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妤》
1. 第1章
就像有人正在掐着她的脖子,几近窒息间,裴妤察觉到,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
倏忽间,她听到了女子的尖叫。
“阿妤!阿妤!”
裴妤猛然清醒过来,她是饮下鸩酒而亡,怎么会有人掐她的脖子?
又怎么会……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她家里……她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裴妤就是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脖子上的那双手。
力气很大,再不反抗,她的脖子就要断了。
裴妤睁开眼睛,身前笼罩着一个黑影,带着腥臭的酒气。
女人的尖叫声更清晰了,就在耳边。
“你放开她!放开!”
她心下一凛,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阿妤!”
身边的女子更加卖力地帮她攻击凶徒,奈何身量悬殊,根本无可奈何。
“滚开!”
身前的男人怒吼一声,空出一只手来推倒了旁边的女子。
裴妤抓住这个空档,缓了一下,毫不犹豫冲着眼前的凶徒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戳进了他的眼睛。
凶徒哀嚎一声,松开了她。
裴妤翻身而起,突然察觉到不对,具体到底是哪里不对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顾不上心下异样,裴妤下意识去摸头上,只拔下来一根木簪。
她皱了眉,再次心生疑惑。
抬眼见凶徒已经重新扑了过来,裴妤紧紧握住那支木簪,用尽全力在对方碰到自己之前,抢先出击,狠狠扎入凶徒的脖子。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攻击自己,定了一瞬,才发觉脖颈处受了伤。
下一刻,裴妤面不改色拔出木簪——
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
凶徒不可置信地瞪大浑浊的双眼看着她,他的右眼还在流血,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大量出血的脖子。
裴妤身上脸上都沾了血,但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如冰目视前方。
片刻后,眼前高大的凶徒轰然倒在她脚下。
裴妤松了口气,扔了手中的木簪。
头发已经散了,披头散发,似是女鬼。
她看向旁边满脸眼泪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的女子。
刚往前走了一步,裴妤一阵头痛欲裂,再不能向前。
女子见她跌坐在地上的样子,大惊失色。
“阿妤!”
她冲了过来,“阿妤!是不是刚才受伤了?你伤到哪里了?脑袋吗?”
女子的声音非常焦急。
“不怕,阿妤,我帮你找大夫,我们去找大夫!”
说着就要抱着裴妤起来,然而裴妤没动,低低抽泣了一声。
再抬头,已经满脸是泪。
跟不久之前那个看到鲜血面不改色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
头痛的瞬间,裴妤脑中涌入了许许多多根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丞相家最受宠的小女儿了。
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鬟。
身边的这个女子,也并不是叫她“阿妤”,而是“阿玉”。
她想到自身,想到家人,想到饮下鸩酒前的一切,痛哭不已。
“阿玉,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去看大夫……”
见她抱着自己哭得凄厉,看得春月心酸,也跟着哭了起来。
“没事……”
裴妤轻轻摇头,从春月怀里抬起头来,“我没事,姐姐。”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没有帕子,她只好用衣袖擦掉眼泪,抹了把脸。
裴妤从记忆中得知自己现在叫春玉,而身边的女子叫春月。
春月是在府中做事时常帮着春玉的人,比春玉大一岁,平时非常照顾她。
被自己手刃的男人叫郑达,是侯府的管事,觊觎春月许久了。
今晚也是因为对春月图谋不轨,差点得手。
却被春玉发现,他恼羞成怒就要掐死这个多管闲事的小丫头。
春月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阿玉……”
她忍不住眼泪越流越多,“怎么办啊……”
裴妤还在整理自己脑子里的记忆,她看着郑达的尸身,也在思考怎么办。
若是放在从前,郑达这种混账东西死不足惜,杀了他算是脏了自己的手。
可……
裴妤轻轻吁了口气。
没有从前了。
她现在只是个小丫鬟。
春玉刚满十五,没有父母,没有可倚仗之人,她就像是最不起眼的小小蝼蚁。
现在杀了人,该怎么办?
“阿玉。”
春月看她不说话,只盯着尸体看,以为她也吓傻了,忙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不怕,我向主子自首,就说他是我杀的,平时他对我……也不是没人知道,阿玉,你要记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若是有人来问,谁问都不能说,知道吗?”
裴妤耳朵动了一下,看向春月——
“阿妤,你要记着,这一切都跟你无关,你要好好活下去……”
春月看着眼前小姑娘露出的凌厉眼神,莫名慌神了一下。
她杀了郑达,春月只当她是为了求生错手做的。
现在突然一阵毛骨悚然,不知缘由。
春月定了定神。
“阿玉,把外衣脱下来,你身上都是血,换了我的衣裳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摸了摸裴妤的脸,咬牙开口:“听话。”
“姐姐。”
裴妤拉住春月即将放开自己的手,“别丧气,说不定有别的法子。”
她根本不能习惯自己现在的声音,极其稚嫩。
她都要忘记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没想到会重来一次。
裴妤抿了抿唇,开始观察周围。
郑达今晚喝了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势必要得到春月似的,特意找了这么一处偏僻的废旧柴房,将她掳来。
……这会儿倒是方便了裴妤。
她沉着冷静,让春月悄悄回去。
“你我都要换衣服,去拿了衣服过来,不要被其他人察觉。”
时辰已经很晚了,大多数人现在都在睡觉,春月平时做事很仔细,裴妤觉得她能做好。
自己要留下来收拾残局,不能让她看到,不然肯定会以为她是鬼上身了。
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春月不依,“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裴妤看着她,表情淡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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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早些回来,我在这儿等你,不会有事的。”
春月犹疑不定,被裴妤催促了一次,只好暂时离开。
裴妤先在屋子里打量了一下,又出去观察了一下周围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在后院发现一口枯井,裴妤心念一动,但很快又觉得不可行。
在春玉的记忆里,这处废院已经荒废了最起码八九年。
虽然平时很少有人来,但如果把郑达扔进枯井之中,别人很快会发现他不在,定会到处找。
没多久就会被人发现的。
她往后走了一段,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顿时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春月回来之后,裴妤正在处理柴房中的一片狼藉。
确定看不出血迹之后,她换上了春月带回来的干净衣裙。
春月惊疑不定地询问:“郑达呢?”
还有,这么短的时间内,阿玉身上的血怎么好像……比之前更多了?
裴妤一边换衣服一边跟她说话,“我扔到后院池塘里了。”
春月大惊,“你一个人?”
裴妤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池塘腥臭,一时半刻不会有人靠近的。”裴妤说:“我找了两块大石头绑在他身上,绑得很紧,他也不会浮起来。”
春月只是听她这么说,已经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
她无法想象春玉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裴妤把自己身上带血的衣服脱下来,让春月赶紧换衣裳。
春月如梦初醒一般,像个傀儡,裴妤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年纪大一些的是自己,眼前的事情自己处理不了,春玉却可以。
裴妤把她们的衣服归拢到一处,春月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堆衣裳。
那看起来像是……郑达的。
春月心惊不已,总觉得不该多问,便没有开口。
火折子燃起,裴妤捡起地上带血的木簪子,也扔到了衣服堆里。
她冷静地把他们三个人的衣服全烧了,亲眼看着全部化为灰烬,才彻底放心下来。
裴妤头脑清晰,跟春月强行统一了口径。
再过两天是侯府老爷的生辰日,因是整数,想办大些,这几天所有人都在忙活这事。
郑达就是想趁这个时候浑水摸鱼,没想到却丢了小命。
裴妤想,郑达虽是侯府管事,但为人奸懒馋滑,不是最得力的那一个,也只能欺负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下人。
众人都知道他不靠谱,他在侯府没什么朋友,兴许不会立刻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裴妤告诉春月,今晚她们两个谁也没来过这儿。
自己在房中睡觉,而春月……
她今夜原本不当值,但郑达垂涎她已久,若是被发现失踪,春月是一定会被叫去问话的。
只她自己说没见过郑达,根本没什么可信度。
要有人证才行。
裴妤安排好一切,终于有机会回房休息,仔细梳理了一下思绪,以及眼前的现状。
她现在在文渊侯府,是做洒扫的小丫鬟。
平时一直被春月关照着,得以跟她一个房间住着。
今夜春月一直没回来,她才出去找人。
2. 第2章
春玉无意间刚好撞见郑达掳了春月到无人处去。
她当即就想去找小姐求助,但又担心来不及。
脑袋糊了一下,双脚已经下意识跟了上去。
见郑达狰狞去撕扯春月的衣服,春玉来不及想更多,直接冲了进去。
因此扰了他的兴致,郑达已经醉糊涂了,就想把这个烦人的丫头掐死。
裴妤想起这一切,心说春玉还好没有先去找人,不然郑达这事绝对瞒不过去。
天刚蒙蒙亮时,有人在院中走动,裴妤穿好衣服出门,刚好碰到春月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春月看着憔悴得很,裴妤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谁也没开口说话。
文渊侯以前跟裴妤家里来往不多,但五年前已经在圣上面前很能说得上话了。
裴妤一时间并不清楚自己家当年的祸事文渊侯这头有没有参与,但眼下身份低微,也只能先隐下情绪,伺机而动。
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
这一日并没有人提到郑达,夜里春月忙完回来,小声跟她说:“白日听刘管事骂了一句,似乎以为郑达在哪里躲懒呢。”
裴妤垂眼点了下头,思索片刻,抬头道:“姐姐不必怕,不会有事的。”
春月没经历过这种事,心里怕得不行。
又不想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帮了她的人,于是整日忍着,但很难不被人看出端倪。
今日就有小丫鬟问她是不是近日太忙了,脸色不好。
“姐姐不怕。”春月道:“不过,若是一朝东窗事发,你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本来就与你没什么关系。”
裴妤心里并不慌乱,她有信心能在短时间躲过去。
时间长了……到那时候谁知道郑达是什么时候死的,谁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早已死无对证。
裴妤看着春月开口道:“姐姐,往后这件事我们就不要再提起了,只当真的没发生过。”
春月点头:“好。”
第三日,郑达失踪才正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起因是催账的从侧门打听郑达的去处,被一个较真的主子遇着了。
稍稍问了一句,就引出了郑达品行不端的过往。
“侯府如今是越来越不成气候了,这种人居然也允许留在府里。”
裴妤当时被春月带着在前厅帮忙,文渊侯和妻子迎客,听说了后头发生的事,脸色均是一变。
“疏辞回来了?怎得走的侧门?”
“奴才不知……”
回话的小厮小心去看今日寿星的表情,夫人手抚上男人的胳膊。
“老爷不要生气,想来事出有因,我们且去看看再说。”
裴妤把每个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看起来,文渊侯似乎跟这个小儿子关系并不亲密。
疏辞。
裴妤知道这是柳怀瑾的字。
自己还是丞相之女时,柳怀瑾年龄尚小,还没有字。
裴妤记得柳怀瑾,幼时见过几次,印象中腼腆内敛,不爱说话。
但她也隐约记得,文渊侯应当是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的,看来这五年间发生了一些事,让他们父子关系疏远了。
裴妤身份低微,见春月听到郑达的名字已经吓到不行,便想让她带着自己一起过去看看。
但春月并没有如她的意,吩咐她留下,自己跟着主子们过去了。
客人来得多,几位主子没多久又都回来了。
一片其乐融融,像无事发生。
但春月看着裴妤多了些深思。
裴妤猜测,文渊侯应该已经让下人去查过郑达的住处了。
待宾客统统离开,几位主子聚在一起说话,屏退了所有下人。
裴妤被春月拉着回了房。
“郑达……阿玉,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外头欠了赌债?”
裴妤沉默不语。
她是后来打听到的,郑达吃喝嫖赌一个不缺,尤其好赌。
裴妤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找机会悄悄潜入了郑达的房间。
一番布置之后,做成了若是有人去查,会认为他是欠债逃跑的样子。
春月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阿玉……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裴妤知道春月是个好人,但没什么手段。
她不介意春月对她另眼相待,自己跟她有了这样共同的秘密,春月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她这边帮她。
裴妤想了想,对春月弯了弯眼睛,“主子们去查了吗?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吧?”
春月深深看了她一眼,摇头,轻声道:“欠债的人听说郑达跑了,已经到处去找了,不过……二公子似乎还有疑虑,但老爷觉得不光彩,不准他再查。”
二公子就是柳怀瑾。
裴妤听说了,知道他如今是大理寺左少卿。
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职务是否态度认真,认真的话,有些棘手。
还好有个亲爹柳释压着他。
裴妤知道,就算现在大家都认为郑达是欠债逃跑,连侯府的差事都顾不上了,但时间久了,人找不到,可能还是会出事。
不过只要时间越来越久,事情就能越撇越远,当务之急是要瞒紧。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外面有人叫她们出去。
“春月姐姐,春玉,快出来……”
叫人的是春杏,听说有什么事要把丫鬟们全都聚集在一起。
春杏听说了点儿小道消息,迫不及待跟她们分享——
“听说是要挑人去伺候二少爷。”
春月疑惑道:“二少爷?他不住在侯府里呀。”
“不知道,似乎这次会多住几日。”春杏说完弯了弯眼睛,“要是我能被选中就好了,二少爷长得那么好看……”
春月也跟着笑了笑,这几日她内心沉重,鲜少有这样轻松的时候。
来选人的是柳怀瑾身边的贴身小厮松涧。
他在众丫鬟中看了几遍,只见其他人都抬头看着他,眼底全是期翼,唯有一个不同,一直低着脑袋——
“你,把头抬起来。”
裴妤缓缓抬眼,松涧看着她问:“你多大了?”
“十五。”她平静回答。
松涧眉头微蹙,“看着年纪很小啊……”
他说着继续往别人那边走,裴妤没再低头。
松涧选完人之后离开。
春杏拉着春月、裴妤说话——
“春桃运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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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春杏语气中满是艳羡,两人心思都不在这个上面,听她说话给出的反应有些敷衍。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还没彻底入夜,被松涧挑走的春桃哭着又被他垮着脸给送了回来。
大一点的丫鬟去问话,松涧没说原因,只说不合适,语气和态度都很不好。
他一眼瞥到正端着水走过的裴妤,“你,看着年纪最小的那个,过来。”
裴妤故作天真眨了眨眼,走到他身边去。
松涧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跟我走。”
裴妤恭恭敬敬低头,“是。”
她请松涧等一会儿,把水放好了就跟着松涧离开,什么东西都没拿。
松涧在路上叮嘱她:“别多事,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不让你做什么就躲远些,知道吗?”
“是。”
裴妤低眉顺眼的,松涧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但性格还算沉稳。
她说自己十五,松涧根本没信,以为她撒了谎。
但这种小谎无关紧要。
反而年纪小的,或许反而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儿……
裴妤被领到了柳怀瑾身前。
她没抬眼,但单从松涧的态度转变来看,便知道柳怀瑾心情不佳。
松涧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玉。”
裴妤依然没抬眼,但察觉到了一道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片刻后,又挪开了。
松涧看主子没什么反应,便“嗯”了一声,“这几日你就在这院子里帮忙吧。”
“是。”
松涧带她过来只是让主子过目,看是否愿意留下她。
柳怀瑾对眼前的小姑娘没什么意见,柳释非让他从府里选人,他就选了,也留下了。
松涧带着裴妤出去,让她去厨房拿些吃食过来。
裴妤犹豫着问了一句,“大人喜欢吃什么?”
“大人喜甜,平日吃的不多,你拿些果子点心回来就行。”
“是。”
她猜柳怀瑾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这个吩咐是松涧自作主张。
但由此也能看得出来,松涧跟柳怀瑾的关系不错,不是普通主子奴仆那样界限分明。
裴妤去了厨房,拿了东西回来之后,松涧不知道去了哪里。
在春玉的记忆中,裴妤得知柳怀瑾如今住的院子就是他以前的院子,他如今不住在侯府,但这院子时不时会安排人打扫干净。
可眼下氛围萧条,除了他们三个,就再没有别人了。
裴妤多走了几步,见一间房有亮光,走到门口,估摸着这格局,大约是书房。
便等在门口没有进去。
松涧不多时出现,看到她便道:“拿了东西进去呀,怎么这么呆。”
裴妤做出惶恐的样子,“是奴婢的错……”
“行了行了,跟在我后面。”
松涧进门,裴妤提着食盒跟着进去。
柳怀瑾正在看什么东西,手边书案上还摆着两沓书册。
“公子,你今天没吃多少东西,现在多少吃一些吧。”
3. 第3章
裴妤微微偏着头观察柳怀瑾的神情。
见他看了松涧一眼后没有说话,在松涧使了眼色后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柳怀瑾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执起筷子。
松涧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裴妤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你先去收拾卧房,那边好了再过来收拾桌子。”
裴妤答:“是。”
转身离开。
松涧重新回到房中,守在柳怀瑾身边。
他见柳怀瑾面色不善,小声开口:“公子别气了,那丫头不懂事,夫人现在肯定已经知道她被送回去的事,会多加管教的。”
“侯府如今这般乌烟瘴气,跟他们夫妻俩哪一个都脱不掉关系。”
松涧抿了抿唇,微笑道:“春玉这丫头看着倒还算老实。不过她说自己十五,像是假话,奴才想着她年纪小,不会对公子有非分之想才让她来的。”
柳怀瑾没说话。
松涧犹豫着小声问道:“但是夫人和老爷应该会让她去回话……奴才需不需要叮咛她几句?”
