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后竟成了死对头的皇后》
1. 塞北风雪迷人眼
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无边风雪萧萧下,无尽寒霜瑟瑟生。
祝南伸手接住飘进屋里的几片雪花,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风帽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翘挺的鼻尖和消瘦的下巴。
她站在云华客栈二楼的窗边,望向楼下街市,这是她快马加鞭一路北上穿过雁门关,抵达朔州的第二天。
房门被打开,祝南却是头也不回,一阵悉索声后,贴身女使碧霄端了碗热茶过来,低声道:
“姑娘,婢子无能,按照您给的线索打听过了,西街那家名为''醉春风''的酒肆,如今改成了杂货铺,期间东家换了三茬,最早姓陈的东家早就不知所踪。”
阳春三月,盛京已是春暖花开,这塞北之地却还下着雪,而她的父亲,在十六年前,就是死在这样寒冷的地界里。
自从后晋君主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后来中原的每一任皇帝都将收复燕云十六州视为国策之一,昭顺帝也不例外。
所以父亲领命出征,战场上的刀剑未曾伤到他分毫,却在打完仗之后突然暴毙而亡。
消息传回盛京,官家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官差到此地查了月余,什么都没查出来,仵作也没验出尸体有什么问题。
官家感念父亲功绩,将祝家的爵位往上抬了一抬,位列一品护国公。
她查看过这桩案件的卷宗,一代名将陨落,只得寥寥数笔:旧疾复发,不治而亡。
可父亲的身体一向硬朗,母亲说以前也不曾有过大伤大病,传回盛京的家书里也说身体无恙,怎会突发恶疾而亡?
“无妨,”祝南接过茶碗,暖意透过粗瓷传入指尖,“本就没抱希望能找到他。”
这两天她们主仆二人将父亲当年家书里写的人都寻了一遍,西街酒肆的东家豪爽,父亲时常去找他喝酒;东街医馆的大夫医术精湛,父亲常请他去军中为将士们治病…
如今来此一问才知,这些与父亲有关的人,在他死后都从朔州城里消失了,此案分明疑点重重,当年怎会匆匆结案?
“明日我们去城西老军营附近转转吧,父亲当年在那里时,那边的百姓最多。”祝南吹了吹表面的茶沫子。
“可婢子听闻那边如今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亡命之徒,官府都管不了,我担心只我一人,护不住姑娘周全。”碧霄担忧地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费尽心思提前来到这里,必须要查出点什么来。”祝南举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晦涩难咽,不禁皱眉,暖意终究传不进内里。
*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
祝南换了身质地粗糙的棉服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用布条绑着,贴上人皮面具,扮作普通民女,带着碧霄,踏着未扫净的积雪出门。
越往城西走,屋舍越是低矮破败,路边也从穿戴得体的行人变成了凶神恶煞的贩夫走卒,更有胡人拢了拢盖过嘴唇的皮袄,眼神不善地盯着她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汗臭酒臭、动物腐烂和牲畜排泄物的腥臭味,难闻至极。
今日放晴,地面上的积雪融化,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坑。
隔远了看,依稀能看出老军营的轮廓,居住在这里的人围绕着这片废墟,自发形成了集市,混乱嘈杂。
物非人亦非,任谁也无法将这下流之地与当年肃穆的军营联系到一起。
祝南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位面前,拿起残破生锈的甲胄看了看,摊主是个邋遢的独眼老汉,额头上还刺了字,看到祝南眼冒精光。
“小娘子可是要寻些防身之物?”老汉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谄媚,“像你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子,在这边塞之地,合该买些甲胄穿上,也好保护自己。”
“老人家在此处多少年了?”祝南抬眼看了看他。
“多少年?记不得多少年了,非要说的话,囫囵有个二三十载。”老汉仅剩的一只眼转着,似乎是在回想。
“那老人家可曾见过十六年前来这里收复失地的祝元帅?”祝南又拿起另一件物品,状似无意地问道。
“元帅?来这里的元帅将军可多哩,老汉哪里记得清?”老汉嘿嘿一笑,看见祝南露出袖口的一角银票之后,又装模作样地回忆起来,“不过要说祝元帅,我好像真有点印象,是不是来收复燕云十六州的那个祝元帅?”
祝南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听着好像不是我要找的人,不过或许和我要找的人认识,老人家可听说过他打完仗之后去了何处、见过何人?”
“听是听说过,但是……嘿嘿。”老汉搓了搓手指,祝南懂水,刚将手指伸进袖口里,老汉就被旁边卖菜的婆娘一脚踹开。
“你个死老头!瞎说八道什么呢?又想忽悠人家买你的破烂。”
“娘子别听他胡说,他就是看你好骗,想讹你的银子。”那婆娘踹完老汉回头看向祝南说。
祝南试探性地问了问她:“那大娘可知…”
“不知,我们小老百姓,能知道什么呀。”祝南话音未落就被婆娘打断,连连摆手。
祝南察觉到异常,便不再过多纠缠,微微欠身之后就走开了。
“姑娘,他们明显知道些什么。”碧霄跟在祝南后面小声说。
“莫声张,有人盯着。”祝南小声回应,碧霄立马闭嘴。
集市入口处有个茶棚,那处坐着的几个大汉自祝南来后目光一直放在她们身上。
祝南还想带着碧霄逛逛别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骚动,马蹄声响起,夹杂着妇女的尖叫声和孩童的啼哭声。
“不想死的都给我闪开!”
只见三四个蒙着面巾的马匪,纵马横冲直撞而来,为首一人马鞍前横置一个不断挣扎的麻袋,看形状,像是装着个人,麻袋口露出一片绣着金纹的衣角,在阳光照耀下异常刺眼。
不愧是混乱之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长街纵马掳人。
祝南和碧霄早已躲到旁边摊位后面,可马蹄踩在水坑里,还是溅了她一裙子泥水。
非皇室宗亲或顶级勋贵,衣物不得绣金线,这偏僻之地怎会有如此贵人?瞧着麻袋大小是个娘子,还被粗鲁劫掠。
“姑娘,我们…”此地太乱了,碧霄有些担忧。
“走,先回客栈,晚上再来。”祝南当机立断,这地白日混乱,又有人盯守,百姓们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敢说。
祝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马匪消失的方向,那是城外荒山的方向。
二人匆匆离开集市,未曾留意茶棚里的人在看见马匪之后就少了一半。
回到云华客栈,祝南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素来听闻朔州城外有伙马匪猖狂至极,前些年有定王坐镇,安分了一段时间。
后来定王带军一路北上,直抵新州,去年听闻已从契丹手中夺回云地九州,但燕地七州久啃不下,两军陷入僵持。
马匪听闻定王带军北上之后,又来城里劫掠百姓,朔州知州最初迫于形势管了几回,后来发现管不住,便也撒手放任,左右威胁不到他的利益。
掌灯时分,碧霄外出回来,面色凝重:“姑娘,婢子私下打听得知,白日里马匪绑的人,好像是来和亲的契丹公主。”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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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神色一惊,她就说这处怎会突然出现贵人,朔州知州这狗官平日里不知道管束马匪,如今他们竟猖狂到连和亲公主也敢掳走。
大昭与契丹的战事长达六年,年前契丹主动与大昭议和,虽不愿归还燕地七州,但愿与大昭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兄弟之国,甚至送公主来和亲。
六年战事劳民伤财,再打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故昭顺帝决定同意和亲,待修整几年养精蓄锐之后再出击。
加上定王从边关传信回来说朝廷发放的军粮军饷数量越来越少,军中将士们怨声载道,士气受损。
昭顺帝这才发现有人胆敢贪墨军粮军饷,派兵部侍郎同监察御史一道沿途调查,看看是哪个州的官员如此胆大包天。
不过此事有些蹊跷,有定王坐镇,后日监察御史和兵部侍郎也要过来,这些马匪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乱,目的何在?挑衅朝廷?
祝南想不通,不过现在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她现在只想去夜探集市。
她正打算带着碧霄出门,房门就被敲响了。
“谁?”碧霄警惕地问。
“客栈伙计,送热水。”门外声音平稳。
祝南冲碧霄摇了摇头,她没叫过热水,她们行踪暴露了。
碧霄掏出匕首小心接近门口说:“记错了吧?我们没叫过热水。”
门外安静了一瞬,而后门扇被大力踹开,几个黑衣人涌入将祝南二人包围,碧霄赶紧护在祝南前面。
“你们是何人?”碧霄问。
“这句话合该我来问,你们为何打听祝元帅的事?”
门外走进一个尖嘴猴腮络腮胡的男人,眼神不善地盯着祝南二人。
“张刺史,别来无恙。”祝南从碧霄身后走出来,直视张度道。
“你是…?”张度眉头皱了皱,他没见过眼前这个女子。
祝南丢了一块令牌给张度,他接下之后看了一眼,大惊,打了个手势让黑衣人撤出去,而后关上门,将令牌恭敬地递回祝南手里。
“不知相公提前派二位过来,有何指示?”张度小声说。
“相公碍于身份,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便叫我二人先行来到朔州,私下调查一番。”祝南坐下。
“城西茶棚里的是你的人?”祝南抬头看着他问。
“是,相公前些年将我安排到这里,我便发现原本朔州城里的人都被赶去了城西老军营的旧址处,如今城里的商户多是些外地来的,我觉得有些蹊跷,便叫人时刻留意着那边。”张度如实说。
“可有发现些什么线索?”祝南又问。
“倒是有私下派人去打听过,但问起祝元帅旧事,那里的人一概摇头不知。”张度叹了口气说,“倒是有个锻刀的刀匠,始终一言不发,听旁人说,他是之前府衙里仵作的儿子,老仵作十年前死了之后,他就像被拔了舌头一样,直到现在都未曾与人说过一句话。”
祝南面露惊讶之色,当年他父亲的尸体,就是这里的仵作验的,看来她必须得去一趟了,祝南起身。
“二位娘子,今夜最好不要出门,来和亲的契丹公主被马匪绑了,知州点了兵追出城去,若是马匪追进来,最先受罪的便是城西。”张度劝道。
“那我就更得去了,万一那人被误伤,我岂不是没机会问话了?”祝南坚持。
“可要我派人保护你们?”张度看她们态度强硬,也就不再劝。
“不必,若有危险我们自会脱身,将城西监视的人撤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这几日朔州城内会有变数,张刺史,也该你升官了。”祝南提点了几句,带着碧霄就走了。
2. 进入马匪窝里
祝南和碧霄趁着夜色,悄悄摸到城西集市,期间长街上有人纵马来回,似是汇报消息的骑兵。
白日还出了暖阳,入夜竟又飞起了雪花,本就不太平的城西,今夜会更加地不太平。
祝南走到集市里,按照张度的描述寻到了刀匠的铺面,抬手敲了三下,无人回应。
旁边的铺子里有人将门窗拉开一条缝,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偷看。
祝南又敲了三下,依旧无人回应。
就在她要破门而入时,听到远处传来慌乱且急促的马蹄声,周围的人瞬间将门窗关紧,将屋内的蜡烛吹灭。
刀匠终于开门,一把将祝南扯进去,碧霄一惊,也跟着走进去。
他们进去之后,从门缝里看到外面一群人骑着马匆忙逃进城里,不久之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还伴随着嚎叫和狂笑,是马匪追来了。
一群马匪举着火把纵马而来,将集市里盖着红布的摊位踩翻,狂笑着将火把扔到摊位上和木屋上,顿时燃起火光。
更有甚者下马踹门,似是要将里面的人抓出来,听见稚童的啼哭声之后更加兴奋,连踹数脚进去将稚童提出来。
祝南看得直皱眉,刚想拉开房门,就被刀匠拦住,刀匠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管闲事。
稚童的母亲哀嚎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马匪的大腿求饶:“好汉饶命,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放过我儿,你要什么只管拿走!”
马匪不听,一脚将妇人踹开,举着刀就要朝稚童刺去。
祝南看不下去了,拉开房门,捡起脚边的木棍就掷了出去,正中马匪面门,马匪吃痛一声,松手将稚童扔出,被妇人接住,赶紧带着孩子躲回屋内。
碧霄也出来站在祝南旁边,刀匠看她们出去赶忙关上了门。
祝南过去三两下将马匪解决,抢过他手中的刀。
有其他马匪注意到了她们,纷纷围过来。
“呦呵~此处何时多了两个水灵的娘子?”有马匪吹着口哨调戏。
“今儿掳去的那个娘们老大不让动,不如就将这两个小娘子也带走,给兄弟们过过瘾?”
此言一出,马匪们顿时笑成一片。
嚣张!嚣张至极,这些马匪,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也不把律法放在眼里。
有马匪骑马过来要将祝南掳上马,祝南挥刀将他的手斩断,马匪惨叫一声落下,碧霄补刀,直接送他见了阎王。
“兄弟们当心,这两个臭娘们有两把刷子。”
剩下的马匪瞧着情况不对,收起笑容。
“姑娘,婢子掩护你先走!”碧霄护在祝南身前,小声说。
“区区几个马匪,我还没放在眼里。”祝南眼神冰冷,走上前来和碧霄并肩。
马匪们收起刀,掏出铁链甩了起来,铁链连着钩锁,一旦钩进肉里,就是钻心的痛,非要从人身上钩下一片肉来不可。
马匪们要将铁链甩出来时,忽的听见一声破风声,一支箭羽飞驰而来,将一个马匪射了个对穿。
马匪们顿时惊慌失措,有马蹄声传来,这次的马蹄声整齐有序,定睛一看远处有旗帜飘扬,上面写着“定”。
“定王回来了!快撤!”马匪们一看见这个旗帜,大惊失色掉头就跑。
又有几支利箭飞过,射落两人,这回轮到马匪落荒而逃了。
大军停滞不前,有两匹马跑到近前停下,马上之人披着黑色披风,墨发束起,收起弓箭之后向下撇了祝南二人一眼,眼神冷淡。
祝南也静静回望,此人神姿高彻,如琼林瑶树,剑眉朗目,翘鼻薄唇,眉宇间一抹雾气缭绕,若非眸中倒映的火光渐去几分冷冽,被他望着,倒比周遭的风雪还叫人生寒。
这便是定王,一个眼神看过来,不怒自威。
倒是另一个人面带担忧之色:“二位娘子无碍否?可有被马匪伤到?”
“将军来得及时,不曾受伤。”祝南摇了摇头,早在看到他们之时,就将手中的刀扔掉了。
“那就好,这帮马匪简直无法无天,听闻绑了契丹和亲公主,这会儿又来城里兴风作浪。”这人气愤道,此人生得一张笑脸,说话时表情生动,在定王身边,越发显得他不近人情。
“更深雪重,你二人为何在此?”赵琰看着周遭紧闭的门窗,火光飞雪残屋,唯有二女立于其中,荣辱不惊,这般格格不入,想不让人疑心都难。
“寻亲。”祝南回道,她知道定王已经怀疑她们了。
赵琰皱眉,显然不信她的话但也没多说什么,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回头招呼大军:“进城!”
许久不曾回来,他在前头冲锋陷阵,有些人的官当得未免松散,他手痒得很,约莫是想揍人了。
旁边的男子好心提醒:“今夜马匪不会再来了,二位娘子早些回去歇息吧。”说完也跟着走了。
碧霄松了一口气,祝南又带着她去敲刀匠的门,只是这次那刀匠说什么都不开了。
祝南无法,只得先带碧霄离开朔州,再待下去,恐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雪夜下,两匹快马驶出朔州,往南而去。
*
瑞雪惊千里,同云暗九霄。
由南向北的官道上,一列车马匀速驶于其中,打眼一看护卫全是官兵,将两辆马车护在其间。
车马已过雁门关,约莫再过个两个时辰就能抵达朔州。
前面的马车里下来一名小厮,捧着药盒跑到后面的马车旁说:“祝侍郎,我家大人让我给您送些药来,问你风寒好些了否?”
“嗯,下官已好转许多,牢御史相公费心了。”马车内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说罢还咳了两声,而后一随从探出头来接过小厮手中的药盒。
马车内,木屿将药盒置于案桌上,跪坐在旁侧,说:“主子,这药…”
“熬了吧,莫要浪费宋御史的一番好意。”祝南已换回男装,墨发高束收于冠内,一袭红色官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木屿点头将药倒入马车里架着的小火炉上,整个车厢内弥漫着一股药味。
祝南端着小半碗药,倒入药渣炉内,同宋御史查完上一个州后,她称病让木屿代替她坐在马车里,自己则带着碧霄离队先行前往朔州探查。
岂料差点卷入公主被绑的风波里,还与定王打了照面,若是被扣下等宋御史带队而来,发现马车里的兵部侍郎早已不知所踪,身份暴露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祝南女扮男装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岂能功亏一篑?
碧霄已被她安排回京处理别的事务,她在定王面前露过脸,不能再带在身边了。
*
彤云风扫雪初晴,天外鸿鹄三两声。
越接近朔州,风雪反而小了,天空上乌云被吹散,隐隐透出点晴光。
木屿打开马车门看了一眼说:“主子,朔州到了。”
朔州知州冯铎鼻青眼肿、缩肩弓背立于城门旁侧,刺史张度也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倒是定王赵琰一脸不悦站在中间,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马。
车马停下,宋御史率先下车,祝南也跟着下来,两人前后脚走到城门口,对赵琰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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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参见定王殿下。”
“宋御史和祝侍郎来得可真慢啊,再晚两天,怕是又要和契丹开战了。”赵琰阴阳怪气道。
“此言何意?不是已经议和了吗?”宋御史不解。
“宋御史有所不知,”冯铎硬着头皮开口,“契丹来和亲的公主,前两日被…被城外的马匪掳走了,马匪扬言,要等来巡查的兵部祝侍郎亲自前去,才肯将人放回来。”
“什么?”宋御史差点惊掉了下巴,祝南更是一头雾水,这与她何干?
“荒唐!马匪绑了公主,尔等应即刻出兵相救才是,岂能听信贼子谗言,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宋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们派兵去了,连王爷都亲自上阵杀到他们老巢去了,这话就是马匪头子挟持公主说出来的。”冯铎小声说。
“冯知州,你管辖范围内竟有马匪猖狂至此,实为治下不严,刺史同罪!还有定王,你虽打了胜仗,但弄丢公主也有责任,是为次责,老夫若不上疏回京参你三人一本!便是失了御史之责。”宋御史慷慨激昂,才将下马就把接待的几人骂了一顿。
“爹!那公主被掳的时候我们尚未回来,这责任怎的也落不到我们头上来。”宋靖言本来一开始看到来的御史是自家老爹,还缩在赵琰背后装鹌鹑,如今一听这话,立马跳出来反驳。
宋御史一看见宋靖言,横眉一竖,扬起手便要打他,宋靖言拔腿就跑,他为何毛遂自荐查这军粮军饷贪污案?还不是这不省心的逆子在前线。
“是啊宋御史,此事可容后再议,当务之急,还是先救出公主再说。”祝南也劝道。
“本王听闻祝侍郎是上届武举的武状元,怎的瞧着病怏怏的?不似武将,倒是满身的书生气。”赵琰打量了一下祝南,此人面如冠玉,眉如墨画,一双秋水含情眼,嘴角噙笑,脸白胜雪,一点没有武将的英气。
“来的路上染了点风寒,叫王爷笑话了。”祝南没有因为赵琰的挤兑而生气,反而笑脸相迎。
赵琰皱眉,说话也是软绵绵的,有些阴柔,听着让人不悦。
“下官虽不知那马匪为何点名要我,但为了公主安危,我们还是即刻出发吧。”祝南面露担忧之色。
于是除了宋御史留在城中,其余人上马,由赵琰打头领路,直奔城外荒山而去。
“塞外的风雪最是凌厉,祝侍郎身体如此孱弱,可要抓紧缰绳,莫被大风吹走了。”赵琰回头看了一眼祝南,嘲讽道。
祝南回以微笑,这定王缘何对她意见如此之大?
众人到达马匪营寨前,看门的马匪回去报信,不多时马匪头子挟持公主出来站在寨门上。
“你们要的祝侍郎已经来了,大当家速速将公主放回来。”冯铎高声大喊,祝南驾着马走到前方。
马匪头子定睛看了祝南一眼,而后回道:“我要他一个人进来,两个时辰之后会将他们一并送还给你们。”
“你别太过分!”宋靖言高呼,“若是进去了你一个都不放怎么办?”
“哼!我周彻跟你们这些阳奉阴违的狗官可不一样,我说到做到,那么他进来,要么我们同归于尽!”周彻说罢将刀往公主脖子上逼近了几分。
“一个时辰。”众人惊呼之际赵琰出口,“一个时辰之后不送出来,本王踏平了整个寨子。”
“好!”周彻答应。
祝南下马走进寨子,此前还疑惑为何马匪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公主绑来,原是为了以此要挟让她过来。
不过她始终也没明白为何是她?
3. “他是被人害死的”
祝南前脚进入寨门,大门后脚就被关上,她手无寸铁,被一众拿刀的马匪围在中间。
“带她回去关着。”周彻从寨门上下来,将契丹公主交给旁人,而后看了一眼祝南,“你跟我来。”
说罢转身就走,祝南不明所以,只得先跟上他。不多时,周彻带祝南走到自己屋子里,掀开一张地毯,又将木板拉开,下头竟是间密室。
周彻率先下去,祝南没有动脚,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放心,不会伤你。”
语气竟有些轻柔,祝南更加疑惑。
密室内漆黑,周彻吹亮火折子,将钳在墙壁上的煤油灯点亮,这才看清密室里的模样。
密室墙上挂了不少兵器,周彻将一柄长剑取下,摩挲着剑柄将它递到祝南面前:“这是你爹当年的佩剑。”
只一句话,祝南当场愣住,没有接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你这小子,不必对我如此防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周彻语气略有些无奈。
祝南终于抬手接住长剑,试探着说:“您是我父亲的朋友?”
“并非朋友,而是过命的兄弟。”周彻纠正道,“你爹并非突发恶疾而亡,他是被人害死的。”
祝南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攥紧剑柄,此人身份不明,不可轻信:“可官家派人来查过,连仵作验尸都不曾验出伤口。”
“呵,编出来的鬼话,也就骗骗你们一家子妇孺罢了。”周彻冷笑一声。
“周将军,此话何意?”祝南终于想起来了,是听说过父亲身边有个姓周的副将,莫非是眼前的人?
周彻听到“周将军”三个字,身躯一怔,转身背对着祝南:“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现在就是一个土匪。”
“当年,契丹人来犯,几乎要冲破雁门关,官家下令,你爹挂帅出征,带着大军北上迎敌,势如破竹,将敌军击退至朔州城外。”周彻回忆道。
“本想趁着势头北上,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都打到蔚州了,哪知敌军兵分二路,一路绕过云、寰二州,奇袭朔州,朔州作为我军深入燕云之地的最后方,若是被拿下,我军将会被掐断朝廷的补给,腹背受敌。”
“所以祝元帅当即放弃进攻新州,回防朔州,便是这一回防,让他命丧朔州。”
周彻气愤地锤了锤墙壁:“将敌军从朔州赶出去后,祝元帅决定加强朔州防守,所以在朔州多留了些时日,在部署完防御之后,朔州百姓们为了感谢祝元帅,自发组织一场感谢宴,就在城西军营周边。”
“当晚一切如常,你父亲多喝了些酒,便早早歇下了,到了夜半时分,我起夜瞧着你父亲营帐亮灯,便猜测他酒醒了,想着过去同他说说话,哪知刚走到营帐门口,便看见你父亲捂着心口,口吐鲜血跪趴在地上。”
“我大惊,赶忙过去扶他,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说:''军营里出了细作,小心…''…”周彻说着看向自己的双手,“我害怕极了,我的手上都是血,大脑一片混乱,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说我去找军医,我去找大夫,可你父亲根本不让我走,指了指他的枕头处。”
“我去拿开他的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封信,我将信揣在怀里,而后转身想扶着他去找大夫。”
“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周边的营帐逐渐亮起灯来,你父亲将我推开说:走!快走!别被人发现!”
