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对饲养员产生妄想!》
1. 第1章
天空是灰蒙蒙的雾蓝色,空气飘散着浓郁的灰粒感,呼吸间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基地外排起长队,人们神色疲倦,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基地的城墙高耸,像一道天堑将感染体与幸存者隔绝。
这是光塔基地。
无数幸存者怀揣着希望和梦想不远万里想要加入,眼下,只剩最后一道关卡。
“通过。”
控制台中一位B级检查员抬手,示意检测区里的人可以进入基地。
他今天的心情格外轻松,甚至提醒了那个女人一句“小心脚下”。
因为今天是检查长施言执勤。
有这位大人在,检查站就不会出事,这让他的压力骤减。
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狩猎队,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微微佝偻着背部,头发上沾了泥土,不敢抬头。
“哪个小队?”
“虎头队,林石。”
检查员皱眉看电子屏幕上的显示,感染值在安全线以内,但有三处异常高温。
“把衣服脱掉。”
检查员命令道。
男子拽紧衣服,嗫嚅道:“检查员大人……我们遇到了绞杀藤,伤口是逃命时撞到的,我的队友可以证明,真的没有感染。”
待检区穿着和他一样队服的几个男人连忙点头。
“脱。”检查员不为所动。
男子瞥了眼基地,咬咬牙,将上衣脱了下来,解开绷带。
脊背上三处类似鞭痕的伤口,有的地方还在流血,在解开绷带时,新长出的皮肉黏连着绷带重新被撕开,血沿着背部流淌,男子闷哼一声。
从痕迹来看,确实是绞杀藤造成的伤口。
检查员确认道:“遇到了绞杀藤,在过渡区?”
过渡区的感染体危险程度很低,基地内的大部分狩猎队都选择在这片区域活动。
“对。”
检查员翻开记录册,记下一串标注。
如果被绞杀藤感染,那感染者的血液会逐渐变成绿色,从过渡区返回基地的这段时间,足够出现明显的感染状况。
林石的血液是红的,也没有其他感染症状。
检查员犹豫一下,还是抬手示意他可以进入基地。
林石满脸感激,赶紧穿好衣服,垂着头向基地入口快步走去。
就在他即将进入的时候,检查员又开口了。
“等一下。”
林石身体顿住,僵硬地站在那里,他背对着检查员,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还有什么问题吗?检查员大人。”
检查员调出他们离开基地的记录:“你们是前天离开基地的,按照以往平均外出时间,你们最早也会在明天中午回来。为什么这次能提早回来?”
检查员视线落在他们小队提交的货物清单上,“而且收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放下清单,他问:“给我一个原因。”
真贪心啊,说来说去,不就是看上了他们这次的货物吗……忍住,他要回家,他的孩子才刚出生……
林石的拳头攥紧,扯开唇角,勉强笑道:“我们这次运气好,一路上没碰见什么感染体,我那份物资……”
他忍痛说:“愿意无偿上交50%给检查站。大人,我可以进去了吗?”
检查员皱眉。
他从头浏览完货物清单,看了眼林石,在他期盼中,啪一声把清单甩在桌上。
“去隔离舱待三天,没问题再进基地。”
林石没有动,语气古怪地重复,“三天?”
怪物感染有潜伏期,虽然不乏特殊情况,但大部分会在三天内出现感染症状。
“一定要去吗?”林石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对。”
检查员说完,看到林石突然抬起头,瞳孔飞速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检查员敏锐地察觉不对劲,立刻拔出枪射向他腿部:“你要做——”
与此同时,挂在上方的六架机枪对准林石开始迅速射击。
林石被子弹打中,身体刹那间四分五裂,嘴里“嗬嗬”作响,鲜血溢出来,他翻过身眼睛盯着基地的方向,颤颤伸出一条手臂,但最终扭曲地倒在地上,如同一块烂肉堆聚没有半点生息。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道,周围人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真是人,不是感染体。
检查员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让警卫处理尸体的时候,已经死去的林石突然双臂挣扎地挥动,肢体断裂处生长出翠绿的嫩枝,它们迅速生长成韧性的藤蔓,眨眼就将林石的尸体吞噬,留下一张裹着骨架的人皮。
张牙舞爪的翠绿藤蔓无所顾忌卷向周围人,它需要摄取更多的能量。
惊呼哭喊声响彻三号检测区。
藤蔓灵活躲闪倾泻而来的子弹,它伸长如蜂刺般的尖部,棘囊张大,被刺入的人类不到半秒就被吸干了。
怎么会是寄生藤?
检查员头冒冷汗,按响紧急呼叫,藤类怕火,他立即拎起火焰喷''射器对准感染体。
火焰席卷而出,在寄生藤的面前形成一个巨大的压制层,寄生藤向后避开,再退无可退时,它极力吸干来不及逃跑的两人,藤蔓扩张到最大,裹成一颗球的形状突破火焰的包围袭向检查员。
检查员眼睁睁看着青翠欲滴的藤枝分裂出密集的刺射向眉心,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在脑袋即将刺入的前一秒——
三号检测区陷入静止。
施言进来了。
所有生物像是被无形的空气掐住喉咙,一动不敢动。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皮质军靴踏在金属廊道上,声音规律、冰冷,踩在人们的心跳间隙,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肃杀和凛冽的攻击感扑面而来。
施言目光径直锁在寄生藤上面。
寄生藤簌簌作响,检查员眨了下眼,他居然在一根藤蔓上看到了惊恐。它努力调转方向,朝基地外的方向缓慢蠕动。
但太晚了,随着施言的靠近,藤枝迅速枯萎弯折,刚才膨胀的几乎要溢满检测区的寄生藤蜷缩成一团,在施言近乎实体的精神控制下,自燃变成灰烬。
施言看向待检区,虎头队的其他几个人瑟缩地后退,却不受控制地发生异变,藏在身体里的寄生藤吸干他们的血肉,匆忙变成更细的藤蔓,慌乱向出口涌去,企图从缝隙中逃跑。
但刚跑出不到两米,所有藤蔓像被抽离了生命无声无息地倒下,翠绿的藤蔓变成枯黑色。
无人再动。
施言收回精神压制。
检查员按住哆嗦的腿,抛下火焰喷''射器,殷勤地凑到施言旁边。
“检查长您来了!谢谢您救我一命!”
他命真大啊!就差半秒他就牺牲在岗位上了,还好今天是施言执勤,如果是其他人……
检查员不敢多想。
“三区出现的是寄生藤感染体。”施言拿过记录册,目光落在上面一长串名字上,“……虎头小队13人,全员被感染,怎么回事。”
检查员如实将刚才发生的情况复述。
施言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说寄生藤伪装成了绞杀藤,想以此混入基地。”施言看向他,“它不仅学会了伪装,还知道思考。”
检查员猛地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惊出一身冷汗。
寄生藤造成的感染会在48小时出现感染症状,它知道进入隔离舱后只会暴露自己,所以才会在被要求进入隔离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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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直接大开杀戒。
“我立即上报!”检查员转身就要去写报告。
施言拦住他。
“你找人盯着,除去进入基地必须缴纳的物资,剩余的都要亲手送到他们家人的手上。狩猎队的赔偿也要在七日之内到位,告诉他们,是我说的。”
检查员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林石最后爬向基地的身影,随后重重点头。
“是!”
警卫已经开始清理现场,将寄生藤干枯的藤蔓再次焚毁,现场消杀后,检测继续。
……
交易中心设置在基地外城,紧挨检查站,施言执勤结束后便径直去了交易中心。
一见到施言身上的身份标志,交易中心的一位接待人员脸上立刻扬起笑容,迅速走过来,“检查长大人,请跟我来。”
她在前面引路,带施言进入内部区域。
交易中心每天入库的货物都要提交给检查长一份清单,有什么重要资源也会提前告知。按照施言的工作职位,交易中心所有货物都会按照售价对他打半折。
这就是作为检查长的最大好处。
金属大门打开,一个独眼的男子已经站在门口等待施言。
一见他,独眼男脸上立刻扬起熟稔的笑容。
“检查长大人,您说的变异鹿我帮您留着呢,这次可是B级的变异体,肉质特别鲜嫩,您跟我来。”
独眼男所说的变异鹿是变异体,不同于感染体,变异动物只是身体发生了变异,大部分会比原来的体型大一倍,性格会更加凶猛暴躁,除此之外并不具备感染能力。
走到一个仓库门口,独眼男确认信息后,打开密封门,仓库内很空旷。里面有一个站台,下方被挖空将近十米,形成一个天然的储藏室。
变异鹿被铁链拴住,曲腿跪在下面,灰棕色的毛发上覆盖着一层冰霜,头部有一处致命伤。
显然,这只变异鹿被发现后就一击毙命,随后为防止腐烂,异能者将其保鲜冷冻运回基地里。
独眼男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他小心瞥了一眼施言,对方丝毫不在意温度的变化,而是很专心地在观察这头变异鹿,仿佛在研究从哪里下刀能最快将其分解。
施言:“我都要了。”
“没问题,您全要——”独眼男声音卡了一下,睁大眼睛复述一遍问题,“大人,您刚才是说,都要了吗?”
施言平静地点头。
“大人,这头变异鹿重一吨半,价格可能不太便宜,得要六千信用点……”独眼男小心窥着施言的脸色,一边利索掏出结算终端。
滴的一声,交易成功。
独眼男眼角都笑出褶子,“大人,那我还是照例送到您家里,如果之后需要冷藏保鲜,您可以直接找我,免费!”
像是生怕他反悔,交易中心速度快得惊人。
施言到家之前,终端就收到消息,变异鹿已被送到他的仓库。
施言的家在基地外城西北角,靠近北部防线,这片地方人少,安静。施言得到城主特许,在这买了一块地。
施言推开了门,室内窗户全封闭,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施言似有察觉地看向角落。
一团蜿蜒流淌的形似液体的物质从柜子里爬出来,在向施言靠近的过程中,挥舞的触手不断膨胀,一点点变大。
在触手接触到施言脖颈的时候,这团物质已经充斥着整个屋子,完全将施言包裹在其中。
所有致命点都被怪物包围,呼吸空间也被挤压,任何人都会恐惧,这是人类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但施言只是温柔地看着怪物,轻声问:
“在等我吗?”
怪物的尾钩悄悄缠住了施言的腰。
2. 第 2 章
施言打开灯。
暖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怪物的模样。
怪物庞大的身躯层层环绕,深红色的躯体内部仿佛有星河似的脉络游动,交错漂浮的触手光滑柔软,一条漆黑带着金属光泽的尾钩安静地蛰伏在身后的阴影处,锋利危险。
怪物有一双黑色复眼,在光的照射下,复眼的边缘处闪过一圈如呼吸般鎏金色光晕。
触手缠住他的手腕,施言停下动作,抬起头与怪物的眼睛对视。
施言的呼吸骤然一顿,手不受控制摸向这双眼睛,怪物立刻喜悦地迎上来,让他的手在眼睛附近抚摸。
施言凝视着这双璨若星河的眼睛。
这是我的。
美丽神秘的怪物。
“维拉尔……”
怪物听到自己的名字,复眼中光晕流转,一眨不眨注视着面前形貌昳丽的人类,它听到身体里低沉悠远的鸣颤,血液在人类的呼唤中灼热燃烧。
它的触手又缠上了施言的指尖,亲昵地卷起来,似乎想让施言再动一动,施言好笑地捏了捏,触手在他手下簌簌地颤抖,却贪婪地贴紧露在外面的皮肤。
贴得太紧了,施言神色不变地伸手将它推开些许。
脱下冷硬质的作战服,换上宽松舒适的里衣,手一侧就窜出一只触手卷走了换下的衣服,然后耀武扬威在其他慢一步的触手前晃。
触手们不甘示弱地贴近施言,灵巧钻进宽松的衣服缝隙,贴上了施言腹部白皙的皮肤。
微凉湿润的触感贴在温热的小腹上,带来一种微妙的颤栗,吸盘随着他的呼吸本能地吸附,留下浅浅的印记。
施言呼吸微滞,转瞬便恢复平静。
不过是怪物喜欢亲密触碰的本能罢了,他早该习惯的。
施言刻意忽略腹间摩挲的触手,轻声道:“我买了你喜欢吃的变异鹿,等我吃完饭,就带你去。”
闻言,维拉尔收紧了缠在他腰侧的尾钩。
晚餐简单潦草,施言从不挑剔。简单将剩下的变异鸡肉混合调料煎制,再加两片人工麦制品,就是施言的晚餐。
难吃。
又腥又干,胃部无声抗拒。
施言平静吃完。
洗好餐盘,将厨房恢复整洁,施言走向地下室,也不嫌维拉尔重,纵容地让它一大只完全挂在自己身上。
地下室很空阔,施言的训练室也在这里,顶部加固了坚固的金属横梁和高密度隔音棉,地面铺了一层硬亮防水涂层。
施言按下开关,仓库的变异鹿被放下来,毛发外的冰霜已经融化。他拿过一把特制军刀,走到比他还要高的变异鹿面前,猛地朝它的腹部刺进去,顺势狠狠一扯,拉开一道深长的裂口。
特制军刀回拽时使腹部的肉豁然外翻,基于基地良好的保鲜技术,鹿血极其缓慢流淌出来。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维拉尔的眼睛盯着眼前的食物,身后的触手摆动的速度更快,但始终未动。
直到施言站起来,将刀面上残留的血迹擦拭干净,收回刀鞘。维拉尔凑上前,施言唇角很轻微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低头,掌心微拢在它头上轻轻抚摸,“吃吧。”
维拉尔扑了上去,触手一瞬间膨胀,将整头变异鹿包裹住,这头体型巨大的鹿从中间开始塌陷,不过五分钟,只剩下一张硕大的皮毛裹着骨架铺在地面上。
维拉尔吃完,深红的触手颜色愈加浓郁,它亲昵地蹭了蹭施言的指尖,一根根舒展触手展示给施言。
施言俯身仔细检查,夸赞:“真棒。现在吃的越来越斯文了,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被夸了,维拉尔的眼睛格外亮,缠着施言的尾钩都没忍住又晃了晃。
维拉尔以前进食是生吞,不管脏净,只要能塞进嘴里,它就可以消化。但施言很不喜欢,那些脏污的东西不该沾到他的怪物,施言便将食物一点点剔除干净。
处理变异体向来麻烦,匕首分解时血肉四溅,施言难免会沾染一身腥黏。维拉尔意识到了,默默改掉习性,学会干净进食。
不愧是他的小怪物,学习能力也这么棒。
施言逐个检查,在检查到靠近尾钩的一根触手时,施言的微笑渐渐消失。他紧盯着那根触手,突然伸手将这根触手从头摸到底部。
维拉尔被摸的不自觉颤抖。
施言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一个问题上。
触手还会褪色吗?
维拉尔通体深红色,哪怕新生触手也会是浅淡的绯红,施言记得它每一根触手的模样,没有一根例外。
但现在出现在施言眼前的这条触手,赫然变成了刺眼的粉红色。
施言皱眉:“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维拉尔缩回被施言捏住的触手,它呆呆地看了会儿,似乎感觉到了施言的不安,蹭了蹭施言的脸颊,随后触手齐齐拥上施言,笨拙直白地安抚他。
施言垂眸敛神,深吸一口气将异样尽数掩去,“我没事,只是担心你。”
算了,维拉尔有时候很迟钝,连触手断掉都不知道疼,怎么能期望它主动说哪里不舒服。
施言迅速冷静下来,目光一寸寸检查维拉尔的身体,除了那根变色的触手,其他并无异样。
施言立刻想到这段时间维拉尔突然暴涨的食量。难道吃的这些食物还是不够吗,是因为饥饿导致的身体变化?
思索间,施言迅速处理完地面上的食物残渣,带着维拉尔离开地下室。
客厅的灯光明亮柔和。
施言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盘踞在自己手臂上的触手,脑子里那个念头越发固执——
难道它真的没有吃饱?
维拉尔很少主动要求进食,虽然每次进食后都不会有剩余,他以为这只是它吃饭的习惯。施言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维拉尔每一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会不会,只是……食物不够?
施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人类异能者身体里蕴含着巨大的纯粹能量,而他作为S级的异能者,血肉更是对所有生物都有着为之疯狂的致命诱惑。
施言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维拉尔多么乖啊,所以,他绝对不允许有意外出现。
念头落下,施言掏出腰侧惯用的锋利短刀。他平静地注视着冷白刃身,右手握住刀柄,刀尖在小臂上滑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
苍白紧致的皮肤被刀尖划出一道痕迹,施言避开致命的位置,刀尖刺入皮肉——
他的下颌绷紧了。
疼。
刀刃切开皮肤肌理的触感清晰地传入大脑,浓稠的血液顺着肌肤缓缓流淌,滴落。
施言没有停,右手加重力道使刀尖没入的更深,血液刹那间涌出来。
血液中香甜的气息散发出来。
维拉尔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处伤口。心脏不知为何跳动速度加快了,它听到了身体里骤然急速流动的血液,吸盘内藏起的獠牙豁然张开,本能在叫嚣。
想要……吞噬……
它的身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
触手舔舐了地板上滴落的血液,随后用翕张的吸盘覆盖在伤口上,在獠牙贴近血液的刹那,它浑身颤抖地停滞住。
怪物突然惊醒般松开了缠着施言的尾钩。它看了眼施言的伤口,又看了眼施言平静纵容的温柔,瞳孔深处泛出裂隙,所有触手像是被电到一般瞬间缩小,如潮水一样褪去,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施言盯着它,右手放下刀,手指朝它轻轻勾了勾,声音中带着笑:“别怕,过来。”
怪物抬起头,没有动。
施言从容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仍在滴血的小臂,坦然展示伤口。
“维拉尔,我的伤口很疼。”
施言刻意微微蹙眉,唇齿间泄露出一丝抽气闷痛。
怪物再也克制不住,飞快回到施言身边,触手轻轻环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轻蹭伤口,唯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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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疼。
施言低笑一声,歪头看向它,有些苦恼:“你看血还在流,再不喝掉真的就要浪费了,那多么可惜……”
怪物紧盯着施言。
施言轻柔摸了摸维拉尔,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说:“来吧维拉尔,稍微喝一点,没关系。”
怪物的触手终于动了。
它一点点舔舐干净手臂上的血液,在施言期待的目光下,维拉尔终于将吸盘紧扣伤口吮吸。顿时,一股尖锐的刺痛陡然传来,施言手臂本能绷紧。
随着剧痛,血液飞速流失。
施言凝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唇角愉悦地勾起,悄然扬起隐秘快意,他看着自己的血液缓缓进入怪物的身体,从此密不可分……
怪物缠紧施言的身体,不知不觉中施言整个人几乎被触手吞没。
然后它停下了吸食,吸盘从伤口上松开,一股极淡的凉意轻轻拂过。施言低头瞥了眼,左臂的伤口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下几处被吸盘吸附的红印。
施言不自觉扬起唇。
在触手试图将他完全围住时,施言推开凑到面前的维拉尔,摊开一只手,“那条触手呢,伸出来我看看。”
维拉尔向后缩了缩,施言眼睛微眯,直接伸手捏住那根藏起来的触手。
颜色没有变化,还是刺眼的粉红色。
施言抿住唇。
有问题。
施言打开终端,向某个未命名的编号发了一条消息。
对方秒回了一句“好”。
施言再次细致地检查完维拉尔,没有发现其他异样。于是他环抱着维拉尔回到卧室准备休息,但却毫无睡意。
晚饭可能没熟,胃有些难受,施言揉了两下,触手立即缠上去,代替他的手有节奏地轻抚。
力道合适,施言慢慢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他陷入了熟睡。
黑暗中,施言的呼吸已经平稳,触手悄无声息地略过衣服,爬上施言的身体。
如果施言还醒着,他会发现那条刻意藏起来的粉红触手温度变得异常灼热。
它缠在施言腰上的尾钩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忍耐什么。怪物躯体深处的沉寂脉络开始如流光一样急促地明灭闪烁,似乎在酝酿一场无声异变。
……
施言陷入一场噩梦。
无数恶意包裹住他,四肢被锁住,身体失去掌控权,尽力挣扎却毫无意义。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就像……
就像小时候家人被感染体杀死的瞬间。刻在灵魂中的记忆太惨烈,施言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恶心到想吐。
在他颤抖的一瞬间,怪物便有所察觉,立即伸出触手贴在他的掌心,然后将他整个人用触手裹起来,紧密不留一丝空余。
施言眉头松开,全身被束缚的感觉依旧在,但熟悉灼热的气息让他沉浸其中,本能地贴近了触手,像是回到了温暖的巢穴。
施言在熟悉的力度中呼吸再次平稳。
……
屋内透过一丝微弱的光。
终端响起提示音。
施言反射性睁开眼睛,意识渐渐回笼。
梦中的场景清晰地刻在脑子里,太阳穴泛着一阵尖锐刺痛。施言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推开搭在手臂上的触手,打开灯换好衣服。
一切都收拾好了,却仍不见那根尾钩缠过来,施言的动作顿住。
施言的手停在衣扣上,心底莫名一沉。
维拉尔早晨从不会这样,它醒来后会第一时间用尾钩缠住他,或者用触手卷住他的手腕。
“维拉尔?”
