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谋》
1. 折云
日光照在头顶,脚下的影子模糊成一团阴影。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行人把本就狭窄的石砖路堵得水泄不通,不远处还传来几声叫骂。
苏折云侧着头,几步外的珍宝阁前,数名青布衣衫的奴仆正往马车上搬运东西。
“苏公子,你的束脩包好了。”
耳边传来肉铺王大娘中气十足的声音,苏折云转回头,接过用红绳精心绑好的肉干,脸上扬起温润的笑。
“好,一共两百钱是吧?”苏折云摊开钱袋,一枚枚数着手里的铜钱。
“这些肉都是现宰的,公子不买点给妹妹尝尝?”王大娘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铜钱,热切地向她推销。
苏折云只摇了摇头,面上浮现一丝窘迫,王大娘顿时就明白了。
“李主簿又拖欠你俸禄了?你怎么不找他理论?”
苏折云赔笑,清艳的脸上尽是无奈。
“算了,总归会给我,剩的钱省吃俭用些也够了。”
王大娘脸上愤愤,一口唾沫直接吐到地上。
“啧,净是些狗官!有钱在买奇珍异宝巴结上司,没钱给底下人发放俸禄,什么人啊!”
苏折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那边知县府上的仆从已准备离开。
“昨日就在搬了。来人到底什么身份,竟能让知县这么重视?”苏折云似随口一提,实际是不让自己的打探太过明显。
毕竟大部分时候,商贩士族的消息可比她灵通多了。
“不知道,好像是从京里来的。”王大娘自顾自磨起手里的刀,刀刃贴在石条上,发出嚯嚯几声。
“不过芳县这种破落地,能来什么大官?唬人罢了。”
苏折云闻言点点头,那就行。虽然她被拖欠了工资,但好在上司不是事精,工作也不算难,总体而言还算满意。
沿着青石砖穿过一条条长街,日头逐渐有了偏移的迹象。
一双黑色布鞋刚踏进房屋,听到动静的小女孩立马迎上来,奉出一个亲昵的拥抱。
苏折云额头冒着细汗,脸上却勾出柔和的笑。
两人走进屋内,苏折云放下手中沉甸甸的肉干,往旁一瞄,白纸上黑墨龙飞凤舞,字形也歪歪扭扭,活像一只树上的毛虫。
苏折云不由发笑,还不等她细看,苏温玉立马夺走罪证,严严实实藏在身后,双颊染上红晕。
“阿姐你不准笑!明明你刚习字时写的也是这样!”
“好,我不笑了。”苏折云收起笑,看着苏温玉围着桌子上的肉干打转。
“阿姐,我们今天是吃肉吗?”女孩语气中有隐藏不住的雀跃,却很快被无情浇灭了。
“我们今天吃那些,”苏折云的手指向桌上的土豆和白菜,“肉干是交给陈夫子的束脩,我明日休沐,正好与你一同去。”
苏温玉神情恹恹,一双鹿眼蕴着湿气,“阿姐,我能不能不去陈夫子那?学堂上都没有女子读书......练字也好累,我觉得像从前一样采药也挺好的。”
“不行,”苏折云语气不容置疑,“我和陈夫子商量过了,学堂散课后他单独给你授课,不同其他人混在一起。”
她的手摸上妹妹扎起的发揪,心里不自觉地叹气。苏温玉已经九岁,身量却只有六七岁孩子的大小,是之前吃不饱导致的。
“温玉,女孩子也要读书啊。”苏折云决心掰正她的想法,“阿姐也不强你日后凭知识去挣钱,到时候若你还是想去采药,那就去采药,我都随你。”
“你读了书,日后不想采药了,还可以做别的活计。但你不读书,日后不想采药了该怎么办呢?”苏折云难得语重心长,根深蒂固的思想要想拔除,还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努力。
“而且读书能明理,这就够了。”
苏温玉懵懵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没,就风风火火地捧着桌上的食材去了厨房。
“我去烧饭了,阿姐你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似一道烟溜进了厨房,苏折云勾出一个浅笑,拿起桌上未看完的书。
倒不是她不帮忙,大学生苏折云上得了厅堂,可没下过厨房,尝试了几次,最后都以被苏温玉赶出厨房告终。
她刚穿越来时正是初春,山上的积雪还未化。她倒在寒冷的山林中,是苏温玉采药时发现了她,把她拖回了破败的茅草屋。
她高热不退,苏温玉就去求了收她草药的药商,把可能有用的草药都给她胡乱用了一通,才让她在昏迷三四天后堪堪捡回一条命。
苏温玉父母在三年前就因疫病双亡,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苏折云也是孤儿院长大,最能体会这种孤苦无依的感受,便与苏温玉相依为命。
她病好全后正要找活计,恰逢芳县内闹起了一群匪徒。苏折云便向知县献了个良策,匪徒立马被解决,她也由此拿到了整整五十两的赏银,做起了幕僚。
随后她便带着妹妹进城买了小院子,托人入了个户籍。她还叫回现代的原名,妹妹原叫温玉,就在前面加了个苏姓。
“白菜土豆好了!”苏温玉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苏折云一闻,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了出来。
日头偏西,天上勾出浓艳的颜色,绯红的残云透出温暖的光,撒在桌上惬意的两人身上。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单薄的木门被震得晃动。
“谁啊?”
“苏公子,是我。”
苏折云听到回答,心里惊奇,倒来了个稀客。
门前,李主薄瘦削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两撮胡子往外撇,是一个标准的八字。
看着李主薄双手递上的东西,苏折云眉毛微挑,并没有接过,只是脸上挂着笑。
“我后日拿俸禄也行,李主薄不是说近日周转不开吗?怎么劳烦您亲自拿来了?”
李守仁一脸赔笑,把用红纸包好的俸禄强行塞到她手中,语气带了点讨好。
“那也不能一直拖着啊!这不,上面发放的俸银一到,我就给苏公子送来了。”
苏折云用藏在衣袖中的手悄悄掂了掂,眉毛微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仅没拖延,俸禄好像还比从前多了。
“只是,衙里有急事,还请苏公子回去一趟。”
果然,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折云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故意延长,带上些难为情的语气。
“衙内不是还有别的师爷吗?况且,我明日休沐啊!”
李守仁一脸难言状,将手里的包袱也一并塞给了她。
“师爷们都在,就等苏公子了。休沐我找时间给您补上,今夜后还会有两倍俸禄。”
有两倍加班费怎么不早说?
苏折云内心虽然已被钱折服,但面上依旧拿腔,也不回应,就用手翻看包袱里的东西。
“还有衣服啊?给我的?”
月白锦缎上用银线绣满云纹,衣料光滑绵软,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有流光闪动,一看就价值不菲。
“三倍成吗?苏公子你可别说出去,快些收拾吧知县大人还在等着呢。”
“好吧。”苏折云往屋内一喊,苏温玉随即哒哒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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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来,接过红纸和包袱。
“唉唉唉!”李守仁伸手拦住,“苏公子,你得把衣服穿上啊。”
苏折云面上一塌,眉眼皱起。
“不是说送我吗?”
“是送您,但您今天要穿上。”
苏折云看了看身上没有刺绣的粗麻青衣,被浆洗多次已有些褪色,嘴角扯了扯。原来是怕她丢人,怪不得舍得送她这么好的衣物。
“行吧,那李主薄在门外稍后。”
李守仁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双手拱起,“苏公子请便,门外已经停好了马车,待会我们乘车去。”
苏折云伸头往外看,果然看到不远处停好了一辆外形精致的马车,是知县陈道的专用马车。
是知县的就行,她把微悬的心放下,不然李守仁太殷勤了,让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他卖了。
——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李守仁还是觉得颇有几分道理的。
华灯初上,马车的轱辘碾过石板,地上的尘土被划出几道辙痕,在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折云住的偏僻,路况也不好,车马晃动,李守仁看着对面努力稳住身形的人,心里打起了算盘。
苏折云平常粗衣麻布却也难掩清秀,今日一身简雅的锦袍,倒生出一种翩翩公子的儒雅气质。
李守仁捋了捋嘴边的八字胡,对苏折云扬起笑容。
几日前,上面就透出了风气,道端王江惟叙会路过芳县。难得有皇亲国戚尊步踏临,端王又颇得圣意,知县陈道自然要上赶着巴结。
可送什么,却犯了难。
端王那种含着金汤勺长大的,什么珍玩珠宝没见过。
这时候,李守仁出了个主意。
本朝上流多好男风,端王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说不定......
陈道闻言,不由得抚掌道好。不过这事终究不能摆在明面上,所以送人还是得悄悄送。且芳县并无男伶,陈道还因此派人去易县卖了几位。
万事俱备,没想到......