“我含泪跑出他的营帐,躲过巡逻的士兵绕到自己营帐里,连忙换下带血的衣服,然后匆忙跟着醒来的人去看他。”
“哪知那处被围了起来不让人接近,我在外面苦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军医却说,祝元帅身上没有伤口,是暴毙而亡。”
“我想出来辩解,又想起你父亲说军营里有细作,便不敢轻易出声。”周彻痛苦地闭了闭眼。
此后的事祝南也知晓,他父亲死后,消息传到前线,军心溃散,被敌军反攻,节节败退缩回寰州,带着父亲的遗志死守,最终此次战役终止在了寰州,燕云十六州也只夺回两个。
“我私下看过那封信,是一封正常的家书,像是家里人写过来的,但是没有落款。本想等来查此案的官员来了将它交出去,结果出门那天看见军营附近莫名死了几人,那几人我识得,之前给祝元帅送过衣物。”
“我上去问帮他们收尸的老妪他们是怎么死的,她说不知道,只晓得前一天有官府的人问他们关于祝元帅的事,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家中了。”
“我马上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查案的,他们是来灭口的,于是我逃出了朔州,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这里,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年。”周彻说完顿了顿。
祝南听着他说的这些话,越听越心惊,她知道父亲的死不简单,没想到过程竟这般匪夷所思。
“十年前我本想着寻个时机,离开此地去盛京找你们,没成想这边又起了战事,便耽搁了,况且战事一起,再将祝元帅的事捅出来,容易动摇军心,便一忍再忍。”
“直到前段时间听说你要来这边查案,这才留意起了朔州城里的消息,若直接去找你,害怕像上次一样有心怀不轨之人盯着,不好交代,就绑了这和亲的公主,想让你过来,好与你单独说话。”
“原来如此。”祝南颔首,一切都说得通了。
周彻一口气说了许多,转身满眼泪光地看着祝南:“对不起,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无法为祝元帅报仇,能做的也只有将那封信交给你。”
“周将军,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不瞒你说,我此番就是来查父亲死因的。”祝南坦白道。
周彻长长松了一口气,他这么多年的隐忍,没有白费:“那我便将那封信交给你。”
周彻说着回头按在墙上的一块砖上,将它取下,里面有个洞,放着一个铁盒子,将铁盒子里的信件拿出来交给祝南。
祝南正要打开,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二人对视一眼,周彻忙出去查看,祝南也将信件放在怀里,从密室里出来。
外面已然打了起来,祝南皱眉,应该还没到一个时辰。
“纳命来!”
有人大吼着冲过来,祝南原以为是冲她来的,剑都拔出来了,发现那人是冲着旁侧的周彻来的。
冯铎两板斧子来回抡向周彻,周彻也不怵他,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两把刀迎战,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冯铎放任公主被马匪掳走已经被定王揍了一顿,现下还要被宋御史参到官家面前,他必须拿下周彻的项上人头,戴罪立功。
他气势逼人,卯足了十二分的劲儿,周彻被他砍断一把刀,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周彻不注意被冯铎拍中一斧子,直接口吐鲜血退到祝南旁边。
“祝相公!快杀了这马贼!”冯铎大喊。
祝南抬手出剑,想佯装攻击周彻,而后放他离开,哪知此时正好赵琰带人冲过来,堵住了周彻的退路。
周彻瞧着当下的形势,他不死不行了,于是在祝南震惊的眼神中主动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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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的剑上,被刺穿了身体。
周彻四肢一软就要跪下,祝南下意识想一同跪下来扶住他,就听他说:
“别跪!”
“祝元帅的儿子,不能跪马贼!”
祝南鼻头一酸,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意,一脚将周彻踢开,大喊到:“贼首已死,尔等还不伏诛!”
正在负隅顽抗的马匪听到这话,瞬间停手,周彻仰面倒在地上,看着祝南握剑的身影,逐渐和祝戎重叠,嘴角微扬,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好剑。”赵琰赞道,他从旁看着,原以为祝南这剑要落空了,没想到是预判了马匪的动作,这祝侍郎,也没有看起来那般柔弱。
周彻已死,马匪们很快就被控制住,公主也被救了出去。
暮色降临,众人在回城的途中天已然黑了,祝南坐在马上一言不发,思考着周彻话里的信息。
所以城西的百姓们对祝戎的事三缄其口,是因为怕被灭口?那为什么不直接从朔州城里离开呢?
正想着面前忽的多了一个水袋,祝南抬头,就看见赵琰骑马走在她旁边,面前的水袋正是他的。
“盛京城里娇生惯养的状元郎,头一回见这种场面,就被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赵琰看她盯着自己,皱眉道。
祝南一笑,接过他的水袋仰头喝了一口之后递回去:“多谢王爷关怀,下官只是在想,这马匪若是知道绑了公主会被剿灭,还会不会冒这个险?”
“都是些亡命之徒,刀尖上舔血,讲究富贵险中求,他们哪里会考量这么多。”赵琰评价说。
刚剿灭马匪窝的时候,赵琰问祝南,那马匪头子将她叫进去说了些什么。
祝南说:“那贼人晓得我是来查军粮军饷贪污案的,便威胁我说查出来之后将军粮军饷分给他们一半,否则就将我和公主杀死在里面。”
“那为何不威胁宋御史?”赵琰对她这话表示怀疑。
“宋御史的性格,只怕那贼人刚说完,就喊着''忠君爱国''一头撞死在他刀下了。”祝南打趣道。
赵琰想了想,还真有可能,于是便对祝南说的话信了三分。
回到朔州城驿站之后,祝南将令牌交给木屿,让他悄悄去城西将刀匠带过来。
木屿手脚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刀匠带到祝南房里了。
“你莫怕,我是祝戎祝元帅的儿子,此番叫你过来是想知道我父亲真正的死因,听闻你父亲给我父亲验过尸,便想问问你,我父亲的尸体上,当真没有伤口?”
刀匠听完眼睛都瞪圆了,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说不出来,祝南这才发现,他真的没有舌头。
刀匠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卷帕子交给祝南。
祝南将帕子卷开,两指厚的帕子里,只包着一根极细的银针,约莫有成年男子一掌之长。
刀匠指着银针,双手捧在心口,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祝南想起周彻的描述,他见到父亲时,父亲跪趴在地上捂着心口吐血,祝南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你是说,这根银针是从我父亲心口处发现的?”
刀匠立马点头。
猜测被证实,祝南瞬间感觉头皮发麻,甚至有些发抖,这根银针,足以刺穿心脏。
她父亲,就是被人杀死的!
让木屿送走刀匠后,祝南连忙将周彻给她的信打开,想看看这封被父亲藏起来的信件里面写了些什么。
结果发现,信封里居然是空的!
4. 好戏开场
祝南愣住,忙将身上搜寻一遍,并未找到信纸,她确定自己中途未曾打开过,回想周彻的样子,也不像骗她。
里面的信纸,不翼而飞了。
莫非有人进入过周彻的密室将里面的东西拿走了?是马匪?可马匪窝昨日已被清剿,带不走的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余下的人被收押大牢,看来得找个机会去审问一二。
原以为终于能揭开父亲的死因,没想到竟是一场空欢喜。
*
晴空万里,天空如被水冲刷过般干净,惹得出门的行人频频抬头,这塞北之地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
今晨刚破晓,宋御史便来敲祝南的门,祝南与他查了一路,知晓他雷厉风行的性子,便早早起床穿戴好同他一起去往州府。
毕竟他们明面上是来查军粮军饷贪污案的,这可是祝南亲手搭起来的戏台子,铺垫了一路,该主角儿登场了。
祝南和宋御史刚踏出驿站大门,就见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二位大相公,请你们为草民做主啊!”
“是啊大相公,朔州苦贪官久矣,救救我们吧!”
百姓们一看朝廷来的两个大官出来,争先恐后地哭诉道。
“诸位快快请起。”宋御史初时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上前扶起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相公,”老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颤抖着说,“老身要状告朔州知州冯铎,强抢民女,一年前将我孙女抓去给他当侍妾,老身上门讨人,只寻得孙女遍体鳞伤的尸体,老身就这一个孙女,如今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宋御史听得火气上涌,还不待发作,旁边的人又说:“还有我家儿媳,那畜生上门抢人,我儿阻拦不成,还被他们活活打死。”
“大相公,我们这些商户几乎每月都要抽三成的利给冯知州,不然不让我们在城里做生意,这些年下来,年年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就要歇业关店了。”更有商户抱怨。
“请大相公为我们做主呀!”百姓们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又下跪磕起头来。
“乡亲们莫怕,我们奉官家之命而来,查的就是贪赃枉法之人,定给诸位讨回公道!”祝南将旁边的老汉扶起,扬声说道。
宋御史已然气得面红耳赤:“简直岂有此理!诸位且随本官同去州府,本官一定为你们做主。”
于是乎祝南和宋御史扶着行动不便的老妪走在前面,百姓们跟在后面,沿路的百姓一听是去告冯铎的,也都纷纷跟上来,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州府走去。
“哇靠!起义了这是?”宋靖言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他和赵琰今日原是过来一起查军粮军饷贪污案的,没想到刚到州府门口就看到此情此景。
“定王殿下。”宋御史和祝南走到近前朝赵琰行了个礼。
“宋御史,发生了何事?”赵琰皱眉问道。
“哼,这还得问冯知州了。”宋御史一甩袖子,语气不悦地回答。
“回王爷,身后的百姓都是来状告冯知州的。”祝南倒是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州府里的冯铎在听到衙役通报之后,早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定王殿下、宋御史、祝侍郎,下官有失远迎。”冯铎赶忙行礼。
“冯知州好大的威风啊!本官倒不知你是来当父母官的,还是来当土皇帝的!”宋御史直接指着他鼻子骂道。
“哦?”赵琰眼睛眯了眯,“本王竟不知大昭改朝换代了?”
“下官惶恐!”冯铎立马下跪请罪。
“现在惶恐是否晚了些?”宋御史嘲讽道,“你且看看身后的百姓们,哪一个不是来告你的?”
冯铎看着满脸愤怒的百姓们,一时间头皮发麻,狡辩道:“诸位父老乡亲,冯某何处做得不好,你们大可提出意见,何必闹如此大的阵仗?”
“你这狗官,休要惺惺作态,今日我们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将你拉下马来,否则等二位大相公和定王殿下一走,这朔州又是你的天下。”有百姓大声说道,周遭的人纷纷附和。
“你欺男霸女,恃强凌弱,还私加赋税,当官不为民做主,反而欺压百姓,我看那军粮军饷,八成也是让你贪了去。”
“你!”冯铎瞪着出声的人,刚要发作,想起赵琰、宋御史和祝南在场,又憋了回去,“本官不曾做过这些事,你们是受何人挑唆,竟当着两位相公的面污蔑本官?”
“大相公,这狗官没少收刮民脂民膏,肯定都藏在他府邸里了。”
“就是就是!”
“你们有何证据?”冯铎怒目而视。
“我们是人证,你府里的金银珠宝便是物证!”有商户跳出来说,“大相公,冯知州家里光妾室就有七八位,加上他自己和正头夫人,基本每个月都要办生辰宴,一办生辰宴就邀全城的商户参加,不送礼的私下便多番为难,可我们实在是送不起了呀!”
“你这是血口喷人…”冯铎还想狡辩。
祝南打断说:“宋御史,听乡亲们这么说,不如我们去冯知州家查一查?若是真的便按律严惩,若是假的,也好还他清白。”
“走!”宋御史愤然甩袖,带着人直奔冯府,冯铎被押着一起去。
冯府上下一看来了这么多人,顿时惊慌失措,连着冯夫人也从后院出来。
“天爷呀!这么犯了什么事了?”冯大娘子吃惊地望着涌进来的官兵们开始四处搜索。
“冯知州涉嫌贪赃枉法,现搜府邸查找赃物。”祝南说。
“大相公,可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官人为了朔州城的百姓们,可谓殚精竭虑,怎会行贪赃枉法之事?”冯大娘子边抹泪边说。
“唉,夫人,让他们查吧,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查了也好让二位相公安心。”冯铎故作委屈地说。
祝南眉头微皱,这反应不对,她私下查过冯铎,起哄的百姓里固然有她安插的人,但说得也不全错,这冯铎确实是个鱼肉百姓之人。
“回御史相公,没有搜到。”官兵们搜了一通,最后回来禀报。
“二位相公搜过了,可以还下官清白了吗?”冯铎一脸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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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
宋御史眉头紧皱没有说话,祝南扫视一圈,假装不经意地和张度对了个眼神,张度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出列。
“宋御史、祝侍郎,下官作证,百姓们说的话句句属实!冯知州确实贪墨了不少钱财。”张度跪下陈情。
“张刺史,原来是你?竟然是你!”冯铎看见张度也出来指证他,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道,“我就说我平日并未做对不起百姓的事,怎的会有人来告发我,原是你在背后教唆他们。”
“张刺史,本官待你不薄啊?何故要如此陷害于我?”冯铎指着张度,表面悲愤,实则眼里竟是杀意,他就说平白无故的,这些刁民怎的会有胆量来告发他?原来张度才是幕后黑手。
“冯知州,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您还在执迷不悟吗?您不仅压榨百姓,每回运往前线的军粮军饷,你都得扣下一些来,说是贪一点不会被发现,下官每次都劝您,可您根本不听,还说:现在当官哪有不贪的?不贪的都饿死了。”
“冯知州,你若是现在自首,宋御史和祝侍郎,还有定王殿下都会网开一面的,若是东西真被搜出来,可就无力回天了!”张度一脸担忧地看着冯铎,似是真的为他担心。
“你什么意思?”冯铎心头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张度态度不对。
张度闭了闭眼睛,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猛然睁开,伏地说:“下官昨日接到举报,冯知州为了应付二位相公的搜查,早就将收刮和贪墨而来的赃款,全部藏于后院池塘中。”
冯铎一听,脸色巨变,脑袋里轰隆一声炸响,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度,他是如何知晓的?
宋御史一听,连忙看向冯铎,正好看到他惊讶的神色,而后冷哼一声:“去搜!”
“且慢!”冯铎突然大喊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就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指着张度说,“御史相公,定是张刺史看不惯我,他久居我之下,他想借二位相公之手除掉我,然后上位,您万万不能信他说的话呀!”
祝南内心暗笑,这反应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都不用她再添把火。
“给本王搜,本王倒要看看,冯知州府上的池塘里,到底有何乾坤?”赵琰也看出了冯多的不对劲,沉声下令,而后率先朝着池塘的方向走去。
众人守在池塘边,眼看着池塘里的水草被扒开,水被一桶一桶地舀出来,随着水平面的下降,逐渐露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箱子。
宋御史和赵琰的脸色也越来越黑,赵琰看到后面更是气笑了。
官兵们拽着箱子上的绳索,将箱子一个个拖上来,抬到他们面前打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沁水之后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更加地晃人眼睛。
里面还混有几个被缝合好的兽皮,在宋御史的示意下,官员抽刀将兽皮割开,顿时露出里面成沓的银票来。
冯铎和冯大娘子早就面无血色地瘫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祝南冷眼旁观,这出戏的主角儿和配角儿都到场了,戏份即将迎来高潮,希望冯知州喜欢这出,为他量身定制的戏码。
5. 朔州城的天,亮了
眼看他起朱楼。冯铎此人,生在宣州,幼时家贫如洗,也曾凿壁偷光,勤学不辍,头次科举得进士,位列三甲末次,得地方县令一职,虽平凡,亦知足。
眼看他宴宾客。冯铎二次科举,得同进士,位列二甲第九,升官加禄,调至京师,虽门第不显,也得几桌宾客祝贺,算是喜事。
眼看他楼塌了。冯铎于京师六年,始终不得志,恰逢边塞不宁,主动请缨调任,愿为君主解忧。然,天高皇帝远,初偿权利,可谓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于是良心啊、报复啊,也便喂了狗,逆水行舟,一朝翻船,便是万劫不复。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大相公,下官冤枉啊!”冯铎被宋靖言提着衣领扔到最后一个打开的箱子边,里面是满满一箱刻了官印的银子。
“冤枉?你且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贪的是军饷吗?你贪的是将士们的性命钱!”宋靖言怒吼道。
“下官是贪了点,但绝没有贪这么多!定是有人陷害下官!”此刻冯铎面上的表情焦急不已,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他说得没错,这箱子官银,还真不是他贪的。
人生如戏,你方唱罢我登场。
“二位相公,定王殿下!”张度跪地,眼含热泪,“下官身为朔州刺史,眼看着冯知州一步步堕落却无法阻止,如今他犯下这踏天大祸,实为下官监管失责,愿受责罚。”
张度说着就要摘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宋御史看着朔州并非都是些蠹虫,倒也欣慰几分。
“张相公不可!”有百姓上前下跪搀扶,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娘子。
娘子扶起张度之后又跪下,众人着才看清是个眉清目秀之人:“二位大相公,民女是去岁冬被冯知州强行掳来的,他想强迫于我,我不从,他便鞭挞我,浑身上下都是鞭伤。”
娘子说着撸起袖子,露出尚未愈合的疤痕:“被丢出府之后,我本想投河寻死,是张刺史将我救起,并劝说我活下去,还私下接济我的父母,他是个好官,不该被问责。”
“是啊,在我们亏损,交不出三成利给冯知州被官府为难时,是张刺史从中帮我们斡旋,若不是他,我们这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跟来的商户说。
其余的人也纷纷附和,说着张度是如何帮自己的,一时间张度竟被百姓簇拥起来,与旁侧万人嫌恶的冯铎形成鲜明对比。
“好了好了,肃静。”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宋御史大声呵斥道,“你们的意见本官和祝侍郎已经知晓了,法有法规,惩奸恶之人亦会赞赏善良之人。”
宋御史说着将祝南叫到一旁,连带着赵琰一起,三人凑头商量着如何处置冯铎,片刻后回头对着百姓们说道:“原朔州知州冯铎,在任期间不恤民情,欺压百姓,在朔州地界上大肆敛财,贪赃枉法,放任城外马匪猖狂,祸害百姓。”
“此人为官上对君不忠,下对民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暂且革职收押,待本官上疏盛京,等候官家发落,至于妻妾儿女,也一并关押候审。”宋御史大声通报着结果。
百姓们一听这结果,顿时热泪盈眶相拥而泣,而后跪地感恩,朔州的天,终于要亮了。
至此,军粮和军饷贪污案已结,州府暂由张度代为管理,赵琰和宋靖言带着军饷直奔军营,宋御史也回驿站铺纸砚墨,将朔州发生的事写下来,八百里加急传回盛京。
戏曲落幕,有人啷当下狱,有人被百姓高歌,有人坐收渔利。
明月高悬,驿站内祝南和张度对坐复盘。
“多谢祝相公给的机会,下官唯祝相公马首是瞻,愿为您肝脑涂地。”张度单膝跪地对着祝南行礼。
“不必多礼,此事能成,还得多亏了你收集这么多冯铎鱼肉百姓的证据,也是你自己的功劳。”祝南喝了口茶说。
“祝相公谦虚了,三年前您将我救下,安排至此地,现下又愿意提携我,若没有您出手相救,下官早已是阶下囚,您的恩情,下官没齿难忘。”张度恭敬地说。
“倒也不必如此抬高我,我三年前便说过,我救你是希望你能为我所用,我们之间并非上下级关系,而是利益关系,我能布下此局前来,也多亏了你送来的冯铎贪污的情报。”祝南并不被他的话语裹挟,她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官不敢居功,还是祝相公用计如神,既达成了目的又替朔州百姓铲除了一个祸害。”张度现在想起祝南命人送来一箱官银到他府上,并将计划告知他时的场景,仍觉得头皮发麻,此人计谋之深沉,行事之大胆,令他不寒而栗。
“你也不必恭维我了,我说过,我所做之事皆是因为我有利可图,朔州是我父亲身死之地,提携你上位,也是为了方便探查。”祝南说。
张度点头不再说话,他也逐渐摸清祝南的性子,多说无益,倒显得他矫情了。
“这几日你需得好好表现,你对此地熟悉,又深得民心,在宋御史面前表现好了,我可劝诫他一同举荐你为新任知州。”祝南最后叮嘱道。
“你上任之后,切记不可重蹈冯铎覆辙,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若尽职尽责恪守本分,我日后可借机调你回盛京,保你官运亨通,你若以权谋私为害一方百姓,你知道我的手段。”祝南恩威并施,并未将话说绝,但张度懂她的意思。
“下官谨记相公教导,定不负相公的厚望。”张度严肃道。
“对了,现下州府是你掌权,我不便出入大牢,你替我去查查扣押的马匪里,有没有人见过周彻手上的一封无名家书。”祝南随意说道。
张度应下,便退了出来,马匪点名要祝南过去,绝非表面这么简单,个中定有旁人不知晓的缘由,但这也不是他该问的。
张度走后,祝南独自对月沉思,现下已知父亲之死必有蹊跷,但关键信件不知所踪,倒是从刀匠手里拿到了杀死父亲的凶器…
说起刀匠,又想起城西百姓们奇怪的态度来,她还是有些在意,左右还得在朔州待上几日,若有机会且去看看吧。
*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已至三月下旬,纵使寒冷如边塞,日头也一日比一日好,昭示着迟来的春。
上次祝南提点过张度之后,隔日他便将冯铎收刮而来的钱财还给百姓们,余下的赃款充公,知道住在城西老军营的百姓苦,这些年没少受马匪的迫害,于是主动将城西集市连同百姓们挪入城内,带人给他们修缮屋舍。
起初百姓们还不肯,还是祝南和宋御史亲自出面劝说之下才同意的。
不知怎的,祝南总觉得城西的百姓看着她时欲言又止,但每当祝南想与他们搭话,他们又走开了,饶是祝南有颗七窍玲珑心,也猜不出这是为何?
待城内屋舍大致修缮完毕,百姓们搬入新居之后,宋御史看着焕然一新的气象,也不得不赞叹张度治理有方。
加上祝南成日在他身侧吹耳旁风,最终宋御史动摇,又修书一封传回盛京,和祝南联名举荐张度为下一任朔州知州。
历经半月,城西的百姓终于稳定下来,不用再居住在破败不堪的老集市里,过成天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传回盛京的两封八百里加急书信也得到了官家批复:一则,冯铎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大恶极,数罪并罚当判斩立决,妻妾儿女充入奴籍,抄家所得钱财充公,用于救济朔州百姓;二则,刺史张度,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一心为民,升为朔州知州,择日上任,望卿勤勉尽责,为民请命。
转眼到了离开朔州的日子,宋御史和祝南整装待发,赵琰和宋靖言也带着军队班师回朝,连带着护送契丹和亲公主一起,以免发生上次的意外。
张度在朔州城门口送别他们,祝南正要上马车之际,忽的听到城中有人唤她。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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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相公!”
祝南回头,是城西的百姓们,倒是有些意外,之前想与他们说话都说不上,临到要走了,却又出来给她送行。
祝南忙迎上去:“可是发生了何事?”
“小祝相公,我们思虑再三,还是觉得该给您个道歉。”为首的中年汉子一脸歉意地朝她鞠躬,而后朝她跪下,后面的百姓们也跪下。
“对不起!”众人齐声,倒是将祝南吓了一跳,引得众人围观。
“你们有何事先起来再说。”祝南忙上前想将他们扶起来,可是却被拒绝,见实在扶不起来,她便也掀起衣袍,与他们对着跪下,“既然你们不起,那我便也跪着。”
“万万不可啊,您怎么能跪我们呢?”
“有何不可,你们既跪得我,我自然也跪得你们。”祝南也将来扶她的人推开,百姓们见她坚持,于是纷纷起身,这才将南祝扶起来。
“说吧,为何要给我道歉?”祝南问道。
“小祝相公,当年若不是我们强行将祝元帅留下办什么感谢宴,他或许就不会死在这里。”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脸愧疚地说,这个妇人便是祝南那晚在马匪手里救下的那个。
“此事不怪你们,生死之事,谁又能说得清?”祝南心情颇有些复杂,他们原是为了这事儿而来,“我父亲本就是为了保护大昭百姓和收复失地来到此处,他的死亡是意外,并非你们造成的。”
“小祝相公,可否借一步说话?”中年汉子和祝南远离人群。
“当年祝元帅死后,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曾经问过我们关于祝元帅的事,有几人说了之后第二天便死了。”中年汉子小声说,“自那之后,我们便说不知道,这些年也偶尔会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来询问,我们也说不知道,我们怀疑,祝元帅是被人害死的,那些来问我们的人是想杀人灭口。”
祝南点头,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事周彻跟她说过。
“那你们为何不离开朔州城去别处生活,反而一直苦守在城西?”祝南问出来自己的疑惑。
“之前冯铎那个狗官不知怎的想把我们赶出朔州,但我们偏不走,守在老军营旁边,为了等你,或者其他祝元帅的家人,万一你们有朝一日重查祝元帅旧案,那我们所有人都是人证,都能证明他是被人害死的。”中年汉子一脸坚定地说。
“就为了这个?”祝南表情微怔,有些不可思议,万一她们认下了父亲的死因呢?万一不查了呢?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事情,在城西那种鱼龙混杂的腌臜之地待了十六年?