没有回应,身后一片寂静。
施言转过头。
床上,维拉尔一动不动,那些总是喜欢缠着他,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触手,此刻毫无生息地垂落下去。
深红色的躯体蒙上了一层灰败质感,宛若死物。
施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3. 第 3 章
瞬间,施言心脏像被一双手攥紧,连呼吸都困难。
维拉尔永远都会回应他的呼唤,只要它醒着。
即便当年维拉尔力量枯竭,甚至重新回到幼体期,维拉尔在醒来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也是寻找施言的身影。
那现在呢?
施言的身体站在原地,血液一寸寸僵住,他急切而踉跄地走过去,手指止不住的颤抖,在摸上维拉尔的那一刻,施言的理智崩出裂隙。
满手冰凉。
他缓缓低下头,黑色的瞳孔旋转出暗红色纹路,某种比绝望更深刻的东西在他的眼底凝聚。
他周身的精神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失控,几乎要暴怒地席卷整个房间时——
维拉尔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触手。
房间中压抑的氛围陡然停下。
“维拉尔?”施言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打破刚刚的幻想,他小心翼翼地确认,“你醒了吗?”
怪物收起半透明晶膜,露出黑色的复眼,它还有些茫然,不清楚为什么施言的情绪如此崩溃,但它本能地用尾钩缠住施言的腰,触手贴到施言的脸颊。
施言整个人僵住,随后,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温热的触感传来,施言闭上眼,额头抵在维拉尔的身体上,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施言终于恢复了冷静。
他拒绝了维拉尔的撒娇,把它拎到对面,严肃地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施言觉得,如果他再看到维拉尔无知无觉的样子,他一定会失控。
维拉尔试图用触手环住他的手腕,施言无情地后退一步。
维拉尔的触手僵住,垂着缩回身下将自己围住,施言仿佛在它身上看到了委屈。
看出施言誓不罢休的态度,维拉尔一根触手杵着脑袋,仿佛在思考。然后它缩了缩触手,摆出早晨醒来的的样子,软软地躺在桌子上,然后卷着的触手伸开。
施言眉头紧锁,努力思考。
施言思考失败。
它看施言没动静,悄悄从桌底伸出触手卷住他的指尖。
施言瞥了一眼,任由它了。
怎么会突然进入这样近乎假死的状态,与昨天维拉尔喝他血液有关吗?还有维拉尔突然变色的触手……
应该也不是受伤了,维拉尔待在家里哪都没出去过,难道是维拉尔当时为保护他受的伤太重,现在后遗症才表现出来?
一连串的猜测让施言心神不宁。
……
安排完值勤任务,施言直奔基地研究所。
白色高塔高耸矗立。
守卫看到施言恭敬地向他问好,核实完身份,守卫退开,三米高的合金门扉沿着无声滑轨没入墙内。
施言踏进研究所,一股经过精准控制湿度的冷气扑面而来,与外界灰尘和腐朽混合的空气截然不同,仿佛进入了两个世界。
全光谱白光从天花板到墙壁甚至到地板上透出,到处是刺目的白。
一队科研人员从拐角处走过来,看到施言,为首的人立即停下朝他微微鞠躬。
“检查长大人。”
施言:“陆恒在哪里?”
那人听着施言这么称呼他们所长,面色如常道:“所长在他的办公室,您可以直接去找他。”
施言点了点头,径直去了专属电梯。
队伍里有个新来的研究员提醒:“大人,那个电梯只有所长能——”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电梯打开,载着施言上行。
队伍为首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新来的研究员反应过来,脸色一白,慌张地低下头。
研究所顶层极度奢华。
这里是基地的最高点,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基地。墙上不是惨白空荡,而是挂着一幅幅旧世界的风景画。
施言推门而入。
“找我来干什么?”屋里的人头也不抬,继续盯着手中的文件。
施言拉出椅子坐下,盯着眼前的卷毛,视线放空。
陆恒见他没说话,按捺不住好奇心,向下移了移文件,余光瞄到施言在发呆。
施言还会发呆?真稀奇!
这下陆恒也不装模作样假装工作了,直接把文件甩在桌子上,向后一靠,语气欠揍:“施大人,什么风把您刮过来了?”
他是真好奇。
昨天收到消息时差点以为眼花了,施言居然要亲自过来就为了问他件事!太稀奇了,陆恒今天特意提前半个小时来上班。
施言看向他,看得陆恒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才斟酌开口:“我有一个朋友,他养了一只变异体……”
“你朋友?”陆恒没忍住笑了一声,“行,养了什么变异体,难道外面又出现特殊变异体了?”
在基地刚建立起来的时候,人们就开始尝试着饲养一些攻击力小的变异体作为食物储备。仅仅一个月,大部分人都放弃了。
一是变异体吃得太多,原本是作为储备粮的变异体短短几天就先把他们的备用粮吃完了。二是太危险,有人养的变异田鼠半夜偷跑还咬死了一个小孩。在这件事发生后,基地还敢养变异体的人少之又少。
但施言吃喝不愁,怎么突然养起来变异体?也没听说过还有这爱好。
施言面无表情盯着他。
陆恒尬笑:“你继续说,我闭嘴。”
施言:“变异体突然出现昏迷不醒的症状,它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
陆恒一愣,“你不让我看是什么变异体,我怎么知道会有什么问题?”
“……最常见的。”
陆恒沉吟片刻,恢复了几分正色:“昏迷不醒,一种情况是年龄太大,身体机能退化导致的,另一种情况是生病或者营养不良。”
他饶有兴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症状?”
“它昏迷的时候身体会变冷,就好像……”施言停顿了一秒,“死了一样。而且它的四肢出现了部分变色的状况。”
陆恒插嘴:“变色?是海洋类的变异体?”
施言:“……是。”
“那就难办了。”陆恒皱着眉思索,“外表出现明显变化,这是被感染的典型特征,但变异体不会被感染。”
陆恒:“跟我来。”
陆恒站起来,带着施言走进电梯里,刷了虹膜检测,电梯又显示出一个隐藏楼层。
电梯一路向下,温度逐渐变冷,在门打开的瞬间,施言闻到了浓重的消毒试剂的味道。
顶部的灯亮起。
照出了前方阴冷的走廊,墙壁上是厚重的轧制合金,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一股微弱的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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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流,从身后吹向走廊深处,似乎在催促他向前。
“消完毒去换防护服。”陆恒走在他前面。
自动消杀装置检测有人进入,走廊顶部打开一排喷洒器,喷出雾状的消毒水。
走过长廊,陆恒递给施言一件防护服:“实验室里有感染体,以防万一还是穿上吧。”
施言穿好。
走廊尽头,陆恒按下指纹,输入密码,最后一道金属大门开启。
这里是整个光塔基地保密程度最高的实验室,陆恒却神色坦然,毫无顾忌地带着施言进来了。
地面涂了一层白色硬化的隔离膜,走在上面有清脆的回响。
施言跟在陆恒身后,观察着左右两侧的实验体。
一排排广口玻璃标本罐,各种变异的人体器官、畸变的胎儿、保存完好的感染体……
陆恒突然停下。
“到了。”
施言的视线落在离他最近的透明标本罐,里面装着一颗人类感染体的头,那颗头颅的五官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里面长出来摇晃的红色触须,在溶液中安静地漂浮着,看上去就像一朵绽放的珊瑚花。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
陆恒指着前方两米高的大型培养舱,“上次基地遇袭,这个小东西还想偷溜出去。”
他按下开关,舱门打开,露出里面的圆柱形玻璃,淡绿色的营养液里,软体生物闪烁着幽蓝光脉动,蜷曲的触手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被这个狭小的密闭的空间困死。
施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触手上,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这尖锐的刺痛让他冷静下来。
施言咬牙:“这是什么?”
“你也觉得它漂亮吧。”陆恒赞叹地走近,敲了敲玻璃,“这是一只特殊的章鱼变异体,身体里被注射过感染体基因,很幸运的活了下来,看看这粗壮的触手,多么有力量啊。”
察觉到有人类的气息,里面的生物分开盘踞在玻璃上的触手,露出裹在中间的头,两只硕大的眼睛在看到陆恒后,触手瞬间绷紧,应激性地抽打玻璃,一串串气泡在它的动作间升腾。
“诶呀,怎么还生气了。”陆恒脸上的笑意不减,手上迅速操作一旁的显示屏。
培养舱底部伸出一根机械臂,准确地落在陆恒刚刚夸赞的那根触手上,锋利的刀片切割,在章鱼变异体狂暴地反抗中,机械臂顺利地挣脱,带出了断口完整的触手。
陆恒隔着防护服,直接拿起触手放在解剖台上,然后注射进几滴药物。
在两人的注视下,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晃动,内部流淌的深蓝色的血液逐渐变浅,只剩下一点灰蓝。
“章鱼的触手会在脱离本体的12小时内保持活性,我刚刚注射进去的是稀释体内养分的药剂。喏,看到了吧。在失去养分供给后的变化很符合你说的那几点。”
“所以,”他断言:“你那变异体大概率没救了。”
“海洋变异体如果进入假死状态,一般也意味着它的生命到头了。”陆恒表情诚恳,“我建议你在它死之前赶紧吃掉。”
陆恒舔了舔唇,似乎有些怀念地说:
“不然,味道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陆恒便感觉自己被一道充满杀气的视线钉住。
咦?
他说的不对吗?
4. 第 4 章
陆恒慢半拍转过头,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就先挨了一记爆栗。
砰!
不疼,施言即便生气也记得控制力道。
陆恒勾唇笑了一下,慢吞吞捂住头,抬起头时,已经摆出一副不敢置信、未语泪先流的控诉姿态。
“你打我?我承认我是有一点馋,你居然舍得打我!”
施言:“?”还惦记着吃?
看来刚才打轻了。
施言刚放下的手又缓缓抬起,唇角的浅淡弧度消失殆尽,盯着眼前大言不惭的人,表情又冷了几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听到施言语气中的警告,陆恒秒怂,连忙擦了眼角挤出来的两滴液体,“哈哈,我开玩笑呢。不吃就不吃,别生气嘛。”
施言不再啰嗦:“有什么方法可以治好?”
陆恒嘴角一抽:“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研究员,不是兽医。”
况且一个变异体有什么好治疗的。
施言淡淡道:“是吗。”
陆恒正纳闷时,忽然感觉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身上,空气变得稀薄,明明防护服内部有造氧装置,却仍感觉呼吸不过来。
他余光瞥了眼培养舱,那只笨蛋章鱼趴在玻璃上恨恨地盯着自己,没有半点事,有事的只有他。陆恒翻了个白眼。
啊,脑袋晕晕的,像是喝醉了。
陆恒咂摸了咂摸,举起手,“兽医会的我都会!能治能治,包你满意。”
施言这才满意收手。
陆恒这人,不挨几下浑身都不舒坦。
斜睨了眼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站不稳的陆恒,施言催促:“别装了,你到底行不行?”
“等着。”陆恒深吸了口气,撂下一句话,转身走向里面的实验室,接连两道信息验证,机械音报出权限通过,中心的厚重金属装置才缓缓解锁,向外开启。
施言走过去,陆恒从里面翻出一管试剂扔给他,“送你了,我上个月刚研究出来的。无论是感染体还是变异体,只要没死,注射1毫升就能活过来。”
试剂呈浓稠的青绿色,瓶上贴着“MJL32”的标签。
施言问:“这是什么?”
陆恒双手插兜,嘚瑟:“还记得我的异能吧,这是我从感染体里面提取出来的活性物质MJL32,无传染性,含有大量再生能源,能够阻断细胞凋亡并高速修复,从而强行重启生命体征。”
他伸出两根手指,嘴角勾起,“一共就两只,城主还不知道,言哥,可别告诉别人。”
城主是光塔基地的实际掌控者,他一向关注研究所的成果,如果是连城主都不知道的新试剂,那确实十分重要了。
施言看了眼大咧咧直接说出来的陆恒,无奈道:“我明白,这个能让它完全恢复?”
陆恒正色道:“一般情况下可以,但如果你养的变异体是寿命将近导致的昏迷假死,就算你给它喂再多的试剂,也只是吊着它的命。除非你能找到提高它的生命上限的办法,但很可惜,这点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施言手指无意识捏紧试剂。
陆恒没察觉异样,补充了一句:“这个别用在人类身上,副作用太多,等我研究出新的来再给你。”
“我知道了。”施言问,“每次用量多少?”
陆恒摆了摆手:“怎么用都行。你那变异体如果再昏迷了,你就喂它两滴。你只要注意别一次性喂完,一般的变异体承受不了这么多能量的冲击。”
“好。”
但说到能量……
施言抬起头,平静问道:“我昨天喂它喝了一点我的血,没有关系吧?”
“你说什么?”陆恒揉了揉耳朵。
啊,早起毁一天,居然出现幻听了。
“我让它喝了我的血。”
陆恒呆呆地望向施言,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是真的。
“???”
“啊啊啊你让一个变异体喝了你的血,你可是S级!你的血有多珍贵你不知道吗!疯了吗?我都舍不得抽你的血你居然白白喂给一个变异体!”
陆恒瞪大眼睛尖叫,疾步走到施言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前后摇晃。
“什么变异体值得你这样做啊!不过是一种低劣的、没理智、只懂得进食、基因残缺的失败品而已!它配吗!施言,你大脑现在还清醒吗?等等——”
陆恒右手攥拳拍在掌心,“对了!一定是感染体!你现在立刻跟我去检查,我怀疑你脑子被感染了!”说完,他就要拉着施言走。
施言后退一步,眉头皱起,打断陆恒。
“你说的不对。”
什么?陆恒没懂这句话。
“它才不是你口中基因残缺的失败品。它美丽、神秘、拥有强大的力量。陆恒,你没有见过,这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能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贸然评价。”
施言的表情极为认真。
哈?
陆恒表情空白了几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随即震怒:“不是?!我说了这么多,重点在这吗?重点是你在拿自己的血喂养一个变异体啊!认真的吗?难不成它比你还要重要吗?”
“……可以这么说。”
施言说这句话时,目光平静而坚定,神色中只有近乎偏执的笃定和坦荡。
这让陆恒接下来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陆恒那颗向来飞速运转的聪明脑袋此刻仿佛超负荷过载,难得陷入凝滞,再无半分响应。
施言幽幽问:“所以我这样做到底有没有问题?”
陆恒还在愣愣地放空,嘴上却本能回复:“没问题,本质上都是为了补充能量。但如果是为了日常能量补充,最好让它食用变异体,这种方式的能量转化效率更高。”
原来是这样,喂血可行。
施言点点头。
扫了眼时间,陆恒还在那边魂飞天外,施言转身准备离开,防护服却突然被人拽住,低低的声音飘过来。
“它对你很重要?”
施言转过身,注视着陆恒那张仍有些不解的脸,坦然回应:“嗯。”
陆恒慢慢松开手,脸上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好吧,你既然这样做就一定有你的道理。”
他转身,走过去将另一支MJL32试剂拿过来塞进施言手里,“这支也给你,别用自己的血喂了,除了把自己搞成贫血没多大作用。还不如去基地外抓几只高等级的变异体,反正以你的异能等级都能在外面横着走,不用担心有危险。”
陆恒虽然这么说,心里并不抱多大希望,毕竟出去一次就要在外面待好几天。而施言这人,是个死宅,除了在检查站的执勤任务,恨不得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当年城主亲自邀请施言去军部,就被施言以不想离开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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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由拒绝,现在陆恒也不觉得仅凭自己这么两句话施言就会改变主意。
“我会考虑。”
陆恒:“……”
该死,这个“变异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施言为了它打破惯例!
他酸溜溜道:“行吧。但这试剂你也省着点用,我这里也没多余的了。”两支试剂都给出去后,陆恒又挂上了一副肉疼的表情,拍拍心口,“上次做实验,我切了那笨章鱼七条触手都不舍得用,话说烤章鱼真的很香——”
变异体章鱼听见了,身体猛然抬高,腕足完全展开,疯狂地敲击玻璃,墨囊鼓胀着喷出毒墨,恨不得要把陆恒拖进来弄死。
陆恒正郁闷着,变异体章鱼撞上枪口了,他兴致勃勃地凑近观察,挑衅道:“怎么没昨天多?你不行啊。”
变异体对着他的脸,喷出了最后一丝毒墨,仿佛精疲力尽,它的身体开始缓缓拟色,和周围浑浊的营养液融为一体。
陆恒扭头,对施言吐槽道:“你看说它两句还生气了,天还没下雨就给我玩消失,果然我平时还是太惯着它了。”
施言听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营养舱,迟疑:“你刚才说……下雨它会拟成环境色?”
“对啊,有天气加成,它拟色时几乎隐身,肉眼看不出来。”
施言:“那你再看一眼。”
陆恒一愣,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培养舱,墨绿色营养液循环涌入,但那巨大的变异体消失了。
实验室里陷入尴尬的寂静。
陆恒半晌吐出一句:“它还在吧?”
施言平静地“嗯”了一声,抬眼望向天花板,目光穿透层层混凝土,“不过外面应该要下雨了。”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沉闷的雷声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研究所的红光亮起,尖锐的警示声划破空气。
废土中,没人喜欢雨天。
雨天意味着感染体的狂欢,意味着人类的死亡。
雨水带有轻微的腐蚀性,会灼伤人类的皮肤,但对大部分的植物感染体而言是天降甘露。
尤其是孢子类感染体,它们会在雨天疯狂生长,进入完全体繁殖态。然后成熟的孢子会脱离母体,随着雨雾悄无声息地降临到基地,感染接触到的人类。
施言的终端响起,是紧急通知。
“检查长!北部防线和东部防线都出现了孢子感染体,空气中孢子密度突破30%!基地内已经有人出现感染症状!”
施言当机立断:“准备孢子中和剂,启动所有炮塔上的喷射装置,一分钟后务必释放在空气中,我马上过去。”
施言迅速收好MJL32试剂,确保不会掉落或压碎,离开之前,他提醒:“陆恒,在雨停之前,不要出研究所。”
希望不是暴雨,光塔基地在上一次暴雨中,人类损失极其惨重。
陆恒也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收起了嬉皮笑脸,回了声:“我知道。”
施言快步离开。
陆恒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实验室,突然一拍头。
“糟了!忘了告诉他,这东西喝了会加速生理机能成熟……算了,反正也不是他喝,出不了什么大事。”
陆恒把那句话抛在脑后,离开地下实验室,随手打开研究所的感染值监测器。
屏幕亮起。
鲜红色数据在急剧上升。
5. 第 5 章
黑云笼罩着天空,密密麻麻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施言脚步未停,无声的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周围震颤扩散,隐藏在雨中的孢子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雾蒙蒙的,里面全是孢子。
活的。
蠕动在空气中,细小的几乎看不到,像是无数缩小的灰白的虫,聚在一起形成半透明的雨雾,目标明确地游向会呼吸的所有活物。
雨水给了这些孢子繁衍的生机,它们游离在空中,抵达了雨到不了的地方。通风口、门缝、窗户……孢子争先恐后地想要挤进去,去寄生、去吞噬里面的血肉。
施言的精神力无法完全清除这些如尘埃般的孢子。
但生存面前,人类的求生欲达到顶峰,尤其是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群体感染事件。
当再次面临暴雨时,幸存者们用血的经验和教训,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就已经急速返回屋内,所有门窗都死死封住,不留一丝空隙。
往常喧嚣热闹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
这样很好。
施言步履匆匆,脚尖轻巧地略过地上的积水,黑色的作战服隔绝了雨雾,无数孢子扑向他却直直撞上一层透明的精神屏障,孢子无一例外全被震开。
他的身形如刃,宛如一道无声的流线,没有半分停滞冲向前方。
施言要尽快返回检查站,当看到有条路更短,只需横穿一片居民区时,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
旋身拐进居民区,抄近路突进,随着目的地愈加靠近,施言脚步猛地一顿,道路上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的房屋离入口位置太远了,他们来不及回家。
施言的目光落在道路中央。
一个女人跌坐在地上,关节处嵌着石子和泥土,不停地向外渗血,全身湿透,皮肤上一层层灼伤的痕迹。
废土中的雨,也具有腐蚀性。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细如蛛网的青色纹路,瞳孔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膜。但她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伸出手臂,满怀爱意地朝前方拉拽,好像在寻找生命的珍宝。
女人对着空气痴痴地喊着:“宝宝…妈妈在这里……”
她不断地喊着,声音从温柔变得沙哑,直到白色的菌丝从嘴里生长出来,在雨中摇晃。
她的前方是一堆小小的躯干,以蜷缩的姿势倒在地面上,躯干上覆盖着被雨水打湿的上衣,以及柔软的粉色襁褓。
襁褓之下的幼小身体已经被完全吞噬,余下的莹白骨架撑开了几朵淡紫色的蘑菇,在摇曳时飘出致命的孢子。
新生长出的孢子落在女人怀中,扎根,汲取她的生命。
女人不再挣扎,菌丝即将爬满全身,她忽然躬身倒下,僵硬的肢体撑在那几朵紫色的蘑菇之上,牢牢挡住了风雨。
远处,原本还在挣扎的人们也逐渐停止。一阵风携带着雨雾,送来浓度增加的孢子。
施言沉默地注视着,迅速打开终端。
“居民区5区发生紧急事态,按照定位,派一队人过来。”
时间紧急,在确认对方收到信息的刹那,施言片刻也不多等,当即离开。
“救…救命……”
在经过一具已完全被感染而死去的躯体时,一阵细弱软绵的声音响起,仿佛幼猫濒死的呜咽,尾音断断续续地融在暴雨中。
但施言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四处观察,在精神力向外探索的同时,又传来一声微弱的求救。
施言锁定目标,快步返回,踢开盘踞在残尸上茂盛生长的蘑菇丛,露出了尸体怀里藏着的一个加厚塑料袋,袋口打了死结,里面有微弱的呼吸。
似乎是察觉有人靠近,袋里的东西动了动,抽泣声传出来,是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家人在最后关头,将他塞进这个塑料袋里,隔绝了致命的孢子,直到死,手也没有松开袋子。
施言连着袋子将他拎出来,安抚:“别怕。”
那小孩僵了两秒,突然颤抖着哭了起来。
施言身体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万幸,特勤队终于来了。
“上将!”
