,也舍不得你嘛,阿棠。” 听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沈济棠漫不经心地白了林琅一眼,然而下一秒就被她捉住了濡湿的袖口。 林琅的唇边多了几丝自嘲的意味,气若游丝,终于神色认真起来:“我终归是要死的,用我这个苟延残喘之人的一己私念,去换你的命,未免太不值当了,等我下了地狱,阎王爷可是要找我对账的。” 沈济棠摇摇头:“人死灯灭,这世上没有神仙阎王。” “如果真的能人死灯灭就好了,但是他们都说,人死了之后要过葬头河,走一座桥,喝一碗汤,然后再去这世间走一遭。可我不愿意。” 林琅的声音颤抖,手紧紧地攥住了沈济棠的手腕,像是想要最后再用力地抓住些什么。 “因为太痛苦了啊,阿棠。” 沈济棠:“……” 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活着都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 她遇见林琅是在重阳夜的街头,她那时就已经身患重病了,因为问遍了京城能问的医生,清楚自己药石无医,于是散尽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悉数给了乞儿。 遇见了,那便救吧。 沈济棠把人带回去,一口一口的汤药喂下,硬是又把那条将绝的命吊了许多时日,直到今天。 她知道,林琅一生未曾有过多少无忧无虑的日子。听闻五岁那年,她的父亲在朝中疑遭陷害,一把大火把林氏亲眷的尸骨都留在了故乡,有一个半亲之人将她从火场里救出来,可惜没过几日,为躲避追捕,两个人就再次失散了。 那时林琅不过垂髫,从此一人独自漂泊。 “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他最初是母亲常常会去遗孤庵照看的孤儿,比我大上几岁,单名一个‘骁’字,那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前些日子,我偶然见到乌衣卫的行队,匆匆而过,但那双眼睛很是熟悉,也是在那时我才兜兜转转知道,或许他真的还活着,现在已身在乌衣署了。” “我与他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深刻的情谊。” “那时的我太小了,记不住很多事。其实若不是那日偶然遇见,我早就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了,说不定,他也和我一样,对过去的人和事早就记不清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却还是很想找到他。” “……” 林琅喘了口气,一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温热的泪水忽然落在沈济棠的手背上:“人之将死,就总想着善始善终,寻个归处啊。在这世上,除了你和他,恐怕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我的来去了。” 沈济棠静静地望着林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试着轻声道:“我会救你。” 这句话说出口,却并不像是从前那般坚定。 行医之人总能在病人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沈济棠看向林琅那双悲怆的眼睛,死寂的神色像是飞蛾伏火,在反复说着,让我走吧。 死亡当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是在有些事上,即便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就快要解脱了,可是你要怎么办呢?”看着女子脸上始终木然的神色,林琅苦笑着感叹:“从前他们将你当神佛供奉,如今视你为妖师恶鬼,你今后又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下了山的弟子是不能再回去的。 那就只能一直逃,一直逃。 逃到一个没有人能认出自己的地方,或许还要再换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沈济棠倒不觉得这很困难,但又实在麻烦,她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过上这种日子了。 她坐在林琅身边,低敛双目,让她尽可能地靠着自己的肩膀,可能还能省点儿力气。 林琅又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喑哑了,用尽力气了,弯腰呛出一口血,沈济棠连忙拿着帕子去擦林琅的唇角,却被她伸手轻轻挡开。林琅深切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了最后一句哀叹。 “阿棠,你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下山呢?” 寒凉一夜。 乌衣卫没有追上来。 林琅睡了一觉,也也没有再醒过来。依着林琅的生前的意思,沈济棠替她在十八里外的沂水做了简葬,衣身焚尽,只留下那支青玉簪。 好了,都结束了。 最后回望一眼那座早已消失在无数远山之后的皇城,沈济棠自言自语地说:“又要一个人上路了。” 天际间,仿佛雪霁初晴,青空乍现。《 》 3、新居 梧州,桐花镇。 桐花镇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夏天清爽,冬日温凉。 今天是大年初三,小镇仍被欢天喜地的气氛笼罩着,门前的桃符都焕然一新。青石板上,胭脂色的碎纸屑散落一地,风一吹,就被卷到了水面上。 “哎哟,这可真够难看的!” 胭纸屑在河水里泡了好几天已经褪了色了,漂在水上的,糊在桥底的,看起来实在是扎眼。提着竹篮子的妇人路过孙家门口,哀声叹气地抱怨。 “孙小公子呀,你说你们家大业大的,就不能叫个船去把那纸片子捞捞?” 全镇的人都知道,这种话要是跟别的富家子弟去讲,绝对是一个正眼也捞不着,说不定还要被骂得狗血喷头,但是“孙小公子”无所谓。他是镇上孙员外的小儿子,大名孙言礼,为人大大咧咧,倒欠祖上八百个心眼子,只要顺着毛捋就没半点儿脾气。 此时孙言礼正穿着新年刚做的镶金线的月牙白锦袍,站在府门前挂麒麟绣,闻声回头,冲着面前的妇人就是傻笑,阳光下露出一口白牙。 “记下了,张婶。” 孙言礼说:“不过我这会儿忙着呢,等晚上大哥回来我跟他讲。” 妇人也笑开,盯着那门楣上金光闪闪的麒麟绣问道:“是大少夫人要生了?好像也没到日子呀。” 孙言礼挂好绣布,左看右看地端详着那流苏和针脚,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没到呢,我先挂上,图个吉利。嫂嫂身子弱,这些日子一直吃药调理,大哥让我今天再去请大夫过来,看看用不用换个方子。” “当真是你大哥说的?” 张婶听到这话,却捂嘴笑,眼中尽是揶揄之意:“我才不信呢,肯定是你自己想去请皖陶医馆的那位林姑娘。” 桐花镇不算太大,就连镇上哪一户养的母牛下了崽子、哪家的小鸡被黄鼠狼叼走了这种小事都会人尽皆知,何况是多了一位水灵灵的年轻姑娘。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邻郡因一场风灾断了水和粮,桐花镇一时间突然涌进来几十个流民,那位身世迷离的林姑娘就随行其中,骑马载着一位受了腿伤的小女孩,说是偶遇。 然而等到好善乐施的孙员外安置好流民,那位林姑娘也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直接用百两银子盘下了镇上一家无人问津的旧药铺,连带着铺子后面的院落和居所,那间药铺已空置许久,就连牌匾都灰尘遍布。后来,药铺经她之手修整几日,便成了如今的“皖陶医馆”。 “才没这回事!” 心思被戳中,孙言礼一下子涨红了脸:“再乱讲,您自己下河去捞纸片吧。” “你看看,怎么还嘴硬呢。” 张婶见孙言礼如此,更是来了兴致,甚至开始为他精打细算地考虑起来:“只是那位林姑娘吧,虽说人长得好,医术也好,但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看着有点像——” “像什么?” 张婶捏着下巴想了想,诚恳地说:“像过年的时候,摆在台子上的瓷偶娃娃,总让人觉得冷冷淡淡的,说实话,跟你有点儿不太相配。” “她只是性子腼腆,不爱与你们这些陌生人亲近,但见了我就不一样了!” 听旁人这么一说,孙言礼顿时急了,连忙替林姑娘辩解。 张婶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怎么就不一样了?” 孙言礼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一脸的骄傲:“前几日在府上,她对我笑了一下。” 张婶:“……” 这根本就是自作多情! 张婶张了张嘴,因为担心孙言礼又让她自己下河捞纸片,只好欲言又止。 “坏了,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总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您可别出去到处瞎嚷嚷。” 突然想到张婶平日里是个嘴不爱把门儿的,孙言礼一拍脑袋,心中懊恼起来。小少爷整理好衣襟,将那精工细作的的袍裾一甩,潇洒地登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镶金马车:“总而言之,我先去接林姑娘了,天气冷,您快请回吧。” “哎。” 张婶叹气:“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马跑得飞快,或许是知道主人见人心切,蹄子几乎倒腾出残影,不到一刻钟,就拉着车里的人停在了皖陶医馆的门前。 还没下车,孙言礼就先急着掀开了车帘。 远远望见一位白衣的女子正执卷坐在药台前。那位林姑娘,头上只梳了一个松散的盘发,发间一支青色的玉簪刚好与领口的青竹纹相映成趣,而脸上的神色正如张婶所说的一样,真的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听见勒马停车的声响,林姑娘抬眸。 然而刚用余光扫到那辆眼熟的马车,她就迅速低下了头,心里悄悄盘算起怎么能想办法早早还上那些银子。 其实,当初能盘下这间无人问津的药铺,还是全靠孙言礼接济。 上个月,她两手空空来到桐花镇,正思忖如何盘下药铺,孙言礼却出手大方,自告奋勇替她补上了剩下八成的银钱,说是当作给他那位孕中大嫂请大夫的诊金。 不过也是自打那天开始,这游手好闲的少爷就三天两头坐着那辆奢侈又风骚的镶金马车过来请她出诊,风雨无阻。 至于他口中那位“身子虚弱”的嫂子—— 前几天除夕夜,林姑娘还分明看见她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在街上和一群孩子玩摔炮,捏着个豆沙包吃一会儿笑一会儿,沉甸甸的绣球能被她一脚踢飞几十米远,铁杠铃一般的笑声,与孙员外从城里搞来的花炮“天马流星锤”相比根本不遑多让。 脚步声打断了林姑娘的思绪。 孙言礼轻快地进了屋子,冲着女子嘿嘿一笑:“见过林姑娘。” 林姑娘翻书:“夫人今日怎么了?” 孙言礼挠了挠头,苦思冥想一番:“听说好像是有点儿害喜。” 已经听惯了孙言礼编出来的五花八门的病症,林姑娘倒也不再多问,慢悠悠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病情,神色平静,再次确认道:“八月半,害喜。” 孙言礼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乐吟吟地点头:“对,有什么大碍吗?” 林姑娘懒得拆穿:“只是小恙。” 皖陶医馆说是医馆,但毕竟曾经只是一间宽敞些的药铺。 林姑娘接手不过一个月,平日里并没有妆点门楣的兴致,后院的两间房也没腾出时间来收拾,现在仅用一张竹纹的垂帘隔开了临时的起居室和诊间。诊间里,摆了几件旧木的长桌和屉柜,布置得空空荡荡,有如林姑娘身上的衣裳一般素净,但是别有一番古雅,桌子上除了书纸笔墨,再就只有一个盛着散碎草药的石碾槽了。 屋子里比孙府冷得多。 孙言礼禁不住受冻,只能像个衣着富贵的苍蝇一样围着桌子不停地搓手取暖,嘴里念叨个不停—— “今日嫂嫂要吃些什么药呀?” “家里你给的那些都煮着喝完了,用不用再换个方子?” “话说回来,林姑娘,你开的那几副药真是一点儿苦味都没有,我每次路过灶房外面,还能闻见药香,你医术真好,真厉害。” 听到这里,林姑娘心中暗笑了一下,又从药柜里取了几包平心败火的菊花茶。 孙言礼喋喋不休,却见林姑娘始终没说话,一时猜不出其心思,连忙直言:“林姑娘,你还是先随我去府上吧坐坐吧,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为了嫂嫂!” …… 皖陶医馆坐落在桐花镇的西南角,到孙府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要穿过一条长而热闹的街径。 林姑娘出门时总习惯戴着面纱,孙言礼之前问过,被她用一句“马车招摇,不喜欢引人瞩目”给搪塞了。 那天孙言礼回去后,就仔细审视了一下刻在车身的那朵镂金牡丹,发现确实盛放得尽态极妍,甚至有点张牙舞爪,于是连夜找工匠将牡丹换成了芙蓉,又另请秀才题字,“涟漪洗尽玉脂尘”。 只可惜是白忙活一场,林姑娘后来还是没肯把那面纱摘下来。 马车驶过镇上生意最红火的庆云酒楼,已过晌午,饭席都散了,难得稀稀落落的没几个客人,因为是过年的缘故,这几天酒楼还特地在门口支了个卖松醪酒的摊子。 孙言礼拨开车帘,冲着坐在酒摊旁打瞌睡的年轻男子打了个响指:“陆小二,你又偷懒!” 马车停了下来。 一路上都在出神的林姑娘闻声侧目,目光随着孙言礼一起向窗外看去。 被唤作“陆小二”的男人被喊得一个激灵,他刚从睡梦中转醒,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是孙言礼,又若无其事地再次闭上眼睛。 “嘿,你还睡?” 孙言礼简直气得要命:“为了给你找个活干,让你有口饭吃,小爷我之前可是跟李老板说尽了好话,你就这么表现的?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呀!” 陆小二揣着胳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理不睬。 不过即便是蜷坐在板凳上,也能看出此人腰窄腿长,身形挺拔,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眉目轻阖的脸上,阴影错落,五官宛若刀刻,神色却和煦。 林姑娘望向那张陌生的脸,盯了许久,若有所思。 她很小声地问:“这个人是谁?” 听见这静水流深的声音,孙言礼的脾气顿时消了一半,喜笑颜开:“流民,应该也是从邻郡过来的吧,一个月前同你一起来的,你没印象吗?” 林姑娘一语不发,沉默地摇摇头。 孙言礼笑着说:“不记得也正常,你刚来的时候看着要比现在疲惫多了,还要记挂着伤患,自然无心顾及乱七八糟的人。” 大概是听到了孙言礼在谈论自己的身份,陆小二终于睁开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没骨头似地坐在摊子前,也是这时他才看到马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那女子乌发雪衣,双眸清寂,用白纱遮了面容。 陆小二看向林姑娘,眉头轻挑:“我记得你。听说你是个大夫?” 二人平静地对视。 日光下,男子的眼睛看起来是微深的琥珀色。 林姑娘的眼神安然无波,却下意识将手中的茶包攥得紧了点,她知道,自己的小半张脸已全然落入那男子眼中,根本避无可避。 “问什么问,有你什么事儿!”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回答,孙言礼就眼疾手快地拉上了半面车帘,把本就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心上人挡了个严严实实。陆小二见状,立马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又揣着胳膊别过头去,深觉无趣:“不问,不问行了吧。” 孙言礼:“切,这才像话。” “我说啊,这个人也真是的,明明有手有脚,长得,长得也还算说得过去吧,一只鼻子两只眼,怎么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呢?” 孙言礼嘟嘟囔囔,像是认真跟林姑娘告状似的。 林姑娘依旧没说话,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毫不在意一般,孙言礼怕她是等得不耐烦了,只好探出头来,又冲那人喊道:“陆小二,你等会儿记得挑三坛上好的松醪酒送到孙府来,我爹明日要开宴。” 那个陆小二,不知从哪拽了根草,叼在嘴里,伸出手。 “给钱。” 这副吊儿郎当,毫不客气的模样又给孙言礼气得够呛,再看看那张“还算说得过去”的脸,顿时更气了,从兜里掏出一袋碎银子就往陆小二身上砸过去:“好你个陆小二!把小爷我当什么人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家的名号?堂堂桐花镇首富,还能少了你的钱不成。” 陆小二只是微微地探身,顷刻间,“咣啷”一声,沉甸甸的钱袋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那我可就全都笑纳了,首富。” 阳光下,他束起的发尾飞扬,笑得恣意:“回头见。” 马夫重新牵起缰绳,车轮转起,林姑娘沉静地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不动声色地望着酒摊前的黑衣男子,直到他彻底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 4、一粟 孙家喜欢热闹,宅子就坐落在人来人往的河边。 马车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门楼前停下,孙言礼识趣,先一步跳了下去,又殷勤地将手递给林姑娘,扶她下车。正月时节,栽在庭院里的江梅开得正盛,飘香淡淡,随着河风逸散在院落中。 林姑娘平日里往来多次,对孙府的地界早已轻车熟路,于是不等孙言礼指引,就自己提着茶包进了大少夫人的别院。 “嫂嫂,林姑娘又来看您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孙言礼唯恐谎言露馅,抢在林姑娘前面闯进内室半个身子,嘻嘻一笑,冲着董鸣玉使了个眼色:“早上听阿燕说您又害喜了,身子可有好些?” 董鸣玉正盘腿坐在榻上掰栗子,见到探进门来的那张脸,咬牙切齿:“孙言礼,你编瞎话编上瘾了?” 说完,伸手朝小叔子脑门儿上扔了个板栗壳。 董鸣玉面色红润,身着一件胭紫色的锦缎夹袄,领口镶了圈白绒,她本就生得漂亮,随着动作,耳垂上石榴籽似的玛瑙坠子晃了几晃,更是惹眼了。 这个孙言礼,一天到晚拿她当媒子,编瞎话的本事越发离谱,说给傻子听傻子都不信。 不对,他自己就是傻子。 董鸣玉压低了声音,嘴里咬着吴侬软语的腔调,语气却恶狠狠的:“我告诉你孙言礼,你再在外面编排我试试,就你肚子里那点儿花花肠子谁看不出来,我去街上随便抓一条狗过来问问?” “好嫂嫂。” 孙言礼小声祈求道:“最后一次,今日再给我个面子吧。” 他的额头刚被砸出一道红印子,此时却也顾不上揉了,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恳求之意。董鸣玉瞪他一眼,一清嗓子,瞬间换上笑意盈盈的神色。 “快请林姑娘进来。” 闻声,林姑娘伸手拂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的茶包递给董鸣玉身边的侍女阿燕,而后摘下面纱落座,唇边淡然一笑,一副日落山水净的模样。 见了佳人,董鸣玉心中欢喜,也笑了笑。 孙言礼想跟着坐下,然而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被董鸣玉叫住了,随口一打发:“你哥回来了,人就在西厅坐着呢,方才还问你去哪了,不过去跟他问个好?” 孙言礼试图推托着:“现在?” 董鸣玉长眉一挑,故意威胁道:“爱去不去,挨揍的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 孙言礼撇撇嘴,面露难色,最后到底还是摇头叹气,回头望了林姑娘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内室终于清静下来。 林姑娘怀中抱着阿燕塞过来的手炉,掌心比方才温热了些,认真嘱咐道:“菊花疏肝败火,但夫人毕竟怀着身孕,脾胃虚弱,随便尝尝便是。” 董鸣玉:“我知道,都是糊弄孙言礼的玩意儿,也就他那个傻子信。” 林姑娘了然,微微一笑。 “我先替夫人诊脉吧。” “今天不做这些,你是大夫,肯定清楚的,我身子强健得很。” 董鸣玉摆摆手,眸若灿星,十分爽朗地笑起来:“我除夕夜玩摔炮,不小心把后街的茅房给炸了,现在好了,全家上下都不让我出门,我一个人窝在府里实在烦闷,今日既然林姑娘过来,我也只想同你说些小话。” 林姑娘似是洗耳恭听,平静道:“夫人请讲。” 董鸣玉放下手中还未剥好的栗子,望着林姑娘,温言开口:“一直也没问你,在镇上也待了些日子了,林姑娘可还住得惯?” 林姑娘并未多言:“挺好的。” 这话若是落入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必然会觉得面前的女子不冷不热的,从而心生芥蒂。 但董鸣玉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又早就知道林姑娘是这样寡言少语的性情,听到这样的回答并不计较,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林姑娘或许不知道,我最近常常听到镇里的人赞叹,说皖陶医馆有位活菩萨。” 林姑娘:“谬赞了,我只是个大夫。” “你帮了镇上不少忙,大家理应款待你,今后若是遇上什么困难,也尽管与我们说便是,我们这一家人向来喜欢多管闲事,你千万不要心有负担。” “夫人不必太在乎我。” 话音刚落,林姑娘看向女人诚挚的眼神,一时不忍拂却心意,又解释道:“桐花镇不是我的长居之地,所以,夫人也不用太替我劳心费神。我明白您的好意,只是有些话,我不便多说。” “不说就不说,这有什么。” 董鸣玉十分善解人意:“既然林姑娘不便多说,那我也不多问就是。” 只是,说完,女人又轻叹一声,神色也更认真了些,缓缓道:“不过,除此之外,我今日还想同你说的是——言礼。” 林姑娘闻言,礼貌地笑了笑,清明如鉴。 董鸣玉:“言礼他,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别见怪。” “不曾麻烦过。” 林姑娘说:“那日,我能买下医馆,还要多亏孙小公子的照拂。” “我知道林姑娘是个聪明人,他的小心思,你肯定也看得出。” 董鸣玉担心林姑娘不悦,脸上带了点尴尬的笑意,连忙继续补充道:“这话说出口,确实太奇怪了些,其实,也是他兄长见他难得认真,所以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林姑娘一愣,转瞬间想明白了董鸣玉话中的意思。 “想必是冒犯了,我先给林姑娘赔个不是。” 林姑娘摇摇头,轻声说道:“孙小公子,是一个善良赤诚的人。” 她的脸上,看起来并没有不悦的神情,只是淡淡一笑,声如秋水,低敛的双眸中却似乎晦暗不明:“于情于理,我都并非他的良人。” 闻言,董鸣玉愣了一下。 她忽然莫名地感觉,面前神色渊默的女子仿佛与自己相隔遥远,但片刻后,还是迅速收回自己略含疑惑的目光。 “你看看,怎么还平白说起这样的话来,年纪轻轻的,别那么深沉。” 董鸣玉摆摆手,很是大方地笑起来:“你大可不必顾忌他,孙言礼就那样子,和他大哥当年追着我跑的时候一个德行,别人越不爱搭理他,他就越爱贴着人家,等他的鼻子在你这儿多碰几次灰,心里自然也就放下了。” “好。” 林姑娘听得出来,这是董鸣玉为了缓和气氛递来的台阶,顺理成章地接下。 董鸣玉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帘外却传来脚步声。林姑娘抬眼望去,是大少爷孙言生刚从西厅过来,一身藕荷色的梧绸长衫,腰间环佩,丰神俊朗,看起来颇有风度。 孙言生走进来,见到坐在茶台旁的林姑娘,客气问候道:“林大夫也在这里啊。” 林姑娘点头致意。 也是这时,她突然想起方才路过酒楼时,听那个奇怪的男人说起,他今天下午会送松醪酒来府上,顿时胸中一沉,心里隐隐多了几丝顾虑。为了提前脱身,避免再与那人碰面,林姑娘也借机起身告别。 “既然夫人身体无恙,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董鸣玉:“不再坐一会儿了?还是让言礼送你回去吧。” 林姑娘礼貌笑了一下,重新将面纱别在耳后:“不必麻烦,我明日有事出行,先去一趟府中后院的马舍。” 皖陶医馆不便养马,那日她来到桐花镇,之后就一直将随行的那匹青骢马寄放在孙府的马舍喂养。 “你去吧。” 董鸣玉脸上笑眯眯的。 屋子里的二人目送林姑娘离开,孙言生盯着那个白衣的身影,确定人已经走远了,才低低地叹了声气。 “大过年的叹什么气呢。” 董鸣玉挑了挑眉,饶有意味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在外面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到底是言礼自作多情。” 孙言生有些无奈地调笑道:“不过你平日里能言善道的,方才那会儿为何不再帮那小子美言几句?毕竟是都是少年人,心性不定,说不定还有余地。” 董鸣玉没急着回答,伸手一指茶台,孙言生瞬间会意,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没有意义的事,何必去做呢。” 董鸣玉拈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有些怅然,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林姑娘,她心里藏着事情。” “夫人是想说她的身世吧?” 孙言生一心只记挂着自家弟弟在姑娘面前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她来头确实蹊跷,但也无妨,爹娘他们向来不在乎这些,婚姻之事,两情相悦就好,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难免遗憾。” “谁跟你说这个了!” 像之前砸孙言礼那样,董鸣玉又随手拿起一个栗子往孙言生身上砸过去,红唇轻启:“满脑子都是你我我我爱你的,一脉相承的蠢货。” 孙言生早就被砸习惯了,一个躲闪,将那枚栗子捧在掌心里接住,悻悻地给妻子送了回去。 “那夫人的意思是?” 他在榻边坐下,继续问:“所以,她今日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吗?” 董鸣玉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没有开口,似乎默认,这让孙言生心里稍微有些慌了,追问道:“那是不是得去查一下?言礼就每天这么缠在她身边,狗皮膏药似的,会不会有危险?” “先不必插手,她并无害人之心,我们也不该如此做事。” 董鸣玉摇摇头,缓声道:“至于言礼,也先随他去吧,林姑娘虽有不愿言说之事,但待人还算敞亮。