“对,就为了这个!我们祖辈到死都盼望着朝廷能将我们接回家,是祝元帅将朔州从契丹人手里夺回来的,我们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这个恩情我们记一辈子!”中年汉子说得慷慨激昂,甚至眼泛泪光。
祝南看着他的样子,眼眶也不自觉红了起来,温声说:“好,若有朝一日我重启父亲旧案,一定通知你们。”
“我们会在朔州等着你的。”中年男人说。
二人回到人群中,有人看着祝南悄悄抹泪,祝南郑重地朝他们鞠了一躬,而后转身走进马车里。
赵琰目睹全程,直到祝南进入马车,宋靖言唏嘘不已:“十六年前祝元帅将他们从契丹手里抢来,如今祝侍郎又将他们从城西接进城内,我若是城西的百姓,也会牢记这份恩情的。”
“话说我们可是打了胜仗的人,怎么没人来送我们啊?”正经不过一瞬,宋靖言便牢骚道。
“稀罕那点子虚礼,自己去讨,到时别说是我的下属,平白给我丢人。”赵琰怼了他一句,调转马头走到大军最前方。
“我开个玩笑而已,王爷你应当跟祝侍郎学学,收敛收敛脾气。”宋靖言骑马跟在他后面说。
“滚。”赵琰头也不回。
大军开拔,将契丹公主护在中间,连同宋御史和祝南一起,启程回京。
6. 有人贪污敛财
越往南走,天气越是晴朗暖和,清风和煦,吹得柳絮漫天,吹落梨花似雪,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等梨花落得差不多了,也便到了祭祀先祖的日子了。
快到盛京时,忽的飘起小雨,空气中湿泥土和淡淡草木灰混合的气味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祝南放下手中的书,指尖撩起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
雨水压枝头,打落一地花瓣,此程南下一帆风顺,终是在清明之前抵达了盛京。
盛京城门口站着几个身着朝服的官员,和几位皇子,为首的是当朝太子赵琮,身后跟着肃王赵瑄,励王赵珀。
如此大的阵仗,想来是官家派来迎接赵琰凯旋和契丹和亲公主的,祝南和宋御史一道而来,倒是沾了他们的光。
赵琮负手而立,目光灼灼的看着骑马而来的人,眼中满是笑意,反观肃王和励王,虽然也是面带微笑,但笑意终究不达眼底。
祝南和宋御史早早下来走到城门口,对太子和二位王爷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向前一步,打量着骑在马上的人,少年看上去黑了些,面容粗旷了不少,眼神坚毅,不似皇子,倒像一位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
赵琮看着马上的人,欣慰道:“阿琰,多年未见,终于等到你凯旋归来了。”
“是啊,六哥儿当年便是我们几个之中武艺最好的,如今更是打了胜仗归来,倒是显得我们几个哥哥无用了。”赵瑄说。
“三哥这话说的是,每每思及此,吾亦感羞愧。”赵珀也附和道。
“二位哥哥谦虚了,我读书比不上哥哥们,于社稷上不能为官家分忧,空有些蛮力罢了。”赵琰不吃他们恭维这一套。
“太子殿下,三位王爷,官家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还请定王和诸位将领进宫领赏。”昭顺帝身边的内侍都知魏咸说。
“魏都知说得是。”赵琮说完,和赵瑄、赵珀一道骑上自己的马在前面领路,赵琰领头,几位将领随后,出来迎接的官员随行在左右两侧,风风光光地进城而去。
盛京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由殿前司亲卫军拦着,以免发生骚乱,楼上的围栏和窗户边也站满了人,看到人走进来之后纷纷欢呼并撒出花瓣,全是对定王和昭顺帝的赞扬,当真是意气风发少年时,鲜衣怒马似锦华。
皇宫里,文武两列大臣立于大殿两侧,昭顺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望着门口,直到有太监来报:“太子殿下,肃王,励王,定王到——”
而后便是太子殿下为首的一行人走入殿中,待走到与百官齐平的位置时一起下跪:“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顺帝龙颜大喜,抬手说道:“快快平身。”
“谢陛下。”
“陛下。”文官有人出列,“定王出征燕云六年,小小年纪便收复燕地九州,实是英雄出少年,是我大昭的幸事啊!”
“陛下治国有方,定王用兵如神,大昭千秋万代,国运昌盛!”又有文官出列夸赞,而后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哄得昭顺帝笑得见眉不见眼。
“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没有丢了皇家颜面。”昭顺帝亦夸赞道。
“收复燕地的最大功臣是不顾生死的将士们,臣不敢居功自傲。”赵琰低头说。
“好,朕自会论功行赏。”昭顺帝挥了挥手说,“传朕旨意,今有皇六子定王赵琰,文韬武略,聪慧过人,其从军六年,骁勇善战,收复失地,为国争光,有子如此,朕心甚慰,赏黄金十万两,食邑万户,另将端王府赐予定王。”
“谢陛下。”赵琰跪下领旨。
祝南内心微惊,端王府乃前朝最大的王府府邸,听闻肃王和励王曾同官家讨要许久都不曾得到,此时就这么赐给了赵琰,看来官家很看重皇后一脉。
太子自不必说,赵琰与他一母同胞,如今又立了军功,若他二人齐心,几乎无人能动摇太子的储君之位。
肃王赵瑄和励王赵珀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面色不禁有些难看。
“另有忠武将军杨忠,傅闻,治军有方,赏黄金千两官升两级,昭武校尉秦勇志,刘德秀,吴川等人,英勇无畏,赏银万两,官升一级,其余人等,由兵部与户部共同核实,论功行赏。”
将领们跪下:“谢陛下,吾皇万岁。”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今日众卿苦等许久,无事便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退朝之后,祝南和宋御史主动留下去勤政殿找昭顺帝述职,才刚到勤政殿,就看见魏都知将赵琰带了进来。
“臣给陛下请安。”赵琰下跪行礼,期间祝南和宋御史也朝他行了个礼。
“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多礼。”顺昭帝扶起他,欣慰地笑了笑,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长大了,也长高了,如今都比我高出不少,六年前你跪在这殿外求着要去塞北的时候,我还以为你闹着玩儿的。”顺昭帝指了指赵琰。
“谁知你小子一跪就是两天两夜,还是你祖母为你求情,我才松口让你去的,原想着你就是图个新鲜,等吃过战场的苦就会回来了,没成想竟真的将燕地收复回来了,是个有出息的。”
“爹爹谬赞了,真正冲锋陷阵的是无数的大昭将士们。”赵琰回答道。
“哈哈哈哈,宋卿,你看我这个儿子少时那般顽劣,如今当真是懂事了。”昭顺帝对着宋御史说。
“是啊,官家的儿子是懂事了,我家那个逆子跟着定王这么些年,却还是一样的顽劣。”宋御史夸赵琰的时候还不忘损一损宋靖言。
“臣倒觉得小宋将军并非顽劣,只是性子直率了些,讨喜得很。”祝南也开口夸道,宋御史却在一边直摇头,惹得祝南不免有些疑惑。
昭顺帝看祝南不解,笑道:“祝卿不知,宋御史家的小儿子从小便是琰儿的伴读,还是琰儿亲自选的,两人可谓是臭味相投,这小子从小没少揍他几个哥哥,宋家小子也没少揍他们的伴读,最严重的一次,竟将太子推入御花园的池塘中,可被我一顿好打。”
“是吗?这臣倒是闻所未闻。”祝南面上震惊,看了赵琰一眼。
“祝卿当时还小,没听过也是自然的。”昭顺帝说。
“不过定王和小宋将军从小便展现出过人的武学天赋,难怪能将失地收复回来,还得是官家和宋御史教导有方。”祝南话锋一转,夸起二人来,顺道连昭顺帝和宋御史也一并夸了。
“祝侍郎莫要再挪揄老夫了,要说武学,你年纪轻轻便是武状元,要说读书,你又摘得探花,我家那逆子若有你一半聪慧,老夫倒也省心几分。”宋御史对着祝南一顿夸。
祝南谦虚地笑了下,赵琰打量她一眼,微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人笑得有些假,他不喜欢。
“既如此,我与宋卿和祝卿还有政事要处理,你便去拜见一下你母后吧,她也非常担心你。”寒暄几句后,想着还有正事,昭顺帝便让赵琰先走。
“臣告退。”赵琰躬身行礼退出勤政殿,刚好遇到等在外面得太子赵琮,二人便一同去后宫给皇后请安。
祝南和宋御史将沿途查案的事和朔州发生的事简单汇报给昭顺帝听。
“此事你二人办得不错,可想要什么赏赐?”昭顺帝听完后问道。
“为官家分忧,本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要什么赏赐。”宋御史说。
“臣亦然。”祝南也附和。
“不必与朕客气,这样吧,宋御史既不要,朕便赏赐给你那打了胜仗的小儿子,至于祝侍郎,你的腿伤可好了?”昭顺帝向祝南。
“回官家,已然痊愈了。”祝南如实说,其实本来腿伤也是她故意弄的,为的就是从武官调任到掌管军事的文官,而后顺势弄出军饷贪污案去调查。
“甚好,既如此,不如官复原职?”昭顺帝问道。
“但凭官家做主。”祝南回道。
“即日起,便恢复你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职位,连同食禄也一并恢复,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接任你兵部权侍郎的位置,你便先兼任着。”
“正好马上就到了今年科举和武举殿试的日子,如有表现出色之人,可培养其接任权侍郎的位置。你身为上届武状元,届时殿试后的比武夺魁环节,可得帮朕好好把关。”
昭顺帝看着祝南,对于这个文武双全的臣子,他可是寄予厚望,若她将来继承祝戎衣钵,与赵琰一起,未必不能将燕云十六州全部收复。
“多谢官家。”祝南与宋御史跪下谢恩。
“可还有事要奏?”昭顺帝照例问道。
祝南和宋御史相视一眼,而后祝南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托在手心,待魏都知递给昭顺帝后说:“这是从冯铎家里搜出来的账本,都是他这些年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数额不小,他府里藏匿的金银珠宝虽不少,但与这册子上记录的还是相差甚远。”
昭顺帝翻着册子,脸越发的阴沉下来:“朕想起当年他跪在朕面前主动请缨去朔州的时候,说辞那般恳切真挚,还真以为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没想到竟也同那些个贪官污吏没什么两样。”
“知州虽是从五品,但俸禄也不少,养他一家绰绰有余,他收刮这么多民脂民膏作甚?那比数目不明的钱财又去了何方?”
“陛下,我与祝侍郎一路北上探案,发现贪污受贿之官员十之有七,贪污金额有多有少,以往从未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贪污事件,故老臣怀疑朝中有人利用地方官员敛财。”宋御史低头说。
“什么?”昭顺帝大惊,从龙椅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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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账册摔在案桌上,“简直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祝南和宋御史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地。
“朕平日待百官不薄,就是为了让他们多为百姓做事,没承想反而将他们的胆子养肥了。”昭顺帝怒道。
“许是战事持续太久,年年克扣俸禄,官员们面上不说,私下里却怨声载道,害怕一直克扣下去,于是便生了歹心。”祝南小心翼翼地说。
“可笑,打仗还不是为了早点收复故土?为了打仗国库连年亏空,朕知民间疾苦,也不曾将赋税提得太高,没想到这些个官员养尊处优惯了,竟起了贪念。”
“我大昭泱泱大国,外敌来犯尚未能攻破国门,却有贪官蠹虫妄想从内部蚕食社稷!当真是胆大包天!”昭顺帝在殿内来回踱步,看来是气得不轻。
天子震怒,祝南和宋御史此刻不敢发一言。
“查!给朕查!查出来无论官职大小,朕都一律严惩不贷。”昭顺帝最终下令,祝南和宋御史面面相觑,还未等做出回应又听他说,“慢着,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最近事多,文、武举殿试在即,又赶上契丹公主和亲。”
昭顺帝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揉着眉心:“这事必须得查,但此时切不可张扬,你二人先回去各司其职,这事待朕思虑一番再做定夺。”
“臣等告退。”祝南和宋御史听罢起身告退,二人各自若有所思,表情严肃地走出皇宫,他们刚回来,昭顺帝特许他们休沐一天。
祝南前脚刚踏进护国公府,后脚便有女使来报:“二郎君可算回来了,大姑娘的病又复发了,大娘子正在她院里守着呢。”
祝南听罢官服都没换,径直走向“暮雪院”,还没走进院门,便闻到一阵苦涩的药味儿,瞧着下人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祝南皱眉,快步走进卧房里,屋内燃着碳火,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人,此刻正在痛苦地挣扎。
“阿灼,你坚持住,娘亲会陪着你的。”许奕欢跪坐在床边握着祝灼的手,眼里满是泪水。
“母亲。”祝南走过去唤了一声。
“阿南。”许奕欢抬头看见祝南,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大滴大滴地往下落,“阿灼他又发病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比往常都要严重。”
“二姐姐,二哥儿,我现在给阿灼施针减轻他的痛苦,你们按住他。”许姨母拿出银针包,这次要扎的穴位有点多。
“好。”祝南应了一声,来不及脱鞋,直接跳到床榻内侧,跪在上面按着祝灼的手和大腿,光是按着她都觉得硌手,可想而知祝灼有多瘦。
“阿娘…姐…姐…”祝灼意识不清,痛苦地小声呼唤着,“我疼,阿灼好疼!”
祝南心里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伏在他耳边安慰道:“阿灼,等姨母施完针就不疼了,坚持一下好不好?”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给祝灼扎完针了,几人都累得满头大汗,祝灼则是沉睡过去,眉头皱得死紧,睡得也很不安宁。
这次用的针比以往都多,几乎将祝灼扎成了刺猬,但若想缓解他的病痛,便只能这样了。
祝南和许奕欢和许姨母围坐在祝灼床前,许姨母愧疚道:“二姐姐,都怪我医术不够精湛,治不好阿灼的病。”
“不怪你。”许奕欢握住她的手,“这么多年寻遍了天下名医,也没能治得好,你已经尽力了。”
祝南点了点头,祝灼先天不足,打娘胎里出来身体就不好,一直大病小病不断,能养到十七八岁已经是奇迹了。
许姨母今日住在暮雪院的偏房里,方便随时查看祝灼的病情。
祝南本想守着祝灼,许奕欢说她舟车劳顿刚回到家,将她劝回去休息了。
“春和院”内,祝南已将官服换下挂起来,穿着常服坐在桌前揉着眉心,她最头痛的便是祝灼这个病,没有根源,无从下手。
正想着,忽的有人敲门,祝南同意之后,碧霄进来单膝跪地:“主子,那批东西已在黑市里卖出,所得银子过了正当门路,流进祝家门下的商铺里了。”
“嗯,干得不错。”祝南眉头松了松,嘴角微扬,今日交给昭顺帝的账册数目相差甚远的原因是,有一批赃款被她昧下了,其实冯铎有句话说得不错。
当官嘛,哪有不贪的?
她不贪百姓的,贪贪官的总可以吧?
早在她和宋御史到朔州之前,冯铎就将一半的金银悄悄送出朔州,被她安插在冯铎府里的探子察觉,于是她便派人暗中跟踪,想查出幕后之人,没想到被发现了,便只能将这批金银截了下来。
她让碧霄先回来,便是处理这批赃款,这批银钱来路不正,交出去必定会被背后之人盯上,不如握在自己手里,说不定日后能凭此把柄将他钓出来。
7. 争锋相对
月明星稀。
春和院内,祝南散着长发坐在窗边棋盘前,月光铺散而下,透明的棋子发着莹莹幽光,棋盘上朱子白棋交错纵横,看似四通八达,实则暗藏玄机,稍错一步便会踏入对方的陷阱。
祝南看着这局自己布下的棋局,纤长的手指捻起朱子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棋盘旁边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周彻给她的没有信纸的信封,另一封是张度给她的,里面的内容她早已看完。
张度说他去问了被关押的马匪,里面的人都说不曾进过周彻的房间,更不曾见过什么密室里的信,但有一人说契丹公主被关押在那里时,曾经趁着周彻出寨偷跑出来,马匪们找遍寨子,最终在周彻房里发现了她。
也就是说,契丹公主进过周彻的房间,但是她恰巧发现密室,又恰巧发现密室里藏在暗格里的信的几率太小了,况且为何不将信封整个拿走,而是单单只拿走里面的信件?
祝南闭眼,这是这一趟塞北之行最关键的收获,有关父亲的死因可能就在这封信里,不,一定就在这封信里!
祝南睁眼,眼神坚定,手指上的朱子“啪嗒”落下,直入白子腹地。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清父亲的死因,谋划了这么久,绝对不能在这里断掉,那便赌一把。
契丹来的和亲公主,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
祝南官复原职后第一日,不用上朝,便直接就去了殿前司衙门点卯,官服也从四品以下的赤色换成了四品以上的紫色。
前朝开国皇帝重文抑武,导致外族入侵时险些被覆灭,所以官家平定天下后重开武举制度,招贤纳士,扩充武将力量。
祝南三年前科举武举一并参加,科举得一甲第三探花郎,武举得一甲第一状元郎,当时可谓轰动盛京名声大噪,一时间风光无两。
以往的状元郎,入仕最高也得从从六品开始,但祝南文武双全,又有祝戎爵位世袭加身,官家直接破格将她提到殿前司,从正六品武官开始做起。
祝南两年内夙兴夜寐恪尽职守,先救了落水的皇子,后抓住行刺太子的刺客,最后更是在秋狩上为官家挡下致命的箭矢,两年内步步高升,年仅二十有一,便成为了正四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祝南知道难以在朝中查出父亲的死因,便预谋军粮军饷贪污案,半年前设计让自己腿部受伤,调任文职,等待时机让军粮军饷贪污“东窗事发”,趁机去朔州查探。
刚走进殿前司大门,迎面有风袭来,祝南身形一偏躲过,那拳头顿住,向祝南躲的方向横扫而过,祝南再避,其再攻。
“啧。”避了三次,拳头的主人发出不悦的声音,祝南终是不再躲避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试探,正面接下拳头。
“哟?滑得跟泥鳅似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的拳呢。”陈泽涛收拳打趣道。
“殿帅出招凌厉,下官哪敢轻举妄动,稍不注意再叫殿帅打伤了,下官着还没穿热乎的官服又得换下了。”祝南无奈地笑了下。
“你小子莫要拿我开涮,你什么实力我还能不知道?”陈泽涛指着祝南笑骂道,而后又看了看她的左腿,“既然回来了,便是说明腿伤好了?”
“牢殿帅关心,已经痊愈了。”祝南看着陈泽涛穿了护甲,想来是去宫中当值了,“殿帅这就要进宫了?”
“嗯,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这几天制定了套军事演练方案,正要进宫请示官家,待我回来之后与你细说。”陈泽涛说着走到祝南侧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朝外面走去。
祝南目送他离开,而后若有所思,转头跟木屿耳语几句,木屿点头领命,也转身离开了殿前司衙门。
午时刚过,祝南将用过饭,便瞧着陈泽涛兴致冲冲地回来了,还带来了两个人。
“去将衙内的人都叫来。”陈泽涛一进门久吩咐下属。
“怎得进一趟宫,殿帅瞧着如此高兴?”祝南忙凑上来问。
“哈哈哈哈哈哈。”陈泽涛先是爽朗一笑,而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我将演练方案与官家说了,定王殿下也在,便给了我些修改意见,官家便说,正好从边关带回来的兵有一部分要并入殿前司,便叫定王一同参与这次的演练,先小范围演练一番,若是效果不错,就全军推广,叫这些个在盛京闲散惯了的士兵们也尝尝苦头。”
“哦?倒是叫下官也有些好奇了。”祝南笑着说。
赵琰和宋靖言跟在陈泽涛进来,宋靖言一进殿前司就东张西望,祝南冲二人行了个礼。
“诶,这不是祝侍郎吗?你怎得也来殿前司?”宋靖言看见祝南在此颇有些诧异。
“小宋将军有所不知,下官原就隶属殿前司,只是半年前腿伤难愈,官家恩典才调去了兵部,如今伤势痊愈,便又官复原职了,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祝南耐心解释。
“祝侍郎,不,祝副使当真厉害,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宋靖言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而后又点了点头说,“祝侍郎是上届武举的状元,又是祝元帅的儿子,若是你的话,有此成就倒也合理。”
“小宋将军言重了,小宋将军和定王殿下才真是年轻有为,少年英雄。”祝南也恭维回去。
“你似乎对祝副使很是恭维?”赵琰倒是惊讶于宋靖言对祝南的态度。
“不知怎得,我觉得祝副使和殿下的气质很是相似,她给我的感觉与你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沉稳内敛又运筹帷幄。”宋靖言面对赵琰的疑问,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
闻言祝南和赵琰面面相觑。
赵琰盯着祝南的表情,嘴角眉梢看似带笑,但眼神里的笑意分明不达眼底,她内里绝非面上看到的这般和善。
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宫中到处都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赵琰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有眼疾去治。”
“小宋将军真会说笑,下官怎能与定王殿下相提并论。”祝南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在朔州风雪夜里第一次见到赵琰时,她便觉得此人散发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只是当时披上甲胄,被肃杀之气掩盖住了,如今褪下戎装,换上锦衣华服之后,肃杀之气淡漠许多,高贵的身份加上面冷毒舌,倒是将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体现了个十成十。
她不懂,此人身在皇家,从小锦衣玉食,最多高傲自大些,怎会像现在这般有这么强烈的疏离感?