为首的队长跑过来,其余人沉默对准感染体,熟练地按下手中的喷射器,火焰在雨中燃烧。
施言连忙将包裹递到队长怀里,“看好这小孩,他没被感染。”
“现在还在雨中的人,基本已经完全被感染,先将外面的处理干净。”施言指了指前面的住房,“把这几栋楼封锁,里面有人被感染了,你们检查无误将感染体销毁后再离开。”
“注意不要被感染。我先走了。”
说完,施言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一句话都没插上嘴的队长可怜巴巴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落寞地挥了挥手。
啊,上将!
队员还在后面清理感染体,探过头问:“上将走了?”语气里有点遗憾。
队长压低声音,不爽道:“上将去处理紧急情况去了,你小子懂个屁啊!”
队员:“?”我说什么了?
他悻悻地走开,离这个隔着厚重防护面具都能感觉到火大的男人远了点。
队长磨了磨牙,幽怨地看了一眼施言离开的方向。
这可是基地唯二的S级异能者,实力强的没边,怎么就偏偏待在检查站那一亩三分地啊。要是能来军部,他现在就愿意把领头上司踹了,给施言腾位置。
只可惜……
队长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其他人,路面上的感染体基本被清除,他转身看了一眼居民区。
“处理干净的都过来!”
声音又大又凶,怀里的小孩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一声不吭。队长低头咂了咂舌,确认这袋子结实,直接将小孩扛在肩上。
站在一众人前,有人好奇地盯着这个袋子,他也没在意,只是神色严肃地吩咐道:“现在去居民楼里,两人一队,逐个检查,哪片区域孢子浓度超标,务必向我汇报!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
特勤队的成员散开。
……
检查站。
“为什么空气中孢子密度还在上升?孢子中和剂没有用?”
施言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冷声问。
副官站在他身后,“有用,在中和剂喷射之后,孢子密度值持续下降,已经顺利控制在15%,按照预期数据,将在半个小时之内将基地内的孢子清除。但五分钟之前孢子数量突然增多,几乎翻倍的增长……”
施言打断他:“原因。”
副官的脸上难掩忧虑:“孢子密度值最高的地方在东部防线,有三个集中点,我怀疑是吞噬孢子菇的感染源有三个,全在东部防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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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孢子菇,能够大规模传播感染孢子,数量极多,感染速度极快,对人类基地经常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吞噬孢子菇常独来独往,与其他同类有竞争关系,记录中从未出现多个吞噬孢子菇合作的现象。
这是什么情况?
施言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早晨维拉尔的突然昏迷让他心脏骤停,直到现在恐惧还没有消散,紧接着又得知即便是陆恒也没有彻底的解决办法,在听到这话时,施言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因为只要想到维拉尔身体可能会出问题,施言就克制不住地火大。
他必须冷静下来。
他还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没等他回家去见维拉尔,基地就出现了紧急群体感染事件。
没关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应急方案执行,这场风波很快便会平息。
——但该死的就是出意外了!
他还是不能回家。
施言面无表情,五指缓缓收拢,攥成紧绷的拳。
吞噬孢子菇那贫瘠的大脑允许同伴一起释放感染孢子分享猎物?它们也懂合作共赢?
他完全不关心,学会了又怎样,反正它们马上就要死了。
阻止他回家的,通通打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施言散发出来的这股低气压,让副官敏锐的第六感疯狂颤动。
好可怕,他从来没有见过检查长这么可怕的样子!
副官死死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大气不敢喘一下。
“连线贺吟蔚。”
副官哆嗦着手,立即联系。
听着终端里的沉默,副官心里欲哭无泪,求求了贺上将,快接通吧,这么紧要的关头,你不接通我真的会死啊!
终端一片安静,副官感觉自己的心也死了,他抖着手,准备取消时,那边终于传来声响。
嘈杂声,嘶吼声,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贺吟蔚终于开口,他哑着嗓子不耐烦道:
“忙着呢,找我什么事?”
施言冷声问:“你那里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多个吞噬孢子菇感染源?”
“我怎么知道!”又是砰砰几声,贺吟蔚间断地喘着粗气:“这玩意儿是真特么难杀。这要命的关头程北骁他还没在基地,他什么时候做任务不行偏偏今天不在,也是邪门了。”
他怒骂道:“靠,我什么破运气啊!这不就是个B级感染体吗,以前我一拳一个好吧!怎么这回就这么难杀!还偏偏一下子来了三个!”
“……”
他扯着嗓子:“施言你怎么不吭声,你说句话啊施言!”
“……你现在弄死了几只?”
贺吟蔚不吭声了。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你过来看看不就行了。”
一只都弄不死,东部防线没人了吗?连几只破感染体都打不死,耽误他回家。
施言忍不住迁怒:“废物!”
贺吟蔚一愣,正在躲闪的动作差点卡住,他不可置信:“哈?”
施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没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两支试剂安稳地待在那里。小怪物还在家,他要尽快,尽快解决那些碍事的感染体。
“我马上过去。”
6. 第 6 章
厚重的合金门开启时,带出了一阵冷冽的机械气息。
施言没有像往常取走惯用的制式配枪,他直接将指尖按在权限锁上,虹膜扫描的瞬间,屋内的警示红灯短暂地亮了一下。
——最高权限开启。
副官跟在施言身后,脚步下意识放轻,他努力屏息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余光却注意到屏幕上跳出的“精神系装备已开启”的提示。
他心里一惊。
难道东部防线的情况已经严重成这样了吗?
这里是施言的私人装备室,放置着执勤时使用的各类武器装备。但当施言解锁最高权限时,战备室彻底换了样子。
暗格层层弹开,一排排新式枪械整齐摆放,各种炸弹按照功能分区,冷光打在漆黑的军械上。空气中除了金属的硝烟味道,还隐约泛起了一丝属于精神力压制的肃杀。
施言已经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异能专属武器库。
防干扰保护罩缓缓升起,里面没有轰鸣的重型武器,只有一把与他精神力共鸣的长刀,是施言专属的精神力近战武器。
刀身是由含有稀有的精神力属性的金属锻造而成。施言指尖接触到刀柄的瞬间,雪白的刀刃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刀身轻颤,发出一声只有施言能听到的嗡鸣。
一股冰凉的、熟悉的力量从刀柄处流入身体。
随即,施言从柜中取了五只抑制剂,又迅速拿起数枚威力巨大的燃爆弹塞进腰侧的暗袋。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燃爆弹这么容易爆炸的东西真的能随身携带吗,还一带就是一大把。
他小心窥着施言的脸色。
最后施言走到一侧取下全覆盖式防护面罩,扣紧后,他的整张脸隐在阴影处,只剩下一双泛着寒意的眼睛。
全程没有多余动作。
越是平静,越是风暴将至。
副官站在原地,安静的室内他几乎要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施言离开时经过副官的身侧,停顿一秒,淡淡说道:
“继续释放孢子中和剂,我离开期间,你负责管理检查站,不要出问题。”
副官猛地站直:“是!”
……
改装车碾过泥泞的路面,引擎低吼着撕开雨幕。
施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操作终端,车载屏幕上,东部防线的区域图一片刺目的红,孢子密度值早已突破安全阈值。
车进入东部防线,在战区边缘停下。
施言推门下车,空气中弥漫着腥甜腐臭的味道,细小的孢子无处不在,聚拢成的雾状几乎浓密到遮掩视线的程度。普通防护服都无法阻拦孢子的入侵,寻常人踏入这里,不到三分钟便会彻底感染。
这里一片狼藉。
损毁的枪械,染血的防护服,残肢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鲜血喷溅在地面上,被雨水冲刷成红色的水洼。幸存的士兵或瘫坐着喘息,或蜷缩在地上,各个气息奄奄。
其中一位士兵满脸鲜血,后背的防护服被撕裂,白色的菌丝从他的手臂上蠕动,他疼得不断抽搐,但愣是咬着牙在口袋里翻找着,很快,他只剩下绝望。
他记起来了,他把自己的抑制剂给了感染更严重的同伴。
菌丝蔓延的速度更快,士兵闭上了眼睛,仰面躺在泥泞里,有人在向他靠近,可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嘶!
脖颈一紧,针尖毫无预兆地刺破皮肤,药剂强行注入身体。士兵猛地睁开眼,只看到施言起身,迅速离开的背影。
“上将……”
士兵涣散的眼睛冒出亮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将菌丝连带着表层皮肤一起撕扯下来。
抑制剂起作用了,菌丝没有再生,他脱力地砸在地上,目光却落在前方仍在战斗的士兵们身上。
他们挡在前面,用人墙围出一片安全区,手中举着喷射器勉强能压制住菌丝的不断扩张。火焰如浪潮般席卷喷出,菌丝顷刻被烧毁,但眨眼间又长出新的。
但没有人后退。
吞噬孢子菇繁衍成群,一丛接着一丛没有半点缝隙,挤挤挨挨,铺天盖地。它们的生长速度太快了,疯长到遮天蔽日,像蛛网一样缠满断壁残垣。人类就像它们巢穴的猎物,在足够的时间里,最终被渐渐围剿。
贺吟蔚站在战场中央,满身血污的身影格外刺眼。
如蛛网的孢子纹路顺着脖颈爬到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在意,双手燃起熊熊火焰,炽热的火浪自他周围翻滚升腾,化作滔天烈焰扑向吞噬孢子菇,他上方的雨滴瞬间蒸发,周边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发烫。
那片吞噬孢子菇群瞬间化为灰烬飘落,但三个吞噬孢子菇感染源却仍未出现,新的菌丝又在源源不断地生长。
他只能徒劳地消灭新生的感染体。
贺吟蔚再次挥出火焰,但强度明显变弱,在持续的输出下,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异能快要透支了。
施言足尖轻点,越过人群,几乎是眨眼间便冲到战场最前线。
他的身影岿然立于前方,风雨掀得作战服猎猎作响。
“贺吟蔚,后退。”
施言开口,声音很轻,但在一直强撑的贺吟蔚耳中,却稳稳压过周遭一切声响。
瞬间他只觉得如闻仙乐,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施言此刻更好听的声音了。
贺吟蔚再次眨了眨眼,确认施言真的来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强压的疼痛反扑,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踉跄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咳血。
靠!这次打的也太狼狈了,一点都不帅气。
贺吟蔚捂着伤口先给自己来了一只抑制剂,然后靠在倒塌的横柱旁一边迅速处理伤口,一边观察吞噬孢子菇。不知道为何,它们突然停止疯狂扩张的行为。
贺吟蔚恶狠狠地咒骂:马上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战场内,停滞的场面僵持不过两秒。
施言率先出手,随着长刀挥动,周围的精神力暴涨,无形的力场轰然炸开,近乎实质的绞杀风暴席卷开来。以他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所有吞噬孢子菇顷刻碎裂,像是烟花盛放,轰出一片真空地带。
隐藏在其中的一只吞噬孢子菇感染源出现了。
它被施言的精神力控制在原地动弹不得,绞杀风暴让它的身体裂开,但依靠顽强的再生能力,它努力分泌出菌丝使无数碎块黏连在一起,然后迅速向后移动,试图藏进那些还存活的吞噬孢子菇中。
太慢了。
像是慢镜头回放。
施言手腕一转,手中握住的刀微微震颤,与他的精神力遥遥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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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纵身跃入吞噬孢子菇上方,长刀高举,赤红色的刀刃斩开菌丝,凝聚着精神力的一击直指感染源核心,自上而下重重劈开。
“砰——”
红线一闪,这个感染源瞬间崩裂,再无生还可能。依靠它繁衍的其余吞噬孢子菇失去源头支撑,纷纷枯萎化作漫天的灰烬飘落,被雨水冲刷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施言收刀,好整以暇站好,侧身望向远处的吞噬孢子菇。
还剩两个。
既然藏着不出来,那……就全杀了。
施言迈步踏入空旷的地面,走了不过几米,地底便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缠绕在一起的粗壮菌丝破土而出,目的明确地朝施言疯狂抽打。
施言神色未变,动作极为灵敏地穿梭在其中,随后长刀一挥,袭来的菌丝便尽数斩断,迅速靠近吞噬孢子菇的核心时,他从暗袋中摸出了四枚燃爆弹夹在指尖中,手指一甩,燃爆弹精准落入吞噬孢子菇的核心处。
在冲击力下,燃爆弹轰然巨响。
将近十米的火焰连成一堵墙,高温烈焰吞噬着大片的再生菌丝,空气中的烧焦味道更加浓烈,烟尘消散,余烬中就连吞噬孢子菇也消失了一大半。
焦土之上,仿佛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几只感染体。
不对劲,燃爆弹没有那么大威力。
它们想跑?
精神力迅速铺开,几乎是眨眼间便察觉到了两个不同方向逃离的感染体。
施言眼瞳微缩,眸色中带上了几分冷光。
没有犹豫。
施言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他的身形骤然掠出,不过瞬息便拉近了与吞噬孢子菇的距离。
刀锋凌厉落下,一击毙命。
感染源死亡,与它连接的吞噬孢子菇缓缓消散。
还剩最后一个。
施言旋身利落一转,刀锋未收,视线落在锁定的目标上。几乎没有停顿,施言提刀急追而上,速度骤然爆发,距离逐渐拉近。
在刀锋即将划破空气时,甩着菌丝逃跑的吞噬孢子菇感染源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白色菌丝分裂成更细小的丝线,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它对着施言喷洒一大片菌丝,轻飘飘浮在空中的黑色菌丝连接起孢子,寄生在一瞬间完成。
孢子异化了。
孢子的数量数不尽,由孢子转化成的吞噬孢子菇也数不尽。
这些黑色的,如拳头大小的吞噬孢子菇变得更加狂暴,它们纷纷砸向施言,为感染源争取逃跑的时间,再被施言的刀劈开后,它们没有枯萎,反而将地面腐蚀出了阵阵黑烟。
有毒!
施言更加小心地躲避,雨点般密集的疯狂反扑让他腾不出手去斩杀源头。
他已经跑了太久,面罩之下的呼吸愈发急促,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于他,不能再拖了。
精神力在刹那间全力运转,长刀与精神力共鸣,无形的冲击波单方面碾压,使袭来的黑色吞噬孢子菇尽数湮灭。
趁着感染源反应不及的刹那。
施言势如破竹,刀刃赤红如火,他对准感染源全力挥出一刀。
“砰——”
带有剧毒的吞噬孢子菇在眼前轰然炸开。
施言睁大眼睛。
视线瞬间被黑色的浓雾吞噬。
7. 第 7 章
黑色滚滚浓烟吞没了赤红的刀影,碎石残骸被气浪掀得四处飞溅,刺耳的爆破声轰鸣。
硝烟还未散去。
贺吟蔚的瞳孔骤缩,眼睁睁看到施言的身影被火光吞噬,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脚下一片焦黑的土地泛着烧灼的气味,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爆炸的中心。
为什么会有这种程度的爆炸?
施言离得太近了……
能躲开吗?
足以掀翻一栋楼的爆炸,真的有人能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幸存吗?
贺吟蔚的心脏跳得比任何一场战斗时都要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死的——
为什么还有那么远的距离!
植物感染体就该好好待在原地啊!为什么它这么能跑!
脚下的路仿佛越来越长,贺吟蔚被一块碎石踉跄地绊倒。
“施言!”
贺吟蔚双手捶在地上,眼眶通红朝前方嘶吼。
“施言——!”
他的吼声卡在喉咙里。
贺吟蔚愣住了。
前方硝烟散去,缓缓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原地,左手护在胸前,右手举着刀仍维持着战斗的姿态。作战服从袖口到肩膀整个撕裂,面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露出了他整张脸。
浓墨般的黑发在风中肆意飞扬,额前一缕发丝被风吹散又被雨雾沾湿,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
他注视着眼前的荒芜,唇微微抿起,只有一点浅淡的血色,优越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施言收回刀,站直,立于废墟和烟尘之上。
背对着人群,他左手不着痕迹地抚按了下胸口,那里贴身放置着MJL32试剂。
爆炸的瞬间,施言几乎立刻支起精神防护罩,之后肌肉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迅速抬起手臂,将两瓶试剂置于肘弯和胸膛之间,侧转身体,用肩膀和后背遮挡砸来的碎石和热浪。
即便陆恒告诉他收纳试剂的储存盒非常坚固,寻常武器也破坏不了。
但施言绝不会拿维拉尔的命去赌。他可以受伤,试剂不能碎。
现在确认试剂完好无损,感染体已经解决,施言压抑的怒火逐渐消散,心情略微好转。
听到远处撕心裂肺的喊声。
施言微微侧过脸,抬高声音:
“别喊了,还活着。”
贺吟蔚定定地看着,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抹了把脸,撑着地站起来。他声音掩盖不住沙哑:“靠!你小子真命大。”
说完,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动作一下僵住。施言没事,结果他要死要活的乱叫,后面这么多人看着呢,脸丢大了。
贺吟蔚抱怨着,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真好。
他跑过来,拍了拍施言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喂,没事吧?你离爆炸太近了,要是哪里不舒服赶紧说。”
施言抬起头道:“我没事。”
贺吟蔚才不信,他狐疑道:“真的假的?千万别逞强,你要是藏着掖着不说,出现什么后遗症,城主知道了肯定得把我拆了。”
“真的,我没事。”施言笑了下,“我的精神力很好用,最强的那一道冲击我拦住了,没伤到我。”
听到这里,贺吟蔚心里一阵后怕,施言要是真的折在这里,他也不用回去,直接以死谢罪得了。
诶不对,S级精神力的异能者都打不过的感染体,他拿什么打?哈哈哈哈真是多虑了,根本没有活着的可能,直接团灭。
贺吟蔚的心态放平了。
他刚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施言的表情后,立刻问到:“你发现什么了?”
施言盯着爆炸残留下的余烬,那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反问:“在感染体出现的时候,你收到的信息是什么?”
贺吟蔚正了色:“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只监测到了一只吞噬孢子菇的信息,根据它的能量波动测出是B级,原本想用远程轰炸的方式,但它太会躲了根本无法锁定目标。等我们的人出来之后,才发现实际上是三只……”甚至有一只出现了异变。
他苦笑一声,“我的火系异能虽然克制植物类感染体,但这次实在是太多了,杀不完,我拦不住。”
贺吟蔚是A级火系异能者,平时遇到B级感染体跟切大白菜一样,就算多来几个,也就是多切几个大白菜的难度。
吞噬孢子菇的攻击性低,防御力差,强的是它的感染性。理论上来讲,贺吟蔚动动手指就能弄死。
但这次,他的异能几乎透支,也没有消灭它们。
不正常,这次围聚出现的吞噬孢子菇很不正常,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施言点头:“最后那只是A级,那场爆炸不是因为我的攻击,而是它的自爆,属于A级的自爆能力。”
忽然,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施言低下头,看到了有东西在反光,他用脚拨开那些还在冒着烟气的焦黑碎片。
“等一下。”
施言弯下腰,捡起那块反光的物体,拇指大小,有不规则形状,通体乳白色,在光线下隐隐透着幽紫色光泽。
“这是……”贺吟蔚凑过来,音量拔高,“晶核?它怎么会有晶核?不可能,只有S级感染体才拥有晶核!”