“李主薄,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许是李守仁的眼光太过炙热,苏折云心里怪异,身上起了一身寒毛,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马车已经驶入了热闹的集市,车外的喧嚣不绝于耳。
李守仁收起目光,身体往前倾,声量刻意压低。
“端王来了。”
“哦?”苏折云脑子快速一转,原来是那位“大官”。
看来王大娘的情报有误啊,苏折云虽然不知道什么王,但也清楚,来人真是尊大佛。
“端王殿下来,叫我去做什么?”
李守仁身体继续靠近,车马稳了许多,苏折云也将身子往前倾。
“端王想问前几个月清匪的事情,知县大人觉得这件事是你出的主意,还是你来向端王解释比较好。要是在端王殿下面前得了脸,说不定还能受赏呢。”
苏折云闻言,眼睛都明亮的几分,嘴角也抑制不住的扬起。
别的不说,那件事情处理地极漂亮,这可是她幕僚工作的敲门砖,含金量自不必说。
“还是各位同僚出力得当,苏某不敢一个人邀功。”
马车稳当当停在了府衙红漆朱门前,李守仁率先下车,伸手做邀请状。
“苏公子不必自谦,你的才干,大人都明白。”
微风轻抚起额前的碎发,李守仁让苏折云脸上尽是明媚,就连这日日走过的路,现在也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看来,她真的要时来运转了。
2. 引荐
连着几天,府衙内的偏房上下都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各种从珍宝阁买回的奇珍都被摆在架上,就连桌椅都被重新刷上了一层漆。
屋内烛火通明,江惟叙端坐在正中间,聚精会神翻阅着芳县的赋役黄册。
天高皇帝远,江惟叙心里门清,像芳县这种小县可最喜欢在徭税上动手脚。
屋内沉静,只有偶尔几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道站在一旁,悄悄与身旁的下属交换了几个眼神,臃肿的身子站一会就有些发虚,脸上狂冒汗珠。
太子昏庸无度,端王却屡立战功,颇得盛宠。皇后早逝,容贵妃又在后宫代掌凤印,朝上大臣心里门清,这局势还是倒向端王的。
只是江惟叙常在军中,杀伐决断之气渐盛。他本人又是个玉门修罗,向来帮理不帮亲,臣下多不敢招惹他。
屋内掉针可闻,只有屋外的蝉鸣时断时续,在屋内越发清晰。陈道频频与下属交换眼色,不敢妄动。
趁着主位上的江惟叙端起热茶,陈道的目光迅速瞥过左右肃穆的带刀侍卫,脸上又恢复了谄媚。
“下官备了些不入流的陈酒菜肴,殿下舟车劳顿,是否要先传膳,明日再看?”
“不必。”沉稳的声音落下,目光都没从黄册上移开。“我明日就启程,知县就不必费心了。”
陈道吃瘪,心里多了几分急切。江惟叙提前到了几天,他买的男伶还没到,现在酒菜也用不上,什么都巴结不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跑了?
“大人。”李守仁悄声进入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陈道立马福至心灵。
“殿下,下官最近新得了谋士,叫苏折云。清匪的案子就是他处理的,此刻人已在府内,殿下可要一见?”
“可是龙虎山那桩清匪案?”江惟叙翻页的手顿了顿,来了几分兴趣,不过下一刻又将注意移回黄册。
“挑拨、威逼,假意镇压,实则施以招安。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平了一场匪情。陈大人的谋士确实有几分胆识。”
陈道闻言,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好像被夸的是自己。
“多谢殿下夸赞,不过此子谋划还不止于此。李主簿,烦请把苏公子召进来吧。”
江惟叙抬头,正要出言制止,就看见一道月白色锦袍的人影步入房内。
苏折云眉眼淡若空山新雨,一双明眸如含春水,身形挺立,笑容宛如姣月,肤色在衣袍衬托下反倒更显白皙,增添几分超脱出尘的意味。
衣上的的丝线刺绣在光线下随着动作显现出流动感,江惟叙的心不由得加快几分,脑中只有一个词——
润如珠玉。
目光往下,待看清苏折云身上的服饰,江惟叙松开紧握的手,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居然是个男子?
他眉头蹙起,心中闪过未察觉的遗憾。
“平身。”
上方传下简短的一声,苏折云直起身子,抬起双眼,终于看清了传闻中的端王。
团龙服,玉腰带。白衣彤云,剑眉星目。
看着十七八岁的,生的还挺好看,不过不巧,衣服和她撞颜色了。
苏折云脸上笑意加深,尽量让自己更加友善。
如果帅哥再大方一点,多赏赐些金银,她会对他的印象再加上几分。
只是那声平身后,上面的人就迟迟不再出声。
苏折云慢慢敛起笑容,又往旁边瞄了瞄站着的侍卫,内心渐渐生出几分疑惑。
是她笑得太谄媚了?
下面苏折云陷入自我怀疑,一旁的陈道和李守仁也摸不清头脑,只有江惟叙一旁的陆寻在心里使劲憋笑。
江惟叙久在军营,向来克己慎行,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也难怪别人猜测他有别的癖好。
这下又来了个送男宠的,看来主子的名声彻底没救了。
不过......
陆寻悄悄瞥了眼江惟叙,怎么还不生气?不对吧,这和从前的反应不一样啊!不应该大发雷霆把人轰出去吗?千万不要真动心了,他还要和容贵妃交差啊!
“听陈大人说,龙虎山是你出的主意?”
沉静了几十秒,江惟叙终于开口,屋内的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苏折云拱手,重新扬起浅笑。音量不大,但吐字清晰。
“承蒙陈大人器重,小人的微末之才才能被用到实处,才能为百姓、为朝廷献上一点微薄之力。”
“嗯,确实是小才。”
官场上多是奉承之话,江惟叙倒谈不上厌恶。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苏折云掀起了些情绪的波动,江惟叙心里平白生了些厌恶,于是把话顶了回去。
苏折云闻言敛起了笑容,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好看的双眉蹙起。
“自然比不上殿下府中的大才。”
苏折云很想翻个白眼,说话一字一顿。
真是情商低,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陆寻微微侧头,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江惟叙,又看了眼面色不悦的苏折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怎么送来的男宠还生气了?
不过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当面呛江惟叙,还是个被送来的男宠。有意思,这个芳县真是藏龙卧虎,今日可是来对的。
作为现代人,苏折云还是对等级制度没有太深的感受,以致于她没察觉自己的阴阳怪气过于明显,旁边的陈道和李守仁却硬生生吓出了满头热汗。
陈道心中万般悔恨,平常见苏折云顺从如羊,原以为他是那种人人揉搓的软柿子,今日才知道,原是个刺头来的。
此刻如果可以,他真想跪下来求苏折云闭嘴,然后把他轰出去。
江惟叙也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人,被反呛一口,他也有些愣住。不过被冒犯了,居然没生出气?
既然苏折云不服,江惟叙索性考考她。
“既如此,我最近正巧遇到个问题,就请苏公子为我解答吧。”
未察觉自己有冒犯行为的苏折云对江惟叙转变的话题有些奇怪,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她还是接下了话题。
“殿下请问。”
“我有一把惯用的长剑,削铁如泥,我喜爱非常从不离身。可是去年生辰,母妃送了我一把宝剑,它既不锋利也不趁手。”
江惟叙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那毕竟是母妃的心意,我若用了,便只能舍弃旧剑全了母妃的心意;我若不用,虽保全了旧剑但恐怕伤了母妃的心。”
江惟叙语气沉静,漆黑如潭的凤眼却紧紧盯着苏折云。
“苏公子若是我,当如何抉择。”
“我选旧剑。”苏折云不假思索地回答,倒不是她听懂了里面倒弯弯绕绕,只是她听懂了江惟叙的选择。
两把剑一褒一贬,她顺着话说总没错。
“趁手的旧剑,不会因为新剑的产生而变得难用。殿下其实没有考虑过换剑,只是为难如何处置新剑吧?”
江惟叙下巴微扬,身子也坐的更加挺直。
“是,所以如何处置呢?”
“把宝剑还回去。”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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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目光直视江惟叙,捕捉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宝剑虽然表面上给了殿下,但殿下却没有处置的权力,不然也不会犯难。既如此,把宝剑还回去,让能处理的人处理,即保全了旧剑,也让别人知道了你不需要新剑。如此,不就是一举两得?”
江惟叙脸上漫出笑容,慢慢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目光盯着灵动的苏折云,眼神晦暗了几分。
苏折云确实表现出意想不到的机敏,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还真有几分才气,倒是我小看了。”江惟叙的食指敲敲了桌面,右手摘下了腰间的玉佩。“既如此,这便赏你了。”
成色上好的玉佩落入手中,苏折云打眼一瞧,玉佩色透无棉,形如满月,中间还雕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羊脂玉触手生温,一看就价值连城。
苏折云脸上由衷微笑,眉目都柔和了许多,刚刚的不爽一扫而空。
“谢殿下赏赐,祝殿下心想事成,多福多寿。若没别的事情,小人就先退下?”