三人言语几句的时间,殿前司当值的官吏们都到前院集合好了,祝南站在他们前面,等待陈泽涛的指示。
“本帅前些日子拟了份军事演练的方案,已得官家批准,又得定王殿下改良,今日下午便开始训练,半月后举行比试,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陈泽涛高声说道。
“殿帅,这次的赏赐又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
“不会又是口头表扬或是简单发些米面粮油之类的吧?”又有人忍不住问,说完不自觉看了看祝南的背影,连带着旁边的人也看向祝南。
祝南感觉有几道视线盯着自己的后脑勺,嘴角也抽了抽,不巧这两年进行的演练,拔得头筹的都是她,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灰头土脸提着“奖品”回府时母亲惊讶的神情:
“我儿这是?去抢劫了?”许奕欢有些不可置信,但祝南的样子确实有些像当街抢劫的痞子。
思绪回笼,祝南暗自腹诽,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兴致不高,实在是殿帅每次给的奖赏都太抠了,根本提不起兴趣来。
“咳!”陈泽涛尴尬地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身为大昭保家卫国的战士,怎能在意那些虚物?况且那些个米面粮油还是我自掏腰包买的呢,有就不错了。”
众人神色一下暗了下来。
听到一切的赵琰和宋靖言:“……”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陈泽涛话锋一转,“这次你们可有福了,这次演练为团队形式,官家开口,获胜的队伍每人能得十两银子的赏赐,表现优异者,可额外再得五两。”
众人闻言眼冒精光议论纷纷,十两银子,便是五个月例钱,若能得十五两,那便是接近一年的例钱!这次的奖赏当真称得上丰厚。
“但是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这次从边关回来的军队有一支会并入咱们殿前司,定王殿下将从中挑选一部分人,和你们一起参与这次的演练。”陈泽涛看着逐渐兴奋的众人,忍不住泼了一盆水。
众人看着一旁不怒自威的赵琰,气焰一下就下去了,赵琰是在战场上封王的,封号为“定”就足以说明他的实力有多强悍,而他也是不负众望打了胜仗归来。
但还是有人小声说:“不怕,我们跟着祝副使,肯定能赢。”毕竟祝南从科举武举入仕,入仕即被授高官,更是两年内高升至殿前司二把手的位置,她在殿前司内的声望也不低。
“话不多说,咱们军营见。”陈泽涛最后下达指令。
殿前司军营在盛京西南角,刚巧回朝的大军驻扎的营地离此不远,赵琰二人便先回大军,正好将要并入殿前司的一队兵马带来。
*
赵琰和宋靖言带军回到殿前司军营的时候,陈泽涛已将此次演练的情况说与将士们听了,大家闻言纷纷摩拳擦掌。
“这次为小规模测试,由我们殿前司内挑一百人,定王殿下那边挑一百人,训练十五日之后进行比试。”
陈泽涛话音刚落,赵琰和宋靖言就将挑好的人带了过来,带来的一百人个个膘肥体壮训练有素,目光扫过殿前司这边的人,眼中杀意涌现,仿佛将他们当成战场上的敌人一般。
本来还自信满满的殿前司士兵,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不免心底发怵,殿前司为“三衙”之首,所掌禁军被称为盛京最精锐的禁军。
殿前司对内侍卫殿陛,对外则扈从皇帝出行,足以说明他们的厉害,但面对这些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战士时依旧不寒而栗,对方身上有的正是他们这种久居和平之地的士兵缺乏的肃杀之气。
陈泽涛看着自己这边鸦雀无声的士兵,再看看定王那边气势汹汹的将士,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暗自摇头。
今晨他将演练方案拿给官家看时,定王就说他的方案太过温和,练兵时不狠,实战时就会吃大亏,如此看来,定王果真说的没错,便如此时对峙的双方,一眼就能看出谁强谁弱。
“怎么?方才还跃跃欲试,这会儿怎得都成了哑巴了?”陈泽涛看着自己手下这些人,气不打一处来,身为武将,最看不得这种还没开始交锋便露怯的窝囊样,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陈指挥使,你们这也不行啊,还没打呢就投降了,莫不是一群娃娃兵吧?”宋靖言吹了个口哨,语气轻佻地说。
“就是就是,我看也别比了,你们直接认输,再给我们下跪磕头,那区区十两银子的赏钱,让给你们便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前面的一名大汉也跟着嘲讽起来,于是所有人都放声大笑。
“欺人太甚!”殿前司这边有人听不下去了,说了一句之后便朝说话之人冲了过去。
士可杀不可辱,大家都是禁军,真动起手来指不定谁打不过谁呢?况且这是在殿前司的地盘上,岂能让别人羞辱了去。
“慢着!”祝南连忙出声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赵琰这边出言嘲讽的大汉冷哼一声,提着枪也冲了过去,几息之间二人便交起手来。
“殿帅。”祝南走到陈泽涛旁边唤了一声,轻摇了摇头,这么明显的激将法都上当。
“无碍,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们,只有挨打输了,才能知道差距在哪里。”陈泽涛则是一脸淡然,“想当年我跟着你父亲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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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比这脏上许多的话都说过,这种程度的浑话都听不得,到了战场上敌人一激,还不得屁颠儿屁颠儿地去送死?是该让人矬矬他们的锐气了。”
二人说话间,打在一起的两人已经分出胜负,殿前司士兵被大汉一枪挑飞了武器,后退几步。
“便不必再比下去了吧?再比下去,只怕传出去说我以大欺小。”大汉神色倨傲,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殿前司的人被他说得火气上涌,偏偏自己这边的人又输了,此刻竟有些敢怒不敢言。
赵琰这边的人更是放声大笑,嘲讽意味十足。
祝南和陈泽涛皱眉看向殿前司的人,不成,未战先降是大忌,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大汉又说:
“小的听说祝国公的儿子在你们殿前司,早就听闻祝国公一手枪法耍得精湛,小的不才,略懂些枪法,也想领教一下祝家枪法有何不同,不知能有幸与祝小公爷切磋一二否?”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祝南,连同赵琰和宋靖言的也一起。
“哇靠,让他挑衅对面,没让他挑最难打的一个挑衅啊。”宋靖言神色一变,悄声说道,这若是打输了,那他们的士气也会有损。
“无妨,从士气上,我们已然占了上风,且祝南身居高位,就算赢了也在情理之中,最多为对面挽回一点颜面。”赵琰则是看得通透。
宋靖言也明白过来,看对面那样,若是再挑个软柿子打击他们,只怕真的要投降了,这可不是这场军事演练想看到的结果。
祝南与陈泽涛对视一眼,而后出列:“如君所愿。”
祝南伸手,有人递过来一杆长枪,是军营日常训练用的普通长枪,二人握枪相互弯腰行礼。
“我叫郑垣,请多指教。”大汉报上姓名。
“祝南。”祝南也报上名讳。
礼毕,祝南手掌翻转一圈,将枪身别在身后,枪头指向地面,动作干净利落,负手而立,眼神直视对面。
郑垣神色肃穆,右脚后撤半步,右手持枪气沉丹田,丝毫没有对战前一个人的那种随意感。
有风吹起,似是发号施令,郑垣眼神一凛,右脚蹬地朝祝南攻过来,手中长枪转了几圈,而后一个转身跃起,长枪直直劈向祝南面门。
祝南身穿一袭紫色广袖官服,此时为了方便行动,将袖摆卷起来束在腕上,长身玉立,气质如兰,只后撤一步就将郑垣的枪躲过,枪尖在离她鼻尖一拳的距离处落下,重重打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郑垣神色一变,好惊人的判断力,竟然能估算他长枪的距离,不对,是他着急出招,心急了。
此时郑垣手握长枪劈向地面,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祝南面前,祝南也终于出手,抬起长枪也回了他一招下劈。
郑垣连忙侧身翻滚躲过,岂料祝南步步紧逼,不断用枪戳向他,他只能继续在地上翻滚躲避,翻了好几圈之后,郑垣找准时机,用枪扫向祝南下盘,祝南回防的间隙,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迅速与祝南拉开距离。
“反应不错。”祝南夸赞。
“小公爷身手才是灵敏。”郑垣喘着粗气说,趁机调整呼吸。
祝南看出他的意图,笑了一下,主动进攻,祝南枪法诡异,初时郑垣还能接住,后来渐渐力不从心,被祝南打到好几次。
“注意下盘,脚步不要乱…”祝南边打边提醒。
郑垣接的眼花缭乱,但还是跟着祝南的提示调整自身,这枪在祝南手里好似活了一般,不按常理出招,却招招致命,若不是她收着打,恐怕自己早就被她杀了不知多少次了。
祝南见招式喂得差不多了便收手,单手立枪,脚尖踢起枪尾,双手交替着转枪花,在郑垣面前耍了套枪法。
郑垣呆在原地,而后意识到这可能是祝元帅的枪法,于是目不转睛地仔细观看起来,最终祝南一记回马枪指向郑垣眉心,而后收势又将长枪背于身后。
“承让了。”
直至祝南出声提醒,郑垣才如梦初醒,赶紧拱手还礼:“小公爷武力高强,枪法精湛,郑垣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好精彩的枪法!”宋靖言赞道,“王爷觉得我能在她手上走几招?”
赵琰打量了一下宋靖言,而后又看向祝南:“那就看她想喂你几招了,全力以赴的话,四招之内,你输。”
“评价竟如此之高?”宋靖言惊讶,又问,“那你呢?你俩打的话,谁能赢?”
“不好说,得打过才知道。”赵琰眯了眯眼,搓了搓手指,他倒是真有些技痒了,但此时不宜再制造争端。
祝南回来,便被殿前司的人围着夸奖,此刻他们捡回了些面子,心里也有了些底。
“这回有人要参加了吗?”陈泽涛看着重拾信心的众人又问。
“殿帅,我参加。”有人举手,“还没到最后,哪能先放弃?”
“我也是…”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陈泽涛点了点头,军人,要的就是这种迎难而上的精神和不服输的劲头。
“祝副使,那边既由定王殿下亲自带队,这边也由你来选人吧,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便不掺和了。”陈泽涛看着祝南说。
祝南应声,而后凭借自己对这些人的了解点了九十八个人,加上吴虞候和她自己,正好一百人。
双方人数集结完毕之后,赵琰和祝南走到陈泽涛面前,一个冷脸一个笑脸。
“祝副使枪耍得漂亮,有机会本王可要领教一二,就是不知这练兵带兵的本事有没有这般漂亮了。”
“三脚猫的功夫,不足挂齿,王爷莫要取笑下官,整个大昭谁不知道王爷英勇无双?下官不曾上过战场,这练兵的本事自然不如王爷,真到比试之时,还请王爷手下留情。”
二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争锋相对的气势都要溢出来了。
8. 小气鬼和自大狂
祝南回家时已过晚饭时分,许奕欢叫人单独做了饭菜给祝南送过来。
今日大概讲了下训练方案,为了尽快开始训练,跟着方案改造了军营的训练场地,一不留神就忙到了日暮时分。
“阿南复职第一日,怎得如此晚才回来?可是事务太多忙不过来?”许奕欢关切地问道。
祝南点了点头,将今日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苦了你了。”许奕欢心疼地握住祝南的手,“若不是阿灼身体实在不好,你也不用独自负担这样大的压力。”
“不辛苦,母亲独自操持着偌大的府邸,将我和阿灼养大都不嫌辛苦,与母亲相比,我这点苦算什么?”祝南回握住许奕欢的手,看着妇人疲惫的神态,十几年如一日的照顾病人是最磋磨人的。
许奕欢笑了笑,看着祝南有些欲言又止。
“母亲和有话要对女儿说?”祝南看出了她的犹豫,率先开口。
“寻常人家似你这般大的娘子,早就嫁得良人相夫教子了,你却为了护住你父亲的爵位,为了替你父亲查凶报仇,将自己裹在男皮下这么多年,母亲自觉委屈了你。”许奕欢思量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是个自私的母亲,幼时一股脑将你和阿灼身份互换,一心想着日后要为你父亲讨回公道,却忽视了你的感受。”
许奕欢说着语气越发悲凉起来,祝南察觉她今日情绪有些异常,还未开口问就见许奕欢的眼里已经热泪盈眶。
“你和阿灼,是我与你父亲相爱的结晶,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而不是痛苦和仇恨的延续,你们应该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仇恨困住。”
“圣人常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非但没有为你着想,还将你推入复仇的深渊,这么多年,看你为了撑起门楣努力读书习武,看你为了功绩舍生忘死,母亲心里既欣慰又难过,若是你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让你放弃仇恨好好生活的。”
许奕欢一股脑说了这么多,眼泪随着话语落下,砸在祝南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颤了颤,于是她伸出手温柔地替母亲拂去眼泪。
“母亲,您没有做错什么,我与阿灼身份互换是我心甘情愿,即使您没有让我查凶复仇,我也会这么做的,这是为人子女的责任,并非枷锁。”
“而且比起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我更喜欢干一番事业,所以做官亦是我的志向和追求,我虽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为万世开太平的远大抱负,但求无愧于心即可。”
“若我所行之事有利于君,有利于民,那便值得。”
祝南认真地看着许奕欢说,许奕欢听着她的话,眼泪渐渐止住了,甚至有些呆滞地看着她,确切地说是透过她看别人。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许奕欢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是母亲狭隘了,近来阿灼的病越发严重了,我不忍他再受折磨,也不愿看到你如此劳累,竟生出了归隐之心,想让你放下仇恨辞官,咱们娘仨一起云游四海,若能寻得神医替阿灼治病最好,若不能,也好叫他见见山川河流,不枉来这人间一遭。”
“如今我既知你心中所想,便不会再怨天尤人,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母亲永远在背后支持你,若有朝一日厌倦了朝堂,厌倦了这身男皮,便尽管褪下伪装做回自己,到时若谁敢参你欺君之罪,就将官家御赐的免死金牌拿出来抵了便是。”
“好,若我厌倦了,便说与母亲听,至于阿灼的病,我会想办法的,一定能治好他。”祝南宽慰道。
许奕欢走后,祝南缓缓松了口气,去岁听闻江南那边出了个名医,能治疑难杂症,她早已派人去寻,一直到如今都没寻到。
“主子,契丹公主今日去逛了集市,还遇到了状元游街,她觉得很是新奇,便驻足观看许久。”木屿一直侯在院内,等主母大娘子走了才进来给祝南汇报,今早祝南让他留意契丹公主的动向。
“嗯,没有被发现吧?”祝南询问,三月最后一天,到了科举殿试放榜的日子了。
“没有,倒是还遇见了件稀奇事,契丹公主竟然会医术,集市上有老汉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还是她给治好的。”木屿将所见之事如实描述。
“哦?”祝南有些惊讶,手指敲了敲桌面,心念意转间有了个想法,沉默半晌后她说,“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她的行踪,若有机会,我得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
“是。”
木屿领命退下,屋内重归寂静,祝南又走到窗边棋盘前,随手执起一枚白子贴在昨天下的朱子旁。
也不知这定王,是定数还是变数?
*
昭顺二十二年四月初一,战止,时岁安,契丹公主入京,与大昭太子联姻,是为缔结良缘,择良辰吉日成婚,休两国秦晋之好,安天下百姓之心。
朝会上昭顺帝金口玉言,便将和亲人选定下,赐和亲公主太子妃之位,可谓是给足了契丹面子。
下朝后,官员们三两成群,皆在议论此事。
说起这位太子殿下也是奇人一个,年二十有四,东宫竟未纳得一妃半妾,就是通房也不曾听说过,反观肃王和励王,早已妻妾成群。
前些年大臣们劝谏太子选太子妃时,总被他婉拒,例如说什么国事繁忙,身为储君当放下私情以民为本,例如说战乱未平忧心天下,无瑕顾及己身等等。
祝南几乎怀疑过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是否有些隐疾才不愿纳妃,朝臣们也有此猜测,毕竟储君的身体康健关乎国本,但太医院诊断的结果却是无恙。
所以大家怀疑,太子可能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才一直拖着不纳妃,故昭顺帝将契丹公主封为太子妃时,朝臣们还以为太子会再次拒绝,没想到他这次却同意了,莫非是对契丹公主一见钟情?
太子妃之位落定,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是太子终于肯娶妻了,愁的是京中爱慕太子者甚多,上到贵族世家下到平民百姓,如今太子娶妻,不知有多少娘子要暗自垂泪了。
倒是祝南有些哭笑不得,她才打定主意要去接触这契丹公主,如今她成了太子妃,那自己要与她接触,需得更加小心谨慎,若被旁人瞧见,参她一个私会太子妃之罪,就够她喝一壶的了,毕竟她现在是男人的身份。
看来得尽早与她见面,若是拖到与太子成婚入了东宫,再想见她更是难上加难。
这般想着,祝南的脚步也不免加快了几分,回到殿前司之后,祝南快步走进自己的书房里,铺纸砚墨,片刻后在纸上写下小字,刻意避开自己的笔锋,待墨干透之后将它折叠好交于木屿。
“今日依旧盯着契丹公主的行踪,有机会便将这个字条交给她,若事不可为,也不必强求,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危。”祝南叮嘱道,“这些日子我会有些繁忙,待在殿前司军营的时间会很多,有事便等我下值回家再说。”
“是。”木屿接过字条,也不多言,转身便去办事。
祝南换了身便装再去的军营,这时众人已经练了起来,训练场地根据赵琰的建议修改成了崎岖不平的地形,或是攀爬木桩或是匍匐前进,说是模拟战场环境,训练能事半功倍。
赵琰这边的人可谓有条不紊,虽然也累得气喘吁吁,但不至于手忙脚乱,再看殿前司这边的人,一盘散沙毫无章法,越是着急想跟上别人,越是凌乱,空使了力气,却不见成效。
祝南看在眼里,便在一旁观察赵琰的人是如何做的,哪处该使劲哪处该放松,连同呼吸节奏也一并记下。
观察了几遍之后,她也亲自上阵,边回忆别人的动作边穿梭于各种障碍之间,而后逐渐掌握自己的节奏。
练了一圈下来她也不免气喘不止,她自认自己习武这么多年,不曾有一日懈怠,没承想这加强过的训练场地看着平平无奇,练起来却格外吃力。
稍加休息过后,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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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开始,第二遍比第一遍稍快了些,到第三遍时,祝南甚至有些得心应手了,她忽得明白过来,这个训练过程练得就是对身体肌肉力量的控制和协调,还有耐力。
宋靖言练完一圈结束便看到祝南刚好跟在他后面也结束了,不免有些感叹:“祝副使真是天资卓越,才练了几遍就得了要领。”
天赋这种东西,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其实并非得了要领,空有些蛮力罢了。”祝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了下说,“说到这儿祝某倒是要向小宋将军请教一二了,可有什么好法子分享一下?免得我跟个无头苍蝇似的瞎折腾。”
“嗷,其实也没什么…”
“若是闲得慌,便再去练几圈。”宋靖言还未开口便被走过来的赵琰打断。
宋靖言无法,略带歉意地看了祝南一眼就走了。
祝南有些无奈:“王爷不必这般吝啬吧?纵是将法子说与我们听,我们短时间内也不会反超你们的。”
“我看祝副使练得不错,原以为已经掌握方法了呢。”赵琰一脸无辜地说,若不是祝南看到他上扬的嘴角,都要怀疑他不是故意的了。
心胸狭隘的小气鬼,祝南暗自腹诽,面上却笑得越发狡黠:“王爷真是慧眼识珠,毕竟下官天资卓越,这种程度的训练,怎会难得住我呢?”
祝南说罢也转身离开,这番话倒是让赵琰有些意外,他冷哼一声,瞪了祝南的背影一眼,不自量力的自大狂。
祝南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将要午时了,便没有再继续,叼了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草在嘴上,悠哉悠哉地倚在一旁看着训练的人,连同练完的人也一并叫来。
“这位兄弟,莫要再练了,已至午时,马上就要开饭了。”
满头大汗的士兵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休息,忽而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身躯一僵,又朝头走去。
祝南无语,这一早上赵琰手下的人就没怎么休息过,倒是她这边的人时不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休息。
祝南摇了摇头,如此高强度的训练还不让人喘口气,未免太过苛刻了些。
赵琰看着殿前司的人也摇了摇头,这般散漫随意,到了战场上就是送死的命。
伙房那边传来铜锣声,伴有大声吆喝:“开饭了!”
祝南将嘴里的草吐掉,招呼着自己这边的人往伙房走:“吃饭了兄弟们。”
于是不管是练完了的还是练到一半的,通通停下朝伙房走去。
赵琰这边的人看着朝伙房走去的众人,眼里尽是羡慕之色,但是没有赵琰命令,他们谁也不敢动,等所有人都结束训练之后,赵琰才下令吃饭,于是士兵们列队,整齐地朝伙房走去。
*
午休过后,便开始了下午的训练,赵琰的人熟练地开始训练,倒是殿前司的人没有开始行动,围在场地边缘盯着他们训练,盯得他们有些发毛,一时拿不准这些人什么意思?
其实是午休前祝南给他们开了个小会,让他们下午不必着急训练,先找个人盯着,看看别人是怎么练的,若是瞧得明白别人是如何练的便跟着他练,若是瞧不明白,便模仿他的动作,一来二去的或许就通透了。
起初赵琰也没看懂祝南想干啥,直到陆续有人开始一对一地跟着他的人训练,他才反应过来,不禁隔空看向祝南,祝南感受到他的视线,回以一笑。
虽然赵琰很不想承认,但祝南确实聪慧。
祝南看着自己的人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有人能跟上节奏了,也是有些欣慰。
她原是打算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他们的,但说了几句之后看大多数人的表情都有些木讷,便意识到她的方法未必适合所有人,于是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感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日头逐渐西落,原以为今日的训练会以这种形式结束的时候,训练场上突然爆发了冲突。
9. “上头有人,除掉不就好了?”
“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我咋了?这路你走得,旁人便走不得?”
“那你也不能一直跟在我后面走啊,我作甚你便作甚。”
“不想旁人跟着你,那你就退出啊。”
“我去你大爷的…”
两人争执两句之后就扭打在一起,两边的人起初还帮着拉架,拉着拉着竟也打了起来,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祝南和赵琰看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赶过来阻止,中途赵琰还不忘嘲讽祝南:“祝副使还真是想了个好法子啊。”
“是吗?我也觉得。”祝南笑了笑,他们会打起来,本来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琰有些凝噎,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此人脸皮之厚,他的毒舌在她身上不起作用。
宋靖言已经在里面劝架了,但双方根本不听他的,甚至往他身上招呼了几拳,最终他被一脚踹出人群,正好倒在赵琰和祝南面前。
宋靖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赵琰:“王爷,我尽力了。”
赵琰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统统给我住手!”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话,祝南却是劝也不劝,从外围开始,拉出一个人就揍一拳,将人推到一旁。
赵琰看得一愣,也学着她的做法,宛如拔萝卜一般,将打在一起的人一个个拔出来,打架的人就是再上头,在看见祝南和赵琰的脸的时候也清醒了。
一个是上峰,一个不仅是上峰还是王爷。
于是不消片刻,打架的十多个人就如鹌鹑一般站成了一排,脸上或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但都是些小伤。
“打架斗殴,军法处置,一人十军棍。”赵琰负手而立,厉声下达军令。
“王爷!分明是他们……”有人不服想反驳,赵琰一个眼神过去,那人便噤声了,因为他清楚赵琰的性格,以前在前线的时候,无论什么原因,一旦参与斗殴,便一视同仁接受一样的处罚。
于是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带着怒气去领罚,殿前司的人看到这里,脸上还露出挑衅的表情,只是他们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听见祝南的声音:
“怎么?说他们没说你们是吧?”祝南看着他们冷脸说道。
平日里祝南都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殿前司的人难得看到她挂脸,便知晓她真的生气了,于是也垂着头跟在后面去领罚。
“即日起,若再有人打架斗殴,便罚二十军棍,退出本次训练。”赵琰扫视一圈,对着剩下的人说,祝南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剩下的人看两位上峰意见如此统一,便齐声应道:“是。”
仅此一遭,今日的训练也到此结束,临走前赵琰看了看祝南:“祝副使下次还是别出这种馊主意了,投机取巧不成,反而伤了和气。”
“这种训练技巧不难,即便不模仿你们,我的人最多两三天也能掌握。”祝南转身直视他,“王爷,我这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
“哦?我的人训练有素,若没有今日这场斗殴,那几人就不会受罚,明日便能按照我的计划训练,如今他们受罚,为了照顾他们我的计划还得再缓一缓,祝副使却说是在帮我?”赵琰看着祝南笃定的神情,觉得有些可笑。
“王爷,下官在殿前司这么些年,斗胆提醒您一句,按照殿帅的性子,这场比试前的训练不会如此简单,你们事事都比我们领先,未必是件好事。”
祝南说完拱手行礼告退,留下一脸疑惑的二人。
“她什么意思?”宋靖言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赵琰则盯着祝南的背影若有所思,几息之后转身上马离开,不过他也不在乎,毕竟他有自信,最后赢的一定是他。
*
祝南来到士兵休息的营帐,找到今天受罚的那几个人。
“这是金创药,抹在伤口上会好得快些。”祝南将几个药瓶递给他们。
几人接过药膏连忙道谢:“多谢祝副使。”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如今他们已经并入咱们殿前司,日后还得一起共事,现在的竞争关系也是暂时的,莫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祝南劝道。
“可我们就是看不惯他们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样子,仗着他们对这种地形训练了如指掌,便明里暗里瞧不起我们。”有个士兵趴在榻上愤然说,一提起这个就来气。
“就是,说到底大家同属禁军,也没谁比谁高上一等。”旁侧的人附和。
“稍安勿躁,莫被一时之气所影响,你们忘了殿帅的性子了吗?”祝南提醒,倒是让几人一愣,而后撇过头去,看着气恼,到底没再说什么。
“好好休息养伤,莫要耽误明日的训练。”祝南最后叮嘱了一句就退出了营帐,这边安抚完,另一边也得去说道说道。
她正想找人问问受罚几人的营帐,迎面就碰上郑垣。
“祝副使来此有何事?”郑垣提着枪,丝毫看不出疲态。
“郑兄弟莫不是要去练武场?”祝南有些惊讶于郑垣的精力。
“嗯,自从上次与您切磋完之后,我有所感悟,于是每晚都会去练习枪法。”郑垣坦诚道。
祝南闻言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郑垣:“希望能对你有所助益。”
郑垣犹豫着接过,是本没有命名的枪法,一招一式都用小人画出来,旁边还用小字写着注解,郑垣粗略翻了几页,震惊道:“这…这是祝元帅的枪法?”
祝南点头:“正是,我誊抄了一份,那日与你切磋,看你招式上似有些模仿父亲的意思,便想着将他所著的枪法赠与你。”
“如此贵重,小的不敢收。”郑垣脸色一变,连忙将册子还给祝南。
祝南抬手制止,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若无人学,那这枪法便是一卷废纸,父亲慷慨,若知晓有人想学他的枪法,也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授的。”
“那小的便却之不恭了,待我研习完,定将此书完璧归赵。”郑垣将册子小心放进怀里,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练功一事,不可急躁,需得循序渐进,若有不通之处,尽管问我便是。”祝南瞧着他的样子,不禁莞尔,竟还是个武痴。
“对了,我此番前来,是想给今日受罚的弟兄们送些金创药。”祝南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几个瓷瓶,“此番既见着郑兄弟,还望郑兄弟替我跑一趟,大家日后同在殿前司做事,此次也算不打不相识,千万别因为这等小事心生芥蒂。”
“小的定将祝副使的话带到。”郑垣接过药品,朝祝南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祝南事情办完了,也没在军营过多停留,骑上马回了城内,又去了一趟殿前司衙门,将未处理完的文书事务带回家里处理。
自她升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以来,文书类的事务便由她全权负责,她将事务安排下去,但为避免出错,总是得由自己再检查一遍才能安心入库。
从衙门里下值的时候,倒是碰上神色匆忙的吴虞候,简单与他寒暄几句之后,祝南坐上回府的马车。
昏暗的天光下,吴石晋神色复杂地看了两眼护国公府的马车,而后走出衙门,朝闹市走去,此时的盛京城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街道上的杂耍叫卖声,声声不绝;茶楼酒肆里的说书闲谈声,声声入耳;秦楼楚馆里传出的丝竹萧瑟声,声声缠绵。
鸿秀楼乃盛京最繁华的青楼,也是最大的销金窟之一,背后东家身份神秘,纵是位高权重的官员,也不敢在鸿秀楼里造次。
放在以往,以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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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晋的身位地位和微薄的俸禄,是万万不敢踏进这样高消费的场所的,只是今日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吴石晋一路低头,由前面的小厮领着,走到天字号厢房门口,他有些忐忑,不知大相公这次叫他来是为何事?