况且,不论怎么看,言礼都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孙言生:“哈?” “别说是言礼了。” 董鸣玉话说了一半,突然看见飘落在棂木上的影子,正月时节,屋外似乎又落了雪。她抬抬手,让阿燕把窗子打开。 这些年都是暖冬,梧州已经很久都没见过雪了。 望向院中不远处的长廊,一身白衣的林姑娘沉静而立,旁边站着孙言礼,似乎在陪她看院落里的沾了风雪的江梅。 董鸣玉无奈地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叹息似地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世间的爱恨情仇,在她眼里,或许也只是沧海一粟啊。” 廊亭上,孙言礼没忍住,一个喷嚏打破了宁静的气氛,颇有些煞风景。 林姑娘转头看他:“下雪了,公子衣裳单薄,还是早些回去吧。” “没事的。” 孙言礼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脸颊又微红了些:“我是想问你,明日我爹在府上设宴,你愿不愿意过来?” 林姑娘摇摇头。 “医馆缺了几味药,最近天寒,不便上山,我本打算明日先去城中药商那里采买一些。” 孙言礼“啊”了一声,遗憾道:“那是真不巧,明日我叫人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骑马过去。” 林姑娘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这几日新年,我没曾来过府上,春骑最近还好吗?” “春骑”是她养的那匹青骢马,因为马身青白夹色,如同初春绿野秀,白雪落青山,所以叫了这个名字。 “当然好着呢。” 孙言礼连忙开口:“而且比刚来的时候又健壮了一些,它性子很温顺,还会认人,我爹说,他去马舍的时候春骑还会跟他打招呼。”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后院的马舍走去。 然而刚走出长廊,林姑娘就撞见拐角的库房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下意识一顿。 果然还是又见到了。 男人身姿挺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高些,身着一袭束腰的黑衣,单手抱着坛酒,正与府中的家丁谈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刚刚走过来的两个人。 他应该是在那里站了许久,一层薄雪已经落满肩头。 林姑娘没有转头,只用余光安静地瞥了那人一眼,不去管自己耳边已然被冷风吹乱的鬓发,继续向前走着。 白雪纷飞中,又是一场匆匆而过。《 》 5、梦回 “我的故乡吗?在梧州。” “我娘她刚怀上我的时候是在春天。阳春三月,父亲和她沿着河边走,看见春光洒在水面上,那条河就像一条碎玉缀成的带子,有好些的文人墨客坐在河堤的亭子里写诗。” “天借琳琅镇上流,春风作意送行舟。” 林琅侧卧在榻上,因为病入膏肓的缘故,目光疲惫:“算了,已经过去太久了,早就忘了,大概就是这么写的吧。” 手始终被林琅紧紧地攥着,沈济棠动弹不得。 她想了想,问道:“是因为这样,你的名字才叫林琅吗。” 林琅点点头,笑了一下,也好奇地问她:“那你呢?之前听你提起过,从小到大都是师娘将你养大的,你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吗?” 这大概是弥留人世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林琅想。 过去沈济棠收留自己的那段日子,即便二人朝夕相处,也没曾吐露太多关于过去的琐事,今夜无法安眠,就全当补上那些没能说完的话吧。 “我不知道。” 沈济棠摇头,回答得很干脆。 她试图认真地回想起那些模糊的往事:“刚有记忆的时候,我就已经待在师娘身边了,那时她就唤我这个名字。我没问过,毕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而且她从不让弟子过问自己的来历,也不怎么提起山下的事。” 林琅听着面前人的话,突然忍不住眯眼笑起来。 沈济棠:“笑什么?” 林琅的面容如同纸色,唇角却弯起来,调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同我讲这些呢,是不是看我快死了,可怜我,想哄哄我?” 沈济棠只是低头,盯着垂在床栏边的布幔,一时无话可说。 “所以我想,其实你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吧,都是人,剖开都是一团血肉,只是你从未审视过这样的自己。”林琅拉起沈济棠的手,轻轻握住:“你可能,只是在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待了太久了,还没学会与人相处?” 沈济棠眨了眨眼睛,依旧摇摇头。 与林琅相握着的那只手,十根冰凉的长指缠在一起,渐渐有了些温度。 “无论如何,昨夜他们拦你,你拼了命地跑出来,是想好好活下来的,是吧?” “或许吧。” 沈济棠回答:“我只是觉得我没做错任何事,所以也不应该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那个地方。” 林琅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那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阿棠。” 沈济棠看向她:“当然。” 林琅笑了笑,真是意料之内的回答呀。 五脏六腑都疼得很,剧烈的痛感让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床褥上。 “其实,能有你在这里陪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原本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死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又或是荒无人烟的草垛里。” 林琅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拔下自己发间的那支青玉簪。 “虽然你可能不在乎吧,但是,如果可以,我还真想陪你走走剩下的路,但是我病得太重了,也真的太累了。” 林琅不容置疑地将簪子塞进沈济棠的手中。 用山下的习惯来讲,这种东西应该是被他们称之为遗物的。 在烛火之下,那支簪子玉色剔透,簪尾雕刻着一座精巧的小琼楼,沈济棠怔怔地望着它,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那是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 像是在炉子上熬煎了很久的药草,稍稍尝一口,又酸又涩的苦味就能把舌头包裹住,而如果把它倒进血液里,那个味道也一定会像现在一样在胸腔里荡开。 沈济棠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曾经救过我,我却从没给过你什么,现在好啦,我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件值钱的东西,可不想死到临头还欠你一份人情账。” “……” 林琅继续笑着说:“阿棠,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济棠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起身,凑过去,只听她很小声地在自己耳边说了些话。 听完,沈济棠不禁一愣:“是看到了什么?” “可惜啊,什么也没有看到。那夜是个阴雨天,没有月亮,没过多久之后府邸就被烧了,我从那里逃出来,又同阿骁走散,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林琅无奈地摇摇头,不等沈济棠反应,又故作轻松地说起道:“所以,怎么样,就当是替我留着它吧,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还能替我去看看那样我没见过的东西,好不好?” 沈济棠沉默地想了想,点头应下。 而后,林琅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像是察觉到即将来临的无边长夜,换了语气,继续道:“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阿棠,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一定要活着。” 这一次,沈济棠没有再做出任何回答。 天命靡常,世事难料。 她既不需要在他人面前为自己的生死做出承诺,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数。 沈济棠俯身,轻轻地用帕子帮床上的人拭去额前细密的冷汗,耳边,一声声虚弱的低语依旧环绕:“阿棠,其实这个地方,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好。” “……” “我也好想让你再多去看看,看看人,看看山和海,这个地方,还有好多——” 能听到的声音渐渐弱了。 床上的人那张苍白的面容竟也变得模糊起来,沈济棠连忙伸出手去,然而血肉一触即碎,指尖只碰到了一团虚无。 她身体一僵。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再次置身于那个夜雨瓢泼的山道,脚下躺着几具身穿玄色鸦鸟纹束衣的尸骸。 “沈济棠,你难道听不见那群被你残害之人的哭声?” 远方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一派胡言的质问,语气肃杀,沈济棠没有回答,任凭冷雨打在身上,她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只是沉默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现世击碎了眼前的一切—— 晨光从薄薄的窗纸透进来。 街上车马经过,细碎的人声不绝,屋内桌椅寂静,粗陶茶具皆静置桌上,一切尚在将醒未醒之间。 她假借林琅的名讳,来到梧州已有一个月有余,然而关于逃离京城那日的往事却如同看不见的黑烟一般,偶尔化作梦境缭绕缠身。扶灵香一案未平,朝廷又残损乌衣卫三名,不知京城那边现在是怎样的光景。 不过,多想也是无益。 沈济棠起身,直接从榻上下来穿衣梳洗,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后,便迎着太阳刚刚升起时的微弱天光,纵马前往城中。 与此同时,庆云酒楼阁楼一间狭小的卧房里。 陆骁睡眼惺忪,突然听见窗外飞鸟振翅的声响,眸色一暗。他只着寝衣,径直走过去将窗子推开,果然,一只遍身乌羽的渡鸦飞落掌上。 陆骁关上窗,将渡鸦拿进屋子里,解下鸟腿上缠着的信纸,熟练地展开放在烛火前。 在蜡烛的火烤下,不一会儿,空白的纸卷上就渐渐浮现出字迹:京城南巷共缴获毒香三十斤。有香气更为浓烈的上等品,更名为焕春香,专供于烟花之地、朱门绣户。余烬残香则仍谓之扶灵,经黑市暗坊私渠流入平民百姓手中。货源或是走自漕渠,将严查细究。 落款和字迹都是霍亦。 除此之外还讲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的就是刘明昌。 刘成瑾下葬后,兵部都尉刘明昌当即大闹乌衣署,最后亲眼见着皇上给宝贝儿子追封了“武勇”俩字之后才肯消停,联名上书,定要将那沈妖师处以火刑,焚身祭天,安抚民情。 人都还没捞进天牢里,就想着怎么送下去陪他那缺脑筋的好大儿了? 陆骁被逗乐了,嗤笑一声,转眼就看见那渡鸦正在桌子上蹦跶得正欢,眼花得很,顺手就提起来送进窗边的笼子里,又往碗里撒了一把黄米。 小鸟发现自己又被人关起来了,连忙扯着嗓子嚎叫几声,呕哑嘲哳难为听。 “叫?” 陆骁站在鸟笼前,修长的指节轻弹鸟笼,“嘘”了一声,威胁道:“想用刷锅水洗澡了?再叫就把你扔给后厨,让你跟土豆和蘑菇做兄弟。” 渡鸦垂头丧气,蔫了吧唧地嘎了声。 霍亦不在,现在就连养鸟这种小事都得亲力亲为了。 不过,倒也挺好的。 朝廷水深火热,纷乱不定,乌衣署里除了刘成瑾那种别有心思的少爷,都是一群亡命之徒罢了,带着这样的人做事,每时每刻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这段日子,他以追捕毒香案罪首沈济棠的名义来到梧州,过得很是悠闲,但也让人怠惰了不少。 正想着,一阵意料之内的马蹄声从窗外的长街传来,又逐渐消失在不远处的镇口,踏地之音比镇上别的马驹会清亮一些,陆骁早已听惯了,不必多想就知道是沈济棠的那匹青骢,昨天在孙府时听见她对孙言礼说今日进城,看来并非是假话。 只是,沈济棠心思缜密,昨日见面时自己一时兴起的试探,说不定她已经心有猜疑? 保险起见,今日也还是跟过去为好。 毕竟,若是让她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别说留在梧州干点儿私活了,皇上那边的差事,恐怕是只能用他和霍亦的脑袋顶上。 桐花镇富庶,但位置相对偏僻。 去往城中的道路要穿过一条商道,因为孙员外常带镇上的工匠来按期修整,经年累月之下,这条路不仅没变得坎坷,反而愈发平坦宽阔起来。南下的商客们纷纷行路至此,路边的一间茶肆也因此生意兴隆。 这边,老板正在给来店里歇脚的客人们备茶。 梧州的早晨有雾,尤其是在冬天,像是一片白茫茫的江潮将四下的山林笼罩,老板出门把壶里的茶沫子倒进墙边的旧水桶里,忽闻一阵跫跫琅琅的马蹄声。 那声音蹄疾步稳,不像是携货品过路的行商。 老板循声看去,果然远远望见一白衣的身影踏马而行,身姿轻逸,俯身拢住缰绳,将马勒停在茶肆的门前,直到马上的人翻身跳下来,他才彻底看清楚她的模样。 原来是个覆面的女子,身着霜白色的交领长衫和骑袴,披风落肩,身姿清挺。 老板问:“姑娘是一个人过来的?” 沈济棠点头致意,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槽,见槽头挤满了驮运货品的马匹,问道:“今日店里来了这么多商客吗?” “那是当然的。” 老板乐呵呵地说道:“年初四迎灶神,等到今天晚上,梧州城的商会还要接五路财神,凡是正经八百做生意的,哪个不是早早过去布置货品。” “原来如此。” “那姑娘你呢,也是要进城吗?” 老板见沈济棠的马背上没有货品,便好奇地问起道:“看你不像是来做生意的,怎么赶着今日过去,难道是去探亲的?” 沈济棠对此并无隐瞒:“我是住在桐花镇的大夫,进城采买药材。” 听到这话,老板才终于闻到鼻息之间果然有淡淡的药草香环绕,再看向面前女子腰间系着的青囊,味道似乎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恍然大悟。 沈济棠将马拴好,直接走进茶肆:“碧螺春,多谢。” 老板应下,手脚麻利地跑过去沏茶。 进门后,沈济棠不假思索,径直走到了屋里的西北角,在背对着大门的位置落座,解开披风搭放在条凳上。 隔壁的那一桌坐着三个行商,看起来是赶了很久的路,其中一位身着前襟交叉大袄的,看上去最为年长,约莫四十多岁,头戴栽绒狐皮的暖额,眉毛上还挂了点已经融化的冰绡,身边坐着约莫同龄的一男一女,或许是一家人。 沈济棠用余光瞥向那商人,见他端起茶碗,刚好卡在碗边的食指关节却是青紫肿胀,还撕出了一倒瘆人的血口子。 “寒疮。” 沈济棠轻声开口。 商人愣了下,略含疑惑的目光投向沈济棠,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伤口,无奈笑了笑:“是啊,前段日子伤到的,我们从兖州过来,那边冷得很,前几天还下了场好大的雪。” 沈济棠问:“为何不上药?” “这有什么,不碍事。” 商人笑起来,摆摆手,无所谓地说:“反正已经回到了梧州城,这里可要暖和多了!等到过了正月,天气再回暖,想必慢慢就好了。” 沈济棠却摇头:“并非如此。” “嗯?” “疮口已经发黑化脓了,一直拖下去的话只会淤血堆积,血肉溃烂。” 说到这里,沈济棠微微顿了一下,神色平静地补充道:“若是再晚一些,你这根手指怕是保不住的。” 商人闻言,还是愣住了:“你当真?” 他不是兖州人,以前在南方过惯了暖冬,从未长过冻疮,没什么经验,况且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外面摸爬滚打,谁还没点小痛小病,对这种小伤自然就不太在乎了,还以为只是风冷天干导致的皮肤皲裂。 “这位姑娘是从附近镇子过来的大夫,多听听她的话总是好的!” 热心肠的老板走过来送茶,刚好听到二人的谈话,忍不住插嘴道。 “啊。” 听到这话,商人终于对自己的寒疮忧心起来,连忙问向沈济棠:“大夫啊,那我手上的这伤口,可还有治愈的办法?实不相瞒,我是做绣品生意的,若是如你所说,今后真少了一根指头,实在不方便。” “当然有办法。” 沈济棠接过茶盏,不慌不忙地说:“顺着这条商道往前走,西南处有一座山林,梧州还算温凉,我可以在那里找到雷公藤,以你伤口的溃烂程度来看,那可是一剂良药。” 商人得知自己的手指还有救,顿时惊喜起来:“敢问姑娘诊金几何?若是能医好,你尽管提便是。” 沈济棠却摇头:“我不要诊金。” 天光放亮,清晨的商道还算寂静,因此一切声响都尤为入耳,喧扰的茶肆,在灶上铜壶的蜂鸣之中,她仔细分辨出远方的雾色里响起逐渐逼近的马蹄声。 商人听到这个回答,不禁面色疑惑起来。 “一面之缘,举手之劳罢了。” 只见沈济棠轻晃茶盏,在白纱之下笑得沉静,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狡黠,缓缓开口:“所以,我也只需要你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如何?”《 》 6、缠斗 那位商人在肆中静坐了许久,碗里的茶也已经新添了两次了。 同行的商客脸上渐渐浮现出几丝不耐烦的神色,忍不住敲了敲桌板,小声嘀咕道:“蒋叔,你真相信那女人说的话啊?” “这有什么不好相信的?” 同行者之中还有一位是蒋叔的妻子,名叫陈双绣,是梧州出了名的绣娘,她倒觉得此事并无所谓,说道:“那姑娘方才不是也说了,只不过是让我们帮忙捎个话的事儿,能有什么问题。” 那人听了,迟疑地说:“可我还是觉得这事情奇怪。” 于是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刚不久前,那位一身白衣的女子留下的话语。 那时,她端着手中的茶盏起身,缓缓将腰间的青囊解下,放在蒋叔的手边:“里面有一匣金疮药,你先拿去,至于此物,就先放在这里。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一个男人过来向你打听我的去处。” 蒋叔先谢过了沈济棠,又不免疑惑地问道:“那我该如何向他说起你呢?” 沈济棠:“实话实说就好。” “只是这样?” “嗯,听到有人进门的声响,不要声张,也不要回头。” 说到这里,沈济棠轻重有度地一歪手腕,将茶水往桌子上倾倒了些许,一片澄澈的水痕刚好淌在蒋叔的茶碗旁,倒影极为明晰,她指向桌面,说道:“不过,若是心中好奇,倒是可以看看这道影子,只等那人主动过来找你便是。” 蒋叔随之向那水痕看去,不免惊了一下。 这样看起来,这里竟然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 不论是半卷竹帘的门洞,还是身后无人的过道几乎都映在这片水上,倒影尽收眼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蒋叔当然听得出来沈济棠的言外之意,她无非是不想让口中即将到来的那个人认为,他们是刻意给他安排了一场“鸿门宴”。也是这个时候,他和同行的妻子友人终于隐约觉察到,面前这位女子的来头似乎并不简单。 “大夫,你这营生,可让鄙人不太敢招惹啊。” 蒋叔无奈地摇摇头,笑了一下:“我们几个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可万不敢做赔命的买卖。” 蒋叔的妻子也终于抬头,深深地看了沈济棠一眼,目光复杂。 “您多虑了。” 沈济棠倒是处事不惊,也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开口:“不过是让诸位在这里替我多饮两盏茶罢了,若待会儿有人问起我,你们只需告诉他,大夫为了采药去了西南处的林子,这又与你们平日里向驿站打听商路有何不同?” 蒋叔一时咋舌。 这么听起来,似乎确实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没什么损失。 静默之中,还是陈双绣先开口了,她认真地想了片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知道了,大夫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沈济棠:“没有。” “那你只管去便是了。我们都是普通的商人,无意插手旁人的是非恩怨,但也有恩必报。” 面前的女子被面纱遮了脸,看不出她眼睛之外的模样,陈双绣看向沈济棠井水微波似的双眸,继续说道:“我们此番做事,也只不过是为了答谢你的恩情罢了。” 沈济棠微愣一下,随即谢过三人,匆匆离去,并约定好今夜将在蒋叔的商铺里相见。 许久之后。 茶肆里,与蒋叔同行的商客的不禁叹了口气:“要我看,你们两个也就是心思太善良,才会信了她的邪,此事必有蹊跷,当心引火烧身啊。” “虽然她的一些言语举止是有些奇怪,但也只是个大夫呀。” 蒋叔仍不以为然:“一个住在小镇上的大夫,应该也不能引什么火,烧谁的身吧?” “大夫怎么了?” 说到这里,同行人的神色顿时深沉了些,压低了眉角,颇为神秘地说:“你们怕是忘了吧,前些日子,那个心狠手辣的妖师沈济棠,之前不也是名济一方的大夫?” “你是说那个用毒香迷惑人心的女人?可我听说,她已经被朝廷抓回去了啊。” “假的,根本没有的事儿。” 同行人轻嗤一声,摆手否认道:“我前几天在兖州听人提起过,他们说,那个女人上个月又抓了一群年轻的姑娘给她试药,还杀了几个朝廷的人,把官兵粉身碎骨扔在山崖下面,现在不知道又藏到哪里去了。” 闻言,几人不禁屏息,何等的恶鬼,当真是劣迹斑斑,恶贯满盈! 蒋叔欲言又止:“哎,凡是沾染上那扶灵香的人,目红耳赤的模样确实是叫人害怕,对了,年前在梧州城的时候,你见过后街那个姓张的疯子吗?” “怎么可能没见过,一天到晚跑到街上惨叫,凄厉得很。” 说到这里,刚巧一阵风吹过,檐角的铜铃轻晃,屋外突然传来有人翻身下马,踱至门边的声音,脚步声很利落。 陈双绣先听到声响,连忙“嘘”了一声,蒋叔和同行人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刚才白衣女子口中的那个男人? 三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开始聊起最近梧州时兴的绣品来,蒋叔一边将茶碗送到唇边,一边按着沈济棠刚才所说的话,仔细盯着桌子上的那片茶汤。 茶水的倒影中,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姿高挑的男子,他似乎并不怕冷,一身朴素的黑衣看起来稍显单薄。 老板见店里来了客人,忙问:“客官,喝点什么?” 男子笑了笑,说道:“不了,忙着赶路,进来找个熟人。” 他的声音低沉,但悦耳,轻轻挑起的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痞气。蒋叔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吹散茶沫,看见男人将屋内迅速扫过一圈,随之便将目光落在那白衣大夫放在自己手边的青囊上。 陆骁当然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青黛色的染布,袋口用一根麻线系着,他昨日还刚在沈济棠的腰上见过。 他走上前,从背后拍了拍蒋叔的臂膀,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这位老板,叨扰了。” 蒋叔下意识眉头一紧,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回头看向说话的人,这才把男子那张陌生的脸看清楚。这张脸,五官刀刻,但或许是那双浅色瞳仁的缘故,气质却显得清疏和煦。 蒋叔镇定道:“你有事吗?” 陆骁眉眼稍弯,看起来十分客气,笑着说:“小事,只是想问问,您手上这青囊是从哪里来的。” “哦,这个啊。” 蒋叔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为了避免陆骁的怀疑,还故意拿起那青囊,故意送到他的眼前,回答道:“刚才有位路过的大夫给我的,她说里面有疮药,可以治我手上的伤口。” 闻言,陆骁瞥了一眼蒋叔的手,粗糙的食指上果然生着骇人的血疮。 陆骁移开目光,继续问:“那您可知道她现在去了哪里?” “大概是往西南边去了吧。她说那一处的林子里有什么药材,帮我采药去了,是叫什么来着?” 蒋叔假装回忆着,自嘲似的:“哎,花啊草啊的,我哪能记得住这些。” 见到面前这位商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陆骁只是笑着点点头,没再多问了。 陆骁:“我知道了,多谢。” 说完便转身离去。 蒋叔看着男子挺拔的背影,即便对他与那位白衣女子的关系满腹疑惑,也还是强忍住了追问的冲动,免得多生事端,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 冬天还未过去,荒郊野岭的地方更是冷风呼啸,平日里不会有人往山林里钻。 低头仔细向远方看去,面前的小路上有一道泥土翻新的脚印,一直通往丛林深处,陆骁直接下马,顺着痕迹孤身走进那片林子。 林中无人,四下寂静。 陆骁在山林里走了约莫百来米,却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这让他不禁在心中暗想:难道,这一次是自己多想了? 不太可能。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又如何会看不出,那商人口中的女人就是故意引他到此处的。 早在皇上还未将扶灵香一案交与乌衣署处置时,陆骁就已经听闻,沈济棠此人冷血寡情。后来,追踪她来到梧州,这一路上,他也看得出那女人的性情多少是有些刁钻古怪,虽然为了过上安宁的日子,她最近在桐花镇装模作样地扮起良家女子来,但毕竟本性难移,演了个四不像,浑身破绽。 况且,京城山道的那个雨夜,她对刘成瑾未曾心慈手软,如今若是察觉到自己身份有异,当然也绝不可能放过。 正想着,陆骁就忽闻异动。 像是一阵冷风刮过,白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飞身而至,衣袖卷过枯枝败叶,瞬间从陆骁的身后逼近,他本能地旋身抬肘,一直藏在袖口的短刀堪堪挡住那三根银针。 针尖离着他的颈间仅差半寸,泛着清幽的冷光,有惊无险地掉落在地上。 陆骁后撤一步,几声脆响,靴底碾碎了残叶。 “果然是你。” 沈济棠坐在树叶枯败的枝头,在彻底看清楚陆骁的脸后,冷笑一声。 陆骁并不否认:“啊,是我。” 他笑着抬头,望向那个身影,莫名觉得满山的冬色都被她的一身素衣扰乱:“林姑娘不是要进城吗,怎么进了深山老林里,反倒离城里越来越远了?” 说完,他又故作玩笑地“啧”了一声:“连只鸟都没有,真怕被人灭口。” 