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发现自己和死对头成婚了》
1. 序言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浪成于微澜之初,归于水波之中。
话说淳祐三年,京畿以北三十里,有一小村,名唤焦村。村中多古木,林深日久,便多有奇闻异事流传。
村里有个鳏夫,年少时也曾勤学苦读,得过秀才功名。自娶妻生女后,不知遭了何等变故,竟日渐沉沦,终日酗酒度日,浑浑噩噩,一事无成。后来女儿早夭,妻子病亡,他更是破罐破摔,性情愈发暴戾。
一日,他酒后失德,竟将年迈老母推倒在地,随后又出门赌酒寻乐。归途之中,天色骤变,一声惊雷直劈而下,他当场僵仆在地,没了气息。
恰逢乡人路过,见他已死,便抬送归家,备下薄棺,准备入土为安。乡邻们私下议论,都说苍天有眼,收了这忤逆不孝的泼皮,只可怜他白发老母,日后无依无靠。
众人正要落棺下葬,棺中忽然传出咚咚叩响。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只剩几个胆大的,战战兢兢开棺查看。那本已断气的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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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竟缓缓睁开眼,气息平稳,能言能动,死而复生了!
见者无不惊呼:“怪哉!怪哉!”
更奇的是,鳏夫经此一死,竟如同脱胎换骨,一改往日顽劣,孝顺慈母,恭敬乡邻,待人温厚有礼。私下里,有人说他是被山中树怪附了身,早晚要露出凶相害人。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始终良善如初。久而久之,乡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那场死而复生的奇事,只当是“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
2. 前尘惘惘浑忘却
江浸月不愿醒来,她后脑仿佛被重锤击打过般钝痛。房间里苦涩、辛辣的味道始终散不掉。
她猛地睁眼,眼前仍然是暗红色帷幔,不愿相信一般地闭上眼睛,又认命地爬起来。
夭寿了!!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醒来之后平白无故地老了五岁!!
五年后的自己竟然还吸食寒食散。
那可是寒食散!!这东西是圣人极为厌恶的,所以早就被禁了。
江浸月有种巴掌打不到对方脸上的无力感,她被这屋子里的味道熏得喘不上来,又气得不行,怒其不争地拧了自己胳膊一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消化了一天一夜,还是不愿意相信,面前这个吸着寒食散,骨头里仿佛都散发着腐朽味道的人是自己。
她爹娘呢?怀安哥哥呢?
江浸月被屋内的味道刺激地直喘,她咬住嘴唇,大夫说这东西有瘾,不能碰的。
她蒙起被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户部尚书的小女儿,圣人宠妃的妹妹,外祖父家还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富商,她自小是要什么有什么,只要她说想要,天上的月亮恨不得都给她摘下来。
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将军之子戚怀安,想到他,江浸月更想哭了。
他说过要保护自己一辈子的,他说要请圣上赐婚的。
呸呸呸!男人说过的话都不作数!
江浸月瞥到床上的两套枕褥,这些都罢了,主要是她嫁的还是她最为厌弃的人!!!
成黔,想到这两个字她都觉得恶心。
说起成黔,在江浸月这里简直有十宗罪。
二人,一个身处朝堂,一个养于闺中,本来是无甚交集,只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早些年女扮男装出去闯了不少的祸。
也的的确确因为误会对他态度不好了些,可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她不就是拒绝过他的求爱么,至于那么多年都耿耿于怀吗!
因为新科状元一句“江浸月空有皮囊胸无点墨”被多少世家女嘲笑,更别说被丢下花船成了落汤鸡,害她被山匪追杀,官场之上甚至也与父亲作对……
过去种种,早就结下梁子。
定是他求爱不成,因爱生恨,因爱生妒!才强取豪夺。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咚。
“夫人醒了。”声音格外谨慎小心。
“进来吧。”江浸月认命地叹口气,唤人进来。
丫鬟叫佩婷,看上去特别怕她,就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江浸月自觉自己脾气算不得好,但也不会平白无故打骂下人啊,这佩婷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她抬手指了下窗子,“开一下窗。”
佩婷吓得瑟缩,又连忙道,“夫人,您近日染了风寒,大夫说您吹不得风。”
江浸月无奈收回手,“成吧。”
佩婷似乎有些诧异,今日夫人怎么这么好说话,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跟江浸月的一双美目对上,又连忙低下头。
跟老鼠怕猫似的,江浸月让她扶着自己下床,“梳妆吧。”
镜子前面的自己还是很好看的,可能是天赋异禀吧,根据丫鬟所说她已经用寒食散很长时间了,上了妆还是这般美丽迷人。
镜子里面,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比起之前,倒还多了几分娇羞和妩媚。
这样看来,是不愁吃喝的。江浸月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美貌,又恶狠狠地想,定是成黔待她极为不好,她才会整天服食寒食散,如此消极度日。
她觉得发簪不好看,太素净,抽出首饰匣子,却带出来一堆信。
“啪嗒!”首饰散了一地,佩婷忙伸手去捡。
江浸月倒是愣住了,这些哪是什么信,全写着【和离书】。
和离书??
看字迹是她的,她就知道!嫁给成黔绝非自己所愿,自己肯定是早就想和他和离了,和什么离,像成黔这样脾气又差,又阴暗,又讨人厌的男人,就应给一封休书给打发走!
和离书一封又一封,除了日期不太一样,里面内容大差不差,只是只有她自己的签名。
这些江浸月倒不觉得奇怪,里面还有几封信,是庄沉燕的。
庄沉燕这个小妮子不是平日里跟在夏清羽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怎么给她写信。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怀安哥哥成婚了,可惜姐姐不能来。】
当然前面还有一些关切的废话,都是铺垫。
最重要的应该是最后这句。
戚怀安成婚了???
佩婷小心翼翼地将簪子递到江浸月跟前,“夫人,您看簪这个成吗?”
江浸月长长地舒口气,问道,“戚怀安成婚了?”
“夫人……戚将军成婚三年有余。”佩婷声音又小了几分,跟蝇头苍蝇似的。
也是,也是。
她都成婚四年了,人家也不能给她守身如玉一辈子。
江浸月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成黔如何强取豪夺才把她娶到手的,她试探地问道,“我和成黔是如何成婚的?”
“夫人...我是上月过来的,不太清楚。”佩婷摇摇头,谨慎道。
佩婷目光闪烁,江浸月一看就另有隐情,她道,“没事,你说。”
后来实在没法,江浸月一拍桌子,“砰!”
装作一副怒意的样子,“快!说!”
佩婷连忙跪下来,说她如何如何求爹娘同意成婚的,怎么大胆求爱闹得满城风雨的。
“哈?”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大人。”
“大人。”门外传来丫鬟小厮问候,以及脚步声。
江浸月愣了一秒,屋外进来一个人。
高瘦挺拔,一身玄色朝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凌厉、冷峻,江浸月指尖颤了颤。
成黔?他这么高吗?
江浸月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人是成黔?怎么样都跟之前那个黑瘦黑瘦的讨厌鬼沾不上边吧。
俊朗、矜贵、卓然。
若是因为美色,江浸月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可能会……屈服?
“江浸月,你又怎么了?”
哦,是他。
江浸月死鱼眼,嘴唇抿起,只有成黔在这里说话,才会这么讨厌。
成黔轻嗅了一下,在房间里扫视,眼神锐利,带着种说不清的威严,不知怎的,江浸月有点怕。
他眉头锁得紧紧的,“江浸月。”他靠近,“我是不是说过,再碰那东西,我就……”
“就怎么样?和离?”江浸月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威胁的语气跟她说话,尤其是成黔。
成黔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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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笑起来也阴气森森的,他拽住江浸月的手腕,靠近,“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屋子里。”
“滚开!”他突然靠近,江浸月耳边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避无可避,退到了床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佩婷已经下去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怕什么?”
成黔目光扫到桌上的和离书,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紧贴着她的耳朵,用气音道,“晚上,你不是很热情吗?”
他什么意思,他们已经那个了?对,他们是夫妻,天呐,她竟然和……
江浸月看着面前这张脸,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又猛地摇头。
“啊!!!”江浸月一把将他推开,“成黔!我告诉你!你再靠近我就……我就找我姐姐!让圣人治你的罪!”
成黔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他目光盯着她的唇,缓缓收回了手上的力,冷淡道,“你又发什么疯。”
江浸月跳出来,一只手指着他,“你这个登徒子!小人!你……”她其实没怎么骂过人,一般也没人敢惹她不高兴,说两句就说不出来了。
“咕咕咕咕”
空气有些尴尬。
江浸月肚子叫了。
成黔沉默两秒,“先用膳吧。”
说完他人就走了。
接着,佩婷带着江浸月去了花厅,去吃饭。
这一路,可真是长见识了。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花木扶疏,满园飘香。
她自小见识颇多,可这府上的一些东西虽说算不得什么上好材质,胜在巧,精美别致,
格外合她心意。
“我每次用膳……都走这么远吗?”江浸月累了。
佩婷道,“平日夫人都在咱们自己院里的,大人说要清理房间,移步到花厅用膳。”
江浸月想了想,应该是要搜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寒食散,她昨天就扔了,实在是味道太冲,她怕自己上来瘾再用了。
到了花厅,坐了一会儿,成黔才姗姗来迟。
他换了素色常服,看上去年轻了几岁,江浸月却无欣赏之意,只嘟囔了一句,“懒驴上磨……”
“你说什么?”
“我说饿啊!饿死了!”
成黔冷笑,“你不是靠寒食散活着吗?”
江浸月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她与他成婚,怎么会活成这个鬼样子。
鲈鱼脍、白玉卷、珍珠丸、八宝鸭……都是她爱吃的。
食不言寝不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江浸月低头享用美食。
成黔有些诧异,若是以往,江浸月从坐下开始就会挑刺,没有人能安安分分地吃一顿好饭。
突然,门口传来动静。
“少爷!少爷!别跑!”
一个半大的孩子从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他有些急切地拿着一张纸,上面有墨色字迹,一边拿着一边道,“给……给……”
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屁孩。
江浸月一惊,猛地站起来,不是吧?!
她看着成黔,他俩,有孩子了?
“大人……”门口的婆婆看着江浸月跟见了鬼一样,连忙抱着孩子低头,“夫人……夫人,我们马上离开!”
“等会儿!”江浸月让人先别走,别的先暂且搁置。
她生的孩子,得好好看看!
3. 窥破稚儿身世秘
小孩儿还挺可爱的,就是不太像自己,江浸月看了眼成黔,也不太像他。
这孩子,比起两人的脸,确实是平庸了些。
江浸月小时候老可爱了,之前爹娘给她找画师画过画像,这小孩……她瞪了成黔一眼,肯定是像他小时候。
她回忆小时候爹娘的样子,和善地笑笑,“不必,留下来一并用膳吧。”
梅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成黔,对方点了下头,她才敢把孩子带到椅子上坐下。
看着小孩也不太大,四岁左右的样子,江浸月想了想,妈耶,那岂不是成婚的时候就有了孩子,未婚先孕???
江浸月猜测之时,小孩把写的字拿给成黔看,“给……给。”
江浸月觉得奇怪,小孩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
成黔接过他写的字,看了一眼,满脸严肃,“这里笔太重了,这里多了一点,这里的撇……”
对小孩儿这么凶?会不会当爹,江浸月拿过纸,“这字写得……还挺不错的。”至少横平竖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宝宝真厉害。”
她此话一出,成黔、周逸、梅姨,屋子里的丫鬟、小厮都看向她。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江浸月虽然没做过娘,但她知道她娘怎么对她的。
她伸手,拉过周逸的小手。
小孩儿特别柔软,整个人都小小的,江浸月做势要抱他。
周逸却挣扎得厉害,哭闹着要从她身上下去,趁她没注意,咬了她手一口。
“嘶!”
这一口咬得很深,江浸月吃痛,手上力道一松,孩子掉了下去。
成黔早有准备,他伸手接过孩子,“江浸月!你到底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周逸挣扎的时候踢翻了桌边的热汤,“啪!”的一声,瓷片碎了一地,热汤全泼在了江浸月身上。
她痛得嘶了一声,好烫好烫。
但她没叫出来,咬紧牙关死死忍着,她怕给成黔听到,对方说不准多畅快!
江浸月提高声音,“我抱自己孩子而已!!抱孩子有什么错?你有病吧?”
成黔一脸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怀里的周逸出声,“伯伯,伯伯,疼。”他脚上也被热汤溅到了。
伯伯??
这不是他俩的孩子?江浸月懵了。
佩婷知道江浸月这两日昏昏沉沉,醒来又问了她很多问题,脑子不太好使。
忙从她耳边道,“夫人,周逸是大人表妹的孩子,抱过来寄养的。”
“表妹?周绮予?”江浸月倒是清楚成黔有个亲近的表妹,他刚当上状元那会儿,还以要娶表妹为名,断了圣上赐婚的意图。
她脑子转了转,顾不得身上的伤。
“成黔?你把私生子带回来养??”
“又在浑说什么?我解释很多遍了。”成黔面上有些疲惫,“不管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江浸月,别让我真的把你关起来。”
“你带私生子回来!还要把我关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江浸月眼睛瞪得浑圆。
她这副样子倒有点像几年前了,还有力气跟他吵,但成黔已经很累了,他对佩婷道,“带夫人去治伤。”
“治什么伤!!成黔!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周逸是不是你私生子?”江浸月气得烫伤已经不疼了,整个人战斗力爆表。
成不成婚有没有感情的另说,江浸月咽不下这口气,竟然给她头上戴绿帽子!
成黔充耳未闻,大步离开。
“你走了就别回来!!”
江浸月站在原地,气得不行,她!要!回!家!
她要找她爹娘,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必须回去!
她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却被拦下来。
门口侍卫拉着一张死驴脸,跟成黔一个德行,“夫人,大人让您在府上静养。”
“我要出门!”
“夫人,大人让您在府上静养。”
“我要回娘家!”
“夫人,大人让您在府上静养。”
……
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江浸月愤愤地在门口叫了一声,成黔不在,丢的是她自己的脸。
她从大门口走回房间,一路上摘花捻草泄愤。
“那孩子是周绮予的儿子?”
“是,夫人,绮予小姐病逝了,将孩子托付给大人的,您别多想伤了身体。”
“孩子他爹呢?”为了成黔不至于伤身体,只是若是真的不明不白地扣了个绿帽子,那她得让成黔也试试。
“这……不曾听说。”佩婷面露难色。
“?”江浸月惊奇道,“周绮予没成婚?”
“不曾……这件事情比较复杂,夫人一定要保密,不要跟其他人说,对外少爷就是大人和您的养的义子。”
好嘛,周绮予他儿子没有爹,抱过来还让她认义子,纯纯地当表子立牌坊,让她硬生生吃下这亏。
想得美!!
回家,必须回家。
要不翻墙?江浸月从江家那会儿,没少跟着戚怀安溜出去玩儿,但那时候有戚怀安在,直接带着她飞出去的。
她打开窗子看着外面的高墙。
完蛋了,她被困在这儿了。
佩婷小心地敲门,“夫人,女医来了。”
女医小心翼翼地给江浸月上药。
饶是女医给那么多夫人小姐医治,却还没见过哪家跟江浸月似的。
羊脂玉一般的肌肤,腰肢纤细不说,曲线优美,饱满圆润。
美人生气也是美的。
虽然说这首辅家的夫人总是生气吧。
前些年还有小道消息说大人总被扇巴掌。
女医默默地想,不知道首辅夫人跟大人打架是何模样,巴掌落到大人脸上前,扑面而来的先是香气还是疼呢?
“嘶!”
江浸月有些疼,女医忙道,“夫人这药膏用上来有些疼痛,是正常的,这药不会留疤。”
“好,那你快点,好痛。”
女医惊讶,夫人这脾气可比上次见面好多了。
真的很疼,女医走了之后,江浸月先是坐在椅子上,不舒服。
又躺到床上,不舒服。
歪到榻上,不舒服。
站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
她四处看,这里处处精美华丽,可就是不!舒!服!
她想爹娘呢,想她的屋子,浅紫色的帷幔,她的兰花、牡丹、水仙,她的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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鬟,细奴,对了!细奴呢?还有和盈。
她最得力的两个丫鬟,应该要陪嫁才对吧。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浸湿了被褥,她哭着睡着了。
江浸月是被热醒的。
唇畔紧紧贴着,如同两片花瓣被人狠狠交叠蹂躏。
从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加深,再加深,辗转摩挲。
江浸月没完全醒来,不自觉地抬手,环上对方的脖颈,手指收紧,似乎要让自己与对方紧紧相连。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的怀中带,拇指轻轻地摩擦着她的肌肤。
他在一寸一寸摸自己伤口周围的肌肤。
火热、炙热。
江浸月猛地睁眼,因为太近,她分辨不出面前人是谁。
但闻到那股淡淡的墨香,她上下牙用力一咬,抬腿踹向对方。
“嗯。”成黔往后退了半步,好歹没伤到要害,只是力道不小,踹在大腿内侧也很痛。
果然,是成黔这个登徒子。
江浸月“呸呸呸!”几声,江浸月怒目圆睁,瞪着眼前这个让她又气又恼的男人,胸膛剧烈起伏,“成黔,你发什么疯!大半夜闯进来做这等荒唐事!”她声音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发疯?”成黔舔了下舌尖嘴唇的伤口,“初一、十五,日子是你定的,想要孩子也是你说的。”
他冷笑,“我发疯?”
他们那个那个还要定日子?江浸月咋舌。
“那我不想。”江浸月立刻道,“我反悔了!我不想要孩子,我想跟你和离。”
“既然你那么讨厌我,我也不喜欢你,我们也没有孩子,一拍两散,岂不是更好?”江浸月脑子转得飞快,和离之后就能回家啦,她爹娘肯定肯定非常想她。
“闹了这么久,就是要找戚怀安是吗?”成黔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声音发沉。
“我是要跟你和离,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就这么爱他,他都成婚三年了!!江浸月,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成黔看她像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你骗人!!”
什么跟什么,她是爱怀安哥哥啊,怀安哥哥带着她玩儿,有好吃的给她吃,有好玩儿的给她玩,危险时候保护她。
你才不清醒!
江浸月怒道,“对!我就是爱他,就算他成婚了!就算他入土了我都爱!”
成黔沉默了,气压很低。
江浸月有点害怕,“哎,你说句话。”
“死了这条心,江浸月,成家没有和离,只有丧偶,要么你死,要么我死。”他眼中都是红血丝,有些可怖。
那种决绝,好像真的不死不休。
江浸月向后缩了下脖子,被他给吓住了。
然后又觉得自己怂了丢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成黔走下床,拿来一小瓶药,“过来。”
“又干嘛!”
“上药。”
江浸月这才发现自己脖颈上缠的布开了,露出烫伤,红红的一片。
她皮薄,碰一下都会显出来。
下面隆起的地方留着两个红色指印,她瞬间红了脸,“不用你!”
4. 痴缠不放冤家恨
江浸月没让他上药,让他赶紧滚蛋,看着就心烦。
她唤佩婷进来给她上药,江浸月紧紧地拢着衣服,像是生怕成黔看去了什么一样。
好在成黔没有赖着不走,只是走之前冷冰冰地对佩婷道,“看好夫人,再有寒食散出现,到前院去领罚。”
不知道是说给佩婷的还是说给她的,江浸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佩婷看上去怕极了,跪着头几乎要贴在地上,“是。”
“你不能关着我。”江浸月今天一天都没出门,她道,“我明天要回家,回娘家。”
成黔顿了顿,“不行,这几日你在府上休养,伤好了再出门。”
“我在府上上才不会好,我只是嫁给你,又不是你仆人,我就要出去。”
“不行!”成黔态度也很坚决。
他不放她走,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一下,道,“成黔,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她勾唇笑,多了几分温婉,像极了成婚前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成黔向前一步。
江浸月抬手,“啪!”的一声,给了他一巴掌。
空气停滞了一瞬。
佩婷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刚你非礼我!扯平了!”说实在的,过了五年,成黔这样不说话,目光沉沉,还是有些可怖的,江浸月咽了下口水,反正她也出不去,打他一巴掌爽一爽,怎么了!