“为难个小姑娘做什么。”柳怀瑾冷淡道:“也没什么不能让她说的,随她去吧。”
松涧“哎”了一声,“左不过是为着老夫人在侯府多住几日,公子别烦心其他事。”
柳怀瑾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
松涧叹了口气。
裴妤回来的时候只低头做事,一眼不多看。
她能感觉到松涧一直在盯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柳怀瑾倒没管她,在桌案前埋头做事。
“行了,下去吧,这院子里空房多,你自己找地方睡。”
“是。”
裴妤恭恭敬敬退出去,有些疑惑松涧想跟她说什么。
但很快就知道了。
裴妤被人带到夫人面前,屋子里还有两个丫鬟。
她一开始还以为跟春月的事情有关,没发现春月在,就猜跟柳怀瑾有关。
果不其然,夫人详细问了她的情况,听说她是小姐院子里的人,又说家里小姐性子好,之前对她肯定不薄,叮嘱她如今在二公子院子里做事,更要尽心尽力。
裴妤装作惶恐不已的样子,一直低着头应声答“是”。
其实最终目的是想让裴妤当眼线,虽然裴妤不明白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打探,但先答应了一头。
回去之后,松涧问她去哪里了。
裴妤故作慌乱,结结巴巴说自己回原来的屋子取东西了。
松涧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姑娘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经变了神色,满面漠然,跟之前的判若两人。
……
“奴才看她不是被夫人叫去了就是被老爷叫去了,问她还不说实话,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柳怀瑾没出声,放下手里的书册,仰头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公子。”松涧适时凑了过来,“明日还要早起去看老夫人,今日早些歇息吧。”
柳怀瑾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卧房中,两人都怔了一瞬。
“这小丫头……还挺上心。”松涧评价道。
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床铺铺得一丝不苟,矮桌上放了新鲜花束,厅中还提前点了熏香。
松涧嗅了嗅,是梨花香。
味道香甜。
他想到自己跟那小丫头说过的主子喜甜,心说不是上心,应该说是谄媚才对。
柳怀瑾沉默片刻,松涧刚准备出去备水,门外站着裴妤,她小声对松涧道:“大人要梳洗吗?我已经备好热水了。”
松涧微微蹙眉,“自然,不过大人沐浴时由我伺候,你就不用守着了。”
经过了春杏的事,他现在有些草木皆兵。
裴妤抬头看了他一眼,松涧莫名心凉了一下。
“那是自然。”
裴妤难得没说“是”,回了句嘴。
她心里是有一点点气的,里里外外忙活这么半天,还被怀疑想勾搭主子。
但也只这么小小地表达了一下不满。
松涧只是怔了半刻,便没多想:“你去把书房收拾一下,多余的事情不要做。”
书房不比卧房,柳怀瑾对书房的要求比卧房高多了。
松涧的意思是,她只需要打扫干净,不需要做点熏香之类的事情,连书册纸张都不要动。
但没表述清楚,裴妤只理解到了一部分。
她说:“是。”
言毕,低眉顺眼地走开。
松涧转身进屋,“公子,热水备好了,现在沐浴吗?”
柳怀瑾没说话,松涧看到他坐在熏香炉旁边看着袅袅青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日,裴妤早早起来干活儿,简单打扫完院子,另外两人还没起。
她便去后厨取了早膳,回来之后柳怀瑾起了,松涧看到她就问她到哪里去了。
裴妤还是作出一副担心怕事的样子,说自己去了厨房。
柳怀瑾瞟了她一眼,裴妤跟其目光有了短暂的对视,但只有短短一瞬,她就匆忙低下头去。
“是吗?”
松涧不信,过去拿过她手里的食盒打开瞧了一眼,才“嗯”了一声,“算你懂事。”
裴妤一直低着头,像只鹌鹑。
柳怀瑾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你也不必如此害怕,好好做事,安分守己,这儿没人会欺负你。”
“是……”
裴妤在院子里忙活儿,松涧得了柳怀瑾的授意,给了她一些吃食,让她先吃早饭。
“谢谢大人。”
松涧哼了一声,“你只要不动歪心思,我们大人脾气还是很好的。”
裴妤低着头没说话。
她猜松涧以为在看不到她的时候,她都跑去通风报信了。
但这事没法子解释,其实也用不着解释。
因为是事实。
取了个早饭的工夫,夫人那头的大丫鬟就跑过来找她问话。
问她昨晚公子有没有问起侯府的事,裴妤老实回答了。
柳怀瑾确实几乎当她不存在,什么都没问。
大丫鬟离开,还给了她一吊钱——
“主子赏的,你要是乖乖听话,以后有的是好处。”
裴妤收了,低眉顺眼答:“是。”
现在的侯府当家主母不是柳怀瑾的亲生母亲,是他的继母,似乎比他大不了几岁,说是母子,更像姐弟。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这其中的关窍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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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瑾带着松涧去看望老夫人,裴妤一个人在院子里无所事事。
没想到春月找了过来,似乎哭过,眼圈通红。
“阿玉,有人发现郑达的事了。”
裴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皱起眉来问是怎么一回事。
大理寺左少卿就在这院子里,裴妤亲眼看着呢,他都没去查郑达的下落,其他人是怎么发现的?
裴妤无法理解。
春月急得不行,道出实情。
原来昨天郑达有可能欠债逃跑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外头的一个朋友,跟他品行差不多的,突然托人找上了春月。
说知道郑达失踪跟春月脱不开关系。
“他那晚跟我喝酒吹牛,说一定能生米煮成熟饭,说你会跪下求着他娶你,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你说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
他的目的是勒索钱财。
春月不是傻子,纵然心慌意乱,但也知道给钱不是办法。
这种人,贪得无厌,给了一次就会被永远缠上。
裴妤听完,心定了定。
对方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不过春月现在过来找她,肯定是因为六神无主失策露了底。
就算先前那痞子还不能确定郑达失踪跟春月有关,现在也能确定了。
春月一听,慌得差点儿直接哭出来,“这可怎么办好啊。”
她道:“我当时就该打死不认的,对吗?”
说什么都晚了,裴妤拉着春月的手安慰她,“姐姐不要怕,没事的。”
她说:“还有办法……”
柳怀瑾跟松涧回来的时候,春月早就走了。
他们一回来,柳怀瑾就进了书房,松涧看着裴妤在正厅仔细打扫,刚想说几句话,就听到柳怀瑾叫他。
语气还挺着急。
松涧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听话。
“这书房不是你打扫的吧?”柳怀瑾皱着眉毛看着他:“是你教她做这些的?”
松涧一开始还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心说公子这是怎么了,那丫头打扫的挺干净的呀。
仔细一看,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桌案上东西被人动过。
书册被归拢成了两处,应该是根据原先的摆放方式,将疑似看过的和疑似没看过的分开放了。
未用过的空白纸笺放了一沓,诶……用过的呢?
柳怀瑾轻轻揭下另一沓整整齐齐的纸笺最上面的一张白纸。
松涧眉头微蹙,没看明白。
柳怀瑾皱着眉毛拿着白纸细细端详。
松涧一时没明白过来他家公子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他完全想不通。
“这摆放,这书册,这纸笺,还有这毛笔……”
松涧朝笔筒看过去,未用过毛笔放在那里面,笔尖统统朝向左边。
这……
整齐得有些过分了。
但即便如此,松涧仍旧不明白。
“这不是你教她的吧?”
“当然不是。”
松涧道:“想来是那小丫头自己的习惯。”他皱眉道:“我都跟她说了不让她做多余的事,她居然还……”
“你把她叫过来。”柳怀瑾微微抬手,打断了松涧没说完的话。
4. 第4章
“跟你说了不要做多余的事,你怎么不听啊,现在好了,公子生气了,肯定要骂你几句,你听了就好好受着,不要回嘴,公子最讨厌有人动他的东西了……”
松涧在裴妤耳边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裴妤差不多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轻轻点头,小声道:“谢谢松涧哥哥。”
松涧一愣,耳朵红了红,“没什么,都是奴才……”
再没走几步,书房到了,没想到到了门外,听到主子在里头发话——
“让她一个人进来,你去找我大哥,问他要方好墨回来。”
松涧一头雾水,但应了声,看了裴妤一眼,意在“你自求多福吧”。
“大人。”
裴妤抬脚走进书房,远远地站在书桌前面。
柳怀瑾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来——
很瘦,身量不高,显得小脸上的两只大眼睛格外显眼,她正低着头垂着眼,柳怀瑾还能看到她的瞳色偏浅。
“书房是你打扫的?”
“是。”
裴妤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飞快地看了柳怀瑾一眼,但对上对方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
“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吗?还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是谁教你的?”
“啊?”
裴妤茫然抬头。
柳怀瑾面无表情凝视着她,问道:“纸笺跟毛笔的摆放。”
裴妤眨了下眼,重新低下头,“无人教导。”她说:“是奴婢自己觉得这样放……看着舒心些。”
她轻抿嘴唇,头更低了。
“松涧哥哥已经骂过奴婢了,下次奴婢绝不再做多余的事,请大人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柳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裴妤只好抬头看向他。
诚然,在裴妤印象中的柳怀瑾,初次见面不善言辞,虽然那时候就能看出来长开了以后容貌不俗,但只会望着她腼腆地叫一声“姐姐”。
现在在她眼前的柳怀瑾……
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是因为在大理寺呆久了么,沾染上了那里的阴郁之气?
“是你自己的习惯?”
“是。”裴妤一边回答,一边连着眨了两次眼睛。
柳怀瑾看得出来她非常紧张。
自己好像快把这个小丫头吓坏了。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奴婢刚过十五。”
“看着不像,是否撒了谎?”
柳怀瑾道:“本官知道奴仆买卖之时会故意报大年龄,担心年龄太小干不了活卖不出去,你对着本官,可说实话。”
“奴婢说的是实话。”
裴妤轻声道:“奴婢不是新买回来的,在侯府伺候也有七八年了,当时是为着小姐,夫人才把奴婢买回来的。”
春玉和春月都是待在柳莹然院子里的,春玉比柳莹然还大两岁。
柳莹然身体不好,却是如今当家主母唯一亲生的孩子,当时采买奴仆,专门给她买了几个同龄的回来,春玉就是其中之一。
柳怀瑾知道她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可既然这丫头这七八年都待在侯府里……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下去吧。”
裴妤低着头,转身退了出去。
找上春月的痞子叫牛三,约好了第三天下午在外面见面给钱。
裴妤说要跟春月一起去,春月不解,但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最终同意。
春月内心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直接去府衙自首。
但裴妤告诉她:“别怕,不会有事的。”
春月听她这么说,内心居然像被注入了定神汤药之类的东西,慢慢稳下来。
前一晚入夜时裴妤去跟松涧告假,说自己第二天下午要出门一趟。
松涧皱眉,问她:“去做什么?你以前在小姐的院子里也是这样爱偷懒的吗?”
裴妤摇头,只是摇头。
松涧当然知道这丫头不懒,她每天做的事情比自己还多,只是揶揄了一句。
但见她面露难色却不解释,有口难言的样子,便发觉不对。
松涧想了想,还是去跟柳怀瑾说了一声。
“她算是侯府的人,告假怎么跟你说?”
松涧没多想,“可能那丫头傻乎乎的吧,以为现在已经是公子的人了,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契还在侯府。”
柳怀瑾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松涧犹豫了一下,道:“那丫头似乎被谁欺负了,要不就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说话的时候眼圈泛红,公子,会不会是侯府……”
柳怀瑾看向他,沉默下来。
“公子,看这丫头笨笨的,也就干活儿灵醒点儿,大概也没跟老爷夫人说什么。”
不过两三天,他已经朝着春玉说话了,柳怀瑾猜松涧约莫是看着她年纪小,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起了恻隐之心。
翌日清晨,松涧跟裴妤说主子准了她的假。
他仔细瞧着小姑娘的脸色,发现她看起来并不高兴,反而像是更忧虑了。
但晃神之后,小姑娘对他笑笑,“谢谢松涧哥哥。”
松涧一脸不自在,抿了下唇,说:“小事儿。”
下午裴妤和春月一起出门,两人的衣角在墙根处消失,身后闪出几个影子,为首的就是松涧。
牛三什么活计都没做,父母原先开了个小茶馆,后来因为他也没了,现在只有个茶摊。
他就支开了父母,跟春月约了在茶摊见面。
看到春月身后还跟着一个,牛三摸了摸下巴,笑得有些恶心。
“不愧是侯府的丫鬟,一个赛一个漂亮。”
春月把裴妤往身后挡了挡,裴妤瞥到她在发抖。
“给你,你要的十两银子。”
这是春月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她扔到桌上,心里很难过,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牛三拿起钱袋掂了掂,笑着道:“不急。”
他黏糊的目光一会儿放在春月身上,一会儿放在裴妤身上,两人都不适地皱起秀眉。
“别说,郑达眼光还真不错,平时在窑子里头可看不到像你们这么水灵的姑娘,我得多看两眼。”
春月不能肯定身边的小姑娘明不明白牛三在说什么,或许明白。
她气得涨红了脸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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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裴妤就要离开。
牛三挡住她们两个:“郑达去哪儿了我根本不好奇,不过既然他没那个福分,倒是便宜了我,你们说是不是?”
春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这个……”
她平时接触不到这样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骂回去。
而裴妤……
一直在等。
直到看到牛三想去摸春月的脸,她冲上前去趁其不备狠狠推了牛三一下。
“阿玉!”
春月没能及时拉住她,但裴妤现在不似从前,牛三只是被推了个趔趄,没有摔倒。
“你离我姐姐远点儿!”她对其怒目而视。
牛三原本心里还有些怒气,但看她像只发怒的小猫一样,顿觉可爱,只想逗弄。
“好,我离你姐姐远一点儿,那哥哥离你近一点儿好不好啊?”
说着,牛三朝她伸出手,但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就被人压倒在地上,狠狠制住,动弹不得。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牛三吃了口黄泥,“呸”了几声,才成功开口。
春月和裴妤看到松涧,皆是一愣,然后惶恐不已的样子。
松涧厌恶地看着地上被压制住的男人,“把他嘴堵上,带回去见主子。”
牛三不蠢,看到松涧看向那两个女子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
侯府的人?
牛三的两条腿抖了起来。
他只想趁机劫财劫色,没想把这事闹大,现在侯府的人出了面,证明这事就小不了了。
钱也没了,人也没碰着,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麻烦。
牛三一直挣扎,嘴被堵上,呜呜哇哇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妤冷眼看着他。
她很清楚牛三没胆子把事情闹大,但是,她想让这件事闹大。
尤其要闹到柳怀瑾面前去。
现在的情况,正和她意。
松涧抱着胳膊看着她们两个,尤其瞪了裴妤一眼,“尽给大人惹麻烦。”
他没好气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你们为什么要出来见他?”
这些话,原本应该把人带回去之后让她们说给主子们听。
但松涧看到春玉就觉得她过得不容易,想帮帮她。
原想先听过心里有数些,回去了还能帮她们说句话,但看到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没人开口,松涧有些诧异。
“回去面见主子们,可没我这么好糊弄,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回去的路上,春月和裴妤还是谁都没有开口。
两人贴在一起走了几步,才发现松涧出来是套了车的。
“走吧。”松涧让她们两个上了马车。
春月怕得不行,裴妤……装作怕得不行。
松涧只当她是真的害怕,虽然不愿意对他说出缘由,但还是安慰了一句——
“老爷夫人那边我不清楚,但公子是个好人,只要你们没有跟那人跟谁里应外合盗取侯府的财物,只要说实话,公子一定会帮你们的。”
裴妤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松涧哥哥。”
松涧耳朵红了红,又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谢谢小哥帮忙。”
5. 第5章
“你是?”
“我叫春月,是小姐屋里的。”
松涧看着春月眼尾泛红楚楚可怜的样子,心软了软,“你也别怕,公子最厌恶说谎的人,你们在他面前说实话就好,不会有事的。”
春月眼神微微凝滞,松涧只当她是惶恐,裴妤却知道为什么。
她轻轻握了握春月的手,春月看向她,勉强弯了弯唇,是安慰对方,也是安慰自己。
柳怀瑾先问了牛三,然后是春月,最后才是裴妤。
裴妤猜测牛三看到柳怀瑾,得知他的身份便不会撒谎,那么势必提到郑达。
他为何要找到侯府的丫鬟勒索钱财?