拿了赏赐就跑,陈道内心无语,正要出声阻止,主位上的人就大手一挥,让她下了去。
苏折云立马行礼告退,行云流水地退了下去。
要是不快点跑,这么贵的东西他后悔了咋办?
看着像感兴趣,但怎么就让她走了?陈道摸不清江惟叙的想法,还是不放弃巴结,要准备给江惟叙安排些歌舞助兴。
江惟叙右手按住太阳穴,眼睛紧闭,露出疲倦的神色。
“下去。”
陈道识趣地闭紧了嘴,生怕触动他的逆鳞,领着下属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府衙外,苏折云坐着马车,对着烛光看赏赐的玉佩。
京城来的就是大方,比陈道大方多了。
苏折云小心地把玉佩放入怀中,心里美滋滋盘算要用这笔钱做什么。
哎呀!今天发了一大笔横财,她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花了,真是幸福的烦恼。
想着想着,脑中突然浮现谢惟叙俊秀的脸,苏折云决定收回对他的不满,真诚的祝福他。
反正也不会再相见了,日后去庙里上香,她定会为他也供一盏灯,积攒些功德。
深更露重,撩动的火光融下一滴滴烛泪,附在蜡壁的金箔上。
此刻家中,苏折云早已和胞妹相拥而眠,会了周公。
偏房内,陆寻刚拿到密件,就马不停蹄的走进屋内。
烛火通明,江惟叙就在案前批注公文,一言不发。
“殿下,我们明日还要带什么东西吗?”
递上了密件,陆寻就在一旁研磨,手上力度拿捏的正好,墨均光泽。
“你说呢?”
江惟叙没有抬眼,身上的压迫却丝毫不减。
陆寻眼观鼻,鼻观心。为了避免容贵妃找他麻烦,他决定自己装傻。
“属下不知,请殿下明示。”
手上的狼毫笔尖沾上台砚,朱红的墨迹在奏章上点染,奏折寥寥几笔的圈画,就勾定了多少人的宦海沉浮。
这就是最顶尖的权力,可风光宠爱下,却依旧群狼环伺。
“我的玉佩,还在他身上呢。”
他低头批阅,不曾抬头。
江惟叙都如此点明,陆寻自然不再装傻,悄声退了下去。
江惟叙说给苏折云的故事半真半假,假的是他没有不离手旧剑,倒有块不离手的玉佩,今夜鬼使神差地转送了出去。
他惜才,既是明珠,就不要在芳县这个角落无声蒙尘了。
3. 威逼
难得的休沐,阳光透过窗上白纸的孔隙,在地上照出几个小光点。
苏折云伸了伸懒腰,把昨日的衣服洗净晾晒,与苏温玉简单用了个早膳。
今日定好了去拜访陈夫子,苏温玉也为此换上了红色的新衣,头上也扎好了红丝带。
苏温玉打量了她一番,心下满意,倒比过年喜庆。
她自己则穿回了青衣麻布,乌黑的头发随手束起,再带上束脩和银钱就准备完毕。
刚过辰时,气温还不算高,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身上,到格外舒服。
苏折云手上收拾着东西,眼睛看了眼院子里还在淌水的锦袍,打定主意以后不会再穿。
毕竟穿的太好,容易遭人惦记。她身上秘密太多,可招惹不起。
正好缺钱,晾好了拿去卖掉,又可以给苏温玉的饭里添上几块肉了。
长身体,就得多吃点。
咚——咚——咚——
“谁啊?”
几声规律的敲门声传来,单薄的木门又受到重击。
苏折云皱眉,从前也没这么多人找啊,这几天是怎么了?
“来了。”
苏折云打开门,就见一个侍卫直挺挺站在门外,身上黑衣锦袍简约利落,袖口还有交错的棋格暗纹,一看就十分讲究。
盯着来人正气十足的脸,苏折云仔仔细细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做恍然大悟状。
“是端王殿下身边的侍卫吧?”
得亏是昨天的事,不然打死她她都想不起来。
“苏公子,在下陆寻,是端王殿下的随身侍卫。”陆寻回应她的话,脸上勾起礼节性的浅笑。
“请问您收拾好了吗?”
“什么?”苏折云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昨天也没要她做什么啊。
“我不大明白,要收拾什么?”
“殿下将要启程,小人来接您同殿下一同回京,做殿下的幕僚。”
苏折云嘴角微颤,心下无语。
“多谢端王殿下的好意,苏某才疏学浅,当不了殿下的幕僚。”
苏折云义正言辞地拒绝,端王看着可比知县难对付多了,况且她新买的房子还没住几天呢。
“劳驾借过,我与胞妹要出门了。”
陆寻身形未动,高大的身体死死拦住出口,只是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
“苏公子,我不是来问你意见的,这是殿下的意思。”
“我说了,我不去。让开,我要出门。”
苏折云冷笑了一声,语气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面对苏折云的不满,陆寻只当做不知,两人一里一外堵在门口,场面陷入僵局。
“兄长......”
看到这架势,苏温玉从屋内走了出来,柔夷攀上苏折云手腕,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你不要生气,我……我不去夫子那了。”
苏折云的手反握回去,另一只手轻拍了她后背,低声安抚。
“陆侍卫,”苏折云抬头直视陆寻,眼中蓄着不耐,态度强硬,“难道端王殿下就是让你这样‘礼贤下士’的?”
陆寻低下头,想了一瞬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通道,以退为进。
“那苏公子先忙,午时三刻会派人来接您,请您到时不要再拖延,不然我们这些行伍之人手脚不知轻重,恐会伤了苏公子。”
还威胁上了。
“怎么了,我不从,你们还要将我强行掠走?”
陆寻不接话茬,只是面上的神色却像是默认。
苏折云心下愤愤,拽紧了手里的束脩,头也不回地领着妹妹出了门。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县外八九里的后岭村,苏温玉原先就是村里人,也是在那里遇到了昏迷的苏折云。
村里有个秀才陈久,当初因家贫凑不到进京赶考的盘缠,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当起了教书先生,在芳县也算是颇有名气。
陈久古板又倨傲,性格古怪。学堂上又都是男学生,原是不肯收苏温玉这个女学生,怕惹出麻烦。
苏折云好说歹说,最后表示愿意奉上十两的学费,让陈久单独授课,他才算是松了口。
十两啊!
苏折云心里盘算着银钱,就是加上昨日刚领的十贯俸禄,手里也不剩多少银子了,一时心疼,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叹气。
交了之前说好的学费和束脩,苏温玉恭敬奉了茶,就算是拜师完成了。苏折云满意地离开,苏折云则留在了学堂。
只是刚走没两步,陈久就追了出来,郑重鞠了一躬,倒把听吓了一跳。
“陈某自知天资不足,苦读数年才终于在二十岁中了秀才。原以为从此平顺,无奈家境贫寒,竟为钱粮折腰。某如今已三十五,所幸苏公子慷慨解囊,才终于凑够了钱财。”
苏折云连忙摆手,隔着衣物扶起陈久的手臂。
“不敢居功,应是苏某多谢先生收下舍妹。她顽劣骄纵,若是闯了祸,任凭先生处置。”
难得见到陈久真情实意,苏折云倒对他有所改观。见他数十年不忘初心,现下终于能去京城,苏折云也由衷为他高兴。
村里的杂草四处横生,人为踩出的路也弯弯绕绕,沾上点水就会变得泥泞难行。
苏折云顺着记忆,找到了苏温玉原先住的房屋。草屋本就简陋,两人住进城里后更是没人打理,几场大雨后更是破败不堪,彻底没有住人的可能性了。
苏折云转角找到附近的房舍,丽娘正在院子里喂鸡。
“是温玉那丫头家的是吧?!”丽娘见到来人,一脸惊喜,湿漉漉地双手往衣物上随意擦蹭了几下。
当初救活苏折云,丽娘也出了不少力,因此也是少数几个知道她女子身份的人。后来入籍,还是丽娘托人找的关系。
“温玉是今日来学堂吗?哎呦我都忙忘了,你瞧我这记性。”
苏折云脸上温笑,随口唠了几句家常,就从钱袋里拿出二两银子交给她。
丽娘连忙推拒,苏折云却十分强硬,将银两塞到她粗糙的手上,就借口府衙事忙,拔腿跑了。
这笔钱原是想着苏温玉日后进学堂,住在县里来往不便,便托了丽娘帮着照拂,每五日休沐时她便接苏温玉回去。
苏温玉一皆孤女,多亏丽娘从前的接济,她才不至于饿死街头。所以对于丽娘,苏折云是很放心的。
可惜来了个端王,苏折云磨了磨后槽牙,他突然横插一脚,多少打乱了她的规划。
快到午时,她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拒绝,脸上布满了愁云,便决定把钱袋里最后关头一点银钱都给了丽娘。
她想着到时候万一拒绝不了,她与端王去了京城,就只能麻烦丽娘继续照顾苏温玉。
已入了秋,日头却没有半分减弱,还似夏日般毒辣。
村里入城也有牛车,车夫在前面掌握着方向,后面几块简单拼好的木板上坐了五六个人。
苏折云坐在中间,被挤得有些难受,不过倒有个好处——不怕被甩出去。
“劳驾前面停一停。”
刚到长街,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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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还有两三里,苏折云看到了前面的铺子,就扯着嗓子让车夫将她放了下去。
“永昌当。”
苏折云抬头看了看楠木做的牌匾,红色的字迹龙飞凤舞,外边还贴着一成金箔,云雷纹样细密精致。
走进铺内,光线立马暗了几分。铺内人不多,正对大门是一整块檀木做的高柜台,苏折云踮脚才能勉强够到。
柜台后,算盘珠的脆响混着账簿翻动的声音,快而利落。
苏折云将玉佩递上柜台,算盘的声音猝然停止,随之而来是伙计惊喜的声音。
“公子是活当还是死当?”