施言将它举到眼前,陈述事实:“现在,A级也有了。”
施言曾经绞杀过一只S级感染体,亲手从它的身体里取出过晶核,其温润的感觉和现在手上的这块完全一致,确确实实是晶核。
但这是A级。
A级感染体,不该有晶核。
施言若有所思。
他回忆起这段时间检查站出现的多起异常的感染者,再加上今天离奇出现的异变感染源,一个逼近真相的推测出现了。
贺吟蔚敏锐地察觉到,立即问:“你猜到什么了?”
施言抬头看了眼天空,叹了口气,简单说了自己的推测,顿了顿,又补充道:“感染体大概率出现了群体异变现象,生物可能又要进化了。”
贺吟蔚僵住。
进化?
上一次进化,他们的世界崩塌,彻底沦为废土。曾经的城市消失,文明秩序被碾碎,人类成为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这次呢,他们会面临什么?
贺吟蔚勉强牵起嘴角,“别,别开玩笑。”
施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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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样,更准确的是,感染体的异化速度在加快,最后我们看到的结果就是它们更难杀了”。
“真的?”
“只是一个猜测。”施言安慰道:“别担心,它们在进化,人类也在一直进化,我们的异能升级不就是进化吗?”只不过这次我们能明显发现,大概它们脑子变聪明了点。”
施言手指比划着掐出一丢丢。
“但再怎么聪明,也是野兽。只知道杀戮不知道权衡,只闻到基地内人类的血肉,看不到人类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只会凭着本能冲过来送死。所以它们永远也不可能是人类的对手。”
贺吟蔚苦着脸听完,搓了搓手,原地转了两圈,焦虑道:“那也很可怕啊,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向城主汇报了吗?我们必须验证消息是否属实。”
“还没有。”
“走!我现在就跟你去!”
施言瞥了他一眼:“不。”
贺吟蔚了解地点头:“也行,你自己速度更快。”
“不行。”
贺吟蔚转过头:“?”
施言:“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要回家。”
贺吟蔚睁大眼睛,看了眼施言平静但不容拒绝的脸,又看了一眼别处。
“我的副官会把近期有异常状况的感染体报告发给你。”施言指了指废墟,简单吩咐,“这次吞噬孢子菇的所有情况,包括这个A级晶核,你整理成文件,汇总在一起交给城主。”
贺吟蔚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
施言反问:“你没有副官吗?”
贺吟蔚忍不住了,“那你呢?”
他整理文件,他汇报给城主,那还要施言做什么?
施言奇怪的看向他,理所当然道:“我回家啊。”
贺吟蔚:“……那这个晶核你还要吗?”
施言低头,晶核在他手心微微发热,近乎实质化的能量在里面缓缓流动。
能量……
维拉尔需要更多的能量,晶核内有很充沛的能量。
施言心中盘算着,似乎,维拉尔应该也可以吸收晶核,反正都是能量。想到这,施言合拢五指,将它收拢在掌心。
“这块晶核我拿走了。”
基地有规定,谁杀死的感染体,晶核归谁。
贺吟蔚没有异议,只是再三追问:“你真的现在就走吗?”
施言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贺吟蔚:“……”
回家回家,家里到底有什么啊!
望着施言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贺吟蔚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叹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雨已经停了。
身后废墟寂静,黑云逐渐散去,天光大亮。
……
感染体死亡,那些吞噬生命的孢子在中和剂的作用下化作尘埃,逐渐消逝。
空气恢复了干净。
施言回到了家,房屋安静,仿佛那场残酷磅礴的雨从未侵染这方寸之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怀里紧紧抱着试剂和晶核,指尖微颤,带着一路绷紧的忐忑,轻轻推开门。
屋内,维拉尔睁开眼睛,目光落向光亮处。
8. 第 8 章
反手将门扣上,金属锁咔哒声落响。
屋内寂静无声。
施言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门扉,垂着眼帘,按紧手中的东西,一时不敢抬头。
无论是什么理由,他出去之前说了很快回来,却耽误了这么久。
维拉尔怎么样了?
它会不会再一次昏迷了……
各种纷繁的猜测涌入脑中,施言闭了一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换了鞋,外套在玄关的柜子上挂好。
施言向客厅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近乎无声。突然,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沉沉的视线,在黑暗中望过来,一眨不眨,热切地盯着他。
是维拉尔。
盘踞成一团的黑色阴影扬起触手,像是在渴望一个拥抱。
施言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里溢出笑意。他小心放下手里的东西,展开手臂快步朝维拉尔走去。
但在他靠近的前一秒——
那团阴影猛地一僵。
维拉尔原本安静温和的气息骤然沉下去,瞬间,施言视线一暗,他被一股近乎暴戾的气息笼罩,张扬狂卷的触手涌到面前,在他周围盘旋。
维拉尔挥舞着触手在施言身上摸索,从手腕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脸,最后停在颈部已经止血的伤口上。它垂下头,埋进颈侧轻嗅。
那是硝烟、尘土,以及鲜血的味道。
从施言身体里流淌出来的,它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鲜血味道。
维拉尔的触手在颤抖。
施言在心里叹口气,还是被发现了,明明已经在检查站换了一身衣服啊。
“我已经没事了。”施言面色维持平静,指尖按在还埋在他颈侧的头上,极轻的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失控的凶兽。
维拉尔头埋得更深,在施言看不到的地方,它漆黑的瞳孔深处荡开一抹血色,很快又消失不见。然后更多的触手涌过来,将施言的身体缠住,死死包围。
它在害怕。
维拉尔因为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施言心口发闷。
“真的没事。”施言放软了声音,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触手,低声解释道,“基地来了几只感染体,我处理的时候自爆了,被石子划了一下,很快就会好。”
维拉尔抱着他没有反应。
施言侧头,脸颊贴近维拉尔,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温柔哄道:“别担心了,好不好啊……”
维拉尔终于从他身上起来,抬着头,隔着半指距离与施言对视,似乎在确认他所说的是否属实。
他们挨得极近,四目相对,温热的吐息交错,施言的眼睫微颤,耳根不受控制地晕上一抹红,他狼狈地转过头。
白皙的脖颈暴露在维拉尔的眼前,那道深深的,还有些肿的伤口在上面越发突兀。
触手停了一瞬,而后覆了上去。
温暖的、轻柔的,带着一丝潮湿的触感出现在颈侧。
施言愣了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了光滑的皮肤。
伤口愈合了。
维拉尔……施言扬起嘴角,眼神温柔,摸着维拉尔道:“好厉害,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维拉尔的眼睛亮起来。
它的恐慌情绪被施言柔声安抚住了,维拉尔恢复了温顺的状态,只是短时间有些粘人。
眼看维拉尔又要用触手围住自己,施言立刻抬手抵住它,紧接着解释。
“乖,先让我去洗澡。”
施言只换了那身损坏的作战服,而他在战斗中扬起的尘埃与感染体溃散后的灰烬中呆了很久,身上沾满了污秽。
刚刚维拉尔情绪失控的时候他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平静下来只觉得浑身难受。
等等!维拉尔刚刚还用触手贴在他的脖子上……
正朝浴室走的施言停住,扭头,不容置疑地说:“维拉尔,你今天也得洗澡。”
维拉尔乖巧缩小成一团,盘在沙发上眼睛紧紧盯着施言,听到这话,它歪了歪头,想也不想就来到施言身边,探出一根触手作势要牵着他一起进浴室。
它想和我一起。
这个念头飘然升起,就让他感到罪恶。
施言站在原地没动,神色不明。
维拉尔伸着触手拽他。
许久,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把维拉尔抱出去。
“等我洗完,你再去。”
说罢,他带着一丝狼狈,匆忙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倾洒而下,施言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冲洗掉身上的灰尘和硝烟。
水汽氤氲成雾。
他怔怔望着前面,思绪蔓延开。
维拉尔就在浴室门口等他……
隔着一道门,不过三米的距离。它是那么的天真纯粹,满怀信任地在等待他。
而他呢?
施言低头看了眼身下,苦笑一声。
心里陡然翻滚上来一阵尖锐的厌恶,连自己都觉得不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该有的躁动被强行按捺下去,眼里只余下冷硬的克制。
擦干水珠,施言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大概是心底还压着烦躁,上衣的扣子只随意扣了两颗,松松垮垮敞着领口,露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和冷白的锁骨。
头发上还滴着水,施言就这么湿漉漉地走出来,水滴顺着他的颈侧缓缓滑落,沿着胸前的肌理蜿蜒而下,最后没入半敞开的衣襟。
维拉尔看呆了。
它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所有触手的尖端骤然绷紧,齐齐弯曲,透着一瞬的失控和呆滞。视线紧黏在施言身上,一瞬都不愿移开。
施言已经走近。
他瞥了一眼僵住的维拉尔,以为它不想去,于是单手将缩小的它抱在怀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沙哑,轻声:
“走吧,不愿意也要洗。”
施言捏住怀里的一根触手晃了晃,“我刚才身上沾了灰尘,还没洗澡你就抱住我了,所以……”
他拉长声音,带着笑意威胁,“如果晚上还想和我一起睡,就必须要乖乖洗澡。”
维拉尔仰头想要看他,奈何这个姿势看不到,于是它放松身体,紧紧贴靠在施言的胸膛。
嗯,这样才对。
维拉尔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施言满意地推开浴室门,打开热水,将它放在浴池里。
然后,他微微弯起腰,垂眸耐心地擦拭着它的触手,指尖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意,一下下仔细摩挲。
维拉尔安静地任他摆动。
只是目光固执地凝在那片被水雾打湿、敞得更开的衣襟上,布料湿软地贴着肌肤,勾勒出若隐若现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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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腰身。
……
大概是水的温度太高,维拉尔迷迷糊糊倒在施言的怀里。
施言三两下将它擦干,把它放到床上。
转身去客厅把东西拿进来,坐在它一旁,倚着身后的床头。
他突然开口:“维拉尔。”
床中央安静了两秒,维拉尔慢吞吞抬起触手挪过来,靠在施言身边,触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摇晃地爬上他的胸口。
施言伸出手,抓住那根乱动的触手,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阻拦了一下。
维拉尔试探地挣脱,再次贴了上去,它窥探着施言允许的范围,一根接一根,其他的触手也纷纷涌了上来。
施言没动。
他任由那些触手贴着自己,一手撑着膝,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维拉尔。施言的注意力集中于伏在他身上的维拉尔上,目光极细致地观察着它。
深红色的身躯色泽均匀,触手肌理紧实,透着勃勃生机。
洗澡的时候施言就发现,昨日那根颜色异常的触手已经消失不见,大概是恢复了正常。
所以早晨的昏迷,难道是损耗太多能量来修复身体了吗?
啊……
果然,是自己没有养好维拉尔。
施言的指尖悄悄蜷了蜷。
是他的疏忽,也是他不够细心,才让维拉尔受了这么多委屈。
施言心口又酸又软,立刻把那颗乳白色的晶核拿过来。
“喜欢这个吗?”他把晶核放在它的触手上,“来,你试着吸收里面的能量。”
维拉尔没有接,似乎对这个晶核没有兴趣。
嗯?
施言又往前递了递。
“不能吗?”他问,“人类能吸收里面的能量,按理来说对你应该也有用啊。”
在这之前,晶核是S级感染体特有的。施言把他获得的那块给了陆恒做研究,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晶核里的能量很纯粹,有助于异能提升,且不具有感染性。
也就是说,人类可以利用晶核来提高异能等级。后来因为晶核太过稀有,这种方法也就不了了之。
但维拉尔还是没收下。
施言有些困惑,只得把晶核放到旁边,他还有MJL32试剂,但数量有限,很珍贵,施言不准备现在就用。
思考片刻,施言伸出了手臂,递到维拉尔的触手边,纵容道:“没关系,既然不喜欢晶核,那就喝点血吧。”
“需要我帮你划开吗?”
施言眼尾轻轻一弯,笑容浅淡,却带着无声的压迫。
二选一。
不可以挑食。
明明施言的声音很温柔,维拉尔却冷不丁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一步,连缠着施言的触手都略微松开。
它看向施言洁白无瑕的手腕,有低头看向那块晶核,不作他想,维拉尔默默用触手卷起晶核,正要吞入——
施言的终端响了。
他看了一眼,挂断。不过三秒,又响了,施言再次挂断。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放弃,终端第三次响了,施言叹了口气,终于接了。
“施言!”对面人大叫,“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接!”
“陆恒,有事说事。”
“我听说你得到了一个A级晶核,拿来借我研究一下呗。”
施言瞥了眼维拉尔,淡淡道:“没了。”
9. 第 9 章
陆恒懵了。
什么叫没了?
晶核刚拿到手没几个小时,没了?
总不能有艺高人胆大的人在施言这个S级异能者的眼皮子底下顺走了吧。
陆恒哼了声:“说正事呢,别开玩笑。”
施言:“给了一个朋友。”
陆恒翻了个白眼,施言这个死宅能有几个朋友,加上他也超不过一只手吧,没好气道:“说实话。”
“……给它吃了。”
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施言嘴里的“它”指的是谁,陆恒安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压着火的深呼吸。
“施言,”陆恒一字一顿,“你把晶核给它了,没自己用?你一直希望自己的异能提升,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却把机会往外推?”
“即使这块晶核比不上真正的S级,但对你也有帮助。就算你现在很担心它,想多给它一点能量,我不是把试剂给你了,喂它那个就足够了。”
陆恒越说越火,“施言,你怎么想的?”
半晌,施言说:“……忘记了。”
他是真的忘了,晶核拿到手就只想到里面的能量对维拉尔有用,压根没想自己。
挨着他的小怪物卷着晶核没有动静。
施言垂下眼帘,摸了摸它的触手,无声催促它赶快吸收。
可即便想到了,他的选择也不会改变。
另一边的陆恒听到如此简单的答案,一时噎住了。
最后幽幽吐出:“你真行。”
陆恒不想再跟他谈这个糟心的话题,怕自己深究下去搞不好会被当场气死。
“我问你个事,今天基地内的紧急事件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你都出动了,还有东部防线那边,我没看清楚,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施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不转睛看着眼前一幕,晶核被维拉尔的触手围拢,缝隙中泛着幽紫色,随着能量被吸收,晶核逐渐缩小,不过几秒,便完全消失。
维拉尔正在消化晶核,那些光晕从晶核上蔓延到它的身体里,随着呼吸的起伏,有数道短促的光从身体表面游走,每流经一处,那部分的触手就会微微颤动,直到光芒消失。
它身体的颜色好似变深了一些。
维拉尔的眼睛半眯着,愉悦的感觉从颤栗的触手上传导过来,连缩小的状态也维持不住了。
巨大可怖的身躯很快铺满整个床,尾钩卷住施言的腰,熟稔地将自己贴近施言的怀里。
沉甸甸的一大团猛地压在身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终端那边的陆恒:“……”
“你在干什么?”他狐疑地追问,“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抱歉。”施言撑起上半身,回忆起陆恒那一连串问题,“这些贺吟蔚应该更清楚,你没问他吗?”
“我倒是想,根本联系不上。”陆恒没好气,“他那边伤员太多,现在要忙疯了,一句话都没说清就挂断了。到底怎么回事,按照贺吟蔚的实力,不应该出这么大事啊?”
这没什么好瞒的。
施言干脆地说了,“感染体又一次进化了。”
他补了一句:“今天出现的吞噬孢子菇就是进化的感染体。”
陆恒沉默。
作为一个研究人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陆恒无声地张嘴骂了一句。
怪不得出现A级晶核,怪不得这次还要施言出马……
这下完了,那些实验体的数据都得重新修改,他完全能够预料到之后他的工作量会暴涨多少了……
“陆恒。”施言打断了他的思索,突兀地问了一句,“隔多久可以再喂给它晶核,会对它的身体有负担吗?”
嘎嘣——
陆恒捏断了手中的笔,额头上绷起青筋,“你非要把这么珍贵的晶核喂给它吗?太浪费!晶核又不是烂大街,就算感染体在进化也不能一天蹦出一窝晶核来,你还怕给它喂多了?”
“你要是嫌多,给我啊!”陆恒酸了吧唧。
他的异能集中在大脑上,做实验时这个异能很好用,但却提高不了身体素质,原本就病歪歪的身体靠着他嗑药才稳住。平时看不出来,实际上还是弱的一批,随便来哪个感染体都能把他干趴下。
要是他能提高异能等级,那是不是能顺带把他的体质也升级一下呢?
陆恒不切实际地幻想起来。
施言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有多余的晶核,送给你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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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
陆恒哼了一声,“自己留着吧,我不缺。好歹我还是个研究员,真要缺少晶核做实验,我自会找基地去要。”
施言轻笑。
“好吧。”
施言手指移到终端挂断的按键上,“我还有事……”
“等一下。”陆恒忽然急声道。
施言手指顿住。
“你说。”
他拍了拍维拉尔,阻止它将终端拿走的小动作。
陆恒支支吾吾了很久,才终于吐出:“程北骁那边……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程北骁,北部防线的指挥官。他就是除了施言外,光塔基地的另一位S级异能者,实力很强。
他能有什么情况,不是去出任务了吗?
施言的动作停下。
“他怎么了?”
“程北骁上周带队去做任务,”陆恒语速加快,“他要去清剿基地外危险区的感染体,顺便帮我找一种稀有矿石。青髓石,经常出现在感染体巢穴附近的一种矿石,我新研究的抑制剂里很重要的原材料,就需要用到这种青髓石。”
施言没说话。
寻找这种特殊位置的矿石,就要深入到感染体的巢穴附近,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
陆恒继续说:“他说找到了青髓石的位置,准备带人带走,然后……”
“然后就没有消息了。”陆恒的声音里压着一股不明显的烦躁。
“程北骁一队的预期返程时间是两天前,但现在还没有消息。”陆恒顿了顿,“目前,我联系不上他。”
施言沉思,两天这个时间点很特殊,有可能只是路上耽误,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位置在哪?”
“最后一次联系时,他的坐标在十五区的危险区边缘,那里感染体活动很密集,尤其是附近还有一座矿脉,我猜测他们可能是进去了信号检测不到的位置。”
陆恒低声说:“如果感染体真的如你所说,又进化了,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处境很危险。”
施言:“程北骁是S级,不会轻易死掉,所以不用担心他。”
陆恒啧了下,“谁担心他,我是怕他不能把青髓石给我带回来,要不然谁管啊!”
10. 第 10 章
对面利落断开了终端。
施言失笑,刚欲起身,却发现屋里陷入了一片静谧。
那只有着可怖模样的怪物此时收敛力道,数条触手温顺地蜷在身侧,巨大的身躯呼吸平稳,不轻不重地安静伏在他身上。
在他和陆恒说话时,维拉尔沉沉地睡着了。
它的身体不再紧绷,而是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毫无防备。
施言忽然想,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它这样安心睡着时的样子了。
在施言大部分的记忆里,似乎永远都能看到那双一直追逐着自己的眼睛。即便是在午夜惊醒的刹那,它也会提前醒来陪伴自己,用那双无比美丽的鎏金色眼睛无声地安慰,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施言颤了颤眼睫。
他侧过头,额头挨着触手,同它一起静静躺在床上。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怪物的身体一动,在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触手已经重新搭上施言的身体。
“醒了?”