“主子,人带来了。”小厮轻敲了敲房门。
“进。”隔着房门,里面传来了一声低沉而威严的男声。
小厮开门,待吴石晋走进去之后将门关上,他一进去就隔着屏风下跪:“大相公安,不知大相公匆忙叫小的前来,有何贵干?”
“吴虞候,别来无恙啊。”
光听声音吴石晋就有些发抖,里面这位,说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碾死他只需要一个眼神,连动动手指头都不用,就会有人为他鞍前马后。
“小的惶恐。”吴石晋额头触地,十分恭敬。
“莫要紧张,此次唤你前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升迁?”
“小的愚昧,还请大相公明示。”吴石晋有些不明白。
“这殿前司都虞候一职,你当了也有三四载了吧?你就不想再往上升一升?”屏风后的人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大相公说笑了,如今殿前司都指挥使和副都指挥使都已有人,都是官家钦点,小的还能再往哪升?”吴石晋听完心中一惊,开始装傻充愣起来。
“上头有人,除掉不就好了?”屏风后的声音散漫,像是在说拔掉一颗小草一样简单。
“这……”吴石晋沉默了,除掉上头的人,他上头有两位,这是指的哪一位?
“你只说想与不想便是。”里面的人催促道,顿了片刻又说,“说起来,若不是她横插一脚,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位置,早就是你的了,你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吴石晋身形一顿,手指摩擦着地面,慢慢卷成拳头,听了这话,瞬间明白里面的人想除掉的人是谁了。
早在祝南还没进殿前司之前,他就是都虞候了,当时副都指挥使的位置空悬,大多事务都经由他手,吴石晋本以为那位置迟早会是自己的,没想到祝南后来居上,竟在他之前当上了殿前司的二把手,还是官家钦点的,怎么能让他不恨?
于是他缓缓直起上半身,眼神也逐渐坚定,依旧朝向屏风举手低头:“大相公对小的有知遇提携之恩,小的愿为大相公,效犬马之劳。”
“很好,老夫最欣赏的便是你这样的人。”里面的人轻笑一声,“你且回去等着,时机到了,我自会派人去找你。”
说罢男人将手指上的扳指摘下,交给身边的侍卫,侍卫而后绕过屏风,将它丢到吴石晋手里,吴石晋起身退出房门,拿着这枚翠绿扳指看了看,成色极好,光是这一枚扳指,就能在盛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一座四进的大宅子,当真是财大气粗。
吴石晋走后,屏风后又传来说话声。
“干爹,这人当真靠谱吗?”说话者声音稍显年轻。
“这种人,趋利附势两面三刀,最适合用来做背后捅人刀子的事了,用完就丢,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可惜了,这祝南一死,祝戎也算是断子绝孙了。”说话之人语气里满是嘲笑。
“哼,祝戎尚且斗不过老夫,他这儿子倒是管的挺宽,黄毛小儿,不知所谓!”
*
春和院的书房内,祝南坐在案桌前,听着木屿的汇报,面前堆着她处理好的文书:
“契丹公主今日受邀参加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出来之后去祝家门下的铺子买了身衣裳,属下趁机将字条交到她手里了。”
“很好,钩子既抛出去了,便看鱼儿咬不咬钩。”祝南说着在文书上画了个圈,而后放下笔,将文书摊在桌上等墨水晾干,今日的工作算是完成了。
10. “你是我的上上签”
在祝南提醒之下,赵琰今日没再加快训练进度,而是和昨日一样,先在训练场练了一早上,渐渐的殿前司的人已经能跟上他们的速度了,下午无论是练体能还是力量,或是耐力都是一起进行。
祝南走到赵琰旁边道谢:“多谢王爷,肯降下速度迁就我们。”
“哼,自作多情,本王只是怕到时候被说胜之不武罢了。”赵琰摆个臭脸,他才不会承认将祝南的话听进去了。
祝南眉头微挑,似笑非笑道:“原是如此,王爷胸襟开阔,下官佩服。”
之后的两三天,两边的人同吃同住同练,竟真的没再发生冲突,关系缓和不少,甚至练完后还相约把酒言欢,男人的感情总是来得快,喝了几杯酒,再聊上几句,就能冰释前嫌。
*
清明当日,官员们休沐,纷纷回家祭祖扫墓,还会去寺庙里祈福。
盛京城外青山上有个寺庙,名为岳鸣寺,岳鸣寺的大雄宝殿内供有三尊金身大佛,香火鼎盛,寺内住持方丈是位有名的得道高僧,城内的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都会到寺庙里祈福,求子求财求平安求庇佑。
祝南走进大殿内,正中间的跪垫上跪着一位小娘子,双眼轻闭,将手上的签筒摇得哗哗作响。
祝南跪下,双手合十朝佛像拜了拜,俯身磕头时,旁边签筒里掉出一支签,正落在她面前,祝南伸手将签捡起,递给旁边的人。
“娘子的签落下了。”
跪在旁边的娘子轻抬凤眼,抬手接过竹签,略看了眼竹签上的内容,悠悠开口:“郎君可识得此签上的内容为何意?”
祝南粗略扫了一眼:求得第一枝,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
“在下不识,娘子若要解签,需得去找寺内的师傅。”祝南如是说。
“啧,你们中原的规矩可真多。”萧若嫇柳眉微蹙,有些不耐。
祝南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故作惊讶地说:“原是公主殿下,下官冒犯了。”
“原来是你,进马匪窝救我的人。”萧若嫇看见祝南也是一惊。
“公主还记得下官,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祝南笑道,“真是巧了,竟能在此处遇到殿下。”
“是吗?我也是觉得,与祝小公爷颇有缘份。”萧若嫇眉头微挑,看着祝南眼神有些戏谑,特意咬重了“缘份”二字。
祝南心里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对她笑了笑。
萧若嫇将签盒放在祝南面前而后起身,看了看手里摇出来的签:“听闻岳鸣寺的住持大师很厉害,那我便斗胆求他为我解签,小公爷既然来了,便也求上一签吧。”
萧若嫇说完在贴身侍女的陪同下朝后院走去,祝南看着面前的签筒,真的拿起来摇了摇,摇了几下,看着签筒里有根竹签迫不及待地想从签筒里飞出来,祝南突然停手,将签筒放在地上,轻笑一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信这些不如信自己。
岳鸣寺后山有片桃花林,盛开之时尤为壮观,此时花期将过,风一吹,漫山花瓣纷飞,又是一番景象,所以来岳鸣寺上香祈福完的香客,多会去后山赏花。
祝南来到后院,空中有风吹来花瓣,未等她伸手接住,便有人来叫住她。
“小公爷留步,我家殿下有请。”来人是契丹公主身边的侍女。
祝南点了下头跟在她身后,二人绕过几条短廊,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禅房门口,侍女开门对祝南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她进去后就将门关上,守在门口。
萧若嫇跪坐在茶桌前,她正将一杯温茶递到自己对面:“小公爷可想知道,慧寂大师怎么给我解的签?”
祝南走过去跪坐在她对面,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愿闻其详。”
“他说,我运气极佳,一摇就摇到了一支…”萧若嫇说着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上扬,毫不避讳地与祝南对视,“上上签。”
“解签为:功名遂、求财丰、六畜吉、家宅隆、病即愈、蚕有功、孕生子、婚姻同、行如至、快如风、若望谋、尽享通。”
“他说我,欲行之事犹如逆天改命,本来十死无生,但有贵人相助,或有一线生机。”
“恭喜殿下,看来殿下要走运了。”祝南笑道。
“我跪于佛前虔诚祈祷,签筒足足摇了一刻钟,直到你进来跪在我旁边,那支签才犹如挣脱桎梏般飞了出来,祝南,你就是我的那一线生机,你就是我的上上签。”萧若嫇说着身体前倾,看着祝南的眼神逐渐变得火热。
祝南面上保持着微笑,打量着萧若嫇的神情,并未开口,这位公主殿下现在情绪有些激动。
“时间紧迫,我们就不必再绕关子了,这两天我总感觉有双眼睛盯着我,但又找不到在哪,直到昨日有人将这张字条交给我,约我于请明当日在岳鸣寺见面,这个约我见面的人,就是你吧?”萧若嫇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字条,放在桌面上,推到祝南面前。
“殿下当真聪慧。”祝南夸道。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我与小公爷之间只在朔州城外的马匪窝里见过一面,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小公爷惦记的呢?”萧若嫇站起身来,走到祝南身边绕了两圈,而后突然停下,从祝南肩膀处探出头来,将手伸到她面前,上面捏着一个折了几道的信纸。
“不会,是为了这个吧?”萧若嫇的声音在祝南耳边响起,声音魅惑,像勾人魂魄的女妖。
祝南在看到信纸的那一刻眼睛微睁,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想去抢,但还是忍了下来。
萧若嫇观察到她蜷缩起来的手指,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直起身来,祝南也站起来,转身盯着萧若嫇的眼睛,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殿下既然知道,还敢将它明幌幌地拿出来,就不怕我抢?”
“怕,当然怕,但是富贵险中求,你有求于我,我亦有求于你,那我们何不合作共赢?”萧若嫇看着祝南冰冷的神色,心里不禁有些打鼓,这位对谁都笑脸相向的小公爷,冷下脸来的时候,眼神竟有些阴冷。
“哦?”祝南有些意外,看来这个契丹公主是有备而来的,“公主想要什么?”
“助我从盛京脱身,我要回契丹。”萧若嫇也收起笑容,表情和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祝南眯了眯眼,片刻后勾起嘴角,轻笑出声:“公主这买卖做得似乎太划算了些,凭一张不知真假的信纸,就想让我帮你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这可是我从马匪头子屋里的密室里找到的,如假包换。”萧若嫇牵起祝南的手,将信纸放进她的手心里,而后盯着她的眼睛,“说起来也是怪得很,那马匪将我绑了去,不图财不图色,将我幽禁起来,只为了让你来救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虽不知你们之间有何纠葛,但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我猜他定然是将那封信交给了你,而你发现了里面没有信纸,而信上的内容对你很重要,所以你才会找上我。”
“你就这么将东西给我,不怕我反悔?”祝南挑了挑眉,她猜得没错。
“小公爷说笑了,我不至于蠢成这样,你手里的只是一半的信纸,另一半,便在我脱身之时交于你。”萧若嫇也笑了。
闻言祝南将手中的信纸展开,信纸泛黄发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伪造出来的,被左右撕成两半,她手里这份是左边那一半。
“这是我合作的诚意,小公爷考虑考虑?”
祝南将信纸收入怀中,认真思考起来,这可不是个小事,萧若嫇身份特殊,将这样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盛京城,几乎不可能。
“下官斗胆问一下,公主现在是准太子妃,待与太子殿下成婚之后就是太子妃,大昭未来的皇后,此等尊荣,多少人求而不得,公主为何想离开?”
“再者,公主来此和亲,是为了两国和平而来,若你回去了,那大昭与契丹之间,免不了又要开战。”
“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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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尊荣,谁想求谁便去求好了,至于和亲,若不是被人算计,我又怎会……”萧若嫇冷笑出声,走到一旁轻呼出一口气,“总之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你放心,我不会以这个身份回去的,不会破坏两国邦交。”
“而且两国交战死伤无数,居然妄想靠一个公主和亲来平息恩怨,未免可笑了些,难道我嫁过来,我们两国之间就真的不会再发生战争了吗?那燕地七州,你们不要了?”
祝南沉默,不要是不可能的。
“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考虑。”萧若嫇说完之后就坐下喝茶,等着祝南的回应。
一边是苦寻多年的杀父仇人的线索,一边是一旦暴露,便是欺君之罪,甚至可能连累家人的风险…
祝南此刻内心天人交战,突然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恢复了平静,她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得到如此清晰的线索了。
于是她也转身走到茶桌前坐下:“只半张信纸,实在不足以让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你的意思是拒绝?”萧若嫇脸色有些难看,看来她这半张信纸还是给早了。
“非也,下官听闻公主会医?”祝南状似无意地问道。
“会。”萧若嫇不知怎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
“医术如何?”祝南又问。
“尚可。”萧若嫇回答,但看着祝南皱起的眉头,又说,“我的师傅是契丹第一神医,我是他的关门弟子。”
祝南眉头一松,手指敲击着桌面:“若是公主肯帮我治好一个人,我便答应帮你,一命换一命,很值。”
“你身边有将死之人?”萧若嫇有些惊讶。
“算是吧。”祝南思量着回答。
这回换萧若嫇皱眉了:“我虽然医术尚可,但不一定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无碍,能延缓症状亦可。”祝南顿了顿说。
“好,什么时候去看病人,现在吗?”萧若嫇站起身来。
“公主今日出来得够久了,岳鸣寺门口还停着驿站的马车,此时突然去我府上,怕是有些不妥。”祝南也站起来,“还请公主稍等些时日,待我安排妥当,定请公主过府一叙。”
“行,那…”
“不好了,后山有人坠崖了!”
萧若嫇还没说完,就听见禅房外有人大呼出声,祝南与她对视一眼说:“今日与公主相谈甚欢,此处一会儿便有来人,为了公主清誉,下官便先告辞了。”
祝南说完就开门出去,一出门就看到许多人往后山方向走去,她也跟着人群一起。
走着走着木屿跟了上来,悄悄在她耳边说:“主子,方才您从禅房里出来之后,属下看见定王走进了契丹公主的房间。”
祝南脸色微变,脚下步子一顿,赵琰?他怎么会在这里?那她们刚才的对话…
“主子,现在怎么办?”木屿也有些慌了。
“莫慌,他应该没听见,不然应该直接过来找我了,这边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一会儿他过来,我再试探一二。”祝南冷静下来。
木屿点头,跟在祝南身后,二人随人流而去,走到后山的断崖处,旁边还围了好些人。
有几个小厮坐地哭喊:“来人啊,救救我家大郎。”他们企图抱住围观之人的大腿,均被推开,大家都不想被牵连,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祝南刚来,就被小厮抱住脚踝,木屿刚想将他的手踢开,就被祝南制止,祝南蹲下将人扶起来:“你们是谁家的仆人?”
“回相公,小的是宋御史家的家仆,落下去的是我家大郎君。”
祝南一怔,那不就是宋御史的大儿子?忙问:“你家大郎可是翰林院大学士?”
“正是。”小厮哭着回答。
宋御史的大儿子,年仅二十八,便官至三品大学士,还是崔相的得意门生,为人品行端正,听闻崔相有意举荐他为太子少师,怎得好端端的,竟坠崖了?
11. 一下子摔到赵琰身上
翰林院大学士从岳鸣寺后山的断崖摔下去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这断崖下面乱石嶙峋,落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祝南看了看四周,她记得此处有个小路可以下去,现在下去,若人还活着,说不定能救回来。
于是她沿着断崖周边扒开杂草寻找,果真找到一条小路,不过小路又窄又陡,稍不注意脚一滑,就会步宋大郎的后尘。
祝南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救人,毕竟她与宋家也不算太熟,正想着赵琰和宋靖言过来了,宋家的仆人一看到宋靖言连忙扑了过去。
“七郎君,大郎君从此处坠下去了。”
“什么?”宋靖言顿时大惊失色,他和赵琰听闻这边有人坠崖便匆匆赶来,没想到坠下去的竟是他的大哥。
宋靖言脸色苍白,一时间竟也想从断崖处往下看,被赵琰一把拽回来。
“你冷静点。”赵琰看着面无血色的宋靖言,知晓他现在定然焦急万分。
“王爷,小宋将军,这边有条小路可以下去。”祝南适时开口提醒,二人这才看向她的方向,宋靖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二话不说就要下去。
祝南抓住他的手臂提醒道:“此路久不通人,且陡峭非常,稍不注意踩到松动的石块就会掉下去,务必小心。”
宋靖言点了点头,满脸感激地看着祝南:“多谢祝副使。”而后扶着小路旁边长出来的树干下去了。
赵琰见状也要下去,被祝南及时拦住:“王爷,您身份尊贵,万不可冒这样大的险。”
“宋靖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可让他独自涉险!”赵琰皱眉,作势要甩开祝南拦住他的手。
祝南有些后悔,好端端的凑什么热闹啊?让定王在她眼皮子底下去做这等危险的事,若是出什么意外,她这乌纱帽还戴不戴了?
此刻她有些明白好奇害死猫为何意了。
正在两人焦灼之时,萧若嫇带了几个小僧过来:“定王殿下,我听闻这边有人坠崖,便去找寺内师傅要了些绳子过来,可能帮上些忙?”
“公主聪慧,帮大忙了。”祝南忙上前去将小僧手中的绳子拿过来,绳子编得还算粗,应该能用。
祝南将绳子绑在自己腰上系了个死结,又拿出两根绳子粗略缠在腰上,用来绑宋靖言和宋大朗,而后将三条绳子的另一端交给赵琰:“定王殿下,下官和小宋将军的安危,就托付在您手中了。”
“你要自己下去?”赵琰有些惊讶,祝南不让他下去自己却要去冒险。
“王爷贵体,这等危险之事,还是让下官来做吧。”祝南看着他说。
“主子,还是让属下来吧。”木屿有些担心,上前劝道。
“不必,你同王爷在上面接应我们,我的身手,你还不放心吗?”祝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木屿,木屿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整个京城人人都羡慕祝小公爷官运亨通,可唯有他们这些身边人知道,那都是祝南用命博来的,这次也不例外。
赵琰将三根绳子绕过一颗粗壮的树最后绑在自己腰间,祝南朝着小路下去,如她所料,周边的石头果然松动得厉害,期间几次差点踩空,腰间虽有绳子绑着,也给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么陡峭难行的路,宋靖言是怎么下去的?
约莫下到半山腰的位置,祝南依稀看到一块凸起来的小平台,宋靖言正将生死不明的宋大朗扶起来,宋大朗浑身是伤,最严重的膝盖处已经血肉模糊。
“大哥!大哥你醒醒!”宋靖言不停掐着宋大朗的人中,拍他的脸都无济于事,几度想将宋大朗背起来都失败了,急得他眼泪直流。
“小宋将军。”祝南抓住悬崖上生长出来的树干,吊在上面荡了两下落在平台上,刚想走过去就发现绳子不够长,无奈只能解开腰间的绳子。
“怎么样了?”祝南忙走过去帮忙。
“我不知道,无论我怎么呼唤,大哥他一直不醒。”宋靖言边说边哭。
祝南看着他就像看着祝灼,宋靖言十八九岁,也才比祝灼大一岁,若是祝灼没有生病,如今也如他一般活泼开朗。
“莫急。”祝南心一软,语气也软了些,伸手探了探宋大郎脖子上的脉搏,虽然微弱但也还跳动着,顿时松了口气,“你大哥还活着,这会儿可能昏迷过去了,先将他送上去,尽快找大夫治疗,或许能保住性命。”
“好…好…”宋靖言闻言立马将宋大朗背起来,这次有祝南的帮忙,顺利了许多,两人走到绳子处,祝南先将他二人绑好,又将自己绑好拉了拉绳子,给上面的人传递信号。
赵琰等人在上面等得焦急,方才感受到绳子一松,差点以为祝南也掉下去了,正要呼叫他们名字的时候发现绳子上又有了重量,这次是三根绳子。
“他们绑上了,拉!”赵琰大喊出声,为了救援,叫来了不少岳鸣寺里的僧人,此时十几个僧人和赵琰一起,将绳子往上拉,同时拉起三个人,又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不免有些吃力。
“一二拉!一二拉!”众人自觉喊着口号使劲,萧若嫇在小路附近时刻关注着绳子下面的情况。
绳子一点点往上收,终于露出了两个脑袋。
“看到他们了。”萧若嫇大声说。
众人一听拉得更用力了,宋靖言背着宋大郎,在他们往上拉的时候扒着周围的树干和石头用向上蹬,祝南跟在他们下面照应。
爬着爬着,宋大郎袖中突然落下一物,祝南眼尖,当空抓住那物,是一个紫色的流苏穗子,祝南来不及思考,先将其放入怀中。
在离地面还有一臂距离的时候,萧若嫇伸出手去拉住宋靖言的手,帮忙着一起往上拉,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啪啪”声,低头一看,是绳子崩开的声音,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绳子与地面摩擦太久,已经开始出现断裂了。
“赵琰,绳子要断了,他们太重了我拉不住!”危急之下顾不得这么多礼仪,萧若嫇直呼赵琰的姓名。
赵琰一听,忙将腰间的绳子解开,吩咐剩下的人:“用力拉。”
木屿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贸然跟着赵琰离开,他怕万一他松手了这些人拉不住。
赵琰走到小路边,伸出手将宋靖言的另一只手抓住,和萧若嫇一起用力,加上后面的人也在拉绳子,总算把宋家两兄弟拉了上来。
萧若嫇一下子坐在地上大喘气,宋靖言一刻也不敢耽搁,将绳子解开,背着宋大郎就往外跑。
“王爷,我先带我大哥去看大夫。”
“好,坐我的马车去。”赵琰知道他着急,也没再阻拦。
这边宋靖言还没跑出断崖,那边就听见拉绳子的僧人们一阵惊呼,纷纷倒地,有人惊呼出声:“绳子断了!”
赵琰和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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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嫇脸色一变,忙跪趴在小路边往下看,木屿也是倒地第一时间就冲过来,小路上已经看不见祝南的人头了。
“祝南,你没事吧?”赵琰冲着下面喊道。
“主子,您没事吧?”木屿也喊道,此刻他恨不得在下面的是自己。
三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连赵琰额头上都滴下了汗水,也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紧张。
正在三人着急等待的时候,突然听见了祝南的声音:
“我没事儿,抓住了树干,没掉下去。”祝南有些喘气的声音传来,三人刚松一口气就听她又说,“只是这树有些不结实,怕是撑不了多久,你们再找根绳子下来将我拉上去吧。”
木屿一听,连忙回头找僧人问:“寺里可还有绳子?”
“剩下的都是些短绳,不牢固也不结实,只有刚才那三根是最粗最好的。”僧人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萧若嫇也有些慌了,没有祝南的帮助,她一人根本无法逃出盛京。
这时赵琰突然想起什么,将身上的衣服脱下,用匕首从中间划开,两片系在一起:“我这身衣裳用料上乘,轻易不会断开。”
说着将衣服搓成一条绳子,朝下面扔过去说:“没有绳子了,你抓住这个,我将你拉上来。”
祝南看垂到面前的衣服搓成的绳子,不禁失笑,但也来不及多想,手掌转了几圈将绳子绕在手腕处,而后回道:“我抓稳了。”
赵琰闻言,双脚蹬地,双肩用力将绳子往上拉,祝南另一只手也扒住凸出的石头借力向上,减轻赵琰的负担。
在赵琰又一次上拉之时,祝南脚踩到一块结实的石头,气沉丹田,用力一蹬,一跃而上,和赵琰面对面。
赵琰没想到祝南自己借力上来了,还保持着大力拉扯的力道,于是他迫于惯性向后倒下,祝南手上还绑着他的衣服,也朝着他的方向摔下去。
祝南还好,摔在赵琰怀里,赵琰就不太好了,直接后背着地,又被祝南压了一下。
祝南忙撑起上半身,看着赵琰略带歉意道:“抱歉,下官不是有意的,王爷您没事吧?”
赵琰闷哼一声:“你要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祝南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坐起来,将缠在手上的衣服解开,然后把赵琰扶起来:“实在对不住。”
赵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其实祝南也没有很重,只是突然间和别人这么亲密的接触,他有些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无碍,你既无事,本王便走了,“赵琰说着打量了下祝南,眼神有些复杂,“你也回去收拾一下吧。”
祝南此刻有些灰头土脸,头发都散乱了几分,垂在额前,平白多了些风尘感。
祝南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衣裳被刮破了几分,脏乱不堪,定王刚才是,嫌弃她?
祝南气笑了,吃力不讨好,救了人还遭嫌弃,于是她偷偷朝赵琰的背影蹬了一眼。
轻呼一口气,祝南朝萧若嫇拱手行礼:“此番多谢公主出手相帮,下官有些狼狈,便先回府休整去了。”
“小公爷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快些回去吧,我就静等着国公府的请帖了。”萧若嫇知道中原人最在乎礼仪,也不留她。
祝南点头致意,而后带着木屿谢过几位帮忙的僧人师傅后也离开了岳鸣寺。
12. 输赢定队伍
祝南回府之后,可把许奕欢吓了一跳,看着祝南衣衫凌乱破洞,灰头土脸的还以为她遭土匪抢劫了,细问一番才知道是救人救的。
“下次可不许这般冒险了。”许奕欢听着木屿的描述,一颗心差点跳出来,“旁人生死与你何干?那定王想救让他自己下去救便是,他能弃自己安危于不顾,你何故管他?”