郑达是个根本绕不过去的点。
就算牛三不想惹麻烦,一开始不主动提起,柳怀瑾也一定能问得出来。
春月该如何说,裴妤已经教了她很多次了。
裴妤作为最后一个被柳怀瑾问话的人,在他面前还是一贯唯唯诺诺的样子。
“大人……”
柳怀瑾坐在上位,俯视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小姑娘。
“你向松涧告假,结果是去跟那个地痞见面,原因为何?”
裴妤颤抖着声音小声回答他:“春月姐姐跟我关系最好,就像我的亲姐姐,那人缠上她,我担心她一个人有事,所以才跟着去的。”
“那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见面?”
柳怀瑾垂着眼皮,声音冷淡,“是否情投意合?”
“自然不是。”
裴妤蓦地提高音量,抬头看向他,极力否认。
“春月姐姐怎么会看上那样的人呢,是……”
眼看着她即将脱口而出什么,却又慌忙闭嘴,柳怀瑾不动声色地变了语气,身体往前俯了一下。
“是什么?”他循循善诱:“你跟春月都是侯府的人,即便是本官,当然也会希望保住你们,保全侯府的体面,只要你说实话。”
裴妤眼睫颤颤,“奴婢说实话。”
她沉默片刻,怯懦地开口道:“春月姐姐有段时间总是哭,奴婢才知道郑管事一直在纠缠她,动手动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前几日听说郑管事躲债跑了,奴婢为春月姐姐松了好大一口气。但前日,奴婢又发现春月姐姐在偷偷地哭,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奴婢没放弃,一直追问,她这才告诉奴婢,牛三找到她,威胁她,他说郑管事不是逃跑,而是失踪。除非给他钱,否则他就要告诉老爷夫人,说是春月姐姐把他藏起来的,所以……奴婢今日才会跟春月姐姐去见他。”
柳怀瑾轻描淡写问道:“你和她都是莹然院子里的人,都说她对你们不错,郑达纠缠春月,她为什么不告诉莹然?若想着她年纪小,又为何不去告诉夫人?”
裴妤瑟缩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期期艾艾的。
“奴婢也这么问过姐姐,但春月姐姐说,小姐尚小,夫人事务繁忙,且小姐是夫人的心头肉……郑管事曾警告过她,若是说出去,被主子们知道,就破罐子破摔告诉所有人姐姐已经是他的人,到时候主子们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也只会把她嫁给郑管事,她不敢。再说,发生这种关乎女子贞洁之事,一朝东窗事发,受苦的只有女子,姐姐胆子小,已经快被这事逼疯了。”
柳怀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她:“郑达在哪儿?”
裴妤微微蹙眉,眼中情绪全是疑惑。
“我换个问法。”柳怀瑾问她:“郑达是被春月弄死的吗?”
裴妤蓦地瞪大眼睛,“郑管事死了?!他……不是都说他欠了很多债,跑了吗?”
柳怀瑾安静地看着她。
裴妤重新低下头,身体俯得更低,脑袋几乎贴在地面上。
仔细看,身体还在轻微发着抖。
“牛三说郑达死了,而且就是春月杀了他。”
柳怀瑾在使诈。
“这不可能。”
裴妤猛地抬头,下意识反驳,“大人,姐姐不可能杀人,她隐瞒这件事,无非是想息事宁人,留在侯府好好做事,她不想被赶走而已啊。”
她慌乱地眨着眼睛,“而且,所有人都说郑管事是欠了赌债逃跑了,他怎么会死呢?这不可能的,大人。”
柳怀瑾等她稍微冷静下来之后,问了她郑达最后出现的那天,春月做了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裴妤心中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感慨,那一日春玉做了什么她记得很清楚,而那天晚上,春玉被郑达掐死……她回来了。
她低着头老老实实回忆,轻声细语仔细叙述——
“……春月姐姐那天晚上并不当值,值夜的是春杏姐姐,可小姐那天不舒服,春月姐姐放心不下,就陪着春杏姐姐值夜了,晨起小姐起身,她们一起回来的,春杏姐姐可以作证。”
“你呢?”
看他的神色,裴妤知道这些话他一定听过起码两遍了,也求证过了。
裴妤还知道他把自己放在最后,一定是因为觉得她年纪最小,最好诈出什么东西来。
“我……”裴妤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害怕,“奴婢当日干完活儿之后,就回了房间,后来春月姐姐去看小姐,奴婢就睡了。”
“也就是没人帮你作证?”
裴妤急得眼睛都红了,“大人,是怀疑奴婢杀了人?这……这怎么可能呢?而且……大人,不是牛三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呀,郑管事明明就是逃跑了,所有人都那么说,偏他一个说郑管事死了,为什么大人不怀疑他,反而怀疑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奴婢呢?”
她急得掉下了眼泪,小脸皱在一起,嘴角向下撇着,委屈地为自己辩白。
柳怀瑾突然心软了一下,暗道是否自己确实太可怕了,这样吓唬这么一个小姑娘。
明明只看她的身量便知道,就算她干活儿麻利,杀人可跟平时干活儿需要的力气差得远了。
柳怀瑾顿了顿,看着她低头拭泪,轻声开口:“是例行问话,不单问你一个,也不只怀疑你一个。”
裴妤吸了吸鼻子,低着脑袋,看着可怜兮兮的。
“奴婢知道。”她声音哽咽着,似乎无法控制,“大人,春月姐姐不可能杀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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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给牛三的。”
裴妤对着柳怀瑾俯下身子虔诚地拜了一下,“请大人明察!”
柳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你起来吧。”
裴妤抽泣着起身,一直低着头。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牛三信口开河还勒索侯府丫鬟,被整治了一通,再也不敢乱说话。
郑达还是没有踪迹。
春月乞求柳怀瑾和夫人不要赶她走,三小姐也开口帮她说话,她是受害者,自然被安抚着留了下来。
裴妤原本只是个无意中参与其中的人,无关紧要,一切照旧。
老夫人的身体好多了,柳怀瑾即将离开侯府。
裴妤理所当然地收拾东西打算回到柳莹然院子里去,被松涧看到,问她想做什么。
她说明心中所想,松涧怔了怔,没说话,走开了。
下午去厨房取饭食时碰巧跟春月遇到,春月拉着她到无人处多说了几句话。
当日事发,调查之后,她们两个见过一面,但有人在,不好说话。
裴妤只是一味地安慰她。
春月有一肚子感谢的话想跟她说,总也找不到机会。
裴妤瞧了出来,只跟她简单说了一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姐姐别再想了。”
隔墙有耳,那件事裴妤是真的不想再提。
春月看出了她的顾虑,稳了稳神,跟着她回到厨房。
她惊心于自己一直护着的妹妹居然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又惊喜于这件事似乎已经被彻底解决。
经过问话,柳怀瑾似乎认为郑达不是因为欠债逃跑,但若肯定他已经死亡,又并没有找到尸首。
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能轻易下定论。
再来,郑达在露面的最后一天,是跟牛三喝过酒之后才失踪的。
如果出事,大概率就是那天晚上。
但牛三有父母做人证,且回去的时候已经喝得烂醉,邻居也看到了。
父母对他又打又骂,一家子鸡飞狗跳的。
春月则有春杏作为人证,证明当晚她虽然不当值,却仍然守着柳莹然,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春玉虽然没有人证,但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弱小很多,郑达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她敌不过,而且他们两个其实没什么来往。
按春玉自己说,郑管事大概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在找到郑达之后,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奈何根本找不到。
得益于春玉的记忆,裴妤一早就发现,这里面最重要的人其实是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局外人春杏。
春杏没有说谎,或者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说了谎。
因为是实话,柳怀瑾不会怀疑的。
春杏做事不太认真,夜里值夜总爱犯困,偷懒睡觉是常事。
春月当晚被裴妤赶回去,专门让她叫醒春杏,且特意开口说了一个错误的时辰。
故意让春杏以为春月去的早,其实相差了两个时辰。
那中间被藏起来的时间,才是真相。
6. 第6章
春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突然被柳怀瑾叫去问话。
惶恐不已。
裴妤知道春杏会隐瞒自己犯困打瞌睡的部分,且就算春杏知道更多,也不会认为郑达的失踪或死亡跟春月有什么关系。
她说出口的全都是自己以为的真话,柳怀瑾察觉不出其中的破绽。
柳怀瑾带着松涧去给侯爷和夫人辞行。
裴妤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默默等着柳怀瑾离开侯府,而松涧通知她回柳莹然院子去。
遥遥看到两个人影,裴妤连忙迎上去,“大人。”
柳怀瑾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转弯去了书房。
松涧也看了她一眼,紧跟着柳怀瑾去了书房,却见主子站在桌前看着桌案出神。
“公子?”
“叫春玉过来。”
松涧“哦”了一声,转身出门叫了一声:“春玉。”
裴妤快步向前,松涧看着她:“公子叫你进去。”
他自己则守在门外没有进书房门。
裴妤看到柳怀瑾正坐在桌案前拿着本书看,听到她进门,头都没抬。
“大人唤奴婢何事?”
“将书房整理一下。”
裴妤一怔,转头看了一圈,她前一晚已经打扫过了,很干净啊。
因着柳怀瑾在侯府住着的日子每日除了去见老夫人,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书房,裴妤会在前一晚提前打扫好,不然可能来不及。
自从上次做了“多余的事”以后,裴妤就只打扫卫生,没有再动过柳怀瑾桌案上的东西。
裴妤想了想,没有多说,只答了声“是”,便转身打算出去拿来擦洗用的东西。
“你做什么去?”柳怀瑾放下手里的书叫住她。
“奴婢去拿水盆和帕子。”
柳怀瑾眼皮垂了下,“不必。”他道:“像你第一次整理那样,整理下桌案上的东西即可。”
裴妤愣了一下,轻声道:“好。”
柳怀瑾转坐至窗下,看起来像是在看书。
可裴妤能察觉到一道目光,似有若无,时不时地放在她身上,总在她转身之前恰好移开。
裴妤按照个人习惯把桌案上的一切都整理好了之后,站在一旁,让柳怀瑾检查。
柳怀瑾沉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妤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
“你可愿意离开侯府,跟着本官?”
听到柳怀瑾这样发问,裴妤先是一脸懵,然后迟疑起来,嘴唇嗫嚅着没有直接回答。
“莹然已经同意,夫人也已经知道了,但若你自己不愿,本官也不会强求。”
裴妤眉头微皱低着脑袋思索着,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柳怀瑾也不催促,安静的空气中,只流过书页翻动的细小声响。
裴妤仰头看向柳怀瑾,轻声开口——
“奴婢愿意。”
裴妤只有一个请求,想亲自去跟春月说一声,柳怀瑾同意了。
还叮嘱她:“跟本官离开侯府,并非一两日就让你回来,若是真的愿意,一并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
裴妤看着他,弯了弯腰:“是。”
春月得知裴妤要跟着柳怀瑾离开,惊奇不已。
“我以为你马上就能回来了,怎么二公子竟然要带你走吗?”
“嗯。”裴妤道:“我也很意外。”
春月眨了几下眼,拉着裴妤的手轻声道:“伺候二公子明面上看是个好去处,可……五年前二公子和老爷决裂搬出去之后,听说性情大变。前几日因着我的事,我担心你两头想不开,便没有同你讲,此事或许还要斟酌。”
裴妤看向她:“为何要斟酌?”
春月想了想,小声道:“二公子如今年过二十,身边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哪个女子。听小姐和夫人闲聊时说过,家中给他找的贵女他一个都看不上,兴许是……不喜欢女子也不一定,大家私下里都这么说。坊间传言,这种男人,不会对女子好的。你跟着他,虽然是丫鬟,但也免不了要近身伺候,我怕你受他磋磨。”
“二公子挺好的。”裴妤看着她道:“没事的。”
春月还是不放心,“二公子每每回到侯府都情绪不高,总要跟老爷夫人吵架,你在侯府还好,但跟他回少卿宅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她真的很操心,“若是你过得不好,千万不要瞒着,回来跟我说,我去找小姐和夫人,将你要回来。”
裴妤弯了弯唇,笑了笑,道:“好,我晓得了。”
春月哪里知道,她原本就是想跟着柳怀瑾的。
如今柳释年纪大了,朝堂事能躲则躲。
而柳怀瑾是大理寺左少卿,若想调查当年旧事,还是要跟着柳怀瑾,可能性会大一些。
不过裴妤原本想了许多别的计划,惹他注意。
没成想如今柳怀瑾离开,就愿意带上她了。
在裴妤原本的打算中,要想被柳怀瑾注意到,还需要经历一些其他事才行。
春月有一点说的是对的,与幼时相比,如今的柳怀瑾可算是性情大变。
看着总是阴郁,说的话每个字背后似乎都有别的想法,看人的眼神也总带着探究和深意。
或许正因如此,他做事才不走寻常路?
春月的话着实有些孩子气,无论是裴妤还是春月自己都很清楚。
她们是奴婢,主子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要做什么,同样的,主子要将她们带往何处,哪里是她们自己不愿意就能回来的。
裴妤马上就要离开侯府了,春月有些感伤。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裴妤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出门时,春月和春杏都来送她,裴妤瞥到回廊上似乎有人看她。
转头看过去,那人转身走了,是春桃。
春月和春杏都看到了,春杏“嗐”了一声,“她还气着呢,别理她。”
裴妤眨了下眼睛。
听说春桃被送回来之后,就总是发脾气,自己回来几次几乎不见她人,但若是见到了面,就像现在这样。
春桃看着她的眼神总带着怨怼。
春杏嗤了一声,道:“还不是她自己不争气,明明先去二公子身边的人是她,若是她安分守己,像你一样,也不会被送回来了。”
春月道:“她心里也不好受,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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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吧。”
“准做不准说啊。”春杏很看不上春桃,“就算只是奴婢,也是要脸面的,偏她不要。”
她轻哼一声,“二公子就该告诉所有人为什么将她送回来,现在还给她留着面子呢。”
裴妤安静听着,没有搭腔。
到了少卿宅后,裴妤跟着柳怀瑾和松涧层层深入,外院还有几个奴婢,到了内院,便全是小厮了。
但整体来说,伺候的人不多。
“公子喜静。”松涧如是道。
裴妤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应了一声。
松涧跟她说,作为奴婢,无非就是让她打扫整理房间,主要也不过两处。
一处卧房,一处书房。
虽然不懂,但松涧还是如实转告她了——
“公子说让你每日都帮他整理桌案,就按照你现在的习惯。”
裴妤眨了下眼,蹙了下眉,“是。”
作为奴婢,她没有多说话的资格。
但一旁的竹溪却产生了质疑,“公子让她打扫书房?还准她碰桌案上的东西?”
竹溪跟松涧一样,是柳怀瑾的贴身小厮。
不过此次去侯府,柳怀瑾只带上了松涧,让竹溪留下处理别的事。
竹溪没想到主子出门一趟,会带一个陌生丫鬟回来,听起来似乎还挺器重她。
毕竟是男人,身边出现女子并不稀奇。
可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容许她去书房,还准许她做不许其他任何人做的事,非常古怪。
“是。”松涧看向竹溪,道:“你听到了,往后书房交给春玉打扫,不用你管了。”
竹溪皱着眉打量眼前的小丫头来。
松涧对着裴妤开口道:“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裴妤不清楚这房间是松涧给她安排的,还是柳怀瑾提前安排好的。
放下自己的东西,刚出门,就听说柳怀瑾走了。
他刚回来就出门了,去了大理寺,带着松涧。
竹溪带着裴妤熟悉宅子里的其他地方。
“……既然公子连书房都准你进,其他地方你也可以去,但不要乱跑,内院现在只有你一个丫鬟,我不明白公子为什么带你回来,但肯定有用得到你的地方,若是公子需要,你不能让他找不到。”
“是。”
裴妤仍旧一贯的低眉顺眼。
竹溪看着她这么乖顺的样子,莫名开始自省,自己说话是不是有点儿重了。
然后突然震惊起来,这小妮子莫不是有什么妖术?
自己才跟她说了几句话……
这样一看,公子带她回来,兴许也有原因。
裴妤放好了自己的东西就开始到处打扫收拾。
既然卧房和书房是她的责任范围内,那么不用别人催促她也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活儿。
柳怀瑾带着松涧回来的时候,时辰已经很晚了。
他直接回到了书房,看着桌案出神了一阵子。
松涧跟着他,想问又不敢问。
他总觉得,主子带春玉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单是想想,就觉得离谱。
越离谱,越不敢问。
7. 第7章
“她人呢?”