小怪物懒懒地动了动,埋在施言的怀里贴了贴,几秒后又呆呆地停下了动作,眼睛里聚焦的点逐渐散开,像是从梦中短暂地清醒一瞬,又很快被强烈的困意吞噬。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小怪物就睡眼朦胧地泛出一点水光,悄然合上了眼睛。
好可爱。
施言放下手里的终端,遗憾自己没有眼疾手快拍下维拉尔刚才的样子。
嗯……
这副吃饱了犯困的样子,有点像旧世界人们所说的晕碳。
施言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心脏好像被温暖的水充盈,汩汩地流淌出幸福,让他不自觉地喟叹。
困意从空气中传染给了他。施言揽着小怪物的手轻轻拥紧,身体相挨着,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陪着它一起午睡。
没有定时间,他想,就这么放纵地休息一次也没有关系。
……
难得一觉好梦。
施言睁开眼睛,卧室门窗紧闭着,只留下微弱的光芒从缝隙中爬进屋内,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一时间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仿佛从整个世界中抽离出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迟钝地感受到贴着身体一侧的那处温暖,带着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
一瞬间,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消失,身体有了实感,施言眨眨眼,清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小心地挪动身体,从触手的禁锢中脱离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无声地离开卧室。
关门的时候,施言回头望了一眼。
维拉尔还在睡着。
……
施言联系了交易中心,先给它预定了一只还新鲜的变异体,才走进厨房查看还剩下什么食物。
小怪物的听力比正常的人类还要敏锐,施言没有开火,直接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支营养液。
闭眼,一口气灌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像是死了很长时间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腐烂发酵发霉的酸馊味。
他差点呕吐出来。
军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更改营养液的味道,他们难道没有味觉吗?真的,只有五感缺失的人才有勇气喝下这种东西吧。
施言弯腰把空试管放进垃圾桶,然后又给自己灌了两杯水,才勉强压下去那股味道,全程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终端出现消息提醒,预定的变异体已经放入了仓库内。确认查收之后,他脚步轻快地返回卧室。
开门声响起,惊扰了在床上沉睡的维拉尔。
它困倦地半眯起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施言逐渐靠近时,它发出了小小的一声嗡鸣。
施言难得见它如此困倦的模样,维拉尔仿佛下一秒就要闭上眼睛,却因为是自己在看着它,所以强撑着忍住睡意。
维拉尔刚吸收了一颗能量充沛的晶核,少吃一顿应该也没关系,既然这么困,还是好好休息吧。
心忽然一软,施言轻轻拍了拍它,声音柔和:“没事,继续睡吧。”
维拉尔闭上了眼睛。
施言的动作放缓,忽然眉头皱了皱,最后停下。
……
施言站在客厅,目光盯着一处放空,过了一会儿,他换上训练服,走进了地下室。
关好训练室的门,径直走向武器架,取下一把长砍刀,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施言转身,距离木桩两步距离站定,斜握在手里的长砍刀随着挥刀的姿势闪过冷光,映出了施言面无表情的脸。
砍刀从右上到左下斜砍,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一声呼啸,精准地砍在木桩上方的位置,木屑飞溅开,刀身已完全嵌入木桩内。
他抽出刀,侧过身,手臂顺势带出与之前完全相反的劈砍,刀身带着惯性挥入,又是一声沉闷响声。
咔哒!
木桩的上半截斜着掉落,端口平整,两次挥刀居然在同一个斜面。
施言再次举起了刀,这次中间没有停顿,刀身在空气中交错着划出一道道弧线,每次落点都精准得像是被他量过一样,木桩一寸一寸地变矮。
被斜着切开的柱状木桩块不断落在地上,直到施言眼前的那根木桩高度不够他再一次挥刀。
施言停下,平复了有些乱的呼吸,垂眸看向那根面目全非的木桩。
冲完澡,他返回卧室。
维拉尔还在睡……
睡太久了。
施言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躺在它一旁,伸手环拢住维拉尔,脸埋入它的触手中。
闭上眼睛,他感受着脸颊处属于维拉尔的温热气息和平稳有力的呼吸。
没事。
施言对自己这样说。
……
好烫!
怀里好像抱着一团火,施言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掌心贴合的触手温度却烫得惊人。
施言瞬间清醒。
他几乎是跳起来开了卧室的灯,转身扑到维拉尔身上。
它暗色的身体此时泛着一层艳红,从触手的背部蔓延开,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在皮肤下翻滚跳跃。
施言颤抖着手指摸向它的头,指尖触到的温度,让他的声音变哑:“醒醒,维拉尔,你发烧了。”
维拉尔动了一下,眼睛半眯起来,瞳孔涣散,盯着施言好半天才找到了焦点。
看清施言的样子后,它难受地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朝施言靠过去,最后贴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睛。
施言抱住它,手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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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整个人忍不住颤抖。
怀里的温度太高了,他甚至能通过这层衣物感受到维拉尔身体不自觉的紧绷和颤抖。又或许是自己在颤抖,他已经分辨不出了。
冷静,冷静,冷静!
施言,你必须要冷静!
发烧要怎么办?
他疯狂翻阅自己的记忆,仅有的几次发烧经验告诉他要先降温。
对,要降温。
施言连忙将维拉尔整个抱起来,跌跌撞撞跑向浴室。
水管的开关放到最大,溅起细密的水珠,浴室内只剩下水流激荡在浴缸底部的哗哗声。
还是太慢了。
施言把毛巾沾湿,小心擦拭它的身体,等全部擦拭一遍后,维拉尔的体温好像降了一点。
施言用额头抵住它的额头,还是很烫。
40度?不,这快接近50度了!
怎么办!人类如果烧成这样早就死了,维拉尔会怎样?
浴缸已经灌入了一半冷水,施言抱着它一起进入浴缸内。
冷水接触到滚烫的身体,冷热变化让维拉尔的身体猛地一颤,身体上的艳红更加明显,所有触手向上卷着,攀爬着施言的脖子,仿佛想要挣脱这里。
施言停顿了一秒,手臂再次收紧,将它抱进怀里,更深地浸入冷水中。
“我知道。”施言低声说,没发现自己的眼泪一直滴落着,“忍一忍,再忍一忍。”
维拉尔一直在发抖。
一定是很难受吧。
施言的心脏像要窒息一样疼痛,痛得不断哀嚎。
施言让它贴近自己的胸口,汲取自己身上的一点温度,然后一遍一遍用手撩着凉水浇在它的额头上。
“没事的。”施言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降温之后就会好……”
水流仍在哗哗作响,不断地从浴缸的边缘溢出,盖住了施言声音里的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施言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了,他保持着一个半跪在浴缸中的姿势,揽着维拉尔的身体,让它更好地靠在自己身上。
维拉尔的呼吸逐渐平稳,但它仍然烧着,触手的温度甚至将浴缸内的水逐渐变温。
怎么办?
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
施言的眼睛通红,崩溃失控的精神力四散炸开,狠狠撕碎浴室里的东西。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东西。
MJL32试剂!
对,还有这个试剂,陆恒说过,可以救命的试剂。
施言抱着它冲进卧室,取出一只试剂,打开注射器排掉空气,缓缓推入药液。
“一定会没事的。”
施言攥着注射器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又重复一遍,“一定会没事的。”
五分钟后,施言将额头抵在维拉尔的头上,感受着温度,确实降了一点。
十分钟后,温度继续降,施言长长吐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又过了一会儿,温度恢复正常。
施言死死抱住维拉尔,身体脱力般倒下,闭上眼睛时,他想,太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来到后半夜。
突然——
维拉尔的身体猛地一颤。
施言瞬间睁开眼睛,手底下的温度迅速回升,甚至比最初的温度还要滚烫。
11. 第 11 章
白塔最顶层。
恒温系统开启,室内维持着一个比较舒适的温度。
屋内只开着一个床头灯,陆恒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游戏机,此时明明暗暗的光线从游戏机映到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三连胜——”他懒懒地拖长音调,手指在按键上啪啪按两下,快速掠过结算画面。
趴着的姿势让胳膊有点发麻,陆恒又爬起来,靠在床上让自己陷入柔软的抱枕中。游戏已经又开一局,伴随着音效,屏幕中闪过刺激的画面。
陆恒熟练地操纵着角色潜入草丛,准备瞄准敌方的阵地。
这个游戏机是程北骁半年前从基地外捡到的,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修好,转手送给了自己。
想到程北骁,陆恒手指一顿。
下一秒,游戏机里他控制的人物被侧边冲过来的怪物扑倒,屏幕一暗,浮现出大大的“失败”。
“靠!”
陆恒磨了磨牙,输了。
都怪程北骁,偏偏在他打游戏的时候跑进自己脑子里,这不故意让他输吗。
陆恒兴致缺缺地把游戏机扔到床边,没敢用力,本来就不是新的,摔坏了还得去找程北骁去修,更烦。
他抽出抱枕放在怀里,在床上滚了一圈,没忍住,又打开了终端。
屏幕还停留在一个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陆恒发的,时间是两天前的晚上。
——我要睡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显示未读。
陆恒往上翻了翻,上面大部分都是程北骁回复的“注意安全”“别出白塔”“做实验不要忙太晚”……
中间夹杂着自己两句敷衍的“嗯”。
陆恒盯着这些消息,撇了撇嘴,犹豫后,还是敲下一行字发送。
——程北骁,还活着不?
消息已发送,未读。
陆恒盯着那块显示未读的标识,喉结上下滚动,那种烦闷的情绪又涌上来了。
“烦死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索性直接关了终端,眼不见心不烦,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施言说的没错,程北骁一个S级,就算感染体有进化能力又能怎样?就凭程北骁的本事,感染体碰上他了,指不定谁先跑呢。
“哼,反正我又不关心。”
“两天不回消息,那就做好回来也没人搭理你的准备……”他声音闷闷的,话语有些含糊不清,但话中的威胁不减。
……等下!
陆恒刷的抬起头,即便屋里没有别人,他还是觉得恶寒,不由得抖了抖身体。
刚才这话是他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撒娇,他脑子也和施言一样坏掉了?
算了,赶紧睡觉吧,总觉得今天会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陆恒摇摇头,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在眼睛闭上前,他看见现在的时间,将近凌晨三点。
怪不得心里闷闷的,脑子也不清楚。
原来是熬穿了。
陆恒恍然大悟,意识逐渐沉下去。
大概是心里惦记着事,他睡得不踏实,总觉得有东西在他耳边敲击着。
声音越来越响。
陆恒紧皱着眉,心脏越跳越快。突然,他睁开眼睛。
梦中的敲击声无缝衔接到现实,屋子里回荡着剧烈的敲门声,一下接着一下。
不是在做梦,真有人在他门口站着,还在继续敲。
陆恒没动,眼睛盯着门口,手指悄悄攥紧被子,干涩地咽了咽口水。
这里可是整个基地监管最严格的研究所,非内部人员没有允许不能进来。
更何况是他的住处,整个基地有权限能进入白塔顶层的人,超不过三个人,况且没有自己的允许,他们也不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那这人是谁?
难不成是程北骁偷偷回来了,打算给人惊喜?
陆恒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他没那么幼稚,那这是谁?
陆恒心里正琢磨着那些阴谋诡计,忽然看到自己的终端亮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施言给他发的消息。
瞄了两眼,无意间扫到上面一连串、如同轰炸般的其他消息,陆恒瞬间头皮一阵发麻。
糟了,糟了,糟了!
晚上他把终端声音关了,没听到。但施言也不至于发这么多条吧!到底什么事情啊。
他连忙翻身坐起,小跑过去打开门。
光一下子倾泻进来,勾勒出了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恒还不适应,半眯起眼睛抬头看。
——是施言。
看清后,他愣住。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施言站在他眼前,一只手还保持敲门的姿势。
陆恒呼吸急促,忽地顿了下,他从来没有看过施言这副样子。
那个永远温和平静,似乎天塌下来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的施言,此刻脸色惨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眼睛里装满了绝望。
一定是出事了!
陆恒急道:“发生了什么?!”
“救……”
施言濒临破碎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伸出手,指尖在发抖,“陆恒,帮我救救它……”
他?
他是谁?……还是说,它是谁?
陆恒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测,但来不及深想,手已经抬起来要搀人,因为施言看上去仿佛支撑不住要摔倒。
但施言到底是施言,即便看上去痛苦不已,浑身颤抖,他也站得很稳,甚至有余力把陆恒提溜起来。
当陆恒手一伸出去,施言却推开并顺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诶?
这是要干什么。
陆恒抬起头,呆呆地望向施言伸过来的手臂,迷茫无措地听到耳边施言沙哑的一句“抱歉”,随后便感觉自己的脚脱离地面,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下一秒,眼前的视线旋转。
因为施言速度过快,冷风刷刷刮过脸庞,吹进眼角,惹得陆恒不停地眨眼睛。
等气流减慢,整个人已经囫囵被施言塞进了越野车副驾。
油门一轰,车咆哮着飞出。
陆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缩在副驾驶的位置,手死死扒着车顶扶手,大气不敢喘一下,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施言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恐怖气息。
车速快到几乎漂移,陆恒的心高高悬在半空,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如擂鼓。
但他一声不敢吭,怕打扰施言开车,更怕施言失控拖着他一起撞得粉身碎骨。
一路风驰电掣。
最后,施言一个漂移甩尾,停在门口。
施言没管陆恒,没关车门,一下车就朝屋里跑去,跑到一半,折返回来,拎起陆恒的衣领冲进屋内。
“这就是你家?也没什么特殊的啊。对了,你先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要救谁啊……”
陆恒嘴碎个不停,还偷摸骂了两句,“对方也太不体贴了,非赶在你休息的时候出事……”
施言没心思搭理,推开卧室门。
陆恒原本一肚子要说的话,但在此刻看到眼前的生物后,全部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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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让人毛骨悚然、巨大可怖的身躯,蜿蜒蠕动的触手匍匐在那里,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异感。
陆恒全身的寒毛竖起,第六感疯狂示警危险。作为研究员,他处理过很多危险的感染体,但就算是最危险的感染体,也不及眼前的怪物带来的那种刻在本能中的恐惧。
它绝对不可能是变异体,更不可能是感染体!
骤然,陆恒的呼吸逐渐急促。
——等等!这不会就是施言说的那个“变异体”?!
开什么玩笑!
陆恒看着那些深红色的恐怖纹路,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呆滞几秒,他瞳孔颤抖地移向施言寻求答案。
不会是真的吧……
“陆恒,它在发高烧。”施言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催促。
居然是真的!
怪不得施言总是独来独往,从来不让朋友去他家,怪不得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原来如此!
半晌,陆恒冷静下来,开口:“这个怪物……它什么情况?”
“我喂给它那颗晶核后,维拉尔就开始陷入沉睡,中途醒过几下,大概八点钟的时候开始发烧,我带它泡冷水降温,没有效果。”施言顿了顿,“之后我给它注射了MJL32试剂,刚开始有效果,体温恢复正常,但很快又回升到比最初还要高的温度。”
“大概就是这样……”他说,“你的异能,应该可以检测它身体的情况,先看看它。”
施言目光专注地看它,那双眼睛只装着怪物的身影,没有余光分给他。
就好像那是施言的全世界。
这一瞬间,陆恒心里快速掠过一道模糊的念头。
嘶——
有点怪的感觉。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陆恒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深深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向前,伸手按在了那个怪物的头上。
烫,很烫,几乎烫手。
怪物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触手伸展的地方涌动。
“怎么了?”
施言立即问。
“没事。”陆恒暗自咋了咋舌,有点难搞,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恒又一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然后闭上眼睛,调动身体异能徐徐展开,好似薄雾的物质笼罩住眼前的怪物。
——能量洞察。
陆恒的异能可以透视生物体内的能量流动和存在状态,天生具备做科研人员的天赋。
怪物的身影出现在陆恒的脑海中,随着异能的深入,它身体里的银色能量脉络也随之展示出来。
它的身体被一层又一层的能量包裹着,内部正以近乎狂暴的姿态蜕变。无数纤细的银线在怪物身体四周缠绕、延伸,再层层构筑起更庞杂、更精密的全新结构。
与他见过的所有生物都不一样。这个怪物在进化,它马上要进入一个更加完美的新阶段……
但,陆恒很快发现了问题。
他继续深入。一分钟,两分钟,陆恒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忽然他睁开眼睛,眼里闪烁着亮光,目光紧紧地锁住怪物,嘴里喃喃自语:“不可思议……”
这个怪物拥有极其强悍的躯体,肌肉密度高,导致日常运作时耗能更高。但血液中蕴含的能量却稀薄得可怜。
可以说,它身体的全部器官几乎是超负荷运载状态,消耗的能量远大于摄入。
但突然间,施言这又是晶核,又是MJL32试剂地猛猛投喂……
结论很显然了,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结果突然来了顿大餐,身体承受不了。
虚不受补。
12. 第 12 章
但……
陆恒的目光飘向施言。
他怀里紧紧揽着怪物,现在脸上只剩下平静,但在刚刚,陆恒见到了施言情绪接近崩溃边缘的绝望。
这个怪物对施言来说,很重要。
所以这让陆恒怎么忍心,把这件一定会让他痛苦的事告诉他?
他怎么说?
说你这么重视这个怪物,怎么没有发现它一直透支着生命?还是说这个怪物每天都忍受着剧痛,表面毫无异样,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这不就是在活活剜开施言的心吗?
陆恒说不出口。
说真的,他不适合这种场合。
他侧过脸避开了施言的视线,假装无意地扯了一下头发,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几步,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该来的总会来。
施言没有转身,他在努力地克制现在的情绪,只要视线仍然落在维拉尔身上就好。
“陆恒,它怎么样了?”
施言声音很轻,后半句话模糊在空气中。如果不是陆恒一直屏着呼吸,耳朵竖起来死死盯着这里,他可能就错过了。
陆恒身体僵硬一瞬,很快又故作轻松地转过头,脑海里模拟着要讲的话,结果一抬头刚一张嘴,被眼前一幕惊得愣住。
高烧的怪物不知道从身体的哪里伸出来一条漆黑的、锋利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尾钩,死死缠着施言。即便是在昏迷状态,这家伙也阻拦着周围人靠近。
施言看上去对这怪物的行为习以为常,很熟练地将手放在它的触手中。
陆恒脑子还在宕机,就见施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黑得望不见底,里面装着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陆恒,你说吧。”施言平静的脸上忽然笑了一下,“无论什么,我都能承受得住。”
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陆恒被这笑容吓得一激灵,汗毛根根竖起。
他感觉施言这话不像是他能承受得住,反倒像如果陆恒敢说出一句“这怪物发烧治不好就要死了”,施言下一秒就要抹脖子跟着去了。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没事儿,它没事!”陆恒立即上前两步,火急火燎地解释,当第一句说出口,后面的话也就顺理成章了,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个怪物这才进入了成熟期。”
施言:“成熟期?”
陆恒小心地措辞,巧妙地模糊了一些词语:“之前,它的身体一直处于低消耗的状态,但你最近喂给它太多能量,那些多余的能量开始四处冲撞,平衡被打破,也就导致了它不断高烧。”
“它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冲击着支离破碎,但又在本能地修复重组。这股持续的能量冲击催动它进入了成熟期。”
“等它彻底进入成熟期后,它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力量也会更加强大。”陆恒说到这里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羡慕。
这怪物还没进入成熟期,况且身体的能量干涸成那样,按理来说内部早就该破败不堪,但却完全相反。
要知道刚才陆恒用异能洞察它身体状态时,还以为看到了它全部的能量脉络,可实际上呢?
他根本就探查不到边界,那些银色的丝线延伸得很远,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意识空间,只不过暂时因为能量不够而显得格外黯淡。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多余的能量?
施言黑眸沉沉,盯得陆恒心虚不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刚刚说,它是因为突然吸收的能量多了,才进入成熟期?”
“那之前呢,是因为能量不足吗……”
陆恒听得后背直冒冷汗,打着哈哈:“哪能呢,刚好赶巧了而已。”
施言没有再说话。
原来他一直没有照顾好维拉尔,正常的生长过程怎么会出现又急又凶的高烧呢……
他真的太失败了……
施言的眼睛干涩到泪水也流不出,他张张嘴,却完全不知道要讲些什么。
屋内的气氛陷入安静,只有烧得晕头转向的怪物试图用触手将施言包围起来。
陆恒在远处坐立不安。
“额……那个,我先走?”
“那维拉尔呢?”施言摸着维拉尔滚烫的皮肤,“就放任它这样烧下去吗?”
“对,等它不烧了,就说明它快要好了。”陆恒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顿了一下,又想起件事:“这段时间它需要大量的能量来进入成熟期,你这里能量够吗?”
“够。”施言侧了一下头,笑了下,“最起码这几天保证它恢复的能量够用。”
陆恒点头,那就没事。
“对了,”施言忽然提起,“昨天维拉尔突然昏迷,是因为我喂了血的缘故吗?”
“当然了,你的血能量那么充足,它肯定——”
陆恒的话戛然而止,他蓦地看向施言。
尤其看到施言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陆恒气不打一处来,“不可以!”
他呼的一下走到施言跟前,戳了戳他的脑袋,声音狠厉:“我那里还有一颗S级晶核,先借给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又再伤害自己。”
“你等着,我马上去给你拿!”
说罢,陆恒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施言低低的一声“谢谢”。
陆恒哼了哼:“记得还我一个就行。”
陆恒的脚步加快了些,在关门离开时,他无意间回眸看了一眼卧室。
那里面倒是有种诡诞的温馨。
那怪物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近乎偏执的看着施言,触手卷住了施言的脖子,以一种完全掌控的姿态贪婪地缠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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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施言任由怪物将他缠得更紧,他眼里的那份纵容和疯狂,更是看得陆恒心惊胆战。
不会吧……
陆恒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抛开。
……
施言在家里整整待了三天。
如果不是他提前在终端通知了,副官差点就要破门而入了。
即便如此,副官也觉得这三天度日如年。检查长不在,检查站的压力剧增。外部感染体的进化速度超乎所有人的预料。而作为施言的副官,顶着压力维持着检查站的运转,不过几天就心力交瘁。
还好今天施言就要来了。
副官简直一刻都等不了,直接在外面站着,又看了一眼终端的时间,开始在办公室的门口来回踱步。
终于,在听到走廊外的脚步声后,副官满脸欣喜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但在看到施言的样子后,副官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仅仅三天不见,施言的身形明显消瘦了很多,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异常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依旧站得笔直,眉眼锋利,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倦意。
发生了什么?