“母亲,事情没有您想象得这样简单,若我不在场也就罢了,偏偏我在场,为人臣子,又岂能看着堂堂王爷去涉险?”祝南耐心和她解释,“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许奕欢看着祝南的笑脸叹息一声:“娘知道你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几乎是用命博前程,但比起前程,娘更希望你能平安。”
“好好好,我听您的,下次不冒险救人了。”祝南知道母亲是关心她,也不与她争辩什么,只将她哄好之后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坐在浴桶里,全身被热水浸泡,方才用力过猛有些酸痛的肩膀手臂也缓和了许多,热气上涌,祝南将手臂搭在浴桶旁边,暴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那是常年练武的痕迹。
暖意传遍四肢百骸,神经开始放松。
经此一事,定王应该会对她有所改观,此前总感觉赵琰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从他们在朔州城见的第一面开始,祝南就敏锐地感受到了。
还有契丹公主,没想到她竟然想逃离盛京,难道她在朔州能被马匪抓住,也是因为私自从驿站离开想逃走?
她手上的信纸不能不要,这事儿有些难办,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祝南从放在浴桶边缘衣服里翻出今日接住的那个紫色穗子,穗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感柔软用料上乘,不知是什么物件上掉下来的。
回想宋大郎的衣着,一身素灰,断不会搭配这样跳眼的颜色,而且又是从他袖中掉出来的,倒像是特意藏在袖袋里。
祝南盯着穗子看了片刻,实在没什么头绪,先收起来,等宋大郎醒了上门拜访之时再还给他罢。
*
清明一过,又到了上朝的日子,今日的朝会没有看到宋御史,想来应该是告假在家照看宋大郎了。
“宋卿这般遭遇,朕深感痛惜。”昭顺帝听闻宋大郎的事,有些惋惜,听太医说,虽是保住了性命,但双腿尽废,仕途也就此断了,日后只能依靠轮椅生活。
更惋惜的是崔相,昨日他听闻这事,连夜赶去宋府看望,他到宋府之时,宋大郎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宋大郎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不仅有意将其举荐为太子少师,更是有意将其培养为自己的接班人,谁承想竟出了这等意外。
听闻昨日宋靖言将宋大郎带回家之后,马不停蹄地去宫里请了太医来看,杨老太医六十高龄,一下马车就被宋靖言扛在肩上,匆匆往府里跑去。
一时间,宋家大郎从岳鸣寺后山坠落的消息传遍盛京,令人唏嘘。
退朝后,祝南正想着要不要去宋府看望之时,都快走出皇宫了,忽然被魏都知叫住。
“小公爷留步。”魏咸身子微弓,甩着拂尘从祝南身后走来,恭敬地说,“小公爷,官家有请。”
祝南微笑着颔首,随后跟着魏咸一起去勤政殿。
“臣拜见陛下。”祝南一进勤政殿就行礼。
“祝卿不必多礼,”昭顺帝抬了抬手,“我听闻昨日是你不顾安危救了宋卿?”
“真正救人的是小宋将军,还有定王殿下和契丹公主,臣不过举手之劳。”祝南回答。
“卿不必谦虚,琰儿回来与我说了此事,还夸你英勇无畏,我这儿子从小可从来不曾听他夸过谁,没揍别人就不错了。”昭顺帝笑道。
“定王殿下才是重情重义,不瞒官家说,昨日若非臣拦着,他便要同小宋将军一道去断崖下了,王爷千金之躯能为朋友做到如此地步,着实令下官钦佩。”祝南只以为赵琰会对她有所改观,没想对她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他与宋家小子向来情同手足,除了琮儿,倒是比他三哥和五哥还亲些。”昭顺帝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祝卿与琰儿共同在殿前司操练,感觉如何?”
“定王殿下练兵有方,官家和殿帅让臣与他带队比试,真是难为臣了。”祝南面露为难之色。
“诶,祝卿怎可妄自菲薄,你也是朕看着成长起来的,要我说拼命这一块,琰儿未必及你,你们只管放手操练,比试输了也不会有惩罚的。”昭顺帝宽慰道。
“有官家这句话,臣就放心了。”祝南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
“知道我为何对你如此期待吗?”昭顺帝走到祝南面前问。
“臣愿闻其详。”祝南恭敬道。
“因为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你既继承了他的衣钵,也当继承他的意志,你与琰儿都还年轻,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们必定能成长为我大昭的双子星,届时你们带军出征挥师北伐,定将燕云十六州全部收复。”昭顺帝拍了拍祝南的肩膀,满眼期冀地看着她。
祝南没想到昭顺帝对她期望这么高,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臣,定不负圣恩。”
目送祝南走出勤政殿后,昭顺帝的表情就收了起来,回到书案后面坐定,拿起毛笔开始批阅奏疏。
“魏咸,你觉得祝南如何?”昭顺帝头也不抬地问道。
“小的觉得小公爷文韬武略,聪慧过人。”魏咸打量着昭顺帝的脸色说。
“聪慧过人…”昭顺帝拿笔的手一顿,“那你说,她知道了当年的事后,可会怨恨我?”
“这…”魏咸顿住,有些不敢回答,片刻后犹豫着说,“当年形势所迫,小公爷她会体恤官家的。”
“是吗?”昭顺帝落笔在奏疏上画了一个红圈,“但愿如此。”
*
祝南出了勤政殿之后,是被陈泽涛送出皇宫的,期间陈泽涛与她说了今日训练的方式。
祝南一脸无奈:“我就知道殿帅不会让我们如此轻松。”
陈泽涛嘿嘿一笑,拍了下祝南肩膀:“别抱怨了,这可是你父亲想出来的损招,当年弟兄们可没少被他折腾过。”
陈泽涛停下脚步,这么说来还颇有些怀念。
“行了,去训练吧,我回去当值了。”
祝南点头,目送他走远之后自己也转身走出宫门,照例先回了趟殿前司衙门换衣裳,而后骑马赶去军营。
祝南到的时候,赵琰已经开始带着他的人练新战术了,宋靖言居然也在,倒是让她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今日会请假呢。
“宋大学士情况还好吗?”祝南礼貌问了句。
“还好,今晨已经醒过来了。”宋靖言脸色虽然不太好,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昨日情况紧急,来不及与小公爷道谢,多谢小公爷救命之恩。”
宋靖言深深地朝祝南鞠了一躬,祝南忙把他扶起来:“小宋将军客气了,宋大学士也是我非常敬重之人,大家同朝为官,出于同僚之谊,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若是放在之前,赵琰一定会对祝南的话嗤之以鼻,并嘲讽她虚伪,只会说漂亮话,但昨日之后就对她改观了些。
赵琰轻咳一声:“祝副使前些日子不让我加快训练进度,说是会有变故,我便迁就着你们慢慢练,可如今看来,不会是你的缓兵之计吧?”
“我今日可不会再听信你的谗言了。”赵琰扬了扬下巴。
祝南挑了挑眉,将手上的小卷轴抛给他:“可以呀,王爷尽管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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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嫌练着卡手的话。”
赵琰疑惑,打开卷轴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凝固,上面就写了一句话:
双方交换五十人。
祝南没看他的脸色,拍了拍手将自己这边的人叫过来。
“所有人,集合!”
殿前司的人一看到祝南的手势,纷纷围上来站成几列,赵琰也将自己的人集合起来,站在他们旁边。
“所有人听令,两两分组划拳定输赢,赢的站左边,输的站右边。”祝南下达指令。
“我们这边也一样。”赵琰也对他这边的人说。
众人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做了,毕竟军人的天性就是服从。
不多时两边的人就各分为了输、赢两组。
赵琰看见宋靖言站在输的那队队伍里,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现在,双方输的那队,去到对方阵营里。”祝南继续下达指令。
殿前司的人只愣了几息就明白过来这是自家殿帅的意思了,极不情愿地走到赵琰队伍后面。
倒是赵琰这边的人有些不明所以。
“照做。”赵琰也说。
“这是什么意思?”宋靖言脱离队伍,跑过来问赵琰。
“怎么这么废物,划个拳都能输?”赵琰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骂了他一句,而后走到自己新队伍面前。
宋靖言:“啊?”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去了祝南那边。
祝南看见宋靖言过来,眼前一亮:“小宋将军,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宋靖言反应过来了,原来这是换队伍的意思,难怪刚才赵琰骂他,他输了,就得被换过来。
“无论大家之前有何矛盾,现在我们是一个队伍的兄弟了,希望大家摈弃前嫌,一起努力。”祝南看着换过来的人,里面有些眼熟的面孔,都是在之前的训练里表现优异的,宋靖言和郑垣都在里面,赵琰这是给她送了份大礼啊。
话音未落,双方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他们之前的关系可谓是势如水火,现在说要一起训练了,一个个看着彼此的脸色都如吃了苍蝇般难看。
“王爷,我要求换队,我不想和他一个组。”赵琰这边有人举手,一个人开头之后,越来越多的人纷纷举手附和。
“给我安静。”赵琰被吵得烦了,大声呵斥道,“这是军营,不是卖菜的集市,要么服从军令,要么给我滚出去。”
众人气焰瞬间熄灭了,一个个站如鹌鹑。
赵琰的运气不可谓不好,之前发生矛盾打起来的那几个,现在全在他队伍里。
他有些明白祝南之前为何劝他不要练得太快了,容易出现断层。
祝南回想起陈泽涛说的话,以前祝戎带兵的时候,若是有人之间发生矛盾,便把他们安排在一个组里,直到他们和好为止。
战场上本就危险万分,若是身边的战友再有嫌隙,那就更是四面楚歌,行军打仗就是要上下一心,才能势如破竹。
“王爷真是慷慨,将练好的兵拱手送上。”换人结束后,祝南不忘挖苦赵琰。
“小人得志。”赵琰回怼。
“王爷说话还真是难听。”
“本王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祝南被他的毒舌气笑了:“是吗?那王爷在官家面前夸我的话是人话还是鬼话?”
“谁夸你了?自作多情。”赵琰嘴上不饶人,眼神却有点闪躲。
祝南被他说得没脾气了,与他对视,这人说话怎得这般歹毒?赵琰也不怂她,两人就这样僵持。
“咱们走着瞧。”赵琰率先撂下狠话,而后转身就走。
祝南无语,她觉得赵琰此刻活像个争强好胜的稚童。
13. 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军营的训练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双方人员再经历又一次磨合之后,也不再有什么嫌隙,全因训练任务繁重,且需得相互配合完成,久而久之,也化干戈为玉帛,成了兄弟朋友。
继上次赵琰放完狠话之后,他训人便训得更狠了,他那边的人每天怨声载道,倒是祝南依旧坚持自己的方案,劳逸结合有条不紊,于是赵琰手下的每次看到祝南这边的人休息的时候,都会露出羡慕的神情。
“冷脸阎王和笑面菩萨?”
祝南为着这次训练比试,特地让木屿将殿前司内的公务搬来军营,午休处理公务时,听着木屿从军中打探的情报,不免失笑,没想到殿前司的人私底下竟给赵琰和她取这样的绰号?
“是的,定王练兵堪称严苛,他又一直板着个脸,凡是在他手下训过的人没有不怕他的,私底下便称他为冷脸阎王。”木屿跪坐在一旁帮着祝南整理处理好的文书,“相较而言,主子练兵就显得温和许多,他们说您慈眉善目的,也很亲近,便称您为笑面菩萨。”
祝南笑着摇了摇头:“那他们或许高兴得有些早了。”
“先不论这些,近日城中可有什么变故?”祝南头也不抬地问。
“一是太子殿下与契丹公主的婚事定在了下月初一,是钦天监选出来的良辰吉日。”木屿如实说,祝南说的变故,应当是有关契丹公主的事。
祝南手上动作顿了顿,婚期离现在还有二十日左右,继上次与萧若嫇通气之后,她还没想到一个既不破坏皇家联姻又能将她安全送出去的好法子,坏法子倒是有一个,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
“还有?”祝南压下心中的念头,听着木屿的语气,似乎还有别的事。
“二则…”木屿眼神暗了暗,观察了下营帐四周及门口的情况后,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祝南耳边悄声说,“念青传信说半年前出现在江南的老神医又现身了,但是…”
木屿还没说完,营帐门帘便被一把掀开,他瞬间坐直身体,与祝南保持着主仆距离。
木屿还没说完,营帐门帘便被一把掀开,他瞬间坐直身体,与祝南保持着主仆距离。
赵琰和宋靖言风风火火地进来,赵琰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脚步也放慢了几分,眉头也不自觉皱了皱,祝南私底下与她的随从举止如此亲昵?
“王爷和小宋将军有事找下官?”祝南看见来人,站起身来迎接。
“小公爷,方才我家家仆来军营找我,说是我大哥病情恶化,我需得回家一趟。”宋靖言面露焦急之色,如今祝南算是他上峰,他告假要找她。
“既如此,那你便快些回去吧。”祝南一惊,今早还听他说宋大郎病情好转,才过了几个时辰,怎么就恶化了?
宋靖言点了点头,转身欲走,祝南又开口:“不知我能否和小宋将军一道去?我家中阿姊也是疾病加身时常恶化,我对待病人有些经验,或许能提供些帮助。”
“多谢小公爷。”宋靖言感激地看了祝南一眼。
祝南点了点头,吩咐了木屿几句,就与赵琰和宋靖言一道离开军营,三人挤在宋家来接人的马车里。
马车摇摇晃晃,赵琰坐在正中间,祝南与宋靖言对坐在两侧,期间宋靖言不停掀开窗帘看看外面到了何处。
祝南双手交叠于腿上正襟危坐,低眉垂目似在思考什么,赵琰看了她几眼便收回视线,祝南好像对宋大郎受伤一事格外关心。
三人来到宋府后,正巧碰到宋御史穿着官服匆匆赶回,想来也是同他们一样正在当值就被叫回来了,还将杨太医也一并带了回来。
宋家仆人出门迎接,府里已经忙作一团,祝南看着此情此景,不禁想到祝灼每次发病时,自己家中也是这番场景。
“大哥!”宋靖言一进到宋大郎屋里就扑了过去。
“官人,你可算来了。”刘大娘子坐在床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看见宋御史进来忙起身握住他的手。
“杨太医,拜托了。”宋御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朝杨太医说道。
杨太医带着药童赶紧走到床前查看,宋御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今早官人还好好的,用过午饭吃过药后便睡了过去,哪知他睡着睡着突然面色发紫呼吸不畅,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宋靖宇的妻子江秋意回道,她也是焦急万分,眼睛都哭红了。
“宋御史,令郎这是中毒了。”杨太医检查完之后说了一句。
“中毒?”屋内几人震惊不已。
“严重吗?”宋靖言着急,一把抓住杨太医的手。
杨太医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说:“宋大学士本就身体虚弱,元气尚未将养回来,如今又中了毒,若是不将毒解了,恐怕难以撑过今夜。”
屋内众人一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刘大娘子更是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杨太医,请您务必救救我家官人,他还这么年轻。”江秋意立马跪在杨太医身前哀求。
“夫人请起,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杨太医把她扶起来之后,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写了个方子,“照方子上的药材去煎药,煎好之后端过来。”
江秋意立马将方子拿走带人下去煎药,杨太医将药箱里的针包拿出来说:“我先给宋大学士施针稳住病情,屋内人多,不利于治疗,若是不放心,留下二人即可,其余人先出去。”
于是宋御史夫妇留下来,其余的人都在外面守着,期间宋靖言的哥哥和阿姊们也陆续赶了回来。
宋靖言黑着脸让下人将宋靖宇中午用的饭和药渣拿了过来,他倒要看看这府里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毒害主子?
“王爷,小公爷,今日府上繁忙,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宋靖言略带歉意地对着祝南和赵琰说。
“小宋将军哪里的话,当以病人为重。”祝南回道,她能体会宋靖言此刻的心情。
“你大哥可是与什么人结了仇?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中毒?”赵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对此我亦深感疑惑。”祝南附和道。
“没有吧,我大哥为人善良正直,待人接物也是有礼有节。”宋靖言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来,“这事或许得问问我大嫂。”
说话间下人将吃剩的饭菜和倒掉的药渣端了上来,宋家二姐取下头上的银钗插进饭菜和药渣里验毒。
众人看着拔出来的银簪屏住呼吸,但它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变黑。
“没毒?”
几人面面相觑,就连祝南和赵琰也有些诧异,杨太医分明说了宋靖宇中了毒,为什么饭菜和药渣里却没有?那还能下在什么地方?
“怎么会这样?”宋靖言不解。
“先去问问你大嫂吧。”祝南提议道。
宋靖言点了点头,三人来到药房,江秋意正在守着炉子熬药。
“大嫂,我们刚才将大哥用过的饭和药渣都验了验,发现没毒。”宋靖言先将验毒结果说了出来。
“什么?那官人是怎么中的毒?”江秋意脸色苍白,怎么会连毒源也查不出来?
“所以我们想来问问大嫂,大哥平日里可有与人结仇?”宋靖言又问。
江秋意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官人一向与人和善,从来没得罪过谁,也没听他提过和谁有过节。”
“夫人,我冒昧问下,清明时宋大学士去岳鸣寺后山是为何?”祝南突然提问。
“前些日子我儿子生病久不见好,官人便说他去岳鸣寺替儿子求个平安符回来。”江秋意回忆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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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何去到后山,他想不起,杨太医此前说过官人伤及头颅,有些事情他可能记不起来。”
祝南皱了皱眉,记不起来,这就有些麻烦了。
“那宋大学士平日偏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或是夫人偏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祝南思索片刻问道。
“这…与官人中毒有何干系?”江秋意有些疑惑祝南的问题,宋靖言和赵琰也不解地看着她。
“祝副使可是有些什么线索?”赵琰看着祝南问道。
祝南闻言从怀里掏出紫色穗子说:“这是那日我们从断崖下被拉上来时,从宋大学士袖袋里掉出来的,我在你们下面,刚巧接住了。”
那日之后祝南本想将它交给宋靖言的,但她对这穗子实在有些好奇,便想等宋靖宇病情稳定后,亲自登门拜访时再还给他,没想到竟等来了他中毒的消息。
宋靖言接过穗子看了两眼,又交给江秋意。
江秋意拿着穗子仔细看了看,摇头说:“官人不爱这般鲜艳的颜色。”
“那府上可有其他人的钟爱此色?”祝南又问。
“倒是有,但是这穗子用料上乘,看样式像是玉佩或是香囊上的挂饰,公婆提倡节俭,断不会用这般昂贵的东西做配饰。”江秋意解释道。
“那宋大学士坠崖时袖袋里为何藏着这条穗子?他真的是失足落下去的吗?”祝南神色凝重,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你是说,他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赵琰也意会到祝南的意思。
此言一出,宋靖言和江秋意对视一眼,脸色大变。
“报官!我现在就去京兆府,去大理寺击鼓鸣冤!”江秋意气得身体发抖,手中拿着的扇子落地。
“大嫂且慢。”宋靖言找回一丝理智,拉住她的胳膊。
“你大哥,天子门生,仕途正顺,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可现在被奸人所害,断送了仕途不说,更是差点送了性命,即便被救了回来,余生也只能靠轮椅度日,即便如此,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竟将毒下进府里,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江秋意涕泪横流,边说边哭,身子抖得几乎站不住脚。
“大嫂,那是我亲大哥,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冲动行事,好吗?”宋靖言也是眼眶泛红。
“夫人,将宋大学士推下悬崖之人竟能将手伸进宋府里,可想而知他的权势地位定然不低,我们贸然报官只会打草惊蛇。”祝南也劝道。
“竟有人敢谋害朝廷命官,危害我朝社稷,本王既知此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赵琰眯了眯眼,语气严肃,没想到抵御完外敌,回到盛京还得对付蠹虫。
“大嫂,您先煎药,先将大哥的命救回来为重,查凶之事,便交由小弟。”宋靖言安抚道。
“七哥儿,你大哥的冤屈,便交由你来洗刷了。”江秋意擦干泪水,握着宋靖言的手嘱咐道。
“好!”宋靖言眼神坚定地点头。
从药房出来之后,宋靖言表情凝重,突然他向祝南和赵琰拱手行礼:“王爷,祝副使,家兄遭此劫难,我恐怕要告假一段时间,殿前司的训练比试…便不能参与了。”
“小宋将军这话说得有些早了。”祝南抬手将他的拳按下去,“难道你五日查不出,便告假五日,十日查不出,便告假十日?长此以往,岂不是将职位拱手让人吗?”
赵琰看了祝南一眼,认同地点了点头:“她说得有些道理。”
“可是…”宋靖言有些犹豫。
“若是小宋将军信得过我,我有一计,或可让凶手露出马脚。”祝南神色认真,直直盯着宋靖言的眼睛。
宋靖言何赵琰相视一眼,纷纷看向祝南,宋靖言问道:“什么计?”
祝南勾唇一笑:“欲擒故纵,请君入瓮。”
14. 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宋大学士受伤断送仕途的事整个盛京无人不惋惜,本以为宋家大郎这一生也就这么毁了,却听说在民间寻到了个神医,不仅能让记忆恢复如初,还能将他的断腿治好。
百姓们纷纷赞叹这是吉人自有天相,上朝时官员们也纷纷向宋御史道喜。
“宋御史,你这神医从何处寻来的?医术当真比宫里的太医还要好?我家中老母久病缠身,下官可否请他过府为我母亲诊治一番?”户部李侍郎围着宋御史说。
宋御史摆手摇了摇头,颇为神秘地说:“非是老夫吝啬不肯将神医借于你,只是这神医脾气甚是古怪,只愿晚上出诊,白日里请他出诊一概不理,而且只救合眼缘之人。”
“竟有此等怪才?别是什么江湖骗子吧?”旁边的人疑惑道。
“他在老夫面前立下毒誓,说是不将我儿治好,便砸了自己招牌从此不再行医,若非有足够的信心,做不出此等自断财路之事。”宋御史反驳道。
“哦?那看来宋大学士当真是有救了?”
“何止有救,我儿说他并非失足坠崖,是有人故意推他的。”宋御史说起这个就来气,待查出真凶之后,非要弹劾他不可!
“竟有人敢谋害朝廷命官?”众人震惊不已。
“哼,待我儿病好之后,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宋御史气愤道。
祝南和赵琰在不远处看着,宋御史脸上的愤恨之色倒不是装的,在昨日他们将猜测告知他的时候,他当即就要告到御前,好说歹说劝回来了,与他讲了这个计划。
“你真有把握能将凶手钓出来?”两人并肩走着,赵琰小声问道。
“并非有十足的把握,这就要看凶手沉不沉得住气了。”祝南也小声回答,不过那凶手都敢直接把人推下悬崖了,说明宋靖宇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推下悬崖没能置他于死地,如今下毒也不成,凶手此刻应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才是。
“此事本与你无关,你为何想帮宋家?”赵琰负手前行,虽目视前方,但余光仍观察着祝南。
“王爷此话说得未免凉薄,下官与宋御史奉命一路彻查军粮军饷贪污案,多少也有些同袍情谊,又在岳鸣寺后山碰巧救了宋大学士,现下也算小宋将军的半个上峰,怎么也不算与此事无关吧?”祝南神态自若,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赵琰眼睛眯了眯,语气里有些疑惑,“提起这事我倒是有些好奇,小公爷当天为何去岳鸣寺后山?”