回答他的当然又是破空而来的几枚银针,飞空而过。 沈济棠足尖点过横枝,从树上轻身落地,衣袂翻飞如白练,陆骁见状叹了口气,只好手持短刀继续迎战。他不打算取沈济棠性命,但对方显然并不这样想,每一针飞来都是对准了命门的。 陆骁没办法,只好假模假式地又过了几招,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劝她停手,沈济棠却被磨得烦了,直接抬腿踢过来,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在男人的心口上。 陆骁:“……” 远攻变成肉搏,实在不讲武德。 他踉跄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在树干上,如果不是刚才借力后退了一下,估计这会儿得咳出一口血来。 然而才刚喘过气,下一瞬又是银针抵上颈间,带起来的冷风吹起他鬓边的一缕长发。 近在咫尺的地方,陆骁看着沈济棠,她的脸比山风还要冷寂。 “……劲儿还不小。” 陆骁揉揉心口,明知故问:“林姑娘好狠的心,怎么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 沈济棠已经摘了面纱,冷眼盯着他,像是要把男人的脑袋盯出一个窟窿,薄唇轻启:“死,还是马上滚出梧州?” 她一边说着,针尖离陆骁的脖子又近了点。 “行了,别动它了,一大早上的都浪费多少根了,你不是还欠了孙言礼的钱吗,也不知道省着点儿花,真把自己当阔小姐了?” 陆骁轻轻拍了拍沈济棠的手腕,笑眯眯的,甚至有点谄媚的意思:“林姑娘,现在在这个地界,是该叫你林姑娘吧,我们要不要先谈谈?” 一脸的贱相。 沈济棠沉默无言,一甩衣袖,将银针藏回自己腰间的暗袋中。 她向来谨慎,当然不会轻信这个男人口中的话,只是在刚才交手的过程中,她能感受到这个乌衣卫收敛了锋芒,若非刻意为之,自己是绝对无法轻易将他牵制住的。 再者,此人跟随自己来到桐花镇已经一个月有余,她甚至无知无觉。 凭他的身手,真想把她杀了剐了倒也不难,何苦等到现在,还跑去酒楼窝窝囊囊地当起店小二来,想必是有不动手的理由。 今日的计划是行不通了,沈济棠转身就往山林外走去,冷声道:“谈什么?” 陆骁松了口气,也跟过去,笑着问:“想不想和我做个交易。” 沈济棠面无表情:“没兴趣,我不与他人做交易。” “林姑娘这话说的实在不能说服我。” 陆骁感觉有点好笑:“你能从孙言礼手里买铺子,能和仅有一面之缘的商客琢磨着怎么取我的性命,怎么轮到我,就成了没兴趣了?” 沈济棠回头看他,眼中尽是疏离的寒意,改口道:“我不与朝廷的人做交易,满意了吗。” 说完,未等陆骁开口,她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树林。《 》 7、走狗 晨雾散去,天色清明。 沈济棠骑马走在空旷的商道上,衣摆被晨风轻轻吹起,她目不斜视,眉梢凝着还未消散的杀气。身后的玄衣男子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将手中的短刃抛向半空中,刀尖接住了一片枯叶,而后,被削成两半的叶子飘落在了他的手上。 “沈姑娘,其实我也不能算是朝廷的人。” 陆骁笑着说道。 男人试图驱马贴近半尺,沈济棠见状,则当即把缰绳收紧,猛地一下,青骢马被催得忙向前跑了几步,势必要与身后的一人一马拉开距离。 “是吗?” 她嘲讽道:“你大可把这话说给皇上听,让他来告诉你,乌衣卫到底是谁的人。” 陆骁摇头叹气,又把马往前赶了赶,迅速追上了沈济棠。他的眉眼间依然带笑:“你就这么确信我是乌衣卫?” 他骑马斜插至右侧,二人缓缓并行。 沈济棠瞥了一眼陆骁手中的短刀:“一个月前,山道,被我骑马踩死的那个人用的也是这样的刀。” “哦,原来是这么死的。” 虽然在暗处目睹了那夜的场面,陆骁还是问她:“那另外两个人呢?” “你的好奇心很重。”沈济棠微微挑了下眉头,声音冷玉似的:“如何,要替你的同僚们报仇吗?” 陆骁不怒反笑:“怎么会,谢谢你还来不及。” 沈济棠疑惑地转头看他,在那双含笑的眼睛中还真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凛声骂道:“莫名其妙。” 越接近梧州内城,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渐渐更多了些。 进到街市的时候已至晌午,沈济棠早就下了马,踩着满地的爆竹碎红,挤进熙攘的人群中。陆骁一路上算是差不多摸清了这女人的脾气,也不再主动搭话,只一声不响地走在她身边,如影随形。 街上的商铺皆开门迎客,挂在屋檐上的红灯笼随风跃动着,酒旗招展间,喧扰声纷繁不绝。 终于还是沈济棠先忍不住了,停下脚步,侧目看向陆骁。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骁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揣了一袋热乎乎的炒栗子,用油纸包裹着,甜香的气味混着隔壁胭脂铺的香粉味,他答非所问:“你出门的时候吃过早点了吗?” 沈济棠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却被拉住了衣摆。 陆骁指了指一旁卖包子的小餐铺,笑着说:“可以边吃边聊呀。” “……” 沈济棠厌弃地甩开那只手,沉默以对。 包子店里,陆骁与沈济棠面对面地坐着。木蒸笼里升起白雾,吞没了沈济棠的小半张脸,又在半空中散开,漫过店里半旧的藏青色布帘。当陆骁第三次看见面前女子用筷子戳破碗里的包子,却迟迟不动嘴时,他抬手,把盛了糖醋的碟子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桌子中间。 “龙井虾仁馅的,不是梧州人可能吃不惯,可以蘸这个。” 陆骁细心地告诉她。 沈济棠听着,随手拨开包子的内馅,果然是炒干碾成粉的嫩茶尖混着白虾仁,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见对方不说话,陆骁又耐心地继续套近乎:“沈姑娘是哪里人?” 沈济棠平静地开口:“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没说谎,她从记事起就住在青城山的百草阁,不知道师娘是从什么地方把自己捡回来的,阁中的弟子多了去了,个个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陆骁也并没有打算追问,只是见面前这冰雕似的女人把虾仁送到嘴边,想了想,却不知为何又放回了碗里。 他问:“不合胃口吗?” 沈济棠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怕你下毒。” 陆骁一脸的无奈,几乎要被气笑了:“到底是谁该害怕啊,早上在小树林里要把人家脖子扎成筛子的人可不是我吧?” “少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走狗。” 沈济棠冷笑道:“你既然不想杀我,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走狗,谁的走狗? 虽然没明说,但是不言而喻,陆骁抬眼看向沈济棠,不禁低笑一声,但自己到底是吃皇粮的,心里实在没底气跟她争辩。 陆骁问:“你恨朝廷?” 沈济棠突然就想起离京的那夜,似乎林琅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还是像那时一样否认道:“不恨,没那闲心。” “啊呀,不愧是曾经传闻中名济天下的沈济棠,当真是宽仁大量,佛心寡欲。” 陆骁轻轻拍了拍手,一脸装模作样的毕恭毕敬,又换言道:“虽然不知为何后来误入歧途了,但我还是想替那些被扶灵香所惑的百姓们乞求一下沈姑娘的垂怜,愿您能高抬贵手,解开此毒,也供出那幕后之人,还他们一个清净。” “你们朝廷的人,当真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吗?” 沈济棠放下筷子,笑容讥讽:“人称国之暗器的乌衣卫都尚且如此,也难怪世道会是这个世道。” 正在低头蘸糖醋的陆骁听到这话,突然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济棠,而后又迅速换作刚才那副悠然自在的神情。 “没办法啊,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给了我一口饭吃,他想要的人我肯定得给他带回去。” 陆骁哀声叹气:“而且,你刚才说我是皇帝的走狗,我不也认了?” 那两个字就这么被男人大张旗鼓地说了出来,沈济棠顿时觉得全世界都寂静了,她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连忙看向四周,发现并无人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才松了一口气。 沈济棠:“你疯了?” 陆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笑着调侃道:“原来你也会害怕呀,沈姑娘。” “废话,我是钦犯。” 沈济棠深不见底的双瞳里像是藏了把刀子,语气恶狠狠的。陆骁止不住笑,而后认真地问她:“好,那这位钦犯姑娘,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不肯认罪,还是想说自己有冤屈?若是有冤屈,我自然可以帮——” 最后那句话才说了一半,他就见沈济棠轻轻扬起了下巴。 “不需要你管。”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腰间的随身的衣袋,起身便走。 之前两个人忙着说话,一直没时间动筷子,陆骁才刚把第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见状差点儿呛出来:“不是,凳子还没坐热,又要走?” 见那白衣的背影已经快要走远了,陆骁只好将碗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再次追上去。 “你这什么驴脾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又急。” 陆骁拎着糖炒栗子,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又挤到了沈济棠身边去。 沈济棠的雪袖带起一阵凉风,边走边说:“我已经说过了,不用你来管。” 陆骁问:“你是信不过我?” 沈济棠笑了,反问道:“这话说的倒是奇怪,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一个月前你就找到了我的踪迹,伪装成流民,与我一同混入桐花镇,却又一直按兵不动,想必也是别有心思吧。” 陆骁倒是很坦诚:“是,我在此地还有别的事要做,本来抓你就是顺便的事。” “所以,这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沈济棠的脸上尽是冷漠:“我对你不知根底,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却早将我视为笼中鸟雀,那么,我又怎会清楚,你现在说要帮我,究竟是两全其美的对策,还是想置我于死地的借口?” 换位思考,沈济棠的顾虑确实也不无道理,陆骁只好叹了口气,决定后退一步。 他认真地开口:“好,那我不插手,离你远远的,你之后又要怎么做,又能怎么做?更名改姓在桐花镇偏安一隅,继续当身世清白的林姑娘,可是如果事实皆如你所说,你现在不应当拿回真正的清白吗?还有,那扶灵香呢,你也不打算管了?” 听到这话,沈济棠终于停下了脚步,匪夷所思地看向陆骁:“扶灵香一事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善后。” 陆骁:“什么?” “你可知你们所谓的扶灵香,其实就是屠春草。” 沈济棠的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那草不是因我而生,那香,也不是由我所制,黑市上的买卖更是从来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本来你们朝廷平白把这件事赖在我身上,就已经很让我不爽了,竟然还异想天开,要我去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好,我只当你所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听到这些话,陆骁点头,努力沉下心来,换了个说辞,一本正经地继续劝说道:“那么,既然沈姑娘擅通医理,可否请您伸手相助,救救那些被毒香所害的百姓。” “不可。” 沈济棠却答得绝决,她毫无波澜,神色木然:“我是大夫,不是救苦救难的神明,我从未有过济世之心,只救该救之人。” 紧接着,她唇边含笑,多了几丝轻嘲的意味,冷淡的声音全然落入陆骁的耳朵里。 “乌衣卫,你可看错人了。” 晌午已过,沈济棠刚气走了陆骁,终于落得片刻清净,一个人走在街市上,几经兜转找到了一家规模合适的药堂。 她推开门,风铃轻响,苦涩的药味也突然缠了上来。药堂里,百子柜占了整整一面西墙,身穿褐色短袄的学徒正踩在木梯子上取药,拨算盘的老掌柜看见有人进来,停了手上的动作。 沈济棠:“十两鹅管石。” 镇上有位老夫人身感热邪,患了喘疾,医馆里现有的药材都不太对症,沈济棠今日出远门本也是为了来替她寻一味药,只不过刚出镇子没多久,就发觉那个姓陆的男人悄悄尾随,这才在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老掌柜招呼了一下身后的学徒,随后将称好的药材送到柜台上。沈济棠低头,用手轻轻捻开一颗,直接讨价还价。 “成色不太好,便宜些吧。” “嘿!你这姑娘。” 老掌柜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们家这么大的药堂,那可是从祖上三代传下来的,岂容你胡说八道。” 沈济棠一语道破:“云母的光泽不太亮,不是在霜降之后采的吧?” 听到这话,老掌柜的心气顿时平和了不少,他俨然又换了副神情,看着面前的女子,乐呵呵地笑起来:“还挺识货。” 沈济棠将银钱送到掌柜手中,笑而不语。 “姑娘,等等!” 正当沈济棠准备出门时,那位老掌柜却又出声叫住她,提醒道:“还是在这等会儿,过了未时半刻再走吧,那疯子恐怕又要出来了。” 沈济棠回头,疑惑地问:“疯子?” “呀,你恐怕不是梧州城本地人吧。” 掌柜耐心地解释:“这几个月来,有个住在北街长坡镇的年轻人,叫张佘,疯疯癫癫的,每个月都要挑几个日子跑出来犯浑,一般就是这个时辰。” 沈济棠:“家中无人帮他找大夫诊治吗,或许是离魂症,破脑风?” “都不是。” 老掌柜摆摆手,神秘兮兮地嘘声问道:“你听说过扶灵香吗?” 沈济棠本正站在门边,望着药堂外人来人往的街景出神,听到“扶灵香”这三个字,她的眉头不禁轻轻皱起,不动声色地向掌柜再一次确认:“扶灵香?” “嗯,是一种让人心生幻象的毒香,好像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突然就在各地泛滥起来了,不过在梧州倒是没怎么见过。” 掌柜一五一十地回忆道:“那个姓张的,本来是个老老实实的小伙子,一直和他家里的老母亲相依为命。应该是去年夏秋之交吧,有人叫他一起去别的镇子帮工,结果不出一个月他就自己跑回来了,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沈济棠问:“然后呢?” “后来就有人说,其实他是染上了香瘾。他娘也心疼儿子,看他疯得可怜,之前还一直掏钱让他去找人买毒香,只是家里落魄,后面实在掏不出钱来供他了,他就开始出来发疯吓人,也能趁机讨些钱财。” 沈济棠安静地听着老掌柜的话,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是人群在奔跑四散,还伴随着摊子和货架的倒塌声,沈济棠连忙向外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男人出现在不远处的地方。 “你看,这就来了!” 老掌柜闻声,立刻反应过来:“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走过来,口中不停念叨着,欲将药堂的大门关上,然而刚伸出手就被沈济棠拦住。 “我来关门。” 沈济棠又递上几枚银钱,连忙道:“请帮我再取一两石菖蒲,八钱安息香和五钱冰片,全都研磨好放到香袋里,多谢。” 老掌柜愣了愣,应下来,不一会儿就将装好药材的香袋交给了沈济棠。 沈济棠接过,再次推开了门。 “我出去了,您小心些。” 老掌柜顿时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等到再回过神的时候,却看见那白衣的女子已经走出药堂,站在了街道的正中间。 那位姓张的疯子正蜷在地上,手里抓着几块茯苓糕,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人群已经退散,纷纷跑进门店里向外张望,实在挤不进去的,就远远躲在摊位后面,有好心人见到沈济棠仍站着不动,连忙大声呼喊。 “姑娘!快躲起来,离那人远点!” 沈济棠只是摇头,食指抵于唇间示意众人噤声。 她轻巧地绕了翻倒在街边的货架,缓缓走到那疯人的身后,轻声叫他的名字。 “张佘。” 张佘听见有人叫他,转过头去,死死盯着身后的人。沈济棠也看着他,仔细观察着张佘的样子,年轻的男子衣着破旧,眼白里布满血丝,肤色也明显泛红,从脸部一直延展到青筋隆起的脖颈。 见状,沈济棠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吸入过量的屠春草虽然可以致幻,但张佘现在的这副模样,实在有些过分可怖了。 真的只是因为屠春草吗? 沈济棠沉默地想了想,还是试着开口:“你饿了吗?” 张佘并没有回答,甚至突然伸手抓向沈济棠挂在腰间的钱袋,这一举动引得周围的路人们一阵惊呼,沈济棠倒是早有察觉,一歪身子,敏捷地避开。 沈济棠问:“你想要什么?” 张佘沙哑着嗓子,低声说:“钱,给我钱。” “你要钱做什么?” 沈济棠依然神色平静,继续问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买茯苓糕吗?” 刚听到“茯苓”二字时,张佘神色一变,然而等到彻底听清了沈济棠在说什么后,他却又直接把手上的茯苓糕扔到地上,像是赌气似的,表情愠怒。 “我不要这东西!”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要钱,你给我钱,我要买香!” “香?” 沈济棠佯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拿出刚才在药堂配好的安神香袋,清冽的药味瞬间逸散在空气中,她将香袋悬于掌下,不急不慢地展示给张佘看。 “你说的是这个吗?” 张佘不知那小口袋里究竟装了什么,只以为是扶灵香,猩红的双目骤然一亮。 沈济棠随即将香袋抛到地上。 急不可耐的张佘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用沾着糕点渣的手将它捧起,放到鼻子间猛地嗅了几下,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他的衣袖残破,顺势露出来半截手臂。沈济棠原本准备趁此机会给张佘施针,先让他安睡,却先被他手腕处的一道灰褐色伤痕吸引了注意,皮肉的纹路深陷,伤口边缘肤色微深。 沈济棠凝眸,仔细观察着那道痕迹。 只在微微出神之间,张佘却已经打开了香袋的绳子,发觉不对劲,当即再次暴起:“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你骗我!” 众人惊呼。 只见蓬头垢面的男子拎起一旁货架上的剪纸刀,愤怒地冲向蹲在地上的沈济棠。《 》 8、香瘾 张佘持刀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了。 不过沈济棠反应得还算及时,迅速后仰,直接躲开了即将劈落而下的尖刀。 与此同时,人群里忽然闪出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响起布幔撕裂的声音。沈济棠匆忙起身,一时没能站稳向后跌退了半步,后腰却猛地撞上了一截手臂。她回头,只见刚才与自己不欢而散的男人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右手正扯着酒肆檐下一幅几丈长的招旗。 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沈济棠站直身体,避开了陆骁的那只手。 张佘也显然已经被突然而至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扶灵香会让人记忆不清,他似乎忘了自己刚才想要做什么,仅仅一小袋安神香虽然药效不大,但也慢慢地发挥了一点作用。张佘的动作缓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陆骁手上的酒旗,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呆滞起来。 趁着他短暂的怔愣,陆骁低声问沈济棠:“怎么回事,你干嘛了?” “来得真巧啊。” 沈济棠不正面回答,反而哼笑一声:“还在一直跟着我吧,何必装模作样的。” “自作多情什么呢?” 陆骁也笑,歪头看着她:“我看这边热闹,就过来看一眼,你以为我这么愿意见你吗。” “但愿如此。” 沈济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抬下巴,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颐指气使地说:“既然来了,你就去把他绑了吧,我有事要问他。” 这次轮到陆骁轻笑一声。 他压着嗓子,继续说:“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啊,你上个月对付乌衣卫的本事哪儿去了?” “人多眼杂,我是个大夫,哪里能有这样的本事呢。” 沈济棠睁眼说着瞎话,冷淡的声音毫无起伏。她想了想,又说道:“早上的时候,不是说过想要和我做交易吗,现在机会来了。” 陆骁却装出一脸的不情不愿:“怎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姑娘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沈济棠:“无妨,谈不成就算了。” 刚打算亲自动手,陆骁却又伸手拉住她衣摆:“你得跟我说谢谢。” 沈济棠抬眸,匪夷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只见那双眼睛里笑意不明,只听他又胡说道:“刚才你的冷漠无情让我很受挫,说一句谢谢,说了我就帮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掰扯这些。 沈济棠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缠,冷冰冰地开口:“谢谢,可以了吗?” 陆骁笑了笑。 本该是充满温情的两个字,却被她念得毫无感情,不过陆骁显然不在乎。 话音落下,沈济棠腰间一紧,被男人旋身护在身后。 陆骁没说话,迅速上前夺过张佘手中的剪纸刀,单手拽着从酒旗上扯下的幔条,直接在他的手腕缠了几圈,顺势将人拽离沈济棠身前三尺。 张佘见状,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大声嘶吼着要挣开桎梏。他用巨大的力气扯断了旗杆,引得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也气得酒楼的老板在街边直跺脚,眼睁睁看着自己店门前剩下的半截旗子,如同褪下的灰青色蛇皮一样,掉落在地上。 陆骁倒是神色自若。 “好兄弟,别闹腾了。” 他直接松开手,靴尖一挑,勾起那根长竹,将断了的旗杆“啪”的一声横在张佘膝弯,抬腿一踢,逼得人向前一个踉跄。张佘半跪在地,但仍未作罢,陆骁的举动让他再一次气血上头,又要暴起掀翻竹竿。 然而刚起身,就被男人屈膝压住肩头,牢牢地按住了。 陆骁撕下几根旗幔,将张佘双臂向后反绑住,动作利落得像是捆扎货物,表情却平静,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满意了?” 沈济棠这才走了过来。 她没说满意,但是看着也不像很不满意,借了坛烈酒,指腹掠过清洗过的银针,左手精准地扣住张佘的手腕,右手则翻掌压住对方的后颈,不顾他浑身的巨震,将针尖刺入百会穴。 陆骁问:“扎这里干什么?” 沈济棠腕底暗劲吞吐,面色平静地说:“督脉要穴统摄诸阳,镇惊安魂,先让他睡过去,其他的事,等他醒了再说。” 伴随着张佘剧烈的吼声,沈济棠的动作一气呵成。 陆骁看着,忍不住出声:“哎呀,你下手也稍微轻点。” “你能闭嘴吗。” 沈济棠白了他一眼:“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门外汉被嫌弃了,陆骁识趣地噤声,只好一门心思扶着张佘。 方才这人赤红的眼睛里还像翻着浊浪,现在粗重的呼吸声却渐渐归于平稳,沈济棠感受着指下沉缓的脉象,又将第二针落入神庭穴,刺进三分。过了许久,刚才还在癫狂中的男人终于停止了挣扎,渐渐闭上眼睛。 沈济棠熟练地起针。 “好了。” 她放倒张佘瘫软下来的身躯,给了陆骁一个眼神,示意他将人背起来。 街市上的众人见状松了一口气,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这边,酒旗莫名其妙被扯碎的老板观望许久,也气冲冲地跑到二人面前:“我说,你们两个行侠仗义,到底和我的小店有什么关系,怎么还一声不吭地把我旗子毁了?” 沈济棠抬头看他一眼,直接问:“该赔你多少?” 听到对方有要赔钱的意思,答应得也很痛快,老板的心情顿时好了些,他搓了搓手掌,大方道:“我也不多要,折价给你们,就拿给我八十文钱吧。 沈济棠看向陆骁:“听见了吗,八十文。” “……” 陆骁才刚刚回神:“我给吗?” 沈济棠冷眼看着他,反问道:“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是我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吗。” 陆骁单手叉腰,“哈”了一声,没理也不让三分。 “没错,是我弄坏的。” 他不知道这已经是今天是第几次被这个女人气笑了,低声反驳道:“但我那是为了帮谁的忙,又是谁请我帮她的忙呀?我不是缺这点儿钱,但是区区八十文钱,也不是陌生人了,干什么分得这么清楚。” “你吃撑了吧?挑这么个时辰在我面前犯病。” 沈济棠板着一张脸:“没钱,给不起。” “算了算了,别吵了。” 老板站在旁边,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几圈,只觉得恼人得很,叹了口气,摆摆手:“毕竟你们也是为了救人,我这酒旗也旧了些,这次就自认倒霉。”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见鬼了,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 二人同时一愣,疑惑地看向老板的背影。 还是沈济棠先反应过来,狠狠踹了一脚陆骁的小腿,又朝他使了个狠厉的眼色。陆骁抽痛一声,赶紧几步追上去,从钱袋里拿了几枚银钱塞进老板手里。 “误会了,八十文,一分不少。” 陆骁赔着一张笑脸,顺势勾过老板的肩膀,指了指沉睡中的张佘,问道:“老板,那您可知道这个人家住在哪里?我们顺道送他回去。” “你是问张佘家?” 老板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长坡镇,进去一直往里走,有棵大槐树,槐树左边的那户就是了。哦,对了,他之前还欠了我的酒钱,你们小两口要是过去,干脆好人做到底——” “这事不归我管。” 话还没说完,就被冷淡的女声打断了。 沈济棠走过来,头也不回地拉走了还在继续赔笑的陆骁。 长坡镇的泥土路浸着寒气,沿街的门楣上,鲜艳的桃符在穿堂风的吹动下簌簌作响。陆骁背着张佘拐进巷子深处,脚步声惊起两只啄食的灰雀。沈济棠则一直走在三步之外,踩着潮湿的泥泞,一言不发地跟在男人身后。 “你这是真把我当狗了,自己悬壶济世,结果抓别人来做苦力。” 耳边传来陆骁含笑的抱怨。 沈济棠轻讽道:“乌衣卫呀,也不是第一天当狗了,给谁当狗不是当。” 一天下来已经被这个女人的嘴折损习惯了,陆骁听见这话也不恼,反而故意停下脚步等沈济棠跟上来:“早晨还对我要杀要剐的,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沈济棠:“因为后来仔细想了想,你似乎也不是那么百无一用。” 对于沈济棠阴阳怪气的夸奖,陆骁却很是从善如流,脸上笑眯眯的:“是吗,那就多谢姑娘的抬爱了。” 说陆骁没那么百无一用,倒也不是一定要把他当个打手的意思。刚才在众人面前,若不是记挂着自己尚有罪名在身,恶名远扬,出手擒人或许会引人注意,她也不必让陆骁去逞这个英雄,让他大出风头,还反过头来欠了他的人情。 只是,她清楚记得,今日晌午,陆骁曾提起过让她供出那“幕后之人”。 他心中所想的幕后之人,会是谁? 一瞬间,沈济棠思绪万千。 十六岁那年,她离开了青城山,一度颇有盛名。 一年后,先是听闻有一位游说经文的无名道士进了京城,向有缘之人赠予仙药“长生丹”。传闻所言,服下丹药者能梦里求仙,保命数绵延,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却无人寻得道士踪迹。 不过没过多久,无名道士就彻底销声匿迹了,随之现世的,便是“扶灵香”。 扶灵香刚开始是叫“长生香”的。据说,是由那位道士亲制而成,之后又改头换面,以“扶灵香”的名字流入了黑市,短短几个月里,从贵族、富商向下兜售,最终得以在坊间口口相传。 闻香成瘾并不是一个秘密。 患了香瘾的人,虽然会逐渐神智涣散、面目可怖,但也甘愿沉溺其中,他们说,这并不是什么瘾疾,只是离仙门更近了一步。 直到农民开始荒废田地,乡郊之地的庙宇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香馆”,数位大臣认为事态有异,一致向皇上递了折子。也是这个时候,才有更多的人发觉,所谓的灵香妙药已经让他们变得形如鬼魅,原本安宁的生活也被打破,落得子散妻离。 好在扶灵香价贵,不至于有太多的百姓牵涉其中,朝廷下了“禁香令”,拆了香馆,还算小有成效。 但扶灵香的源头不清,未查明罪首,黑市上的香品依旧源源不断,于是扶灵香的案子就被送到了乌衣卫的手上,在他们追查真凶的时候,有证人说起,此事或许与一位名叫沈济棠的江湖医女有关。 而在一年之前,那个奇怪的无名道士,似乎就来自百草阁所在的青城山。 乌衣卫对此半信半疑,展开了调查,结果却也正如那位证人所言:在扶灵香的纸包上,他们找到了与沈济棠如出一辙的字迹。 “明摆着栽赃陷害的事儿,把人当傻子骗。” 当初在京城潜匿,沈济棠曾与林琅谈起过这件事。那时林琅喝了一段日子的汤药,身子好转了些,正懒洋洋地斜坐在榻上,嘴里还咬着刚出炉的米糕:“哪个人做了坏事,还会故意在罪证上写字?” 沈济棠记得,林琅的脸上仍带着病色,眼睛却明亮,笑起来就像山野里的小鹿。 只坐了一会儿,林琅就累了,躺下来,轻轻一点沈济棠的鼻尖,继续说:“你自幼就待在山上,这世上的一些脏事烂事,你根本就不明白。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所谓黑市,哪怕离得再远,真要追究起来,也只可能是朝廷的一笔烂账。” 沈济棠给她拉上被子,点头,不说话。 她知道,林琅的父亲曾经是梧州的通判,后来死于非命,全家上下只活了林琅一个,所以每当她提起这种事时,总会气势汹汹的。 如今世道不济,皇帝也年老体衰,朝堂之下,又因太子之争暗潮涌动,各怀鬼胎。扶灵香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必然也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 沈济棠紧紧盯着面前男人的背影,阴沉了眉目。 或许,这个乌衣卫会知道更多的内情。 他此番来到梧州,除了要奉旨将自己归案京城,又想要做些什么呢?只是,若他也是局中之人,即便今日种种相助,怕也是另有所图。 正想着,陆骁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不打算讲讲刚才的事?” 沈济棠:“只是巧遇。” 陆骁回过头看她,无奈地自嘲:“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沈济棠抿唇笑了一下,她顿时收敛了眼角眉梢的杀意,不慌不忙地走到男人的身侧:“真的是巧遇。” 二人步入树下,槐枝蔽日。 树影斑驳,天光落在沈济棠的侧脸上,陆骁侧目,见她的薄唇边,一抹淡笑若有若无,整个人难得有了些温度。 “是扶灵香。” 沈济棠略过陆骁的目光,继续说起张佘的事情:“医馆的人告诉我了关于张佘的事,去年,他去外地帮工,从那以后就染上了香瘾。此事与扶灵香有关,我也想多知道一些细节,就试着接近了他,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些许地方,和我原想的不太一样。” 沈济棠摇摇头,又认真问向他:“你们乌衣卫查案子的时候,曾见过染了香瘾的人吗?” “说实话,这件案子我接手的不算早,只在离京前匆匆见过。” 陆骁回答得很爽快,看起来并没打算藏着掖着:“和张佘没什么太大差别,所以我今天一看见他的这副样子,就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你说,和你想的不太一样,那是什么意思?” “……” 沈济棠想了想,欲言又止:“症状不太对劲。” 说到这里,二人刚好拐过那棵古老的槐树,左手边的地方,果然如那位指路的老板所言,是一间破旧不堪的房屋。《 》 9、陆骁 沈济棠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 土墙潮湿,撑起茅草枯黄的屋顶,檐角还耷拉着几缕草茎。门板也已经很破旧了,沈济棠先看了一眼身后的陆骁,抬手轻轻叩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驼背的妇人,粗布的衣裙,上面缀着补丁。 见到门外的二人,老妇人神色犹疑,直到注意到趴在陆骁背上的男子,那双浑浊的双眼才骤然一亮。 张母激动地唤道:“阿佘!” “没有大碍。” 沈济棠解释道:“刚才他在街上香瘾发作,我先施针让他睡下了。” “阿佘又偷偷跑出去了吗?” 张母的目光瞬间担忧起来,想到儿子或许又出去惹了祸端,一时手足无措,陆骁却在一旁尴尬地笑笑,连忙插嘴:“夫人,还是先让我们进去吧,进去再说。” 闻言,张母也迅速反应过来,引二人进门。 沈济棠瞟了陆骁一眼,当即看破他的意图,轻挑起眉头,没说话,脸上却明显挂着几丝轻嘲的意味。 陆骁觉察到了她的神色,有些无奈。 “你那什么眼神?” 他颠了颠背上的张佘,替自己找补道:“八尺高的大男人,换你背半个时辰试试?要我说这位兄弟也真是够疯的,能跑出去这么老远。” 不过,虽然过了嘴瘾,心里却仍有些被看扁了的感觉,颇不是滋味。 沈济棠也不接他的话茬,似笑非笑,甩着空落落的两条手臂迈过房门,像是故意而为之,背影十分潇洒。 “……” 陆骁欲言又止。 张母颤颤巍巍地推开东侧卧房的木门,“吱呀”一声,霉味混着药气扑面而来。陆骁终于得以进屋,俯身将张佘安置在靠墙的那张木板床上,甩了几下酸涩的胳膊,开始和沈济棠一起环视着这间狭小的里屋。 卧房里一片狼藉。 乌青印花的床帐子已经褪了色,边缘褴褛,应该是被抓碎的,床榻的下面还有几道拖曳的划痕。还有一张木桌,也已经很旧了,裂了许多条细缝,半碗凉透的汤药摆在上面,凝了一层油花。 张母站在一旁,攥着衣角,看起来嗫嚅难言:“敢问,二位是?” 陆骁:“路过。” “谢谢二位恩人出手相助!” 张母连忙俯身行礼:“阿佘一定是又在外面添了麻烦,都怪我,刚才一直在柴房忙活着,没能看管好他。” 说着就要跪下,被陆骁眼疾手快地拦住。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言谢。” 他客气地说,又一指身旁的沈济棠,故意奉承道:“还有什么事,尽管问这位心地善良的林姑娘就好,她是大夫,医术高深。” 沈济棠正在观察桌子上残余的香灰,突然被点到名字,轻轻瞪了男人一眼。 张母望向沈济棠,心中惊异。 张佘的瘾疾像一场生不如死的噩梦,日日围困着他们母子二人,此刻张母看着沈济棠,就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 “大夫!” 张母上前,急切地哀求着:“我问遍了梧州城的大夫,开过好些方子,但都没能把阿佘治好。为了治他的病,家里如今也已经粮米耗尽了,可是还是没办法,只能每天每夜地看着他发疯。” “等家里有了余钱,我一定会付了您的诊金,能否请您救救阿佘!” 老妇人的眼睛里血丝纵横,紧紧抓住了沈济棠的袖口,枯枝似的手已然饱经风霜。 沈济棠迟疑了一下,刚想伸出手,陆骁却将指节先一步卡进两个人交叠的衣袖间,虚虚地托起张母的手肘,先让她松开了沈济棠的袖子。 “夫人,您不要急,有话慢慢说就是。” 陆骁微笑,搀扶着张母,余光却瞥见白衣女子神色如常,脸上并无异色,垂着眼,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衫。 “那些开过的方子,可否找给我看看?” “好!” 张母的眼睛一亮,连声道:“家里还有些剩下的药材,我一并去找给您。” 见面前的女子点头,张母连忙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出了这间屋子。沈济棠目送了老妇人伛偻的背影,转头看向陆骁,眉头轻挑。 “你又在折腾什么?” “嗯?” 陆骁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沈济棠挽起袖口,遮住了张母刚刚留下的污痕:“手,莫名其妙。” 陆骁瞬间了然,意识到沈济棠是在说自己刚才替她挡开张母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老人家难免激动,我担心你不喜欢与人亲近。” “我没有洁癖,也不会厌恶任何人。” 沈济棠打断了陆骁的话,直白开口:“你不要自作主张。” 陆骁一愣,笑了笑:“抱歉。” 他忽然也思考起来,沈济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冷漠,厌世,不近人情?陆骁虽然未曾清楚过,但也不是平白对她有这样的误解。 在桐花镇的那些日子,她不怎么与人交谈,除了那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孙言礼,也不会有人主动去亲近她。真要让他仔细去描摹记忆里沈济棠的样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却也总是她不染纤尘的衣衫,素净的脸,还有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睛。 “刚才在屋外的时候,你说张佘的症状不太对劲,是哪里不对?” 陆骁换了话题,又问道。 沈济棠用帕子拈了些香灰,裹起来放进口袋里,随口回答:“现在说不太清楚。” 陆骁见到她的举动,忍不住笑了一下:“真要救他呀?” 沈济棠反问道:“不然呢?” 陆骁还在笑,往沈济棠身边凑了凑,陪她一起看那堆香灰:“不是之前说了不救吗,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从未有过济世之心?” 沈济棠面无表情:“少在我面前卖弄,滚。” 陆骁:“……” 说句玩笑话,碰一鼻子灰,陆骁在心里骂了一声自讨没趣。 之前在镇上的时候,百无聊赖,他总爱看孙言礼的笑话打发时间,然而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就觉得,自己似乎和那位缺心眼儿的少爷也没什么两样? 正想着,沈济棠又开口了:“在京城的时候,你们收缴过扶灵香吗。” 这女人刚骂完人,这会儿看着倒像个若无其事的体面人一样。 陆骁实话实说:“嗯。” 沈济棠:“也是你亲自做的?” “这倒没有,其实这案子之前是不归我管的,去年国舅爷在西岭养私兵,我忙着替皇上——” 陆骁没有明说,只是一抬手,“手起刀落”,做了个弑颈的动作,不慌不忙地解释:“刘成瑾,你知道这个人吧?” 沈济棠回忆了一下:“不知道。” “就是那天晚上,被你和你的朋友弄死的三个蠢货里的一个,领头的那个。” 陆骁说着,突然想起那个雨夜里,沈济棠是带了那位身姿清瘦的女子一同离开的,于是也顺口问道:“对了,一直没有再见过那位姑娘了,她去了哪里,如今还好吗?” 沈济棠别开视线,冷漠道:“与你无关。” “好吧,不问了。” 陆骁对她这样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心想那位女子与沈济棠或许也只是暂时的同路之人,便没再追问,继续说道:“相貌平平的一张脸,记不住也正常,总之,刘成瑾把自己作没了,我名义上算是他的上司,烂摊子自然而然就甩在了我身上。” 说到这里,陆骁想起了清晨霍亦寄来的那封书信。 “不过,听说署里最近又收缴了一批扶灵香,你要是愿意跟我回京城,可能还来得及看几眼。” 沈济棠瞥了他一眼,冷言冷语:“青天白日的,有的人又在做梦了。” “那看来是不愿意了。” 陆骁靠在床柱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无所谓,反正路途遥远,等我们快马加鞭地赶回去,也应该已经被他们烧干净了。” “为什么?” “因为留着麻烦。” 陆骁说:“在有些人的眼里,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当然得以绝后患。” “那位皇帝允许你们这样做?” 听到这话,陆骁轻笑一声:“当然了,你以为乌衣卫是什么东西?” 沈济棠歪了歪脑袋,准备洗耳恭听。 “只是名头听着吓人罢了。” 陆骁缓缓道:“办的都是圣旨上的差事,不该我们管的,多看一眼都是催命。” 不过,这话刚说出口,陆骁就后悔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沈济棠明白,自己也不过就是个给皇上卖命的,没那手眼通天的权势。如今前朝动荡,情势复杂,扶灵香一案必有隐情,既然有了要合作的意思,那么有些事情,当然还是两个人之间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的好,别总是遮遮掩掩。 也别总斜着眼睛瞪人。 冷冰冰的,像是恨不得下一秒马上就掏出刀把他捅了,多吓人呀。 但是看着面前的女人就这么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骁不禁感觉,这间屋子里的气氛似乎都变得凝重了些。 他开始回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那话说的,是不是有一点儿太可怜,太无助,太身不由己了? 陆骁怕沈济棠嫌自己矫情,一时不知该干点什么,静默之中,却见她回过神来,依旧是那副冷寂的模样。 “果真是走狗啊。” 沈济棠幽幽开口,说出了自己沉思良久的结果。 陆骁:“……” 所以自己刚才到底在纠结什么?脑子有毛病一样。 张母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见到二人仍留在屋中,松了口气,将两碗白水小心翼翼地搁在桌子上:“家里没什么好招待恩人的,委屈二位了。” 老妇人窘迫地笑了笑。 陆骁没什么讲究,端起碗喝了一口,笑道:“谢谢夫人。” 张母点头行礼,然后把药方和剩下的几包药材一并交给了沈济棠,认真说道:“林姑娘,这些就是前几个月大夫给阿佘开过的方子,刚用药的那几日确实有些好转,可惜后来也不再好了用。” 沈济棠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都是安神的方子,不过确实也只能管一段日子。” 见眼前的老妇人面色担忧,她也不废话,从袋子里掏出了十几枚银钱直接递过去,如此难得“善良大方”的姿态把陆骁看得目瞪口呆。 张母也当即错愕:“林大夫,这是?” “之前用的药早已经过劲了,先换成栀子豉汤。” 沈济棠嘱咐道:“去买九钱栀子,三钱香豉和甘草,熬成汤剂,让令郎隔日服用一副,稳住心神,七日之后我会再来换药的。” 说完,她将粗陋的屋子环视了一圈,没有找见纸笔,只好又问了一遍:“记得住吗?” 张母连忙应声:“记得住,记得住!” “在家看好他,也别再让他碰那种香了,大不了狠狠心捆起来,叫嚷几声,否则永远不可能好转的。” 沈济棠说着坐到了床边,撸开张佘的袖子,仔细观察起刚才在他手腕上看见的那道伤痕,问道:“这道疤是哪里来的?” “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张母叹了口气,回答道:“应该是去年帮工回来才添上。” 沈济棠:“他去哪里帮工,是做什么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 张母的目光怅然,也渐渐回忆起来:“我只记得,当时是有邻人告诉阿佘,有一位有钱的老爷新买了几亩良田,能给不少的工钱,阿佘便随着他去了。可是没过多久,他自己又突然跑了回来,整个人就变成这副样子。” 沈济棠追问:“他回来后有告诉过你什么吗?那位老爷是谁,田里又种了什么?” 张母对此并不知情,沉默地摇摇头。 “那里的事,他什么都不愿意说的,我便也没敢问他。” 张佘是去年夏末离家的,腕上的那道疤并不是简单的伤口,而是一大片深褐色的粗糙皮肤,布满了细密纵横的裂纹,像是土地久旱后的龟裂。梧州夏日酷暑,如果长期在盐渍水中徒手劳作,再加上烈日暴晒,倒是足以将健康的皮肉磋磨成这个样子。 所以,那几亩所谓的良田,或许是某一处盐渍之地? 沈济棠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测,小心翼翼地将张佘的手放回去,而后辞别了张母。 离开张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 天色微暗,比起早上来时,风也更冷了些,两个人的身影斜在土墙上,身后是夕照昏黄,二人走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脚步声。 “要回去了?” 陆骁开口,抢先打破了沉默。 沈济棠:“我与人有约,晚些再走。” 陆骁点点头,又随着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继续问道:“回去以后,又要怎么办?” 沈济棠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她回忆道:“晌午的时候,你曾让我说出那位幕后之人的身份。”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不知为何比以往轻缓了很多,陆骁不免有些惊讶,转头听她接着说道:“其实你也一直认为,此案还有旁人从中作梗。” “是。” 陆骁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 沈济棠:“你认为是朝廷的人。” 这一次陆骁没有回答,她心中了然几分,抬眸,正对上了男人笑而不语的眼睛。 沈济棠却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我更没有办法相信你。我不相信你的立场,不相信你口中的交易,我也不相信,你会真的查清这件案子的始末,而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将我视为平息纷争的祭品。” “虽然于我而言,这份所谓的清白无关紧要,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碍着我活下去,我想要的,也远远不止是活下去。” 最后那几个字,沈济棠咬得很重。 陆骁深深地看着她淹没在黄昏中的侧影,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她没再说话,才终于开口:“说完了?” “嗯。” 沈济棠回看了他一眼:“我先走了。” “或许,我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陆骁叫住她,直接低声道:“我是乌衣卫的副使,当年无处可去,跟皇上要了口饭吃。” 沈济棠停下脚步:“我没问你这些。” “但是我想告诉你。” 陆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不是什么深明大义之人,就算用刀把我剖开,能找出来的恐怕也只有芝麻大小的忠义,剩下的全是私心。” “你可能又想问我了,问我到底有什么私心?” “我也没想问过。” 沈济棠连白他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叹了口气。 “私心就是私心,只要是自己想做的。”陆骁依旧自问自答,冲她笑了笑:“就像,如果是我想为了你做些什么的时候,沈姑娘便是我的私心了。” “……” 沈济棠不自然地偏过脸,避开了陆骁目不转睛的注视。夕阳西落,昏红的暮色无声地浸染了天地,把脸照得有点炽热。 “还有一件事。” 陆骁很认真地说:“陆小二是个假名字,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可以叫我,陆骁。”《 》 10、答案 沈济棠活了十八年,不曾知道“一直记挂着一个人”是怎样的滋味。 她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能念念不忘,又为什么能深陷过往,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一定要有斩不断的因果前缘。 天长地久有时尽,明明不停地相遇和离别才是生命的常态。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在百草阁的那十几年是一段很纯粹的日子,沈济棠偶尔也会想起来,但不贪恋。书院、医舍、百草园,幼时听师娘讲学,讲的是天道不仁,视万物如刍狗。 很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位性子爽朗的师姐,是个话痨,拜在别的师父门下。 那时她岁数还小,整日闷声不响的,师姐总是开玩笑要她兜里的果子吃,沈济棠不爱吃酸的,便随便她拿,次数多了,两个人就常常坐在药廊下讲话。不过,其实也只有师姐一个人在讲话。沈济棠安静地坐在一边翻书看,偶尔会点个头。 后来有一天,师姐说:“小师妹,我要走了。” 见沈济棠罕见地从书中抬起头,神情疑惑,她耐心地解释道:“阁中的门徒到了年纪,要过医考,证道心,加冠礼。等到做完这些,就可以选择要不要下山了。” 沈济棠问:“下山之后,要去哪?” “哪里都能去,除了这里。我不能再回来了。” 师姐喝了一口藏在廊下的酒:“这里太干净了,入世的人再回来,也只会带来不好的东西,那便是破戒。” 沈济棠语气平淡地陈述:“你不喜欢这里。” 师姐醉醺醺的,眨眼,冲她摇了摇食指:“这里也不喜欢像我这样的人,我们不能永远属于这里。” 这里只属于心中空无一物的人。她见过外面的样子,当年被师父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同现在的沈济棠一样年纪的孩子了。 “人各有命,青城山远离世俗,是个很安宁的地方,一直留在这里也不错。而且,我猜,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即便想走,你师娘也未必舍得。” 这个小师妹,性情不太讨人喜欢。 天生的孤傲乖僻,却同她那位师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如亲生的一般。大概是因着这个缘故,师娘对她略有偏爱,待她总是比对待旁人更周全一点。 只是一点点,没有太多。 沈济棠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能明白师姐的意思,并未多说什么。 也是在师姐走后,她突然就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原来,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每一年都会有熟悉的面孔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相见。就这样,一直等到了自己下山的前一夜,沈济棠终于又想起了很多年前与那位师姐在廊下的交谈。 师娘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过一句不舍,而在那双岁月衰迟的眼睛里,沈济棠感觉自己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悲伤吗? 她从不无端感怀,但是那一瞬间却也忖量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难过,只是身在阁中的十几载,从未有人告诉她该如何面对离别。 临行前,师娘还是叫住她,又问了一些话。 她悉数回答,而后学着师姐曾经的样子,生疏地三拜师恩,没有回头,走得决绝。 从那以后,她去了许多地方,遇见了许多人。 重金求药的达官贵人,赶路摔断了腿的老人,吃了耗子药快要死在路上的乞儿,遇见了,只要想活命,她便都能救。 有多少人?沈济棠记不清了。 毕竟都是几面之缘,留不下半点儿的情愫,下山一年,定生死,愈沉疴,大胤的十里八荒,无人不知青城山的沈济棠。那时不像现在,她无需遮掩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无需学着像正常人一样循规守矩,对人笑脸逢迎。 再后来,她躲藏于京中,在纷杂的人群里撞上了林琅。 林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总是不吝啬地说起自己的过去:死在大火中的亲眷,流落街头时被施舍的第一块饵饼,这几年写过的话本子,或者是,失散的竹马郎。数年的孤自飘零,将那位少女打磨得伶牙俐齿,但没有抹去她骨子里的热忱。 有些人是生来就属于人间烟火的,宁可抓住一刹那的火光,也不愿再在灰烬里苟存余温。 所以,在沈济棠得知她为了找到那个叫“骁”的人而选择出卖自己时,并没有感到意外,她一直都知道林琅有执念,也无心顾及她的“不忠”与背叛,只是始终困惑。 那一夜,听着林琅字字泣血的遗言,她试图问自己。如果行至山穷水尽处,在命悬一线之间,会不会也想再见一眼什么人? 可惜的是,沈济棠并未给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然而却像是命运作祟,此时此刻,林琅的答案却站在了夕阳下,站在她的面前。 “陆骁。” 沈济棠轻轻念出男人的名字,内心深处,一种微妙的心情悄然而生——这就是林琅想要找到的人吗? 陆骁应声:“对。” 他不知所谓,抬眼,看见沈济棠正在静静地审视着他。 