副官看着施言淡漠的神色,难掩担忧,忍不住问:“检查长,您没事吧?”
“没事。”施言推门进入办公室,声音沙哑,“先汇报情况。”
“是。”副官压下心头的疑虑,连忙收敛情绪,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关于感染体最新状况,我和东部防线指挥官已经核实完毕,和我们推测的结果一样,它们确实在进化,速度也比以往更快。不仅如此,基地外过渡区也出现了更危险的感染体,这三天检查站查出被感染的人数有所增加。”
“报告呢,给我。”
副官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施言。施言抬手接过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了他的手腕。
那上面赫然横着几道长短不一的伤痕。
副官瞳孔一缩。
谁?
谁能伤到他们的检查长大人!
副官的怒气涌上来之前,他突然反应过来,那里,更像是自己划的。
啊……
副官迷茫了。
他颤颤巍巍发问:“检查长,您手上……”
“哦,不小心。”施言侧手挡住了伤痕,“还有什么情况吗?”
“北部防线军队在执行清剿任务时,发现一些感染体出现了聚集的现象。”说到这里,副官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些感染体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操控,它们有明确的分工,甚至会有目的地偷袭人类。”
施言问:“程北骁带的队?”
“不,是另一位队长。”副官道,“程北骁指挥官还在基地外执行任务。”
施言蓦地转头。
“程北骁……他还没回来?”
13. 第 13 章
程北骁执行任务,至今未归。
在到处是危险和感染的废土世界,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施言皱眉问:“程北骁现在什么情况?”
“具体我不太清楚。”副官道,“北部防线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副官补充道:“昨天陆恒大人似乎没有联系上您,问到我这边了,也是关于程北骁指挥官的事情。”他小心窥了一眼施言的脸色,“我擅自用您的内线联系了北部防线的副指挥官。”
施言神色不变,看上去没在意这件事,只是问道:
“他说了什么?”
副官松了口气,很快又气愤不已:“那个副指挥官看起来温温和和,结果说话绕来绕去,最后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肯说!”
不肯说,还是不能说?
施言微微蹙眉,又问:“你怎么告诉陆恒的?”
副官挠头:“我…我就原封不动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我还安慰了一句‘也许那副指挥官也不清楚’,陆恒大人听完就挂了。”
施言:“……”
如果连副指挥都不清楚自家指挥官的情况,那不是更可怕吗?
施言摆了摆手:“好了,你先去执勤吧。”
副官轻轻关上门离开。
施言开始处理这几天堆积的工作,思绪却忍不住慢慢散开。
他还是不认为以程北骁的实力,会轻易死在那些感染体手里。
但……
陆恒不知道。
陆恒一向很敏锐,尤其是对他关心的人身上,反应会更加敏锐。
那么在自己断联的三天,陆恒还好吧?
施言无意识攥紧文件,在纸张承受不住之前,他松开手,叹息着抚平褶皱。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将待处理的事务差不多都收尾了,便囫囵抱起放到副官的桌子上。
“检查长大人,这是?”
“处理完了,你交代下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哦……啊?”
副官眼睁睁望着施言像一阵风飞走了,欲哭无泪。
……
施言本想直接去北部防线,但脚步在走廊里停顿一秒,转向了研究所。
他得先确定陆恒的情况,希望他那边没出什么问题。
——太糟糕了。
施言盯着眼前一幕,如此评价道。
“你怎么搞成……”施言上下扫了眼,“这幅凄惨的样子了?”
冷白的灯光下,陆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坐在操作台旁边,左臂上划着深深浅浅的伤痕,还在冒着血珠,助理如临大敌般捏着夹子处理上面的细碎玻璃渣。
见他进来,陆恒立刻咧开笑容,用力地挥动缠满绷带的右手。
“诶呀,新送来的实验体恢复的太快了,我注射的药剂不够结果让它提前醒了。”陆恒无所谓道,“这不,我一拳就把它哄睡着,就是不小心把玻璃砸碎了,厉害吧。”
施言扯了扯嘴角:“……你真厉害。”
嗯。
现在陆恒的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
有点偏激了。
说话间,助理已经把左臂处理好。她左右看看两人,很有眼力见地离开,并紧紧关上门。
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个。
陆恒脸上的笑容很刻意,真是的,不想笑就别笑了。施言叹口气,低声问:“程北骁他……”
“对了!”陆恒忽然很大声地打断,“你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不去先处理工作?我听他们说,检查站这几天特别忙。”
他不想听程北骁的消息。
他一点也不想听程北骁的消息,除非程北骁出现在他面前。
“工作已经处理完了。”施言顿了顿,“关于程北——”
陆恒追问:“施言你那只怪物,它怎么样?现在恢复正常了吗?”
施言沉默了。
原本到嘴边的“不要岔开话题”突然咽回去。只是提及到了它的名字,施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黑暗中突然暴涨的危险气息,怪物的身体在蜕变过程中仿佛产生了异变,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将他牢牢钳在身下,竖瞳的金色瞳孔如野兽般死死盯着,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评估……
然后它俯下身,在近乎掠夺的视线下,一寸寸地舔舐他的身体。
这画面,只是回想了一个片段,施言的耳尖便控制不住发烫。
但……这不对。
维拉尔昨夜都已经分辨不出他是谁了,最后完全是在凭借本能行动,它一直固执睁着眼睛在寻找什么,大概是在找它的同类吧……
只可惜,那里只有他。
也幸好,那里只有他。
施言想到这里,嘴唇抿紧,眼睛变得更黑沉几分。
陆恒探头望了一眼,悻悻地收回目光。
忍了几下,陆恒没忍住:“还没回味够吗?”
他无语道,“要不要我起来给你让位置,你接着回味?”
“抱歉……”
施言慢半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他微微别过眼,压下喉中的干涩,尽量平静地开口:“它目前很好。”
陆恒哼了哼,早看出来了。那怪物要是还有事,施言才舍不得出门。
“我准备离开检查站了。”施言冷不丁抛下一句。
陆恒猝然转头。
“我需要更多晶核,就只能离开基地。”施言没理他,继续说:“我会帮你找到程北骁,无论生死,都会给你带回来。”
陆恒眼眶发酸,抬起缠的像粽子的手挡住了半张脸。
“这两天他还有联系过你吗?”
陆恒声音闷闷:“没有,完全断联了,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行,我知道了。”
施言转身就走,在门口时,他侧过脸,“你好好休息,我先去找知情的人问点事情。”
门关上后,施言遥遥的望向基地北部,脸上的笑容变淡。
……
改装越野车行驶在道路的主干道上。
车载广播沙沙响起,播放着官方的通告。
“……本次物资配给会持续到下午三点,请携带身份卡前往三号仓库。”
“……最近基地周边的感染体活跃度持续攀升,非必要情况,不建议各位外出。如您需要,请组队行动……”
施言踩下油门,车沿着主干道一路疾行,驶过一段密集的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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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挂着铁刺的拒马,终于进入北部军事管辖区。
沿途哨卡见到这辆改装越野车,立刻放行。
这里是光塔基地的最大军事驻地。
执勤士兵看到施言下车后几乎难掩脸上的激动,立刻朝施言敬礼。虽然他们心里毫不怀疑施言的身份,但还是按照要求在终端上核验身份信息。
终端扫描后响起一道机械音:
“上将身份已确认,您有最高权限等级,北部防线全域可通行。”
与此同时,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伴随着轰鸣声,露出里面冰冷肃杀的建筑。
施言看向里面。
负责接待的军官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和惶恐,还有一点“怎么没人提前通知”的慌张。
能不紧张吗?
眼前这位虽然看上去年纪轻轻,实际上他的军衔等级和他们指挥官平级,实力也是不相上下。
自己就是个负责接待的普通军官,平时也没人来这里,结果头一遭就要接待一位上将。
他感觉自己的背后直冒汗,也许不是错觉,他不着痕迹在裤缝处蹭了蹭手心的汗。
“上将阁下,请问您本次来是……”
“找你们副指挥使。”
施言脚步未停,继续朝里面走去。
“……是!”
军官愣了下,咽了咽唾沫,反应过来迅速上前为他引路。
军官走在施言的侧前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但他不敢回头。
沿途驻守的士兵纷纷看过来,有人认出来施言,立刻猛地敬礼。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副指挥的办公区。
引路的军官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抬手规规矩矩的敲了两下门,声音洪亮:
“报告!施言上将找您!”
里面忽然传过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大概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尾划到颧骨,但并不显露凶相,而是让人感觉内敛的温和。
他平静的目光落到施言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施言上将,请进。”
施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不客气地走进去,拒绝了对方的寒暄,开门见山。
“程北骁是怎么回事,失踪了?”
副指挥官笑容不变,“程指挥还在执行任务中,暂时联系不上,您有事可以先和我说。”
啧,人机。
施言盯着他,扯了下嘴角,“我要知道程北骁的具体信息。”
“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是北部防线这边规矩非常严苛,就算是我,如果没有上级的命令,也不能随意透露消息,尤其是我们指挥官的消息……”
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打太极,表面上温温柔柔,对他一副很客气的样子,实则不然,说来说去完全没有说出一句有用的信息。
施言:“我的身份也不能说?”
“……可以。”副指挥官沉默了一下,“您的身份确实可以知道实情,但有什么用呢,您又不能去救援他。”
他又挂上了那副温柔虚假的客套。
施言眯了眯眼。
“谁告诉你,我不会去呢?”
14. 第 14 章
屋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静。
副指挥官假面般温和的表情忽然僵住,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审视着施言,似乎在确认他所说的是否属实。
副指挥官的名字叫余江,他早就听说过施言的名号,毕竟是基地内唯二的S级异能者,甚至还是更稀有的精神系。
不过余江对他并不是很熟悉,仅有的印象也是施言很强,但喜欢待在基地里,从不参与外派任务。
怎么突然愿意离开基地了?
余江顿了顿,目光略有些复杂,“程上将的情况,确实不好。”
“请跟我来。”余江带着施言走进了旁边的指挥室。
他打开全息投影,上面代表程北骁的信号点正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在上将失联前一个小时,他们的通讯信号出现了剧烈波动,最后传回来的数据大部分都是杂音。技术人员将杂音消除后,勉强能分辨出一句人声。”
余江站在主控台前解释道,随后他打开程北骁失联前发送的信息,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道极力压着喘息的声音。
“……危险,遇到S级感染体……”
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我目前所了解的全部信息。”余江手指颤了颤,迅速关掉了音频,转过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施言的表情。
但他预想中的震惊错愕没有出现。
施言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连一丝诧异也没有。
“S级感染体……”
施言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余江说,“我们判断程上校一队人遇到了S级感染体,而且极有可能是再度进化的S级感染体,目前生死未卜。”
施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既然知道程北骁的情况,没有安排人去支援,难道也没有汇报城主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好像一把利刃劈开了副指挥官维系的假笑。
安排人?安排谁?
连指挥官都弄不死的S级感染体,他能安排谁去送死?
余江垂在腰侧的手紧了紧,眼里的温和渐渐褪去,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您愿意去救援程上校?”
施言蹙了蹙眉。
余江没在意,继续垂着眼眸:“但您如果离开基地,那其他人怎么办?程上将在外生死未卜,您现在就是最强的,是基地最后的底牌。如果您为了救人,把自己折进去怎么办?”
“至于您说的问题……我当然汇报给了城主。”余江抬起眼。
“城主让我等。”
……
城主府位于基地内最核心的位置。
穿过长长走廊,施言在城主的书房前站定。
他余光掠过楼外,那里栽种着一棵很高大的树,看不出品种,树冠上点缀着不知名白色花朵,安然的绽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没有变异,没有感染。
这种平静美好的样子,仿佛完全与外面残酷的废土世界割裂。
施言垂下眸,抬起手,轻轻叩门。
“进来。”
屋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施言推门而入。
书房里的光线很柔和,一个身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坐在靠窗的木质书桌后,眼睛的位置覆盖着一条素色的长带,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
听到动静,他转身“看”过来,明明眼睛被遮挡住,却仍准确无误地落在施言身上。
他的面容依旧清隽,眉眼间似乎带着无限的包容,周身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生出亲近感。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热腾腾的蒸汽袅袅上升,轻抿一口后,他微微弯起唇角,道:
“你来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仿佛早就知道施言会在此刻来找他。
施言攥紧了手心。
也许,不是仿佛。
施言沉默地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那双被布条遮挡住的眼睛上,微微失神。
城主看不见了,什么时候看不到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施言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
他是十年前加入的光塔基地。
在此之前,他和维拉尔在城市废墟中流浪,那个时候维拉尔为了保护他,受了重伤,意识昏迷。
施言心里清楚,维拉尔温顺无害,对人类也很友善,否则它不会救下施言,但在旁人眼里,它的那副诡异非人的模样,大概是可怕的。
施言不敢去基地,他怕维拉尔被发现。
毕竟以维拉尔的外表,绝对会被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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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作是感染体开枪打死的。
但城市废墟中也存在很多危险,隐匿其中的感染体和变异体,以及食物短缺。
施言是在杀死了一只B级感染体后遇到的城主。那个时候,施言浑身是伤,脸上还有感染体喷溅出来的血。维拉尔小小的一团,被他藏在胸前的衣服下,施言攥着木棍,装出最凶狠的表情试图吓退走过来的人。
明明城主身体孱弱的一阵风来都能刮倒,但他却温和地、坚定地朝施言走过来。那时候城主的眼睛还能看见。
他发现了维拉尔。
他脸上没有厌恶恐惧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施言一会儿,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明悟般的了然。
然后他耐心地问施言,要不要来光塔基地。
施言答应了。
他得活下去。
城主在前几年很关照他,后来大概是觉得施言长大了,便渐渐不再过问。但城主对他一直很纵容,就算他坚决地待在基地里,城主也没有异议,只是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然后,便是如今。
施言回过神,“你知道程北骁的情况吗?”
“知道。”
城主将茶推到施言面前,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施言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许久,他问:“这也是你看到的吗?”
城主的异能是预见未来,强大到近乎可怕的能力,他能看到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或短或长,有时候看到的画面清晰,有时候模糊。
所以这次,他早就预见到程北骁的处境了吗?
城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嘴角是一如既往的悲悯的笑容。
施言盯着他的眼睛,突然说:“那你知道,我今天是为什么来找你吗?”
城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隔着白布对上施言的视线。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在施言的脸上停留一会儿。那一瞬间,施言感觉自己完全被看透了。
城主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叹息,终于开口。
“不用担心基地。”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人,检查站不会困住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基地内不会有事。”
施言:“……”
他有时候觉得预言能力真的很可怕。
15. 第 15 章
当自己决定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知道了你的想法、你的决定,并在你开口之前,对方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之后的路。
这种被提前预判、仿佛被命运控制的感觉,让人尤为不爽。
施言不着痕迹撇了撇嘴,又确认道:“两个S级异能者都离开了基地,真的不会出事?”
城主温和地笑了笑,藏在白色布条后的眼睛再次闭上,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像碎片一样的画面,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大部分是转瞬即逝的光影。
但这些已经足够了,足够他看清未来。
在施言离开基地的那些日子里,没有危险感染体袭击基地,没有大规模伤亡事件,大家都安然无恙。
城主睁开眼,笃定地说道:“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施言点头,这么肯定的回答,城主必然是又看到了什么,“我会快去快回,尽量提前找到程北骁。”
想到这里,施言顿了顿,又问:“你知道他现在的具体位置吗?”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程北骁还在十三区一直待着,那现在立即出发,全速赶路的话,五个小时也能赶到。再花些时间找到程北骁,顺便解决那个S级的感染体,再赶回来,如果顺利的话,差不多一天内就能回到基地。
但如果城主能提供程北骁更具体的位置信息,他这次救援行动耗费的时间和路程就会更短,也就能更早回来。
那这样的话,施言觉得自己也能勉强接受和维拉尔短暂分开一段时间。
“抱歉。”城主说。
这是不能说的意思了。施言脸上没什么失望,毕竟如果所有事情都能被预知,那城主就不是人,而是神明了。
“不用这么着急,明天再启程吧。”城主看着他,面色平静,“你大概会在外面待很长一段时间。”
话一说出口,施言猛地抬起头,瞳孔一缩。
要在外面待很长时间……
那维拉尔怎么办?自己都无法忍受长时间分离,维拉尔只会更甚。
而且最重要的是,什么任务会需要他离开这么久,难道很危险?
城主到底看到了什么?
“对了。”城主像是刚想起来,温声提醒:“记得带上你那位……小朋友一起去。”
他嘴里的小朋友,是维拉尔。
“你看到了什么?”施言问。
城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窗外的绿树,过了很久,才又看向施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中带着亲昵,像是一种安抚。
“路上记得小心,我会安排两位A级异能者陪你一起去,协助你完成任务。”
施言知道,他不会再从城主嘴里得到更多了。
于是,他说:“好的。”
城主的心思永远深不可测,总是说一些缥缈无据的话,让人无从得知是他真实的想法,还是他所早已预判的未来。
算了,有些问题不能深究。
就像施言从来没有问过,他和城主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因为城主的预言能力吗?
施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茶叶泛着一股苦香味,施言不怎么喜欢,但东西很贵重,所以——
喝完这杯茶就走。
书房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城主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将杯中的茶一口口喝完。
施言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触碰到木质的书桌,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施言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告辞。
忽然,城主抬眼看向他,一向温和平淡的声音有些隐忍的笑意:“施言,你的那位小朋友好像快要醒了,你不回去看看吗?”
维拉尔要醒了?!