祝南拿着笏板的手紧了紧,表情却保持不变:“家中阿姊常年患病,下官便想着去岳鸣寺捐些香火,当是为阿姊祈福。”
“岳鸣寺后山有一片桃花林,正值春光明媚之时,花期将过,不趁那时去欣赏一番岂不可惜?毕竟再过两日便是光秃秃的枝干了。”
“没想到小公爷竟是这般附庸风雅之人。”
“王爷谬赞了,那日倒是王爷和契丹公主出现得及时,不然光凭我一人,恐怕救不上来宋大学士,王爷为何来岳鸣寺,也是来祈福的吗?”祝南眸光微沉,试探问道。
已至皇宫门口,赵琰停下脚步,侧身与祝南面对面:“有些事找契丹公主,听闻她去岳鸣寺上香了,便寻了过去。”
“原来如此,说起来也巧,下官那日拜佛正好碰到公主在旁边求签,她不知签上所言何意,便问了我,我亦不知,就让她去找寺内解签的师傅,也不知她求得那支签如何?”祝南与赵琰对视一眼,便垂下眼眸,端的是低眉顺眼之态。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找到她所在的禅房时,她正在品茶,只是奇怪的是,她一人,桌上却放了两盏茶。”赵琰目光灼灼,直直盯着祝南的眼睛,生怕错过她一丝神情变化。
“是吗?看来公主与贴身侍女关系不错,能同坐品茗。”祝南感受到赵琰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赵琰从祝南的表情和语气里察觉不到一丝破绽,两人正对峙之时,有内侍过来。
“定王殿下,太子殿下有请。”内侍躬身行礼后说道。
“下官便先到军营恭候王爷了。”祝南也趁机告辞离开。
祝南转身之后,敛起笑容,目光也变得冰冷了几分,赵琰还是起疑了,好在她当时走得快,若是再晚一会儿,叫赵琰刚好撞见她与萧若嫇共处一室,她怕是百口莫辩。
赵琰盯着祝南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几息之后抬脚朝东宫走去。
*
离比试之日还有不到五日,军营里人人卯足了劲就等着比试的时候将对面比下去,双方又开始透出了些火药味。
“祝副使可知这次比试的内容是什么?”休息间隙,吴石晋一边擦汗一边走到祝南旁边蹲下,状似无意地问。
祝南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这次殿帅的嘴极严,我套了几次都没套出来。”
“唉,也是可惜这次不能并肩作战,如今我分到定王手下,要与你为敌了,祝副使可要小心了,下官虽是您的部下,倒时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吴石晋看了祝南两眼,虽是调笑的语气,但话里却透着一丝认真。
“自家兄弟,尽管放马过来。”祝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听见有人唤她,起身便走了。
吴石晋仰头喝水,目光却没有离开过祝南,眼神里的狠戾之色转瞬即逝。
*
落日西沉,回到城内之后,祝南与赵琰和宋靖言对了个眼神,三人各自朝着自家府邸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天彻底黑了下来,宋府侧门处停下一辆马车,有两个人带着兜帽的人从马车上下来,为首的人身量不高,后面还跟着的那人提着药箱,看样子是随行的药童。
二人被宋靖言接进府中,关门时仆人的眼神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几人一路走至后院宋靖宇的住处,宋御史夫妇赶紧将二人请进屋内,并吩咐院里的人都退下,说神医不喜被人瞧见。
一个时辰之后,宋御史夫妇一脸高兴地从屋里出来,亲自将人送出侧门。
第二日便听说宋大学士病情已然好转,连杨太医都没法一次根治的毒,都被神医一下就治好了,来看望宋靖宇的人也多了起来,看到他真的能坐在床上,气色也好了许多,这下没人怀疑神医的真实性了。
宋御史还说,神医断言,明日就能将宋靖宇的头疾治好,让他恢复记忆。
于是今夜宋府侧门再停下那辆马车的时候,暗处便多了几双眼睛。
赵琰和祝南罩在兜帽里,眼神朝黑暗中瞟了瞟,而后走进宋府。
宋御史提前将宋靖宇院里的人撤下,赵琰和祝南走进屋内之后,便看见一娘子正在床边照料着宋靖宇,江秋意在旁侧打下手。
关上门后,宋御史夫妇脸上的笑容被担忧取代,祝南和赵琰将帽子脱下,屋内几人的神色算不上好。
“公主殿下,情况如何?”祝南走上前来,唤了一声萧若嫇。
这个计划本来是打算由赵琰和祝南扮演神医和药童的,只是二人都不会医术,只打个噱头怕是不足以让人相信,于是祝南就想到了萧若嫇,她说她是契丹第一神医的弟子。
祝南与赵琰解释一番之后,由他出面去找萧若嫇商量,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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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昨日是赵琰和萧若嫇进来,她留下来给宋靖宇治病用药,驿站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这两日便由贴身侍女扮作萧若嫇留在驿站中。
今日则是赵琰和祝南进来,今日宋靖宇的状态好转的消息传了出去,更是有不少人亲眼目睹,若今日凶手再不出手,那他们就要赌明日宋靖宇会不会想起是谁推他的了。
“他情况不太好。”萧若嫇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人摇了摇头,“所幸摔下去时没被砸到脑袋,不然应该当场死亡。”
“至于他的腿,除非华佗在世,否则几乎无法治好。”
听到这话,宋御史和刘大娘子都红了眼眶。
“无碍无碍,其他的不做奢求,只要能保住性命,我们便心满意足了。”刘大娘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宋靖言也是眼眶泛起泪水,手握成拳咬紧牙关,赵琰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日里给他用的药只能短暂缓解疼痛,让他状态看起来好一些,于他的病无任何助益,还好他中的是慢性毒,剂量小药效发作慢,不然神仙难救。”萧若嫇皱了皱眉说,也不晓得能不能唬住外面的人,“能不能将凶手乍出来,就看今晚了。”
“多谢公主殿下救我儿一命。”宋御史和刘大娘子突然跪下。
“不必多礼,那日后山我也在,说起来与你家也算是有些缘分。”萧若嫇轻轻抬手。
“时辰差不多了,这里便交给我们吧。”祝南估摸着时间,示意宋御史夫妇和宋靖言先离开院子。
宋御史夫妇走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放大音量:“多谢神医,我儿明日醒来定重重有赏。”
他们走后不久,江秋意把烛火吹灭,装作歇息的样子,祝南三人躲在房间阴暗的柱子后面,守株待兔。
月明星稀,万籁寂静,宋靖宇的院子门中间刺进来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一路上走,将门闩轻轻挑开,而后一抹黑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黑衣人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空无一人之后,悄悄走到卧房的窗户前,轻轻将窗户纸捅破,朝里面看了看。
江秋意背对着门侧睡在床榻边的小榻上,黑衣人吹亮火折子,将点燃的迷烟放进房内,等待片刻确认屋内的人吸入足够的迷烟后,才重复之前的动作将卧房门也撬开。
黑衣人手捏了捏手上的刀,蹑手蹑脚地走到宋靖宇床边,轻轻掀开窗帘,看着熟睡的宋靖宇,眼神里满是杀意,举起刀刺向他的脖子,却在中途被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捏住手腕。
黑衣人大惊,忙抽出手来将匕首挥向身后。
赵琰冷笑一声,一拳砸在黑衣人腰间,将他打得弯下腰来,匕首也落在地上,又一把提起领子将他扔到地上。
等黑衣人抬头之时屋内已重新亮起烛光,他这才发现屋内早已埋伏好了人,吓得手肘撑在地上不停后缩。
江秋意立马去查看宋靖宇的情况,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祝南从身后拦住黑衣人的退路:“这位兄弟怎得才来便着急要走?不如留下来喝盏茶?”
这边房屋里的灯才亮起不久,那边宋靖言便带着宋御史夫妇闯了进来。
黑衣人一看这么多人,顿时慌得六神无主,连连抬手遮住自己露出来的眼睛。
“小爷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宋靖言目露凶光一脚将黑衣人遮挡的手臂踢开,将面纱扯下,只是扯下之后表情瞬间大变。
“表哥?”
“晟儿?”
宋靖言和宋御史的声音同时响起,突如其来的反转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15. 放长线,钓大鱼
“怎么是你?”宋御史看着黑衣人,一脸不可置信,想害自己儿子的居然是自己的亲外甥?
“表哥,这是怎么回事?”宋靖言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不是我!我没有推他!”齐晟一脸苍白,连连摆手否认。
“你母亲远嫁江南,说是你要上京科考,传信来让我们对你多加照拂,便是宇儿也没少辅导你功课,你为何要恩将仇报?”刘大娘子指着齐晟痛心道。
“他哪有辅导我功课?每次看我的文章都将我贬得一文不值,若非他一直打压我,我在考试时,怎会发挥失常?我如今落榜,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一听这话,齐晟脸上的心虚瞬间被痛恨取代。
屋内一时安静,众人都被齐晟不要脸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理喻。”祝南摇头。
“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心里没数?就是海里捞个乌贼上来,墨水都比你多,自己无用,倒赖上别人了?”赵琰冷笑道。
“你们这种从小便锦衣玉食之人,怎会懂得我十年寒窗之苦?”齐晟不满地小声抱怨。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将我家官人推下断崖不成,又暗中下毒害他,现在又趁着夜色来刺杀他?”江秋意捏着帕子痛哭。
“报官!我要去报官!”刘大娘子被他气得直发抖,转身就要出门。
“别,不要报官,报官我的前途就完了,我没推他,也没下毒,我只是…”齐晟一听报官,脸顿时吓得煞白。
“此事尚有蹊跷,夫人且慢。”祝南连忙开口阻止,宋御史连忙拉住刘大娘子。
“还有什么蹊跷?他自己都招了。”刘大娘子狠狠瞪了一眼齐晟。
“你方才说,你的前途?”祝南绕道齐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落榜了吗?你哪来的前途?”
“我…”齐晟眼神闪躲,不敢与他们对视。
“说!是谁指使你来杀人的?”宋靖言一看他这窝囊劲就来气,一脚踹在他肩膀上,齐晟被踹得四脚朝天,看他不说,更是对他拳脚相加。
“别打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齐晟被打得四处乱窜,捂着脑袋缩在地上哀嚎。
宋靖言还想揍他,被赵琰拉住后领扯了起来,对他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宋靖言气不过,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也是突然找上我的,说我今晚只要将大表哥杀死,他们就在朝中给我谋个官职…”齐晟颤抖着声音说。
“定王殿下,看来朝中有人卖官鬻爵啊?”祝南眉头微挑,朝赵琰说了句。
“岂有此理,本官这就进宫面圣,誓要替我儿讨个公道!至于这孽障,绑了一同前去。”宋御史一听此言,火气瞬间上涌。
“宋御史,背后之人敢在天子脚下犯法,其权利之大可想而知,你将他绑了去无非就是下大狱罢了,届时背后之人从中运作,将他屈打成招,逼他把推人和下毒之事一并认了,我们岂非白忙活一场?”祝南及时出声劝解。
“可现在又当如何?他说他不知指示他的为何人?”宋御史气得一跺脚,摊了摊手,这告也不是不告也不是。
“你还有办法?”赵琰打量着祝南,她好似对朝中肮脏龌龊之事了如指掌。
“他不是说背后之人许了他官职吗?那总得知道他真的将人杀死了吧?”祝南嘴角微勾,蹲下从齐晟怀里掏出还剩一半的迷烟,“我猜这迷烟和匕首也是他们给你的,杀完人之后,你得回去交差吧?”
齐晟一脸惊恐地看着祝南,这人好恐怖,他什么都没说,就被猜得一清二楚了。
“你们约定了去哪里接头?”祝南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齐晟的眼睛,眉头下压,眼里烛光闪烁。
齐晟被祝南盯得心里发毛,似是被某类巨蛇盯住一样,她眼里摇曳的光像是巨蛇吐出的信子,仿佛他说出的话令她不满意,就会被她一口吞噬一般。
于是齐晟到嘴边的谎话转了个弯,如实交待:“东街梧桐巷里。”
“那现在,你可以去交差了。”祝南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啊?”齐晟有点懵,他不是都被抓住了吗?还怎么交差?
“小公爷,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宋靖言也有点急了。
“她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赵琰开口解释。
屋内众人明白过来,这是想用这种方法让背后之人现身。
宋靖言将齐晟提起来,转头对宋御史他们说:“爹爹娘亲,还有大嫂,你们在家里等着,儿子一定将人揪出来。”
“言儿,一切小心,你大哥已经出事了,你可不能再有事。”刘大娘子抚摸着宋靖言的脸,叮嘱,宋靖言点头。
“夫人且放心,下官和定王殿下也会一同前去。”祝南走上前来安慰,回头看了一眼赵琰,就见他盯着刘大娘子抚摸着宋靖言的脸的手出神,于是便唤了一声,“王爷?”
赵琰如梦初醒,点了点头,祝南见他垂下眼眸,再抬起来之时又恢复了平静。
“祝副使,你在岳鸣寺救宇儿在先,又帮忙查凶手在后,宋某不胜感激。”宋御史郑重地朝祝南抱拳弯腰。
“使不得,宋御史这是折煞下官了。”祝南连忙将人扶起,“时辰不早了,我们需得赶紧离开,否则那边的人起了疑心就不好了。”
“公主殿下,我大哥就有劳您照看了。”宋靖言最后对守在床边给宋靖宇施针的萧若嫇郑重地鞠了一躬。
*
片刻之后,齐晟又重新戴好面巾,拿着染了鸡血的匕首,偷偷摸摸地从侧门的狗洞钻出宋府,趁着夜色朝东边走去。
大昭身为贸易最发达的国家,没有设置宵禁,所以即便此时已至子时三刻,街上仍有醉汉游荡。
祝南三人远远跟在齐晟后面,一刻钟左右便到了他说的街头的地方,眼看着他东张西望走进巷子里。
“不能再向前了,再向前容易被埋伏在旁边的探子发现。”赵琰抬手拦下宋靖言。
“那怎么办?”宋靖言皱眉小声问道。
祝南左右观望一遍,突然看见左手边不远处有家正欲关门的酒肆,用手肘碰了碰赵琰,赵琰回头看了看酒肆,明白了祝南的意思。
*
齐晟走进巷子里,走到中间之后,他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喊了几句话。
“喂,我过来交差了。”
“你们在不在这里?”
“有人吗?”
齐晟拉下面巾四处张望,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正在他打算又开口询问的时候,突然从背后出现一人。
“别叫了,莫要引来旁人。”此人也是黑衣蒙面,但眉宇间都是凶煞之气。
“你真把宋靖宇杀死了?”来人看着有些发抖的齐晟,颇为怀疑这样的人能把事情办好。
“当…当然,我可是冒…冒了好大的风险。”齐晟腿抖如筛糠,吓得都有些口吃了,他猛地将匕首拔出来,“不信你看。”
黑衣人看这匕首上的血迹,眉头一松,对他的话信了几分,而后露出轻蔑的眼神,调笑道:“齐郎君还真是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表哥都下得去手?”
“少废话!你们答应过我的,要给我谋个官职的。”齐晟举着带血的匕首,眼神飘忽,他想起赵琰威胁他的话,表情有些狠戾,“带我去见你们主子。”
黑衣人不做他想,权当这是齐晟被吓到的表现。
“好。”黑衣人挑眉,眼神逐渐阴冷,慢慢逼近齐晟,“我这就带你去见我们主子。”
黑衣人反手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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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后腰的匕首,齐晟看他的眼神,腿脚发软连连后退,正在这时巷子里走进三个酒气熏天的醉汉。
“大哥!喝酒!”
“好,喝…”
“大哥,我…我跟你说,那醉…醉香楼里的娘子最是勾人,明日小弟一定带你去尝尝鲜!”
黑衣人脚步顿住,眉头微皱,握着匕首的手也顿住,依着他的性格,杀一个是杀,杀四个也是杀,但是主子说了此事要小心行事,非不得已不可闹大。
于是黑衣人后退靠在阴影里,与靠在对面墙上的齐晟对视,想等着三个醉汉走过去。
谁知三个醉汉走到二人中间时,其中一人直接扑到他面前,黑衣人一惊,与其对视上,发现这人眼神清明,根本不是喝醉之相。
黑衣人下意识拔出匕首刺过去,却被来人抓住手腕,而后绕着他的手腕旋转身子,一个肘击打在他的腹部,他吃痛松手,人被打得后退几步,匕首也落入对方手里。
赵琰转了转手里的匕首,眼神冰冷地看向黑衣人。
“吁——”黑衣人将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而后从两边的巷子墙上瞬间窜出来一群黑衣杀手。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黑衣人边后退边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墙上的杀手如离弦之箭般朝四人袭来,齐晟吓得大叫一声抱头蹲地。
赵琰刚想追上去,就被三四个人连番上来拦住他,宋靖言要一边与人缠斗一边保护齐晟,有些分身乏力。
眼看着那黑衣人要跑出巷子了,赵琰余光看见祝南将一人踹飞,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刀,朝着黑衣人的方向追去。
“王爷,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祝南的速度也很快,几息之间就要逼近黑衣人。
赵琰手起刀落将面前的两人抹了脖子,夺过他们的刀,扔了一把给宋靖言,而后退到宋靖言旁边,两人背对着背,站在齐晟旁边。
三人被黑衣人呈半圆形围住。
“本王已经很久没有活动手脚了,希望你们身手够好。”赵琰脸上带着血迹,笑得有些渗人。
围攻的黑衣人愣了一下,拿着刀不敢上前,不知是忌惮他的身份还是威压,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而后一起砍了上去。
*
祝南追着前面的人一路飞檐走壁,眼神晦暗,看着他逃跑的路线,回忆着是京城的哪处。
前面的黑衣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祝南,他有些看不懂追上来得这人,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明明早就可以追上自己了,偏偏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后面。
黑衣人边跑边想,难道是想通过他找到主子的住处?想到此处黑衣人突然嗤笑一声。
凭她一人,难不成还想将整个院子的高手都杀了?
祝南死死盯住前面的人,在跑进一处偏僻的街道里时,他突然降下速度,祝南便察觉到,要到地方了,于是她加速前冲,双脚蹬在墙上飞到黑衣人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脚步急刹,警惕地看着祝南。
祝南倒是没有看他,只打量旁边的院墙,而后开口:“你家主子便是住在这里?”
“哼,你不会以为,你能跟着我进去吧?”黑衣人悄悄后退。
祝南摇了摇头,微笑道:“你去通报你家主子一声,让他请我进去。”
“不自量力。”黑衣人明显被她的话惊到,拍了拍手,就有十几个同样拿刀的黑衣杀手从院墙上跳下来,站在他身后。
“你很喜欢叫人啊?那我便也,多叫点人出来同你们玩罢。”祝南说着也拍了拍手,于是从街口涌进来了一群人。
木屿率先跑到祝南身边:“主子。”
祝南转了转手里的刀:“既然你不想传话,那我就换个人传话好了。”
16. “你到底想要什么?”
“五招之内,我将斩下你的项上人头。”祝南用刀尖指向蒙面黑衣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盯着自己的猎物。
黑衣人顿觉脖颈处一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反过来自己的动作之后,有些气急败坏地说:“狂妄至极,你若做得到,便来试试。”
话虽这么说,黑衣人还是后退几步,直接转身逃跑。
祝南脚尖点地,如闪电般窜了出去,快到拦在中间的杀手都没反应过来,慌忙抬刀抵挡,然而祝南力气之大,竟将抵挡的刀也一并砍断,一刀封喉。
“一招。”祝南略过一人,薄唇轻启。
杀手们反应也很快,纷纷围上去想拦住她,但很快就被木屿和带来的人拦住,有几个漏掉的围攻上来,祝南目不转睛,左右手轮番挥刀。
“两招。”
刀刀致命,如切瓜砍菜般硬是将人全部击退。
“三招。”
在突出包围之后,祝南终于看到了黑衣人逃跑的背影,此时他快要跑到拐角处了,于是祝南前冲的势头不减反增,几息之间便接近了黑衣人身后。
黑衣人听见背后惨烈的叫声,心里打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和祝南面对面,祝南还对他咧嘴一笑。
黑衣人看着举刀前刺的祝南,瞳孔骤缩,脚下一滑,仰面倒下双手撑地,躲过这个杀招。
祝南直直从他上方飞过,落地之后立马转身朝黑衣人砍去。
黑衣人现在手无寸铁,一开始的匕首也被赵琰卸下,眼看着冲过来的祝南,咬牙用匕鞘抵挡,却被一刀砍断。
“四招。”祝南冰冷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后退几步,看着手里断成两半的匕鞘,满眼震惊,抬头说:“我去通……”报。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天旋地转,视线落地之时,看着一具无头尸体脚步踉跄两下,跪倒在地,他人生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五招。”
祝南挽了圈刀花,将刀上的鲜血甩掉,头也不回地走回去。
“留个活口。”
祝南看着这边的战斗也结束的差不多了,急忙出口制止。
木屿的剑尖堪堪停在最后一个杀手的眉心处,听到祝南的话,手腕翻转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杀手握着断刀坐在地上,额头冒汗,不禁咽了口唾沫,看着祝南走来,将断刀扔了,双手举起投降。
“我刚才的话你应该听见了,有没有兴趣替我传话?”祝南蹲下来与杀手对视,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却把杀手看得冷汗直流。
眼前这个人,谈笑间杀了他们好几个弟兄。
“我去…”杀手连连点头。
“很好,你比他识时务。”祝南大拇指指向不远处身首异处的尸体,而后拍了拍杀手的肩膀,“就说…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祝南前来拜访。”
杀手继续点头,祝南起身,头偏了偏,示意身后的人给他让路,杀手起来之后提气上墙,连上了两次才上去,惹得下面看热闹的人嘲笑出声。
等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这回没有再从墙上飞下来人,而是从街道尽头走来几个人,为首之人,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握着腰间的剑柄,步子沉稳。
这几人看到头颅掉落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像是生怕他的血染脏了自己的鞋底。
“小公爷。”走到近前之后,面具人竟拱手行礼,朝祝南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子有请。”
“烦请带路。”祝南走上前去,身后的人也跟着过去。
绕过街道走到正门前时,门被打开,面具人率先走过去,祝南跟上,木屿也正欲跟进去,就被门口的护卫拦下。
“我家主子说了只见小公爷一人。”面具人又开口。
木屿有些担忧地看着祝南,祝南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说:“半个时辰内若我没出来,你们便去请定王殿下和殿帅来替我收尸。”
木屿点了点头,祝南这才跟着人进去。
这处宅子占地不小,院子里隔几步便站着带刀的护卫,敛气凝神,目不斜视,祝南心中暗惊,这些人不像普通的护卫,倒更像训练有素的私兵,看来里面的人身份比她想象的还要尊贵。
一路穿过前院和侧廊,终于到来主院旁的花厅里,花厅周围是雅致的假山小湖,月光和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烛光一起洒在湖面上,半冷半热,颇有一番意境。
屋内传来轻柔的琵琶声,走至门口时,面具人先走进去拱手通报:“主子,人请进来了。”
“嗯。”
“小公爷,请。”面具人回来,将祝南请进屋内。
屋内靠窗安置了张茶桌,一个黑衣的中年男人正跪坐在桌前,头戴方顶下垂幞头,眼睛轻轻闭着,手指放在大腿上打着节拍,一脸惬意的表情。
祝南跟着走进来,看到坐着的人时瞳孔略微放大,眨眼间又收敛情绪,只是嘴角紧抿,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下官见过韩太尉。”祝南双手交叠,弯腰行了一礼。
“小公爷不必客气,请坐。”韩闻示意茶桌对面的位置,祝南颔首,上前跪坐在他对面。
“能在今夜见到小公爷,着实令韩某有些意外。”韩闻举手勾了勾手指,便有人上来替祝南斟茶。
“能在今夜见到韩太尉,下官才是倍感意外。”祝南笑着回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韩闻也懒得废话,直接了当地问出了疑问。
“韩太尉如此直接,倒是让下官有些受宠若惊了。”祝南眉头轻挑,今夜的意外太多了。
“你既带着目的而来,我又何必虚与委蛇?”韩闻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而后点了点头,“此茶不错,小公爷合该尝尝。”
祝南低头看了看面前冒着热气的茶,茶香顺着升起来的雾气,钻进她的鼻腔里,确实是好茶,但她还是婉拒道:“多谢太尉盛情款待,只是下官晚上不喜喝茶。”
韩闻失笑出声:“倒是不必如此谨慎,毕竟韩某今夜看到小公爷已经甚是惊喜,不想再看见定王和陈指挥使了。”
祝南但笑不语,还是没有端起茶杯。
“也罢,还是那句话,说说吧,费劲心思地甩开定王和宋家的小子来见我,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韩闻放下茶杯,表情也有些严肃起来。
“在此之前,下官想听韩太尉一言。”祝南也敛起笑容,语气有些认真。
“但说无妨。”
“此事可与太尉有关?”祝南腰背挺直,直视韩闻。
韩闻手指敲击着茶桌,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思索片刻后回答:“无关。”
“那太尉为何不惜脏了自己的手,也要替人善后?”祝南又问。
“小公爷也在朝中做了好几年的官了,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天真吗?”韩闻反问。
祝南点头,只是面上有些震惊:“太尉原来是那位手下的人吗?难怪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不曾站队任何一方。”
“非也,韩某此生只忠于官家一人。”韩闻摇头。
祝南皱眉,此人说话怎得前言不搭后语?
“据下官所知,官家与太后大娘娘的母子之情算不得深厚,甚至在坊间传闻中还有些摩擦,故大娘娘出宫到岳鸣寺里清修两年之久,官家也未曾想过将大娘娘迎回宫中。”
祝南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方卷起来的帕子,打开之后,里面是条紫色穗子,将它放置在茶桌上,接着说:“太尉既说只忠于官家一人,又为何要帮大娘娘善后呢?”
韩闻看着桌上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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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穗子,有些震惊:“此物竟在你手中?”
“那日救宋大学士的时候,偶然到了我手里。”
祝南勾唇一笑,此前交给宋靖言的那条紫色穗子,是她让人仿制的,只为了让宋家把事情闹大,逼太后出手,她好趁虚而入。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听命于大娘娘,这次行事我自有自己的计较,你信与不信,皆与我无关。”韩闻回答的斩钉截铁。
“太尉此番行事过于残忍了些,宋大学士已经是废人一个,您还要赶尽杀绝,当真不怕宋御史知道了在朝堂上与您拼命吗?”祝南不解。
“要怪就怪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此前推他坠崖并非出于我之手,我只奉命今夜除掉他。”
“那他身上的毒不是你的手笔?”