竹溪出现在门外,刚好听到柳怀瑾开口询问。
他看了一眼松涧,松涧无声地说出了“春玉”两个字。
竹溪明白过来,“知道公子回来,她在给公子备热水。”
松涧微微蹙眉,“你不能因为人家抢了你的活儿,就让她去做那些力气活儿吧?”
竹溪:“……”
冤枉啊。
天知道是那丫头自己要做的,他拦都拦不住。
竹溪不过是心想,既然她想做,那就让她熟悉一下环境也好,这才没有插手。
怎么被松涧一说,就像是他故意给人使绊子似的。
“公子……”
竹溪想为自己正名一下,但柳怀瑾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松涧,你去帮她。”
松涧应声出去。
竹溪走到柳怀瑾身边,问道:“这个春玉是否是侯府塞进来的人?要不要小心她?”
“不用,是我带她回来的。”
竹溪听到这话才是真的惊了。
“公子喜欢她吗?”
就那样的小丫头?
原来公子这么多年来身边没有女人,是因为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吗?
柳怀瑾瞥他一眼,“不要胡说。”
竹溪低下头,“是。”
裴妤没想搬水,不过就是烧个水,松涧要帮忙,她便随他去。
比起竹溪和这宅子里的其他人,裴妤还是跟松涧熟悉些。
她问道:“大人平日公务很繁忙吗?”
“大理寺忙碌,不过公子现在是左少卿,还有右少卿,倒也不是特别忙。”
松涧看着裴妤若有所思的样子,微微皱眉开口道:“公子带你回来,就是看你安分守己,不多事,你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做好分内事即可,公子不会亏待你的。”
裴妤应声,心说,那可能要让松涧失望了。
在少卿宅住了半个月,柳怀瑾出去查案,裴妤找了个机会也出了门。
她在跟柳怀瑾离开侯府之前,就已经放了个消息出去。
几日前得到了回应,于是今日要出去见一个人。
对方见到她时,一脸淡漠,不觉得她是叫自己过来的人,只简单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直到裴妤开口说话,“芸娘,是我,我是阿妤。”
卫青芸大惊,不过很快冷静下来,只当眼前的小姑娘是个骗子。
“我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什么阿妤,你找错人了吧。”
裴妤在卫青芸对面坐下,轻声开口:“八岁时,你看话本子被舅母发现,推到我身上,我回家挨了父兄的好一顿骂,你说往后无论我喜欢什么,无论你有多喜欢,都会让给我。只有一条,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你还记得吗?”
卫青芸目眦欲裂,“你……”
她仍然不敢相信,“你真的是阿妤?”
“那话本子讲的是个愚昧的书生在破庙里一连三夜遇到不同女鬼,与其纠缠的故事,对吧?你一向不喜欢清淡的,就喜欢这些。”
卫青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
若非裴妤本人,怎么会知道这种私密之事?
可若真是裴妤本人,又怎么可能呢……
但细端详,眼前女子的眼神……似乎真的跟裴妤很像。
裴妤离世时十八岁,容颜姣好,气质非凡。
她认字早,虽是丞相之女,自己也争气,好学还不耻下问,懂得多,若不是一早就定了亲,求亲人定会把丞相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但眼前的小姑娘,除了眼神,便再无跟裴妤相似的地方了。
看着年纪小,身量不高,一双杏眼,一张圆脸,软弱可欺似的。
“你……”
“我真的是裴妤。”
卫青芸已经红了眼睛,“阿妤?你……你怎么会……”
“不知道。”裴妤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喝下鸩酒,醒过来之后就是这样了。”
“‘她’是谁啊……”
卫青芸拉着裴妤的手,怎么样都不愿意放开的样子。
裴妤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是在文渊侯府做事的丫鬟?”
“嗯。”裴妤轻轻点头,“不过我现在跟着柳怀瑾,在少卿宅,你往后有事,可以让人到那里去找我。”
“柳怀瑾?”卫青芸表情变了变。
裴妤长睫扇动一下,问她:“怎么?他有问题?”
“……倒也不是,我与他不熟,但听闻他脾气不好,得罪过的人不少。”
卫青芸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你要是在文渊侯府我还能借着去看老夫人和夫人的名义去看你,但跟着他……有些难。”
“无碍。”裴妤道:“你若需要找我,我会想办法出来见你的。”
卫青芸一下子明白过来,“你是故意跟着他的?”
“或许对查当年的案子有用。”
裴妤没有否认,反而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并且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眼前卫青芸的表情和眼神。
除了担心她,卫青芸脸上看不出其他情绪。
若不是因为真的担心,便是演技太好。
裴妤前段时间想办法调查过卫青芸如今的情况。
自己离世后没多久,卫青芸就嫁人了,但又过了没多久,就与夫家和离了。
现在回到了卫家,活得颇为肆意,名声不大好。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裴妤问起自己过世后发生的事,卫青芸说到相关事宜,有些支吾。
“阿妤,你能活过来,我真的很高兴。但现在莫说别的,就是我想帮你都无从下手,裴相案已经过去五年,已经无人关心了,你现在的身份又……该如何翻案呢?”
“无非是个死。”裴妤道:“我不会为难你,芸娘,最差不过,我再死一回。”
卫青芸眉头紧皱,“我不是怕自己……我是觉得你……不值得。”
裴妤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从醒过来那一刻就在想,上天既然给予我回来的机会,便一定是希望我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为裴家和江家平反。”
卫青芸舍不得裴妤,提出每半个月见面一次,找个掩人耳目的借口和人员繁杂的地方就行。
她说沐云寺就不错。
“那里香火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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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十五人多,你我见面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裴妤思索片刻,“现在还不行。”
她虽然是柳怀瑾身边唯一的近身丫鬟,出门却不一定非要跟松涧或竹溪打招呼。
就如今日,裴妤等他们出门后就悄悄出来了,但只能尽快回去。
若定期定点出门,迟早会被发现端倪。
卫青芸想了想,道:“那若是我想见你,或是你想见我,就想办法通知对方,咱们定在沐云寺见面,最好是初一十五,人多眼杂。”
裴妤点了点头。
一日,裴妤打扫书房时无意中发现一个暗格。
想到柳怀瑾对她放任得有些过度,裴妤思忖再三,并没有打开看看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只当没发现。
柳怀瑾这一天从大理寺回来之后面色不善。
裴妤送了茶进去后,托盘被竹溪接手,松涧在旁边让她出去,不必在屋内伺候。
一看就是有话不好让她听到。
裴妤乖顺离开。
没有注意到柳怀瑾瞥了她一眼。
“大公子已经有三房妻妾了,其实……也不怪夫人着急。”
听到竹溪这么说,松涧冷哼一声,“老爷和夫人着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再有动作,无非是因为看公子要了春玉过来,想着此事有了松动的迹象,但这样做,实在……”
竹溪眼珠子转了一下,问道:“说起来,公子是喜欢春玉才带她回来的吗?”
柳怀瑾没看他,倒是松涧瞪大了眼睛。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春玉在的这些日子你又不是没看到,公子何时对她……”
“我是看到了。”
竹溪似乎并不能理解松涧为何如此激动,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只是觉得,外面传得离谱又难听,老爷和夫人急于想给公子定下亲事,无非是因为想让那些谣言消散。若是公子喜欢春玉,不如收了房,她的身份做不得主母,当个小妾或通房也未尝不可,公子身边有了人,老爷和夫人也就不会逼得这么紧了。”
“行了。”
柳怀瑾终于发话,“往后这些话不许再说,尤其不要让春玉听到。有关名节,若是传出去,就是让她去死。”
竹溪和松涧对视一眼,都答了“是”。
“那……振瑛郡主那边,公子打算如何?”
“亲事是侯府与他们谈定的,自然该侯府去解决,与我无关。”
过了两日,有人来找裴妤。
不过不是卫青芸的人,而是春月。
春月递上了侯府的腰牌,进了少卿宅,却进不了内院。
又递了些银子,才有机会给裴妤传话,邀她一见。
裴妤自知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引春月到内院见面,只能出去见她。
春月原本面上还有忧虑之色,但看到她就笑了。
“你像是长高了些,看来这日子过得不错。”
“姐姐倒是瘦了。”裴妤拉着春月的手,两人在侧门外站着说话。
裴妤问她:“姐姐怎么这个时候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春月神色微滞,轻叹道:“不是我找你有事,是……夫人有话让我过来带给你。”
8. 第8章
松涧被中途打发回来做事,刚好撞到春月离开。
记起了她是谁,松涧远远招呼了一声:“春月姑娘。”
春月回头,松涧看出她眼睛红红的,似乎掉过眼泪,愣了一下,快步向前。
“这是怎么了?春月姑娘?”
松涧想到春月一定是过来找春玉的,看这表情不像是许久,于是开口问她:“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还是那个牛三又来纠缠你了?”
“没有,没有。”
春月对松涧挤出一个微笑来,十分温婉柔善。
“只是我见到阿玉,想到了一些事,有些感伤罢了。”
“阿玉?”松涧皱起了眉,“在公子面前,你不要这样叫她。”
春月不解,“阿玉……有何不妥?”
“是为了你好,你记住就是了。”
春月看眼前人面色凝重,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点了点头,“是,春月记住了。”
松涧看她如此疏远的态度,后知后觉自己语气重了些,立刻变得和缓。
“我不是教训你,只是此事不能与你说明,可能听来会有些莫名其妙。”
“无事,知道小哥儿是为了春月好。”春月轻声道:“若无事,春月就先回侯府了。”
松涧有些遗憾没能跟她多说几句话,但也不好挽留,只好点头应声,让她路上小心些。
裴妤正在给窗边的盆栽浇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去,看到是松涧,跟他打了声招呼。
“唔,我遇到春月了,她是过来找你的吧?”
“嗯。”裴妤转过头去继续手上的事,“姐姐过来看看我。”
松涧想了想,问:“你跟春月关系很好?”
裴妤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松涧,“春月姐姐对我极好,就像是我的亲姐姐。”
松涧突然没了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春玉说这些。
“唔,你们两个在侯府互相照料,也挺好的……”
裴妤转头重新看向他,看得松涧有些心虚。
刚想再说些什么话岔过去,裴妤微微一笑,道:“平日里都是姐姐照顾我,我没什么机会回报姐姐。”
夜里柳怀瑾回来,简单用了饭之后就一头扎进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裴妤跟着他的这些日子已经看出来了,柳怀瑾不是讨了个官职混日子的纨绔。
整个少卿宅除了自己,他身边还真没有别的女子出现。
柳怀瑾的生活和公务根本分不开,裴妤这段时日都没见过他休沐,每日回来也都在书房忙碌到深夜才回卧房就寝。
裴妤送了茶进去,放下后却没像之前一样出去。
柳怀瑾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的,这丫头太安静了,有时候根本没发觉她在。
他抬头看了裴妤一眼,轻轻挑了下眉,“有事?”
裴妤看了一眼门口,松涧和竹溪这时候都不在,门口没人。
她“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奴婢有事要向大人陈情。”
柳怀瑾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沉寂,“说。”
裴妤没有抬头,虽没看到柳怀瑾脸上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得到。
“夫人着人来找奴婢,跟奴婢说……说……”
似乎有口难言,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柳怀瑾并没开口催促,安静地看着她。
“说……不管奴婢怎么做,总之,要奴婢尽快成为大人的枕边人。”
这话说到最后,裴妤的声音越来越轻。
柳怀瑾还是没有开口,裴妤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看不出喜怒。
“那你是怎么想的?”
柳怀瑾终于开口,看着她的眼睛质问:“既然跟你这么说,你总不会认为跟我直说,我便能将你收房吧?”
“奴婢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裴妤重新低下头,道:“奴婢自知配不上大人,连做通房都不够格,奴婢不敢想那些,只是,这是夫人的命令,奴婢又不敢违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左思右想,还是同大人直接开口……才好。”
“你想让本官如何做?”
裴妤轻声道:“奴婢不敢想。奴婢……奴婢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同大人实话实说的。”
柳怀瑾安静了很久,开口道:“你如今既然在少卿宅当差,便不必理会侯府的风言风语。”
裴妤看向柳怀瑾,面露讶异,“可若是有朝一日奴婢被大人送回侯府,夫人还是奴婢的主子,若此时奴婢不听话,到了那时……”
“你的身契如今在我手里。”柳怀瑾道:“她已经不算是你的主子了,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只要你不犯什么大错,做好自己应做之事,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裴妤怔了怔,面露喜色,“是。”
但很快,又有了新的担忧。
柳怀瑾此刻已经有些不耐,问她:“又怎么了?”
裴妤表现得有些怯懦,“不敢隐瞒大人,夫人是让春月姐姐过来跟奴婢传话的,就算大人保得下奴婢,春月姐姐在侯府……奴婢担心她的处境。”
柳怀瑾没说话,裴妤俯下身子,“大人,实在是做奴婢的但凡有丁点不是就会被主子责罚,大人对奴婢宽容,但春月姐姐就像奴婢的亲姐姐,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她。”
“行了。”柳怀瑾道:“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只答应你,她绝不会受此事牵连,你可能放心了?”
裴妤抬头看他,对他感激一笑,“大人待奴婢如此好,奴婢往后当牛做马,定会好好报答大人。”
柳怀瑾敛眉轻声道:“做好你的分内事即可。”
裴妤还看着他,柳怀瑾瞥她一眼,“出去吧。”
“是。”
安然无恙过了一个月,春月来找过裴妤一次,听说她直接跟柳怀瑾挑明,吓了一跳。
“你怎么能如此胆大?”春月为她后怕,“二公子性情不定,你做此事风险太大,若是他一怒之下将你赶回侯府,夫人一定会狠狠责罚你的。”
裴妤笑笑,“姐姐放心,现今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她轻声道:“依我看二公子性情不定大概只是因为身边人少,坊间传言,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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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月还是满脸担忧之色。
“姐姐想想看,二公子连那些京城贵女都看不上,自然更瞧不上我,夫人说的事,就算我听她的话去做了,将生米煮成熟饭,依照二公子的脾气,即便事成也会大怒将我赶出去,还不如直接坦白。”
她笑笑,道:“姐姐看,现在不是很好么。”
春月轻叹一声,“我原本也替你担心,此事实在太难,左右都是死路,还是你头脑清楚。”
裴妤问她有没有受自己牵连。
“我总归是小姐房中的丫鬟,夫人就算看在小姐的份儿上也不会为难我的,你不要担心。”
清明将至,裴妤向柳怀瑾告假一日,想清明那天去沐云寺一趟。
柳怀瑾也没问她做什么去,便同意了。
在那日去寺庙,不用问也知道缘由。
不过清明只是借口,裴妤是去见卫青芸的。
卫青芸比她到的晚,裴妤在佛前供了两盏灯。
一盏为了裴家,一盏为了江家。
事涉谋逆大罪,他们连坟冢都不能有。
不过裴妤供灯后没有跪拜,而是仰头看着大殿上的神像。
卫青芸看裴妤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叫了她去斋房单独说话。
“可有查到什么?”
裴妤开口询问,卫青芸轻轻摇了下头。
“当日你们接连……之后,所有相关的证据全都毁了,相关的人大部分也都没命了,陛下严禁所有人提起裴相和江将军。其实五年过去,此事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对裴相和将军……都知之甚少。”
裴妤想到了会这样。
据卫青芸所说,他们全被处置之后,皇帝对内是说裴相跟江将军对社稷有功,但谋逆大罪并不能功过相抵,虽痛心却也只能按规处置。
对外,没有任何交待。说是为了顾全两家的体面,毕竟先前有功。
但三皇子死了,裴家和江家都受了牵连,哪怕不让提,不明说,自然还是议论纷纷拦不住。
“阿妤……”
卫青芸握住了裴妤的手,问她:“你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还好。”裴妤看向她,“倒是你,好像瘦了。”
卫青芸抿了下唇,“我想过了,虽然我跟柳怀瑾没有交情,但我们可以制造一场偶遇,比如你帮了我,我便有理由问他把你要过来,想来他不会拂了我的面子。”
裴妤把手抽了回去,“我不打算离开他。”
卫青芸一直皱着眉,“阿妤,我知道你想翻案,但……真的很难,好不容易能活着,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裴妤看向她,“若是每一次见面你都要跟我说这样一番话,我们以后就没有必要见面了。”
卫青芸看着她,长叹一声,似乎十分无力。
裴妤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你担心我,这样劝我也是为了我好,但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知道劝不住你。”卫青芸垂了眼,“但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裴妤对她笑笑,轻声道:“等正事做完之后,你倒是可以把我要过去。”
9. 第9章
当然是玩笑话。
卫青芸跟着牵了牵唇角,却表情苦涩笑不出来。
无论最后是否事成,裴妤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们都很清楚。
今日柳怀瑾回去得早,裴妤回去之后,发现他正在待客。
裴妤有些惊讶。
这么久了,柳怀瑾每日的安排都很有规律。
没见他接待过什么客人,自然,主要是因为没有客人上门。
松涧正要去泡茶,裴妤回来了,自然把这活儿揽了过来。
裴妤想看看柳怀瑾的客人是谁。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耐心等待时机的心理准备。
但去了一趟沐云寺,或许是因为供的那两盏灯,裴妤有些急切,想要做点儿什么。
沈鄢看着一个丫鬟进门,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疏辞,她是……”
裴妤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柳怀瑾,对着客人微微福了福身子,道:“奴婢春玉。”
“啊……”
沈鄢表情不太自然,“我不是问你的名字。”
裴妤再次看向柳怀瑾,柳怀瑾对她摆了下手,“下去吧。”
“是。”
裴妤恭敬退下。
沈鄢。
裴妤在心里默念这位客人的名字。
沈家三公子。
以前他们也见过,不过沈鄢跟柳怀瑾同龄,那时候年纪小,他们只是见过几回,没有其他交情。
沈鄢如今是大理寺右少卿,跟柳怀瑾共事。
但既然能在大理寺见到,沈鄢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裴妤正在沉思,松涧朝她走了过来,给她扔了个小小的油纸包。
佯装被吓了一跳,但顺手接下了东西。
裴妤小声惊呼,“松涧哥哥,这是什么?”