施言猛地站起来,仓促留下一句:“抱歉,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瞬间冲出书房消失不见。
许久,书房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
……
明知道自己是毫无理由的迁怒,但此时颤抖着站在玄关处的施言,还是忍不住开始埋怨城主。
既然能够预言,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
但凡城主提前五分钟告诉他维拉尔会醒,他此时也不会这么狼狈。
施言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扑了个满怀。
他踉跄了两步,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才勉强站稳。
一个小小的、带着温热触感的怪物几乎是眨眼间冲过来的,它迅速钻进了自己的衣领里,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维拉尔。”
施言一手撑住墙,指尖攥得泛白,莹白的耳朵也从根部一路红到了脖颈。
维拉尔和他贴得太近了。
它的头部贴在锁骨的位置,腕足向下蔓延,带着一点凉意的吸盘本能地吮吸他的皮肤,触碰贴合的位置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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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感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维拉尔…别…别这样。”
施言的声音还有一点沙哑,因着刚才赶回家时的匆忙急促,现在仍带有一些喘息。
维拉尔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它只是更加固执地用自己温热的身体紧紧挨着施言,完全藏进了他的衣服里。施言感受到了维拉尔现在的体温,比人类体表稍低,对它而言很正常的温度。终于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烫手的灼烧。
施言垂下眼帘,低头轻轻嗅闻它的气息。
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鼻尖微微靠近,只余一点极淡的温柔。
施言闻到了维拉尔几乎和他一致的熟悉气息,听到了它有力的心跳声,血液涓涓的流动声,以及那道清晰的——
【施言……】
施言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眼睛骤然亮起来,脸上染上真切的欢喜。
原来那天晚上并不是他听错了。
维拉尔真的会说话了,更准确的讲,它可以用精神力和施言对话,
而整个基地,只有施言一个人是精神系异能者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旁人无法窥探的隐秘交流,一种不为人知的欣喜漫过心口,顺着血液漫遍四肢百骸。
施言心底蛰伏已久的占有欲,就这样被轻轻安抚,那股翻滚不停歇的偏执情绪也迅速安静下来。
维拉尔,仍然完完全全,只属于施言。
维拉尔还是没有完全进入成熟期,能量不够,但它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一切,只待时机成熟。
维拉尔为了缓解能量的过度使用,它变成了更小的形态,但好像,也变得更加粘人了。
比如此时,维拉尔不仅贴紧他,甚至触手还想往下钻。
施言的思考暂停,身体完全僵住。
在感受到那股动静愈发往下的时候,他立即伸出手阻止,将那个罪魁祸首从身上扒拉下来。
施言睁着眼睛看向维拉尔,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要告诉维拉尔,这样做不对,他的行为太亲密了,不应该产生于维拉尔和他之间,会让他产生一些……错觉。
但,这也不是维拉尔的错。明明是自己控制不住乱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控制不住总是想歪的念头,真正有问题的人是自己。
施言的手指攥成拳,又松开。
最后只是轻轻地将维拉尔向上拽了拽,不允许他的触手探得更深。
16. 第 16 章
施言哄了很久,维拉尔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身体。
它被施言小心地放在沙发中央,属于施言温暖的手慢慢抽离头顶,维拉尔的竖瞳追随着施言的背影,看着他迅速走到浴室。
门被关上了。
维拉尔歪了歪头。
偌大的房间内,只有浴室的动静传来,所有的声音更显清晰。
花洒被打开,水流飞溅到地板发出冲击的声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滑腻摩擦声,大概是浴室中的人在用手指描摹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细碎的摩擦声混在水流中,精准无误钻进维拉尔的耳朵里,又轻又痒。
它不自然地卷动了触手,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目光却不由自主盯得更紧。
这时,浴室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微不可查的喘息,很轻,却穿透了门板,落到了客厅安静的空气中。
维拉尔的竖瞳骤然缩成细锐的针芒,原本隐在触手内的吸盘开始翕张开合,发出细微的嗡动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一样,顺着血管疯狂奔涌,撞的身体微微发烫。
身体不舒服……
好难受。
维拉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它愣了愣,抬起明显泛着不正常绯色的触手。
触手好烫。
热。
维拉尔很快想起昨天的记忆,身体发热要……要和施言贴贴。
贴贴之后就会舒服。
那层雾一样的朦胧困惑骤然消散,小怪物的眼睛忽然变亮,原本细锐的竖瞳都稍微舒展了。
想清楚后,维拉尔不再停在沙发上等待。
它热切地挥着柔软的触手,身体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距离浴室门口半米的地方,然后乖乖站好。
这个位置刚刚好,可以在施言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跳到他的怀抱里。
维拉尔眼里划过骤然明晰的期待。
就如同它期待的,门缓缓打开。
“咔哒——”
施言头上还滴着水,就被从天而降的维拉尔吓一大跳,连忙伸手接住。
他的手原本在扯着上衣,
施言居家服的上衣扣子很少,松松垮垮开到胸口,平时在家只有维拉尔,他不会在意那么多,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
施言刚刚洗澡时,他抬眼瞥见镜子中的自己,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串圆点状、深浅不一的红痕,是维拉尔吸盘吸附时造成的,暧昧得晃眼。
他无法在天真懵懂的维拉尔面前坦然露出这样的暧昧痕迹,轻轻往上扯了扯衣料,牢牢遮挡严实后,才打开浴室门。
可施言没想到维拉尔突然跳进自己怀里。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施言的手就松开了拽着的衣服,准确无误地接住维拉尔。
——施言后悔了。
施言追悔莫及地望着怀里再次紧紧贴住自己的维拉尔,它温热的身体和自己浴后发烫的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合相融,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酥麻。
维拉尔正在用触手轻轻点过那些环形吻痕,似乎是好奇白皙的皮肤上为何会有粉红的印记。
它抬头看了一眼施言泛起薄红的耳尖,而后低头继续研究,触手又悄悄贴住。
“嘶。”
施言试图将它挪开。
【施言……】
脑海中传来一声低鸣,带着含糊而缠绵的依恋。
施言的手又放下。
“好吧。”施言叹了口气,“但是不许再这样了。”
他扒开附在锁骨下方的吸盘,那里果然又多了一圈层层叠叠、边缘晕红的痕迹。
哎。
维拉尔这么喜欢贴着人,果然是本能啊。
施言抿紧了唇。
他抱着维拉尔回到卧室,在床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好。
“维拉尔,你乖乖等一会,马上就好。”
见它安静的窝在自己怀里,施言闭上眼睛,手心放在它的头顶。
柔和的精神力缓缓荡出,无声地笼罩住小怪物的身体。
在施言构建的精神域中,他看到维拉尔身体里隐约可见的微弱光团。
那是它的能量核心。
高烧褪去之后凝聚出来的,像是一颗新生的心脏,蛰伏在身体里。但这团能量核心始终黯淡、脆弱,仿佛轻轻一拍就会散掉。
施言睁开眼睛。
还是能量不够啊,维拉尔需要更多能量,它的核心才刚刚诞生,像是一个刚破壳的幼鸟,嗷嗷待哺。
这个废土世界,能喂给它的太少了。
陆恒送的两支MJL32试剂已经用完了,两颗晶核也都喂给了它,而变异体的血肉作用已经不大了,除非是S级的。
剩下的……
施言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温热的含有能量的血液。施言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里横贯着几道疤痕。
“维拉尔,”施言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内有些突兀,“你需要能量。”
原本趴在施言身上,半眯着眼睛、正在细细嗅闻着他身上浴后清香的维拉尔,骤然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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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
它有些惊恐地看向施言的手臂,在目光触及上面的疤痕时,瞬间无数画面涌现。
昏暗的房间,摇晃的光线,炽热滚烫的温度,还有……一次次被划开的手腕,流淌出来的血液,很多血,有些被自己本能地吞咽了,有一些在触手不及的地方滑落,洇湿在床上。
到最后,满床都是。
维拉尔的瞳孔剧烈地颤抖。
它想起来了。
一瞬间,维拉尔被吓得整个身体的颜色都淡了些。
它立即用触手猛地卷住施言的手腕,带着不容他挣脱的执拗,温和的能量顺着触手缓缓渗入皮肤,抚平了淡白色的伤疤。
在反复确认手腕处恢复了光滑完整,维拉尔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施言,触手依旧没松开他的手腕,仿佛害怕下一秒上面再添几道伤口。
【施言……】
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应激了。
施言心里有些懊恼,怎么就忘记把伤痕遮住了。
“我错了。”施言垂下眼,“不喝了。”
维拉尔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慢吞吞松开触手,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力道轻了些,虚虚搭在上面。
施言任由着它。
“没关系,明天等我们离开基地,我就能给你找到能量了。”
离开基地?
谁?我们?
维拉尔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见到施言单手托着自己靠在他的胸前,开始在房间走动。
他拿出背包,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一件件衣服被整齐叠好,零散的洗漱用品打包好。
“嗯……要待很久的话,这个也要带上。”施言拿起维拉尔常坐的一个垫子也装进去。
至于最重要的武器,等明天回检查站再拿吧。
维拉尔一直呆呆地看着,直到自己的东西也被装进去,才终于反应过来。
它攀上施言的脖颈,伸出一根触手围住他的喉结,施言的声音带着低低的笑。
【施言……】
“放心吧,当然会带你去。”
【施言……】
“嗯,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
收拾完后。
施言躺在床上,呼吸逐渐平稳,在意识即将陷入沉睡时,他忽然睁开眼睛。
奇怪,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一低头,施言看到了迷迷糊糊睁眼的维拉尔。
算了,明天再想吧。
他能忘记,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17. 第 17 章
副官的心情极其糟糕。
早晨刚到检查站来上班,副官就收到消息要紧急召开一个重要会议。
副官出发的路上还碰到了几位其他部门的同僚,一起进了中枢议事厅。
进来后,才发现氛围不对。
大半个基地的高层领导几乎都过来了,这难道要发生大事?
副官摸了摸头,环视一周找到安排给检查站人员的座位。
施言已经到了,副官小步快跑过去,坐在他一旁的位置。
他偷瞄着周围,小声说:“大人,好多人啊。”
“嗯。”施言言简意赅。
副官的视线扫过那一圈长相抱歉的基地成员,忍不住抽回眼睛看了一眼自家的检查长。
帅气、挺拔,一如既往的迷人。
诶,今天的检查长似乎难得有些放松,嘴角也带上了一丝柔和,不像平时那样脊背绷得笔直,全身上下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硬。
“大人,您的身体好些了吗?”副官还惦记着昨天看到的伤痕。
施言的手忽然抬起,指尖碰到作战服的拉链,却在半空微微一顿,停住了动作。
他微微侧过脸,“我很好。”
副官看到了施言的脸,欣慰地点点头,确实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
副官的眼睛得到洗涤,他又转过头打量周围人。
正在他数人头的时候,议事厅安静下来,会议要开始了。
召开会议的是城主的执政官。
“北部防线指挥官程北骁在执行清剿任务的过程中失联,初步判断是遭遇S级感染体,但目前情报显示其仍有生命体征。”
在执行官说到“仍有生命体征”的时候,副官敏锐听到不远处有人一声极轻的吐气。
他侧目望过去,是研究所的陆恒,那就不奇怪了。
执政官环视一周,说:“基地决议,现在立即组建救援小队,执行搜救任务。”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S级感染体。
单独能够摧毁一个基地的存在。
有的人紧皱眉头,有的人交换着眼色,压低了声音议论。
谁都知道,在有S级感染体出没的区域救援,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这不,连程北骁都没了音信。
议论声不断,但没人站起来主动开口。
执行官对此并不意外,咳了一声,周围安静下来,“现遵照城主指令,由检查站站长施言,北部防线侦察队四队队长宋祺和突击队二队队长伊瑟琳组成救援队,一切行动由施言上将统一调度。在此期间施言上将离岗执行任务,相关事务由指定人员代为处理。”
城主指令?
全场一静,原本打算出声反驳的几个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被提及名字的三人脸色未变,只是后两人不由自主看向施言的方向。
施言在众人注视下抬眼,声音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会完成任务。”
昨天城主私下跟他已经谈好,但还是需要正式会议确认一遍,走个过场,对此施言并没有异议。
其他人也没异议了。
S级再厉害,还能强得过施言?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施言离开后基地的安全,但既然城主都发话了,那就没事了。
撤了撤了。
议事厅很快不剩几个人。
施言刚站起来,余光看到自己的副官还在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瞳孔没有聚焦,魂好像飞走了。
嗯?
施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副官忽然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双手攥住施言的手,眼泪哗的一下就淌了出来。
“不要啊不要啊!检查站不能没有您啊大人!您走了我怎么办啊!”
副官沉浸在鬼哭狼嚎中,没注意施言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指尖猛地一缩,飞快抽回了手。
施言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和副官拉出一点距离。
“我只是暂时离开。”
“您离开一天我都接受不了呜呜呜呜。”副官立刻哽咽着接话。
天知道检查长不在的那三天他是怎么过的啊!现在居然告诉他,检查长会离开更久!
他不活了啊!
施言:“……”
宋祺和伊瑟琳站在不远处,眼神微妙地看着这一幕。
施言抬头看着后面的两个人,又看了眼哭得毫无形象的副官,脸上不易察觉的僵了一瞬。
他有几分窘迫道:“够了。”
副官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凝视,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然后——
副官平静地站起来,脸上挤出来一个微笑,“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瞬间消失在原地。
施言:“……”
真难为他同手同脚还能跑这么快。
施言转头看向两人。
“上将!”
先开口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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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年轻女人,深红色短发,眼睛弯弯,声音中洋溢着激动。
“我叫伊瑟琳,隶属于突击队二队。他是宋祺,隶属于侦察队四队,这次任务由我们两个跟着您!实在是太荣幸了!”
伊瑟琳一脸认真地敬了个礼,仿佛没看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宋祺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脸上笑容羞涩,看起来完全无害,他道:“上将,我们需要您的终端号,以便向您同步我们两人的行动数据,以及在任务开始后向您汇报情况。”
施言说了一串数字。
“你们先去准备。”施言说,“一个小时后,我在检查站等你们。”
“是!”
两人齐声,转身离开。
议事厅内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施言静静站着。
直到他们两个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扭头看向一处。
“躲了这么久,想和我说什么?”
“哎呀……被发现了。”
陆恒慢悠悠从门口晃了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已经不是前几天失魂落魄的惨兮兮样子。
施言淡淡瞥了他一眼,“现在安心了?”
他指的自然是程北骁。
陆恒没反驳,轻快点了点头。
他走到施言身边,飞快瞄了一眼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快速问:“你要离开基地,那你家那个……怎么办?”
陆恒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怪物的震撼,那是一种远超人类想象的强大。
别到时候施言一走,感染体还没干什么呢,那小怪物先把基地掀翻了。
那他可要冤死了。
施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恒见他不说,更快地说:“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照顾它,但先说好,你得跟它沟通好,千万不能伤到我。”
“怎么样,我够义气吧。”
“不用了……”施言眼神微微错开,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不会和它分开。”
陆恒眨了眨眼,他好像看到施言的耳朵红了。
“那你要怎——”
陆恒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瞬间没了声响。
他怔怔地看着施言抬起手,指尖轻触衣领,慢吞吞解开黑色作战服最上方的一颗纽扣,露出喉结。
紧接着,有一条极小极小的深红色触手,贴着白皙的皮肤,从他敞开的领口探出来,好像打招呼一样晃了晃。
陆恒:“!!!”
18. 第 18 章
陆恒语无伦次:“你、你带着……”
“我带着它一起去,怎么了?”施言指尖触碰了小怪物的触手,它环绕在指腹印出一圈红印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去。
陆恒看着他们之间有些诡异又有点温馨的相处画面,张了张嘴:“呃……我有话不知当讲不……”
“那就别说。”施言打断。
他重新将拉链拉好,软软的一团窝在心口,莫名感觉踏实。
瞧那不争气的样子!
陆恒狠狠闭了闭眼。
施言出任务可是为了救程北骁的小命,他这可是在帮你!
陆恒呼出一口气,盯着施言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变化的胸口,“你带它一起去,那两位新队员很容易就能发现吧。”
“被发现也没什么,维拉尔只是我养的一只变异体。”施言淡定地说。
“可它那样子——”陆恒的话止住了,刚才那一小节触手好像确实和普通变异体没什么区别,但他印象中那怪物……
施言好心解释:“它昨天刚学会的,会模仿变异体的样子。”
陆恒:“……祝你一路顺风。”
*
施言先去了检查站拿自己专属的武器,等他再出来,就看到闸门口的空地上,两道身影已经整装待发。
施言已经收到这两位队员发来的详细信息,都是A级异能者,在整个基地也是实力上拔尖的一批人。
城主就这么干脆打包给他了,施言不得不怀疑这次救援任务的艰难程度。
伊瑟琳的五官很深邃,皮肤带着健康的小麦色,贴身的作战服勾勒出她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她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孩,一见到施言就跑过来,跑的时候腰间的武器和背包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上将!我们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伊瑟琳声音愉悦地汇报。
施言颔首,转身走向停靠在一旁的越野车,当他靠近后,饶是见惯了基地内的精良装备,此刻也忍不住惊叹。
这辆车一看就是有丰富实地作战经验的老手改装的,车身覆盖了合金装甲,尤其是在容易被感染体袭击的地方做了加固。车尾储物仓改成了分层收纳,里面摆放着适用于各种场合的不同口径的枪支,各式便捷引爆的弹药被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堪比一个小型军械库。
宋祺站在他一旁,脸上羞涩地笑了笑:“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所以我们就多准备了一些。”
“……做的不错。”
这些武器装备就算碰上了S级感染体,光耗也能耗死对方。
施言:“出发吧。”
宋祺率先坐进驾驶座,转动车钥匙,激活信息控制台,两面电子屏瞬间亮起,随后他拿出终端接入调查队的预警系统。
伊瑟琳动作敏捷地窜进副驾驶,落座以后第一时间检查腰间的武器状态,她负责路上的警戒。
施言坐在位置宽裕的后排。等他坐好,引擎发出低声的咆哮,在离开检查站门口后,向着危险区十三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野车行进片刻。
施言侧头透过车窗看向身后的光塔基地。这座立于废土之上的堡垒,依旧安静矗立着。堡垒里,保留着人类文明的余温,庇护着幸存者,而堡垒外,冰冷残酷,四处充满未知的杀意。
基地在视线里模糊,施言收回目光。
越野碾过地上的碎石枯骨,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随着距离基地越来越远,周围愈发荒凉狰狞,城市变成断壁残垣,钢筋被钉在废墟上,被疯长的植物攀爬,原本的公路早已断裂,缝隙中有黑硬甲壳的虫类鸣叫。
施言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很放松地注视着窗外。
作战服下,维拉尔移动了一下位置。
施言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它。
汽车颠簸了两个小时,在路过一段铺满刺棘的路时,车速放缓。
这种习惯在土地上匍匐生长的刺棘在基地内很常见,无毒无害就是扎人,对基地改装越野车的车轮也没有效果,除非故意撞上刺棘的节口,才有概率出现爆胎。
宋祺一边监测着预警系统,一边避开刺棘缠绕的节口。就当即将开出这片刺棘地时,他忽然侧头看向右前方一处密密匝匝树林。
宋祺的异能强化了听觉,很适合信息侦查。他不再犹豫,立刻运转异能,耳中捕捉着所有细微的异响,却再没听到动静。
难道是错觉?
宋祺皱皱眉继续开车。
“伊瑟琳。”
施言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两点钟方向,距离八百米,正在极缓慢朝我们移动。”
伊瑟琳几乎在施言开口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抓起高精度狙击枪,眼睛对准瞄准镜,瞬息调整好呼吸,在施言指示方向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打破沉寂。
随后伊瑟琳又是砰砰两枪,子弹接连飞射,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第一枪击中变异体的头部,后面两枪击中颈部和心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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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命中。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体型巨大的猿猴重重摔下来,两颗獠牙裸露着,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从施言精准预测,到伊瑟琳的举枪射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越野车还在继续向前开,车内却陷入短暂的沉默,伊瑟琳从瞄准镜中确认它已彻底死亡,才缓缓放下狙击枪。
“诶?刚才是我打死的?!”伊瑟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呼,“我真厉害啊!”
“伊瑟琳确实很厉害。”宋祺随口应道,视线盯着后视镜里的施言,欲言又止。
施言看到了,“想说什么?”
“上将,您是怎么发现那个变异体的?”宋祺太吃惊了,作为调查队的队长,在信息侦查勘探方面他已经是顶尖了。
但这次他甚至不能确定那里有没有东西的时候,施言就已经说出准确坐标,连距离位置都能判断出来。
对啊!伊瑟琳也忽然意识到,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施言思索,似乎在想怎么解释的更清楚,他一抬眼,对上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精神力的特殊用法……宋祺你开车看路。”
宋祺和伊瑟琳对视,两人的目光中,全是对刚才那一幕的震撼。
施言上将居然这么强!
“继续前进。”
“是!”
宋祺这次脸上看不到羞涩的笑了,他一脚油门,探查异能全开,试图提前监测到任何可能的异动。
听着听着……
宋祺的目光不由得落到后视镜上。
他怎么仿佛在施言上将身上,听到了两道心跳声?
嗯?不确定。
宋祺碰了碰耳朵,又细听了一阵,好像……没听错?
他余光瞄了一眼伊瑟琳,她正双手抱枪,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察觉不对。
宋祺犹豫了一下,决定无视。
毕竟那可是施言上将,总不可能有东西骗过他的目光藏在车里吧。
自己听到的多出来的那声心跳,大概也许……是太过激动了,导致听到心跳产生的回声吧。
嗯,一定是这样。
宋祺默默关掉异能,专注开车。
施言姿势不变地靠在椅背上,在察觉前面宋祺若有若无的打量消失后,他唇角微微勾起。
心脏处的小怪物仿佛察觉到了自己情绪变化,贴着他的皮肤向上探出触手。
施言微笑着将它按住。
19. 第 19 章
路程行至过半,三人停车休整。
路上坐在前排的宋祺和伊瑟琳都高度集中注意力,就算异能者的体力再好,现在也多少有些吃不消。
宋祺将越野车停在一处地形开阔的地方,这里感染体不容易隐匿,引擎熄火后,这方天地仿佛突然诡异的安静下来。
施言碰了碰维拉尔,它微微动了一下,又重新贴回去。
【施言……】
声音很委屈,还带着点晕乎乎的感觉。
难不成晕车了?
施言直接下车,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裹挟着草木与尘土的味道呼啸吹过。
藏在他胸口的小怪物似是被这股来自荒野的气息勾动,轻轻蜷了蜷身子,温热的触感细微地蹭了蹭,它像是终于寻到了合意的气息,贴着肌肤又安静起来。
施言顺势打开车尾储物仓,从里面拿出三支营养液,递给他们两个一人一支,自己也打开一支,闭上眼一口灌完。
“上将……?”
刚接过营养液的伊瑟琳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转头就看到施言面无表情地喝完一整支。
是、是没有味觉吗?还是说营养液味道改善了?
伊瑟琳震惊中又有点好奇,举起营养液放在嘴边就要喝,结果鼻子先嗅到了那股像是烂鞋底和机油一起熬煮的味道。
还是一样恶心的味道!
她闭上眼,绝望地将试管里那团灰绿色的液体倒入嘴里。
呕——
施言这时才缓缓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怎么?”
他连多余的字都说不出,生怕喉咙里刚咽下去的营养液,下一秒就翻涌着吐出来。
伊瑟琳脸色发青,五官皱成一团,她紧捂着嘴,打开车窗透气,背对着施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宋祺在一旁晃了晃营养液的玻璃瓶,像是品红酒一样倒进嘴里咂吧咂吧,“这批营养液是不是换了一种口味?”
没人搭理他。
宋祺羞涩地笑笑,仰头把剩下的营养液一饮而尽,点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确实换了,上次营养液是芥末味的,这次要酸很多。”
施言已经从那股恶心味道的冲击下恢复过来,等听到宋祺的话,他懵了一瞬。
营养液还分不同味道?