苏折云心下惊奇,怎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第一句不应该是问她东西的来历吗?
“死当。”
伙计脸上布满笑,苏折云不知道,当铺遇到了真正的宝贝,唯恐客人跑了,又怎么会多嘴问几句呢。
“公子稍后,我请掌柜看一看。”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是伙计跑到了掀开内门去了屋后。
苏折云闲来无事,正好目光四处扫视当铺内的陈设。
一炷香后,伙计将玉佩放到了柜台,语气带着歉意。
“公子拿回去吧,这玉佩我们收不了。”
“为什么?”苏折云皱眉,拿过玉佩细看,确实是她原来的那枚。
伙计尴尬一笑,并不打算解释。
“公子不必问了,不仅是我们不收,这天下恐怕没有人敢收。”
他即这么说了,苏折云也不好纠缠,将玉佩重新放入怀里,就抬脚走了出去。
好不容易得个东西,还不能当!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折云越想越气,脚步都不自觉快了起来。
怎么想都是江惟叙的错,十七八岁的小兔崽子,就会拿权压人!别是和自己犯冲吧?
回来时走路自然耽搁了不少时间,苏折云到家门口时,一架马车已稳稳好,旁边还站着四名不动如山的侍卫。
见苏折云回来,陆寻扬起笑容,伸手请她上马车。
苏折云只当没看见,自顾自推开了门。
陆寻刚要阻拦,苏折云没好气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行李行李!我要收拾行李!”
东一件西一件,当把所有东西裹成一个小包袱,苏折云才发现,空荡荡的屋子里其实没几件东西。
看着住了几个月的屋子,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许是平日有苏温玉在旁边闹哄哄的,才没有那么空荡。
苏折云鼻子一酸,铺开纸张写了一封信。
出去时看到屋内晾好的锦袍,苏折云收了下来,仔细叠好,将信封和衣物一同交给了陆寻。
“衣物你帮我当了吧,然后把得来的银钱和信件交给后岭村的丽娘,告诉我妹妹,我过段时间就来接她。”
衣物基本干透了,上面还留有好闻的皂角香,陆寻点头,随即转身吩咐了下属。
苏折云坐进马车,有了昨夜的经验,她已经能在马车内稳稳坐好了。
她掀开车帘,芳县内的屋舍景物一一略过。
阳光洒向大地,无客的商贩躲在阴影下闭眼休酣,王大娘中气十足地与砍价的顾客斗争,好似平常的一天。
苏折云放下车帘,细微的叹气声消散在车轮滚动声中,彷佛从未存在。
可是她知道,这样平静的生活从此消失在了生命中。
突如其来,又匆匆突如其去。
不用求签问菩萨了,很明显,她就是和端王犯冲。
4. 怀疑
县内青石路还算平整,出了县走上官道,车轮每碾过一个沟坎,苏折云的身子都会随着车身上下起伏。
江惟叙已先一步启程,陆寻不由得加快行进的速度,已然忽略了苏折云的存在。
她胃里一阵翻涌,掀开车帘,熔金状的残日低垂天边,下面灰黄的路看不见尽头,只有五六名侍卫骑着马跟在一旁,细沙卷着尘土浮出一团烟雾。
好在陆寻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转道去了成州,改乘水路沿道上京。
比起前几日的马车,水上的行程可好受得多。
每日晨起靠着船槛数着江上来往的船只,晚上临江望月,流水声潺潺入耳,倒勾起了苏折云的思念之情。
也不知道苏温玉怎么样了。她幽幽地将情感托付给东风,然后愈发咬牙切齿。
该死的端王!若是没赚到钱她立刻提包跑路。
陆寻倒是靠近过来几次,问她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苏折云脸上挂笑,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她其实想沐浴来着。不过...苏折云偏头,既然当了人家谋士,她还是需要恶补一些知识点,比如——
“敢问端王殿下尊名?”
陆寻顿时无语,脸上生出了几条黑线,丢下几句话便扬长而去。
“九功惟叙,意为德政的基础。”
苏折云坐在船板上,秋月躲了又躲,灰色的薄云略过稀疏的星辰。长风迎面袭来,她对着流水轻松一笑,看起来,她的上司还是支潜力股?
京城的河岸倒比成州忙碌,苏折云跳下船只,地面的实感让她生出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辰时刚过,数名搬夫已干的热火朝天,江边大小漕船桅杆抵着桅杆,卷来汗腥和桐油的气味。
“苏公子请上马车吧。”
端王府的马车已停在一旁,车壁纹路细密齐整,骊马毛发顺亮,苏折云趁着上车随即摸了一把。
车内空间宽大,暗花绸的车帘精致透气,里层还挂着一层细竹帘。
苏折云双手抱着包袱,隐约闻到里面的皂角香气,不过很快就被车内的沉水香盖过。
江惟叙去上了朝,管家周平全引她去了王府别院。
苏折云跟在他身后,目光则将府内上下都打量了一番,真是恢弘又气派。
别院不大却胜在清幽,江惟叙的幕僚不多,因此辟了间独立的院子给她,周平全更是贴心备好了洗浴的热水。
安排都很妥当,但苏折云看着院内清一色的小厮,突然面露难色。
“周管家,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侍女?”苏折云脑中飞速转动,拼命给自己找一个不蹩脚的理由,“从前家中起居都是家母打理,我不习惯男子在我旁边服侍。”
周平全思索了片刻,不知是否相信了这个理由,还是摆手让仆从退了下去。
“我这就安排一个侍女,苏先生可有别的吩咐?”
“我不惯人服侍,烦请管家嘱咐一声。”苏折云嘴角勾起亲和的笑,麻烦了别人总觉得不好意思。
“这是自然。若没别的事情苏先生请先沐浴吧,衣物已备好在内,稍后还安排了饭食。”
苏折云自然舒心,微笑地送走了周平全,终于解下衣物浸入热水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苏折云吃着爽口的小菜,告诫自己可不能耽于富贵生活。
屋内通透整洁,采光又好。她正细嚼慢咽,一位浅粉比甲的清秀少女掀帘而入,衣料细密绵绸,领口处还绣着几朵海棠。
来人恭敬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声音清脆如黄鹂,“奴婢玉棠,见过苏先生。”
苏折云连忙连忙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去扶,发觉不妥才站着叫她起身。
玉棠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旁的玉著为她布菜。
“周管家已吩咐好了,往后苏先生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奴婢。”
苏折云心里涌上几分亲切,正要和她聊几句家常,一名清俊的男子便走了进来,宝蓝的锦缎上绣着大团牡丹,瘦削的腰间系着白玉腰带。
“赵寺卿。”
玉棠上前见了个常礼,赵景摆摆手,眼睛直勾勾看着苏折云,脸上一阵调笑。
“你就是苏折云?”
苏折云弯身拘了一礼,一双黑色长靴就闯进她的视线,衣角上绣着金色云纹,精致又雍容。她微一愣神,直起身子就看到了身着玄色衣袍的江惟叙。
江惟叙找了个位置落座,赵景却摇着扇子打量苏折云,眼中净是好奇。
“听他炫耀了这么久,今天可算是见到真佛了啊。”
轻佻的语气传到苏折云耳朵,赵景撩袍坐下,探究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江惟叙。
“我新得的谋士,苏折云。”
江惟叙不理会他的玩笑话,将手中的白玉茶盏放下,正经的给他介绍。
“他是芳县人,龙虎山的清匪案子就是他出的主意。”
“我知道,不就是之前你准备带兵去镇压那个地方吗?”赵景点头谢过玉棠奉上的碧罗春,又笑吟吟看向站着的苏折云。
“苏公子瞧着年纪不大,谋略倒老练,可有家室了?”
玉棠给苏折云搬来椅子,她坐正身子刚要开口,就被江惟叙出声打断。
“泰和元年十二月生人,今年二十,还未成家,”江惟叙转头看向苏折云,语气里带着求证,“对吗?”