“麻酥糖,你尝尝。”
裴妤不爱吃甜的,但她也能理解,或许松涧就是认为小姑娘都爱吃这些。
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裴妤装作惊喜开口道:“谢谢松涧哥哥。”
她打开尝了一块,笑道:“真好吃。”
松涧掩唇轻轻咳了一下,靠近裴妤,小声开口道:“既然我给你买了好吃的,你就同我说说话吧。”
裴妤看着他,没说话。
松涧后知后觉自己这话听着古怪,连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你在这里整天埋头做事,也没有个能说话的人,竹溪那人沉闷,所以才想着……”
裴妤弯了弯唇,道:“奴婢明白。”
她开口问道:“松涧哥哥想听我说什么?”
松涧一怔,“你这丫头,脑袋这么灵光……”
胆小、瑟缩、怯懦的时候难道都是装出来的么。
他又咳了一声,看起来很想掩盖什么似的。
“你那个春月姐姐……跟我说说她吧。”
裴妤眨了眨眼,笑了一下,“你喜欢她?”
松涧大惊,“我只是……因为她跟你关系最好,所以……总之……你……”
裴妤弯唇打断,“好,春月姐姐没有心仪之人,若是松涧哥哥喜欢她,你们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松涧脸红透了,抿了抿唇,咬了咬牙,问她:“她喜欢什么样儿的人,你知道吗?”
“春月姐姐没有跟我说起过,但若是松涧哥哥有意,我认为你们两个不是没有可能。”
松涧表情非常不自然,裴妤看向他,“需不需要我帮你说几句好话?”
“……”松涧眨了眨眼,问她:“你还喜欢吃别的什么东西吗?”
裴妤低头敛眉笑了笑,她举起油纸包晃了晃,“这个就挺好。”
沈鄢离开时裴妤刚和松涧分开,对方看到了她,甚至多看了几眼,对她笑了笑。
裴妤对其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子,目送沈鄢离开。
深夜,裴妤突然被竹溪叫醒,说主子唤她过去。
裴妤有些意外。
柳怀瑾白日里就算在宅子里也很少非要叫她到跟前伺候,夜里更是从来没她什么事儿。
裴妤应了声,说换好衣服马上去。
一般来说,竹溪和松涧总有一个守在门口,但今夜似乎不同寻常,门外没人。
裴妤小心翼翼进门,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房内微光影影绰绰,裴妤看到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过来。”
是柳怀瑾的声音没错,她轻抿嘴唇,抬脚走了过去。
“大人?”
柳怀瑾在床幔后面,看不清面容,但躬着身体,似乎有些异样。
“书房西面的墙上有个暗格,打开的关窍在书桌旁的花瓶上,向左旋转两周就能打开,暗格内有个白色瓷瓶,拿过来给我。”
裴妤一怔,犹豫起来。
“大人,这样的事情,不如让松涧或竹溪去做?”
“你去拿,他们两个此刻不在,你莫要被其他人看到,速去速回。”
是陷阱吗?
可是柳怀瑾为什么要给她设下陷阱呢?
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不像……
裴妤还是犹豫,“大人……”
她声音很轻,“大人要奴婢拿来的是什么东西?”
“护心丹。”
柳怀瑾这么一说,裴妤耳朵一动,瞬间明白了他的异样源自何处。
是他想努力遮掩的虚弱感。
“是,奴婢很快回来。”
裴妤不再多问,一口答应。
那处暗格她先前就发现了,不过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诱饵,一直没动过。
裴妤不假思索按照柳怀瑾所说的方法成功打开了暗格。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暗红色锦盒,一个小白瓷瓶。
白色瓷瓶中应该就是柳怀瑾所说的护心丹,那另一个呢?
裴妤有些好奇暗红色锦盒里放着什么东西,但压住了好奇心,没打开看。
她拿着小白瓷瓶很快回到柳怀瑾身边。
柳怀瑾隔着床幔接过瓷瓶,从影子来看,打开倒了不知道几粒护心丹,仰头喂进嘴里咽了下去。
裴妤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适时递上一杯水。
柳怀瑾喝过之后把杯子还给她,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裴妤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知道柳怀瑾在等药效发作。
如果柳怀瑾这时候让她出去,她还是会听话的,但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气氛沉寂许久,柳怀瑾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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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白瓷瓶递了出去,“放回去吧。”
“是。”
裴妤接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柳怀瑾冰凉的指尖,对方似乎没有察觉。
“不要对松涧或竹溪提及此事。”
裴妤此刻已经全明白了,为什么深夜叫她过来,应该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尤其是他身边的这两个人。
想想看也知道柳怀瑾应该是特意支开松涧和竹溪的。
“奴婢晓得了。”
裴妤把东西重新放回书房,思考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锦盒看了一眼。
里面放着一枚云纹玉佩,看起来造型上没什么特点,玉料似乎也并没有多么名贵。
甚至像是大街上随便进一家饰品铺子都能看到的玉佩样式……
裴妤有些疑惑。
这么普通的玉佩,怎么会和护心丹这么重要的丹药一起放在暗格之中呢?
莫非重点不在玉佩,而在锦盒上?
裴妤这样想着,把玉佩取了出来,仔仔细细把锦盒检查了一遍,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无论是手感还是花纹都没有什么值的思索的地方。
她暂时想不明白,把东西全部放回原位,关上了暗格。
裴妤重新回到了柳怀瑾的房间,等待他接下来的指令。
都用上护心丹了,柳怀瑾的身体状况一定不怎么好,还避开了松涧和竹溪……
裴妤担心他会突然再出什么状况,身边却没有人。
“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似乎看出了裴妤在想什么,柳怀瑾隔着床幔轻声开口。
裴妤沉默片刻,道:“奴婢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走吧。”
柳怀瑾今晚的态度跟往常都不一样,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说话声音很轻。
倒让裴妤想到了多年前见过的他的样子,温和顺从。
不像此番回来之后,总能感受到的那种来自柳怀瑾的个人压迫感。
“等他们回来,问起我叫你来做了什么,你打算怎么回答?”
琢磨着柳怀瑾问这问题的意图,裴妤小声开口,不答反问:“大人想让奴婢怎么回答?”
不等柳怀瑾开口,她继续道:“大人想让奴婢怎么回答,奴婢便怎么回答。”她顿了顿,道:“只要大人愿意教奴婢。”
柳怀瑾并没有教裴妤怎么回答,裴妤也想过了,按照她自己,倒是可以胡诌出不少借口来。
但按照春玉,她应该表现得含含糊糊,惴惴不安,语无伦次才对。
松涧和竹溪一看她那紧张兮兮生怕别人问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头。
两人都很好奇,但后者可比前者镇定多了。
“她不愿意说,自然是公子授意的,既然是公子授意的,不想让你我知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松涧好奇心实在太强,不易消散。
可也知道春玉不说肯定是主子吩咐的,于是开始瞎猜起来。
“哎,你说……主子不会是真的看上她了吧?”
柳怀瑾刚带这小姑娘回来的时候,竹溪是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但相处了这段时日,他觉得不然。
反而那时候松涧信誓旦旦说绝不可能。
如今,没想到两人所想,互相交换了。
10. 第10章
几天后,柳怀瑾难得有一次休沐,像是要出门。
从晨起就一连换了好几套衣服。
裴妤在旁边看着,心生疑惑。
虽然不太可能,但柳怀瑾那样子真的很像是要出门去见心悦之人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没让松涧或是竹溪陪着,沈鄢带着仆从驾了马车过来接走了柳怀瑾。
这整件事从哪个细节来说,都挺古怪的。
然而松涧和竹溪像是习以为常了。
“每年这一天都会这样,你以后就习惯了。”
裴妤眨了眨眼,问他们:“既然之前也一样,那么大人今日大概什么时辰回来呢?”
松涧摸了下鼻子,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大人今日不在,奴婢在想,能不能告假一日?”
几日前,卫青芸就差人给她递了话,说邀她到沐云寺见面。
她们并不会一来一回通报答复,原本想着如果今日不好出门,卫青芸就不会一直在沐云寺等她,自己就会回家去了。
但柳怀瑾既然不在,裴妤想着趁这个机会去跟卫青芸见一面也未尝不可。
“你要去哪里?”
裴妤答道:“沐云寺。”
这是实话。
但究其原因就只能撒谎了。
“奴婢这几日总梦见逝去的亲人,还全是噩梦,想去沐云寺祭拜一下,求神佛庇佑。”
这不是什么大事,松涧就能做主,他允了裴妤的请求,并且让她“早些回来”。
“是。”
裴妤表现得很高兴,像小姑娘那种真挚的高兴。
松涧看起来倒是有些遗憾,“还以为你告假是想回侯府去找春月呢……”
竹溪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被松涧瞪了一眼。
裴妤假装没看到,但出门前又来跟他们两个道别,专门对着松涧开口:“若是松涧哥哥想见春月姐姐,其实大可以自己去找她。”
松涧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才没有……”
有没有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裴妤不再多说。
到了沐云寺,卫青芸见到她非常惊喜。
“还以为今日你出不来呢。”
“本来我也以为,不过今日柳怀瑾出门去了,我看他不在,出门也简单,就来赴你的约。”
卫青芸早就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但想着给她介绍一番,还没开口看着菜色叹了口气——
“先前没想过这一茬,在你生辰这日,再怎么样也该去微韵楼摆一桌的,现在只能在这里吃斋菜……”
裴妤回来之后,心中郁结从未消散,但见卫青芸如此为她打算,现在的沮丧并不是装的,心也软了软。
“此刻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
卫青芸弯了弯唇,“那快吃吧,虽然全是斋菜,我也是费了些心思的,一会儿还有长寿面,你一定要吃完。”
裴妤听到“长寿面”三个字,不免得有些感伤起来。
卫青芸也跟她想到了一样的事,暗骂自己一声,抚摸着她的胳膊小声开口:“至少此刻……”
裴妤知道她的意思,牵起唇角对卫青芸笑笑,“我明白,谢谢你,芸娘。”
卫青芸一听她道谢眼睛就红了,“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个。”
她给裴妤夹了菜放在碗中,“快吃吧,尝尝看味道如何。”
裴妤并不是喜食荤腥之人,好友准备的这一餐不可谓是不用心,她每道菜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卫青芸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过。
吃完长寿面之后,裴妤跟卫青芸说起柳怀瑾前几日晚上的那次失态。
“他似乎有什么旧疾,贴身仆从不晓得知不知道,但至少他不想在犯病时让他们察觉到。”
“旧疾?”
卫青芸在得知现在裴妤跟在柳怀瑾身边之后,就打听过他的事。
“没听说他有什么旧疾啊。”
卫青芸好奇追问:“他表现出了什么症状?”
裴妤蓦地想起当夜床幔后面的人影,压抑着痛苦微微发颤的声音,即便如此,也没打破柳怀瑾一贯的从容稳定。
“不知道。”
她摇摇头,“当晚我们始终隔着床幔,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卫青芸眨了眨眼,“就算真有什么旧疾,你也不必关心,左右跟你没什么关系。”
她说:“要是真的是旧疾,以后肯定还有复发的时候,你总能找到机会探查清楚的。”
裴妤点点头,问起卫青芸那边的调查结果。
卫青芸表情微微凝滞,说:“还是那样……”
她先前就跟裴妤说过了,当年的事被掩盖得很彻底,旧人不是被远派就是已经身死,除了她这种虽然跟裴妤关系不错,但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的苟活了下来,找不到了解实情还活着的人。
裴妤眉头微蹙,一直到卫青芸离开都没有舒展开来。
她估摸着时辰,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像往常一样从斋房出来,顺着小路一直往外走,裴妤耳朵动了动,突然发现似乎有人跟在她后面。
这会儿时辰不算太晚,天还没黑,她想着兴许是自己多心,只是普通香客也不一定。
但多心未必不好。
裴妤试探着停下脚步擦鞋边,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下来了。
她继续前行,后面的人又跟了上来。
这下确定人是跟着她的了。
裴妤在想,会是谁呢?
会是卫青芸的人吗?
之前卫青芸提议过,想要派人跟着她保护她,很明显眼下她只是个普通丫鬟,身手不如从前,卫青芸担心她会遇到什么危险。
但裴妤已经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眼下她只是个普通丫鬟,谁会对她不利呢?
若有高手跟着她身后暗中保护她,被柳怀瑾或是其他人发现,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道理已经跟卫青芸说的很明白了,裴妤想,应该不会是她安排的人。
所以……会是柳怀瑾派来的人吗?
裴妤自从醒过来,避免不了的对周围的所有人和事都疑神疑鬼起来。
她甚至想,柳怀瑾难不成今日休沐出门,从早起就一直在对着她做戏吗?
他或许并不知道春玉就是裴妤,但说不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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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惹得他怀疑,所以要特意设局查探一番。
裴妤疾步前行,后面的人发现她发现了自己,也跟着加快脚步。
实际上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必着急忙慌的。
眼前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瘦弱小丫头,既然被自己盯上,怎么可能逃得掉。
裴妤假装被抓,假装不痛不痒地反抗了一番被制服。
贼匪给她遮了眼睛,套了麻袋,行进一段路之后,将她扔到了一个地方,才把她眼睛上的布条扯下来。
屋子里还有其他姑娘,看起来都不过十来岁。
裴妤装作惊慌不已的样子,其他姑娘不知道被抓来多久了,有些神色呆滞,有些则痛哭流涕个不停。
“看,这就是尚书府那位大小姐身边的朋友,上次我就看到她们见面,今天确定了,那位就是尚书府的大小姐。”
绑裴妤回来的贼匪兴冲冲地跟同伴炫耀。
裴妤此刻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不可能是柳怀瑾做的局。
至少这些被绑来的姑娘就不可能是柳怀瑾的手笔。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裴妤瑟缩成一团,不断后退,跟其他姑娘们越贴越近。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男人走上前来,匕首刀鞘抵住了裴妤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你是尚书府大小姐的朋友?”
“我……我不是。”
“啧。”
绑裴妤回来的男人又高又壮,听她这么说,立刻走上前来。
“你别想骗我们,我亲眼看到你跟尚书府的大小姐,姓卫的那个。见了两次面,举止亲密得不得了,今天她提前到了,你们两个吃饭聊天,你被我带回来不久之前她才离开。”
裴妤仰头看着他们,“我……我们不是朋友。”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道:“我先前不过是有一次机缘巧合捡到了那位姑娘的东西,她感激我,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的,我们算不上是朋友。”
“老三啊,你抓错人了吧,这下就算撕了这肉票尚书府也不会管的。”
“呸。”被叫做老三的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老子不信,肯定是这小丫头撒谎,你说说看,你是谁家的人?从哪儿来的?”
裴妤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不能撒谎说是卫青芸的朋友,因为一旦这些人去简单调查一下,就会清楚她们的身份有多悬殊,不可能做朋友。
但她又不能直白地表明自己和卫青芸不是朋友,不能让绑匪觉得她没有价值。
怎么引导,不是件简单的事。
裴妤脸色苍白,小声开口:“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丫鬟,先前在……在文渊侯府做事,现在在……现在在少卿宅做事。”
“少卿……”这下轮到贼匪变脸色了,“不会是大理寺少卿吧?姓柳的还是姓沈的?”