成黔看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突然笑了。
她手劲不大,打起人来跟猫挠似的。
“你笑什么?”江浸月想想,这人应该不会这时候把她杀了,毕竟首辅夫人,户部尚书的女儿。
“不管你要耍什么花样,江浸月,这几日你都要在府上好好待着,不然,我就……”他目光一转,“把你腿打断。”
“你敢!”江浸月一挺胸,衣服滑落,露出半个酥.胸。
她连忙裹紧衣服。
成黔冷笑,一副他哪没看过的模样,
“那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让你下不了床。”
佩婷恨不得把耳朵割掉,听不到听不到。
江浸月气急,“成黔!!你这个……你这个……”她胸前起伏更甚,气得想在手边找东西,没找到,只能将床上两个枕头丢出去,都被成黔闪过了。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我怎么会嫁给你的?真是瞎了眼了。”江浸月越说越气,越说越急,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
她爱的人明明就是戚怀安,她应该和戚怀安在一起的,那现在他们两个应该你侬我侬,浓情蜜意,为什么会嫁给成黔啊。
和戚怀安在一起,她应该会很开心很开心的吧,他们会有个很可爱的宝宝。而不是现在……
“我也想知道。”成黔突然道,他目光幽暗,目光有些怅然。
他看到梳妆台上的和离书,嘴角紧绷,“是你先招惹我的,江浸月,再说和离,我就找人把你舌头拔了。”
呵,他不敢。
江浸月看他的脸色,又有点不太确定了。
“成黔,你又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咱们好聚好散,和平相处,其实挺好的……”
“好、聚、好、散。”成黔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敢!江浸月,别逼我,做出什么不想做的事。”
不是,他又不爱她,干嘛非要捆着她呢。
江浸月不懂,她也不敢跟她说她失忆的事,烦得要死。
啊啊啊!!
江浸月也才十六岁,莫名其妙穿到了五年后,还嫁给了讨厌的人!!
还不如吃屎,比吃屎还难受啊啊啊!
江浸月在脑海里面发了会儿疯,她怕刺激到成黔,只道,“那我休养好了,去看看我爹娘。”
半晌,补了个,“成吗?”
憋屈,真真是憋屈,她江浸月,江家大小姐什么时候需要这么低声下气地请求出门了??
“你不是最恨他们吗?”成黔诧异,“怎么非要去见他们?”
江浸月“哈?”了一声,“那是我爹娘啊,怎么可能恨他们。”她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样子。
成黔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江浸月,她面容娇俏,带着明显的疑惑地质问。
不太对劲。
最后他还是道,“好,我会派人跟着你。”
“随你的便!”
佩婷给她上药,成黔还是不走,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江浸月闭着眼,眼不见心不烦。
等佩婷走了之后,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成黔竟然开始脱衣服。
“你干嘛?”江浸月把手挡在脸上,从手指缝里面看人。
成黔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觉穿的衣服,换上。
虽然这个人挺讨厌的吧,但这些年身材还练得挺好。
宽肩窄腰,腹肌没入绸裤,肌肉线条流畅,轮廓紧实。
江浸月刚看完一个大人疼疼我的话本子,脑海中闪过一些污言秽语,最终都化作一句,“你别过来啊!”
成黔越走越近,看她的样子,嗤笑道,“你哪里没看过,挡什么?”
江浸月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她顶多也就看过戚怀安练武时候的样子,虽说也是赤着上半身,但是在开阔的武场,大家都正正经经的,哪会跟这儿似的。
周遭充斥着他身上的味道,强烈、压迫。
“成黔!我警告你,别耍流氓!”
成黔径直躺下,闭上眼,盖着被子一副要睡觉的模样,“今天十五,我歇在这儿了,如果你不想让母亲唠叨,也赶紧睡觉。”
母亲?成黔的母亲?他母亲也同他们住一起??
也是,都成婚了,肯定是接在身边。
天呐,那她这日子过得更难受了,她远远看过成黔的母亲,嗓门可大,长得也一脸严肃,跟成黔差不了太多,定是个不好相与的婆母。
江浸月完全不想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卷着被子去榻上睡。
虽然小了些,硬了些,总归是比和他在一张床上舒服多了。
-
次日早,江浸月醒来,没见到成黔,松了口气。
她拉着佩婷让她将她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佩婷支支吾吾,只说她也才来到这里不过月余,夫人总是对丫鬟小厮更换,说是有谁在监视自己,所以没多久就会换一批人。
这些人都是成黔的人,就算是问,也不会说实话,江浸月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又看了眼确实什么都不太知道的小丫鬟,叹口气。
算了,她回了娘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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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她胸口的烫伤就好差不多了,这几天她总是发瘾,只能让厨房备着肉干、糕点这类的零嘴,每次难受了就吃上一块,人丰腴了不少。
她看着镜子,美艳非常,格外有精气神。
嗯,这才是她,病恹恹的成什么样子。
江浸月最讨厌一身素净小白花模样的,她穿着一身浅粉,颜色娇嫩,比外面的花还要美上几分。
她乘着轿子前往尚书府,不知道爹娘身体怎么样了,近乡情怯,她手有点抖。
江浸月拉开帘子,“这路……怎么不是回去的路啊?”她有些诧异,回家的路她再清楚不过。
佩婷看了眼外面,她从未去过夫人娘家,只能问外面赶车的小厮。
小厮回头,“夫人,大人吩咐了,是这条路没错的。”
江浸月压下心中疑惑,她抬起帘子看向外面,“不太……”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停车!快!停车!”
小厮连忙停下马车。
江浸月看见了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细奴。
她连忙跳下马车,动作格外灵敏,身后的佩婷都有些跟不上。
“细奴!细奴!”江浸月高高扬起手臂,喊道。
细奴一身普通妇人装扮,她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回头一看,又猛地转回去,匆匆地走着,又变成了小跑。
江浸月身上装扮繁琐,但她跑得飞快。
众人都惊奇地看着一个美貌异常的女子快速地跑着,鬓发上的朱钗摇得花枝乱颤。
此刻,一直跟在江浸月附近的侍卫发挥了作用,把细奴给拦了下来。
江浸月喘着粗气,一只手叉腰,“你……你见到我跑什么?”太阳太大了,她遮在头上,“轿子里面说话。”
坐到轿子里,佩婷在外面候着,她和细奴面对面坐着。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细奴,对方鬓角竟然生出了白发,眼角也都是细纹。她握住对方的手,在她家里时养得细嫩的手如今竟然都是厚茧子。
她脱口而出,“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细奴把手抽回去,别过脸,“小姐……夫人这是做什么,奴……我已经不是江家的丫鬟了。”
“我想问呢,细奴,你怎么没在我身边?”江浸月道,“我那天不小心撞了一下,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醒来之后好想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细奴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浸月,最后一次见面,江浸月让她滚,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让江浸月别听和盈那丫头的鬼话了,寒食散根本就是有瘾,跟大人亲近些才能过得好,可她总觉得自己害她。
那次不知道为什么,夫人的几个陪嫁首饰都在她的床底下找到了,她被冤枉出了府,因为年纪大了,家里面给他找个鳏夫稀里糊涂地成了婚,蹉跎至今。
如今却欢欢喜喜地来跟她说想她了。
细奴不敢信,她抽出自己的手,“我现在就是个普通妇人,夫人别拿我逗闷子了。”
“细奴,你怎么会离开我呢?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江浸月是真的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原本好好的生活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她受够了。
细奴盯着江浸月,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夫人,您是在说笑吗?是您亲自把我赶出府的。”
5. 细奴坦言求娶事
“啊?”不可能,江浸月第一个反应是反驳,她最喜欢最亲近的两个丫鬟,一个细奴,一个和盈,比和她爹娘待的时间都要长,怎么会赶她出府呢?
江浸月不相信,“究竟发生了什么?”
细奴见她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是真的记不得了,还是在装傻,可跟她这个低贱的下人有什么可装的呢?
“您的陪嫁首饰在我床底下翻了出来,我一直跟您说是被冤枉的,你却不信,还说……还说我……”
“什么?”江浸月瞪着大眼睛,盯着细奴。
细奴扭过脸,小声道,“勾引大人。”
“啊??”成黔?就成黔?江浸月以往都不给他一个眼神,还至于为了他把自己的体己丫鬟都给赶出来了?
江浸月单手拄着下巴,想把之前那个自己拖出来问问,失心疯了不成。
细奴看着她,小姐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眼睛里发着光,带着鲜活。
只是无论怎么样,她都没什么力气深究发生了什么。
细奴又低下头,敛眸,“就是这样,夫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江浸月拉住她,“不行,细奴!别走,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从……就从我……那年春游骑马,我不小心跌了一跤落下马那次开始说!”
骑马春游……
细奴回忆,那可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已经有大概……五年?六年?太久了,久远到细奴都忘记自己过了多么快活的一段日子了。
那年春游,江浸月和戚怀安相约骑马狩猎,除此之外还有三五好友,多是些高门子弟,就在曲桥,那里风景秀丽,是春游踏青的胜地。
恰巧遇到和友人一块踏青的成黔。
不知道是谁讥讽了几句,两伙人突然吵起来,说要比拼看谁狩猎最多,比赛开始,江浸月没想着赢,她本就不善骑射,但她想让对方把成黔这伙人给比下去,就吹捧了戚怀安几句,就骑马闲逛。
却不知哪里射来一箭,惊了马,江浸月被厥过去,头部磕在树上,醒来就是现在。
想到这儿,江浸月突然问道,“我为什么会和成黔成婚?”这是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费解,实在费解。
细奴道,“那次落马,是大人救了您,你们之间关系便缓和多了,后来您跟老爷夫人说……您要以身相许……非他不嫁。”
细奴知道若是她不说完,江浸月定不会放她走,索性全盘托出,“那天之后,您休养很久,白日都要睡好久,到了夏日更是如此,秋日里才好很多,后来……大人就三书六礼前来求娶,您说……您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非把人赶了出去,还……还浇了他和他母亲一脸粪水……”
漂亮!
江浸月前面听得眉头紧皱,后面倒是津津有味,是她会干出来的事儿没错。
“但是没过多久,您突然去找大人,去他府邸等着,等不到还去他回家路上等着,然后……然后找人挂了大红条幅,写着.......”
“写什么??”
细奴想了想,还是道,“我有些忘记了……”她讪笑,“后来大人前来求娶,您应了。婚后感觉您也过得挺开心的,只是后来二....怀安少爷成婚,您又总是生病,不知为何疑神疑鬼……还找很多道士过来,和盈给您买了寒食散,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我是自愿嫁的成黔?”
“是。”不仅仅是自愿,还嫁得欢天喜地。
江浸月纳了闷了,是被下了什么降头。
“婚后,我们恩爱吗?”
“您和大人很是恩爱,只是后来老爷被贬,您和大人大吵了一架,还偷偷去找怀安少爷,又被大人带回来了,后面就总是吵架了……”
所以,她本来很看不上成黔,后来因为对方救了她又喜欢上了,但对方来求娶,她泼粪侮辱,但又后悔,搞了一出追夫火葬场?
后来因为爹爹被贬,成黔卸磨杀驴,自己红杏出墙,成了现在这样?
不应该啊,江浸月对自己的人品还是很自信的。
不是,那怀安哥哥呢?
“让让!!让让!!”外面突然嘈杂起来,“看没看到一个这么高很瘦的小娘子?”
“你看没看到一个小娘子,大概这么高,这么瘦?”
细奴整个人一震,她掀起帘子,突然对江浸月道,“夫人,我得走了,我夫君在找我。”
“哎,等等!别走!”
江浸月沉浸在她说的事情里,没反应过来,细奴跳下车小跑,她边跑边道,“夫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别来找我了。”她的语气,更像是,别来打扰我了。
细奴跑到那男人身边,低着头,那男人有些强硬地拉着她胳膊,两人快步走远了。
江浸月挥手刚想找人去把细奴带回来,两人紧紧挨着,一高一低,看上去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她突然就泄了气。
算了。
她抬头,拉开帘子,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内心涌上悲凉。
佩婷上车,马车重新出发。
“佩婷,我爹爹被贬是怎么回事?”江浸月盯着她,似乎想辨别她接下来的话是真是假,“他一辈子兢兢业业怎么会被贬?”
佩婷只道,“夫人,朝堂的事情,奴婢真的不知。”
她不会说的。
江浸月叹气,回去见到爹娘,一切就分晓了。
近乡情怯。
江浸月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到了户部侍郎府。
比起之前的府邸,确实寒酸了。
江浸月一边想着爹娘肯定过着苦日子,泪眼婆娑地吃了个闭门羹。
“去郊外庄子了,得过几日才回了。”程管家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褶子比之前多了很多。
“那我便明日再来吧。”江浸月看着程管家苍老许多的脸道。
彼时还是青年模样的管家六年过去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江浸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六年光阴,她的大好时光啊,竟然就这样磋磨没有了。
“爹娘回来就说我来过了,给他们递个信。”
这大小姐怎么会这时候过来,程管家腹诽,大小姐回来就是吵架,已经很久没来呢,依他看还是不回来太平些。“晓得了,大小姐慢走。”
江浸月还在消化刚才见了细奴的事情,上了马车才琢磨出不对劲,程管家从来都是叫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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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的,这个“大小姐”是怎么回事?
算了,大概是许久未见,口误罢了。
江浸月看向窗外,拄着脸,外面小贩的叫卖声音此起彼伏,熟悉的街道,不熟悉的人,脑子里乱作一团。
为什么会这样,她想去找怀安哥哥,她想怀安哥哥了,以前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找怀安哥哥就好了,他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去将军府。”江浸月迫不及待,想要飞奔去找戚怀安了。
“火烧!热乎乎的火烧!!”
江浸月看着外面的火烧,商家把成型的面团往炉子里面放,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好热啊,好热好热。
江浸月突然燥热如焚,又突然寒战不止,“好冷……好冷……”
她咬住娟帕,那种感觉又来了,好想,好想吃一口,只吃一点点。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佩婷见江浸月这个样子,就知道是又发瘾了。
“无事,无事……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江浸月面色苍白,捂住胸口,时不时捂嘴干呕。
佩婷看着她就觉得难受,若是以往夫人早就忍不住要寒食散了,没戒几天就又重蹈覆辙,如今可总算是下定决心要丢了这害人的玩意儿了。
就是怎么又开始找戚小将军了,佩婷满面愁容,还不知道回去怎么跟大人汇报。
“夫人,将军府到了。”
江浸月掀开帘子一角,是熟悉的将军府。
她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佩婷,帮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佩婷面露难色,陪自己家夫人给大人戴绿帽什么的,哪里都不妥啊!!!
江浸月整个人靠在床沿边,冷汗淋漓,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极了,又老又丑,怀安哥哥肯定都认不出她了。
她怔怔地盯着将军府的门口盯了半晌,看得佩婷都觉得有些发毛了,夫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吧。
江浸月就是觉得将军府前的阳光刺眼,刺眼得很。
“我们回吧。”
佩婷内心欣喜万分,却不敢表露出来,立即对车夫道,“回府。”又小声补了一句,“快点。”
马车轮压在青石板路的声音叽里咕噜,无端扰得人心烦。
“大人。”成百川见成黔回来连忙上前。
成黔点头,“夫人回来了?”
成百川点头称是,“夫人正在用膳。”他眼尖,突然看到成黔手臂上的血迹,“大人受伤了?可是要上药?”
“嗯,遇到刺杀,替皇上挡了一剑,没刺中要害。”近日朝堂不太平,官员贪腐,官商勾结,外敌在边疆作乱,各地还频频有人起义。
皇帝厌恶贪腐,所以对待贪官污吏向来连坐,诛三族,杀一儆百,杀伐果决,只是恐惧至极便是愤怒,今日的死侍便是这样招来的。
“她今日去哪了?”
“去了户部侍郎府上,户部侍郎一家去郊外庄子避暑,夫人没见到,然后转头去了将军府,夫人发瘾了难受便回了。”
成黔换衣服的手顿了顿,“嗯,下去吧。”
“还有,大人,夫人说,若是您回来了,过去一趟。”
6. 浸月醉索和离柬
成黔一进揽月阁,便看到江浸月拄着下巴靠在窗前发呆。
不可不说,江浸月貌美,京都无人更甚。
一身石榴红蹙金纱裙,缠枝莲纹在余光中流转。鸦羽般的青丝松松挽成随云髻,簪一支银镶红宝石步摇,垂落的珠串随着轻轻晃动。
正所谓,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纤手搭在木棱上,无意识轻扣床窗沿,纤纤玉指,皓白如玉。肩头微斜,姿态慵懒而缱绻,艳而不妖,媚而不俗。
成黔蜷起手指,喉结滚动。
丫鬟见到成黔本想通传,成黔摆摆手,让人下去。他走近了才发现,江浸月在写字。
就她肚子里那点墨水,平日懒得跟什么一样,读画本子都要别人念出来,竟然会练字,也是奇了。
江浸月确实不是写字,而是在写信。
给怀安哥哥写信,她不知为何以如今这副模样见怀安哥哥总觉得心慌慌的,所以想写封信探探口风。
江浸月侧身而坐,被这月色衬得,多了几分温柔,美人似月似雾,朦朦胧胧美得醉人,看得人眉头都舒展几分。
只是张口的话,忒不中听。
“怎的还不来?磨磨蹭蹭。”江浸月眉头微蹙,看上去颇为不耐,自言自语道。
成黔看到她微露出肩头的薄衣,目光沉沉,“找我何事?”
他突然出声,吓人一跳,江浸月整个人激灵一下,连忙将信纸折起来,“成黔你鬼啊!!”
他拉拉着一张脸,跟家里死了人似的神情肃穆,江浸月原本预备的那些温柔软语全都忘在脑后。
成黔今日议事处理许久,又受了伤,很是疲惫,看到信纸上“怀安哥哥”几个字更是烦躁至极,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躁意,“究竟何事?不是你找我吗?”
毕竟有事情问他,江浸月咬了咬下唇,憋回火气,“嗯,就是,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成黔左眉微挑,“谈什么?”
“我问你,我爹爹被贬是为何?”江浸月先抛出一个小问题,循序渐进。
“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江浸月已经好久没提那一家人了,甚至有一段时间,有谁在她面前提及,她都会大发雷霆,丫鬟小厮若是有嚼舌根的,便是三十大板起。
“我都说了我有些事情记不得了,问问你。”
成黔盯着江浸月,似是探究真假,半晌开口,“江浸月,你别又耍什么花样。”江浸月在成黔这里的信誉程度简直就是负数,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江浸月暗暗翻白眼,看吧,说了实话又不信,坦坦荡荡问又不答,成黔这个人城府又深性子又闷,她之前真的如细奴所说爱他喜欢得要命?
江浸月打了个冷颤,定是被什么人夺了舍,招惹上这个木头呆子冰块煞神!
她在心里腹诽一番,情绪好了不少。
“我就是有些记不清了,想再问问,你说不说?不说你就回吧!”
姑娘总爱使小性子,朱唇一嘟,粉面红腮,模样俏丽,不似妇人,就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这神态,成黔很多年未见了,他摩挲手指,觉得江浸月实在不对劲,若是寻常,她见到他都会横眉冷对,恶言恶语,哪里会露出这副模样。
不过她搞怪作妖也不算寻常,之前还找过道士僧人法师驱鬼,搞得府上人心惶惶。
成黔只说,“户部赋税账目有误,江大人一时不察,因他人贪腐牵连贬官。”
江浸月还是觉得不对,父亲向来小心谨慎,掌管户部,从未出错,成黔说得少之又少,面上又无甚表情,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看来这件事,成黔是不会跟她全数说来的,也是,身边的丫鬟佩婷都不敢透露半句,更何况是他。
江浸月只想着下次回家便仔仔细细问问爹娘。
这个问题只是“抛砖引玉”,江浸月给佩婷使了个眼色,佩婷端上来枸杞乳鸽汤,成黔看着面前的汤,香气扑鼻,颇为诱人。
江浸月的小习惯是,每次做了什么错事或者想要有求于人,必会假装乖巧,百般讨好,成黔知道她的小把戏,拿起汤匙浅尝一口,唇勺相碰,沾了沾,便算是喝过了。
“晚上冷,要不要再配点桃花酿?喝得热了便直接睡了?”江浸月这一提议十分突兀,还未等成黔说什么,温好的桃花酿便端上了桌。
“那个,我先尝尝。”江浸月喝了一口,微微甜的桃花酿,还带着浅浅的辛辣之意,一口下肚,热而不烧,清而不烈,“确是好酒。”江浸月感叹几句,看了眼成黔,“你要不要尝尝?”
成黔看她一眼,看得江浸月心里发毛,像是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一般,正待她想打退堂鼓之时,成黔微微叩首,江浸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喝吧。”
“要不要再来一口?”江浸月喝了酒,脸颊粉红,笑起来如桃花盛开,娇艳非常,“我不胜酒力,你喝一杯,我喝一口。”
哪里有人这么喝酒的,佩婷在一旁斟酒,猜到夫人是想要灌醉大人,只是这点小心思她都猜得到,更何况大人。
酒过三巡,成黔一只手扶着头,脸颊微红,江浸月摇了摇他的肩,“成黔?成黔?”早就听闻状元郎酒量不佳,果真如此。
哼哼,江浸月嘴角勾起,“成黔你先别睡啊。”
“那个……成黔,我见你对我无意,既如此,你何不放我离开,我们好聚好散?”她一边试探问道,一边拿出准备好的和离书,只要成黔今日能在这上面签字她明日就卷铺盖回娘家。
她可太聪明了。
“江浸月?你非要和离?”