那双幽邃的眼睛,泛着微光,眸底压着将倾的暮色,像是一池不见底的深潭。 陆骁莫名其妙,甚至被她盯得有点儿发毛,他当然不知道沈济棠在想些什么,还以为是在疑惑名字的写法,于是手指在空中画字,大大方方地耐心告诉她:“骁,从马从尧。” 沈济棠一动不动,不说话。 陆骁抱臂站着,终于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阴恻恻的,我干什么了,哪又招惹你了?” “没什么。” 沈济棠移开了目光。 本想下意识地挖苦几句,却突然想起林琅曾说起过,这个名字是她的母亲替他取的,恐怕意义深重,于是难听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有些熟悉的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 说完,便转身向镇口走去。 听她这么一说,陆骁顿时有点意外,心里也多了几分好奇。 他挑眉,目光微亮,跟上沈济棠的脚步,笑着追问:“哦?是在哪里听过?” 沈济棠的声音很轻,随口扯谎道:“或许是梦里吧。” 陆骁也故作姿态,声音缱绻,脸不红心不跳的:“沈姑娘,那我们可有点暧昧了。” “……” 沈济棠见他并没有要先离开的意思,开口刻薄道:“昨日听孙二公子说,他给某个好吃懒做、四体不勤的人介绍了一份差事,担心庆云酒楼的李老板回头找他埋怨,这个人,应该说的不是你吧?” 陆骁摇头:“应该不是。” “是吗。” 沈济棠继续说:“我记得孙二公子还说,李老板这几日叫楼里的伙计一天少说要卖出三坛酒,卖不够,就不给正月节赏的岁赐,你今日卖出去了多少?” “那个二公子的话怎么这么多。” 陆骁明知她的言外之意,仍然转头冲她笑:“你关心我?” “怎么可能,只是怕有些人还没查明白案子,就先饿扁肚子,横死在街头了。” 沈济棠微笑起来,眼中几分戏谑:“若是如此,那还真是指望不上啊。” 分明是讥讽,却还要拿捏着装腔作势的端方持重,陆骁无奈看着眼前的女子,见她眉目低垂,披风雪白的绒毛被冷风吹得摇曳,他觉得此刻的沈济棠就像一只白毛的狐狸。 “哎呀,这不是还有沈姑娘吗。” 陆骁厚着脸皮,又凑上去:“近百两银子盘下的医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难道不打算收留我小住?” “识药、分拣、煎煮和记账,你会哪一样?” “都不会,但是我可以洗衣做饭,为沈姑娘打扫屋子。” 沈济棠斜着眼看他:“离我远一点。” 二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终于拐出长坡镇,走到了热闹的中街。彼时已经太阳落山,整条街市被灯火笼罩,行人不绝,化作了一片赤色的汪洋,百十盏红纱灯串成长龙,天地间流光溢彩。 商会迎财神的仪式开始了。 “财神到——” 有力的叫喊声冲破长空,遥遥看去,十多个人将一鼎巨大的财神像高高抬起,金光闪烁,穿过熙攘的人流。 陆骁不禁感慨道:“纵有神仙各路,梧州人恐怕也只信财神。” 这一次,沈济棠罕见地没有唱反调,也点点头。 前几日的除夕,孙员外将桐花镇上下都置办得灯火如昼、富丽堂皇,算是显尽了小镇的豪阔,然而眼前迎神的排场,竟将那夜除夕的盛景都衬得逊色了许多。 陆骁笑了笑,低声说:“梧州城富庶,十几年前就是这般景象了。” 沈济棠明知故问:“你见过?” 陆骁倒是对此毫无隐瞒:“嗯,其实我是梧州人,小时候,几乎每年都会出来凑这场热闹。” 沈济棠没有再接话了。 夜色深沉,人声如沸。她走在男人的身侧,转头看见他正望着游行的长队,唇边含笑,双瞳深处却泛起一丝淡淡的恍惚,意味不明,好似此刻妆点这条长街的并不是纱灯和火光,而是记忆里某一段模糊的旧影。 沈济棠想,大抵是他时隔多年重回故土的缘故吧? 之前曾听林琅说起,她五岁后再未回过梧州,眼前这个人想必也是一样的,这个人现在又会在想什么呢? 一阵风吹过,将沈济棠的疑问揉碎在喧扰的街景里。 沈济棠是从不抗拒去看一个人的,皆是过客,看看就够了。世上的人太多了,有意思的人也太多了,见过,看过,就该继续去走自己的路了,如果不是浅尝辄止,就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绊住脚步。 不过,陆骁却并没有如她所想的在不为人知的情绪里沉浸太久。 他觉察到那道熟悉的视线,好奇地低下头,去瞧沈济棠映着灯火的面容,反而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沉默。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吗?” 陆骁笑着问她。 眉眼间已换回从前的懒散笑意,方才眼底那一瞬的恍惚,仿佛也只是在刚才的街灯明灭下沈济棠自己的错觉。 沈济棠面无表情地掩饰:“别问了,说了你也不爱听。” 陆骁深知此女秉性,歪头看着她,无比赞同。 “也对。” 话音刚落,天空中就下起漫天的金雨。 二人同时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原来是游神的队伍正在抛洒金纸。陆骁和沈济棠离队伍太近,几乎要被从而天降的碎片淹没了,陆骁连忙抖了抖衣衫,还不忘随手替沈济棠拂去肩膀上的金屑。 想要再去摘她发丝间的金纸时,陆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过界,伸出的那只手先停在空中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金纸细碎,簌簌而落。 沈济棠满眼都是散落的金光,并没有注意到陆骁自觉尴尬的举动,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奢靡的场面,伸手接了住几片,放在掌心上仔细地端详。 “真的是金子吗?” “想什么呢。” 陆骁被她逗笑了,揶揄道:“财迷,箔纸而已,发现自己还不清孙家的债,想钱想疯了?” 沈济棠这会儿也已经认出来了,顿时兴致索然,拍拍手,让风吹去了自己手上的金纸碎屑。 陆骁问:“不过,你之前说自己与人有约,该不会只是来见财神的吧?” 沈济棠看出他是不打算先回镇子了,便也不再与他周旋,直接反问道:“要一起去吗。” 意料之外的邀请,让陆骁受宠若惊。 他甚至环视了一眼自己身旁身后,确认好了不论远近左右都是匆匆而过的陌生人,这才又笑起来,像是恍然大悟,却又装出一脸的矜持做派。 “原来姑娘是在叫我呀?” “装疯卖傻。” 沈济棠沉着脸,轻骂一声,而后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穿过人群,又走过半条街,沈济棠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商铺前。今夜游神的队伍不路过此处,所以行人稀少,只亮了几盏檐灯,十分安静。陆骁也随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到铺子上挂着一块“陈记绣庄”的匾额。 他怀疑地问:“你过来买绣品?” “不是。” 沈济棠敲门,不紧不慢地说:“带你来见一个熟人。” 闻言,陆骁心中当即警觉了几分,四下寂静,一个念头突然迅速浮上心头。难道,这女人其实从未打算放过自己,如同今日约他山林一见,现在又想故技重施? 陆骁的眉眼间冷了下来,下意识摸向藏于袖间的短刃,然而正欲抬手,铺门就从里面被人开了道缝。 开门的人,正是白天在茶肆见过的蒋叔。 男人正举着烛台,见到站在门口的沈济棠,脸上挂着喜悦:“原来是您,快请进!” 陆骁愣住了。 沈济棠微微一笑,走进门,余光瞥见陆骁站在身后的阴影处踌躇不前,她回过头,面容岑静,看起来对他刚才心中的小九九一无所知。 “不进来吗。” 陆骁听见沈济棠轻声问自己。 她站在忽明忽暗的檐灯下,白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目映得如一座琉璃人偶。一切都风平浪静。 淡淡的愧疚感涌上心头,陆骁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来了。” 蒋叔这才注意到沈济棠的身后还跟着旁人,看向陆骁,一下子便认出了他就是今日清晨来找自己问沈济棠去路的人,神色惊异:“咦,我记得你,你不就是早上的那位公子吗?” 陆骁拱手见礼,礼数周全:“又见面了,老板。” “……” 蒋叔问:“你们,是一起过来的?” 蒋叔的表情有点复杂,沈济棠自然知道他在迟疑什么。 她点点头:“嗯。” 得到了沈济棠肯定的回答,蒋叔不禁面色尴尬起来。他连忙带着二人进屋落座,一边准备茶水,一边在心里无奈自嘲着白日里的胡思乱想,分明就是两位熟识的人,怎么硬是被他编排了一段江湖恩怨? 这么想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蒋叔端了茶水过来:“我妻子刚好在厨房煮娇耳,也快好了,若二位不赶时间,不妨留下吃个便饭吧。” 沈济棠推辞:“算了,不添麻烦了。” 听到这话,蒋叔赶紧解释道:“不麻烦,不麻烦!其实是故意多煮了一些,毕竟,今天早已与大夫约好了时辰。” “好啊,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陆骁抢在沈济棠开口之前直接应下来。 沈济棠瞪了他一眼,这一次,却被陆骁十分难得地瞪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再不吃点儿东西我就要饿死了,祖宗。”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陆骁那里历历在目。 他从天刚放亮就一路奔波,去荒山野岭打了场架,进了城,请沈济棠吃早饭,结果包子还没吃几口就差点被她掀了摊子,又打了几把嘴仗,他被气得上头,刚买的炒栗子突然也不合胃口了,随手送给了街头卖艺的小孩儿。 然后就是捆病人,背病人,照顾病人。 …… 总之,算下来一整日都没清闲下来过,反正他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沈济棠就算是再不食烟火,她还能是只喝露水的神仙不成? 沈济棠没再搭理他,趁着晚饭还没上桌,她解下了刚才一直挂在腰间的小袋子,递给了蒋叔。 “这是我今天早上采的雷公藤。” 沈济棠耐心地说:“分成两半,一半每日三钱,小火熬上一个时辰,带着根皮煎服,另一半捣成汁液,晚上放在伤口上敷用,等用完这些,基本就能痊愈了。” 蒋叔连连道谢,一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溢美之词,正想着,隔壁的小厨房就传来陈双绣的吆喝声。 “娇耳要出锅了,还不快过来帮忙!” 见蒋叔还呆楞着,沈济棠温声提醒道:“快去吧。” 蒋叔匆匆跑去了厨房,屋子里只剩下了沉默的两个人,陆骁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沈济棠整理雷公藤,见她垂眸,仔细将枝叶捻开,在她干净的手指间,草木就像一串珠子。 “原来,你真的去采药了啊。” 陆骁怕惊扰她做事,也怕厨房的两位主人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得很轻,以至于都能听出几分不该有的温柔:“是在等我去你面前赴死的时候采的吗?” “不然呢?” 沈济棠开口反问,抬眼,正对上陆骁的目光,又说道:“夜里风冷,把窗子关上吧。” 陆骁依言,听话地站起身阖窗,转头问她:“还会冷吗?” “帘子也拉起来。” 陆骁又一声不吭地把帘子严丝合缝地拉了起来,抬手时,衣袖在小臂处勾勒出些许痕迹,看得出来,这里显然藏着他的那把短刀。沈济棠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身影,面容沉静下来。 她回想起方才进屋前陆骁奇怪的动作和反应,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着药材,不知在想谋划些什么。 “这下可好了?” 再回身的时候,陆骁噙着笑,沈济棠也停了手上的动作,眸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可以了。” 沈济棠说。 耳边传来蒋叔和陈老板端盘子走过来的脚步声,屋外,游神队伍奏响的萧管乐也渐行渐远,唯剩人们高声的笑谈。 她突然有点想度过一个平安无事的夜晚。《 》 11、钟情 陆骁与沈济棠在陈记绣庄吃了晚饭,一起连夜赶回桐花镇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打了三更。 一位水足饭饱,一位心怀诡事,二人在医馆门前分别,相顾无言。 次日,沈济棠只觉得筋疲力尽,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久违地染上了风寒。头痛欲裂,腿脚酸软,强撑着起来煮了碗姜茶,将医馆闭门谢客。 平日里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就发作得很厉害。 沈济棠躺在榻上,病梦之间,脑子里却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男人熟悉的脸孔,嘴脸轻佻。她从不信鬼神之说,此时此刻心上却生出一个念头:难得病得那么汹涌,自己是不是被那个人折煞了? 这么想着,又沉沉昏睡过去。 之后,沈济棠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一直病到了正月初八。 孙言礼一大清早就坐着马车到了皖陶医馆门口,看见仍未开门,只好下了车,又亲自绕到了后院的小木门,手上提着一个红漆的食盒。 小门没落锁,孙言礼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儿,能看见那匹毛色熟悉的马拴在院子里,啃地上的草皮。 沈济棠也在院子里,裹着件在家里穿的外衫,盘发松散,正蹲在井边舀水,与往日相比,今天的脸色憔悴了些许,能看出病气。 听见脚步声,她敏锐地抬眼,在见到来人是孙言礼之后又放心下来。 “孙公子。” 沈济棠主动打了声招呼,声音不太大:“夫人近日还好吗?” 孙言礼连忙回答:“我嫂嫂吗,好着呢!” 他盯着沈济棠微微泛青的眼下,神色间挂着担忧,不禁又问道:“几日未见,林姑娘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无碍,只是染了风寒。” 沈济棠问:“怕给夫人染上病气,就不便去府上了,改日再去拜访。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孙言礼站在门口,脚步踌躇,说道:“我哥早上告诉我,灵隐峰的绿萼梅开得漂亮,我原想着今日带林姑娘一起去看看,却没想到你病了。” “嗯,实在不巧。” “自然是林姑娘的身体要紧,还好,我给你带了这个。” 孙言礼晃了晃手上提着的食盒,嘻嘻一笑,往前挪了半步:“家里来客人,得了两罐槐花蜜,我娘亲说配着甘草可以润喉咙,刚好你正病着,你这儿应该有甘草吧?” “有。” 沈济棠点头:“费心了。” “用不着用不着,不过怎么平白无故的就病了,是不是那日进城,着了凉?怪我,都怪我,早知道就不该让你自己过去了。” 孙言礼喋喋不休地说。 沈济棠叹了口气:“不必多想,再有两日就好了。” 说完,又掩唇轻咳了几声。 讲到这里,她突然想到张佘母亲那日提到的买了几亩良田的“老爷”,心想孙家在梧州从商久居,或许听说过此人名讳,不知能否从孙言礼口中探听一二。 沈济棠停下手中的动作,扶着井沿起身,袖口溅上了零星的水痕,邀请道:“外面天寒,二公子请先进来吧,我刚好也有点事想向你请教。” 孙言礼的眼神一亮:“请教?向我请教?” 沈济棠点头不言。 此话自然是遂了孙言礼的心意,一时间不免喜形于色,赶紧跟着沈济棠进了屋子。 孙言礼刚把食盒在架子上放好,还没落座,就忙着追问道:“林姑娘是想问什么呀?” “没什么,无非是医馆的小事。” 沈济棠也坐下来,随口编了个说辞:“近日整理药典时,见书中记载,药材若生于咸水之地,其性与寻常土壤所出的往往相悖,我便也想找一处寻访一下。公子世代居于梧州,见识广博,依你看,梧州除了滨海滩涂,是否还有含盐的土地?” “哎呀,林姑娘过奖!” 这个问题问得倒是正中孙言礼的下怀。 他平日里在家里听父兄谈生意,听惯了,耳濡目染,对这些事虽没到了如指掌的地步,但也能说上个七七八八。 孙言礼直起腰板,认真思索起来:“除了东边的滩涂,城外北坡好像也有片地,不过土壤偏硬些,听说是碱地,必定是长不出什么草药的,再就是西山涧那里有一道山谷了,只不过,也很奇怪。” 山涧的谷地?沈济棠眸光一动。 屠春草天生畏光,喜阴湿,一般都会生长在山涧背阴处,这说起来倒是巧了些。 沈济棠问道:“何出此言呢?” 孙言礼捏着下巴,仔细回想道:“那片地界嘛,地势低得很,底下还有一道直通海汊的暗河,所以每年梧州潮汛大的时候,海水就会倒灌进来。你想啊,咸水渗进土里,年深日久的,土里自然而然就带了盐分,而且四面环山,日照不足,湿气也散不出去,格外阴冷。” 几个零散的念头在沈济棠脑中闪过,此刻忽如断线珠串,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穿起。 沈济棠面上波澜不惊,笑了笑:“公子果真知道的很是清楚。” “哪里,哪里。” 孙言礼乐呵呵道:“其实还是因为我兄长。” 少爷的脸皮就是这样,时薄时厚,现在明显是正薄着。 他腼腆一笑,心中欣喜,继续知无不言道:“我哥去年觉得那地方够大,地势也平,本想便宜买下来,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结果请了老师傅一看,说是本钱太高,得不偿失,最后也就罢了了。” “原来如此。” 沈济棠语气平稳,顺着他的话问道:“后来,可再有旁人买下那块田地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林姑娘要是不着急的话,不妨等我再回去跟我哥打听一下。” 孙言礼顿了顿,又热心地补充道:“不过那地方确实偏僻,在城郊的西山,乘车大概得一个半时辰,地势有点儿险峻,路不好走。林姑娘若是真的想要前往,务必知会我一声,我好多叫些家丁随你一同过去。” “不用麻烦了。” 沈济棠的唇角扬起一个清浅而客气的弧度:“正月微冷,我近日也并无打算,今日多谢公子解惑。” 送走孙言礼,沈济棠闭紧了门扉,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白瓷的小罐。 揭开棉纸的封口,里面盛着的是那日从张佘家带回来的香灰。沈济棠用银针又仔细拨弄了些会儿,但仍未看出蹊跷,那香灰既无诡香也无异色,与寻常的残烬别无二致。 张佘从盐地做工归来便染上香瘾,若说二者毫无干系,实在牵强。 沈济棠认真思索着。 是工友间相互沾染恶习,还是被人设计?又或许,那片谷地,本身就是香料的源头。 屠春草习性敏感,产量稀薄,从前行医时,每次寻它都颇费周章,这样的东西,若不是有心之人扩大量产,只一味地制成扶灵香,真的足够供养黑市吗? 不过,这样想也并非完全说得通。 盐地根本不宜草木生长,更遑论习性刁钻的屠春草呢。 虽有思绪,但心中仍有疑云万千,看来有些事,终归还得亲自去西山一趟,眼见为实才行。 这边,孙言礼走出医馆,刚准备爬上马车,就瞥见不远处有一小搓人。一个熟悉的人影也站在那里,墨发高束,身姿高挑,无所事事地低头看着老大爷们下棋。 “陆小二。” 孙言礼皱了皱眉头,叫他名字。 陆骁修长的指间捻着枚棋子,听见声音,抬起头:“呀,这不是首富吗?小二这厢有礼了。” 焦头烂额的老大爷瞧见两个人说上话了,赶紧从陆骁手里夺了棋子,放到了别的位置上,这个年轻人,刚才撺掇他把棋子落在象眼上,听着好不靠谱。 “哎?” 陆骁方才光顾着看孙言礼去了,刚反应过来,眉头一挑,“威胁”道:“老头儿,落子无悔,输了可别怪我。” “不听,就不听!” 老大爷气呼呼的:“反正我是不会再听你的了,一天到晚净瞎指挥,就知道往这儿跑,你可去干点儿年轻人该干的吧,快滚蛋!” 陆骁笑起来,离开人群。 他踱到孙言礼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慢悠悠地把这位少爷扫了个来回。 孙言礼自觉自己刚刚和沈济棠聊得欢快,正春风得意,非但不恼,反而理了理腰上织锦的缎带,矜持地扬起下巴,活像只被捧到集市上待价而沽的孔雀,等着人夸他毛色鲜亮。 陆骁觉得这小子虽然有点儿傻,但还算有趣,天性纯良,便也随口拍起马屁来。 “好一身华美的衣裳,真是把孙公子衬得光彩照人啊。” “算你小子有眼光。” 知足常乐,一句话就能夸得孙言礼洋洋得意,又摆起谱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在这待着干嘛呢?不好好干活,又跑出来满街乱晃。” 陆骁懒洋洋地靠在树上,抱着胳膊,不接话,吹了声口哨。 “陆小二,少爷我跟你讲点儿大道理,你可别嫌我唠叨。” 只见孙言礼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那架势,往面前一站还真和刚才下棋的老头似的:“虽说你年纪看上去比我大上几岁,但说实话,你还真没有我成熟稳重,没有我靠谱。” 陆骁有点想笑,忍住了,想说点儿什么,又怕说话太难听伤了人心,实在说不出口。 “行吧。” 陆骁认了,只当自己哄毛孩子,豁达极了,直接改口问道:“那你说说吧,你哪儿比我靠谱?让我也来学一学公子的成熟稳重。” 孙言礼瞅了陆骁一眼。 他其实不是个喜欢挑人毛病的人,只是对这个陆小二恨铁不成钢。 二十多岁的人了,甚至那张脸皮长得还有点儿齐整,用镇上张婶的话说,那是杨花沾白雪,瞅着逍遥自在,扑棱起来迷煞人眼。 这个陆小二到底是不是长得迷煞人眼?孙言礼觉得实在不至于此。 到底就是一张皮相,又不是脑门上多长了一个眼睛,纯粹就是张婶见色眼开,夸过头了。 但是,若说他自在,那可真是太自在了。 四肢健全的年轻男人,一个月前的风灾,竟然能沦落到和老弱妇孺一起要饭吃的地步,好心给他找了个营生干,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白天的,又跑来跟老爷子们下象棋。 呵,下棋。 下棋也下不明白,在镇上出了名的臭手,人尽皆知! 孙言礼沉下气来,背着手,也打算今天好人做到底,趁此机会再拉这个没前途的年轻人一把。他一清嗓子:“好男儿志在四方,二十而立,就该成家立业光大门楣,就像我,上个月刚在城里盘下了两间铺面,前些日子我兄长还说,若是——” 说到这儿,孙言礼忽然卡壳了,耳尖泛红起来,先跳过了自己那八字没一撇的议亲之事。 “总之,你还年轻,正是大好的年华,又不是缺条胳膊缺条腿,怎么就能行事怠惰,任性至此,没个着落呢?” 听完了面前小少爷义正辞严的长篇大论,陆骁却笑了笑。 凤眸往旁边的医馆一瞥,直接反客为主:“你喜欢她?” 孙言礼当然知道陆骁说的是谁,当即瞪大了眼睛。 陆骁又问:“那她喜欢你吗?” 孙言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少爷涨红着脸,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问这么多,有你什么事儿?缘分还没到罢了,我只等林姑娘想明白,绝不强求!” “孙公子真是用情至深啊。” 陆骁咋舌、拍手、称赞,一套下来跟看戏似的。 脑海中浮现出沈济棠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人到底能给孙言礼灌什么迷魂汤,难不成待他和自己还是两副面孔?于是,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公子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地方?” “……” “她平日里,难道会待你好吗?” “凭什么讲与你听?少爷我哪都喜欢,光是看着林姑娘站在那儿,心里就欢喜。” 孙言礼毫不犹豫地说:“一见钟情,你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不太懂。” 陆骁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干笑几声。 孙言礼:“不明白就算了,也不指望你能懂!” 他说了半天,嘴巴也干渴了,不打算再跟陆骁掰扯林姑娘的事情,脸还红着,就往马车里面一蹿,脚上的云纹靴子差点被踏板卡住。 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皖陶医馆,只留下黑衣的男子一人站在那里。 “不明白就算了?” 陆骁跟着小声念了一遍,自言自语。 他轻轻一笑,似乎无奈,然而在双眼之中的,却恐怕是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心绪不明。《 》 12、探病 皖陶医馆外,孙言礼刚走就又折了回来,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陆骁,脸皮奇厚无比,赶也赶不走,这会儿还赖在人堆里站着。听见马车的响声,他眯起眼,看见孙言礼喜滋滋地跳下车,手上又拎了一个崭新的食盒。 “……” 陆骁很无语。 这一会儿一个的,不知道是把屋里那人当什么奇珍的生灵给投喂了,除了沈济棠,孙言礼是这辈子没再见过会喘气的年轻姑娘吗? 那少爷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不算大,应该是情窦初开吧? 年轻人嘛,自然偏爱折腾,风风火火,一往情深,不撞南墙不回头,多少也能理解些。 陆骁这么想着,不禁笑了笑,浑然不觉自己还是位没过情史的孤家寡人,然而刚低下头,心里又迅速回过几丝奇怪的滋味。 他转念一想,小声嘟囔:“不对劲儿啊。” ——确实不太对劲。 孙言礼就算了,沈济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也任由着他折腾了。 脾气呢,她那阴晴不定的驴脾气哪去了? 老大爷听见陆骁低声的嘀咕,只以为是他时不时就要瞎指点两句的贱毛病又犯了,把棋子撂下,立刻驴唇不对马嘴地怼回去:“怎么了,怎么又不对了!” “……” 陆骁眼神飘忽:“没怎么,挺好,就这么下吧。” 这话听着心不在焉的,很是敷衍。老大爷瞥了陆骁一眼,见他正盯着孙言礼绕去医馆后门的背影看,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也没管,随口提起道:“林姑娘病了。” 这话让陆骁愣了一下,回过神:“病了?” 他有点半信半疑,去梧州城的那天,她不还挺神气活现的,能杀人能骂人能打人还能救人,怎么刚转眼就病了。 “好像是患了风寒,你也别得瑟,梧州今年可是个寒冬,多穿点儿。” “哦。” 陆骁点点头,含糊着应下。 接着话茬,老大爷继续讲道:“前几天,林姑娘进城替我家那位买药,原本约好了第二天去医馆取的,结果门关着,还是敲门一问才知道的。” “……” 陆骁:“这样啊。” 只是风寒啊,那想必是没什么大碍,小毛小病的,也怪不得孙言礼今天几次三番地跑来献殷勤,不过,她这等大夫也能让自己染上风寒吗? 陆骁没有说话了,继续低头看老头儿们下棋。 然而,一直沉默了好久,却突然又开口了:“老叔,再跟你打听个事儿。” 不愧是皇城里摸爬滚打过的走狗,这会儿倒是识趣,不再叫人家“老头儿”了。老大爷诧异地抬起头,见陆骁的眼眸清亮,笑着问道:“镇上有好吃的点心卖吗?” 天色渐晚,夜风薄凉。 沈济棠锁好了后院的小门,喝了半碗热茶,觉得身上的病症已经好了不少,本打算早早合衣入睡,空旷的屋子里却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那扇门,烛火晃了晃,在纸上投下光影。 屋外的人没放弃,还在敲门。 门上挂了歇业的牌子,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这个时辰来敲门,也许是急症呢? 沈济棠起身,然而刚把门推开一个缝隙,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探了进来,扒在门板上。 