“正是。”裴妤配合答道:“我家主子姓柳。”
两名贼匪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老三,你绑回来个大麻烦啊。”
“呸!就算是那家的丫鬟,也不过是个下人,老子就不信了,他们还能为了个小丫鬟查到我们。”
11. 第11章
裴妤出事的消息卫青芸是第一个知道的。
跟裴妤第一次见过面之后,卫青芸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人下令远远保护她。
柳怀瑾是个麻烦,如果离得近了,必然会被他发觉。
而且平时裴妤大多数时候都在少卿宅里,不会有事,久而久之,办事的人就有些懈怠了。
这一日,裴妤跟卫青芸见面,保护裴妤的人认为不会出事,没怎么上心。
卫青芸离开之后,他顺着回去的路寻找裴妤的踪迹。
很快发现不对。
卫青芸得知消息,又惊又怕。
她第一反应是裴妤可能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泄露了身份,被旧敌找到抓走了。
“奴才打听过了,沐云寺近日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似是山上的贼匪做的,官府已经在查了。”
卫青芸还是担心裴妤是被谁发觉了身份,处境危险。
“多派些人去打听清楚。”卫青芸咬了咬牙,“要快。”
裴妤被掳走时虽然没有被人看到,但有人在沐云寺附近掳走年轻女子的事近期确实频有发生。
卫青芸急得在房中踱来踱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裴妤现在明面上只是个小丫鬟,还不是她的丫鬟。
虽然她们提前讨论过如果被人发现来往之后应该有什么说辞,可如果她去出面勒令官府追查,可能会坏了裴妤的事。
但是……绝对不能放任不管啊。
卫青芸思来想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
“你说的是真的?”
裴妤诚恳点了点头。
“各位大哥不过是求财,若是我们合作,我能带出来多少钱财,还不都是各位大哥的。不过,做了这事后,我也就回不去了,侯府不会放过我的,只求各位大哥到时候无论去哪儿都不要忘了带上我。”
裴妤企图利用侯府的财宝引起贼匪的贪婪心,为自己争取时间。
她告诉他们,在少卿宅做事不过是暂时的,自己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重新回到侯府去。
等回去之后,跟他们里应外合,可以掏出来不少油水。
几个贼匪对视一眼,裴妤只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动心了。
可是侯府……他们还有些顾忌。
“我原先是在小姐院子里干活儿的,光是小姐生辰日收到的一件首饰,就价值连城呢。”
裴妤继续加码,几人的表情果然又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但他们没有直接当着裴妤的面说同意或是不同意,互相使了个眼神转身出去了,把裴妤和其他女孩子关在一起。
裴妤两只手被绑在后面,她之前已经观察了房间布局,没什么趁手的工具。
这里面关着的姑娘都没有被堵上嘴。
裴妤想,必然是因为贼匪非常清楚就算她们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听到。
她镇定地打量周围的时候,有一个姑娘凑了上来,跟裴妤一样双手被绑在身后。
“你在侯府做事?若是你失踪了,主子会不会找你啊?”
那姑娘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了很久,但眼神中还有对逃出去的渴望,裴妤猜测她被抓进来的时间不会太久。
裴妤抿了下唇,如果她现在还在侯府,主子未必找她,但春月应该会担心她的。
可现在……柳怀瑾公务繁忙,说不定根本不会发现她不见了。
等他发现的时候,自己要么已经没命,要么已经回去了。
“或许会吧。”
裴妤看着她,“你是怎么被抓来的?”
“我……前日进香,下山的时候被抓来的,他们已经给我家里送了信回去,但五十两银子,我娘肯定拿不出来的。”
她偏头把眼泪蹭在自己肩头,“我娘是卖包子的,怎么可能拿的出来那么多银子呢,她现在一定很担心我。”
裴妤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陆虹英。”
裴妤点了下头,“我叫春玉。”
陆虹英望着她,“春玉,你是侯府的人,他们抓你过来,就等于是打了侯府的脸,侯府不会不管的,对吧?”
恐怕不是。
裴妤回想起了之前贼匪听到侯府和听到少卿宅的表情对比。
他们并不惧怕侯府,而且也会对她的提议心动,很显然,柳怀瑾的名号更让他们害怕。
“虹英,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裴妤说:“你转过去,让我看清楚你手上的绳结。”
陆虹英眼巴巴转了过去,“春玉,解不开的,我们都试过了……”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其实家里送了钱过来,他们也不会放我们回去的,他们不止这几个人,之前还有姑娘,已经被卖到勾栏里去了。”
裴妤没说话,仔仔细细端详陆虹英的手腕位置。
没一会儿,陆虹英感觉到有人在试图解开她的绳子。
“春玉……”
陆虹英努力往后看,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这绳结确实很难解,尤其是背身,但裴妤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循序渐进,一直没有停下。
陆虹英一开始还劝她放弃,但见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且一直不停,就没有再说话了。
天已经黑了,屋内越来越。
陆虹英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有些困倦。
脑袋栽了一下,蓦地清醒过来,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两只手都可以动了。
“春玉!”
“嘘。”
裴妤凑到她耳边,“小声一点。”
她轻声开口:“现在你来帮我解绳子,听我指挥,一点一点来,不要着急。”
“好。”陆虹英非常激动,“好……”
然而在低头看到对方的双手之后,陆虹英直接愣住了。
那双白嫩的手上全是血污。
指尖部分最多。
陆虹英心神微震,知道这是对方在给自己解绳子的时候弄出来的伤口。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痛。
陆虹英咬了咬嘴唇,默默开始解绳。
裴妤双手重获自由之后,跟陆虹英一起去帮其他姑娘解绳子。
所有人都很激动,但裴妤提前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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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她们噤声,一切都在窸窸窣窣中进行。
“他们晚上还会过来吗?”裴妤问。
“有时候会,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都在喝酒,有人过来的话,也是一身酒气熏天的,会……拉人过去助兴。”
有人哭了起来,裴妤“嘘”了一声,问她们:“有人知道这是在哪儿吗?”
统统都在摇头。
裴妤看向陆虹英开口:“我教你一个简单的绳结装装样子,你教给大家,突发情况可以一挣就散,万一有人过来了不会被发现。听我说,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可以的话,我们一起走。”
陆虹英眼睛发亮,“可是这么多人,能逃走吗?”
“总要试试看。”裴妤看了一圈人,“你们也都清楚,就算给了钱,他们也不会放人的。”
陆虹英最先点头,其他人跟着她们点头。
·
松涧听说有人找自己,还是个漂亮姑娘,有些疑惑。
但看到春月之后,一脸惊讶,“你找我?是传错话了吧?你不是找春玉的吗?”
松涧抓了抓头,笑了一声,“不过不巧,她还没回来。”
“我知道。”春月看起来非常焦急,“小哥儿,春玉可能出事了。”
松涧一怔。
等柳怀瑾跟沈鄢回去,松涧立刻把春月带到他们面前。
春月把所有事情一说,沈鄢看了一眼柳怀瑾,“人是在沐云寺丢的?你确定?”
“是。”春月直挺挺跪下,“卫姑娘是这么说的,因为春玉之前捡到过她的东西,今日她们在沐云寺相遇,卫姑娘为了感谢她就请她吃了顿斋饭。卫姑娘回去后才听说沐云寺附近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想到春玉一个人,又想到她跟自己说的会去侯府找奴婢,所以就让人去问了奴婢,但奴婢今日没有见过春玉,卫姑娘的人又问了些人……二公子,春玉肯定是被人掳走了,就跟之前失踪的那些姑娘一样。”
松涧也是一脸着急,“公子,春玉平时就算出门,这个时辰也早就回来了,而且跟她关系最好的就是春月,尚书府的人查到的消息想必不会有错。”
柳怀瑾沉思不语,看向春月,问她:“春玉是什么时候跟卫青芸认识的,你知道吗?”
“奴婢不知道。”春月急得快哭了,对着柳怀瑾磕了个头,“公子,求您救救春玉吧!”
柳怀瑾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思考自己身边的丫鬟什么时候跟尚书府的大小姐扯上了关系。
沈鄢沉思了一下,道:“沐云寺的案子,有人在查了,若是你身边的丫鬟真的被那些人掳走,不如去问问看,能不能立刻收网,也免得她受苦。”
“……好。”
柳怀瑾此言一出,春月眼泪立刻落了下来,连连磕了两个头。
“谢谢公子!谢谢大人!”
·
裴妤回头在唇边竖了下手指,其他人纷纷点头。
十来个姑娘在暗夜中一点点爬上陡峭的山坡。
有人滑了一下,裴妤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对方没有力气,一直哭,“我们出不去的。”
裴妤目光坚定,“可以的。”
“不要放弃。”她说。
12. 第12章
“人跑了!”
“在那边!”
刚刚翻过陡坡的时候,骤然有人在远处喊了起来。
姑娘们知道被发现了,惊恐之下,也纷纷哭喊起来。
裴妤回头看了一眼——
“翻过陡坡有好几条小路,我们分开跑!用尽全力跑!有一线生机就不要放弃!只要我们其中有人能逃出去,就能带着官府的人过来救其他人!”
“说得对!”陆虹英跟着开口:“他们人多我们人也不少,肯定能跑出去的!不要害怕!分开跑!”
裴妤和陆虹英的话给其他人增加了不少信心,大家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去拉跑得慢的人。
她们这些人之中,裴妤是最后被抓进来的,体力还算可以,但其他人显然已经很累了。
很难跑。
渐渐有人落在后面,被贼匪抓住,大声尖叫起来。
裴妤也觉得力不从心,若是放在以前,这些人她都能以一己之力拼一拼,可是现在不行。
就算只是逃跑,身体能量也跟不上。
听到身后的人摔倒了,裴妤回头看了一眼,咬紧牙关冲过去拉起对方。
陆虹英浑身都疼,被拉起来之后,看到帮助自己的姑娘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心里泄了力。
她们怎么能跑的出去呢。
“春玉,你跑吧,我跑不动了。”
裴妤看她不动还以为她摔到腿了,听她说完才明白过来。
“等你跑出去之后,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娘?她在彩石巷旁边的……”
“我不帮人带话,你自己回去了跟她说。”裴妤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腿没断就继续往前,多走一步,就多一分生机。”
陆虹英一边掉眼泪一边跟着她继续跑。
很快,所有人都被打散了,先前还在她们身边的人都不见了。
几乎都落在了后面,吉凶难辨。
裴妤感觉自己也快体力不支了,但还是坚持拉着陆虹英努力向前。
但运气太差,她们选的这条小路尽头是死路,陆虹英见状,嚎啕大哭起来。
裴妤放开她自己先跑到前面,确定了跑不出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忙去观察周围还有没有别的路。
“呵,真是小看你了,不愧是侯府的丫鬟,能解开绳结,还能带着所有人跑这么远。”
有人拿着刀追了上来,陆虹英都不敢再哭出声。
裴妤看清了追上她们的这个贼匪,就是最初把她掳回来的那个。
对方手里的武器泛着银光,裴妤在刀身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贼匪拿着刀一点点靠近她们,知道她们跑不掉了,整个人慢条斯理的。
似乎很享受猎物垂死前最后的挣扎。
“真的就是个普通丫鬟吗?怎么看都不像啊。”
裴妤态度淡然,陆虹英瑟瑟发抖躲在她身后。
“如果我说不是,如果我说,侯府的人和大理寺的大人们会因为我出事而死命追着你们不放,你能放过我吗?”
“呵。”贼匪离她们越来越近,“放过你?那就是自己找死。”
他啐了一口,怒气极甚,“你跑不掉了,别指望有人能救你,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裴妤微微皱眉,看着对方眨了下眼。
贼匪靠近她,伸手要拉她的瞬间,裴妤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支短匕,看准时机,狠狠扎入了贼匪的左臂。
这是裴妤给自己准备的保命符。
自从醒过来经历了跟郑达的那场恶战之后,她就一直藏着武器。
贼匪以为能被掳走的女子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在身上藏着短匕。
事实上裴妤也没打算轻易露出来,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鲜血四溅,躲在裴妤身后的陆虹英也没能幸免。
虽然知道身边的姑娘跟她们不太一样,但对方的每一次行动说话都会带给她不同层面的新的冲击。
这一下扎得很深,贼匪大叫一声,另一只手上的刀胡乱挥舞了一下。
裴妤一边拉着陆虹英躲过,一边把短匕扭动了一下。
贼匪痛得握不住刀,裴妤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起那把刀,没有丝毫迟疑和停顿,坚定准确地挥了出去——
贼匪人头落地的片刻后,没有脑袋的身体才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陆虹英全程看着,已经吓呆了,连连后退,捂着嘴不敢出声。
空中突然窜起一阵红烟。
“春玉,那是什么?”陆虹英颤抖着声音发问。
她显然已经把眼前看着比自己年纪小的春玉当成了主心骨。
“应该是贼匪发出的信号,红色……是说有官府的人,让自己人尽快撤离。”
陆虹英一听,也顾不上地上还在流血的尸体了。
一步跨过去,跑到裴妤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高兴得不得了。
“那我们岂不是得救了!”
裴妤脸上却没有欣喜的神色,陆虹英敏锐发觉,问她:“怎么了?还有危险吗?”
她想的很简单,“官府的人来了,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
裴妤转身看向她,“虹英,我们也算是一起死里逃生了一回,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虹英热切地看着她,“当然了,我们不止是一起死里逃生的关系,你还救了我啊。”
·
松涧问了几个幸存下来的姑娘,按他的描述,给出了春玉逃跑的大致方向。
柳怀瑾和沈鄢站在一起,松涧跑过来,简单汇报了一句,就要去找人。
“跟竹溪一起去。”
“是。”
“疏辞啊,没想到你身边的人这么能干,就连个小丫鬟都如此不同寻常,能带着所有人在贼匪的眼皮子底下出逃。”顾巷笑了一声,“这种胆识……莫不是她被掳走其实是你安排的?”
“顾大人说笑了,我也不知道她居然这么胆大。”
柳怀瑾虽然面色淡然,但心里的波澜从听到春月说了那些话之后,就一直没有平息过。
他身边的这个小丫鬟,看起来唯唯诺诺,但有一些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小习惯,还跟卫青芸相识,虽然身处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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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有胆识、有能力带领所有人出逃。
就算第一条是巧合,那后面的呢?
她不可能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丫鬟,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又为什么会在侯府呢?
还是她说了谎?或者别的人说了谎?
会是谁一早准备好的人吗?专门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但会是谁呢?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柳释可能性最大。
该救的救,该抓的抓。
顾巷去收拾这一片残局,柳怀瑾和沈鄢不好插手,尤其是沈鄢,是陪着柳怀瑾来找人的,只能待在一边。
看他脸色不好,开口询问:“怎么了?担心你家那个小丫鬟?”
柳怀瑾垂下眼睫,没说话。
沈鄢还想问什么,突然身后的女子大喊了一声——
“阿玉!”