“...是。”苏折云笑容僵住,声音在喉咙里噎住了几下,最后还是点头称是。
她没想到江惟叙已经调看过了户籍文书,不过她也随即松了口气,幸好之前就给自己上好了“假户口”。
“二十了?”赵景惊诧,“苏公子看着年貌青葱,我原以为还未及冠呢。那怎么为成家呢?”
苏折云低头苦涩一笑,彷佛有些难以启齿,“家中自幼贫寒,双亲又早逝,只留我和胞妹相依为命,就没顾得上。”
“是这样啊......”赵景不由拉长了语调,微翘的凤眼与江惟叙极为相似,“苏公子该把胞妹接过来照顾啊。国子监有女子学堂,端王殿下可以帮你安排。”
苏折云看着赵景,又转向一旁的江惟叙,正好对上他漆黑如潭的眼眸。
见苏折云默不作声,江惟叙以为她不敢,便出声打消她的顾虑。
“你可以把妹妹接过来,我帮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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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折云却是在编排拒绝的理由,毕竟幕僚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她可不想让苏温玉到处折腾。
“多谢殿下,只是胞妹胆小体弱,京城路远,还是待她身子好些再来吧。
江惟叙自然不会强求,指节分明的手端起茶盏,拇指的墨玉扳指在光下隐隐透出翠绿。
玉棠下去泡茶,江惟叙沉声思索了一阵,还是决定开口。
“你若是看上了府里的谁,可以告知我,我会满足你。”
莫名其妙的话题从他口中提出,把苏折云狠狠吓了一跳,呛了一大口清茶,咳嗽压制不住,脸上还浮出几分潮红。
“但是玉棠是母妃的人,”江惟叙顿了顿,神情严肃,“你只能娶她为妻,不能为妾。”
话音刚落下,玉棠就捧着茶盏走了进来,姿态轻柔,添茶的动作行如流水。
苏折云面露尴尬,想来是自己要婢女的事情有些急切了些,才惹得江惟叙怎么怀疑。
“殿下......”苏折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随意搪塞过去。
“殿下放心,我...”她咬咬牙,眼神坚定,“我不会胡来的。”
江惟叙满意点头,撩起衣袍走出了院子,腰间的玉佩也随着动作发出晃动声。
云博状的香炉燃出一缕缕白烟,浸出好闻的梨花香。
见江惟叙一走,赵景立马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懒洋洋的瘫在桌上。
“苏公子介意吗?我闲散惯了。”
苏折云自然说不介意,趁着喝茶的动作也动了动紧绷的身子。
这种没有垫子的椅子,就是硌得慌。
日光照进屋内,倾洒在苏折云轻软的衣料上,映着她整个人发着光。
赵景打量她清秀的脸,手指敲了敲扇骨,心思开始游离天外。
“苏公子恐怕不知道,殿下这人从小就古板,脾气还倔。我虽是殿下的表哥,却也都是他压制着我。”
苏折云一时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赵景嘴角勾起嘲弄的笑,腰上的玉带摩擦着衣料,声音细碎。
“外边人见他不近女色,可是传什么都有。说他养外室的、不举的,还有说他喜好男风的。”
赵景想到那些传闻不由得发笑,又缓缓打开扇子,尾端彩绳编成的链上坠着白玉状的小葫芦。
“他这种人,就算终老一生,也不会断袖。你长得俊俏,日后跟他赴宴估计少不了风言风语。我提前知会你一声,流言蜚语不必理会。你若真有才,在他身边好好干,自能发挥你的才干。”
原来是这事。
江惟叙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苏折云自然也不觉得他是断袖,嘴上真诚应下,清润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唇薄色浅,眉目如秋水横波......
面若好女。
果然和陆寻说的一样。赵景眯起眼睛,突然背对着光源倾身向前,一半五官隐在阴影里,压迫感袭来,气氛开始变得危险。
苏折云还没反应过来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他的一句话就让她瞬间愣住。
“你真的不是女人吗?”
是反问句。
苏折云抬眼看他,呼吸一滞。
5. 红娘
秋蝉切切,独抱梧桐叶。
派去后岭村的探子已回信来报,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某个人的生活起居,江惟叙拿起扫了几眼,就随手压到了奏折下。
书房内,臣下和幕僚在为朔风部之事争吵不休,江惟叙被吵得有些厌倦,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陆寻见此悄然上前,低声询问可要传唤苏折云。
江惟叙抬起右手制止,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屋外的光线折射进来,照在手上给地面投下一道影子。
“晚膳后,叫他来书房见我。”
话音清晰地落入空气——
苏折云看着眼前的讳莫如深的赵景,渐渐稳住了心神,突然嗤笑。
“我就是男子,实在不知赵寺卿何出此言?”说话尾调微微上扬,面色恢复如常,“听着惊世骇俗,好像只在话本里见过。”
“哦?”赵景身子仰后,手臂靠上楠木圆椅,目光向下,“比如......没有喉结。”
苏折云摸了摸脖子,修长的颈部露出,确实没有凸起。
“又不是男子都有喉结。我自幼家贫,小时候身子就没长好。”
说着,苏折云脸上轻轻一笑,双手搭上腰带,眼睛带着些挑衅,“正好屋内无人,赵寺卿需要“亲自”验明正身吗?”
其中两个字眼被刻意加重语气,赵景错开眼睛,右手借势捧起茶盏。
“不必,我相信苏公子。”
话音落完,他吹了吹热茶,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可惜的意味,“他从芳县雷厉风行地把你带到京城,动静可真是不小。其实,我反倒希望你是女子。”
苏折云并没有接话。午时已到,屋外人头攒动,是玉棠在外面安排小厮传菜。
茶盏的瓷底碰上木质桌面,赵景自是在江惟叙那用膳,便起身告退。
苏折云往前走几步相送,面色平静,只出言回应了他方才的话。
“殿下是爱才心切。”
赵景哼哼几声,背着身子挥手告别。
“解释就免了。他江惟叙的人,可轮不到我管。”
清朗的话音随着宝蓝色逐渐消失,满是浅绿些黄的庭院暖阳照彻,只在地上留下些许阴影。
“苏先生,要现在摆膳吗?”
“要!”
苏折云大声回应玉棠,转身进了屋。
眼前危机暂时解除,心情愉悦。
——
赶路的几日,心下多不踏实,睡意都有些缺缺。
现下终于到了落脚的地方,绵软的锦被盖在身上,床上的月隐纱绣着简单的回纹,层层帷帐抵住光亮,苏折云呼吸平实,已然进入梦乡。
难得的,她梦到了从前。
那时的黑夜下尽是钢筋铁甲混着烟火气,科技彷佛把生活的一切安排得妥帖。而不是一睁眼,就在泥土与强权中挣扎,日渐沉沦。
一滴泪隐入发丝,苏折云睁开眼,屋内关好了门窗,昏昏沉沉,她一时还看不真切。
秋来干燥,睡久的嗓子一阵嘶哑,咳嗽声划过黑夜,玉棠听见动静,进屋点上了烛火。
“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中,苏先生要传膳吗?刚刚陆寻大人也来了一趟,说端王殿下传召。”
“我不饿,就不吃了吧。”苏折云坐在床上发呆了一阵,随即下榻自顾自地穿起了衣物。
“既是殿下传召,我现在就过去,免得耽误了时辰。”
玉棠细白的手指自然地搭上苏折云的衣带,理所当然地要为她更衣。
苏折云不着痕迹地躲开,假装弯身寻找物品。
“我的腰带呢?”
“在这。”
清脆的声音从旁传来,苏折云接过腰带,随手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发,张腿就要走。
“等等,”玉棠不知从何处拿出了灯笼,面容皎皎,语气也和往常一样柔和。
“殿下书房有人把守,瞧苏先生面生恐怕不放你进。王府路又绕,今夜我带苏先生去好了,也当认认路。”
苏折云自然点头,双手取过灯笼,语气谦逊,“那有劳玉棠姑娘带路。”
院子内到处挂着灯,几缕光折射过来,脚下的路也还算清楚。
两人穿过垂花门,便可见朱红的正厅大门,往旁走几步就是江惟叙的书房,臣下与先生议事多在与此。
苏折云的住处稍偏,但好在有条小路通往正厅,得亏玉棠熟悉王府,她才得以抄近道。
玉棠入府多年,当初江惟叙常在军营,又不耽于情爱,但容贵妃觉得还是得有个知暖知热的人,便把玉棠赐给了他。大家心里门清,自然不敢把她当婢女看待。
尽管江惟叙并没有这意思,但玉棠处事妥善,王府众人对她多有尊敬。
刚靠近书房,侍卫果然将苏折云拦住。玉棠缓步上前交涉,她就随意看着走出了的两名男子。
“苏先生,”玉棠微笑,嘴角还有两颗小小的梨涡,“你议完事,要我在门外候着你吗?”