不对……等等。
为什么有人能这么淡定地喝完这营养液?
“你就仗着自己味觉不好嘚瑟吧……”伊瑟琳虚弱地开口,她缓缓把头缩了回来,眼睛中难掩羡慕。
就在说话时,风忽然变大。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细微的沙沙声。
施言敏锐地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在一处停顿片刻。
“上将,远处有感染体出现!”宋祺道。
施言:“B级感染体,实力不强,如果它不过来,就不用管。”
他说话时,伊瑟琳已经将车窗关好,扭过头重重点头,“那它肯定不会过来啦,上将实力这么强,只要有脑子就完全不会过来呢!”
施言的视线落在伊瑟琳的侧脸。
……那倒也未必。
施言:“你的脸。”
伊瑟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的脸怎么了,没——”
她突然卡住,手指在原本光洁的皮肤处摸到了迅速浮现出的凸起纹路,从眼尾一路延伸到耳根,带着轻微的瘙痒。
伊瑟琳缓缓抬头,对上了宋祺睁大的眼睛。
她被感染了。
伊瑟琳脸上的笑容消失,转头看向后视镜。
她的脸颊处长出了一片片细密的羽毛状的斑痕,羽根像是要破开她的皮肤长出来,甚至还在不停地向耳后蔓延。
伊瑟琳生气了。
深红色的短发无风自动,冰蓝色的眼睛杀气满满,她道:“上将,请允许我击杀这只感染体。”
“可以,宋祺你辅助她。”
“是!”
三人都下了车。
四周仍然只有风的声音,仿佛空旷的荒地只有他们三个的动静。
宋祺闭上眼睛,耳廓微微颤动,努力穿过狂风的噪音,捕捉隐藏在暗处的感染体异动。
“来了!正后方!”
宋祺的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就从天空处突然出现,速度快得惊人,携着风势从后面扑过来。
是一只成年体的喙风枭。
伊瑟琳单膝跪地,右手握住狙击枪,左手猛地按向地面。
“重力场,开!”
瞬间,周围的空气无比沉重,以伊瑟琳为中心,五米之内的重力瞬间暴涨。
喙风枭携卷而来的狂风被硬生生压向地面,激起满天沙尘。原本迅敏的喙风枭身形猛地顿住,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羽毛纷飞,发出凄厉的尖啸。
它急转方向,盘旋撤开,试图要绕过重力场从侧翼包抄。
宋祺紧盯着它,耳朵捕捉着喙风枭血液流动、脏器跳动的声音,他快速分析整理这些信息,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一副清晰的声波成像。
“它的左翼受过伤,还未愈合,致命点在颈部和脊椎连接处!伊瑟琳!攻击!”宋祺声音急促却无比清晰。
伊瑟琳冰蓝色的眼眸泛着光,脸颊两侧已经生出了细碎的新羽,她浑然不在意,猛地抬起手,原本扩散在周围的重力场目标明确地袭向喙风枭。
喙风枭在空中蓄力的姿态顿时一僵,羽翼摆动速度加快,但速度却肉眼可见的慢下来。
失去速度的加成,喙风枭就不再是威胁。
伊瑟琳举枪瞄准。
喙风枭似乎察觉到了危机,索性不再挣扎,它猛地收翅,爪尖勾起,身体骤然下沉,对着伊瑟琳斜掠着俯冲飞来。
——这个角度伊瑟琳瞄不到它的致命点。
施言立在两人身后,连惯用的长刀都未携带在身上。
可他就那样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仅凭一道身影,便给足了伊瑟琳与宋祺的安心。
“压住它的头部。”宋祺冷静开口。
伊瑟琳手掌下按,一股精准的重力砸到喙风枭的头部,露出了脆弱的颈部。它几乎瞬间调整好姿势继续俯冲。
但伊瑟琳抓住了这一刹那的漏洞,狙击枪射出两颗子弹,全部命中喙风枭的颈部。
第一课卡在颈部连接脊椎的缝隙里,第二颗紧随其后,循着同一条轨迹,硬生生冲破血肉与骨节的阻碍。
咔嚓!
喙风枭俯冲的姿势骤然一乱,翅膀剧烈晃了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径直朝着地面坠去。
喙风枭被彻底杀死,席卷的狂风渐渐散开,一滩血腥气息蔓延开。
“呼……”伊瑟琳轻轻喘了口气,甩了甩手臂,转身脚步轻快地跳到施言面前,“上将!我完成了!”
“不错。”施言淡淡开口,“但你应该先注射抑制剂。”
伊瑟琳雀跃的表情一僵,下意识摸脸,摸到一手细软的羽毛。
!!!
她刚刚就这幅愚蠢的样子,在施言上将面前蹦来蹦去吗?
她的形象啊!
伊瑟琳内心疯狂尖叫,双手捂住脸,迅速跑到车里给自己来了一针抑制剂。
宋祺走过来,他脸上也有轻微的感染症状,但喙风枭死后,休息一会儿就能自行消退。
他唇角弯起,依旧笑盈盈,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
“上将,我察觉到前方还有其他感染体,但距离较远,不确定具体情况。”
施言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暗藏危险的林地。
“目前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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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出长刀佩戴在腰侧,淡淡开口:“你们在原地休息十五分钟,我去前面探查一下情况。”
宋祺歪头看了一眼越野车,怎么不开车直接去,那不是更方便吗?
但不等他说话,施言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
施言的脚步轻盈无声,像一道残影急速穿梭在荒地上,待宋祺和伊瑟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范围后,施言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透着危险气息的林地靠近。
他毫无顾忌地铺开精神力,强大的压迫感使得藏匿于林中的感染体纷纷四散逃离。
施言并未在意,他径直朝里走去,直到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止步,树下底部树根盘结,形成天然空腔。
施言的目光落在缝隙里。就是这里,精神感应最强烈。
这里应该有一只A级感染体。
藏着不出来?
施言握住刀举起,对准一处正要劈下。
那里面窜出来一个背部长满鳞片,形似蜥蜴的感染体,它的体型很小,气息极其微弱,看来很擅长隐匿。
它没有选择进攻,反而转身就跑。看来是被施言的气息吓到,只想保命离开。
但它跑不掉。
施言在它窜出来的瞬间,刀就预判了方向立即斩下。
蜥蜴样的感染体几乎是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施言的刀下,头颈分开,稠绿色的血喷溅出来,彻底失去生命气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施言蹲下,从地上捡起一颗淡绿色的晶核,上面散发着暖暖的能量波动。
A级晶核,勉强给维拉尔补充一点能量。
施言将晶核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才伸手解开作战服的最上方的纽扣。
维拉尔探出头。
它晃动着触手,一双鎏金色的眼睛环视周围,新奇地打量陌生的环境。
“饿了吧。”施言低声说。
随后他抬起手,稳稳将淡绿色的晶核递到它面前。
维拉尔抬眼望去,无视晶核,它看向这双手,漂亮修长,指节分明,腕线利落,指腹带着一点薄茧……
“维拉尔,快吃吧。”
维拉尔回过神,慢吞吞用一根触手缠住施言的手指,顺着他手腕内侧的肌肤游走,带着温热的触感,一寸寸探向手心的晶核。
施言也不急,抚着小怪物的头看它慢慢吸收晶核,他眼底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
维拉尔吸收完晶核,身体表面仿佛有光泽亮了一下,它甩了甩触手,亲昵地贴近施言的脖颈,吸盘拂过时留下淡淡红痕。
它左右瞧瞧,满意地重新缩回施言的衣领深处。
就在它最后一截柔软触手收回的刹那,不知无意蹭过了哪里,施言喉间骤然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迅速平复下微乱的呼吸,带着一丝沙哑:
“别闹了。”
维拉尔的触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施言笑了一声。
重新扣好衣领,施言将那股异样的情绪收敛起来,转身返回。
……
在施言离开之后,宋祺就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异能一直开启着,随时探查周边环境的异动。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是上将回来了。
宋祺睁开眼睛,刚要打招呼,耳朵却突然动了动。
咚、咚、咚。
一道急促、熟悉的心脏跳动声,从施言身上传出来。
宋祺在几个小时之前听到过这道心跳声,那时候以为听错了。
但现在,这个心跳声比之前更加清晰。
绝对不属于人类!
宋祺震惊地看向施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视线最终定格在施言的胸口处。
20. 第 20 章(入v公告)
宋祺刻意放缓语调,故作轻松地抬眼,“上将,您有没有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说这话时,他目光避开了施言的胸口。
施言思索了一下,他不可能一直让维拉尔委屈地待在他身上,既然如此……
施言面不改色:“有。”
坏了!
宋祺听到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他僵硬地笑了笑,余光瞥到在副驾驶恢复的伊瑟琳。
伊瑟琳,你快看我一眼啊!
上将真的不对劲!
“上将,您……您知道是什么吗?”
宋祺咽了咽口水,悄悄把手伸到后面,握住腰侧配备的枪。
不要啊……
千万别是上将被感染了。就算这时候伊瑟琳来了也没用,他和伊瑟琳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完全扛不住上将一击啊。
宋祺震惊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藏都藏不住,施言忍不住起了兴致。
他故意没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盯着宋祺。
空气忽然凝滞,宋祺的脸色青白交加,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几乎要绷不住。
施言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慢条斯理抬起手,指尖轻轻扯开自己的衣领。
“你说的是它吗?”
宋祺闻言一愣,缓慢抬眼。
施言颈侧那截冷白的皮肤下,数根暗红湿润的触手紧贴着肌肤爬出来。衣领的缝隙处悄然钻出一个活物。
它虹膜微微翕动,下一瞬,那双鎏金色的竖瞳骤然睁开,直勾勾地锁死了他。
宋祺后退半步,瞳孔猛地颤动。
怪物身上传来频率熟悉的心跳声,就是它!
“上、上将。”宋祺声音有些抖,“这……是什么?”
施言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天气怎么样”。
“哦,它啊。是我养的一只变异体。”
宋祺脑子还处于空白状态,他下意识点头,本能接话:“哦……原来是一只变异体啊。”
说完,宋祺才后知后觉愣住。
变异体?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脖子微微向前探去,目光在那个诡谲的东西上,一寸寸仔细打量。
暗红色的触手正顺着施言的锁骨蔓延,仿佛无意识地撒娇,它刚才那冰冷的竖瞳此刻安静澄澈,透着几分温顺乖巧。
嗯?难道他刚才看错了。
宋祺眨眨眼睛,再次仔细观察。
这好像是一只章鱼类的变异体,看上去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章鱼,软乎乎的外表很无害。
“这是您养的章鱼变异体?”他试探着猜测。
施言用指尖碰了碰维拉尔微凉的触手,不动声色地将它漏出来的第九根触手藏在宋祺的视觉死角。
维拉尔慢吞吞地收回。
施言面不改色扯谎:“对,它很乖,没什么攻击性,不用担心。”
宋祺重重松了口气。
刚才看到的那道诡异的光……哈哈哈一定是看错了吧。
不知不觉,他紧握在枪柄的手缓缓放下。
好消息!上将没有被感染。
上将只不过是养了一只变异体。
宋祺长舒一口气。
“天啊,这是什么,好可爱!”伊瑟琳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伊瑟琳朝他们这边跑来,目光直接落在趴在施言身上的维拉尔。
伊瑟琳好奇地凑过头来,眼里瞬间亮了几分,她一脸惊奇地打量小章鱼,同时她的余光不自觉地瞄到施言脖颈。
哇!好白……啊不是,好可爱!
小章鱼似乎有所察觉,几根触手随意摆动,刚巧遮挡住了施言露出的皮肤。
伊瑟琳没在意,就算注意了估计也会认为只是巧合。
“看起来是一只小章鱼!长得实在是太可爱了!我记得这是水生类的变异体,它应该需要水分来维持体表的湿度吧。”
她热情开口:“上将,您现在需要水吗,我正好带了!”
她说着就要从自己的衣兜里翻。
施言:“……”
糟糕,忘了这一点了。他硬着头皮道:“不用,它比较特殊,不需要那么多水。”
伊瑟琳脸上的羽毛在抑制剂的作用下已经褪去,闻言,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些遗憾,将东西放回去。
她的视线不停地扫向小章鱼,眼里藏着直白的喜欢。施言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恰好挡住她的视线。
他催促:“时间不早,该继续赶路了。”
伊瑟琳恋恋不舍:“好吧。”
三人继续启程。
越野车穿过荒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们已经穿过大半危险区,逐渐靠近程北骁最后发出信号的地点。
周围人类的痕迹越来越稀少,基本上都被绿意覆盖,那里面藏着无数恶意窥伺的视线。
宋祺的车开得很稳,特意避开凹陷洼地和障碍物。他是沿着地面上固有的旧车辙痕迹前进的,是前人反复碾过的安全通路。
但前方有一处交错猛刹的车胎痕迹,看上去像是猛踩刹车强行被逼停。
印记很新鲜。
宋祺心里提高了警惕,在这片区域遇到其他的狩猎队也很正常,如果双方无恶意,一般不会发生冲突。
他没有减速,继续行驶。
忽然一道改装的吉普车从后方轰鸣地驶过来。那辆车的车身布满划痕,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的布局。
那辆车目标明确地朝他们驶过来。在靠近时,车辆后排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面容清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脸庞。
她的上衣是一件白色的旧衬衣,脸上挂着焦急的神色,拼命朝他们的车挥手。
“救命,请你救救我们。我们的车马上就没油了,如果回不到基地,我们只能死在外面!”
少女的模样太过无害,眼里真挚又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宋祺的车速不减,他斜睨着看了眼那辆吉普车,心中大概对车上的人数有了估量。
少女的脸被风刮得瑟缩。
“真是可怜呐。”伊瑟琳叹息道,手上习惯性地擦拭了一下狙击枪的瞄准镜。
宋祺余光扫到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伊瑟琳见不得女孩流泪,犹豫几秒,将车窗缓缓降下来一点缝隙。
“你们几个人?”
对面那求救的女孩,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她又将身子从窗户里探出更多,眼神一直向越野车内瞄去。
“我们只有三个人,不会伤害你们的,求求你帮帮我们。”
对,就是这样,我多么无辜善良啊。再把车窗打开一些,快来拯救她吧。
这时越野车的速度忽然变慢,好像被她的话所打动。
女孩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语气更加急切:“谢谢你们,我一定会感谢……”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越野车副驾的车窗上架起了一把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而她和枪口的直线距离不过五米。
伊瑟琳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表情充满怜惜:“哎呀,真是可怜,居然要被逼着干这种事情。我果然还是见不得这种事发生在我的眼前,等我马上救你出来。”
女孩的笑容凝固住了。
怯生生的表情在看到枪口的一瞬间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毒。女孩迅速举起藏在手中的枪,对准伊瑟琳想要射击。
但伊瑟琳的速度更快。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她举枪的手腕。枪瞬间被掀飞。
一声凄厉惨叫破喉而出,浑厚、粗哑,和刚才刻意伪装的纤细女声截然不同。
“男的?”伊瑟琳皱皱眉,有点不高兴,“你居然骗我?”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施言忽然打断:“注意他旁边的人。”
伊瑟琳立即移动狙击枪,枪口调转偏左一点的位置,接连两枪,迅速射击。
子弹穿过对方打开的车窗缝隙,精准无误地射进去,吉普车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似乎没料到自己的演技早就被拆穿,更没料到遇上了几个狠茬子,连废话都不说一句,直接开枪。
随后,驾驶吉普车的人当机立断踩下刹车,与越野车拉开距离,然后一个急转,调转车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朝着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伊瑟琳收回狙击枪,表情愤愤:“我还以为那个女孩是被胁迫的,没想到他居然男扮女装骗我,下次见面我一定给他一个教训。”
她嘟囔道:“这个距离根本用不上狙击枪,浪费我几颗子弹。”
宋祺脸上带笑,温温柔柔道:“没关系的,我们带的子弹足够你随便打。”
他说着话,耳朵却仔细听着后排的动静。
在吉普车靠近的刹那,他们三人几乎都发现了对方来者不善,只不过他和伊瑟琳经常出任务,知道有人会故意黑吃黑。
但施言上将几乎从未出过基地,怎么也知道他们不对劲呢?
“因为他们的恶意实在是太明显。况且明明是向别人求助,却只让一个女孩出来,其他人躲在里面,很明显的是在做局。”
施言的解释声从后排传过来,宋祺这才发现,他把自己的问题问出来了。
一旁的伊瑟琳重重点头:“不愧是施言上将!您连这种人为设下的危险都能察觉到。”
说到这时,她脸色突然黯淡下来,“如果我也能像您一样观察得再仔细一些,我的队员也不会被这种人……算了,不说这些了。”
伊瑟琳又恢复了神采,她突然从前面转过头来,盯住在施言身上假寐的小章鱼。
“上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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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宠物也和您一样厉害呀!居然没有被我的开枪声音吓到。”
宋祺还在开车,听到这话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抽。
不是,这你也能夸?
太过了。
上将这样的人怎么会吃你这一套呢?
然后他就听到施言语气异常认真,全然赞同的声音:
“确实,我也这样觉得,维拉尔实在是太乖了。”
“哇,维拉尔是您给它起的名字吗?真好听!”
“对。”
宋祺:“……”
上将大人还真吃这一套。
他念头刚落,就听见施言喊自己的名字:“宋祺。”
他立刻高声应道:“在,怎么了?”
“刚才那一伙人不对劲。你把刚才侦测到的信息收集好,我怀疑他们并非是简单的只为了抢夺物资,他们的活动范围太靠近危险区的边缘了,这很不正常。”
宋祺迅速反应过来。
作为调查队的队长,所有敏感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打碎重组,这确实不对劲。甚至他怀疑,这几个人所谋甚远。
可恶,让他们逃跑了。早知道就该抓几个人问清楚情况。
伊瑟琳左右看看,提议道:“记住他们的车牌号,回基地再查他们所属的狩猎队不可以吗?”
施言淡淡道:“他们不是光塔基地的。”
施言在检查站执勤的时候,基本见过基地内所有狩猎队所驾驶的车辆,而这辆吉普车并不在他的记忆里。
“啊?不是我们基地的,那他们还敢在我们基地附近活动。”这下子伊瑟琳的脸色凝重起来。
“伊瑟琳,你把这些信息汇报给你们的副指挥官,让他提醒最近出任务的小队。我们没时间去调查这几个人了。”施言说。
“没问题!”
他们继续前进了大概一个小时,即将来到感染区的边缘。
宋祺以前没有深入过这里。按照调查队的报告,这片区域的感染体密度是普通地区的两倍以上,太危险了。如果没有实力强大的异能者陪伴,到这里来完全就是送死。
但是,当他们进入这片区域后,情况却完全不对,太安静了。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没有感染体的任何动静,安静得近乎诡异。
宋祺将车速放缓,异能开到极致不断地感知周围的情况。
“上将。”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我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施言从一进入这片区域起,便坐直了身体,皱紧眉头,目光看向前方。
他的精神力同样感知不到附近的生物波动。
这片感染体数量最多的地方,却看不到一只活物。这比真正遇到高阶感染体更加让人不安。
是出现了更可怕的怪物把这里的感染体杀死了,还是说有感染体都害怕不敢靠近的东西?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算不上好消息。
“提高警惕。”施言说,声音冷静而稳重,“宋祺,继续监测周围状况,但不要勉强自己。伊瑟琳,武器拿好,时刻准备进攻。”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越野车继续缓缓前行,施言的精神力向外扩展。
高大的树木看似无害地矗立在远方,天空逐渐灰暗起来,和地面的界限逐渐模糊成一片。风突然刮起,卷起地上细碎的石子打在车窗上。
所有人都敛息凝神。
忽然,宋祺的通讯器上出现了一阵刺耳的杂音,尖锐刺耳。
他骤然踩住刹车,越野车在地面上拽出长长一段车印。
这电流音疯狂滋扰,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任何具体内容。
然而,一直慵懒蜷在施言颈侧的维拉尔忽然抬起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施言在它的触手上轻轻安抚着。
宋祺立刻拿过通讯器,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通讯信号。”
“能破解吗?”施言问。
“我试试。”宋祺手指在面板上飞快跳跃,调整频率,增强信号,同时异能全力运转,不断地从这段嘈杂的噪音中捕捉并提取有用信息。
大概过了三十秒,宋祺的手指突然停住。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施言问:“怎么了?”
宋祺嘴唇微微发抖,一贯的笑容消失,眼睛死死盯着控制面板。他从未听过这种频率,即便还没有完全解析,但他确定,这不是人类的声音。
“宋祺?”
“……人类根本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宋祺的声音很轻。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上将,我查到信号发送时,使用的是军用编码。”
“什么?”
“北部防线专属的军用编码。”宋祺的嘴唇颤抖,“信号的发出者……”
“是程北骁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