江浸月心里一抽,还以为成黔没醉,她看向成黔,对方醉眼蒙眬,似是在说梦话。
“不是我非要同你和离,成黔。”江浸月摆手让佩婷下去,屋里只有她与成黔二人,她扶着额头,酒后劲上来,也有些头晕,也袒露真言,“成婚,何为婚,男子女子相互爱慕,愿意此生长相伴,共白首,贫富贵贱,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成黔,可我不爱你啊,我嫌弃,厌恶,痛恨你,你知道吗?”江浸月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闷闷,“我相信你也是如此,既然这样,倒不如就此和离,二人都顺心。”
“我明明前天还在与怀安哥哥骑马游玩,怎么今日就成了你的妻呢?”江浸月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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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从袖中拿起给戚怀安的信,想着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蹉跎五年,就如被偷走的五年一般,又自怨自艾,自我哀伤起来。
江浸月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与戚怀安互相爱慕?愿此生相伴?”成黔声音渐低,盯着酒杯,似是醉得快睡过去了。
“你知道吗?小时候同怀安哥哥一块特有意思,我想去玩儿,同辈的都是些男孩子,都不想带我,只有怀安哥哥带着我到处跑,我穿男装同他一块,父亲知道了要罚我,也是怀安哥哥护着我。”
“我有段时间身体不好,他便每日来看我,给我带糖葫芦,杏仁酥,桃花糕,还有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了。”江浸月十六岁之前,有记忆的三分之二时光都是同戚怀安一起的,可以说他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怀安哥哥……如果没有怀安哥哥……我会”江浸月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可能会死,可能会行尸走肉一般。
江浸月从回忆抽离,长舒一口气。
正事儿得办了,她拿出和离书,拿着笔,想要成黔签字。
“帮我个忙,成黔,你就帮我写个你的名字。”
成黔果真是醉了,呆呆地看着和离书,过了好久,江浸月推了推他,他才似是回神,提笔,写了几个字在上面。
江浸月喜上眉梢,把酒杯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正要把和离书收起来,却见成黔的衣服似乎有大片的红色,她伸手一摸,一股浓浓腥气,“血?!”竟然是血。
“好恶心。”江浸月第一个反应是连忙拿起帕子擦手。
又突然想到,面前是成黔,成黔怎么会流血了!!还是在她房间里流血的,若是明日他清醒过来不会赖上她吧。
江浸月连忙道,“来人,快叫医师来!!”她拿起帕子给成黔擦血,怎么擦也擦不掉,她最讨厌血腥之气,恶心坏了。
成黔没有在意伤口,他盯着江浸月,伸手摸上她的颈,冰凉的触感,令江浸月浑身都发颤。
不是喝了酒,这人身上还是这般冷。
“你别死啊成黔,医师马上就来了啊。”江浸月感觉自己酒醒了大半,死也别死在她屋啊,不过,寡妇与和离妇人说出去哪个更难听一些,江浸月抽空神游一下,又立即回神。
成黔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细白脖颈,她的字字句句都在耳中心中,每每觉得争吵之时的恶言恶语已经足够伤人,没想到还有更甚。
她嫌弃、厌恶、痛恨他,就是他受伤,也只觉得血恶心。
若是戚怀安呢?她恐怕早就巴巴地扑上去泪眼婆娑了吧。
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总是这样,冷了又冷。
“啊——”
脖颈与温热相接,湿滑尖锐刺痛从脖颈处传来,江浸月惊叫一声。
成黔竟然在咬她!!!!
“你属狗的成黔!!”
“江浸月,我真想杀了你,我们一起死。”
江浸月没听清他说什么,她毫不关心,一只手捶着成黔的后背,“你耍什么酒疯!!”
7. 欲寻竹马慰愁绪
“大人,夫人无碍,伤口不深,用了生肌膏便不会留疤了。”宋医师大半夜被薅过来,也不敢言说什么,只是觉着这两口子真能闹腾,尤其首辅大人牙口真好。
夫人这么细白柔嫩的肌肤,给咬了这么个红印子。
成黔看向江浸月,这没心肝的酒喝得多了,刚才等医师的时候,骂了半天,竟然就这么昏睡过去了。
“大人,您手臂的伤?”宋医师见他白衣已染红,不免出声提醒。
他不在意地挥手,宋医师识趣退下。
成黔伸手捏住江浸月的下巴,往一侧偏了偏,那红印的确碍眼。他的手力道收紧,紧了又紧,江浸月被掐得极不舒服,嘤咛出声。
“原来还会疼啊。”成黔声音森森,目光沉沉。
他的手慢慢抚向江浸月的唇畔,在两片殷红处,揉捏,百般形状,极尽蹂躏。
若是江浸月此刻睁眼,便会被他眼神中的疯狂、执拗吓到。
佩婷大气不敢喘一声,立在一旁,权当自己不存在。
成黔看着江浸月的单薄衣衫,“天寒露重,给夫人多穿些。”
“是。”佩婷忙道。
成黔走了,佩婷看着睡得正香的江浸月,当真是欲哭无泪,那脖颈上分明的指痕,不免又开始忧心起来,大人是想要掐死夫人吗?
她忙拿起生肌膏,慢慢涂着,希望明日见好。
大人和夫人,这二人的感情可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
次日,江浸月醒来,头痛得很,不仅头痛,脖子、嘴、身上,哪哪都痛。
佩婷给她倒了杯热茶,她闭眼润嗓,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
立即想到那封和离书,左翻右找终于在床底找到揉成一团的东西。“还好没弄丢。”
江浸月拉开一看,只见和离书最末应该写名字的地方有一大团墨迹,乌漆墨黑,看不清写了什么。
“成黔!!!!”
她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嘶。”不知为何,嘴又开始痛起来。
江浸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了,确实是肿了,非但如此脖颈上还有淡淡红痕。她当下心中一慌,立即问佩婷,昨夜她醉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回夫人,昨夜您与大人吃酒醉了,大人手臂又受了伤,便回文渊阁歇息了。”佩婷说着准备好的托词,一切滴水不漏。
佩婷是成黔的人,什么真话都不会跟她说的。江浸月狐疑地盯着镜中唇畔,分明是肿了,这脖颈上的印子也像是人掐出来的。
成黔不会是酒醒了想要杀她吧??
他之前说没有和离只有丧偶,难道说的是真的?
江浸月越想越怕,越怕越急,越急越乱。她昨夜给戚怀安写好的那封信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当机立断,“备车”今日,她定要见到怀安哥哥。
马车驶向将军府。
这会儿没什么“近乡情怯”的矫情想法了,只想立即见到戚怀安,得跟他商量商量。
今日赶巧,快到将军府的时候,竟然看到了戚怀安的马车。
“停下,停下。”江浸月说完,马车还未完全站定,便急急忙忙要下车。
两辆马车迎面相对,对方的马车也停了。
“润溪,我出去看看。”男人十分贴心地摸了摸妻子的发。
“好。”
帘子拉开,男人从轿子里走出,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明亮,麦色肌肤更衬得男人俊朗轮廓,英气凛然。
此人正是戚怀安。
江浸月眼前一亮,“怀安哥哥!”她跳下马车,飞奔着去找他。
哪知戚怀安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接住江浸月,反而神色冷然,“你怎么来了?”
江浸月未穿披风,衣裳单薄,风一吹,透心凉。
“我……怀安哥哥,我们能不能去府上说,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我……”
“怀安。”一个女人从轿子里慢慢走出来,撑着腰,小腹隆起。
“你怎么出来了?”戚怀安轻声细语,态度温柔。
“润溪?!!”江浸月满心满眼的惊讶。
季润溪是吏部尚书季百冠之女,因为父亲同在朝为官,母亲那边还有姻亲,年龄相仿,平素来往甚多,算是江浸月的闺中密友。
江浸月见季润溪身材肥润,脱口而出,“你怎么吃得这么胖了?”
“江浸月!!”戚怀安皱眉呵斥。
他从未这般同她言语,江浸月被吓了一激灵,身后佩婷才下了马车给她披上披风,她缓过来立即骂道,“戚怀安!你有病吧!突然那么大声做什么?”
季润溪面上没有半分尴尬,拉住戚怀安,“怀安哥哥,让我同月姐姐说罢,这件事,是我之过。”
戚怀安立刻道,“你又有何错,外面风大,你先回去吧。”
二人离得极近,神态姿势都极为亲近,江浸月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们……成婚了?”她盯着季润溪的肚子,“你……你怀孕了??”
季润溪不是最是看不上戚怀安的吗?
“你不是说戚怀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五大三粗,整日劝我不要与他来往,你嫁给戚怀安了?”江浸月一脸问号。
“月姐姐,莫要在这里胡说了,我知道你对我和怀安哥哥在一起的事情耿耿于怀,这事情是姐姐对不起你。”季润溪说着说着便拭泪。
看得戚怀安满脸心疼,他搂住季润溪,“莫要伤心了,大夫说你这胎不稳,须得静养。”
“怀安哥哥,无事,没这般娇弱。”季润溪上前一步握住江浸月的手,“月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与怀安哥哥真心相爱,你就放过我们吧。”
变了,变了,全变了。
江浸月从原来的震惊,渐渐愤怒,“你在说什么??季润溪,你是我的好友,怎么会和戚怀安成婚的??”她指尖发抖,抽开季润溪的手,“戚怀安?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怎么和她成婚的??”
季润溪惊叫一声踉跄着后退,戚怀安立即上前扶住她,“江浸月!你又要做什么?”
江浸月根本没用力,她自小得父母宠爱纵容,见识过的后宅手段少之又少,虽然听过,母亲也教习过不少,但使到她自己身上,还是头一次。
“月姐姐,你已经害我没一个孩子了,如今破坏我与怀安哥哥的感情不说,还要让我再失去一个孩子吗?”
戚怀安闻言,神情骤然变了,“江浸月,无论你今日为何事而来,将军府不欢迎你,快走吧。”
“戚怀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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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看不出来她季润溪在耍手段!!”江浸月气得胸前起伏,抖着手指着季润溪。
“月姐姐,一个母亲是不会拿自己孩子耍手段的,怀安哥哥,我累了,想回家了。”季润溪似是失望至极,手帕掩面,声音哽咽。
戚怀安低声道,“好,我们回家。”他弯腰抱起季润溪,最后看了一眼江浸月,满脸失望,“我真没想到你变成如今毒妇模样。”
“轰隆——”
下雨了。
京都很少下雨,久旱逢甘霖,这场秋雨,润泽万物。
江浸月抹了把脸,脸上雨水怎么也擦不干净,“你才是毒妇!!你全家都毒妇!!毒死你得了!!!”然而将军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她又怒骂一声,匆匆跑上马车。
佩婷本想着措辞怎么安慰安慰她,被她嚎着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后面上了车,“夫人,地滑,慢些。”
“夫人,我们回府吗?”
江浸月神色恹恹,话都懒得说,只点了下头。
戚怀安竟然和别人成婚了,他说她是毒妇,他疯了吗?不对,是她疯了,不然怎么醒来之后便是这五年后呢。
“好冷,佩婷好冷好冷。”江浸月蜷缩在马车角落,佩婷抱着她,对外面道,“再快些!夫人怕是受了寒。”
车夫把马赶得又快又稳,马蹄子都快冒出了火星子。
突然,车身晃荡一下,一个急刹车,马车停了。
“怎么回事?”佩婷怕夫人撞上轿子,自己当了人肉垫子。
“前面似是有人聚集闹事,我们得绕路。”
车夫随便找了个人一问,原来是有一户人家家里孩子得了风寒,都十多天了还没好,家人按照医馆抓的药按时按副吃着,吃了三天,直接殁了。
这事儿没个短时间结束不了,车夫只能绕路,多走了三条街才回了府。
江浸月是飘着回去的,这天,不是才秋分,怎么冷成这样了,她觉得牙齿都在打颤。
“毒妇!”“毒妇!”“毒妇!!”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
“怎么这般烫,喝了药吗?”成黔摸了摸江浸月的额头,滚烫。江浸月似是感受到一片冰凉,蹭了蹭他的手。
跟小猫似的。
只有昏睡之时才会如此亲近他,成黔蜷起手指。
“医师开了药,回来就喝了的,只是还是高烧不退,宋医师说是受了寒气,得多喝一些热汤,捂得厚一些发发汗就好了。”
“我不是……我不是毒妇……”她小声呢喃,细巧的眉头锁起,煞白的小脸,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
成黔的手被紧紧攥住,他抬起另一只手拭去江浸月眼下泪珠。
转头,看向佩婷,“夫人今日去了将军府,发生了何事?”声音冷峻,辨不清是何情绪。
但往日这时,便是动怒了,佩婷立即跪下,一五一十,将今日之事说清楚,不敢隐瞒,更不敢半分添油加醋。
听到最后戚怀安说的那句“毒妇”之言,成黔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佩婷不敢看大人,只得小心翼翼,卑躬屈膝。
只见上头传来,“戚怀安,戚怀安”两句,
声音沉沉,似阎王点卯。
8. 病中辞药君亲渡
“冷,好冷好冷。”江浸月掉进了水里,似是寒冬腊月,水里还带着冰碴。
“快来人啊!来人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你疯了吗?江浸月?你竟敢伤害朝廷命妇!!”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江浸月,我与你从此一刀两断,再无干系!”
……
好冷,冷到麻木,冷到彻骨,冷到浑身发颤。
江浸月在水中闭气,直至呼吸困难,气息稀薄,向水底最深处栽去。
她在水中睁眼,眼前朦朦胧胧,似是漫山薄雾,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下一秒,新鲜空气灌入口中,她如鱼遇水,如濒死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眼瞎、耳鸣、难言语。
这定是阿鼻地狱。
江浸月意识混沌之时,听见了成黔的声音。
对了,他也是坏人,他也要下地狱。
“怎么还在烧?”成黔只着一袭白衣,刚洗浴完,发丝还未完全干,身上有淡淡湿意。
他将手背贴在江浸月的额上。
“大人,夫人梦中惊厥,始终不醒,也不肯张嘴喝热汤。”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又不敢强掰开嘴去灌药,佩婷真真是没招了。
热汤是用来发汗的,里面放了姜,味道有些辛辣,夫人平日最是挑嘴,闻了味道自然是不肯喝的。
手下温度烫得惊人,成黔伸手置于江浸月两腮,微微用力,江浸月就被迫张了嘴,成黔一勺勺喂热汤。
这法子佩婷肯定是不敢用的,她看得惊心,主要是夫人皮肤柔嫩,若是醒来又发现什么指印红印的又该吵嚷着是大人要她的命了。
江浸月柳眉微蹙,整张脸皱成一团,似是难受极了,手脚并用,胡乱摆着,勺子里的热汤撒了不说,连呛了几下,咳嗽几声,跟虾米似的弓起腰来,委屈地将脸撇向一边,跟全世界都欺负了她似的。
得了,好不容易下肚的热汤又被吐了出来。
佩婷连忙上前接过汤匙,准备收拾擦拭,生怕惹恼了大人。
“无碍,再去取一碗热汤。”
佩婷连忙称是。
她脚步倒腾得飞快,生怕晚了一些,大人大发雷霆,再真掐死夫人。
大人虽然平日不会苛责下人,但大人的雷霆手段下人们都瞧见过,更何况府上人手脚不利索悄无声息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佩婷打了个冷战,拿着新盛好的热汤便要往里入,哪知大人身边的侍卫信一将她拦了去。
“嘘——”对方示意她轻声些,别进去。
佩婷哪里敢耽搁半点,正要往里走,却见大人微微低头,将夫人揽在怀中,轻声低语,眉目温柔,似是在哄诱着什么。
夫人闭着眼,眉头舒展开来,稍显乖顺。
说时迟那时快,大人抬碗,喝了一大口热汤,侧身弯腰以唇渡给那莹润丹唇。
当然,这个角度看不清个中细节,只能看见大人锋利的下颌线,大手捧着夫人的脸颊,以及夫人纤细玉指紧紧抓着大人手臂。
二人体格悬殊,对比鲜明,黑黑白白、粗粗细细、大大小小。
佩婷文化水平低,想不出什么词来。
脑海里只闪过一个词,般配。
第二个,便是禽兽。
夫人还病着,大人这是做什么呢!!
直到那碗热汤见底,夫人也未再吐出来,身上也一点点发了汗,佩婷才心道自己狭隘了,大人并非乘人之危,而是“舍己救人”啊。
是“乘人之危”还是“舍己救人”,个中理由滋味,怕是只有成黔自己知道了。
成黔舔了下唇,抬手用食指背蹭了蹭江浸月嘴角的印迹,在腮边的软肉上流连。
-
深夜,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成黔卸了官帽,只着素色常服,伏案批阅公文。
刑名师爷捧着一沓文稿在旁等候:“大人,这几件流刑案件,已整理妥当,明日可送刑部。”
成黔提笔批复,字迹劲挺,“知道了。”
另一师爷低声道,“大人,东厂公公那边,今夜遣人送了请帖,邀您梦葭阁一叙。”
成砚笔尖一顿,未抬眼:“放着。”
他铺开御用宣纸,凝神写起平安折。
每月例行,奏报京畿安堵、粮价平稳、雨雪如期。
字里行间,不露半分情绪,却字字稳妥,直达圣听。
写完,他将密折装入封套,盖上顺天府印。
长夜寂静,只有烛火跳跃,映着他沉峻如寒玉的侧脸。
-
“我发烧了?”江浸月摸摸额头,她嫌少生病,府上府医给她诊脉,都说她脉搏强劲,比成年男子还要好些,看来是年龄大了,身体也不行了。
“是,昨夜大人守了您一个晚上,府衙有了事情才走的。”佩婷连忙帮大人邀功。
“成黔?”江浸月努努嘴,“他有那么好心?”
江浸月还记得有次花船落水,成黔这个家伙分明看到了还见死不救,她差点就被小船撞到,香消玉殒了。
她就发个烧,在床边守一个晚上不合眼?她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算了,别说他了。”江浸月懒得提成黔,她心里装着事儿,暂时把成黔的事情抛之脑后,“戚怀安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小丫鬟左闪右躲,支支吾吾。
“不用说内宅私事,就是京畿八卦,这你总知道吧?”
“回夫人,奴婢知道一些。”
“他和季润溪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是小将军上门求娶的。”
“他们成婚多久?”
“已有三年。”
江浸月点头,她与成黔成婚四年,而戚怀安成婚三年,那是她先成婚的,这样想来,不是叛她而去。
等等,“他们成婚三年都怀了两个孩子了?”
非也,佩婷摇摇头,“若是算上没了的孩子,应该是有三个。”
江浸月第一个反应是惊讶,季润溪瘦瘦小小一个,还真是能生。
而后又想,三年三个,还真是恩爱至极,
江浸月冷哼,
“那季润溪说的我推她掉入湖中,没了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她自诩品德高尚,京都贵女,这种自降身价的腌臜事儿,就算是她失忆百次千次也干不出来啊。
“奴婢并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大家都传……都传……”
“吞吞吐吐,你快说,说的任何话,我都恕你无罪。”江浸月急道。
“说是夫人嫉妒戚夫人,所以故意推她下水的,戚夫人确实因此没了孩子。”佩婷声音越说越小,这些事儿都不是什么密辛,虽然面上大家都不说,但茶余饭后没少谈论。
甚至不少话本子都喜欢以大人、尚书之女、戚小将军为原型来写,痴情女薄情郎,恨海情天,痴男怨女,自古以来皆是爱看的。
江浸月又问了几个问题,佩婷便答不上来了,想来这件事还是得找个知情人问问。
她第一个想的便是爹娘,立即差人去看他们回来否,结果还是未归。
她又问佩婷,近来与谁交好,佩婷左思右想,答道,“与庄王妃见过几面,还偶尔通书信,只是大人不喜夫人与她来往。”
“庄王妃?”姓庄,“你说的是庄沉燕???”这妮子竟然成了王妃!!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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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黔升了官,庄沉燕成了王妃,讨厌的人一个个过得竟都还不错,她说不清心底是酸楚多些还是不甘多些。
她又问道,“没有其他人了吗?”
佩婷颇为为难,“夫人不喜外人,不太出门……”她见江浸月脸色不佳,立即道,“夫人的事情大人都知道的。”
成黔?