“我还以为中毒是你们放出来的噱头呢,一刀致命给他个痛快岂非更好?何苦用下毒这种阴损的招数,即麻烦了我也让他更加痛苦。”韩闻闻言微愣。
“毒不是你下的?难道是大娘娘让人下的?”祝南有些诧异。
“应该不是,大娘娘是昨日消息散出去才找上的我。”韩闻摇头。
祝南不禁有些汗颜,还有一方势力想要宋靖宇的命,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今日我将这穗子交给你们,便饶了宋大学士一命罢,现下他已是废人一个,记忆丢失,手上又没有证据,便是说出来也无法对大娘娘造成不利的影响。”祝南叹了口气,“韩太尉,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娘娘在岳鸣寺清修这么久,当明白这个道理。”
“我只能尽力劝阻。”韩闻点了点头拿过穗子收起来,在盛京杀人,还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于他来说,风险也极大。
这件事说完,该切入正题。
“旁的事说完了,该说我的事了。”祝南正色道,“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大娘娘在岳鸣寺待得够久了,下官希望她老人家能在太子大婚之后轻挪凤体,回到宫中。”
“就这么简单?”韩闻皱眉,他还以为祝南要狮子大开口呢。
祝南点了点头。
韩闻颔首:“可以,此话我会代为转达。”
“如此,下官便先多谢太尉了,此番多有打搅,今日与太尉相谈甚欢,下次有机会再把酒言欢。”
祝南站起身来,欲行礼告退,脚步轻抬,还没踏出去又收了回来:“下官斗胆,还想请教太尉一个问题。”
“讲。”
“太尉当年与我父亲同朝为官,可曾听闻他得罪过什么人?或是与人结仇?”祝南眸色深沉,一如她此刻的表情,这些年她查了父亲当年在朝中的关系网,没查出他与谁有仇,但却有人害他,那说明朝中应有此人,只是她不知道。
“你问这个问题,是想替祝戎翻案?”韩闻闻言脸色微变,语气中满是惊疑。
祝南眼神一亮,这说明她问对了,朝中果然有父亲的仇人。
“你是不是去朔州的时候查到了些什么?”韩闻追问。
“太尉只管回答是与不是。”祝南不接他的话茬。
韩闻沉默半晌,而后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如此,下官便先告退了。”祝南暗自点头,那便是有,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这次没有再停留,抬脚就朝门口走去,就在她快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韩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此事我不会说与旁人听,但你若还想为你父亲翻案,那我劝你放弃,否则,便是以卵击石。”
祝南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步子一顿,而后踏出房门:“多谢太尉提醒。”
一路走出宅子,祝南都有些心神不定,他从韩闻的反应中看出,害死父亲的凶手身份不简单,至少在他之上。
位列二品以上的官员,勋爵诰命加身,为何要害她父亲?
17. 下毒之人竟然是他?
“主子,他们没为难您吧?”木屿看着祝南一脸愁容地出来,有些担忧地问道。
祝南摇了摇头,然后对等在外面的人说:“都撤了吧。”
十几个暗卫闻言拱手行礼,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夜色里。
“你也先回府,我还要去找他们。”祝南接过木屿递来的刀,边走边吩咐,“对了,传信回去给念青,把江南那边发生的事情闹大。”
“是。”木屿拱手应下,也先行离开。
祝南一跃而起跳上围墙,原路返回,回想着今晚的事,此前她初拿到那条紫色穗子时只觉得眼熟,出于好奇便让碧霄暗地里去查了清明时去岳鸣寺的位高权重之人有哪些。
但他们的动线都很清晰,没有去过后山,她确信自己一定见过这条穗子,或是在宴会上,或是在宫中…
等等,宫中,是了,是在宫宴上,两年前宫中给太后举办生辰宴,太后出席宫宴时,手里盘着的佛珠上就挂着一条紫色穗子。
于是她为了验证猜想,就伪造了一条相似的交给宋家,只为引太后出手,好以真正的证据要挟,为她后面要布的局铺路。
现下她已经将真正的证物交了出去,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就可以从这件事情中抽身出来了。
说来宋靖宇也是倒霉,虽不知他瞧见了什么,但得罪的是大昭最尊贵的女人,即便官家与太后大娘娘关系不和,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得想个法子让宋家放弃查这件事,不然最后只怕引火烧身,更是麻烦,要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比如说,下毒的人是谁?
乌云渐起,原本皎洁的月光被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一如即将揭开的谜团被遮掩起来,宋家这个冤屈,注定无法洗清。
*
梧桐巷内,赵琰和宋靖言还在原地等着,齐晟已经被吓晕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其实他中途醒过来一次,看见和自己面对面流血的杀手尸体,又晕了过去。
“怎么办?小公爷一个人追过去,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宋靖言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追出去的巷口处有没有人回来,“这都大半个时辰了,她是为了我家才涉险的,可千万别出事啊!”
宋靖言甚至开始掌心合十,举到头顶拜了拜,祝南身为祝大元帅的独子,若是因为他家的事受伤甚至死亡,那他整个宋家都不够赔的。
“行了,别晃了,她身手不错,打不过也应该能跑。”赵琰靠在墙上,话虽这么说,但他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祝南这也去得太久了。
本来他们处理完这边的杀手后想追上去的,但不知道路线,又怕祝南回来找不到他们,便只能在原地等着。
两人苦等许久,终于在巷口出现一个人影。
祝南跑入巷口,宋靖言眼尖,立马就看见了,连忙小跑几步迎了上去。
“小公爷,你没事儿…嘶~”遮着月亮的乌云散开,月光倾洒而下,照亮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也照亮了宋靖言苍白的脸。
宋靖言两眼一闭,险些吓晕过去,抓着祝南的手臂就开始检查:“你你你,你哪儿受伤了。”
祝南一脸懵懂,眼看着宋靖言的手即将从她的肩膀移到胸膛处,连忙将他的手腕抓住,从自己身上移开。
“我没事儿,这些是杀手的血。”祝南明白过来宋靖言在担心她,解释道。
“他一个人流这么多血在你身上?”宋靖言震惊。
“将你的脑子掏出来给猪补补,兴许它能修成仙儿。”赵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宋靖言,有些嫌弃地说。
宋靖言:“……”
“小宋将军甚是有趣,这些血是来接应他的人的。”祝南被逗笑了,而后面露难色,“实在抱歉,他们人太多了,我与他们缠斗许久,终究没能将人留下,也没能见到幕后之人。”
“无碍,你没事便好。”宋靖言摇了摇头,“是我们轻敌了,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大的阵仗。”
“不过打斗之时我问了他们为推宋大学士坠崖之后又要下毒害他?那时还没将他知道凶手的事传扬出去,说到底他已是废人一个,应该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才是?”
祝南脸上的神色复杂,语气也变得有些凝重:“但他们却说,他们没有给宋大学士下过毒。”
“啊?不可能,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宋靖言震惊,“只有他们想让我大哥死。”
“他们不会是想用这种方法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吧?让我们转而去查下毒之人,反而给他们可趁之机。”赵琰双手叉腰,听完祝南的话分析道。
宋靖言点头,认可赵琰的猜测。
祝南:“……”
祝南沉默了,心里咯噔一下,这厮怎的如此聪明?直接就将她的小心思猜了出来。
啧,麻烦。
“我初时也这么认为,但回来的时候仔细一想,他们连买凶杀人都能做得出来,看今晚的样子是想连你表哥也一并杀了灭口,没有必要在下毒一事上说谎。”祝南大脑飞速运转,转念间又想了一套说辞。
“你大哥,除了这事,当真没有得罪过别人吗?”祝南真诚发问,韩闻说得应当不假,那下毒之人就是另有其人。
宋靖言皱眉,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久不在家,家中之事也只是听父亲母亲说起,他们既说没得罪过,那便是没有。”
“你方才追着拿黑衣人去了哪里?又是在何处有人接引他的?”赵琰沉思半晌,忽而开口。
“一路往东,接近东城门的暗巷里。”祝南回想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接应完之后便四散逃开,我便是想追也不知往哪边去。”
赵琰眉头微皱,眼眸微眯,思考着祝南说的话,三人一时无语。
祝南打量了下二人的神情,思量着开口:“要不先这样,你先回府将今晚的事情告知宋御史和你嫂嫂,然后你们暗中再将府中之人彻查一番,这段时间有没有可疑之人单独接近过你大哥?”
“此番他们铩羽而归,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出手,或可从下毒之人切入,也许能查出点什么。”
祝南心里暗叹,她此刻不能太过强硬地让他们放弃追凶,赵琰太过敏锐,会引起他得注意。只能用缓兵之计,徐徐图之。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宋靖言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那我便先告辞回府了,这般狼狈,实在不适合同你们回去。”祝南双手交叠对二人行了个礼。
“你当真无碍?”赵琰看着祝南被血染红的大半衣衫,露出的手背和侧脸颊上也溅有血迹,按她的描述,她与一群武功不弱的杀手搏斗,能全身而退且未受伤,衣角虽被鲜血染红,但完好无损,连被刀划破的痕迹也没有。
现下她回来之后,沉着冷静气息平稳,虽狼狈了些,但丝毫没有与敌人缠斗过的疲惫感,要么就是她武功极高,能以一敌十,要么就是……
她在说谎,她隐瞒了中间发生的一些事。
“牢王爷关心,下官自认武功尚可,这些人还不足以伤我。”祝南看着赵琰打量她的眼神,眼珠转了半圈,勾了勾唇扬眉一笑。
赵琰表情一滞,打量的神情慢慢转变成了无语,此人甚是狂妄。
宋靖言则是竖起了两根大拇指:“小公爷威武。”
“时辰不早了,王爷和小宋将军也早些歇息吧。”祝南颔首微笑,而后从两人中间穿过,只是刚走穿过去,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她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定王太精明了,不好糊弄啊,人们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赵琰和宋靖言从小一起长大,怎的一个精明敏锐,一个憨厚单纯?
赵琰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走吧,顺路将你送回去,别忘了带上你那个废物表哥。”
宋靖言点头,从地上扶起齐晟,背在背上后跟赵琰一起离开。
寂静的梧桐巷内静静躺着十几具黑衣尸体,若是不处理的话,明日应该会成为盛京的一大热谈。
*
祝南回府沐浴更衣之后,坐在窗边的棋盘旁,棋盘上最先落下的那颗朱子周围已经围了好几颗白子,几乎要将它的“气”全部堵住。
祝南伸手拈起一粒朱子,落在包围圈边缘,给它续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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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
在微弱的烛光下,祝南看着从萧若嫇手中得来的那半封家书。
这家书的笔迹平平无奇,是标准的小楷,无法根据字迹锁定嫌疑人,她拿到的这半份为下半部分,净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凑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祝南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最多再有一个月,她就能从萧若嫇手中拿回另外半封了,想起今夜韩闻说她想为父亲翻案查凶是以卵击石,她倒是真想知道,这“石”到底是谁?
*
翌日,风和日丽,天光大好。
殿前司的训练接近尾声,再有两三日就到了比试的日子,因此大家训练都格外地卖力,甚至听闻这几日晚上有不少人自觉加练。
午休时分,赵琰和宋靖言再一次来到了祝南的营帐里,进来之时祝南刚好批复完一本文书。
“小公爷,我昨夜将你说的与父亲母亲和大嫂都说了一遍,大嫂说,自从大哥出事之后,一直是她亲自照顾,连我那小侄子都送去我母亲院里了,便是有客人来访,她也在旁边伺候着,除了齐表哥,不曾有什么可疑之人接近。”
“王爷说得对,这或许就是他们用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招数。”宋靖言一股脑地将事情都说了出来,而后自信满满的下结论。
祝南听完垂眸思考,将整件事情快速梳理了一遍,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赵琰。
“其实,还有一个人能光明正大地接触到宋大学士且不让旁人起疑,而且这个人,我们所有人都见过。”祝南看着赵琰,笑得有些神秘。
“有这么一个人吗?”宋靖言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摸着下巴,有些不解。
倒是赵琰在接收到祝南的提示之后,快速地想了一遍,然后眼睛一亮,眉头也舒展开来。
“谁啊?”宋靖言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出来。
“杨太医。”祝南和赵琰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杨太医!”宋靖言吓了一大跳,“你们是说杨太医给我大哥下的毒?不可能吧?”
“你仔细回想一下,这段时间能单独接近宋大学士的,不让人起疑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而且他精通药理,下毒并不是非要用毒药,利用药理相冲的原理也能下毒。”祝南继续引导,虽然这个结果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但此刻杨太医好像是最合理的人选。
“可是他是太医啊,而且我大哥中的毒也是他发现的。”宋靖言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总不可能自己下毒自己揭发吧?目的是什么?”
宋靖言这话问到点子上了,祝南和赵琰纷纷沉默,宋靖言在一边抓耳挠腮。
“是与不是,我下午进宫一趟,去问问便知。”赵琰抬眸说道。
“那真是巧了,刚好我有件事要禀报官家,王爷若不嫌弃,下午我们可一道同行。”祝南说着拿起案桌上的一本奏疏。
“好,祝副使平日工作好像不少啊?”赵琰看着祝南摆满文书的案桌,这人白日和他们一起训练,还要抽空完成公务,晚上又同他们一起捉凶,脸色看着都疲惫了些,今早训练时就看她时不时地打哈欠。
“是啊,你都忙成这样了,晚上还让你帮我抓凶手,倒是我没有眼力见了。”宋靖言也发现了祝南眼下的乌青,颇有些愧疚地说。
“说不得辛苦,这是下官的本份,在其位谋其职罢了。”祝南无奈一笑,“至于抓凶,若小宋将军想报答我,便帮我在比试之日赢下王爷。”
“一定,你不知道,王爷失去我如失去左膀右臂…”宋靖言一听来劲了,疯狂在祝南面前吹嘘,听得赵琰连翻白眼。
“这么厉害?出来和我练练呗左膀右臂。”听到后面赵琰听不下去了,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扯着宋靖言的后领就往外拖。
“诶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宋靖言一边挣扎一边说着。
祝南失笑,两个幼稚鬼。
他们出去之后,祝南翻了翻手上写好的奏疏,确认无误之后合上,手指在案桌上敲击。
本来只是让念青去江南找神医给阿灼治病,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18. “耳失聪,目失明。”
中午的切磋,以宋靖言被赵琰揍得满军营乱窜结束,下午祝南和赵琰分别交代了训练任务之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前往皇宫。
祝南手里拿着奏疏,靠在窗棂上假寐,事情太多,她是真的有点累了。
赵琰观察着祝南的睡颜,此人眉眼轻阖,表情放松,收起了平日挂着的笑脸,现在看着竟有些清冷之感。
视线往下看向她拿着奏疏的双手,和大多数武将一样,能看到关节和手心的几处老茧,赵琰也往后靠了靠,打量着祝南。
其实他感觉祝南身上的文人气质比武将更浓郁,难道习武,只是为了继承祝大元帅的衣钵吗?若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做个纯武将,还要去考什么探花郎,如今武将的活她在干,文官的活她也在干,何苦将自己折腾得这样累?
赵琰想着想着轻轻叹息一声。
“王爷盯着下官的脸叹气,莫不是下官长相丑陋,脏了王爷的眼?”祝南略带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琰回过神来,就看见祝南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赵琰一时被她问得无言,其实祝南长得不丑甚至称得上俊美,但赵琰嘴硬,所以他说:“一般吧,照本王比差远了。”
祝南失笑,看着眼前少年不自然的摸鼻尖的动作,突然生出了挑逗的心思:“王爷确实貌若潘安,若下官是个小娘子,当对王爷一见钟情,日日守在王府外只为看王爷一眼。”
赵琰被祝南的话语惊到了,不知怎的,竟回想起朔州城外风雪夜里的两个荣辱不惊的小娘子的身影,他只愣了一瞬,而后反讥:“你若是小娘子,也是相貌平平,看你一眼都怕脏了我的眼,怎堪与我相配?”
赵琰略微抬了抬下巴,比毒舌,他还不曾输过。
祝南:“……”
“王爷莫怪,是下官僭越了。”祝南赶紧道歉,宋大学士中毒尚且有人刻意为之,哪天赵琰要是中毒了,祝南第一个怀疑他是不是舔到自己的嘴唇了?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进宫,赵琰直奔太医院,祝南直奔勤政殿。
到勤政殿门口时,老远看到魏咸守在门口。
“魏都知。”祝南拱手行礼,“下官有事启奏官家,烦请魏都知通报一声。”
“小公爷折煞小的了。”魏咸腰比她弯得更低,笑得也更加谄媚,“眼下官家正在与励王说话,劳小公爷在此处稍等片刻。”
祝南颔首,而后在外候着,听着里面昭顺帝大骂出声:“…不知收敛,为着你府中那点破事…都告到御前了…收收你那些心思…滚!”
不消一刻钟,励王赵珀就从里面出来,看脸色,脸上带着不悦,路过祝南的时候余怒未消,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小公爷莫恼,励王爷这是被官家训了。”魏咸小声安慰祝南。
“下官不敢,不过励王殿下这是犯了何事啊?”祝南也小声询问,一脸好奇。
“嗐,说是独宠府中妾室,冷落了正妃娘子,正妃娘子受不得委屈,说他宠妾灭妻,便告到官家面前来了。”魏咸也乐得分享这些八卦趣事。
祝南面上微惊,宠妾灭妻在大昭可是大罪,说出去不免让人耻笑,更何况还是身在皇家。
“魏咸!在外面作甚?”昭顺帝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回官家的话,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祝小公爷求见。”魏咸一听,即便昭顺帝看不见,他也赶紧朝着殿内弯腰作揖,恭敬地说。
“哦?请进来吧。”昭顺帝一听祝南求见,压下了语气中的怒气。
话音刚落,魏咸对祝南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南微笑颔首,与魏咸前后脚踏入殿内。
“臣拜见陛下。”祝南恭敬下跪行礼。
“祝卿不必多礼。”昭顺帝勉强平复情绪挤出笑容,抬了抬手。
“怒极伤身,官家龙体关乎国本,切勿轻易动怒。”祝南劝道。
“唉,还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昭顺帝说着就来气,“罢了,且不说他,祝卿有何事?”
祝南将袖中的奏疏拿出来双手奉上,低头说:“官家也知我家中阿姊常年卧病在床,前段时间听闻江南一带出了个神医,便遣家仆去寻,可神医没寻到却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魏咸直接将奏疏递到昭顺帝面前的御案之上。
“下官觉得,兹事体大,此事若放任不管恐引起暴乱,于是便急匆匆进宫向官家禀报。”祝南接着说。
前两天念青传来的信件中说,在抚州苦寻良久,终于找到神医了,只是神医随疫病而来,多番打听之下,才知晓神医此前从杭州出来一路南下,途径睦、衡二州,到信州的时候发现了疫病。
疫病蔓延迅速,初时在牲畜里开始流行,后来渐渐传给了人,信州知州先前还积极救治,后来严重之后,直接将患病的百姓全部赶出了城,只因患病的都是流民和乞丐。
那神医无法,只能去野外采草药救治病患,就这样一路沿着河流到了抚州境内,神医便又找上州府,抚州知州一开始原是同意的,不知怎的后面又变了卦,死活不肯开门,还效仿信州将患病的流民和乞丐赶出城内。
“岂有此理!”昭顺帝看完祝南言简意赅的奏疏之后,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说,“信州和抚州的知州都是谁?反了天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隐瞒?”
“回官家,信州知州张嗣,是昭顺九年的进士,抚州知州李晎,是昭顺十二年的进士。”祝南回道,早在进宫之前就将他们得底细查清了。
“江南路的四司呢?死了不成?”昭顺帝站起来骂道,照理说这么大的事,四司作为他在江南路的耳目,不应该不上报给他才对。
“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许是事发突然,又离得远,消息还没传过去吧?”祝南低着头,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实则眼中一片清明。
大昭版图极大,共计二十四路,二百四十余个州,为便于中央管辖,每个路设有四司,四司名义上互不干涉且相互监督,分别监管地方军政、财税、司法、盐铁等事务,实际上是皇帝安插在各路耳目,帮他监视管辖境内的官员。
但是耳朵太远会失聪,眼睛太远会失明。
“放屁!”昭顺帝单手叉腰一拍桌子,震得御案上的茶盏砚台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都闹到两个州去了,这事儿还小?非要等引发暴乱了才大?”
“官家息怒,莫气坏了身子。”祝南劝道。
“派人去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安抚使、转运使,还有那些个知州,平日里究竟是怎样当官的?”昭顺帝来回踱步,看来是气得不轻,“才刚查完北边,敛财贪污案还没查清,南边又来了,一个个的都不让朕省心,打量着将朕气死!他们好换个新主是吧?”
“臣(小的)惶恐!”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跪倒一片。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我就是发个牢骚。”昭顺帝停下脚步掐着眉心,他现在非常头疼。
“官家莫恼,臣知晓一人,公正廉明大公无私,若他去查此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祝南看着昭顺帝的脸色,提议道。
“说来听听。”昭顺帝继续揉眉心,头也不抬。
“大理寺少卿,常愈。”
“常愈?”昭顺帝语气带着些疑惑,大理寺少卿是六品官职,不用上朝,他对这个常愈没有什么印象。
“正是,常少卿这些年在盛京查的冤假错案数不胜数,盛京百姓无不称赞他断案如神。”祝南如是说,这些确实是实话,稍微一去坊间打听就能知道。
“我知道了。”昭顺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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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回龙椅上,有些欣慰地看着祝南说,“祝卿这回不仅帮我发现了一个大麻烦,又举荐了良人,听闻在军中的操练也很是用心,卿能文能武,得卿如此,是朕之幸,亦是我大昭之幸。”
“官家谬赞,为君分忧本是臣之职责,为民请命亦是臣之本分,关机这样抬举臣,倒是让臣有些惶恐不安。”祝南眉头微蹙,面露为难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朕平日夸别人,别人喜笑颜开,怎的到你这儿却还感到不安?”昭顺帝点了点祝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般老成,稳重是好,却也不要失了少年人该有的意气,你父亲在天有灵若是知道在我手底下做事让你这般拘谨,怕是要托梦与我置气。”
祝南听到昭顺帝提起父亲,一时有些恍惚,片刻后咧了个笑脸出来:“官家原是这样想的,臣还怕在您面前过于跳脱了让您觉得臣不守规矩呢。”
“诶,咱们君臣私下就不拘着了,没有这么多俗礼。”昭顺帝摆了摆手,“只是江南之事,还是待我同二位丞相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既如此,那臣就先行告退了。”祝南说着俯首作礼,倒退几步之后转身除出了勤政殿。
昭顺帝看着祝南退出去后,对魏咸招了招手:“将俞相、崔相和太子叫来,另外,查一查这个常愈,你知道朕想查的是什么?”
“小的知道。”魏咸看着昭顺帝严肃的神情,心里门儿清,无非就是他这个人的背景干不干净?有没有与谁私交密切?可不可为皇帝所用罢了。
“对了,小的听引路的小内侍说,定王同祝小公爷一道进的宫,进宫之后直奔太医院而去,莫非是定王殿下受了什么伤?需不需要遣人去太医院问一嘴?”魏咸说道。
“琰儿也进宫了?”昭顺帝眉头微挑,语气虽是疑问,但脸上却没有多少关心之色,片刻后摇了摇头说,“不必了,他若是受伤了,祝南方才就同我说了,既没有受伤,便随他去吧。”
“小的遵旨,这就去将崔相、俞相和太子殿下请来。”魏咸心领神会,领旨行礼之后也退了出去。
*
出宫的路上,祝南回想起方才昭顺帝提起父亲的话。
按理说,父亲深得官家信任与器重,若有朝一日她手握充足的证据,帮父亲翻案时官家应该会支持她才是,但又想起韩太尉劝她不要复仇,是以卵击石。
难道杀害她的父亲的仇人,权势大到连官家都忌惮的程度?
思及此,祝南甩了甩头,而后眼神恢复坚定,那她便往上爬,文官也好武将也罢,爬到一个足以与之抗衡的地步,让自己也变成一个“石”。
祝南走到宫门口,看着和赵琰同行而来的马车还停在原处,赵琰去一趟太医院居然这么久还没回来吗?
于是她打算掀开帘子进去等他,谁知才掀开帘子,就看见赵琰一脸凝重地坐在里面。
“王爷,您居然没走?您是在等我吗?”祝南有些诧异地问道。
“杨太医自那日去宋御史家查出宋靖宇中毒之后,就一直没去太医院当值了。”赵琰平静地叙述着他问出来的信息。
“什么?”祝南也有些惊讶。
“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打算去他家走一趟,你去吗?”赵琰皱眉看着祝南说。
“去。”祝南点头,而后坐在旁边。
盛京城内不可疾驰,所以马车缓慢而匀速地行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艳阳高照,杂耍叫卖声不绝于耳,车厢内的二人各怀心事,气氛一时变得凝重起来。
祝南觉得,有些事好像开始脱离了她的掌控,或者说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越是想早早从宋家的事情里抽身出来,就越是陷得深。
祝南皱眉,是种令人讨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