她瞬间警觉起来。 眉头刚蹙起,马上就听见门外那男人出声说话,声音很熟悉,尾音上扬,很是轻快。 “是我。” 说完,陆骁的指尖勾起,又叩了叩门。 都快入夜了,他跑过来干什么。沈济棠不禁有些烦躁,隐隐约约觉得头又疼起来了,皱着眉头问:“你要干什么?” 陆骁倒是很坦然,笑着说:“来看看你啊。” “有什么好看的?” 沈济棠不解其意,神色依旧冷淡,甚至把门往里拉回了一点:“把手收回去,我要关门了。” 陆骁说:“你不是病了吗。” 听到这话,沈济棠眉头一挑,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就接受了陆骁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的事实,没打算追问他消息的来源。 “再说最后一遍,我要关门了。” 沈济棠说:“当然,如果你不是很想留下那只手的话,自便就好。” 无情无义的话音落下,陆骁仍然不为所动,沈济棠却说到做到,直接用力将门合上了。 陆骁没忍住,呼痛出声:“沈济棠,你怎么来真的?” 屋里那位被叫到名字的女人一声不吭,冷眼瞧着他指节上的那道红痕。 陆骁也沉默了,只闷声不响地站在门外喘气,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完蛋,好像真的断了,你把门打开吧,帮我看一下骨头。” 声音听着比刚才沉闷了许多。 沈济棠:“……” 她当然清楚自己的力道,那点儿力气顶多皮外伤,除非门外站着的不是什么乌衣卫副使,而是一个一巴掌就能扇碎的纸人。 不过,如果是真的伤到了呢? 沈济棠这个人行事向来极端,轻则无声揭过,重则赶尽杀绝,所以,几乎这世间的大事小事,在她眼里都没有争执到伤筋动骨的必要,只有活与死的差别。 将信将疑着,她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门。 见到面前的门真的打开了,陆骁还是不免愣了一下,抬眼望去,敞开的那道缝隙里,露出了沈济棠一双静谧狐疑的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 下一秒,某位地痞无赖就侧着身子钻了进去,赶在自己被对方一脚踹出去之前迅速登堂入室,站定了,还不忘甩了甩被夹得生疼的那只手。 “还是心软了吧?” “……” “今日第一课,永远都不要太相信男人的小把戏。” “……” 沈济棠本就食欲不振,这下更是有点犯恶心了,冷笑一声,纠正道:“是贱人的小把戏吧。” “给你的,刚出锅的白米糕。” 陆骁丝毫不生气,脸上反而笑眯眯的,自己转移了话题。他把温热的纸包提起来,在沈济棠眼前晃了晃:“我不了解你的喜好,所以就买了我喜欢的,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米糕的甜香渐渐盖过药草的辛涩,填满了整间屋子。 沈济棠抱着手臂,用狠厉的目光把男人的全身上下扫了个来回,最后还是落在他右手拎着的纸包上。纸间印着“苏荷记”的字号,之前好像听孙言礼念叨过,这是桐花镇一家有名的点心铺子。 沈济棠没再正眼瞧他,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继续翻书。 “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陆骁不解:“我能有什么事,不都说了来看你的吗。” 沈济棠倒是比他还要不解,不过也无心问个明白,坦然地摊开双手,手上空无一物。 “你看吧,看见什么了?” “……” 陆骁叹气:“看见姑娘的不解风情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子上,细心地帮沈济棠把纸封打开。 “我这当然是关心你啊,听说你病了,相识一场,我不过来才是不合礼数吧。” 陆骁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结果越说越气人:“也多亏你是病了,不是跑了,这几日都没见着你的影子。如果不是今天看见孙家那少爷在你这进进出出的,我不知道又得追出去多少里地找人了,累得很。”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把沈济棠听得又皱起眉头,什么叫多亏她病了? 陆骁看了一眼女人不悦的脸色,故作忧愁:“怎么,我可是一片真心,你竟然这么不欢迎我?” 沈济棠:“出门,看见门口的牌匾了吗,我这里是医馆,只欢迎病人。” 陆骁并不认同,反驳道:“那孙言礼也是病人?凭什么他能一天过来好几趟,门口的路都要快被他踏平了,你都不恼的。” “他是客人。” 沈济棠一时无语,缓了口气,认真解释道:“董夫人有孕在身,孙家付了我溢价的诊金。” 说完,她看着他,眼里满是嘲讽的意味,眉头挑了一下。 “不过,这种事情你应该不会打听不到吧?” “那自然是知道的,诊金都被你挥霍了,拿来兑了这处落脚的地方呀。” 陆骁也笑了笑,并不隐瞒,而后不怎么客气地坐到了沈济棠的面前:“沈姑娘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关心啊,不如,就把这点心当作谢礼好了。” “谢礼。” 沈济棠仔细掂量了一下这个词:“谢什么?” 陆骁仔细想了想:“谢谢那一日,沈姑娘对我的不杀之恩吧。” 沈济棠正在低头翻书,神色淡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领他的情。 她想起那夜陆骁在陈记绣庄门前不动声色的举动,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分明是自己应该认真向他“道谢”才对。 陆骁只以为沈济棠没曾注意过他的小动作,也看不明白她的颜外之意,当下无事可做,他反而安静地坐在那儿,就着长烛的火光,默默凝望起女人读书时的面容来。 不提恩怨,其实她是能称得上一声美人的。 只是像满地的落雪,寒风无声而过,皮骨标致,但眉眼无情,美得不太生动。 “看起来病得不太重啊,都没怎么瘦。” 陆骁笑着揶揄她。 “是啊。” 沈济棠没有否认:“毕竟,我是绝对不会亏待我自己的,在任何事情上。” 在任何事情上。 这几个字,沈济棠说得极为清楚,一字不差地落进陆骁的耳朵里,烛火明灭之间,在他面前的那双眼睛里划过了一丝波澜,他忽然就觉得这个人的模样似乎更生动了一点。 “这一点倒是早就看出来了。” 陆骁笑着应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尝尝我带给你的点心呢?” 沈济棠实话实说:“今日吃过甜的了,上午,孙二公子也从家里带了新蒸的糕点。” “什么糕点?” “山药枣泥糕,这有什么可问的。” “不一定有我做的好哦。” 陆骁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我手艺还不错,若是哪日闲下来,请你品鉴。” 还挺大言不惭的,沈济棠哼笑了一声,再抬头瞥向陆骁,却见他神色认真,不太像是在随口说诨话。 “没骗你。” 陆骁看出沈济棠眼中的怀疑之色,讲道:“小的时候孤苦无依,遇见过一位很好心的夫人,她把我带回家里照看,平日里,她给家里的小女儿做糕点的时候,我就在灶房看着,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沈济棠没有接话,心想,陆骁口中那位好心的夫人,应该就是林琅的母亲吧。 “我没什么能闲下来的日子。” 她转移了话题:“明天,我会去一趟西山,我猜想那里或许就是张佘曾经待过的地方。” “明天?” 陆骁愣了一下:“你的风寒还没好吧,身体可以吗,那里离桐花镇可有一段路。” 既然已经有了线索,那还是早些插手为好,以免夜长梦多。沈济棠摇了摇头,并无所谓:“我是大夫,自然心中有数。” “是吗?看来大夫一定不老不死,还比别人多颗脑袋吧,真是厉害。” 陆骁有些无语,本想说得再过分一点,忍住了。 对于面前男人的莫名其妙的气话,沈济棠不仅不在乎,反而从恶如流,她轻扬唇角,幽然道:“你忘了,我可是沈妖师啊,说不定真的不老不死呢。” “……” 陆骁心里生出一阵恶寒,又压下去,继续说:“你若执意明日动身,我们就傍晚出行,趁夜里过去吧,白天人多眼杂。” 沈济棠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 陆骁叹气,笑了笑:“不然呢?有些事,若是你不想我过问,大可从一开始就只字不提。” “那便如你所言。” 沈济棠说:“原本,我确实没有告诉你的打算,但是想了想,无论你是虚情还是假意,到底是滚刀肉一块,赶也赶不走的,与其坐以待毙地等你万事俱备,把我抓到那群人面前认罪,还不如快一点找到真相,远离你们朝廷的是是非非。” “那可不是虚情假意呀。” 陆骁辩解道,但未得到沈济棠的理睬,想到时辰已晚,碍了病人休憩,也不好再多逗留。然而起身推开门,刚准备走进夜色里,他却又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病了的话,明日就别再骑马了吧。” 沈济棠疑惑抬眼,随即听见男人认真嘱咐道:“我去借辆马车,好歹能遮一下风雪。” 次日傍晚,陆骁如约而至。 沈济棠站在医馆的门前,听见“吱呀”一声轻响,抬眼望向陆骁借来的那辆马车。 一辆千疮百孔的马车,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粗布的车篷,顶部的竹篾已经开裂了,用茅草绳捆了一下,目光下移,车轮的辐条也有几道细缝,不过用铁片卡上了,看着还算牢靠。 陆骁催促:“行了行了,别看了。” 沈济棠给大门落锁,没说一句话,也没觉得有太大的问题,倒是陆骁突然回想起往日孙言礼停在这里的芙蓉金车,自觉煞风景。 他坐在前面,随性地支着一条腿,低头玩马鞭的穗子:“该修的地方我都修补过了,摔不着,放八百个心。” “山路不好走,不必赶路。” 沈济棠提醒道。 正月未出,夜里风冷,更何况是要去山上。 她扫了一眼陆骁单薄的衣衫,脑子下意识闪过多问一句的念头,但很快便掐灭了,毕竟在这个人面前,实在没什么给他好脸色的必要,况且,他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陆骁点点头:“好。” 他一边哼着调子,伸手替沈济棠掀开车帘,有些愉悦的气氛,像是要去踏青似的。 好像从最初遇见时就是这样,何时何地,都可以谈笑风生,不知他是真的面对生死游刃有余,还是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孑然一身的性子。不过,无论他是怎样的人,一旦过了今夜,那便全都无所谓了。 见人迟迟未上车,陆骁有点奇怪,回头问道:“在那儿站着想什么呢,怎么还不上来?” 思绪被打断,沈济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蔽月。 “等着。” 她重新打开门锁,回屋中取了一把伞。再一次出门的时候她路过衣箱,脚步微顿,想了想,还是又从里面拿出一件披风,出门随手递给了陆骁,面无表情,也没说一句话。 沈济棠的步子很快,所以也并没有看见男人眸色惊讶的眼睛。《 》 13、毒酒 虽然陆骁找来的马车很是破旧,但不知为何,一路上竟然都行进得十分平稳。 沈济棠今日重新开门出诊,忙了一整天,这会儿坐在车里和便宜车夫聊了几句西山谷地的始末,没多久就犯起困来,倚着窗子浅睡了一觉。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夜色已经弥漫,漫无边际的山野将二人包围。 “睡得很熟嘛。” 听见了车厢里的声响,陆骁笑说道,十分体贴:“前面还有段路呢,要不要再眯一下?” “不用了。” “那就再陪我说会儿话吧,能清醒一点。” “已经清醒了。” “……” 陆骁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唯独喜欢说闲话。 在乌衣署的时候,每日雷打不动的一件事也是找人唠嗑,霍亦在的话就跟霍亦唠,霍亦不在,就再去拉几个旁的同僚来。 总之谁过来都得陪他说上两句,一个也不放过。 去年,国舅爷谋反,被从西岭揪回来砍头。人本来都认命了,老老实实在刽子手的刀下跪着,而脑袋落地之前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当即暴起,冲着陆骁的方向龇牙咧嘴,怒骂了几声。 陆骁站得远,很是纳闷,挠了挠耳朵没听清,还以为是这位爷死到临头了还有事没交代。 “刚才他嚎什么呢?” “他说,下辈子要是再遇见你,一定要攮死你这个碎嘴,到死也没让他睡个安稳觉。 刽子手大哥和陆骁也是老熟人了,知道他平日里什么德行,直接问:“你是不是臭老毛病犯了,昨晚值夜的时候非得追着人唠家常呢?我看你也是胆大包天了,国舅的家事那还能叫家事吗?” 确实不能叫家事,那叫宫闱秘辛。 “嘘。” 陆骁咳嗽几声,辩解道:“逼供,我那是逼供。” 大哥撇嘴,一脸鄙夷。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这天是能乱聊的吗?要是皇上知道了,可是家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就随他砍去啊,反正全家早死没了。” “行吧,你命硬。” 然而此时此刻,明明身旁有个活人,却只冷冰冰地杵在那儿,说不上半句话,这让陆骁实在有点耐不住寂寞了。 “沈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若是把你一路带回京城了可怎么办?” 听见陆骁又没话找话,开起玩笑来,沈济棠没急着应声,但也没完全放下戒备。她揭开帘子,缓缓往车厢外看去。夜色浓重,远山像是起伏的剪影,唯有车前一盏晃动的风灯,照着前方蜿蜒的土路。 目光掠过远处提前熟悉好的山脊线,沈济棠在心中迅速估量了一下方位,确定现在的确是正往西山的方向前行。 “真到了穷途末路,我只会让这辆车子从前面的悬崖上翻下去,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轻飘飘地说。 “生不同穴但死而同寝吗,好荣幸啊。” 陆骁却不在乎这句狠话,眼角眉梢,依旧笑嘻嘻的:“不过,依我看还是算了吧,车马都是要钱的,咱们俩现在兜里的钱凑在一起,恐怕也填不完你盘铺子的窟窿,可千万别再糟蹋东西。” 沈济棠翻了个白眼,低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你借了谁的车马?” 陆骁:“李老板。” 沈济棠评价道:“他是个不计前嫌的好人。” “当然,在这个镇子里住着的,真的都是善良的好人。” 陆骁笑着说:“所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挺惭愧的,现在添点小麻烦也就罢了,主要是,前路不明啊。以后万一出了点岔子,火烧过来,真到了事态控制不住的地步,给人家惹了大麻烦,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回头,继续笑盈盈地看着坐在帘子后面的人,笑意中带了些真假难辨的苦恼。 沈济棠却没抬眼,清挺的身影蜷在车厢里,听了这话,神色平静地问:“想用他们的安宁,跟我换什么呢?” “什么?” “都到现在了,早就该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了吧,我不会在乎的。” “真是的,我跟你说真心话呢。” 陆骁无奈叹了声气:“把旁人想得那么好,又偏偏把我想得那么坏。” 沈济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无意戳穿。 陆骁:“既然是你先说起来了,那我就继续讲下去了,我也不是傻子,对不对?我知道,有些话虽然嘴上说的好听,但是你心里到底还是不愿意信我的。” 呵,还挑起毛病来了。 沈济棠反问道:“这样想难道很奇怪吗?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再不信你,今夜不是也让你跟过来了。” 陆骁无奈,又叹气:“不一样的。”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太大。 车子碾过山地的碎石子,愈来愈大的风声,树叶被吹动的杂响,野鸟嘶鸣,马蹄跫跫,木轮“吱呀吱呀”地压过湿润的山土,几乎就要把二人之间的交谈声遮掩住了。 沈济棠只好裹了裹衣衫,从厢中走出来,掀开帘子,坐到了陆骁身边:“哪里不一样。” 陆骁惊了一下:“风这么大,你怎么出来了?” “当然是听不清你在啰嗦些什么。” 沈济棠冷声道。 陆骁一时无心再管别的了,只怕这人正病着,被风吹了再着凉,只好摘下她在来之前施舍给自己的那件披风,往她身上拢了一层,算是又物归原主了。 沈济棠突然觉得肩膀一沉,下意识躲了一下。 然而衣物上残留的的余温袭来,瞬间将寒意隔绝了大半,她动作微顿,没再有多余的反应了。 夜风吹起几缕鬓发,留下草木药香。 沈济棠随手将长发别在耳后,重新开口道:“风雨若来,难免殃及池鱼,到了该走的时候,我会离开的。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可以一并将你的怨恨算到我头上,事已至此,我不差多余的罪状,无所谓。” “……” 陆骁问道:“你觉得,我就是想同你说这个吗?” 让你聊,这下把天聊死了吧? 陆骁在心里偷偷骂了自己一句。 砍头的老哥当年说得没错,天是不能乱聊的。要是遇上一个不愿聊天的人,指不定第几句话就跟你起了争执,最后聊得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你何尝不清楚,这桩案子若只是想了结根本不难,无非就是押解一个众矢之的回京认罪——像你说的,把桩桩件件全算在你头上,到时候不用管私底下再怎么暗潮汹涌,至少人赃俱获,面子上过的去了,有些人该赚的钱赚完了,也就收手了。” 陆骁认真说着,摇摇头,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但是我不想,捂着眼睛过河没意思啊,我至少要知道这潭水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人。” “那是你的顾虑,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必要呢?” 沈济棠反驳,随后平静地试探道:“何况,听你的意思,事到如今你也并未放弃将我交予朝廷处置,只不过,是权衡之后的下策罢了,不是吗?” “……” 陆骁罕见地揉了揉太阳穴。 沈济棠没去看他的神情,只静静等着听后面的话。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轻轻颠簸了一下,陆骁稳住缰绳,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下去:“我们之间,难道就非得走到这个地步吗,明明是不至于你死我活的事情,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不能好好商量?” “因为还是那句话,无所谓啊,我不在乎真相,也不需要清白,我想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沈济棠说得风轻云淡:“你若是真的在乎我的信任,想让我心甘情愿地陪你下完这局对我来说百无一用的大棋,那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让我确信你是一个值得我下注的人。” 说着,又话锋一转。 “但是,你若是仍觉得我是个麻烦角色,怎么想都还是斩之后快为好,也大可试试,生死之事,各凭本事而已。” 沈济棠的话音落下,像冰珠子砸在木板上,清脆冷硬。 陆骁没有直接回答她那两个非此即彼的选择,望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的风寒,好些了么?” 这无关紧要的关怀让沈济棠微微一怔,她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你看,我是真的很关心你的。” 陆骁这才侧过脸看她,唇边又挂起那种惯常的,有点赖皮的笑容:“说什么‘各凭本事’,未免太伤感情了,沈姑娘,我们还是试试第一个答案吧。” 沈济棠的眸色沉静如水,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默然拿起了随身带着的一只酒壶。 “是热酒吗?” “冷的。” “啊,所以真的是酒?” 陆骁好奇地问道,却见沈济棠冷笑不言,将酒壶递到了他的眼前。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像是没有经过刻意的思考,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近乎恶劣的,审判的意味:“空口白话谁都会说的,到底是什么,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这无疑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刁难。 陆骁看着那双在夜色之中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心头本能掠过一丝警觉,但另一种微妙的心情也随之而来。 有趣,好有趣。 他偷偷在心里问自己,陆小二,要不要赌一把? 赌一把吧。 可能是玩笑,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一个让人万劫不复的陷阱,毕竟,坐在自己身旁的,可是一个无情无义又反复无常的女人呀。 她现在,会在想些什么呢? 这张无悲无喜的面孔之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神魂呢,能碰得到吗,能看得清吗。 在这之后呢,又会怎样? 会输吗,会死吗,死去之后呢,她会把自己葬在哪呢? 沈济棠的神情始终没有动摇,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是在等待一场意料之中的溃退。 二人无声对望着,良久,陆骁的万千心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无声的山野。这一刻,他突然很想问问沈济棠,她到底为什么也那么喜欢说“无所谓”呢。 “我喝了,你难道就会信我了?” 沈济棠嗤笑:“谁知道呢。” 陆骁却没有再犹豫了,也不再多问,接过酒壶,仰头便灌下一口。他似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余地,冰凉的酒水只在口中停留了一下,便悉数涌进了喉咙。 是很呛人的烈酒。 陆骁感觉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酒味很沉,很重,咽下去不仅没有香气,反而随即又被一种更为汹涌蛮横的苦味淹没了,草药的辛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几乎麻痹了舌根。 难以言喻,不可名状的酒味,是毒酒吗? 到底还是赌错了? 这个念头倏然闪过,陆骁握着酒壶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在生理反应的驱使下,他用另一只手扼住脖颈,止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干呕。 马上就会死吧。 他几乎能想象出毒酒穿肠的剧痛,等待着不久之后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移山倒海,四肢僵冷下来,不过,大概是在很久之前就想象过自己的死相的缘故,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赌性太大果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人在河边走,怎么可能不湿鞋呢。 皇权走狗,到最后都是一个下场的。这条命无论怎么走下去都只会是同样的结果,无非是或早或晚,死在哪个人手中的区别罢了。 至少,她是位美人啊。 想到这里,死到临头的陆骁甚至有点想笑,只当苦中作乐了,事已至此,喉结滚动,将最后一点残酒也咽了下去。 ……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只不过,为何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耳边只听见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酒里掺着的苦味还在口中没有散去,可预料中的痛感也迟迟未来。周身上下,没有半点儿不对劲的地方,没有天旋地转,没有麻木,没有僵冷,胸口的左边,还有东西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陆骁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眼中的困惑与犹疑一闪而过。 沈济棠静静地坐着,一切如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浅的影,她不再笑了,但脸上也没有得逞的冷漠。 陆骁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怕她是方才观赏了一场荒唐的独角戏,一时间又生出自嘲的冲动,可还没等笑出来,就见沈济棠伸出手将酒壶接过,凑到唇边,仰头,也利落地喝了一口。 “怎么了,喝不惯吗?” 放下酒壶,沈济棠问道。 “……” 陆骁没回答,只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赐酒之人陪饮,如此一遭,纵使是被理智填满了脑子,心里的警觉也该彻底沉下去了,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才迟疑地问道:“是什么酒呀?” “药酒。” 沈济棠将酒壶放回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春寒料峭,你就当它是驱寒的药酒吧。” 陆骁咋舌:“味道确实不太好。” 沈济棠:“那就吐出来,还给我,我的东西,轮得到你来挑毛病吗?”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 陆骁无奈地笑了笑:“再说了,哪有人用冷酒驱寒的?你若真想同我计较,大不了,回去之后,我从李老板那里要一坛,替你温酒还你恩情。” 沈济棠听着,也忍不住跟着扯了一下唇角,不过可能是被冷风吹得太久了,让人恍惚,实在有点笑不出来。 “到了之后再叫我。” 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起身又回了车厢里。《 》 14、无常 或许是因为这两个人为了一点破事儿在路上磨蹭了太久,把天上的风伯电母闹得烦了,求仁得仁,直接大手一挥送来了一场急雨。 沈济安静听着车厢外的声音。 起先,还只是淅淅沥沥的杂响,听得人心烦意乱,不过没等多久,雨势就渐渐大了起来。 雨脚如麻,“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篷上,原本就颠簸的山路更是变得泥泞难行了。 陆骁坐在车篷下面,没怎么被淋到,但心头闲谈的冲动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样,完全没了兴致,此刻只能专注看路,想要在雨幕里找到一条还算平稳的山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山道,吹得马车剧烈摇晃起来,几乎就要离地而起了。 