闷葫芦半天说不出一个屁,说出来的话不是威胁就是命令,谁愿意问他。
江浸月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躺,还是先歇着吧。
-
次日晌午,江浸月去朗清居吃茶,此行主要目的并非吃茶,而是约了细奴,想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问清楚。
“细奴最喜欢这芙蓉糕,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些招牌都还在。”江浸月尝了一口芙蓉糕,味道比之前甜腻了些许,没有那般清爽了。
“没事,细奴喜欢甜的。”
江浸月对谁好,那真是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听她讲同细奴之前的事情,佩婷竟然都有些羡慕了。
那既是如此,为何还要赶细奴出府呢,佩婷不敢问,只能心道主人家情绪反复,世事无常,爱恨只在一念间。
细奴有了夫家不好直接过去找她,江浸月差人约了细奴来朗清居,她之前经常带着细奴和盈二人来这里看戏吃茶,多是和戚怀安同行。
想到戚怀安此人,江浸月低下头,又觉得有几分神伤,二人交往数年,就算不成夫妻,感情总是还在的。
“还没来吗?”已经到了约好的时辰,江浸月等了又等,茶都凉了,也没见细奴人影,她让佩婷差人去细奴家看看,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好在朗清居不仅吃茶,各色茶点,听书听戏,琵琶弹唱都是有的,平日消遣打发时间,别有趣味。
江浸月心里装着事,听戏听得也不专心。
她坐在二楼,台下此刻正在演《西厢记》,戏文唱“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江浸月远远一望,便看到了正往二楼走的戚怀安。
今日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朱红束带勒出利落腰线,紧袖窄襟更显身形挺拔。
“戚将军,我家夫人有请。”戚怀安还未走到包厢门口,便被一丫鬟拦住,他认得这个丫鬟,前日在江浸月身边。
“同你家夫人说,我同她没什么好说的。”说罢,抬步进了包厢。
佩婷心中连连叹气,果然如此,她就知道,戚小将军定是不会去的。
“戚怀安,你当真无情。”江浸月紧跟在他身后进了包厢里。
戚怀安先是皱眉,“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失忆了。”江浸月直说,“想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何事,你我二人竟然变成如此模样。”
“怎么成黔在朝堂之上找人弹劾我,你后脚来质问我,你们夫妻二人可真是厉害得很。”
“什么?”江浸月愣了一下,成黔弹劾他?
戚怀安思索一瞬,随即无奈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在耍花样,成黔如此,戚怀安也如此,这些年她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让她风评至此。
江浸月盯着戚怀安的眼睛,再也没有了,戚怀安看她本应是温柔的、爱慕的,会轻声唤她小字,“娇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警惕和无可奈何。
此刻,江浸月心沉了又沉,她逼迫自己忘了那个戚怀安,权当面前的人是个陌生人,与怀安哥哥全然不一样的陌生人。
“淳祐十一年我不慎落马,就从这里开始说,你把从那日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讲给我听,我便再也不缠着你了。”
淳祐十一年,五年前。
戚怀安神情大变,骤然冷了下来。
9. 青楼救奴逢生变
“江浸月,当年之事你当真要一而再再而□□复提及吗?那件事我与你说了千遍百遍,我与润溪皆是被人陷害。”戚怀安面露痛苦之色,“我已经付出了代价……”
戚怀安垂眸,沉声道,“前尘往事,莫要再提。”
被人陷害?他与季润溪发生了什么?
偷情?捉奸?
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降职?廷杖?名声受损?
江浸月了解戚怀安,他露出这般痛苦神色,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对。
“江浸月,你既与成黔成婚,便好好过日子罢,别再闹了。”这句话当是有了三分真心,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柔和。
同一张脸,再怎么变,也不过是多了些风霜,江浸月有些恍惚,面前的戚怀安与彼时少年重合,她下意识唤了一声,“怀安哥哥。”
戚怀安偏头,“别再来找我了。”“见峰,送客。”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能坐下说话,江浸月今日必须问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夫人。”佩婷在江浸月耳边低语几句,“什么?”江浸月神情大变。
“不必赶我,戚怀安,无论你我之间发生何事,我必不会主动害人,我定会将事情原委弄个一清二楚。”江浸月说罢,便立即起身离开。
“将军……”见峰看向戚怀安。
“随她去,她的事,不用管。”本来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怎么回事?”江浸月坐上轿子,急急忙忙往细奴家去。
“说是多年来细奴无所出,便给休了,嘉礼见细奴夫家神色躲闪,甚是奇怪,待他一打听,说是让那泼皮户给卖了!”
“好大的胆子!!”盛朝律法,女子七年无所出可和离,女子可携嫁妆归家,竟然随意贩卖妻子,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再快些!!”江浸月想到前些天见到的细奴,内心泛起酸涩之感,细奴同她一起长大,与姐妹无异,江浸月啊江浸月,这六年,你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嘉礼是成黔派过来的侍卫,说好听点是保护她,难听些就是监视她的,估计是怕她做出什么给大人戴绿帽子的蠢事。
手上没有自己人,还真是哪哪都不称心。
好在嘉礼武功确实不错。
“还不快说!!”嘉礼掐着那泼皮户的脖子逼他说细奴的下落。
细奴那夫家姓王,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商人,最近又沾染上了赌,细奴又染了病,怕是累赘,这才打起了细奴的主意。
破落小院走进个天仙一般的女子,气韵超俗,宛如瑶池仙姝临凡,必是皇亲国戚达官贵胄啊。
王江哪里见过这阵仗,心道,万万不能说是给卖了,不然今日怕是逃不脱了,只要咬死自己不知道细奴去了哪,他们就不能拿他怎么办。
他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细奴是回娘家了,一会儿说是跟人跑了。
“随意发卖发妻,依我朝律法,杖五十,充军。”江浸月虽不喜读书,但因戚怀安的缘故,他喜欢律法课,少时读书的时候她也学得颇为认真。
“佩婷!去报官。”
“不要啊,不要啊!!夫人!夫人饶命!”屋子里龟缩了许久的老妇人终于出来了,抱着江浸月的大腿哭惨,“求夫人放过我儿!放过我儿!细奴多年我所出,还与外男私会,实在是个不老实的,搅得家宅不宁,我们也是被迫把她给……把她给……“
编谎话都编得磕磕绊绊,江浸月胸前起伏,气得手抖,“你们把细奴卖到哪去了?快说!”
“我说!我说!梦葭阁,是梦葭阁!!5两银子卖给的春娘!这是银钱,求夫人放过我儿!”
5两!5两银子!她随意给赏给细奴的簪子都不止5两银子。
竟然给卖了5两银子,细奴啊,我的细奴。
江浸月素来是霸道性格,自己的人被欺负了,恨不得让这家子千刀万剐。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细奴,“快去梦葭阁。”
“夫人,这梦葭阁……”
“怎么?”江浸月道,“不就是个青楼?”
嘉礼面露难色,“梦葭阁是……是青楼,也不完全是……”
路上嘉礼给江浸月细细讲了梦葭阁的“规矩”。
梦葭阁,并非寻常青楼,想要进去,需得两名在册之人提交“身份贴”和“资产凭证”,经审核之后,录入“玉籍”,方可登记在册,若是无推荐之人纵有万贯家财,也一概不接。
未登记在册者不接,携带武器者不接,言行粗鄙、寻衅滋事者不接。
入阁还需接下佩剑,交由门童暂管,离场归还。
每月十五会举办“梦葭雅集”,邀请在册之人携亲眷参与,以琴棋诗画为媒,不及风月,是京都权贵社交之所。
“那你就说这里面有没有男女之欢吧!”江浸月不管这梦葭阁多么难进,多么雅。
夫人这话直白得清新脱俗,倒是让嘉礼不知如何作答了,“是……是……”
若是说有呢,此等风雅场所,达官贵人交集之地,明面上自然是万不敢有此等事。
若是无,那也是不然,舞姬琴师,多有想攀龙附凤之辈,推杯换盏,飞觥献斝,兴甚志起,一展雄风也定是有的。
江浸月见嘉礼的样子便知道其中弯弯绕绕。
那不就是个专门供给贵人的高级青楼,说得这般好听!
但梦葭阁的主家绝不是什么普通人。江浸月听嘉礼说完这数条规矩,就知道报官冲进去找人是没戏了。
她目光一转,“你这般了解,想来是成黔经常来了?”
嘉礼立刻道,“卑职只负责保护夫人,其他不知。”
谨小慎微得很。
江浸月犯了愁,该如何是好,恰逢此时,她让嘉礼带路,几人绕到后院。
可仍然进不去啊,江浸月没了法子,等找跟成黔说清楚再派人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细奴那小身子骨,若是不从,会不会乱棍打死。
-
江浸月抬头看着上面的房间名字。
这些名字取得巧妙,云栖,汀兰,澄川。
云之天际,汀之水岸,川之开阔,意境递进,有澄澈坦荡之意。
话说此时,梦葭阁二楼雅间“云栖”,烛火燃尽,六盏羊脂玉灯悬于梁下,暖光透过雕花灯罩,在青砖地衣上投下疏朗花影。
梨花木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白梅,暗香浮动。
西南角矮榻有一琴师,身着月白儒衫,指尖覆在七弦古琴之上,琴音流云浮水,清越婉约。
三名舞姬从东侧暗门缓步而出,身着同色系月白襦裙,裙摆绣着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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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暗纹,行走时如月华流动。
“近些,再近些。”最左侧左一白面男子,模样阴柔,声音奸细。
舞姬们离得近了,身姿轻盈如蝶,旋如流云卷舒,踏如露落蒹葭,裙摆翻飞间,银线暗纹在烛火下流转,似有云雾缭绕。
“再近些!!”
三名舞姬的裙摆似乎要扬到男人脸上去了。
时而并肩旋舞,衣袖相触如流云相叠;时而分袂轻扬,身姿舒展如鹤唳云端,动作间无半分俗艳,尽是“雅”字当头。
或抬袖如揽云,或低眉如拂露,或转身如逐流,每一个姿态都暗合琴音意境,仿佛一幅流动的《云栖水畔图》。
“好好好!!”男子拍案叫绝,看向身侧,“钧觉如何?”
斟酒的美婢一进门便看到了那名男子,无他,唯英俊尔。
成黔笑着点头,“然。”
“得了得了,知你品性高洁,不与我们这些‘同流合污’。”
“真是个大老粗,不懂得这等意趣。”高保泰嘻嘻一笑,又招呼其他人吃起酒来。
他乜了眼身边侍候的人,那人连忙拍了拍手,帘子拉开,走进几名更加貌美的女婢,只是面覆流苏,只露出一双美目,袅袅娉婷,低眉顺眼地给坐上之人斟酒。
成黔见到其中一人,呼吸一滞。
那人以赤金流苏帘遮面,流苏以细如发丝的金线串起圆润珍珠与绯红玛瑙,垂落至鼻尖,恰将眉眼以下的轮廓隐去,只留一双眼暴露在外。
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潋滟生姿,顾盼勾魂。
一袭正红织金广袖襦裙,料子是上等鲛绡,轻薄如雾,针脚细密,流光溢彩。
腰间束着一条鎏金嵌宝腰带,两侧垂着金质宫绦,宫绦末端挂着小巧的金铃,行走时铃音清脆,与流苏碰撞声交织,步步生韵。
广袖翻飞,裙摆曳地,衬得她身姿窈窕,曲线玲珑。
“还不侍候大人吃酒!傻站着作甚!”
“哎,去他那儿作甚?”高保泰执杯的手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在锦袍前襟,脸颊泛着酡红,眼底却藏着几分醉意里的狡黠。
他身边倚偎着一名女婢,见他杯中酒空,忙柔声道,“妾给大人斟满?”
高保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瞟着对面的成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位大人啊,向来是油盐不进,最不喜有人作陪,你且过来坐。”
成黔指尖摩擦着冰凉的青瓷酒杯,指节轻叩乌木桌几,声音沉闷,“斟酒。”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满座低语淡了几分。候着的女婢没动,似是在发愣。
直到成黔看向她,才立刻提着锡酒壶上前,手腕微倾,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酒嘴流入杯中,泛起细密酒泡。
“稀奇,真是稀奇。”高保泰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坊间传言,大人惧内如虎,府中连伺候的姬妾都无,看来所言甚虚啊。”
成黔只笑不答,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却压不住眉宇间的沉凝,“再斟。”他淡淡吩咐,声音依旧平稳。
女婢一直伺候在侧。
高保泰只道稀奇,成黔此人阴鸷多疑,不近女色,如今怎的转了性,他目光一转,暗道,也好,若是能安排个女人到他府上,也算是有了交情了。
10. 狭轿狂生颠倒意
轿子中。
成黔甩开袖子,那女婢被甩到软垫上,
“成黔!”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江浸月喃喃,“你认出我了?”
那双眼睛,还有眼下的小痣,他化成灰都认得出。江浸月的痣长在眼角下,她觉得是瑕疵,所以平日用脂粉遮住,别人看不出。
刚估计是紧张,出了汗,花了妆。
“梦葭阁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就敢一个人往里面闯,今日这是有我在里面,若是别人,你今晚,还能走出来吗?”成黔觉得自己平日还是太纵着她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般,天真可笑。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那不是救人心切吗!还说我呢,你还不是有了家室还在外面找美婢!”
成黔今日来这里自然是有理由的,他因济宁治水破格升任顺天府府尹,掌京畿全权,水利、治安、吏治,而东厂核心职责之一是监察京畿官员、巡察京城治安、防范民变与官员贪腐。
皇帝倚重他,但也需要东厂试探立场,今日高保泰宴请,表面是体恤能臣,实则是传递皇帝对京畿治理的期许,同时试探成黔对旧党、勋贵的态度。
但这些事情自然不能与江浸月明说。
成黔眉头微挑,“你这是醋了?”江浸月这人霸道得很,只是近几年对他之事要么视若无睹,要么恶言相向,这么直白地说这些倒是少见了。
“谁醋了谁醋了?你也不照照镜子……”江浸月扭头白他,刚要让他好好照照自己的样子,以为是什么香饽饽这个争那个抢的,但他一身月白衣衫,五官清俊,看得花了眼。
“穿成一副小倌模样不知道给谁看!!”
“夫人呢,穿成这副模样……莫不是要引诱我?”
江浸月身上丁零当啷,穿得的确不雅,她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回嘴,自己跟自己生气。
她上了妆,容貌艳丽,胸前起伏几下,乳白色肌肤似乎要跳脱出小衣来。
实在不成体统。
成黔想到不少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恨不得挖了那些人的眼。
他一抬手,江浸月以为他要打人了,向后缩了缩脖子。
成黔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他拉江浸月入怀,环抱在身前,他身形高大,江浸月从未发觉自己如此娇小,被他牢牢禁锢住,竟然动不得分毫。
“成黔,你要做甚?”
“呵。”
“你不是冷?”
倒是,江浸月身上衣服单薄,确实很冷,但成黔这副模样也让她极不自在,“我……我又不冷了!成黔你快放开我,莫要趁此耍流氓——”
终于安静了。
堵上了那个喋喋不休的小嘴。
唇齿交融,舌尖相碰,江浸月被亲得七荤八素,手脚发软,几乎是跌坐在他怀里。
“嘶”
舌尖一痛,江浸月讨厌亲吻,与他亲吻,像是要生吞活剥一般。
江浸月讨厌亲吻,大概是以前见到过私相授受的丫鬟小厮,彼此吃舌头,咽口水,看得人平白觉得恶心。
但现下,此刻,成黔掐住她的腰,唇舌蛮横,肆虐扫荡。
成黔身上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反而有种淡淡熏香,他衣服上惯常熏的那种香,他微微阖眼,睫毛浓密,刷子般轻扫,叫人心痒。
江浸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挣扎抽身,“啪!”响亮的巴掌声在轿中回荡,“你无耻!!”
成黔攥住她的手,“别乱动,我被下了药,若是再乱动,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微微抬眼,眼尾上扬,却是带着淡淡的红,尤其身上的温度,这轿子中不算热,他身上却是滚烫的。
江浸月红了脸,怒道,“下流!无耻!浪荡!拿开你的脏手!”她嫌弃得要命,立即起身往另一侧坐去,反被成黔紧扣在怀里,“下流?”
“无耻?”
他声音没什么平仄语调,无悲无喜似的,他唇畔贴着江浸月的耳垂,捻磨含弄,“再浪荡的事情你我之间又不是没有过。”
“今日之事,若不是你,我也不必喝了那下了药的酒,当真是好没良心!”高保泰此人着实下作,搞这么一出,既是测试,也是想拿他一个把柄。
江浸月这才想来,是自己递过去的酒,“你也可以不喝!又没人逼你!”
“哦?我若是不喝,高保泰当即便会以伺候不佳为由打杀了你,容你如今在这里使性子。”
“你也别唬我,天子脚下,况且梦葭阁又不是什么寻常地方,他还真能随意打杀人不成?”
成黔用手背贴在她额上,“做什么?”
“我看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还会有如此天真想法,皇宫贵胄,你见过的随意打杀的事还少?”
江浸月嗫喏,没了理,今日之事是她之过,现在想想却是有些后怕,“对了!细奴细奴是我的丫鬟,她……”
她未说完,成黔接了话头,“已经差人去办了,全须全尾地送回府中,你安心去睡,别再闹别的事。”他说罢,脸已经红得不太正常了,且越靠越近,江浸月用食指抵住他的肩,“你说话就说话,靠这般近作甚!”
成黔往后仰,嘴唇绷直,“刚说了,我被下了药。”
见他样子确实不对,江浸月往角落一躲,“究竟是何药?”
“合欢散。”
还真是!江浸月咽了咽口水,身体仅仅靠在轿壁上,“那你……你还能坚持得住吗?”她见成黔两颊微红,目光有些许迷离之意,连忙道,“你忍不住也要忍!!”
这小小一方软轿,一晃一晃的,对面是个大男人,若是他真的要强,江浸月可真是无处可躲去,“这可是在外面!你要点儿脸面!”说罢,江浸月伸手狠狠掐了他一把,又踹了一脚,“清醒些了吧。”
成黔抬手攥住她的手,“你再乱扯乱摸,我就在这里要了你。”
江浸月一咬牙,想着是踹他命根子还是用簪子扎他命根子的好,轿子停下了,已到了府上。
她连忙掀起帘子出了去,临走之时见到他头上却是起了一层薄汗,想来是忍得格外辛苦,“你……你赶紧叫府医看看!”
总算还说了句人话。
她裹着披风连忙躲回自己院里去,一问,果然细奴已经安排妥帖了,只是精神不大好,不知前头发生了什么,看上去哭了好久。
细奴见她来,靠在软枕上,哑着嗓子道,“夫人救我作甚,倒不如我去死了。”
“混说什么!”江浸月量那个呸呸的声,让她断了这丧气念头,“你莫要这样说,今后你就在我屋里,还是我的大丫头,谁都不敢欺负了你。若是你不想,就现在这养着,等好了我给你些金银置办间铺子,出去过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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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子。”
“我……我……”
“你安心住着,王家那一家人竟敢贱卖良人,少不了一顿板子,我非得好好治治这群腌臜玩意儿,给你报这个仇。”
细奴泪眼婆娑,“小姐……不对,说岔了,夫人……夫人不必为我如此,我就是一个贱丫头,这条命本来还是小姐救来的,你……你赶我出府时候,我就不想活了,这下子身子脏了,你就……就当我死了罢。”
说着便要去撞墙,那股子劲儿,还真是一心赴死模样。
江浸月连忙让人将她按下,她咬牙跺脚,“你这还是怪我赶你不成,前头那赶你出府的准是中了什么邪,你是我最得力的大丫鬟,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自然是信你不可能做什么偷盗之事,你就当我之前被迷了心窍,原谅我那一回成不成!”
她如同在闺阁之中一般,好姐姐,好细奴地卖乖,细奴长叹了口气,折腾得累了,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
江浸月找来宋医师给她看了,没什么大碍,只是确实身上被人碰了去,就当是被恶狗咬了一口,何至于寻死觅活,江浸月想想,等细奴醒了问问是谁碰的她,将人打杀了,或者去了那命根子泄恨。
佩婷在一旁听着她的谋划,不觉嘴角抽了抽,轻声道,“这事儿是细奴姐姐的伤心事,若是再提……”
“也是,也是,无碍,我问问成黔,他既然帮忙救了人,肯定是知道。”
细奴这名不好,江浸月之前就想给她改喽,谁知道这丫头说都叫习惯了,再说细,感觉很苗条,很称她。
不好不好,她得好好想一个,想一个有福气的名字。
正想着,嘉礼便过来禀报,说是细奴夫家的事情已经办妥帖了,下了大狱,定是会好一番苦头吃。
她还没来得及吩咐这事儿,正奇怪着,嘉礼便说是大人吩咐的。
成黔这人品不怎么样,做事情倒还算妥帖。
江浸月点点头,也不知道他药解了没,她便问嘉礼,成黔叫了府医没,现下在何处。
嘉礼如实回。
府医叫了,人在书房。
料想他应是无大碍了,江浸月心里稍定。今日之事,终究是承了他的情,何况她还要将细奴留在身边,往后府中行走、外头遇事,也少不得要借他几个人手。若再遇上今日这般险事,身边连个得力使唤的人都没有,实在叫人不安。
她便让人取了些夜宵,也未细看是何物,捧着便往成黔的书房去。
谁知到了书房一问,下人回说,大人刚回了寝屋。
江浸月暗自蹙眉,低声嘟囔了句“无端瞎跑什么”,只得转身又往他寝院走去。
夜色深沉,院中阴凉森然。先前嫌冷,她已打发佩婷回去取披风,此刻独自一人,只得抱着双臂,缩着肩头缓步前行。
远远便见他窗扉大开,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水面清润之气。
江浸月悄然走近,却见成黔闭目倚坐,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唇间低低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似是在唤一个“乔……”字。
音声含糊,隔得又远,她一时未能听清。
只听他呼吸沉浊,低低喘着,水汽氤氲,一室暧昧难明。
江浸月刹那间便明白了他在做什么,脚步猛地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下一刻,一声冷喝破夜而来——
“谁!!”