出声的是春月,她一边喊着一边朝着某个方向跑了过去。
原本松涧是劝她回侯府的,但春月不肯,无论说什么都要亲眼看到春玉没事了才能放心。
松涧得了主子的允准之后,留下了她。
春月也一直很懂事,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就像不存在。
这时候是因为看到了裴妤,一时激动,忘记了松涧的嘱托。
沈鄢原本就是看着柳怀瑾的,只见他听到这个称呼,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甚至趔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他连忙扶住身边的人。
柳怀瑾和沈鄢一起看向春月跑过去的方向。
“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春月着急地拉着裴妤,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她。
“我没事,就是跑太久了,而且被吓到,有些虚脱。”
春月听着眼泪都下来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裴妤知道她肯定又想到了郑达的事,担心她下意识的感叹露出马脚,轻轻拉了一下春月的胳膊。
陆虹英在一边看呆了,表情有些呆滞,松涧看着陆虹英的眼神,有根本藏不住的敬畏。
“姐姐……”裴妤轻声开口,跟春月对了下眼神,才缓步朝着柳怀瑾走过去。
“大人……”裴妤眼泪汪汪的,“松涧哥哥说大人是想救我才过来的,奴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
柳怀瑾还没有开口,只是一直看着她,沈鄢就先说话了——
“是你运气好,还是去谢谢你的小姐妹吧,如果不是她,我们还不知道这事呢。”
“还有尚书府那边,你回去了要好好谢谢人家,是他们派人去找了春月,我们才有机会过来找你。”
柳怀瑾终于开口说话,目光一直落在眼前人身上,带着探究和某些裴妤都看不懂的深意。
“是。”
裴妤福了福身子,吸了下鼻子,模样看着楚楚可怜。
她注意到沈鄢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是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符合自己内心的期待。
裴妤明白过来,他们肯定已经听到其他姑娘说了些什么关于她的话。
“自然要好好谢谢卫娘子,但奴婢现在还有命在,也是因为大人们没有置之不理。”
13. 第13章
春月很想一直留在春玉身边,确定她没事。
但时辰晚了,她毕竟是侯府的丫鬟,不得不走。
松涧想了想,去向柳怀瑾请命,没一会儿跑回来跟春月献宝。
“今晚春月姑娘可以留下,公子发话了,会有人去跟小姐说明的。”
春月十分欢喜,不停道谢。
松涧不好意思地抿唇道:“是公子心善,而且……而且春玉今日遭遇了这种事,恐怕被吓得厉害,你们关系好,你陪着她,她会好很多。”
“是,还是小哥儿想得周到。”
松涧心说春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但她就是说话好听。
春月一直拉着春玉的手,虽然很想问清楚她具体遇到了什么,但又心疼她,不敢开口问。
春玉一直低着头,而她身边的其他人表情各异。
所有被救出来的女子都先要被带到府衙一一问话,包括裴妤。
原本顾巷想给柳怀瑾卖个人情,让他的丫鬟直接回去,等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不再那么害怕了再去回话。
但柳怀瑾拒绝了。
不过沈鄢回去之后,柳怀瑾也跟着去了府衙。
松涧总是忍不住去看春月,眼神过于明显。
竹溪没忍住撞了他一下,松涧皱眉看向他,不过很快明白过来,收敛多了。
虽然柳怀瑾放弃了特权,但顾巷还是第一个对他的丫鬟走流程问话。
裴妤有问必答。
同时能感觉到顾巷是由于跟柳怀瑾有交情,对自己的态度十分温和。
裴妤很快被带出去,同时陆虹英被带了进去。
松涧和竹溪对视之间,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找到春玉之后没多久,看到的那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其他姑娘都是手下人问话,顾巷亲自问的,就只有裴妤和陆虹英。
她们两个是所有女子之中受伤最轻的。
事实上,其他人在他们赶到之前,都已经陆陆续续被抓住了。
……还有几个已经被杀了。
裴妤一听到这些,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关窍。
知府的人过来的时候,这些贼匪就提前听到了风声。
恐怕她们看到的那次信号,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出的了。
只是先前她们没有发现,或者他们还有别的呈现方式,不会被旁人轻易发觉。
所以短时间内他们已经决定好了不能留下活口,抓住的就直接杀了。
……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官府不干净。
官匪勾结。
裴妤突然有点想笑。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或者更久之前,更久之后,这种事情总是会一次一次反复发生。
“……哦?本官看到的那具无头尸是你的手笔?”
顾巷高高在上,陆虹英跪在下面。
“……是。”
陆虹英没有敢抬头,牢牢记着春玉教她说的那些话。
“……也不全是民女做的,是春玉她先伤了那个贼匪,然后民女看到刀落了地,就鼓起勇气捡了起来……那时候情况危急,民女脑中一片空白,等看到春玉把吓呆了,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
……
顾巷出来,跟柳怀瑾寒暄几句,着人送他们回去。
“不必了,顾大人人忙事多,就不必管我们了。”
柳怀瑾看了裴妤一眼,裴妤一直低着头,真的像是被吓傻了。
顾巷也看到了,声音低了些——
“她算运气好,但也算运气不好。跟她一起跑的那个女子,去世的父亲是个屠户,说是她小时候看过父亲杀猪,可能因为这个,面对那种险情,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就出手了,但春玉就惨了,年纪小,哪里见过那种场面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出什么毛病来。”
顾巷已经跟柳怀瑾说了两人在那条死路上遇到的事,但柳怀瑾始终话很少。
“说起来你家的小丫鬟也算勇敢,另一个说,如若不是她先伤了那个贼匪,自己是没有机会拿到那把刀的。”
“她解开了贼匪的绳结,是怎么做到的?顾大人问了吗?”
顾巷疑惑,“你自己没问她吗?”
柳怀瑾没说话,顾巷笑了一声。
“她说被卖到侯府之前,家里全是猎户,长辈擅长打结,她也就会了。”
柳怀瑾看了顾巷一眼,微微颔首,拱了下手,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回到了自己的底盘,柳怀瑾还是跟在外面的状态差不多。
裴妤猜测,他已经起了怀疑。
虽然春玉以前见到柳怀瑾的机会不多,但在侯府做事,关于柳怀瑾的事情听过了不少。
裴妤继承了春玉的记忆,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很清楚柳怀瑾是个多疑敏锐的人。
尤其自己身边的丫鬟跟尚书府的大小姐有来往,这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松涧带春月去了春玉的房间,春月十分不安。
她小声问松涧:“二公子看起来不高兴,阿玉是不是闯祸了啊?”
“你放心,春玉这是无妄之灾,公子留下她,肯定只是想问个清楚,问过了就让她回来了。”
“谢谢你。”
松涧笑笑,“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讲……呃,或者跟竹溪讲,不用客气。”
“好。”春月对他笑得很温柔,松涧有些不好意思。
……
“……然后松涧哥哥就找到我们了,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柳怀瑾从头到尾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你跟顾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是。”裴妤恭恭敬敬道:“奴婢不敢隐瞒。”
“你的短匕从哪儿来的?”
“奴婢先前在沐云寺解签,解签的师父说奴婢可能会遭遇血光之灾,要提前防范,奴婢就在西街买……”裴妤顿了一下,道:“解签的师父说西边对奴婢有助益,奴婢是专门跑去找了西街的铺子,跑了几家,最后买了把匕首,还没有几日,没想到就派上用场了。”
一个小丫鬟身上带着匕首,裴妤已经想到了需要她解释的时候该怎么说。
解签是假,买东西是真。
不怕柳怀瑾去查。
“那你被抓住的时候怎么不用?”
“奴婢……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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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妤兀自镇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道:“当时奴婢被吓狠了,完全忘了这件事,后来被关起来,看到那些女子,本来想拿出来,后来还是忍住了。因为奴婢幼时,家中长辈都是猎户,摸索到了绳结的解法,也担心那些人之中,有贼匪留下的眼线,不敢亮出武器,担心坏事。”
“你跟卫青芸,是怎么回事?”
裴妤抬头看了柳怀瑾一眼,轻声回答:“约莫一个半月前,有一次奴婢出门捡到了一个耳坠,看着价值不菲,不敢拿回来私用,也不敢变卖,就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卫娘子的丫鬟找过来,把奴婢带到了她跟前。”
柳怀瑾的眼神让裴妤有些担心。
“……卫娘子对奴婢非常亲切,还亲自跟奴婢说了谢谢,她说……那耳坠是她最好的朋友送给她的,对她意义非凡,后来,奴婢又在沐云寺碰巧见过卫娘子两次。”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可我听说,今日卫青芸在沐云寺备了斋饭,就是请你的,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她为什么会请你用饭?”
“不是的。”裴妤先否认,再解释道:“今日虽是卫娘子叫奴婢过去的,但她只是说,觉得跟奴婢有缘,想见见奴婢,至于吃饭,卫娘子所宴请之人,似乎因为什么事没能到场,她看着很落寞呢。”
席间就她们两个,卫青芸不会对柳怀瑾说实话,裴妤并不紧张。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奴婢不知。”
柳怀瑾看着她,眼神似乎有了一些变化,裴妤心里也有一些小小波动。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好了,你今日受了惊吓,回去休息吧,明日若是恢复好了,去尚书府一趟。”
“是,奴婢深谢大人救命之恩。”
裴妤对着柳怀瑾福了福身子。
柳怀瑾看着她小心翼翼转身出去,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又过了好一会儿,柳怀瑾走到墙边,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一个锦盒一个瓷瓶之后,手伸进去。
摸到一个冰凉的凸起,轻轻一按,原本的狭小暗格多了深度。
他取出里面的木匣子,轻轻打开,静静看着,深深端详着。
突然想到了春玉手上的血痕,她右手虎口处有非常明显的被匕首割伤的痕迹。
“……怎么总是遇到这种可怕的事情呢。”
春月帮裴妤手上的伤上了药之后,让她把衣服脱了。
“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裴妤对春月笑了一下,“姐姐放心,我就只有手上的伤比较严重,其他不过是擦伤。”
“那也要看看,说不定不是没有,是你没发现。”
裴妤脱了衣服,春月看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立刻就红了。
那些多是被掳走的时候撞到的,还有之后跟贼匪对峙时被弄伤的。
裴妤大概能想象到明日一早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了。
“真是可怜……”
“不可怜。”裴妤对春月笑了一下,安慰她道:“如今我还能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14. 第14章
春月还没开口,松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春玉,春月……姑娘,你们睡了吗?”
春月连忙一边帮裴妤穿衣服,一边开口回应:“还没有,小哥儿稍等。”
两人整理好了衣衫之后,打开门出去。
松涧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喏。”
他递过来了什么东西,春月接过,打开闻了一下,面露疑惑之色,“小哥儿先前已经给过我药膏了。”
“这个不一样,这是公子给的,药效更好,立竿见影。”
春月转头去看裴妤,松涧也看过去,还是笑眯眯的。
“公子说你受了惊吓,之后几日都好好休息吧,不用急着做事。”
裴妤献上感激的微笑,“谢谢你们,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松涧笑得爽朗,“都跟你说了,我们公子脾气很好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又看了一眼春月,目光才落在裴妤身上,道:“说起来,平时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小呢,居然能带着所有人逃出去。”
顿了顿,他继续说:“你们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先带她们跑出去拖延了时间,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关着你们的屋子里,肯定全是你们的尸体了。”
裴妤看向他。
松涧的话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官匪勾结,有人通风报信。
如果没有那一点点出逃被追的时间,她们根本没有一线生机,等贼匪收到消息之后就会立刻杀人灭口。
“怎……怎么了?”
松涧说完,发现裴妤的眼神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无辜无害。
就好像刚才的凛冽是他的错觉。
“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求生意志太强了,现在想起来,越想越怕。”
春月走过来轻轻环住了裴妤的腰身,“阿玉不怕,现在很安全了。”
松涧脸色微变,看着春月,神情格外认真,“之前同你讲过了,不要在公子面前这样叫春玉,以后千万要记得,你今日就忘了一次。”
春月显然也回忆起来了。
“是。”她看了春玉一眼,眉心微皱,“一时情急,我给忘了,二公子生气了吗?”
“没有,公子也知道你当时是情急,不会计较的。”
松涧放轻声音宽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以后注意就好了。”
春月正在点头,刚想说什么,裴妤开口问松涧:“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姐姐不能在大人面前叫我……阿玉?”
她仰着脸,从表情看来似乎只是好奇。
“为什么大人听了会生气?”
裴妤记得,春月在见到自己的时候,确实脱口而出了一句“阿玉”。
但她当时并没有注意到柳怀瑾的表情。
“……不是生气。”
松涧皱眉叹了口气,“我不能跟你们说太多,总之听我的不会有错,别给自己惹麻烦。”
裴妤对他笑了笑,“好,今日的事,我说多少句谢谢都不为过,但只是道谢,实在太不郑重了。”
“你不要这么想,我是听说的,官府那头原本就想抓到他们,但没想到……虽然不该这么说,但如果没有你的事,恐怕死去的姑娘更多,贼匪也抓不到几个,这次好歹成功救出来了那么多人呢。”
裴妤看着他,又说了声“谢谢”。
松涧离开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春月,似乎有些舍不得。
裴妤看出来了,但春月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她也就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怎么样?”
柳怀瑾抿了口茶,问得慢条斯理。
松涧答道:“受了惊吓,脸色很差,不过除此之外,还好。”
“伤势如何?”
“春月帮她上了药,奴才就没问,想着若是身上有什么严重的,即便春玉想要隐瞒,春月应该也会主动开口的。既然春月没说,或许春玉身上就没什么太严重的伤。”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松涧不解:“谁?”
柳怀瑾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谁?”
松涧有些心虚低下头去,他下意识以为主子问的是春月。
一时糊涂。
“春玉……她很懂事,说话做事,似乎跟她的模样并不相符。”
“是么。”
柳怀瑾的这两个字,配上他的语气,让松涧分不清是质问还是感慨。
“是。”松涧还是回答了,“她做事很有条理,看着柔弱,遇事却很有主意,也有胆量,就像今日。即便不知道有官府营救,她也在努力想办法自救,也想到了救其他人。”
“你有没有觉得……”
她跟一个人有些像。
柳怀瑾垂眸。
松涧一脸疑问,伸了下脖子,“公子,奴才有没有觉得什么?”
“无事,你出去吧。”
或许是因为她离开太久了,或许身边的这个丫鬟是别人专门给他设下的陷阱,但他还是动摇了。
松涧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低头转身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翌日一早,春月去见了柳怀瑾。
除了道谢,还有告别。
她昨日离开侯府太过仓促,一夜未归,就算有了公子的授意也是不敬,得尽早回去伺候主子。
柳怀瑾微微颔首,“莹然那边是缺不得你……”
春月感激地看着面前的主子,“奴婢定然会尽心尽力照顾小姐的,二公子能去救春玉,奴婢感激不尽。”
“你跟春玉关系很好?”柳怀瑾问:“在侯府,她最好的朋友是你吗?”
“奴婢跟春玉,就像是亲姐妹。”春月道:“奴婢被买进府之前,也有个妹妹,同春玉一般大,但因为家里没饭吃,被父母卖了。后来,奴婢被卖到侯府,遇到春玉,便觉得她很像是奴婢的亲妹妹。二公子,您不会知道奴婢心里有多感激。”
“既然关系好得像是亲姐妹,你要不要也过来做事?”
春月瞪大眼睛,一脸讶然。
看到面前人的表情,似乎不是在说笑,春月垂下眼睫,前思后想。
“二公子,小姐年纪尚小,身体不好,夫人也对奴婢很好,奴婢……”
春月咬了咬嘴唇,艰难开口道:“若是奴婢过来,小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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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照顾她的人就更少了,等小姐身体好些了之后,若是二公子还想要奴婢过来,奴婢再过来伺候二公子,可以吗?”
柳怀瑾眨了下眼,淡声道:“那便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谢二公子。”
春月是很想跟春玉在一起,眼前的这位主子看起来也是个不会磋磨下人的好主子。
可是春月总不能忘恩负义,侯府对她也很好,柳莹然身体确实不好,就连夫人都说她做事最妥帖。
春月想,在柳莹然身边没有出现比自己做事更得力的人之前,自己还是留在侯府比较好。
“二公子,奴婢还想求一个恩典。”
柳怀瑾:“说。”
“春玉遇到了这种事,恐怕这段时间都会很害怕,奴婢可不可以经常过来探望她?”
柳怀瑾看着她,“我无所谓,恐怕你还得求求侯府的主子,准了你过来才行。”
春月面露难色,“是。”
是她逾矩了。
因为面前的这位主子对奴婢好,她便有些蹬鼻子上脸了。
侯府的主子并不个个都是柳怀瑾,她昨日已经有些过分了。
春月去跟春玉道别,春玉跟她一起出门。
要去尚书府道谢。
卫青芸一直在家。
她听说了前一晚的事,但因为表面上她跟裴妤的关系只是见过几面并不相熟的陌生人,身份地位也很悬殊,不能表现出格外关注。
卫青芸非常着急。
她已经知道柳怀瑾把人救出来了,但不知道裴妤受伤了没有,如果受了伤,伤到了什么程度?
她心急如焚。
听说左少卿宅来了人,卫青芸面上云淡风轻,“让她进来。”
等裴妤进门,她就让下人统统出去,自己把裴妤带到了内室,跟她说话。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我一听说你被贼人掳走,差点被吓死!”
卫青芸听到裴妤“嘶”了一声,低头去看,看到了她虎口处的伤口,看到了她被包住的手指头。
“天呐,你的手怎么回事?”
“没事,都是小伤。”
卫青芸一脸忧虑,“这怎么能是小伤呢?是,若是放在以前,对你来说是小伤。可是你现在的身体看起来就很柔弱,又没有学过武,怎可同日而语啊。”
“芸娘,谢谢你,如果昨日不是你让人去找了春月,我现在可能又死了一回,而且应该不会再有死而复生的机会了。”
“你别这么说。”卫青芸担忧地看着她:“都怪我派出去的人太草率了……也怪我,先前吩咐他的时候,跟他说柳怀瑾多疑敏感,让他离远些,没想到差点害死你。”
“这不是你的错。”
裴妤轻轻叹了一声。
“还有别的伤吗?”卫青芸问。
“没有了,都是小伤。”
裴妤看着卫青芸,开口道:“今日过来,一是道谢,二是……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卫青芸:“什么事?”
“柳怀瑾……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他有没有牵涉到裴家和江家的事情里?还有……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15. 第15章
“柳怀瑾?那个柳疏辞?”