陆骁见状,当即勒紧缰绳稳住马匹,然而,抬手的一瞬间,一阵莫名其妙的乏力感突然窜至臂膀,力气在手腕一滞。 怎么回事? 着凉了,还是那壶酒? 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已经来不及细究。 只听见一声嘶鸣,受惊的马高高地扬起了前蹄,拽着车身猛地一歪。陆骁手上失力,控马不及,一来二去,右边的前车轮狠狠地撞上了一块半掩在泥水中的石头。 伴随着木头断裂时刺耳的声响,整个车厢向一侧倾斜过去,差点儿就要翻倒。 “嘶。” 陆骁咬住舌尖,借着这一下直冲到脑仁的锐痛,终于逼自己打起了精神。 他用力扯住缰绳,总算在最后关头稳住了惊马,但是也是白白忙活了一顿,身后那歪斜的车身和伤痕累累的轮子,似乎都在大声宣告着:这辆破车,要在今天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彻底罢工了。 “怎么了?” 沈济棠掀开车帘,声音混在嘈杂的雨里,听不出情绪。 陆骁回过神来,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看向她,见这人依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想必是没有受伤,这才下意识放了心。 “雨有点大,被挡了下视线,不小心撞上石头了。” 陆骁握了握自己的手腕,确定大概是已经无事了,便编了个借口,对刚才身体异样的感觉只字未提。 说完,又抱歉地笑了笑,如同这场意外全是他的过错一般:“不过,车子可能坏了。” “哦。” 沈济棠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追问,但对一切心知肚明。 她跳下车,从厢中取出了来之前备好的那把伞,随着陆骁走到被石头撞毁的车轮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 还好,只是辐条又断开了的小毛病,回头等雨停下来,再修补好就是了。 想到之后不必赔李老板一笔大的,两个没骨气的穷鬼松了口气,一起在唯一的伞下躲着。 伞不太大,人便也只能离得很近。 但是离得太近,除了雨声,就只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雨水顺着伞边相继滑落而下,在浓重的夜色里,它们就像一串串细碎的玻璃珠子。 沈济棠疑惑于此刻的沉默,抬起头,却见陆骁正在看着她。 “……” 沈济棠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被她这样一问,陆骁忽然也搞不清自己的心情了,只能笑起来:“是啊,不过到底想说什么呢。还是再这样等一会儿,给我些时间,让我想想看吧。” “真对不住,连累你淋雨了。” 但是,想了半天,陆骁也只能想出这么一句话。 “这雨是你求来的?” “不是。”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济棠不想再和陆骁僵持在这个奇怪的气氛里了,转头望向山路,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瓢泼夜雨:“看起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马不能一直淋着,再往前走走,寻处能避雨的地方吧。” 说完,她站起身,把那只惊魂未定的马从车辕上解了下来。 陆骁也跟着站了起来。然而,马上又有一阵奇怪的眩晕随之而来,一时间他双腿没能站稳,只觉得马上就要摇摇欲坠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昏沉之际,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陆骁站定,刚才眼前缭乱的景色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还有一张被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 沈济棠撑着伞,风寒未愈,看起来,她的精神应该也不太好,头发方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侧。 沈济棠问:“很难受吗?” 陆骁看了她半晌,犹疑地说:“还好。” 沈济棠没有再说话了,陆骁也欲言又止,两个人牵着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耳边只剩下脚步声和雨声。 山风挟着冷雨,扑面而来。 伞在风中摇晃了几下,衣袖很快也湿透了,但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能让马避雨的地方,只能继续往前走。 静默之中,沈济棠突然慢悠悠地问:“你真的,不想再问我什么了吗。” 陆骁愣了一下:“问什么?” 怎么可能没有呢。 想问的实在太多了,只是,你想让人从哪里问起,我又能从哪里问起呢? “没有的话就算了。” 果然不出陆骁所料,沈济棠就像是根本不打算听到他的答案,继续自顾自说道:“那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一直很想做的事?” 陆骁:“……” 沈济棠:“这也没有吗?” “哪有你这样问的。” 陆骁有点想笑,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为什么问这个?而且,明明什么都问了,听起来却像是一点都不在乎。” 他看着沈济棠,像在冰窟窿里钓鱼似的,想从她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端倪,沈济棠则皱起眉头,把脸别了过去。 “怎样才算在乎?” 沈济棠说:“若真的是不在乎的事,我根本就不会过问一句。” 这话倒也没错,对于沈济棠而言,确实是这样的。 陆骁想了想,轻笑道:“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下棋喝茶逗鸟,吃好喝好。除了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想做的事?” “这样啊。” 虽然不太相信,但沈济棠还是应下来了,心里也顺势松了口气。然而,刚准备往前再走一步,就听见身边的男人又缓声开了:“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件旧事了。” 沈济棠的目光隐隐一动。 “之前,我应该跟你提起过的吧,我是在梧州长大的。” 陆骁如此讲道,虽然尚有些许迟疑,声音却很认真:“我生下来就被扔在遗孤庵了,不曾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大概是路过梧州的流民,想必很早就不在人世。五岁那年,我遇见了一位官家夫人,她心性善良,常常来庵中照看孩子们,对我颇有恩情,还替我取了现在这个名字。” 沈济棠明知故问:“后来呢?” 陆骁没有遮掩:“后来,那位夫人有了一个女儿,她看我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便将我带进府里了,请了先生教我读书,也刚巧能同小妹做个玩伴。” “不过,说是玩伴,其实也算不上吧。” 陆骁笑起来,神色和煦:“因为那个时候的小妹真的太小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讲起话来还磕磕绊绊的。” 说着,男人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哀愁,被沈济棠轻而易举地捕捉到。 是林琅吗? 沈济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是自己再一次在陆骁口中听到关于她的过去。 这世间所有的人,只要活过一遭,便留下痕迹了。 人的一生,无论短暂和漫长,一旦灯灭,就都变成了被命运撕碎的纸。走在路上的人会将它们拾起来,一张,又一张,到最后,堪堪能拼成一面熟悉又陌生的画像。 “再后来,大概是世道无常吧,发生了一些事。” 陆骁的声音低沉了很多,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总之,他们都不在了,死在一场大火里,留下了一桩因果不明的旧案。” 沈济棠点点头,这是全然知晓的后话。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应该做出怎样的神情,很多事堵在心口,也让她很难再多说些什么。到头来,只静静地听着,用余光瞥见陆骁的侧影。 除了雨声,一切都是静静的。 沈济棠抿了抿唇:“节哀。” 陆骁却笑:“干嘛啊?别这样,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只是那件事。” 还有林琅,还有你。 这句话,沈济棠自然不可能让陆骁听到。她故意将字咬得很轻,刚说出口,尾音便马上飘散在漫天的大雨里,陆骁没有听到任何,看起来依旧无知无觉。 沈济棠继续试探道:“所以,你一直留在梧州,也是为了查清那件事,是吗?” “嗯,虽说十二年已过,但还是心有不甘。”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陆骁一点也不想在沈济棠面前消沉太久,伸了个懒腰,又迅速换回了平日里的笑脸。 陆骁戏谑道:“不过,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呢。” “谢我?” “乌衣署很难脱身,我身为副使,若未得皇帝允准,更是日夜待命,片刻不能离守京城。还好,你一路南下,刚巧给了我一个糊弄皇上的借口。” 沈济棠轻哼一声,难得没有反击。 “怎么样,很无聊吧,突然被迫听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往事。” 陆骁怕沈济棠听得烦了,不再多说,刚巧二人峰回路转,路过了一道崖沟,而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刚好伏着一块可以躲雨的巨大岩石。 他从沈济棠手里接过牵马的绳索,又将伞塞给她,准备自己先走过去。 然而,刚出几步,却听见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可是,如果查不清楚呢。” 陆骁回过头,只见沈济棠撑着伞,一边说着,缓缓向他走近了两步,眼睛里流动着安静的杀意。 一瞬间,陆骁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 他低声唤她:“沈姑娘。” 沈济棠在原地站定了,一动未动。 雨水落在她的伞上,串成珠线,不断地下坠。她淡淡开口:“毕竟,如你所说,世道无常啊。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的吧。” 陆骁敛眸,本想拔出随身的短刀,然而刚动手,之前那种奇怪的乏力感就先一步缠住了他,四肢百骸都软得不听使唤。 该到此为止了。 沈济棠抬眼,望向男人身后的悬崖,那里的水声更为汹涌,激流冲击石壁,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风雨更急了,蛮横地扯着她手中的伞。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明知今夜有雨,却还是只带了一把伞?” 沈济棠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白刃,清晰地割开了面前的这道雨幕:“虽然有些抱歉,但是,既然是早已决定好的路,我便没有回头的打算。” 陆骁知道,自己现在全然处于退无可退的境地。 他深深地看着沈济棠的眼睛。 虽然不合时宜,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想要这样感叹。 那双眼睛,平静时,就像无波无澜的江泊。有的时候,却又真的像一道让人在劫难逃的深渊。《 》 15、断崖 在京城藏匿的时候,有一天,林琅突然问,阿棠,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济棠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正坐在炉子边扇火,寡着一张脸给林琅煮药。在生病之前,这个人曾跟着说书先生写过一阵子的话本,所以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能从奇闻轶事讲到稗官野史,偶尔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已经习惯了。 林琅还想缠着继续问下去,刚开口,嘴就被沈济棠从药蒌里随便拿了根野参塞住了。 “去,在那里坐好。” 沈济棠冷漠地往旁边一指:“把你明天要用的药分拣了,我之前都教过你的。” 林琅掏出小花手绢,开始抹眼泪:“阿棠,阿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沈济棠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她装洋相,有时候也疑惑过,为什么她当初不去学唱戏? 只见林琅“抽抽嗒嗒”哭了老半天,到底一滴眼睛水儿也没能掉下来,这会儿演累了,情绪也是说收就收,拎着手绢就去旁边收拾药材了。 其实,她替林琅备了很多的药,想着无论如何,至少也能熬过冬天的。 可这实在是一场多事的冬天。 在冬天之前,沈济棠没有杀过一个人。 无关仁慈,只是万物有道,因果自循。人与人之间,一定是山海相逢过后两清,只救向生之人,不拦求死之徒,当然,也就万万不该断人的生路。 山上的十六年,沈济棠没见过太多人。 下山之后,她在这条道上也走过了风平浪静的几年,直到被扯进一桩乱七八糟的案子里。 来到桐花镇,有一天,沈济棠深夜一个人坐在后院吹风,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刻意地拨弄她的命运,将她拽进漩涡里,让她舍弃名字和自由,逼她去怨恨一切挡在这条路前面的人。 是否有人,现在正躲在暗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赌她会不会走上另一条曾经绝不会踏足的路? 到底该从哪个位置斩断这根纷乱的线,才能终结这个多事的冬天呢。 “我不想再杀人了。” 沈济棠重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眉目冰冷:“如果,杀了你,你就可以是最后一个呢?” “……” “出行之前,我在酒里放了软骨散,自己提前服下了解药。” “看你的样子,它们现在已经发挥作用了。原本以为,哄骗你喝下它会很难,为了能让这一切更顺利,我还想过很多的办法,不过,都没有用得上。” 沈济棠似乎很满意,但是对于一些事,她又百思不得其解:“你好像出人意料地听话,为什么?” 听到这里,陆骁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跪在地上,药性正在身体里汹涌地发作。视野开始晃动,那个清挺的身影在暴雨之中变得很模糊,陆骁试图调动起一丝力气,但四肢沉重,双手无力,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 “还是失策了啊,沈姑娘。” 听到这话,沈济棠瞬间警觉,眉头轻轻皱起。 只听陆骁强撑着力气,调笑着说道:“既然仍有杀心,何苦等到现在呢。那酒,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要人性命的毒酒,你也不必费这个心神了,一路送我走到这里,还白白淋了场雨。” 死到临头了,还净说些折磨人耳朵的话。 “是啊,你说得很对。” 沈济棠沉默了半晌,也笑了笑,对这个说法十分赞同,顺着陆骁的话继续说道:“若是早就知道你没有防备,我当然不用如此折腾一番了。” 说完,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和陆骁之间,如今只隔了一伸手就能将人推下悬崖的距离。 陆骁低下头,出于求生的本能,逐渐逼近的危险让他努力站了起来,不过也只是站起来,什么都没有做。 他想,如果现在站在面前的是别人,自己应该会想尽办法求饶吧? 讲她爱听的话,装出一副疲弱不堪的姿态,变成一条言听计从的狗,消解她的杀心,时机到了再反咬一口,又或是抓住她的欲望,大不了抛出几个朝廷里见不得人的秘密当作筹码,证明活着的自己远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但是,行不通啊,因为她是沈济棠。 沈济棠是不一样的,她没有爱听的话,不会疼惜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欲望。 “至于你的遗愿,你想查清的那件旧案。” 沈济棠突然又开口,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却不知为何带了一种无端的迟疑。陆骁没打算深究,也没有等她说下去,摇摇头,声音低沉:“算了吧。” “……” “反正也是要葬在梧州的,事已至此,就算了吧。” 既然连当事人都这样放话了。 “那就好。” 沈济棠如愿以偿地回答,很是干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毫无犹豫,迈出了最后的半步,伸手便将陆骁推入了他身后的悬崖。雨声在两个人的耳边呼啸,却又好像在刹那间远去了。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陆骁,天旋地转,崖底的水声如同巨兽的咆哮。 但是,在那道孤绝的人影彻底在眼前消失的时候,他似乎还是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雨淹没的道别。 沈济棠静立在崖边,往下面深深地望了一眼,直到崖底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已经结束了。 暴雨很快就将二人脚下的痕迹冲刷了个干净。 她转身,拉过在雨中焦躁不安的马,安抚了一会儿,把它牵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岩石下拴好,自始至终,脸上没有过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衣袖上的叶子。 将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沈济棠轻装简行,一个人朝山谷的方向走去。 …… 悬崖离谷地不远,入口就像一道狭长的伤口,嵌在两道山脊之间。 沈济棠故意挑了条小路,穿过灌木丛,顺着山势继续往下走。 四面昏黑。 大雨虽然是阻碍,但也成了最好的掩护,脚步落在湿软的地面上,几乎悄无声息。 一开始,道路还有些崎岖难辨,约莫三里的脚程后,周围便不再是纯粹的荒野了。脚下开始出现被车轮和脚步反复碾压形成的道路,虽然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但宽度和走向都能看出使用的痕迹。 继续前行,地势愈发低洼。 一阵咸风迎面而来,腥味越来越浓重,甚至压过了大雨中泥土翻新的味道。 沈济棠想起那日孙言礼提起过,此地通海,海水随着潮汐更替经年累月倒灌,想必这个气味就是这么来的,那片谷地应该也就在附近了。 果然,绕过一道山岩,前方开阔的景象映入眼帘。 沈济棠不免惊讶了一下,明明是一路上都没有遇见行人的夜晚,谷地的深处却并非漆黑一片。这是一个凹陷的盆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圆盘,不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大雨中晕开模糊的光团,能依稀认出是几排低矮的工棚。 而坐落在盆地中央的,是一大片被开垦过的田地,阡陌纵横。 虽然一路上对这里的情况有着些许猜测,但是仔细查勘过一番,她却发现守卫比想象中的更为森严,即便在这样的雨夜,也能看到几个身披蓑衣,手持兵刃的身影在固定路线上巡逻。 看来还需要更谨慎一些。 沈济棠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上面盖着一大块挡雨的的黑布。 她悄无声息地迂回过去,伸手拽走了黑布,利落地披在头顶,又将面容也一并遮起,只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然而,正欲离开时,却被那个原本被黑布盖住的器具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石制的碾槽。 旁边散落着木槌,槽底里盛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渣滓,散着浓郁的辛香。这并非是田间地头经常见到的农家碾磨,它的槽体更深,通过边缘的形状,能看得出应该是刻意打造出来的沟槽。 沈济棠拿出帕子,从槽壁上捻起一些残留的粉末。 由于正在下雨的缘故,失去遮挡的碾槽很快就被打湿了,粉末已经碰了水,但是气味却未被冲淡。不过,严谨说来,这些粉末的质地并不单纯,而是被晒干后研磨粉碎的植物茎叶,这与屠春草的用法是大同小异的。 沈济棠心中了然几分,大致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轻巧地避开守卫走过的地方,继续冒雨潜进了那片广阔的田地。 看得出来,这片田地也大有文章。 梧州坐拥山海之利,北倚群山,东临瀚海,常年暖冬,但即便如此,那点温度也并不适宜大多数草木生长,何况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寒冷漫长。 这片田垄却大不一样,草木极为茂盛,违背时令,在黑夜中静默生长着。 当然,奇怪之处也远远不止这些。借着远处工棚透来的火光,沈济棠仔细观察着手上这株陌生的植物,它的模样与屠春草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在细看之下,又有着明显的不同。 这种异株的叶子更为肥厚,色泽不如屠春草青翠,而是另一种泛白的灰绿色,因为生长在盐地中,叶缘微卷。 沈济棠指尖用力,掐断了一小节茎秆。 粘腻的汁水涌出,一阵浓烈的香气也随之逸散,果不其然,这种味道与刚才碾槽中粉末的香味如出一辙。 如此看来,她连日来的种种疑问,似乎也皆然开朗了。 为何张佘的香瘾症状远甚于屠春草所能及,为何天性挑剔的屠春草能在盐卤之地繁茂生长?只因眼下之物虽与屠春草同源,却早已在这片土地改头换面,形存质变,成为了另一种诡谲的草木。 不过,即便是见到了眼前的场景,也尚还不不知晓这片草木究竟从何而来,它们被收摘之后又会被送往何处。 恐怕只有查清这些,有些谜团才能真正拨云见日。 沈济棠挑了几株状貌良好的异草,用事先准备好的帕子裹好,揣进怀中,随后直接转向了那几排灯火不灭的的工棚。 越靠近,空气中的那股香味就越发滞重。若是哪个人在这里活生生站上一整夜,定会被熏得头昏脑胀,神志不清。想到这一点,沈济棠将那片覆面的黑布又往上扯了扯,避开正门,绕到了一处窗板破损的棚屋后,屏息向内望去。 棚中景象杂乱,异草堆积如山。 几名衣衫褴褛的工人正佝偻着腰背,将它们捆扎成束。他们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令人作呕的香气。 这时,有两个身影走到棚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站定,低声交谈起来。 一人管事打扮,脸上带着几分世故,另一人则腰佩短刀,年纪更小,大概是个守卫。 “你呀,新来的吧?” 管事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压得很低,见守卫点头,训话道:“难不成招你进来的人没给你交代过规矩?夜里过了亥时,若是没个正经事务,可少往工棚这片晃悠。” 那位新来的守卫却不以为意:“也没什么吧,无非就是味道重些,但让人怪精神的。” “哈,精神,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 管事冷笑一声,语气充满警告的意味,用指头点了点面前年轻人的脑门:“你不会当真以为,让你们戴着面巾是摆设,这气味是寻常的香料吧?这可是香先生精心调制的香方,在咱们这儿叫它醒神香,闻上半个时辰就能精神百倍,更遑论像他们一样,十天半个月地住在里面。” 守卫:“……” 管事瞥了眼正在屋内麻木干活的工人门,继续讲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就离不了它了,只管叫你往东不敢往西,比拴着的狗还听话。” 听到这话,守卫终于深知自己犯了大忌,瑟缩地站着,拘谨不言。 “行了,往后注意点儿,去你该去的地方守着。” 管事严肃叮嘱道:“花鸟虫兽,一草一木都要仔细盯紧,千万不能放人跑出这个地界。” “明白了。” “光明白没用,你得盯着,前几个月就出过这档子事了,被上面的大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幸亏跑走的那几个窝囊废嘴巴严,至今没传出风声,也没生出什么乱子。” 说完,便摆了摆手,又过去监工了。 沈济棠伏在暗处,心中了然。 此地不宜久留,她正欲悄然后退,脚下却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 一声轻响,在雨声中几不可闻。但那新守卫却刚被训完话,此刻正精神紧绷着,听力极为敏锐。 “谁在那里!” 他猛地转头,大喝一声,手已按上刀柄。《 》 16、重逢 那声厉喝穿透了大雨,在山野间回荡。 只见那位守卫拔刀出鞘,死死盯着她所在的位置,沈济棠毫不犹豫,迅速逃离,没入了更深的夜色,宛如一道疾驰的鬼影。 “站住!” 身后继续传来愤怒的叫喊声,其他几个守卫也相继听到了声响,互相交谈了几句之后,更多的脚步声杂沓而来,一同追击着沈济棠的背影。 人太多了,一旦被合围只能是死局。 沈济棠奔逃的速度很快,方才一路走过来,眼睛已经全然适应了黑暗,此时更方便她在泥泞的道路和田埂间穿梭。 只是,若是按照原路返回,这些人很可能会顺着踪迹,追出山谷,那么最先发现的东西,一定是她栓在岩石下避雨的那匹马,还有坏在半路上的车架子。 如果就这样一路追到桐花镇,查到李老板的头上,自己的伪装也一定岌岌可危了。 心念电转之间,沈济棠果断放弃了来路。 大雨滂沱,打湿了身上所有的衣衫,但也模糊了追兵的视野,让追踪变得更为困难。借着工棚之间的阴影,沈济棠身影连闪,几个起落扰乱了追兵的判断,将他们甩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找准时机,暂时躲进了一处草垛里,屏息蜷伏,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几名守卫的脚步声从旁侧的道路匆匆而过。 一直等到那些声响彻底远去后,沈济棠才从藏身之处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决然回身,朝着这片谷地间更深、更靠近流水声的地方跑去了。 ……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走过一片乱石滩涂,夜风咸涩,耳边的水声越来越清晰,沈济棠看着眼前这片已然变换了的景象,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依着暗河出口的码头,栈桥悬于河上,孤零零地伸向远处的水面。 