11. 软轿羞言辞促促
成黔脸色骤然一变,神情冷峻,单手拿起旁边的木簪就飞了出去。
本来半个身子都已经扭过去的江浸月吓得一个瑟缩,忙不迭高声惊呼,“我!!是我!!”
簪子擦着她的发梢钉在廊柱上,颤颤巍巍。半晌,屋内才传来成黔哑得发紧的声音,带着未散的余韵,“伤着没有?”
江浸月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没有。”
“作何事?”
江浸月嗫喏半天,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强压着心头的羞臊,勉强挤出一句利索话,“我本是来谢你,细奴那事,还有王家的事,都劳你费心了。另外……我还想问问,细奴到底受了谁的欺负?”
成黔还哑着声音,虽说江浸月站在外面,却仿佛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混着屋中未散的水汽与熏香,愈发让她面红耳赤、心头发烫。她慌忙转了话头,语无伦次道,“那个.......既然你忙着,那我们改天.......改天再说事儿。”
“忙?”成黔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倒是不忙。”屋内水波微动,掀起细碎的涟漪,清浅的水声混着他的气息,漫出窗来。
还有脸笑!开着窗子做那等羞人之事,半分不知廉耻!江浸月虽非男子,却也与闺中姐妹看过些荤话本子,其中关窍岂能不知?她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急声道,“我先走了,明日再说!”
撒丫子跑开了。
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人一跑远,成黔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淡去,眼底的戏谑尽数化作沉沉的复杂。
他望着敞开的窗棂,夜风卷着水汽吹进来,拂去额间的薄汗,也吹走了那片刻的暧昧,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低低沉沉,不知道叹的谁。
-
江浸月做梦了,又梦见成黔那个煞神了,是他,但又不像他。
眉眼依旧清俊,可气质却又不像平日里那般端方冷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灼热。
她昏昏沉沉,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
仍然是她去找成黔,他却在沐浴。
她梦里却憨得很,竟然分不清对方在做什么,思忖期间,便上前了。
夜晚之时,她在外头,如今却在那浴桶里头。
浴桶中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半句话不说,那双眼睛落到她身上,令人无端心痒。
江浸月轻轻呢喃,才发现对方已经摸上了自己的手腕,而自己的腿竟然也缠上对方的腰腹。
白日里他那般端正克己,身形清瘦,谁知腰腹竟这般有力,行为举止还这般……大胆。
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江浸月抬头,轻轻吻上成黔脖颈之处的喉结,濡湿、生涩,痒意愈甚。
那喉骨滚动,人却偏偏不动,似是对面前的人无知无觉无感一般。
小猫一般的少女有些急了,向上攀附,舌尖微微颤颤,在对方的唇畔流连。
怎的没有反应,少女羞臊,以为对方不喜,便懊恼地别过脸,退了去。
下一秒,修长手指捏住纤细白皙后颈,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铺天盖地的吻如雪花飘落,密密麻麻砸在她白嫩嫩的肌肤上,留下数道浅浅的红痕,纤腰大手,柔软雪白,娇声气喘。
撬开牙关,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索取。
-
次日早,江浸月昨夜辗转睡得极晚,本想日上三竿才起,哪知迷迷糊糊的感觉刚睡下就被叫起来梳洗了。
她困顿不堪,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对着侍女厉声呵斥,“怎的这般早!!”
佩婷知她有起床气,见她发了火,忙跪下战战兢兢,“回夫人,今日是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每月这日都要过去的。”
还要给成黔那个严肃的老娘请安?江浸月想想更加烦了,“不去!跟成黔说,就说,我病了,别过了病气给老夫人。”
“是。”佩婷应声,正要起身,却被江浸月叫住。
江浸月又想到昨日成黔帮了她大忙,这样子不去恐怕也不好,毕竟是成黔的母亲,她拍拍脸,从床榻上坐起来,“算了算了!伺候我梳洗罢!”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佩婷心道,夫人越来越像个孩子似的。
不过也好伺候了一些,就比如夸她美艳动人,肤如凝脂,这些个话来,她是受用的。
美滋滋地梳洗打扮一番,江浸月与成黔一同去了潇湘院,初初见了成黔,她还有些许不自在,害怕提及昨晚之事,再加上那个已经记不太清的断断续续的梦,她愈发觉得羞怯。
这男人脸皮倒是厚得很,脸上半分不自在也无,反倒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画得跟唱戏似的。”
“你懂个屁!这是粉面桃花妆,衬得人气色好得很。”江浸月什么心思也无,翻了个白眼。
“猴子屁股也是这般。”成黔顿了顿,“嗯,粉面桃花。”
“成、黔!!”竟然把她比作猴子屁股!!!“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江浸月一脚踩在成黔脚上,狠狠一跺。
哪里知道人没站稳,差点仰面栽了去。
成黔拽住她腰侧衣料,往怀里一带。
江浸月扒在他手臂上,算是没跌倒。
“又胡闹什么呢?”老夫人的声音一出,江浸月就条件反射般地激灵一下,立刻收了手,从成黔身上下去。
江浸月自小娇宠着长大,虽说娇纵了些,但长得好看,又会讨巧卖乖,贯受长辈们喜爱。
但成老夫人,她反而是见过一面就觉得怕的。
因为和成黔不是很对付,江浸月早年还调查过他包括他的家族。
父亲早逝,与寡母寄居族叔家中,寄人篱下自然不好过的,能培养出状元出来,那这位母亲也是极为厉害的。
成老夫人姓戚,好像是叫戚燕蓓还是叫雁蓓,江浸月也是不太清楚了。
这位老夫人她此前远远见过几回,一回是她在院中训斥下人,语气严厉,神色冷厉;另一回是她斥责成黔,字字铿锵,半点不留情面。
她不到五旬年纪,头发却已花白大半,眼角布满细纹,脸上始终是一副严肃端庄的模样,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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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
这顿早膳,吃得格外拘谨。先是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全程鸦雀无声;待膳毕,众人坐定喝茶,便到了老夫人的训话时间。
老夫人看成黔不顺眼,“吾日三省吾身,你要先反思反思你自己,为何不讨人欢喜,浸月又为何不愿同你亲近,官场之事我不清楚,但以小见大,修身、齐家、治国,小家不管理好何以治大家?”
江浸月还以为她上来会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好,婆母不都是这样,婆媳关系也惯来是不好的。
哪知道刚开始就数落起了成黔,江浸月在心中拍手称快,心道,“该!挨训了吧!”
可下一秒,老夫人的话锋便转了过来,看向江浸月,语气虽不如对成黔严厉,却也带着几分疏离,“浸月,你亦是如此。夫妻二人,本就是世间最亲密之人,有什么事便好好言语,切勿动辄哭嚎打闹。日子久了,再深厚的情意,也会被这般折腾得淡了。”她说得不多,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时,那股嫌弃之意,却溢于言表。
之后话里话外都在点二人成婚多年无子嗣之事,本来江浸月起来得就早,这事儿江浸月不爱听,便左耳进右耳出,浑浑噩噩,混过去了。
好在老夫人很快便让她回了,留了成黔。
二人说了什么,江浸月不知,他走出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更看不出喜怒。
见她还在这里等,成黔有些惊讶,“有事?”
“那个……”江浸月是找他有事儿,想问问昨日未说清楚之事,只是忽地又想起窗边、寝院的荒唐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变成了,“你就没个什么小妾?”
“你那善妒的性格,若是找了小妾,不把她们都打杀了?有个你这样的主母,就不祸害别人了。”
“我看你才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
江浸月回了房间,细奴有了些精神,只是听见动静就往里缩,不太敢出门。
天杀的梦葭阁,到底是怎么折磨人的,江浸月让宋医师给她看,除了吓着了以外,就是身体亏空,营养不良,又开了几副养身补气的药。
“没事儿,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你想吃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就说,什么都有!”江浸月吩咐佩婷准备了各种记忆中细奴爱吃的爱玩儿的,桌上摆得满满的。
细奴笑笑,“谢谢夫人。”不算疏离,但也说不得多亲近。
江浸月心里直叹气,现下也不好多问自己的事情,只道,“你好生休息。”
究竟何时才能搞明白发生了何事,痛痛快快地离开成黔,身边一个佩婷,一个嘉礼,都是成黔的人,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一番伤春悲秋,江浸月早早歇下了。
成黔去她房里的时候,睡得正香,不知做了什么梦,一脸娇憨,有淡淡笑意。
鲜少有这样乖觉的时候,成黔抚上她的脸。
下一秒,淡淡地呢喃,“怀安哥哥。”
手一顿,蜷起。
近日种种,好不容易升起的期冀与情谊,如过眼云烟,消散了。
总是这样,没有一个人能像江浸月,让他一秒跌入地狱。
12. 归府遭冷生疑窦
江浸月次日醒来,一睁眼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成黔那张清俊却沉郁的脸,近在咫尺。
“啊——”她惊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撞在床头的软垫上。
成黔似是并未睡着,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神色暗沉得吓人,倒像是熬了一整夜。他缓缓开口,声音喑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带半分情绪,“你爹娘回来了,你要回去看看吗?”
“真的吗??他们回来了??”
江浸月“腾”地起身,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亮,语气里的急切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回来?成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心底掠过一丝冷笑。他们根本哪里都没去,江浸月每次回去都要大闹一场,说是不在只是借口罢了。
去大闹一闹也好,也比整日抱着寒食散度日的强。
“太好了!!”江浸月喜形于色,如同脱了牢笼的困鸟,“佩婷,佩婷,快,梳妆。”
她跨一大步,迈过成黔,连昨夜成黔未经允许在这里过夜的事情都不再计较。
许久未见爹娘,要穿个新鲜颜色,“藕粉色吧,颜色清丽些。”
就真的这么开心,成黔望着她雀跃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暗沉又深了几分,江浸月近来表现实在蹊跷,只是她素日胡闹折腾,如今不知又想做何事。
成黔本想和她说说江家之事,只是见她哼着歌,一一试头面,成黔话到嘴边,化作一句带着几分酸意的嘲讽,“你年岁几何?”
这是变着法地说她老呢,江浸月回头,“呸”了一声,气鼓鼓地瞪着他,“二八年华!正是豆蔻梢头,怎么,你有意见?”
成黔未接话,只低低一声冷笑。
江浸月也没什么火气,她心脏怦怦跳,实在是喜悦至极,任凭他如何说,权当放屁。
等她梳洗妥当、换上藕粉色的衣裙,鬓边簪上小巧的玉簪,转身却发现,成黔早已没了踪影。江浸月暗自庆幸,正正好好,眼不见心不烦,省得被他扫了兴致。
江浸月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走!回家!”
-
江浸月早已备妥了心意。
给爹爹和娘亲各裁了一身新衣裳,这是前些日子便特意定下的;还有满满一食盒的糕点、干果,皆是他们平日爱吃的零嘴;她还特意绕路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清远斋,给爹爹买了他最爱的雨前龙井。
满满一轿辇的东西,每一样都藏着她的心意,只盼着能让爹娘欢喜。
她坐在马车内,指尖摩挲着衣料上的绣纹,满心期待着与爹娘相见的模样,只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变得格外轻快。
哪知道尚未进门,便吃了闭门羹。
程管事不耐道,“老爷和夫人都还在庄子上,您请回吧。”
江浸月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没看出这位程管事神色有异,只是因为当时心中着急,很多事情都未厘清,没有细想罢了。
如今看来,府上这些个下人愈发不懂规矩了。
尤其是这个老货,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还是她太久未归了?
连她是谁,行事作风如何都忘了。
她压下心头火气,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开口,“哦?你再好好想想?我爹娘,当真还未归?”
程管事是真不明白了,江浸月同老爷夫人闹成那样,怎么还会回来,若是换成他,他再没脸回来了,心下鄙夷,敷衍道。“是,是,若是回来小的立刻就差人向……”
“啪啪啪!”三下,清脆又明亮的巴掌声响起。
“呸!”江浸月啐了一口,眼神凌厉,“程管事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我爹娘到底回没回?想清楚!”
她不再废话,嘉礼在前面开路,她往里飞快奔走,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爹!娘!月儿回来看你们了!!”
-
顺天府衙大堂已是肃静无声。
成黔端坐案后,乌纱官袍,神色沉冷。案头摊着宛平县呈报的斗殴致死案卷,通判侍立左侧,低声回禀案情。
“大人,死者系布商,疑为账房伙同外人劫财害命,物证俱在,人证亦已到堂。”
成黔目光扫过供词,指尖轻叩案沿,“此案杖责、徒流可由本府决断,若判绞刑,则须三法司复核,刑部覆核。提人证。”
片刻,堂下传来声响,嫌犯被押上,哭喊冤枉。
一旁有亲随低声道,“大人,昨夜有人递帖,说是城中某公侯府的远亲,盼大人从轻发落。”
成黔眼风一冷,将帖子丢在火盆里。
“京畿之地,法度为先。小事本府自断,不劳权贵过问。若敢再托请,一并论罪。”
惊堂木一拍,满堂屏息。
成黔正要离开,那犯人发疯一般冲上来。
“成黔!你当真如此铁面无私?你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还要我当众抖出来吗?好一个‘托请者一并论罪’,那你成大人,为自己的丈人江侍郎托请徇私时,怎么不见你这般大义凛然?哈哈哈哈哈!”
人立刻被拉开。
成黔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指节猛地攥紧,骨节泛白。身旁的亲随目光一凝,连忙低声提醒,“大人,您的手。”
成黔缓缓动了动指尖,方才被犯人划出了一道口子,此刻血珠正顺着指腹缓缓渗出,染红了指尖,皮肉微微外翻,透着细密的疼意。
成黔未动,指尖的血珠滴落在案上的案卷边缘,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却依旧端坐如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波澜,“你说本府徇私,可有证据?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自己做的龌龊事,人在做天在看!!你做的恶事自有老天收你!!”
成黔冷笑一声,猛地抬手,将案上的惊堂木再次拍下,声响震得大堂梁柱微微发颤,“放肆!官府断案,凭的是证据,守的是法度,岂容你胡编乱造,胡乱置喙!”
衙役们不敢耽搁,立刻将犯人死死按住,堵了嘴押了下去。
-
户部侍郎府,正厅。
“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江浸月几步扑到江夫人面前,拉着她的手,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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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跃,“这是城西锦绣阁新出的云锦衣裳,绣的是你最爱的玉兰,还有这罐雨前龙井,还是特意从江南运来的,说是最解腻,配着点心吃正好。”
她一边说,一边指挥着佩婷打开礼盒,精美衣裳铺在案上,还有包装精美的茶叶、酥酪、桂花糕,皆是他们平日爱吃的物件。
她说罢还抱怨了几句程管家愈发的不懂事,得好好罚他。
江承宇与夫人称是,脸上没有什么笑意,眉峰间还藏着凝重,只是江浸月被归家的喜悦冲得淡,一时之间没细想。
“怎么了呀!月儿回来了,你们不开心吗?怎么还凝着脸?家里出事儿了?”
“对,我还想问你们,成黔……”提到他,夫妇二人面色更差,江浸月心道,算了,挺开心的时候,等后面再细问吧,“不提不开心的事,你们快试试衣服,尝尝这些点心,都是我特意带给你们的。”
江夫人和丈夫对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江浸月已经许久未来了,他们之间终究是嫌隙太多,如今她也没办法同原来一般,像一个真正母亲那样对待她。
只是客气道,“有心了,这么远还特意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江承宇则是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回来不必带这些,浪费钱财。你如今过得可还好?”他比江夫人想得更深一些,话语之间,问得虽然随意,目光却紧紧锁在江浸月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江浸月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吃着,含糊不清答道,“不好,我想要和离,爹、娘我失……”
“老爷、夫人,快去看看小姐头疾又犯了,正发热呢!!”小丫鬟仓皇来报,抬头一见江浸月像是见了鬼一般,“扑通”跪在地上。
江浸月一口桂花糕卡在嗓子眼,想来这丫鬟是失了智,她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犯什么头疾,还未等她转头看爹娘,身旁便是两道惊呼。
“什么!”
“快!叫张大夫,快!”
两人匆匆忙忙离去,江浸月坐在椅上,笑容僵了又僵,“哪里来的……小姐?”
她心中莫名不安,下意识起身,循着江承宇夫妇身影,沿着熟悉的长廊走。
走过雕梁画栋,熟悉的长廊,里面有女子的声音,夹杂着江承宇的斥责与江夫人的哽咽,还有下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一院子的仆人都齐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江浸月脚步一顿,眼前分明是她少时闺房,可屋内装饰摆设,却陌生地令她心头一凉。
熟悉的梨花木拔步床换了样式,梳妆台上的首饰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处处都透着诡异。
更让她如遭雷击的,是床上躺着的人。那女郎面色潮红,双眼紧闭,想来是烧得厉害,脸庞小巧,一掌便可盖住,模样竟有几分与娘相似。
江夫人心疼地用绢帕给她擦汗,“这是怎的了,我的音儿,不怕娘在呢……”
“声音小些,别吵到音儿!”江承宇也皱着眉,神情焦急,又厉声喝斥一旁的下人,“大夫呢!怎么还不来?若是耽误了小姐的病情,你们一个个都提头来见!”
13. 亲庭冷绝肠俱裂
江浸月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喉咙发紧,语气颤颤,“爹……娘?你和我爹什么时候又有了别的孩子?”那女郎看着年岁不大,但她记忆中完全没什么姊妹,莫不是她骑马摔了之后生的?那更不可能,若是如此,也应该是咿呀学语才对。
可没有人听到她说话,也没有人看她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床榻上的女郎身上。
江浸月心脏一揪一揪地痛,她病了的时候,爹娘就是这样在自己身边的,嘘寒问暖,满心焦急的,可现如今这份温柔与关切,都给了旁的人。
一股委屈与愤怒猛地涌上心头,她再忍不住,抬手猛地一挥,
“砰!!”
屏风被推倒在地,碎裂的声响,终于打破了房内的慌乱。
一时着急,竟然忘了江浸月还在,“你这是做甚!”江承宇猛地转头,语气中带着斥责,
“音儿还病着,身体虚弱,你又要做什么?”
江夫人则是连忙伸手,捂着榻上江悦音的耳侧,眼神中也带着责备。
江浸月看着面前这对陌生的父母,眼眶瞬间就红了,指着床榻上的女郎,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问,“她是谁?!你们告诉我,她是谁??”
“休要在这里胡闹!浸月!说了多少次,她是你妹妹,是你妹妹啊!你就看在与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上,别再闹了!”江夫人声音哽咽,泪眼婆娑。
“你还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江承宇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疲累,挥手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你回去吧,今日府中有事,不便待客,以后没事,也别往这跑了,这个家,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了。”
“客人?”江浸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哈哈哈哈哈,我是客人?我江浸月,是你们江家的大小姐,怎么就成了客人?”
她又看向江承宇夫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声音带着哭腔,“什么意思?我何时有的妹妹?哪里来的妹妹?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是真的失去记忆了,从五年前骑马跌落之后的记忆,我都不记得了!到底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变了?为什么连你们都要骗我?”
见她依旧吵嚷,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江承宇嘴角颤抖,眉头紧紧皱起,已然是气极的模样:“你又耍什么花样?这样的把戏,你都玩了多少次了?若不是念在往日养育情分,你觉得你还能进得了我江家大门?你——”
“老爷!”江夫人连忙看了他一眼,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制止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犹豫。
江承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厉声对江浸月道,“你究竟还要不懂事到什么时候?”
“我不懂事?”江浸月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双眼,“你们听没听懂我说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爹娘变了,家也变了,连我自己,都好像变成了外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告诉我啊!”