苏折云微微低头,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也浅笑了一下,“不必了,我知道怎么走了。夜里灯火暗,你提着灯回去吧。”
正一番推拒间,从门内走出两人。
玉棠微微俯身:“见过李先生、沈先生。”
左边的那人脊背微弓,两颊凹陷进去,身形瘦削如枯柳,有些沧桑的脸搭上通体黑色宽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右边那人倒身姿挺拔如松,清雅如玉,笑吟吟出声打破一言不发的局面。
“在下南郡沈秉文,这位是李晋李兄,我俩同是殿下的先生。”沈秉文拱手,满是笑意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苏折云,“想必是殿下从芳县带来的苏先生吧?久仰大名。”
苏折云无声扬笑,刚与他恭维两句,听见动静的陆寻也出现在了院外。
“苏先生即来了就进去吧,殿下就在里面。”
话都如此了,众人只好分道扬镳。
穿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房内烛光通透,苏折云看着里面隐约的人影,不由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雕花门。
江惟叙从沉书累牍中抬眼,见苏折云动作拘束,他勾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眼神往一旁示意。
“苏公子坐吧。”
苏折云应言刚坐下,赵玉砚就取来了一些奏折和文书放到一旁的檀木桌上。
“明日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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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部的忽兰公主抵京,太子在摇光楼举办夜宴。沈秉文尚在热孝,你同我去赴宴好了。”
苏折云听得云里雾里,扫了几眼文书里的内容,上面净是些礼品清单。
衣料、珠宝、发钗......
是送给忽兰公主的?和她有什么关系?要她去送吗?
“什么热孝?什么公主?我不大明白。”苏折云猜不到,索性自己开口询问。
“朔风部兵肥草壮,依附多年,却从未联过姻。故忽兰公主此次进京,太子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和亲的机会。”
那也和她无关啊!
“而你,”江惟叙望着她,平时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浅笑,“你要毁掉太子的谋划,让忽兰全心全意爱上你。”
语言里带着些蛊惑,苏折云有些头目晕眩,面前的江惟叙都有好几个重影。
她揉了揉太阳穴,缓过神,语气咬牙切齿:“她若爱上我,我该如何收场?”
“自是八抬大轿娶她入门,这样连科考都不用了,我请旨,让你直接入朝为官。”
“为何不让李先生去?”
“他年过四十,已有家世。”
“赵寺卿呢?”
“他有心上人了。”
“陆侍卫呢?或者还有别人。”
江惟叙凤眼眯起,停下了转扳指的手,眉目一压,上位者的不威自怒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你究竟为何不肯?”
“可是我不想娶她!”
苏折云火气翻涌,血压直冲头顶,连声量都没控制住。
“为何?”江惟叙蹙眉,神情恢复肃穆,“陈道说你并无心上人,你也自述并未成家。”
苏折云一时哽噎,她穿越过来后可没人问过她情感问题,陈道又是从哪胡说八道的。
不过现编有心上人难度太大,她眼睛一闭,咬紧牙关——对不住了。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苏折云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我喜欢玉棠。”
果然。
早上对苏折云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江惟叙心里的猜被印证,却高兴不起来。
暮影深深,更漏潺潺而去,似永不停息。
几只烛火已燃到最低处,为光亮延续最后一点余晖。
书房内静默良久,最终是江惟叙长叹一口气,似乎在妥协。
“那明日瑶光殿,你把太子的好事毁了就行,其他的......你的姻缘你自己拿主意吧。”
议事结束,苏折云要走出书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实破坏太子的好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她好像没有应下吧?
不过也没拒绝就是了。
苏折云太阳穴跳了两下,双脚像注入了铅,愈发沉重。
“殿下,”踏出房门前,苏折云转身,尽量让语气如常,“殿下也未婚配,太子殿下想娶,您为什么不娶?要让我娶?”
“我又不喜欢她。”
江惟叙处理公务连头都没抬,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可是她也不喜欢啊!
苏折云心事无法宣泄,回去的路上对月长叹,散于天地间。
6. 乡音
不知道江惟叙吩咐了什么,用过早膳后,玉棠就兴致勃勃地在苏折云身上比划各种衣物。
有天水碧的中衣、鸦青色的外袍、退红色的隔带......
晨光照入屋内,花草的清香隐隐弥漫,温度都有所回升。
玉冠和香囊在手边摆成一列,苏折云拿起一个兰草香囊闻了闻,颓惫地坐回了椅子上。
“怎么了?”玉棠捧着玄色披风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玉棠,你有喜欢的人吗?”许是这样问有些唐突,苏折云连忙开口补充,“就是...你若是嫁人,你会选什么样的夫君?”
玉棠睫毛轻颤,指尖轻拢起衣袍的边角。
“我原是容贵妃的人,后来又被赐给殿下。我这种人是不能选的,殿下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苏折云长叹一口气,内心反复纠结,不知道如何开口。
几只翠鸟站在枝上,水缸里的锦鲤躲在阴影里,长尾一划,荡出层层水波。
玉棠浅浅一笑,将手中叠好的衣物放在一旁,抬眸望来,柔而无害。
“殿下是把我赐给你了吗?”
苏折云慢慢摇头,说话前停顿了几秒,心中仍在措辞。
“是我向殿下开口的。”
她抬眸悄悄打量玉棠,见对方神色如常,还有些讶异。
“是我失礼了......你不生气吗?我听......唉,或许是我毁了你的好姻缘。”
玉棠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闻言扬起笑,嘴角的梨涡倒比之前看着深。
“什么好姻缘?殿下吗?”
玉棠坦诚道出,苏折云反倒有些羞愧。
“贵妃派我来,确实是要做殿下的侍妾。不过殿下并无此意,这几年府内的侍女大多都遣散干净了,剩下的几个也都在前院洒扫......”
玉棠说着说着,向苏折云眨了眨眼,眼底似浸了温水,柔和无波。
“现在殿下身边也就我一个大女使了,所以你说要个侍女,周管家只能派了我。”
苏折云听出了玉棠话里开导的意味,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下决定。
“你的奴籍在殿下手上吗?若是有机会,我定去求殿下,放你脱奴籍。”
玉棠轻声应答,眼尾弯出一条柔和的弧度。
“好啊,那我就祝苏公子早日青云直上。”
苏折云神色动容,与玉棠相视一笑。
这个时代的女子,有聪明的、有坚韧的,却还是难以破开封建的桎梏。但苏折云既然有幸在现代生活学习了二十年,就该带着她们去寻找另一种活法。
到时候,她会给玉棠一笔钱,让她自由地过以后的日子。
“好了,苏公子快来选赴宴的衣物吧。”玉棠克制好情绪,又起身兴致冲冲地挑选衣饰。
苏折云起身乖巧地配合,镜中,是只有两人的天地。
——
夜幕照临,王府侧门外,两辆形制华贵的马车平稳地驶入了长街。
这是苏折云入京后第一次出府,喧闹声不时从车外传来,她好奇掀开车帘一角,城内楼阁林立,两侧商铺的灯火汇入人流,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锣鼓声伴着笑语,繁华似梦。
摇光殿是京中最富盛名的清雅之地,素被文人世家推崇。表面简单古朴的外形,里面却暗藏乾坤,玉石铺地,四壁悬挂数幅名画,草植花树繁茂,殿角燃着玉犀香,青烟邈邈。
两人到达时,殿内已有众多世家子弟,各式锦缎绫罗晃眼,身上的珠玉流光溢彩。
江惟叙一下马车便掀起骚动,苏折云跟在一旁,也被沾光关注了一波。
“三弟来了。”太子江承和一身绛紫织金常服,身形挺拔清瘦,肤色极白,面容倒也俊秀,龙章凤姿。
“太子殿下。”江惟叙低头喊了一声,态度恭敬。
背地里不管两人怎样争得你死我活,明面上却还是装得兄友弟恭。
江承和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目光往旁,倒对苏折云很感兴趣。
“这位是?”
疑惑的语气冒出,江惟叙不着痕迹上前了一步,隔开两人。
“臣弟新得的谋士——苏折云。年轻才浅,只怕入不了皇兄的眼。”
苏折云恭敬拘礼,脸上照常挂着浅笑,礼数周全。
“年轻又怎么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江承和爽朗一笑,拍了拍江惟叙的肩,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苏折云。
“忽兰公主到——”
众人注意力被另一边吸引,苏折云跟着回头,檐角挂满银铃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停下,忽兰一袭亮红窄袖衣裙,长发混着彩绳编织自然垂落两边,月形额饰上镶嵌多色宝石,瞳色浅淡,却秾丽夺目,是和京中贵女截然不同的气质。
太子江承和自然上前相迎,江惟叙看了那边热闹的场面,兴致缺缺,带着苏折云找了个地方落座。
“太子殿下都过去了,殿下你怎么不去?”