卫青芸疑惑地眨了眨眼,道:“我对他的了解?跟你,哦不,现在应该说比你还要少了,我家其他人与他来往的也不多,听说他读书时性子还算和善,但当了官之后完全换了副面孔,谁也瞧不上。不说我家,整个京城与他关系好的恐怕也只有大理寺与他共事的那几个了。”
裴妤垂眸没说话,卫青芸摇了摇她的胳膊,“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她又想到如今裴妤在柳怀瑾手下做事,想到她还提到了江家,卫青芸心下一凛,心说,会不会昨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他欺负你了吗?”
可是想了半天,她也只能问出这种问题。
“没有。”裴妤道:“总觉得他有些喜怒无常,秘密很多。”
卫青芸抿紧唇没说话。
半晌,卫青芸握了裴妤的手,笑着看她:“今日机会难得,一定要留下来用饭,放心,我身边的人嘴都很严,不会把我院子里的事往外传。”
裴妤看向卫青芸,心中情绪几番回转。
如果卫青芸对她有所隐瞒,甚至想要置她于死地,其实机会很多。
最无声无息的,就是昨日的机会。
她若死在某个荒郊野岭,除了春月不会有人着急。
但卫青芸想了办法,尽量在不暴露她的情况下,把她救了出来。
裴妤不敢轻信她,却又很想相信她。
“好。”
卫青芸霎时间眉开眼笑,叫来婢女,让她们赶紧去准备膳食。
一开口就点了几道菜,全是裴妤以前爱吃的。
等婢女们统统离开,卫青芸拉着裴妤的手同她亲昵地说话。
“要是我能把你留在身边就好了,往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什么都不必担心,也不必害怕。”
卫青芸还是很不赞同裴妤继续调查之前的事。
“我哥哥过两日就回来了,他若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裴妤怎么会听不出来卫青芸是在劝她放下仇恨,但是,她也有过哥哥,不过现在没有了。
“你同他讲了我的事吗?”
“没有。”卫青芸轻叹着摇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让他知道,就没有说。”
想到什么,她又笑了一下,“我听说那个叫春月的婢女对你极为真心,如果你愿意到我这儿来住,我就去侯府也把她要过来,我爹娘往后应该也不会再逼着我嫁人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裴妤看着卫青芸,眸光平静,长久的沉默着。
卫青芸逐渐摸清楚了她的意思,轻叹一声放开她。
“芸娘,我看得出来你有事情瞒着我,既然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我会自己查清楚的。”
裴妤看到了卫青芸产生裂缝的微笑,垂下了眼睛。
“但是这件事,你不用再想办法劝我了。”
“我是怕你……”卫青芸把嘴唇咬得发白。
裴妤看她半天也说不出来后面的话,眼睫轻垂一下,“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必害怕。”
卫青芸吃饭的时候看着心情比先前轻松多了,她小声问裴妤:“那我能不能告诉我哥,你回来的事啊?”
裴妤看向她,“随你。”
卫青芸心里压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她真的很想跟别人说。
不单单是分享,裴妤这次出事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如果还有其他人能知道裴妤的存在,能想办法一起护着她,说不定裴妤昨天根本不会遇到那样的事。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裴妤说了,裴妤对她弯了弯唇。
“我听说,这次救了不少人,抓了不少人,我能深入虎穴,也不能全然说是坏事。”
当然还有几个不幸没能等到官府解救就没了性命的女子,想要保全所有人,似乎总是异想天开。
卫青芸舍不得裴妤,想让她留下住一晚。
裴妤直接拒绝。
“这不合礼数,你是尚书府的小姐,我只是个丫鬟。”
卫青芸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今日之后,我们暂时就不要见面了,芸娘,若是有我想知道的消息,你可以交给春月,她可以信。”
“……沐云寺也不能去了吗?”
“嗯,我想先弄清楚柳怀瑾的事,他似乎起了疑心。倒也不能怪他,这事确实离奇,毕竟尚书府的小姐怎么会在乎一个丫鬟的死活,我跟他说的那个理由,他不知道信了几分,在那之前,他说不定会找人跟着我。”
“那我……”
卫青芸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叩门声。
“小姐,柳大人来探访老爷,差人来说,如果春玉姑娘跟小姐道过谢了,就过去等他同他一起回去。”
卫青芸和裴妤对视一眼。
“哪个柳大人?”卫青芸问道。
“大理寺左少卿,柳怀瑾柳大人。”
卫青芸皱起眉来,一脸疑惑。
裴妤抿了下唇,看着她。
卫青芸小声开口:“我还以为是他爹呢,又觉得奇怪,他爹过来找我爹,应该不会提起你,但如果是他,几乎没可能,他从前连我家设宴给他下帖都叫不来的。”
裴妤眨了下眼,卫青芸道:“你说的对,柳怀瑾这人是很奇怪。”
卫青芸的表情和眼神还有语气都不像是假的。
裴妤思索片刻,对着门外道:“劳烦姐姐传话,我马上过去。”
“姑娘不必客气。”
门外丫鬟走开,卫青芸握住裴妤的手,“阿妤,我刚好借此机会问柳怀瑾把你要过来吧,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你跟着他,我不放心。”
“你千万不要开口。”
裴妤拍了拍卫青芸的手,道:“我得走了,你好好的。”
卫青芸愁眉苦脸看着裴妤出去,拉了她一把:“我给你带路。”
裴妤怔了怔,“不必,叫个丫鬟帮我带下路就好。”
这尚书府她以前来得勤,路其实是认得的,但不能让人看出来,需要找个人装一下。
“关于你我相识,我们编的理由很真实,你捡到了我最好的朋友离世前给我留下的礼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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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送你,应该的。”
裴妤没再劝。
走到主院门外时,卫青芸通过看门小厮知道他们还没说完话,便拉着裴妤在院子里看花。
“今年花开得早,往年起码还要等上一个月呢。”
裴妤现在是丫鬟身份,便只在卫青芸面前顺从地点着头。
卫青芸看到了什么,拉着裴妤向前,待看清楚了,小声道:“阿妤,你看这盆娄山红长得真好,像不像以前伯母院子里放着的那些?”
裴妤也看得入了神。
“是很像。”
娄山红是裴妤的母亲最喜欢的花儿,她从小就喜欢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结合今日的境遇,看到眼前的花儿,裴妤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悲凄之感。
卫青芸看着裴妤,轻声道:“阿妤,你的母亲、父亲、哥哥,如果知道你能回来,必然想让你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绝不希望你再去犯险。”
裴妤看了她一眼,知道卫青芸并不是想故意惹她难过,她还在试图劝她。
但,即便是因为想弄清楚卫青芸在对她隐瞒着什么,也一定要查清楚那些事。
在她们两个低声私语之时,内院出来几个人,因她们背对来人,聊得认真,一时之间没有被发现。
“那是卫娘子吧?她身边的人是谁?”
“左边的那个,是小女,右边的……殿下,老臣似乎没见过,看穿着也不像是老臣府中的人。”
“那是臣的人。”柳怀瑾看了一眼身边的三皇子,轻声开口。
“你的人?”三皇子齐述笑道:“疏辞,与你相识这么多年,都说你不好女色,还道是否有什么隐疾,现在看来,所闻不真呐。”
“殿下误会了。”
柳怀瑾在二人的疑惑之中开口:“她是臣的丫鬟。”
“丫鬟?”齐述挑了下眉,重新望过去,忽而又笑了一下,“你们看她与卫娘子站在一起的样子,像不像从前,裴妤还在的时候……”
“殿下。”
卫涯复厉声开口:“……殿下慎言,在老臣家中说起倒无碍,但殿下应在平时就谨言慎行,以防在外面一不小心,被人抓住了话柄,借此大做文章。”
齐述面不改色,“卫大人过虑了,本宫在外面自然不会乱说。”
他看向远处,“说起来,那些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一直无人提起。那些离开的人,倒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柳怀瑾始终没有开口,神色晦暗不明。
裴妤最先发现身后有人过来,悄悄拉了一下卫青芸。
卫青芸转过身,原本神色正常,但看到齐述,十分惊讶,连忙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裴妤身份更是低微,听到卫青芸说到“殿下”,只好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
齐述微笑道:“本宫许久没见过卫娘子了,今日一见,想到故人,倒是平添了些忧思啊。”
卫青芸眼神微动,下意识瞥了一眼柳怀瑾身边的人。
裴妤早就低着头去到柳怀瑾身边了。
“殿下所言故人是谁?”
16. 第16章
“哦?”齐述微笑开口:“卫娘子居然想不到吗?”
尚书大人在旁边已经汗流浃背了,“芸儿,你母亲今日早膳用的不好,你过去看看吧。”
卫青芸会意,福了福身子,“是,女儿现在就去。”
她看向齐述,眸光深深,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齐述和柳怀瑾一起走出尚书府。
“今日疏辞怎的不避嫌?若是被其他人看到,再传出去,肯定要说你投靠了本宫。”
“殿下说笑了。”柳怀瑾不卑不亢道:“殿下虽然并非太子,但名望并不比太子低多少,臣能与殿下扯上关系,被人误会,求之不得。”
齐述面露讶异,裴妤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柳怀瑾是疯了吗?
柳怀瑾轻笑一声,“臣的名声比殿下差多了,就算论起来,也该是殿下担心别人将臣与您同时提起才对。”
他这么说,裴妤和齐述就都明白了。
柳怀瑾为官并不和善。
世上何处没有官官相护,他在大理寺为官,却能真正做到铁面无私,得罪过不少人。
如果不是父辈切实为皇帝打下了天下,外祖的背景也不容小觑,怎么可能没人报复。
除了大理寺,其他官员几乎没有与柳怀瑾过密的交际来往,今日两人同出之事,齐述应该是最不希望传出去被其他人知道的。
齐述自然会想办法解决。
“臣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殿下慢行。”
柳怀瑾拱手作礼,然后带着裴妤转身离开。
几步之外,停着马车,柳怀瑾先上去,然后转身去拉裴妤。
裴妤微微瞪大了眼睛:“大人……不必,奴婢跟着马车走回去就好了。”
她看起来非常受宠若惊。
“把手给我。”
柳怀瑾的语气不容置疑。
裴妤眨了眨眼,皱着眉把手递了出去,一把被柳怀瑾拉上马车。
齐述在不远处看着,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一个丫鬟吗?有意思……”
等上了马车,柳怀瑾就自然而然松开了手。
但双方的掌心似乎都仍然留存着对方手上的温度。
柳怀瑾安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人。
她的手很小,人看着也小。
在侯府时应该没机会好好吃饭,跟着他这么一段时间,似乎长高了些。
低眉顺眼的,一双眼始终低垂着,不敢到处乱看。
她这个年纪,若不是在侯府被责罚的次数太多吃了太多次亏,学乖了,就是……
但那也太离奇了。
……太离奇了。
偶尔两人的影子会交叠在一起,哪怕眼前的人极力想表现出无辜纯真战战兢兢的胆小样儿,真正在遇到生死之际的时候,也不得不露出锋芒。
柳怀瑾想,如果是真的,她回来了,不是很好吗?
当然是好事,自己现在已经可以护得住她了。
可是……
如果是因为执念,想错了,那就太对不起裴妤了。
“……”
马车里静得可怕。
裴妤能感觉到柳怀瑾的目光一点点一寸寸反复扫过她。
却什么都不说。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吗?
他跟齐述有来往吗?
还是跟尚书府有什么来往?
柳怀瑾今日为什么会去尚书府呢?
卫青芸分明说他与自己家的父兄平时没有多少来往的。
裴妤暗暗思考,不会是因为自己吧?
一个丫鬟,他不可能如此看重。
那就是……
马车停下,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你先回去。”
裴妤懵懂地眨了眨眼,装作下意识问道:“大人不回去吗?”
“我还要回大理寺,有些公务没有处理。”
裴妤垂下眼睫,微微颔首。
“是。”
作为主子,柳怀瑾跟她解释得太多了。
他敢说自己都不应该敢听才对。
裴妤目前不用干活儿,回去后就开始仔细回忆上一世跟柳怀瑾有关的记忆。
她对这个人的记忆实在很模糊。
只记得个大概。
年纪小的时候似乎见过几次,次数不多,但他们两个几乎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次倒是说了话……
那时候裴妤已经跟江承安定亲了两年。
江承安正在为母亲守孝,不然两人早就成婚了。
裴家和江家关系好,他们几乎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在一起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还没有成亲,但江承安经常出入裴家,就像是裴家的另一个儿子。
裴妤的哥哥行及冠之礼,父母决定大办一场,江承安也跟着前前后后帮了很多忙。
柳怀瑾那时年龄不大,只有十五岁。
跟着柳释道丞相府赴宴,总是低着头,不爱理人的样子。
裴妤上前去招呼他,也拉着江承安和哥哥一起跟他说话。
柳怀瑾一双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见到主人家的孩子主动跟他说话,其他的姑娘公子也凑了过来。
那天氛围不错,一大堆年轻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柳怀瑾跟着柳释离开前还主动过来跟她道了别。
除此之外,关于柳怀瑾的事,裴妤实在想不起来更多了。
她后知后觉,今日忘了问卫青芸,当时他们两家出事后,柳释一家子有没有什么动作。
不过,裴妤想到,如果当时侯府做了什么,卫青芸应该会主动跟她说。
没有说,要么是侯府什么都没做,要么……是卫青芸不知道。
还是说她知道,但是隐瞒了?
她隐瞒的事情,跟柳怀瑾有关吗?裴妤还以为……
裴妤还没回神,竹溪过来敲她的门,又给了她一瓶药膏。
“竹溪哥哥,昨日大人让松涧哥哥拿来的药膏我正在用呢,效果很好,这个就不必了。”
“这个也是公子给的。”竹溪道:“抹你手上的伤,一直到彻底愈合才能停药,不够了到时候告诉我,公子说了,姑娘家不好留了伤痕,用上这个,愈合后不会留疤。”
裴妤想了想,微笑着接过道了谢。
晚上,柳怀瑾回来得晚。
裴妤一听说柳怀瑾回来了,立刻去跟他道谢,理由就是这瓶药膏。
柳怀瑾只看了她一眼,说了声“伤好了才能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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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儿”,就没有别的话和表现了。
裴妤连忙道:“大人对奴婢这么好,奴婢也不能恃宠而骄。奴婢已经好了,明日可以正常干活儿了。”
柳怀瑾看向她,眼眸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问:“你识字?”
裴妤:“认得一些。”
“谁教你的?”
裴妤微笑着回答:“夫人给小姐请了老师,奴婢在旁伺候时,也跟着偷学了一些。”
现在在柳怀瑾的认识里,这个叫春玉的丫鬟在未入侯府之前,家里长辈全是猎户,怎么可能有机会识字。
柳怀瑾看了她一会儿,“来写几个字让我瞧瞧。”
裴妤眨了下眼,走上前去,柳怀瑾直接把自己手上的笔递给了她。
想了想,裴妤写下了自己现在的名字“春玉”两个字。
柳怀瑾看了一眼,道:“还不错,字形有些不稳,不过是因为不常练习,若是常常练习写字,能练好。”
裴妤放下笔,轻轻笑了声,“大人太瞧得起奴婢了,能认得几个字,对奴婢来说已经很好了,奴婢非常满足。”
柳怀瑾眼睫轻颤,过了一会儿,开口道:“若是想学,我书房中的书你可以拿去看。”
裴妤杏眼瞪圆了,“奴……奴婢不敢。”
“既然我这样说了,你就不必怕。”柳怀瑾低下头,“出去吧。”
裴妤悄然转身出去。
柳怀瑾绝对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允许她在自己书房拿书看的第三天,裴妤在柳怀瑾的桌案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确定了这一点。
不是“春玉”,而是“裴妤”。
是当年那起谋逆案的相关卷宗,不止有她的名字,还有她父兄的名字。
裴妤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眼冒金星,身体颤抖几息,扶着桌子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根本不用多加思考,这就是柳怀瑾故意的。
故意让她看到,故意想试探她。
到底是敌是友?能不能信?
这几乎是在打明牌了。
柳怀瑾并不吝啬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
这是在给她机会坦白,如果裴妤动了卷宗,等于给了柳怀瑾一个明示。
就算到时候可以说自己不是裴妤,是其他人,胡诌一个也行,但她在柳怀瑾那儿,也等同于自己主动递上了一个把柄。
裴妤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书卷上离开,不能看,至少现在不能看。
柳怀瑾只是为了试探她,只是给了她一个关于将来的选择。
说不定内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绝对不能上当。
裴妤像平常一样打扫结束,悄然离开。
她自己在房间想了很久,柳怀瑾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承认了自己不仅仅是个普通丫鬟,如果把先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挑明,他会怎么做呢?
难不成他要为了朝廷清誉信了鬼神之事把一个死而复生的灵魂赶尽杀绝吗?
难不成他真的这么大义凛然,铁面无私?
裴妤根本不觉得有另外一个选项。
毕竟,柳怀瑾这样试探她,不是想立功,反而是想豁出性命去帮她吗?
那也太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