江承宇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对一旁的程管事吩咐道,“把她带下去,送回成府,今日府中有事,不便留客。”
程管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扶江浸月,却被她猛地推开。江浸月红着眼,死死盯着程管事,语气冰冷,“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府上多了个小姐?她是谁?你们所有人,是不是都在骗我?!”
程管事被她看得心慌,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是……是大小姐您忘了啊!二...二小姐……小姐她自小身体弱,便被送到庙里静养,才……才接回府不过一年啊.......”
“说谎!你们都在说谎!!”江浸月嘶吼着,泪水汹涌而出,“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妹妹!你们全都在骗我!”
好好好,都不说实话是吧?都不肯告诉她真相是吧?那大家都别好过!
她疯了一般,伸手扫过身旁的案几,茶杯、点心、首饰,尽数被扫落在地,碎裂一地。“到底是怎么了!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江浸月的脸上。江夫人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你究竟还要闹嚷到什么时候??我养你这么些年,难道就换不来你最后一丝情分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放过音儿,也放过我们吗?”
江浸月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却比脸上的疼更甚千万倍。她含着泪,转头看向江夫人,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娘……到底发生何事?为什么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别叫我娘!我不是你娘!”江夫人猛地推开她,语气决绝,不等江浸月再说什么,便被下人唤走了,说是江悦音醒了,哭闹不止。
“爹!爹!你是最疼我的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江浸月又转向江承宇,泪水模糊了双眼,语气里满是绝望的祈求。
可江承宇只是闭上眼,别过头,不愿再看她,语气冰冷,“送她走。”
小姐?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小姐?江家还有第二个小姐吗?那她呢?她江浸月,又算什么?
江浸月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逃一般地冲出了江家,跌跌撞撞地登上了马车,声音嘶哑,带着未干的泪水,对着车夫嘶吼道,“回家!”
喊完之后,她又猛地噤声,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哽咽,“回成府……”
除了成府,她竟无处可去。
-
近初更,夜色已深。
成黔换上常服,带了四名捕快、两名长随,巡行南城一带。
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巡夜的千户上前躬身,“府尹大人,今夜西市有酒肆斗殴,已拿下六人,暂无命案。”
成黔颔首,行至一条暗巷,便闻得一股异香。
他眉峰一蹙,“查。”
捕快旋即踹开一扇小门,屋内几人正围坐私售违禁物品,见官差闯入,顿时魂飞魄散。
“大人,是寒食散。”
成黔捏着指间,摩擦,“寒食散?”,神情更为冷峻,冷声道,“首犯收监,从者杖责枷号。通告五城察院,今夜全城加巡,再有私藏违禁者,连坐坊长。”
夜风卷起他衣摆,一身肃杀,连巡夜兵丁都不敢仰视。
夜审,成黔回府,管事上前,低声道,“大人,夫人回来了!”
成黔脚步顿住,唇抿成一条线,“知道了,她的事,不必再通报。”
-
江浸月听丫鬟说细奴已经睡了,便止住脚步。
“下去吧,不必伺候”
佩婷不敢离得远,竖着耳朵时时刻刻听着。夫人实在不对,在江府的时候恨不得把屋顶都掀了,离开之后却沉默寡言至今。
实在是不像她的性子。佩婷心中焦灼,但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江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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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着被子,蜷缩在床踏上,咬着唇,压抑地大哭起来。
怎么都变了,一切都变了,爹不是爹,娘不是娘了,江府也不是那个江府了。
江浸月从醒来到现在,还能和成黔斗嘴吵架没崩溃的最大原因就是她知道,自己有底气,有待她那般好的爹娘,有整个江家给她撑腰。
像小时候一样,她在外面无论做了何事,是对的是错的,回到家里,一切都会有人兜底,有麻烦自然有人解决。
那是她所有的底气,因为知道,无论如何,跟谁成婚,跟谁在一起,跟谁和离,一切都是暂时的,她总归会回家的。
可如今,这份底气,碎得彻底。
她用脚胡乱蹬着被褥,一时之间心悸难耐,一揪一揪地刺痛着,她只能一边哭一边摸自己的胸前,宽慰,“没关系的,这都是暂时的,等弄明白一切都会好的,娇榆,一切都会好的,不怕不怕。”
“咚”一声闷哼,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床尾弹出来了。
江浸月用脚踢了踢,果然是有个方方正正的像首饰盒那么大的小东西,她从被子中探头。
爬到床尾看,究竟是什么。
屋内已经没了动静很久了,佩婷心里焦急,思忖要不要上前问问。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江浸月的声音。
“佩婷,给我备一些酒。”
只见江浸月从里间出来,只穿着单薄中衣,说了句话便立即转身进去了。
虽然只一眼,佩婷仍然看出,她眼周鼻翼红红的,似是哭过一场。
佩婷心中暗叹,若是这般空腹喝酒,再裹着被子睡下,明日定然会头痛。
更何况,明晚还有宫宴,夫人近日情绪本就不稳,若是因此失了仪态,反倒不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夫人,明日还要备着宫宴的事宜,您今日若是喝了酒,明日怕是会头痛……”
佩婷试探性地提了提明日宫宴之事,江浸月只道,“知道了。”便催着她上酒。
酒是蒲桃酒,是江南暖地培育的甜蒲桃,挑去烂果、青果,只留下熟透、果肉肥厚的紫皮或者红皮蒲桃,洗净沥干后,再酿酒。
蒲桃酒倒在白瓷杯里,泛着淡淡紫晕,色如胭脂浸雪,清透无杂。
这酒是该品的,江浸月却无品酒的心思,抿一口入喉,并不灼烈,只觉绵柔清甜。
她拿出刚才的小方盒,盒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巴掌大小在手中,入手微凉,做工精致,却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口水。缓缓打开盒子
《千金翼方》中记载,凡是五石散,先名寒食散者,言此散宜寒食,冷水洗取寒,惟酒欲清,热饮之,不尔即百病生焉。服寒食散,但冷将息,即是解药。热实大盛,热服三黄汤也。
这巴掌大的盒子里,装的便是寒食散,量不多,约莫只够一药匙的分量。据说用酒服用,再用冷水洗面散热,便可安心,不会生出大的事端。
据说这东西服用之后能使人神明开朗、体力增强,曾经还被名士推崇为“养生药”。
而盒子里的这份,已是改良后的草寒食散,药性温和,没有剧烈的毒性,平日里,也有女子用它来调理体虚、心烦、夜不能寐的症状。
江浸月连喝了几盅酒,闷酒喝来总是愈发烦闷的,她喝酒,一是解闷,二是壮胆。
就试试,不会上瘾的,她喃喃自语。
14. 唇齿相缠藏愠色
“啪”的一声,江浸月手中的木盒应声落地,盒内盛放的草寒食散药粉撒了大半,莹白的粉末沾在了素色裙摆上,如同落了一层薄雪。
“谁?”江浸月猛地抬头,看向来人,酒意上涌,视线朦朦胧胧,并不真切,只瞧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立在光影里,周身气场冷冽迫人。
清冷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不耐,沉沉砸在耳边,“冥顽不灵。”
话音未落,成黔已然上前一步,高大身影将人完全笼罩,不等江浸月反应,骨节分明的大手便狠狠地扣住她的双颊。
那力道极重,指腹几乎要嵌进她柔软的脸颊肉里,捏得她下颌生疼,嘴角被迫微微扬起,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痕,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吃了吗?”成黔的目光冷若寒冰,死死锁住她的眼睛,指尖还在微微用力。
江浸月疼得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便要梗着脖子抗拒,紧抿着唇,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应声。
成黔眼底冷意更甚,扣着双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强迫她张开双唇,随即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狠狠吻了下去。
带着惩罚的吻。
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舌尖蛮横地扫过她的齿间,碾压着她的唇畔,扫荡、肆虐。
江浸月挣扎,双手胡乱推着她的胸膛,却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按住,动弹不得。
任由他肆意扫荡,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与抗拒,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禁锢与掠夺。
氧气一点点被抽离,窒息感席卷而来,没有呼吸了。
江浸月的舌尖左闪右躲,却只能被带着交叠、缠绕。
直到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沾湿了他的衣襟,成黔才稍稍松了些扣着她脸颊的力道。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成黔脸上,力道之大,他立刻偏了偏头。
江浸月喘着粗气,怒道,“下流!恶心!”
成黔下颌紧绷,双唇抿起。
江浸月身上除了酒香,并无寒食散的味道,成黔确定后,将人打横将人抱起。
江浸月咬唇,“滚啊!滚开!”她拍打着面前人的肩膀,却如铁石一般坚硬,她挣扎着哭闹,要下去,“放开我!!”
成黔不作声,江浸月打他的胸口,“连你也欺负我!!都怪你!都怪你!都是因为同你成婚才会如此的!”她声音嘶哑,“你是不是知道!知道我回去就会这样,知道我有个妹妹!知道我与爹娘离心……”
江浸月已然是醉了,清甜的蒲桃混着淡淡的酒香在房间弥漫,连带着她身上都是这般味道。
“怎么全变了,全变了……”她痴痴地说着。
哭号了好一阵,一会儿捶砸着成黔骂她,一会儿怨自己白日同爹娘说的话重了,应该好好问问的,一会儿又开始回忆少时爹娘的好来……
“和离,要跟成黔和离,不能再这样下去……”
成黔拭泪的手一顿。
明明那么一副可怜样子,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残忍。
同他们如此离心,却偏偏要同他和离,成黔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但这些年总归是练出来了,充耳不闻。
折腾了大半宿,江浸月声音都嚎哑了,慢慢地没了力气,在成黔的怀中软下来,气息也变得平缓,只是眼角的泪水,依旧断断续续地滑落。
成黔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枕在他的臂窝,眼睛早已经哭肿了,双目微睁凝着一层水雾,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似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认不认得出是谁。
成黔知道她见他不悦,偏过脸,索性不让她看。
“成黔……”江浸月喃喃,声音轻得像根羽毛。
“成黔,我没家了。”
-
江浸月被佩婷扶着起身时,还是昏昏沉沉的,一屋子仆妇捧着新衣、首饰、熏香、脂粉鱼贯而入。
昨日饮酒,身上有些淡淡酒气,先以香汤沐浴,再用玫瑰膏润了肌肤,通体带着淡淡的甜香。
江浸月坐在姜花镜前,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佩婷细细梳绾。
她本就生得娇美,一身盛装,更是明艳逼人。细长峨眉樱桃口,胭脂清浅淡雅,眉间花佃又增了几分明艳。
“夫人真美,”佩婷看着镜中的女子,忍不住轻声赞叹,“若是大人看到,定会被夫人迷得目不转睛。”
“他?”江浸月微微睁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模样上,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为成黔盛装打扮?她缓缓闭眼,语气冷淡,带着几分不屑,“他还不配。”
佩婷噤声。
妆成,便是更衣。
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蹙金霞帔,内衬月白绫裙,腰间系着玉带,垂着琳琅佩环,行走时轻响悦耳,却不张扬。
头面是赤金点翠凤钗衔着东珠,两侧珠花垂落,鬓边簪一支暖玉簪,一步一摇,光华流转,映得满室生辉。
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
夫人很久没这样妆扮过了,佩婷感动,之前夫人总喜素色,面皮白得跟鬼一样,偏偏要白些,再白些,又因为平日少食,两颊凹陷,人虽美,但总有一种飘忽羽化的病态感。
坐上马车,江浸月才反应过来似的,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问道,“今日是为何进宫?”
“万寿节。”成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万寿节,天子诞辰,普天同庆,重臣携家眷入宫赴宴。
成黔就坐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沉静。昨日之事她还有记忆,昨日无论是情还是理,她都落了下风,该说的不该说的说了一大堆,她此刻有些气怨,还有些心虚。
上车之后,就未曾说过一句话,此刻才正眼瞧他,
平日未曾见他如此隆重,有些新奇。
身着绯色朝服,头戴七梁冠,胸前孔雀补子绣文径直,腰悬金镶玉带。
沉静端坐时,神色冷峻,气度不凡。
江浸月腹诽,人模狗样罢了。
她盯得时间太久,成黔扫过来,江浸月飞快错开视线。
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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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再看过去,成黔仍盯着她。
江浸月一直不喜欢成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眼神,沉静的、危险的,如同森林深处蛰伏的野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扑上来,咬你一口,让你防不胜防。
她抱臂,“看什么,没看过美人?”
成黔似是笑了一下,嘴角微勾起,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察觉不出。
笑屁!
江浸月索性往马车角落挪了挪,坐得更远些,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一副不愿与他亲近的模样。
“一会儿你会在大殿西侧,席上少说话,少吃东西,莫要惹出是非。”成黔知道江浸月这人情绪好一阵坏一阵的,大起大落得厉害,若不是万寿宴需带家眷,他不会带她来。
江浸月嗤笑一声,一脸敷衍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她又不是没参加过宫宴,想当年,她还是江家大小姐时,参加的宫宴不计其数,那会儿,成黔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挣扎呢,哪里用得着他来叮嘱。
“切莫同人争执,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找皇后。”
江浸月觉得他今日啰唆得过分。能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找皇后?她家因为姐姐的缘故,与皇后家族向来是不来往的,有任何问题也是要找贵妃姐姐。
江浸月这样想着,表情变了变,贵妃姐姐……有了新的妹妹之后,贵妃姐姐还是原来的贵妃姐姐吗?
她不知道了,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她看向成黔,“你是不是知道我那个妹妹的事情?”
江浸月从不承认她有个妹妹,成黔蹙了下眉,正要开口,马车却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江浸月身子向前一耸,她本就为了避开成黔,坐在了他的斜对角,此刻惯性使然,竟直直向后栽去,眼见着额头就要磕在马车壁上,疼得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稳稳架在半空。
下一秒,她便被顺势揽进了成黔的怀里,他的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冷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身下。
成黔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语气沉冷地问外面的车夫,“何事?”
“大人,是将军府的马车。”车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与局促。
将军府?戚怀安?
江浸月心头一动,连忙伸手掀开马车帘子,向外望去。
果然。
宫道狭窄,两顶轿子在转弯处猝然相遇。
一侧是顺天府府尹的官轿,一侧是戚将军的武轿。
轿夫齐齐停步,不敢擅动。
那边的轿帘也掀起,戚怀安探出头,目光落在成黔的轿子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府尹大人来得可真早。”
他的身旁,坐着季润溪,两人挨得极近,季润溪微微侧身,冲着江浸月温和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
江浸月第一个眼神落到了她的肚子上,都这么大肚子了还来这里瞎折腾什么。
15. 宫廊窃语惊身世
“戚小将军不也一样?”
成黔察觉身旁人一直盯着对面,轿帘微动,他沉声道,“看来戚小将军《皇盛制书?礼仪定式》这一篇学得不好。”
《皇盛制书?礼仪定式》有载:品级相等者,分路而行。若品级卑,当回避而路窄不可回避者,必下马拱立。
戚怀安冷笑一声,掀帘而出,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锋利,煞气凛然,却只能按规矩立在道旁。
同品不同秩,文尊武卑,朝廷铁律。
成黔并未下轿,更无需下轿,只淡淡传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声音,“戚将军客气。”声线平静。
轿夫会意,稳稳抬起轿子,从容先行。
轿身擦过戚怀安身侧时,戚怀安指尖微紧,终究只是垂在身侧。
“你看我做什么?”成黔见江浸月盯着她,问道。
江浸月看了眼戚怀安站在原地的身影,“无事。”,只是见着戚怀安那副模样觉得有些可笑,更有那么一丝畅怀。
成黔挑了下眉,他还以为江浸月会跟戚怀安说上几句话,毕竟他夫人痴恋戚怀安,京畿尽人皆知。
江浸月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情,戚怀安与成黔同为三品,戚怀安见了成黔便要下轿礼让,要说出身门第、自幼教养,成黔远不及戚怀安。
这便是权力。
皇权在上,军权在侧,尊卑高下,只在规矩二字。
下了轿,望着宫门前肃立的侍卫,江浸月在心底轻叹:权力,果然是最有用的东西。
“今日宴席不会太早散,你……”成黔回身,却见她微张着眼,半是茫然半是清澈,竟透着几分莫名的憨态。
他话语一顿,终究作罢。算了,尽早结束应酬,带她一同回去便是。
-
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丹陛之上铺着猩红毡毯,铜鹤衔烟,金龙盘柱,一派盛世气象。
入夜,太和殿前灯火如昼,宫灯连绵直抵天际,御炉香烟袅袅,绕着朱檐金顶不散。礼乐声自殿内缓缓传出,庄重雍容,闻之令人屏息。
珩景帝御座居于正中,珠冕垂旒,威严天成。殿下两侧,依品级设下宴席,文武百官肃立谢恩,山呼吾皇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皇帝赐座,鼓乐再起,百官依次入席。
命妇们则在西侧殿内另设席位,珠翠环绕,绫罗锦绣,按夫家品级依次落座。
夫人、小姐们敛衽端坐,仪态端庄,不敢有半分失礼,唯有眼底藏着几分难掩的矜贵与紧张。
殿中御厨穿梭,一道道珍馐流水般呈上:熊掌、鹿筋、鱼翅、燕窝,配着西域蒲桃酒、江南贡酿,玉碗晶盘,极尽奢华。
席间有宫廷乐舞。仙女般的舞姬踏歌而来,广袖飘飘,步步生莲,丝竹之声清雅和鸣,衬得整座大殿如梦似幻。
百官轮番上前敬酒,祝天子福寿绵长,国运昌隆。皇帝龙颜大悦,不时对有功之臣温言勉励,恩宠尽显。
满殿灯火璀璨,君臣尽欢。
可这地方越是繁华,便越是气闷压抑。江浸月虽与成黔不和,却也知他说得没错。这般宫宴,少食少言,才是立身之道。
只是好巧不巧,她的位子竟然与母亲和江梓音在一处,江夫人并未同她多说什么,那江梓音频频向她看来。
江梓音温温柔柔地唤了声:“姐姐。”
她眉眼确有几分像江承宇,下半张脸又肖似江夫人,生得温婉素雅,惹人怜惜。
“姐姐,当真巧,能与姐姐同坐一处。”她语气软糯。
江浸月指尖暗暗掐着掌心,强压下骤然翻涌的怒意,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应声。
江梓音见她不理,微微委屈地缩了缩肩,低头抿了口茶。
周遭几位夫人目光若有若无地扫来,有好奇,有探究,更有等着看好戏的。
江夫人轻叹一声,压低声音:“月儿,音儿唤你,怎不应声?莫失了礼数,惹人笑话。”
江浸月攥紧指尖,压下心头涩意,冷声道:“妹妹客气。”
不知是她神色还是语气给了错觉,江梓音竟顺着话头,同她攀谈起来。
江浸月只觉胸口闷滞,几乎喘不上气,再也不愿虚与委蛇。她强压着反胃之感,借口透气离席,佩婷低着头,默默跟在身后。
江浸月靠着柱子,大口呼吸了几下,长长呼出一口闷气,舒服些许。
“咱们回吧。”不好在这里多待,江浸月便要折返。
“今日你瞧见没有,江家……”
江浸月脚步顿住,下意识缩到廊柱后,屏住了呼吸。
“什么?不会吧?不是说是自小身子不好,养在庄子上的吗?”
“什么呀,就不是亲生的,不然那大小姐怎么天天回去闹,我家和江家相邻,昨天还闹了呢,那动静大的呦。”
“是,这事儿吧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跟农家夫妇的孩子报错了,也是阴差阳错,一个农家小姐竟然霸占着身份十几年,享尽了荣华富贵不说,如今摇身一变,还成了顺天府尹夫人。”
“谁说不是呢!那二小姐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就是养得一副小门小户样。要说这江家也是仁至义尽了,还让她占着大小姐的身份。”
……
佩婷疯狂使动静,那两位夫人就跟耳聋了一般,不似贵族夫人,更像是市井妇人,聊起家长里短来唾沫横飞,简直是发了狠,忘了情了。
“嗐,若是我女儿,我定要……”那夫人说着便转过身,下一秒,呆在原地。
“怎么不走,停在这里,我怎么……”
两位夫人都停在原地,看向面前女子,掩在阴影里,美人美极便似鬼魅,
唯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
-
她们停了一会儿,还是其中一位夫人反应过来,“吓死我了!”
“哦?”江浸月冷笑,“话这么多,嘴这么碎,吓死岂不是太便宜了。”
二位夫人嗫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作声。
刚才说了坏话,如今被正主听到,实在理亏,再者,她们的丈夫都没有成黔的品级高,若是被吹吹枕边风,再被参一笔……
两人不敢多言,落荒而逃。
“夫……夫人……”佩婷头低得极低,能感受到夫人强压着的怒意。
“佩婷,你也知道,对不对?”江浸月声音轻得发飘,“江家抱错之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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畿之中茶余饭后谈资是不是?”