栈桥的两侧挂着数盏风灯,在风雨中明灭不定,那几点昏黄的灯色由近及远,渐次隐去,将夜幕和水色衬得支离破碎。 而在栈桥的中央,一道身影正安静地立着。 那是一个高而瘦削的男人,身上未着中原常见的广袖,而是一身绀青色的外袍,襟领交叠严整,一顶斗笠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中那把造型奇异的长刀。 刀身狭长,弧度舒展,白刃泛光,依稀能照见刻于其上的雕纹。 东瀛太刀。 沈济棠眯起眼睛,心想道,为何这里会有异邦人? 男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离开此地的必经之路上,似乎与这座风雨码头融为了一体,直到沈济棠露面,那双狭长的眼睛才倏然抬起,他目如长刀,直接锁定了眼前的闯入者。 没有警告,也没有质问,二人视线交汇,所有的言语在这里都是毫无意义的。 不过,沈济棠也是这样想的。 几乎是在她踏上栈桥的同时,那个绀青的身影动了。 男人的步伐看似不快,却瞬息间拉近了数丈距离,长刀撕裂雨幕,带着一道凄冷的光,刀风凌厉,直劈而下。 “铛!” 沈济棠拧身后撤,腰间防身的匕首已然出鞘,一声脆响,堪堪架住了刀刃,险之又险。 紧接着,沿着匕首传来的是比刚才更沉猛的力道,悍然震麻了她的虎口,腕骨一阵钝痛。沈济棠风寒未愈,刚才又奔波太久,体力早已不济,双臂一软,突然力竭,当即被这股劲力带得滑出数步,靴底在栈桥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水痕。 力弱势危,久战必失,沈济棠心中宛若明镜,更何况对方明显是个身手不凡的刀客。 “……” 如果手里有一把剑就好了。 在一个多月前的逃亡路上,她把唯一的剑随手祭给了那三个自寻死路的亡魂。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怀念已经失去的东西,沈济棠马上将这个想法逼出了脑子。 而男人的第二刀也再次劈落而来,这次是速度更快的横斩,角度也更为刁钻。 沈济棠足下一点,向后飘退,同时一翻手腕,没有再格挡,而是将匕首贴着刀身向上疾削,试图逼其改变刀锋的方向。 男人的刀法大开大合,变招极快,手腕微沉,刀势便自下而上地反挑而来,冰冷的刀尖几乎掠过沈济棠的侧颈。 大雨不停,呼吸间满是水汽,刀光连绵不绝,匕首与长刀数次交击。 沈济棠知道这个刀客正在逼她,就像一张缓缓收拢的落网,用密不透风的进攻将她围困在这片方寸之地,只待她彻底力竭。 绝对不能继续与之缠斗下去了。 觑准对方一记直刺,这一次,沈济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揉身疾进,避开刀锋,双指并起直取对方喉间。那男子似乎未料到她会悍进,头部急侧,也避开了这虚晃的一招,持刀的手腕本能回护。 不过,沈济棠真正的目标,也只是他手上的刀。 蓄着最后一丝气力,她扫出右腿,又快又狠地踢向了他握刀的手腕,男子眉头紧皱,五指不由得一松。 “噗通——” 只见那把长刀脱手飞出,径直坠入了漆黑的河水之中,涟漪荡开,转瞬即逝。 刀落网破。 沈济棠未看那刀客一眼,头也不回地掠过栈桥,跳上崎岖的岩壁,身影一闪,便隐进了茂密的山野林影之中。 一开始,还只是在盲目地奔逃。 过了好一会儿,沈济棠在彻底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之后,才强忍着疲惫,开始在林野间辨认方位。 大雨虽然恼人,但也让她对水流的方向和山势的起伏更为敏感了,而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似乎与来时路遇的那片山崖遥相呼应。 这是同一条山脉的不同侧面。 看样子,只要顺着山脊绕行,便能回到之前停放马车的地方。 沈济棠心下稍定,但身上的寒意与失力感却愈发清晰。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寻一处能暂避风雨的容身之所,稍作休整,才能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西山码头,栈桥边。 一切重归寂静。 只余夜雨落在孤桥朽木上,又碎入河水中,那绀衣刀客仍站在河边,望着太刀落水之处,思考着要怎么把它打捞上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一叶乌篷小船无声划过河面,停靠在栈桥旁。 船身轻晃,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再探出来的是一把绘着淡淡竹影的纸伞。那只手指节修长,裹了一层绢丝的手套,看起来很是讲究。 随后,一个身影从船上走下来,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踏上了栈桥。 乘船而来是个男子,一身月白长衫,姿容秀美,眉眼似笑非笑,却又凝着一抹阴沉。他没有束发,肩头的长发如墨似的,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就些许,撑伞站在桥上,整个人就像一幅被雨水洇湿的古画。 见刀客站在雨里,他礼貌地招呼一声:“夜安,藤野君。” “南香先生。” 刀客抬眼,用带着异域腔调的中原话问道:“先生今夜来做什么?” 那位被称作“南香先生”的男子笑了笑,目光飘过刀客空着的双手,神情温和,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听得出冷意:“风雨如晦,蓍龟示现。我刚才在楼中夜占卦象,它告诉我,能在此地重逢故人。” “无人来过。” 藤野言简意赅,说完,他才想起来刚才有一个逃遁的贼人,但并不想多生事端,徒惹问责,便直接将这件意外之事瞒了下来。 “那是我来得不巧了。” 男子佯装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看起来很是遗憾。但他并没有离开,目光落在藤野略显空茫的手上,又问他:“你刚才在找什么东西吗?” “刀。” 藤野指向沉黯的河面:“我的刀。” 男子闻言,轻轻“啊”了一声,循着那方向望去,广阔的河面深不见底。 “不能强求的,这样风雨交加的夜里,刀既已沉入河底,便是归于它的寂所了。”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 真是个不识风雅、蠢笨如木的异邦人啊,怕是脑筋都和刀鞘锈在一处了。 男子摇摇头,不禁在心中感叹。他侧过脸,纸伞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神情,不厌其烦地继续讲道:“世间的许多东西,倘若时机不对,哪怕是移山倒海也寻不回的,藤野君,你要等。” “等多久。” “这可不一定啊。说不定,等明日雨停了,它就会自己浮出水面,出现在你眼前呢。” 这话听起来像劝慰,但又像是一道故作玄妙的谶词。 不过,对于藤野来说倒是真的十分受用。他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竟然真的不再执着于现在打捞,转身便又打算回到栈桥中间站着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了,回头看向那仍立于桥头的身影。 “南香先生,你会在这里等到太阳升起吗?” “刚才忘了告诉你。” 不明不白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现在男子终于想起正事:“再过两日,你就该去另一个渡口值夜了。” 他并没有回答藤野刚才的那个问题,撩起衣摆,又撑着伞踱步回到了船上。安静地坐在船头,似乎是在听雨,但是答案却也已经不言而喻。 …… 沈济棠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惊醒。 喉咙里弥漫着血腥气,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身体,像一层冰冷刺骨的皮,几乎是要带走最后的一丝体温。 她躺在一片干草上,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睛。 空气冷寂,浮动着经年的尘埃。这是一座破败多年的山野小庙,除了路过的有缘人,已经没什么人供奉了,神像斑驳,香火燃尽,蛛网遍布,不过至少能遮蔽风雨。 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好像是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之前,拖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撞开了庙门。除此之外,更多的事情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雨停了吗? 沈济棠抬头看去,庙外却仍然是风雨嘈杂,一片黑暗。 这样看来,自己刚才并没有昏睡过去太久。 她起身,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而就在这时,那扇本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踉跄着跌入庙内,带着湿冷的水汽。 沈济棠心神一凛,本能地抓紧一直放在手中的匕首,精神已然绷紧。她无声放缓了呼吸,将自己陷于更深的阴影里,死死盯住了那个不速之客。 不过,那个人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靠在门边狼狈地喘息着,并未察觉角落里的人。 又这样沉默地过了一会儿,一道闪电忽然劈开夜幕,庙宇内外亮如白昼。刹那的天光,映出了来人那张熟悉的面容。 陆骁。 他站在那里,也已经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双唇不见血色,雨水从脸侧流淌下来,落在地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惊愕,却也锐利得惊人。 沈济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跳很乱,在身体里撞出沉重的回响。 为什么是他? 迷路的商客也好,落拓的江湖人也罢。书生,窃贼,流民,哪怕是刚才交手的东瀛刀客,循着踪迹一路过追来,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了。 可是,为什么会是他? 焦灼感在沈济棠的心中荡开,但并不是恐惧,而是能够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一些未知的东西,正在无形之间脱离着自己掌控。她下意识蜷起身体,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一点。仿佛这样做可以更快地将那些陌生的情绪压制下去。 陆骁也惊住了,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地与眼前这个人重逢。 但是,他的那份惊讶消散得很快。 眼眸在黑暗中定了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 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已经积蓄了很久的无奈、怨气和委屈,此刻终于可以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汹涌地浮现在脸上。 他没有说话,而是一步两步三步,拖着狼狈不便的腿脚,直接朝沈济棠走了过来。 脚步声踏碎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目光掠过她警惕的姿态,看清了她手中即将出鞘的匕首,也看清了她眼中还未来得及掩饰的慌乱。 陆骁就这样走到了沈济棠的面前,半跪下去,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看什么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揉进了无可奈何的调侃。他的气息拂过她湿冷的额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没见过鬼吗?沈济棠,我可是回来找你索命的。”《 》 17、昏睡 说完这句话,陆骁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被自己不合时宜的玩笑给逗乐了。 “……” 沈济棠只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疯了。不知道是不是从悬崖掉下去之后撞了邪,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神志不清但很又平静的癫狂。 然而,还未等沈济棠反应,陆骁接下来的动作就再一次证实了她的想法。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猝不及防地贴向她的颌骨,强忍着手上的颤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的脸。 沈济棠瞳孔微缩。 荒诞至极。 “你是有病吗?” 她的眉目彻底阴沉下来,用力推开男人的手,恶狠狠骂道:“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知道你福大命大了,想要报复回来就随便你,我奉陪到底。” 刚好她也精疲力尽了,一大堆难听的话堵在嘴边,大不了直接鱼死网破吧。 但陆骁却像根本听不见一样,骂声换回来的是他变本加厉的动作。 他的手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以一种更为沉重的姿态再一次抚上了她的脸侧。半个手掌陷在脑后湿冷的发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 “在那之后,你不是自己一个人霸占了那把伞吗。” “什么?” 借着庙门外划空而过的电闪雷鸣,陆骁凑近了,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 她皱着眉头,神色疲惫,但五官的轮廓依旧是冷的。身上和脸上都是雨水,湿漉漉的乌发落在耳边,睫毛上挂着很细小的水珠,将坠不坠,面色白得寒凉。 “都已经没有人再跟你抢了。” 陆骁又低声说起笑话,脱口而出之后,却又像是变成了一句赌气的质问:“为什么还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 “……” 沈济棠沉默了。 她没有再推开他的手,甚至没有避开他近乎侵蚀神智的视线。她仰起头,用安静的凝视回敬他,像一场诡异而无声的拷问,彼此折磨。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实在亮得惊人。 但是,她现在却只想把它们剜下来,放进火里,看看虚实。 这样想着,沈济棠再一次握紧了匕首。 陆骁清楚地看到她手上的动作,目光终于黯淡了一些,刚才眼底残存的一点笑意也彻底不见了,只剩下莫名虚软的驯顺。 “把它放下吧,好不好?” “刚才进来的时候,只是想再说个让人不高兴的玩笑给你听的。” “……你不要怕我。” 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祈求着什么:“也不要再那样对我了,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说完,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身体撑不住地向前一顷,但是在鼻尖快要碰到她额头的前一刻,脑子却猛然清醒过来,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下坠。 沈济棠往后退了退,神情很困惑。 “为什么?” “因为我认了。” 陆骁直接回答道,没有任何的迟疑:“你很想要一个理由吗?那我告诉你,我认了,这个理由可不可以?”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彻底认命了的坦然,以至于,平静得仿佛是在陈述着一个根本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信我,我认了,你想杀我,我认了。杀了一次还想杀,我也认了。” “可是‘事不过三’这个词你总该听过的,过去,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认了,我愿赌服输,心甘情愿。但是,现在我拼了命从悬崖底下爬上来,回来找你,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想和你走在一起。” 陆骁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燃尽的烛火。 “所以,沈姑娘。”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地握住沈济棠持刀的手,似乎孤注一掷,认真地问出了最后一句:“你能不能,也认我一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答。 庙外是无止无休的风雨,庙里只有两个人交织错落的呼吸声,在寒冷中轻轻颤抖,此消彼长。 时间又过去了良久。 终于,陆骁感觉到,那只被自己紧紧握着的手,似乎有了一丝松动。沈济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正缓缓松开着手中的匕首。 就在指尖力气将尽未尽的刹那—— 一声闷响。 沈济棠忽然胸前一沉,连忙低头看去,只见男人的身体无力地垂落下来,双目紧闭,已然昏死在她的怀里。 此刻,那柄还未见血的凶器终于松脱离手。 擦过陆骁被江水濡湿的衣摆,铿然而落,掉在了二人身下的干草上。 …… 一直以来,陆骁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记事很晚的人。 直到一年除夕,乌衣署难得风平浪静,终于得闲。霍亦很高兴,除去在京城有家能回的正经公子哥们,一口气清点了二十几位同僚,在伙房门口搭了个吃年夜饭的场子。 那段日子阴雨连绵,他有雨夜难安的毛病,好些天都没能睡好。 刚好,趁着那日从白天一觉睡到了傍晚,霍亦叫他起床,等到收拾好过去的时候,桌子上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酒菜。 众人见他姗姗来迟,吵闹着要他先罚酒三杯,再讲一件三岁的糗事。 他笑骂几句,喝了酒,甚至还贪了杯。 然而,等到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发生在三岁的事自己竟半件都记不起来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 在陆骁看来,自己真正的人生,可能是从遇见那位夫人才开始的。 梦回梧州,孤子五岁。 七月十五是遗孤庵的“布施日”。每年的这个日子,梧州城的贵人们都会送东西过来,阿嬷告诉他,这叫积德行善。 不过陆骁并不觉得布施日有什么不同,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积德行善也都要选在同一天。 他见过很多穿绫罗绸缎的人,从富丽的马车上下来,把铜板扔进瓦罐,听着很响,但脸上挂着一种很模糊的笑容,然后有的人看见了,就会小声骂一句“假慈悲”。 陆骁也觉得奇怪,给都给了,为什么要骂呢? 好歹还能顶几顿饱饭。 小孩子总会把所有的事都想得简单又直白。 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有钱,有的人生来就没钱?为什么有的人能住那么大的宅子,有的人却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有很多钱的人,不能把自己的钱分给穷人一半,这样不就人人都有钱了? 有钱的人会一直有钱吗,下贱的人会下贱一辈子吗? 一个人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是生下来就决定好了的吗?那一个生来就不幸的人,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吗? 会永远这样吗,又会在什么时候改变? 算了,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 反正在这个人世间,每个人的烦恼都不一样,就连穷人的穷法都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有的人想要三百六十天都能吃上饱饭,有的人想要一座不会漏雨的房子,有的人想见一眼死去的父母。 而有的人,就像他,只是想要一个像样一点的名字。 什么名字才是像样的名字? 反正,陆小二就听着不太庄重,意思是姓陆的阿嬷捡回来的第二个孩子。 布施日的那天,他一般都待在后院。 前门太挤了。庵里的孩子很多,贵人们送来的一些小玩意儿其实是不够分的,年纪稍大的孩子,已经跟着卖艺师傅学了几年拳脚了,能挤到最前头。而他才五岁,又很瘦,根本抢不过。 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石阶上,用树上的藤条给自己编了一只小马。 梧州的夏天,日头很大,不到傍晚根本没人愿意在外面坐着。除了偶尔从前门传来的吵闹,只有知了叫个不停,所以如果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也就异常清楚。 陆骁抬头,看见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夫人。 虽然穿着一身干净漂亮的衣裳,但她没去前门,也不像别的贵人一样身后跟着小丫鬟。她就站在那儿,一脸好奇地看他手里的东西,像是从来都没见过一样。 “这是什么呀?” 陆骁没说话,把小马往身后藏了藏。 看,他又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穷人不认识富人手上的东西,富人却也不知道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你别藏呀,我用这个跟你换行不行?” 自来熟的夫人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可能是陆骁刚才没注意,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变出来了一个纸包,“强买强卖”地塞进了他的手里,脸上笑眯眯:“白米糕,还是热的。” 她到底是不是来布施的贵人?陆骁开始有点怀疑了,因为在她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模糊的东西。 陆骁把藤条小马给了她。 夫人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接过,放在手里仔细看着:“它能跑吗?” “不能,它是假的。” “哦,假的也好。其实有些东西假的比真的好,永远不会生病,不会死,不会倒。” 夫人一点儿也不在意,忽然问他:“你喜欢马吗?” 陆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他只在街上看见别人骑过。 “喜欢吧。” “那你想骑马吗? 夫人又说:“你要是想,过几天我还过来。不过,你得再给我做个小兔子,我喜欢兔子。” 陆骁愣了愣:“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相信了那位夫人的话,但是过了几天,她却真的又来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了,身后跟着府里的马夫,马夫身后跟着一只小马驹。 他震惊地看着那只马驹,感觉像是自己手里的藤条活过来了一样。 自那以后,夫人就经常会过来了。 有事没事地在后院坐一会儿,分给他糕点,用石灰教他在地上写字,和他说些孩子能听得懂的笑话。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很认真地问:“你想要一个新的名字吗?” 陆骁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眼神迷茫地看了她很久。又过了很久之后,才迟钝地点点头。 夫人笑了笑,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那你想跟我回家吗?” 从那天开始,陆骁住进了林府,一年之后,他顺利成章地有了一个小妹妹,叫阿琅。真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啊,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见了人又笑个不停。 他的新名字也是夫人取的,和阿琅一样,单名一个字,是“骁”。 “是骏马的意思哦。” 夫人说:“日行千里,通达四方。以后,它一定会带着你去任何地方的。” 可是,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 明明已经有容身之所了,不是吗? 那时的他还尚没有意识到,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太阳东升,就会西沉,宴席聚起,终要散去,高台会倾塌,容颜会衰败,人从出生开始,便是向死而去。 而美好的东西,就更是易碎了。 他想要拼命抓住的一些东西,在命运的眼里,恐怕只是从指间漏下来的几粒流沙吧。 那么,人活一世,到底可以抓住什么? …… 又是大火。 这是陆骁第无数次在梦里遇见那场大火,总是在梦境的结尾,然后一切回忆都会在火光里扭曲、迸裂,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将他从漫长的昏沉中拽了出来。 陆骁惊醒了。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上早已全是冷汗。 他连忙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漂浮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是那间医馆。床幔素净,药味清苦,窗外天光正好,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她呢,也在这里吗? 陆骁转动干涩的眼珠,然而,却没有看见那个人。 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是桐花镇最富贵的一张脸。孙言礼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看见他醒了,正咧着嘴,十分惊奇地看着他—— “陆小二,你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