赵玉砚给两人奉上了茶,江惟叙神色淡然,拿起盖子刮过顶上的白色茶沫。
“不着急,等下自有你表现的时候。”
苏折云本来还担忧错失先机,听到这话立马消停了下来。
她心下无语,算了,皇帝不急太监急,整得好像是自己迫不及待。
瑶光殿临湖,以巨石为基半悬水上。四周开阔雅致,穿堂风声音细碎,灯光与江上画舫交相辉映。
江惟叙向来性子冷淡,与人疏离,又有威名在外,朝臣虽有心巴结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边上无人,江惟叙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慢慢品尝几日前刚得的落鸣茶。
苏折云倒有些无聊,又不能丢下上司自己去社交,只能抬眼四处乱看。
“我告诉你,”江惟叙想到方才江承和的眼神,握茶盏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要想保住小命,就少在太子面前乱晃。”
“嗯嗯…”
耳边传来苏折云极其敷衍的两声,江惟叙蹙眉,略有不满,就看到一只手隔着衣物落到了腕上。
“殿下,你快看快看!”
苏折云兴奋的声音响起,江惟叙目光停在衣袖上几秒,才顺着苏折云的指引看过去。
灯影稍暗处,折腰的梨树布满含苞玉蕊,几朵花瓣随风飘落,树下坐着赏心悦目的两人。
衣上的手已移开,苏折云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仿佛回到了从前吃瓜的时候。
“赵寺卿旁边坐着个女子!他还在笑!殿下你看到了吗?”
“左相的长房长孙,崔令仪。”
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苏折云见他了然于胸,不由轻挑眉头,“是他的那位心上人?”
江惟叙不置可否,苏折云托着腮,继续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
“真是两情缱绻,知好色则慕少艾啊。”她眼珠一转,偏头看向冷隽的江惟叙,声量刻意压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崔小姐喜欢他吗?”
“别想了,他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江惟叙声线平稳,停顿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左相不涉党争,不会让崔令仪与赵景产生任何联系。听闻他已属意门下一位寒门学士,想来明年春闱及第后,便会好事将近。”
原来又是权势利益,苏折云盯着他凌厉的下颚,又看了树下赵景笑意满怀的神情,心中突然涌出说不出的苦涩。
她怎么忘了,封建婚姻最不重要的就是感情,况且她一个出身普通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时辰已到,殿中鼓声雷动,丝竹乐声也愈发清晰,是为忽兰举办的接风宴开始了。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正厅,托江惟叙的福,作为他的谋士,她的座次就在他旁边,而斜对面就是朔风部的忽兰公主。
铺满绒毯的地砖上。红纱舞姬步态轻盈,盘旋轻跃做掌上舞。乐师也不逊色,玉指拨弄琴弦,琵琶声动人,俪歌清越。
江承和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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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陈念舟抚掌几下,底下仆从抬上数盒珠宝,成套的点翠首饰巧夺天工,一看就价值连城,惹得底下贵女接连惊叹。
忽兰扬起明媚的笑容,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向江承和道谢,随后向一旁的阿那丽说了一句朔风语。
“忽兰公主说这些礼物像珍珠一样珍贵,可是珍珠,本就是该献给同样珍贵的公主。”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忽兰循着声音去看,正好撞进苏折云温润澄澈的眼眸中。
“你会说朔风语?”忽兰神情雀跃,眼睛都亮了几分。
苏折云站起身,姿态挺拔,加上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简袍,清贵如松竹。
身上汇来四面八方的目光,苏折云谦逊有礼,用朔风语跟她打了声招呼,发音流利。
也是运气好,苏折云所在的福利院有一位少数民族“妈妈”,时常在与人交流时冒出几句方言。苏折云听久了,倒也会了几句。没想到因缘际会,忽兰一开口竟是那个熟悉的方言。
忽兰也用朔风语回应苏折云,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时候,熟悉的乡音带来的
亲切感是别的东西不能替代的。
苏折云成功抢了太子江承和的风头,江惟叙却高兴不起来,偏头看着苏折云游刃有余的脸,心里生出几分探究。
籍册上,苏折云祖上世代在芳县务农,她也没有出县的记录,怎么会懂边塞的朔风语?
苏折云倒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然来临,弯下身子与他低语,“殿下,把给公主的礼物呈上来吧。”
与江承和不同,陆寻捧上了个绸缎包裹着的托盘,忽兰掀开绸布,上面赫然躺着一把玄铁打造的轻弓。
忽兰拿着手上细细端详,站起身,将右手放在胸前,“端王殿下,这个弓我很喜欢。”说罢,又说了一句简短的朔风语,是向着苏折云的。
苏折云含笑坐下,江惟叙朝忽兰点头,语气如常,“公主喜欢就好。”
“没想到三弟身边尽是能人异士啊。”
被抢了风头,江承和脸上却依旧和睦,却早暗在心中记了一笔。
江惟叙侧头看了一眼苏折云,随即对着主位上的江承和浅笑,“再如何有才,也都是为国效力。”
江承和不置可否。
厅内歌舞又起,江承和热切地和胡兰交谈,江惟叙偶尔应答几句。
苏折云不再掺和,低头吃着桌上的餐食。
“......不堕苦海......怎懂情爱?”
歌女幽怨的嗓音如海中映月,顷刻皆成泡影。
下边的臣属也都恭维敬酒,场面热切。
苏折云借着喝茶的动作,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半张脸,实际眼睛悄悄寻找赵景的身影。
人头攒动,她的眼睛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众艳色中看到了把酒言欢的赵景——和旁边的崔令仪。
“苏公子。”
苏折云回过神,眼前忽兰的侍女阿那丽突然出现。
“公主给你的玉佩。”
双鱼白玉佩首尾缠绕,正静静地放在白狐毛的托盘上。
斜对面,忽兰正笑着看她。厅中众人纷纷投来目光,特别是主位的江承和,目光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江承和自然面色不悦,苏折云看向江惟叙,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光下遮出一片阴影。
这是要她接下的意思。
得到了默许,苏折云便稳定了心神,接过玉佩时尾部的穗子扫了一下手腕,惹出一点痒意。
话题很快揭过,但众人落在苏折云身上的目光,却再没有少过半分。
“既如此,明日京郊围场,三弟也带着苏公子前去吧。”
谈及明日,江承和唇角扬起一道弧度,投向苏折云的目光满是深不可测。
“是。”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敲定,苏折云嘴巴微张,看向江惟叙时,正好落入他漆黑如墨的眼中。
她想说,怎么还有一关?
7. 遇险
宴会结束时已将近人定,京中设有宵禁,长街上喧嚣退散,只有零零索索的几个收摊的人影。
瑶光殿前马车声辚辚不绝,密集如雨。
江惟叙坐在车中,身旁的宣德炉牢牢嵌在紫檀桌上,里面隐约有点点微光,随后青烟袅袅升起。
车窗的位置就被轻敲了两下,虽是细微的震动却逃不过就在军营的人。接着,车外传来苏折云清朗的声音。
“殿下,我有要事相商。”
车内空间宽大,苏折云坐得离江惟叙稍远,底下的垫子轻软绵柔,两人身上的衣料都没有任何接触。
林成运驾车娴熟,车子稳稳行在道上,马蹄声都均匀有节奏。
“殿下,方才在堂上,太子让我去寻猎一事,你为何要应下?”
龙涎香的气味弥漫开来,浸染到江惟叙的鼻尖。
“为何不应?明日忽兰也在,就算太子不说我也会带你去。”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苏折云一口闷气堵在中间,“我射箭不会,饮酒也不会,什么都不会,实在是不知道过去能做什么。”
“你不需要会,去的人里面也没几个能骑马射箭的。围场内有观台,到时候你和忽兰在那就行。”
“殿下,我可以帮你毁掉太子的谋划。但是我还是想说,无论后来的事情如何发展,我都已经心有所属了,是不会娶公主的。”
江惟叙心中涌上一阵烦闷,拉开里层的半扇竹帘,“随你。但太子一党多是心计深沉之人,到时我会派陆寻在你身边,别和他们发生冲突,你独坐钓鱼台就行。”
苏折云点头,低头摩挲腰上的双鱼玉佩。
“我赐你的莲花佩呢?”江惟叙睨了一眼,突然发问。
苏折云手上的动作一顿,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
“我放在衣橱的锦盒里了,殿下要用吗?”
“不用,既是赐给你了自然是你的东西。明天继续戴上它吧,我想太子的脸色一定比今夜更好看。”
苏折云静静地望着他,总觉得他对太子的讨厌已不是简单的党争了,还有一丝...生理上的厌恶?