佩婷“扑通”跪地,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在青砖上,“夫、夫人……”
“想好了,我要听真话。”
江浸月的声音极淡,淡的夜晚的风一吹就散了。
佩婷声音发颤,“夫人,奴婢实在不知……只听闻二小姐自幼体弱,遵高僧批言养在庄上,外出时,并未……并未听过这些闲话。”
“说谎!”
江浸月俯身,一把揪住她胸前衣襟,语气冷厉,“你再说一遍,你从未听过?成府上下,也无人议论?”
佩婷浑身一颤,眼泪就顺着眼角落下来,“夫……人,求夫人,求夫人……”
她不住磕头,声声哀求。
她是成黔的人,不会,也不敢吐露出半个字。
这就是权。
江浸月缓缓直起身,看着她磕头磕得涕泗横流,只觉浑身冰冷。
她抬脚往外走,“别跟着我。”
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彻头彻尾的慌乱、刺骨。
江浸月想要去找成黔,找江承宇,江夫人,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还想要问一问这老天,她江浸月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折磨。
耳边嗡嗡作响,如同万千蜂蝉齐鸣,方才那些话,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原来,她不是江家嫡女,
原来,她只是个被抱错的农家女。
原来,她厌恶、鄙夷,以为鸠占鹊巢的人,才是正主。
有迹可循,有迹可循。
怪不得,江家夫妇二人如此待她,每一句话像是欲言又止。
她顾不得如何,只想要逃,逃开这个地方,记忆,这里的一切。
她脚步踉跄,撞在了迎面走来的宫人身上。
“放肆!竟敢再次喧哗!冲撞贵妃!”宫人厉声呵斥,尖锐嗓音将江浸月唤回现实。
贵妃?
她茫然抬眼,只见一位衣饰华贵的女子立在身前,容貌秀美,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不是江如雪。江如雪是她大伯之女,是她素来亲近的贵妃姐姐。
眼前这人虽美,但不过江如雪七分颜色,只气质慵懒,怀中抱着一只狸猫,周身透着几分矜贵散漫。
偏不凑巧,她今日也着了青色衣袍。宫中人最忌与贵人撞衫。
江浸月心头一紧,后退半步,迟了片刻才行礼。
贵妃眯了眯眼,轻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江家的。许久未进宫,规矩倒是越发生疏了。”
身旁嬷嬷见状,立刻上前。
“啪!”
一记清脆耳光,打得她脸颊偏斜。
作何打我?江浸月忍了又忍,未喊出声。
奇耻大辱。
脸面于她而言,重过性命。江浸月羞愤,眼底通红。
“呦,还不服气呢,怎么不服气我打你?”
“若惊着我腹中皇子,你说,该不该打?”贵妃淡淡道,“去,教教她何为宫规。”
不由分说。
接连三记耳光落下,她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这位,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顾贵妃。
16. 廊下长跪碎尘梦
“美人,我们还是早些归席,不然被陛下瞧见,又要多生事端……”
“啪!啪!啪!”
三声清脆利落的巴掌落下,宫人立即看向声音来源,“美人,是贵妃。”
江如雪看过去,顾轻菲正抚摸着指尖上的护甲,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骄纵。自她怀孕,册立为贵妃,圣眷日隆,早已在这后宫之中横行无忌,气焰愈发嚣张跋扈。
江如雪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只淡淡搅动着手中素色锦帕,目光无意一扫,便骤然定在了廊下跪地的身影上。
是江浸月。
她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旋即收回目光,声音清淡无波,“走吧。”
“呦,这不是江美人吗?怎么不在席间陪伴陛下,反倒躲在这廊下看热闹?”顾轻菲存心拦她,语气尖酸刻薄,“怎么,瞧着眼熟?也是,怎么会不认得……这可不就是你那位——”她顿了顿,“好妹妹吗?”
“贵妃娘娘说笑了”江如雪屈膝行礼,低眉顺眼,恭顺谦卑,一言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半分维护之意都无。
若说着江如雪原来也是贵妃,如今降为了美人,却能如此,还真是能屈能伸。
顾轻菲瞧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一阵腻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
江如雪脚步匆匆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给江浸月一个眼神,仿佛廊下那个狼狈跪地、受尽屈辱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江浸月垂着眼,看着青砖缝隙里的尘土,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她们二人,自然是,无甚关系的。
“惯会装清高。”没能借机羞辱到江如雪,顾轻菲冷哼,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尽数落在了江浸月身上。
身旁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娘娘,息怒,她到底是顺天府尹的正室夫人,当真如此折辱,怕是会惹出前朝非议……”
“重臣之妻?”顾轻菲冷笑一声,眉眼间翻涌着刺骨的狠戾与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尖酸得像淬了毒。
“她也配称重臣之妻?”话音落,她抚了抚指尖莹润的护甲,眼底满是不屑,“谁不知那顺天府尹与她夫妻情薄,早已形同陌路、毫无情意?再者,这江浸月本就朝三暮四,一颗心总惦念着旁的男人,一副狐媚惑人的模样,倒与那江如雪,真是一路货色!”
说罢,她厉声喝令身旁宫人,“让她跪!就跪在这廊下,跪到宫宴散尽,一刻也不准起身,也好让她好好学学,让她那个姐姐好好看看,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
一声令下,左右宫人守在两侧,江浸月便被钉在了这冰冷的宫阶之上。
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那一派繁华热闹,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像是与她无关似的,贵妃无端刁难,究竟为何,还能为何,因为她的姐姐?或是因为江家?
从来没有这样,如今这般,如蝼蚁,如草芥,如家奴,如路边任人踢打的恶犬,尊严被碾在泥里,碎得彻底。
方才廊下听见的流言,一遍遍在脑海中轰鸣,与今日江家父母的冷漠、江梓音的伪善、江如雪的绝情……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她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双膝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身下的青砖不再冰冷坚硬,反倒泛起一种诡异的虚软,仿佛整个人正一点点陷进地底,被这深宫的寒意彻底吞噬。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礼乐越来越远,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即将彻底栽倒之际,一道焦急又带着慌乱的声音,穿透重重夜色,猛地撞进她耳中。
“江浸月?江浸月!”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快步奔来,衣袍带起夜风,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模糊视线里,她只看见一张紧绷至极、满是焦急的脸。
下一秒,她便落入一个带着淡淡墨香与冷意的怀抱,力道稳而急,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碎掉。
成黔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指尖触到她高高肿起的脸颊,指腹下清晰的巴掌印滚烫刺目,他周身气压瞬间沉到谷底,寒得骇人。
守在一旁的宫人立即道,“大、大人,贵妃娘娘有吩咐,说……说夫人冲撞了小皇子,命夫人跪在此地,直至宫宴结束,半步不得起身!”
她起初还想凭着贵妃的名头理直气壮,可话音刚落,便对上成黔那双的眼眸,声音不由得越说越小,到最后,只剩细若蚊蚋的气音,头也不敢抬,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贵妃,好一个顾贵妃。
成黔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淬着刺骨的寒意,指尖抚过江浸月肿得老高的脸颊,清晰的指印。
江浸月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的血丝触目惊心,下一秒便彻底晕厥过去,软塌塌地靠在成黔怀中。
大步疾行,肋下旧伤隐隐作痛。
成黔碰了下江浸月的脸颊,滚烫。
此刻不能进主殿,找皇帝告状,明摆着冲撞圣驾,非但讨不到公道,反倒会落人口实。
他眯了眯眼,猛地伸手戳向肋下两寸,一阵尖锐的剧痛席卷而来,血气翻涌,喉间一阵发甜,一口腥甜险些破喉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传太医!”成黔沉声吩咐随行信一,声音刻意放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就说我旧伤崩裂,恐有性命之忧!”
成黔早些时候查案时被刺客所伤,帮皇帝挡刺客之时又受了伤,也才好没多久,如今这更是雪上加霜。
信一见他脸色惨白,唇角隐隐有血迹渗出,衣袍肋下已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吓得不敢耽搁,疯了一般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奔去,一路高声传报,动静极大,半点没有遮掩。
今夜是珩景帝宿于皇后宫中的日子,宫中人皆收敛声息,不敢惊扰圣驾。可“成黔旧伤复发、危在旦夕”的消息,层层传递,终究还是惊动了内宫。
皇后听闻,不敢怠慢。
成黔是陛下倚重的重臣,掌京畿治安,近日又刚查破寒食散私售大案,正是圣心所向之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定然震怒。她当即命人禀报皇帝,同时亲自移步偏殿,等候太医诊治。
珩景帝刚卸了龙袍,听闻成黔出事,亦是眉头紧蹙,起身便往偏殿而来。他素来知晓成黔性子坚韧,若非真的凶险,绝不会这般大张旗鼓传太医,更不会在今夜这般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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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刻惊扰于他。
偏殿内,成黔已被安置在软榻上,衣袍被剪开,肋下的伤口狰狞可怖,血还在汩汩渗出,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只是藏着几分隐忍的痛楚,见皇帝进来,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免了。”珩景帝抬手制止,快步走到榻边,看向一旁正忙着止血的院正,沉声道,“怎么样?秉钧的伤,无碍吧?”
院正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回陛下,成大人旧伤本就未愈,此次因心绪大起大落、剧烈奔走,导致伤口崩裂,伤及内腑,若再晚一步,恐有性命之虞。臣已施针止血,后续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动怒、再劳顿。”
珩景帝面色沉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动怒奔走?秉钧,你如实说来。”
成黔靠在软榻上,咳了两声,唇角又溢出一丝血迹,他缓缓抬手,擦去血迹,语气虚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刻意控诉,反倒带着几分隐忍与无奈,“臣……臣罪该万死,今夜宫宴,臣记挂内子,便中途离席,想去寻她,却在廊下瞧见……瞧见内子跪在宫阶之上,脸颊红肿,气息奄奄。”
他顿了顿,似是牵动了伤口,又咳了几声,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依旧克制着,不卑不亢地继续道,“臣一时心急,便快步奔去,不慎牵动旧伤。”
“竟有此等事?”
“是……”成黔语气微顿。
“说!”
“臣匆忙之间,只听见宫人说,说是……说是贵妃娘娘认为内子冲撞了腹中皇子,便罚她长跪不起,还命人掌掴了她。”
说到此处,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自责与无力,“臣无能,未能护好内子,反倒因心急坏了身子,惊扰了陛下与皇后娘娘,还请陛下降罪。只是……内子虽性子娇纵,却素来懂礼,断不敢刻意冲撞贵妃娘娘,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
一旁的高保泰低着头听着,不由得心道,成黔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藏锋。他没有指名道姓控诉顾轻菲,没有添油加醋,却将“顾贵妃罚跪掌掴命妇”的事,清晰地传递给了皇上。
他主动请罪,姿态放低,既显谦卑,又反衬出顾贵妃的骄纵跋扈,江浸月真的懂不懂礼不重要,这贵妃连重臣之妻都敢肆意折辱,更何况旁人?
他刻意强调自己“旧伤崩裂”,既是事实,也是铺垫。若不是顾贵妃无端刁难,他何至于心急如焚、牵动旧伤?若不是内子受辱,他怎会不顾宫规、惊扰圣驾?
还真是戳中皇帝命脉。
果然,珩景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他看向身旁的皇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意。
贵妃近来愈发嚣张,他不是不知,只是念在她身怀皇子,一再纵容,可如今,她竟敢在宫宴之上,肆意折辱顺天府尹的正室夫人,掌掴巴掌,这已然是践踏礼法、目无朝臣。
“皇后,”珩景帝声音冷沉,“去查,今日廊下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顾贵妃真的无端刁难命妇,按宫规处置,不必姑息。”
皇后躬身应下,“是,陛下。”
软榻上,成黔并未作声,垂着眼,一副重伤虚弱至极的模样。
17. 日暖寒榻惊残梦
“月儿,我的月儿,怎么会摔下马来?”
江浸月的意识还陷在混沌的边缘,耳边便传来江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混着周遭一片乱糟糟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只能隐约感知到周遭人影憧憧、步履匆匆。
丫鬟小厮们急得来回奔走,脚步声杂乱无章,几个管事低声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焦灼。
江承宇的训斥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难掩的烦躁与不耐,还有一道清冽又急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戚怀安。
和盈垂着眉眼,凑在江夫人身侧低声回话,细奴捧着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手足无措地候在一旁,眼神时不时瞟向床榻,满是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嘈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漫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被褥上,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安稳得不像话。
江浸月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心底暗自庆幸。
还好,先前皇宫里的屈辱、那些刺耳的流言,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她还在熟悉的江府,还能感受到这样踏实的暖意。
这才对嘛……没有抱错的身世,没有贵妃的刁难,没有江如雪的冷眼,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大人,夫人的伤势并无大碍。”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是太医院的御医,语气恭敬又凝重,“腿上只是轻微挫伤,脸上的掌印敷了我院里特制的药膏,几日之后便能结痂消肿,只是……夫人昨日受了惊吓,惊惧过甚,心力交瘁,心神涣散,迟迟不愿醒来。”
说白了,是她自己不愿醒来,想躲在梦里,逃避现实。
“都下去。”成黔的声音冷沉沉的。御医躬身行礼后,便带着药箱退了出去。
佩婷与一众丫鬟也纷纷敛声屏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只留成黔一人,守在床榻边。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浸月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成黔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愿醒?
梦里究竟有什么,能让她这般贪恋?父母?戚怀安?亦或是,任何什么别的男人?
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目光扫过她脸上红肿的掌印,掠过她腿上缠着的白纱布,那满腔的怒火,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江浸月啊江浸月,你我上辈子定是仇人,不死不休。
不知又过了多久,江浸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意识还未完全清明,指尖便先触到一片温热的触感。
一只粗糙宽厚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些许薄茧,握在她的手背上,力道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像极了幼时父亲握着她的手,温暖又踏实。
她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底的最后一丝惶恐也烟消云散。果然,之前皇宫里的一切都是噩梦,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折辱委屈,都只是她吓出来的幻象,她依旧在江府,依旧有人疼她护她。
她带着几分慵懒与笑意,缓缓侧过头,想看看是不是父亲,可看清那张脸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混沌的脑子也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是江承宇,不是江夫人,更不是戚怀安,而是成黔。
他枕在床沿边,眉眼微阖,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暖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脸颊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竟也生出几分清俊温润,与他平日里冷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浸月看得有些失神,她伸手快要碰到那鸦羽般的睫毛,还有脸颊处浅淡的绒毛,下一秒,被斜斜照入的阳光刺了下眼。
她眯了眯眼,望向窗外,只见日头已然高升,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愈发浓烈,显然已是日上三竿。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竟睡了这么久,连时辰都全然忘了。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腿,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可刚一挪动,膝头便传来一阵钝痛,僵硬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骨头被错位拼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她的动作极轻,可成黔瞬间便醒了。他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斥责,“别动,腿上敷着药膏,刚止住疼,再动又要裂开了。”
江浸月这才想起脸上的伤,指尖下意识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脸颊,果然触到一片黏腻的药膏,心底顿时慌了起来,“我……我不会毁容吧?”
成黔看着她眼底的慌乱,语气软了下来,“不会,太医说了,那药膏是特制的,既能消肿止痛,又能不留疤痕,再过几日就消了,不会留下痕迹。”
听到这话,江浸月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一想起昨日皇宫里的场景,委屈与慌乱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干涩,“昨日真不是我挑事,是那个顾贵妃,她说我冲撞了她和腹中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命人打我、罚我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听见那些夫人议论,说我是抱错的,说我不是江家的孩子,我一时慌了神,才会不小心撞到她的……”
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证明自己的清白,生怕成黔也觉得,是她故意惹是生非。
成黔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我知道。”成黔声音平静,“我知道。”
他的眼神如平静的海岸,很能抚慰人心。
江浸月眼泪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更厉害,“成黔,我……我真的是抱错的吗?”她怕他以为她又是在装,急忙又补充道,“我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你和我说实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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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是不是和江梓音抱错了?”
成黔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无助,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隐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
他太清楚,这件事是江浸月的逆鳞,往日里,任何人只要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她都会瞬间疯魔失态,哭闹不休,可这一回,她却异常平静。听到答案后,她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哦,我知道了。”
那语气平淡得近乎诡异,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浸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平淡,“你不去上朝吗?”
成黔点了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大碍,才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可走到门外时,他却脚步微顿,没有立刻离开。
下一秒,屋内便爆出一声压抑的痛哭。江浸月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呜咽声被厚厚的被子捂住,变得沉闷而破碎。
成黔站在门口,听到那压抑的哭声,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门进去,可手指刚触碰到门板,他又顿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江浸月厌他、烦他,甚至恨他,她这般狼狈失态、脆弱不堪的模样,定然是不愿被他看到的。
江浸月蒙在被子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可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她看到门外透过的阴影,心底顿时又涩又恼。他还不走,成黔这是存心要看她的笑话吗?看她这般狼狈、这般脆弱的笑话,看她一个被抱错的农家女,如何狼狈不堪、如何自怨自艾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那道阴影终于渐渐消失,彻底不见。
江浸月缓缓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脸,眼底一片空茫,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她本以为,等成黔走了,她会放声大哭,会将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发泄出来,可真到了这一刻,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了,心底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半分悲戚也提不起。
这时,佩婷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见她醒了,连忙走上前,将温水递到她面前,语气恭敬,“夫人,您醒了,快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
江浸月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找回一丝暖意。她喝了一口温水,嗓子的干涩稍稍缓解。
要是有人能说说话,抱抱她就好了,像小时候,父亲母亲那样,如果江家夫妇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那他们又在哪里呢?可明明她与母亲长得很像,怎么会抱错了呢?
江浸月喝了几口温水,将水杯递给佩婷,目光望向窗外,暖融融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的心底,只剩下一片空茫与茫然。
18. 心藏离念观君侧
成黔怕她一时想不开,再做出什么寻死觅活的傻事,回府后便暗中吩咐,时刻盯着她院里的动静。
可每日下人报上来的情形,却平淡得近乎反常。
江浸月自回宫休养之后,像是彻底沉寂了下去,从前还动辄将“和离”二字挂在嘴边,闹得府里人尽皆知,如今却是半个字也不再提。
整日除了安安稳稳地卧床安睡,便是按时用膳,不多言,不多动,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本就性子阴晴不定,好一阵坏一阵是常事,府上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顾忌着她阴晴多变,往来院中行走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着声,生怕惊扰了她。
这日午后,日头暖得正好,江浸月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随手翻着一本话本打发时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追着雀儿跑。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唤了句,“小孩儿,你过来。”
周逸吓得浑身一僵,跟只受惊的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敢动弹。他不过是追着一只飞得低低的雀儿,稀里糊涂就跑进了夫人的院子,此刻被当场叫住,一颗心怦怦直跳。
一旁的佩婷见他僵在原地,连忙上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温声劝道,“逸哥儿,夫人叫你呢,别怕,快些过去。”
周逸生得白白胖胖,脸蛋圆润,眉眼干净讨喜,只是素来怯于见她,闻言只得慢吞吞地挪着小步子,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垂着脑袋,连抬眼瞧她一眼都不敢。
“你在这儿做什么?”江浸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追……追鸟。”
小孩儿声音又轻又含糊,还带着几分结巴,与平日里利落果决的成黔判若两人。
江浸月原先还暗暗揣测,这孩子莫不是成黔藏在府里的私生子,可瞧他这怯懦胆小的模样,倒与成黔那副嘴毒心冷、气势逼人的样子半点不沾边。
可转念又一想,万一模样性子是随了他母亲呢?
她对这小孩儿本就没什么兴趣,真正让她目光一顿的,是他发间束着的那枚玉扣,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看着很是别致。
“这头上的物件,倒看着别致。”
佩婷瞧出她眼中几分兴致,连忙上前回话,“回夫人,这是京中尚品轩新出的样式。那尚品轩里不仅有这些小玩意儿,还有各式发簪钗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夫人若是闷得慌,不妨出去转转瞧瞧?”
这是成黔特意吩咐过的,说夫人整日闷在院里,心绪难舒,若她流露出半分出府的意思,只管顺着她的意,不必阻拦。
江浸月本没什么出府的心思,可整日待在院中也实在无趣,便淡淡颔首,“也好。”
她原以为尚品轩不过是间寻常胭脂首饰铺,真到了地方才惊觉,竟是一座足足三层的气派楼阁,陈设雅致,分区分明,男女衣饰首饰各占一层,往来皆是京中贵女夫人,热闹却不显嘈杂。
“我们东家便是那位。”引路的伙计指着不远处一位一身利落装扮的女子。
佩婷在一旁轻声同她解说,“这位东家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早早便自立了女户,招了夫婿入赘,如今一大家子全由她掌家,里里外外都是她说了算。”
江浸月望着那女子从容主事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艳羡。
若是她也能这般自由自在,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不必困于后宅,不必受制于人,便能放心去查当年的事,查细奴的遭遇,查自己的身世,何至于像如今这般,走到哪里都有成黔的人盯着,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底。
“夫人,旁边便是您嫁妆里的两间铺子,要不要顺路过去看看?”佩婷适时开口。
“我的铺子?”江浸月微怔。
“是,夫人您的陪嫁里本就有两间铺面,大人一直亲自帮您打理,从未假手旁人,也从未动过铺中一分一毫。”
江浸月心头更是意外,她自己竟然还有两间陪嫁铺子。
一间主营南北杂货与点心零嘴,一间专做成衣首饰与胭脂水粉,两间铺子挨得很近,地段皆是上好。
“如今经营得还好?”