别的不说,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对别人的情绪波动极其敏锐。但她可没蠢到在当事人面前打听八卦,就一路垂着头,听着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
乌鸦嘶哑,不知隐在哪处。明月高悬天边,街道上打更人的锣声散在空气中。
玉棠将明日的衣饰放在桌上,围场尘土飞扬,虽然苏折云不上场,但玉棠还是给她挑了件窄袖的深衣。用银钩挑了挑蜡芯,玉棠正准备退下,就被苏折云喊住。
“玉棠,太子和殿下可起过什么龃龉吗?今夜宴上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玉棠张了几次口,声音却还是堵在喉咙。
“也没有吧......殿下这样,应该与容贵妃和先皇后有关。”玉棠支支吾吾,“我进宫的晚,到贵妃身边伺候时先皇后已经仙去,贵妃宠冠后宫,这些事情只听宫里的老人闲言碎语过几句,其他的也不甚清楚。”
“闲言碎语了什么?”苏折云眼角弯起,一脸好奇状。不怪她,谁不想听一耳朵宫廷秘事呢?况且还是她顶头上司的事,她自然要打听清楚了。
“好像是先皇后嫉恨容贵妃得宠,惹得陛下厌弃,将她禁足宫中。结果皇后郁结于心,没多久就仙去了。”
只是一些流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消息。苏折云稍有点失望,不过也是,要是玉棠是那种爱随意打听的人,估计也不会深受贵妃器重。
烛火晃动,苏折云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上的花纹出神。
要是有什么人脉就好了,幽幽的叹气声在床榻上回荡,玉棠只是后院的人,打听不出什么消息。陆寻又是江惟叙的亲信,不敢向他打听。还有谁呢?
赵景........崔令仪.......一张张脸从脑子里闪过,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也越来越重。
......李晋......沈.......脑袋猛地清醒,苏折云从床上弹起。
对啊,还有同事沈秉文啊!要不是他在热孝,得罪太子的差事也不会落到她身上。
思路越想越清晰,沈秉文看着挺好相处的,她努力打好和同事的关系,以后什么消息打探不出来?工作都能事半功倍。
打定了主意,苏折云终于放松了身体,不一会儿就拥着薄被,见了周公。
深潭落花,一夜无梦。
——
京郊围场乃皇家专用,虽地处京畿,但车马迅疾,不到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放眼望去,数匹骏马分列在马厩场上,秋草连着碧蓝的天,两色相分。
苏折云刚下马车,一身劲装的忽兰就迎了上来。她黑色的发上别着简单的银饰,身上黑与黄棕布料交错,裙摆裁短一半,腰间还系着鞭子。
苏折云打量她身上奇怪的配色,不由好奇地发问:“这是朔风族的衣物吗?这个样式倒让我想到山君。”
忽兰浅棕色的眼瞳满是笑意,说官话时语速稍慢,“是,我们朔风人最崇尚的就是威风凛凛的老虎。草原上强壮的武士还会射杀老虎送给心爱之人。”
苏折云闻言一笑,不由钦佩,“朔风一族勇武之名,果然当之无愧。”
马场上不时传来马蹄声,江惟叙看了眼忽兰的装扮,随口一问,“公主今日要骑马吗?”
“是啊,”忽兰转头接过轻弓,举到苏折云眼前,“我今天就要用你送的......”
她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偏头看了一眼江惟叙,又对着苏折云扬起笑,“用端王殿下送的弓来捕猎,折云,你怎么穿这件衣服,你今天不上场吗?”
苏折云歉意一笑,“我不会骑射,就不上场了。祝公主满载而归。”
忽兰点头,连道数声可惜,不过目光落到苏折云身上的双鱼佩时,喜悦的神情又显在脸上。
两人刚闲聊几句,身旁就有仆从来报,直道众人已等候多时。
几人随即分开,江惟叙与忽兰去了场上,苏折云就跟着指引,上了数道石阶。
古人云:君子六艺。而御与射皆是六艺之一,因此世家子弟少有不精的,就是女子也多有涉猎。
所以看台上,苏折云掀帘而入时,目之所及皆是名门贵女。她此刻顶着男子的身份,心头不由浮出一丝羞愧,便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
“劳驾,借过。”
清丽的声音萦绕耳边,没等苏折云反应,一位身着藕色月华裙的绝色美人就坐在了她旁边,体带凝香,全身肤色如雪,面若嫦娥。
苏折云屏住呼吸,与天仙相对视,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崔令仪。”
崔令仪率先开口,今日的装扮比昨夜宴上更显淡雅,额头的一颗红痣格外惹眼。
“苏折云。”
苏折云立马温和有礼地回应,随即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开始关注马场上的动静。
她一个“男子”,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总是欠妥。
围场里地势开阔,只有北边一座小山,也被圈了进来。
上场的女子倒是不少,因此有仆从将一些圈养的各类小兽放出,好使她们不至于空手而归。
忽兰在草原上什么野兽没见过,自然对这些不感兴趣,随着大部队去了北边的树林。
“听闻苏先生二十了,怎么还未成家?”
怎么所有人都问这个问题?
苏折云对崔令仪缓缓一笑,心里后悔当初做假户籍的时候太老实,忘了在古代二十岁已不年轻。
“先前家贫,胞妹又体弱多病,所以一直没顾上。”
场上几个熟面孔纵马入林,转眼便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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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林中,众人追着猎物分散各处,赵景则慢悠悠骑马,跟在江惟叙旁闲谈。
猎猎风声荡在耳边,马蹄踏上松软的草地时没有任何声音,
突然,数只禽鸟从东边惊起,一阵骚动和惊呼让两人立刻勒紧了缰绳。
两人没有多想,相视一眼,即刻调转马头循声而去。
深处,苍天巨树直冲云天,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阴影中,忽兰已经拉紧了手里的轻弓,马尾处挂着的几只野兔还在往下滴血。
江惟叙赶到时,忽兰正在与一只老虎对峙。它的斑纹深黑如墨,肩背宽如小山,四只掌爪锋利,前身微伏,是准备攻击猎物的姿势。
忽兰是与江承和一道去的东边,可江惟叙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太子的身影。
老虎瞳色昏黄,找准时机便往忽兰的方向扑去。忽兰手中弓箭脱手而出,正中虎背,可那猛虎攻势不减,依旧猛冲向前。
江惟叙拔剑上前,逼得老虎分神,忽兰这才寻到空隙逃走。赵景在旁连射数箭,牵制住老虎的动向。几人当即策马散开,彼此拉开距离,形成合围之势。
老虎接连扑空,愈发暴躁,低沉的咆哮在胸腔里翻滚,前爪在地面留下数道爪痕。它猛地调转目标,朝最近的江惟叙扑去。
冷冽的长剑刺破皮肉,直抵筋骨。老虎闷吼一声,胸腔剧烈起伏,□□。
忽兰趁机将手边的野兔抛出,鲜血的气味果然引住了它,一点一点地凑过去。
三人正借着这个空当拉开距离,突然一道暗箭破空袭来。
受伤的老虎重新被激得暴怒,不顾一切朝忽兰扑去。
忽兰避闪不及,眼前的虎口瞬间逼至脚边。千钧一发之际,江承和一箭射入虎头,深红的血顺着箭身汩汩流出,老虎原地扑腾了几下,染红了底下一大片草地,随即彻底没了动静。
江承和一袭黑衣从林中走出,命手下将老虎抬走,见忽兰惊魂未定,便靠近她低声安抚。
“公主没受伤吧?别害怕,我已经把它射死,回头我命人将虎皮送到你那。”
忽兰勉强扯了个笑,江惟叙也骑马靠近,质疑江承和出现的时机,语气带上了点嘲弄。
“皇兄不是和公主在一块吗?臣弟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皇兄?”
闻言,江承和温润的面上浮现了一丝懊悔,语气诚恳,“是我疏忽了,看到一只白狐就奋起追去,不曾想让公主陷入危险之中。”
忽兰淡淡一笑,并不追究,只说是意外。
见赵景从树林里出来,崔令仪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苏折云也看过去,太子、端王和公主也都陆陆续续骑马出来,后面数名仆从正拉着板车,上面赫然是老虎的尸体。
看台上的贵女们大多只在书中看过,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便站在栏前纷纷惊叹。
苏折云也停下婆娑茶盏的手,站在崔令仪旁,心里默默谴责起伤害保护动物的行为。
崔令仪继续与她闲谈,语气一如温和,令听者如沐春风。
“苏先生少年才气,怎么不去考个科举啊?有功名在身也好安家立命。”
苏折云自嘲一笑,想到在博物馆见过的状元试卷,心里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苏某才疏学浅,也就只能给别人出出主意罢了,考功名是不敢想了。”
场上,江惟叙的身影也出现在忽兰旁,与太子并肩而行。
“去试一试吧,我帮你。”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传来,苏折云面上震惊,崔令仪的目光也不闪躲,如水的眼眸迸出锐气,直勾勾看着她。
“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许你金榜题名,一世荣华。苏先生,你想要吗?”
苏折云还未答话,台上骤然炸开一片惊呼。她猛地转头,只见马场上已变故横生,险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