“回夫人,很好,账目清楚,客源稳定,每月盈利都有专人记录,大人时常亲自过问,两位掌柜都是他千挑万选的老人,忠心可靠,做事稳妥,从不敢有半分差池。”
江浸月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缘,一时有些出神。
成黔那般冷硬深沉、整日埋身于公务查案的人,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府内事务繁杂,竟还抽空替她管着两间女儿家的小铺子,点心口味、首饰款式、脂粉色调……
她下意识想象着他一身肃杀官袍,端坐案前,一本正经翻看脂粉首饰账册、琢磨新进货品样式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一勾,竟觉得有几分莫名的好笑。
掌柜的也在一旁回话,说大人本人极少亲自到铺子里露面,可上至掌柜人选、账目核查,下至货品挑选、定价规矩,无一不是他亲自安排敲定,细致得不像话,半点不像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作风。
江浸月心头又打起了小算盘。
他这般上心,该不会是早已将地契握在自己手里,不过是做样子给她看?
回府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去翻自己的箱笼,却见地契房契一应俱全,整整齐齐收在她的妆匣之下,分毫未动,全在她自己手中。
她真的好有钱啊。
江浸月心下一动,她有很多钱,完全可以离开成黔,不用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天高海阔,甚至可以跟那个掌柜似的立个女户,开间大大的铺子。
这个想法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另一边,她始终没有放下细奴的事。
细奴自被从梦葭阁救回来之后,状态便一直浑浑噩噩,精神恍惚,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默默掉泪,整个人蔫蔫的,没半分生气。
江浸月几次找她说话,试探着询问当年的旧事,细奴要么茫然摇头,要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整个人混沌得很。
只隐约记得,后来自己渐渐被排挤,贴身伺候的差事换成了和盈,而和盈又处处防着她,有意无意拦着她靠近主母,日子一久,许多细节她早已记不真切。
更让人心酸的是,那段被人强行绑走卖入青楼的经历,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整日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惊恐与屈辱刻入骨髓,以至于从前的记忆搅成一团,整个人始终昏昏沉沉,难以清醒。
江浸月心底暗忖。
无论成黔待她如何,她终究没有放弃观察,依旧在暗中细细留意,寻找着可以和离的破绽。
只要抓住一丝一毫,她便要堂堂正正提出和离。
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安好,再无牵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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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过。
可一番观察下来,她却越发茫然。
成黔的生活,枯燥得近乎刻板。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上朝理事,查案批阅文书,常常忙到深夜才回房歇息,当真称得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且他为官清正,不结党羽,不徇私情,断案铁面无私,不知暗地里得罪了多少权贵势力。隔三岔五,便有不明不白的事端找上门,甚至有几次,竟有亡命之徒当街行刺。
江浸月无意间撞见过几回他独自处理伤口的模样,伤口深浅不一,新旧交叠,看着触目惊心。
成黔是这般清正廉洁、一身孤勇的人吗?实在不像,她也实在是不信。
只是和离的念头,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但她并未死心。
就算他为人端正,为官清廉,只要他有旁的女人,有外室,或是心有所属,她便有充足的理由抽身离开。
到那时,她大大方方放手,谁也不耽误谁,合情合理。
终于,机会很快便来了。
那日十五。
老夫人特意派人送来一碗鹿鞭汤,说是冬日进补,强身健体,专门给成黔调理身子。
成黔不疑有他,当着下人的面,淡淡饮尽。
夜里,江浸月故意拖延着晚些回房,在屋内点了助兴用的香,这种东西倒是不常见,但是有些卖女儿家东西的地方也是会有的,药力不大,只是床榻之间,助兴用。
但巧就巧在,今晚成黔还喝了补汤。
江浸月推门进去时,便见成黔半靠在床头,气息微沉,脸颊透着一丝不自然的燥热,显然是汤力发作,身子有些不受控。
她悄悄退到外间,示意守在一旁的一个丫鬟,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丫鬟又惊又羞,面色通红,却不敢违逆夫人的意思,只得咬着唇,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慢慢靠近床边。
江浸月则闪身藏在屏风之后,屏住呼吸暗自盘算。
他此刻汤力上身,神志昏沉,双眼紧闭,定然分不清身边之人是谁。
只要他与这丫鬟有半分牵扯,她便握着实打实的把柄,再也不必纠结,直接提出和离便是。
屋内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声响半点没有出现,安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骤然在屋内炸开。
“滚出去。”
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蚀骨彻骨的戾气,全然不似平日的低沉,更无半分迷乱之意。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成黔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冽清明,没有半分昏沉,只剩下被肆意冒犯的滔天震怒。
“谁让你进来的。”
一字一句,冷厉慑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夫……夫……”话还!未说出来,一句“滚”把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辩解都不敢,连滚带爬地仓皇退了出去。
屏风之后,江浸月僵在原地,一颗心怦怦狂跳。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还清醒着,更没算到,他会怒到这般地步。
她也未曾察觉到,此事被撞破,她竟然会无比微妙的松了口气。
“滚进来。”
谁?
江浸月一怔,在叫她?
19. 碎锦帐啼痕满袖
静,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心口怦怦的跳动声,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江浸月僵在屏风后面,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半步也挪不动。
莫名就想起年少时,偷偷跟着戚怀安溜出门玩耍,闯了祸回来,站在廊下不敢进去,等着一顿避无可避的训斥。
那种忐忑又心虚的滋味,此刻一模一样。
“要我出来请你?”
里面传来成黔的声音,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
那大可不必。
江浸月心头一紧,再磨蹭下去,只会更难看。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推开屏风,慢慢走了进去。
屋内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是她先前点的助兴香,气息未散,混着室内暖意,烘得人浑身发燥。一踏入这里,便有种烟云缭绕、昏昏沉沉的错觉。
她之前私下试过这香,只吸一口,便浑身燥热难耐,后来硬是用凉水冲了许久才压下去。
成黔本就喝了鹿鞭汤,药力正盛,再被这香一熏……怎么会半点事都没有?
他这般叫她进来,该不会是……
江浸月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想转身逃开。
可刚一动,便撞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浑身一僵。
成黔半靠在床头,眼神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与被亵渎的震怒,直直刺过来,让她浑身发麻,周身的暖意被刺骨的寒意彻底取代,连周遭萦绕的甜香,都似被这冷意冻得凝滞。
他眼中的确布着淡淡血丝,瞧着是有些燥热难耐,可神志一片清明,冷锐如刃,没有半分迷乱,唯有压而未消的怒意,沉沉压在眼底,直直射向她。
他……屁事儿没有。
江浸月脑中轰然一响,忽而反应过来。方才躺在床上那副昏沉难耐的模样,全是装的?
他不会是以为,今晚她故意点的香,主动靠近吧?
“江浸月,你好样的。”成黔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郁,“说,今日又是为何?”
他一开口,她原本还勉强撑着的理直气壮,瞬间就软下去半截。
“说!”
一声低喝落下。
江浸月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肩。她抬眼看向他,心头莫名发颤,不知怎的,只觉得此刻的他,格外可怕。
原本清明的眼眸此刻沉得像寒潭,黑沉沉的,没有半分光亮,只有翻涌的怒意与戾气,像蛰伏的猛兽,正死死盯着猎物,仿佛下一秒便会扑上来,将人拆骨入腹。
是真的很恐怖。
“给我塞女人?”成黔气极反笑,眼底寒意更甚,“你是不想跟我同榻,还是想抓我把柄,好跟我和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或者,兼而有之?”
心思被一语戳破,江浸月反而松了口气,畏惧也淡了大半,横竖都这样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我就是要跟你和离!”
“跟我和离?”
成黔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扯,将她狠狠拉到自己面前。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下颌线绷得笔直,唇线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每一次吐纳,都似裹挟着冰碴子。
“你又想去找戚怀安?”扣着她胳膊的手,力道未减,指节泛白,攥得她皮肉发疼,那股狠劲,不似平日的冷厉,反倒带着几分被冒犯的失控,仿佛只要她再敢多说一个字,他便会有更可怕的举动。“还是说,你要去找别的男人?你想找谁?”
江浸月的胳膊被拉得生疼,她气恼道,“找谁也不找你!!就是要跟你和!离!!”
“和离了你去哪里?”成黔眼底的怒意更甚,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急恼,字字戳向她的痛处,“江家?你看看他们如今还当不当你是亲生女儿?戚怀安?他如今早已儿女绕膝,孩子都能咿呀学语,他还会理睬你半分?你有何处可去?或是去你那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家中?他们又会认你这个半路找回来的女儿吗?”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戳破了她这些天刻意粉饰的平静,所有的委屈、不甘与脆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江浸月猛地用力推开他,力道之大,竟让成黔都踉跄了半步,她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指着他嘶吼,“成黔!你再说一遍!你敢!你敢再说一遍!”
她胸前剧烈起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双手拼命拍打着他的胸膛,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发泄出来,“你滚开!松开我!我就是去沿街要饭,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非要同你和离不可!”
屋内的争吵瞬间爆发,烛火被气流掀得剧烈摇晃,映得二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江浸月哭得歇斯底里,一边哭一边捶打,成黔僵在原地,任由她捶打,眼底翻涌着说不明的情绪,想说什么,却被她的嘶吼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终究是耐不住这歇斯底里的争执,成黔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无法再动弹,眼底满是疲惫与挫败,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房门被“砰”的一声带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也震得江浸月浑身一僵。
屋内瞬间恢复死寂,只剩下江浸月压抑的哭声。她双腿一软,顺着床沿滑坐在地,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一遍又一遍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声音都嘶哑得发不出,眼泪像是要流干一般,只剩下无声地哽咽,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不知哭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江浸月以为是佩婷,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地吩咐,“佩婷,给我拿酒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盏温热的茶,紧接着,一方柔软的巾帕轻轻覆在她的脸上,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与狼狈。
那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江浸月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成黔时,积压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扬手便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戾气与委屈,“滚!你还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成黔没有躲,那巴掌落在身上。他垂眸,“抱歉。”
江浸月所有的情绪瞬间溃不成军,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上,放声大哭。
她实在是太委屈了,实在是无人可以拥抱。
屋内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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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平息,江浸月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绪也稍稍平复。
沉默良久,成黔问道,“今日之事,你这般费尽心思,到底想做什么?”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我打算自立女户,自己经营铺面,自己去查当年抱错的事。”
她三两句干脆说完,成黔扣着她胳膊的手,微微一顿。
“经营门面?”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笑什么?”江浸月不服气,“我那些铺面不是打理得很好吗?就算没有你帮忙,如今也红火得很。”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毕竟在成黔插手之前,那些铺子还在江家手里时,经营得不过平平无奇,勉强维持而已。
紧绷的气氛,反倒在这几句争执里,缓和了些许。
“你想查抱错的真相?”成黔眉峰微蹙,语气多了几分奇怪。
她不是没有查过,只是查到最后,撞得头破血流仍是同一个结果,一气之下便将所有证据一把火烧了,如今竟又要重新查起。
而当年那些东西,他手里还留着一份。成黔沉默一瞬,暗自思忖,要不要现在就交给她。
“你知道如何自立女户吗?”他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你知道经营店铺要耗费多少心力吗?一介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你想过吗?”
这些,江浸月统统没有细想。
她只是一时兴起,便打定了主意,嘴上却依旧强硬,“我怎么不知道?我清楚得很。尚品轩的女掌柜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她是出头了。”成黔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可你不知道,她的店铺曾被人纵火、被地痞打砸,她被人欺辱、被人造谣,说她是权贵养在外面的外室,那些日子,她过得比谁都难。”
“她……她不是有赘婿吗?怎么会……”
成黔骤然眯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怎么?你也想养个赘婿?”
“什么跟什么!”江浸月又气又窘,这人怎么一沾男女之事,就变得这般敏感偏执。
“我没有。”她低声嘟囔。
“只是要查真相?”成黔问。
“对!只是查真相!”江浸月气恼地坐在床榻上,今天这一招又没行得通,一个两个的都不信她,细奴不信她,成黔不信她,就连周逸那个小屁孩儿都躲着她走。
但成黔有句话说得没错,她只是一时兴起,扪心自问,若是自立女户能做得跟尚品轩女掌柜似的吗。
她不知道。
一时之间,泄了气。
“你去查便是,无人拦你。”成黔道,“你若是要用人,找嘉礼。”
江浸月眼神里满是疑惑,“多少人都行?”他以为他不会管她的事情。
“对。”
江浸月看他表情不似作伪,他能帮她。
沉默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开来,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江浸月垂着眸,指尖反复摩挲着床榻的锦缎,心绪乱糟糟的。
片刻后,江浸月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深吸一口气,“你当初,究竟为什么要和我成婚?”
20. 疑念萦心猜旧意
从前她与戚怀安的纠葛,虽未闹到京畿人人尽皆知的地步,可京中世家子弟与夫人们,大多也知晓几分端倪。更何况,年少时几番交锋,她与成黔性子本就相悖,纵然明面上未曾撕破脸,暗地里却早已是相看两厌。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戚怀安,总以为,自己这辈子定能得偿所愿,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可世事难料,命运偏生开了个荒唐的玩笑。她万万没有想到,到最后,陪在她身边、与她拜堂成亲、共入红烛帐的,竟会是成黔。
这张脸近在咫尺,江浸月从未这么仔细看过一个人。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下颌利落分明,就连皮肤都是她喜欢的玉色,薄唇透着微微地粉,江浸月强迫自己偏开视线,问出自己的不解,“你不是说……不喜欢我这样的吗?”
骄纵、任性,没什么才情,连最简单的诗词歌赋都一窍不通。这话,还是从他这位金科状元郎口中说出来的,字字清晰。
“我何时说过——”成黔抬眸看她,眼底深暗难辨,像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几乎是瞬间便警惕起来,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硬,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你又提这些做什么?难不成,又想提和离?江浸月,你我之间,除了和离,就没有其他可说的了吗?”
“我都说过很多遍了。”成黔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容置喙,“当初,是你过来说的,让我娶你。”
【成黔,你别娶公主了,娶我吧】
字字句句,大胆狂悖,铭刻于心。
“让你娶你就娶?”江浸月当即不服气地反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辩解,“京中那么多世家,挤破头想把女儿送上门,比我温顺、比我有才情,比我合你心意的不在少数,你怎么不全都娶了?”
他这般说,倒像是她当初真的上赶着倒贴,卑微地求着他娶一般。
看看,二人总是如此,三两句便要吵起来了。
成黔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眉眼间满是倔强,喉间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又堵,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没再与她争辩。
他沉默着转身,拿起一旁搭着的外袍,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未再看她一眼,“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江浸月望着他转身的背影,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胸前,竟见那素色衣袍领口处,洇出一片淡淡的红色,像是渗出来的血迹。她心头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刚要出口,想说一句“你受伤了”,却见他已然抬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合上,屋内瞬间只剩下江浸月一人。她坐在床榻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的纹路,心绪乱糟糟的,方才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格外难受。
不多时,佩婷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见她神思恍惚,便轻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要就寝吗?”
江浸月回过神,目光落在佩婷身上,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他是不是受伤了?我方才见他衣袍上有血迹。”
佩婷闻言,神色微微一滞,随即轻轻点头,“是……是那天在宫中……”
佩婷说了前后缘由,大人旧伤未愈,因心绪大起大落、剧烈奔走,导致伤口崩裂,伤及内腑。
也正因如此,皇帝震怒,将贵妃娘娘禁足宫中。
是吗?他竟为她做了这些。
江浸月怔怔地坐着,这些事,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她竟半点都不知道。
一股怪异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心底悄悄松动、瓦解。
她不由得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看到的见到的,他素来冷硬寡淡,可她的陪嫁铺子账目清明,生意红火;他毒舌狠辣,行事果决,如今以身犯险,得罪贵妃;他心机叵测,可是因她受伤之事未提及分毫。
若他当真厌恶她,何必费这般心思?何必处处护着她?何必为了她,不惜得罪贵妃,不惜受伤?
如果恶意揣测一下,他做这些都是另有目的,得罪贵妃是因为他本就是太子党,借机发挥,落贵妃的势,打理铺子也是做给外人看,他这个人有多么的清明高亮,不窥伺妻家一丝一毫……
天呐,江浸月将脸埋在自己手上,她还真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成黔。
母亲……不,江夫人曾跟她说,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只看眼前,不看曾经。
他们之间,可能曾经真的,或者说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利益交换,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江浸月平心而论,是的,她再也不能睁眼说瞎话了。
成黔却有才干,有手腕,身居要职,容貌身形皆是上上之选。论能力、论样貌,放眼整个京畿,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比肩之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安。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越是安稳顺遂,她越怕这一切都只是假象,越怕自己沉溺其中,放下所有防备,到最后却摔得粉身碎骨,连一丝退路都没有。
心底的疑念,像一团厚重的迷雾,紧紧缠绕着她,挥之不去,愈演愈烈。
她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呢喃,“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成黔并未走远,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的廊下,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门板,清晰地听着屋内她低低地呢喃。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一声轻轻的叹息溢出唇间,被晚风轻轻裹挟着,细碎、落寞,几乎要消散在夜色里。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孤寂而落寞。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久久未动,无人知晓,无人诉说。
-
天光大亮,晨露未干。
书房内,成黔指尖抵着案上的谕令,眉宇紧蹙。
近日京畿近郊深山之中,山匪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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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劫掠往来商旅、惊扰周边村落,虽未酿成大患,却也扰得民心不宁,陛下特下谕令,命他前往巡查督办,安抚百姓、查看匪患实情,协调地方官兵与五城兵马司布防缉捕,务必遏制匪势蔓延。
他召来嘉礼,细细吩咐了府中事宜,尤其叮嘱了江浸月之事,而后便换上常服,带了几名精干侍卫,悄然出府。
一行人低调行至京畿近郊的深山脚下,成黔遣两名侍卫乔装成往来商旅,前去引诱山匪现身,自己则与另外两名侍卫隐于山林密处,静观其变。
不多时,便见几名衣衫褴褛、手持刀棍的山匪从林间窜出,拦住“商旅”索要财物,言语粗鄙,神色凶悍。成黔目光微沉,指尖轻叩树干,示意侍卫按原计划行事。
他早已料到山匪会在必经之路设伏,暗中安排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不远处待命,只等摸清匪众动向,便一网打尽。
可就在侍卫们准备信号联络兵马司时,成黔忽然察觉不对劲。
林间的动静远超预期,除了拦截“商旅”的几名山匪,四周竟又涌出数十人,个个手持利刃,神色悍不畏死,且腰间都别着制式规整的兵器,绝非寻常山匪所能拥有。
他心头一凛,暗忖此事不简单,这些山匪不仅人数众多,竟然还私藏大量兵器,分明是有备而来。
成黔当即改变计划,低声对身边侍卫吩咐,“速去联络兵马司,让他们加快速度,务必封锁山林出口,不可放跑一人。”话音刚落,便有山匪察觉了他们的踪迹,一声呼喝,数十名山匪蜂拥而来,刀光剑影瞬间笼罩过来。
成黔神色不变,沉着应对,手中折扇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利刃,几招便击退两名扑上来的山匪,动作干脆利落。
他故意示弱,引着几名山匪深入林间,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兵马司赶来合围。
一名隐藏在树后黑衣人,暗中拉弓搭箭。成黔正与两名山匪缠斗,余光瞥见箭影袭来,急忙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箭头擦着他的左肩而过,力道之大,竟穿透了常服,深深刺入皮肉。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紧接着,一股麻痹感顺着伤口蔓延开来,他强撑着心神,反手甩出折扇,利刃精准刺入那名放箭人的肩头,冷声道:“拿下!”
“阿嚏!”
江浸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晨露的凉意顺着衣摆钻进来,让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素布裙。
“夫人,天冷,还是穿上吧。”佩婷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件素色披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给江浸月披在肩上,细细系好系带,语气里满是关切,“这近郊风大,仔细着凉,耽误了查身世的事可就不好了。”
江浸月轻轻颔首,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披风的暖意,心底稍稍安定了些。马车继续前行,一路颠簸,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阵阵尘土,行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周家村。
她出生的地方,改变命运的地方,抑或是令她跌入“地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