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斩天门》
1. 废柴
神光年间,整片无极大陆灵气衰弱,整整七百年没有修士飞升,仙界成了传说。
十年前,一道惊雷响彻整片大陆,世人皆道那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而年仅五岁的李玉烟作为被惊雷劈中之人,自此成了修真界众人眼中没有灵根的废柴。
腊月十五,鹤州大雪。
悬金阁内。
厚雪压断残枝,落在枯树下一个瘦弱女孩头上。
李玉烟拂去头顶落雪,打了个冷战。
她站在人群中,眼中含雾,五官似水,仿佛笼罩着一层终日不散的迷蒙山雾。
正值数九寒冬,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李玉烟却只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麻布衣服,袖口处破了几个打着补丁也遮不住的洞,隐约漏出她手腕上青紫色的旧伤,乌黑长发未经打理,只用一块布条堪堪系在脑后。
纷纷扬扬的大雪没一会又在她头顶覆上厚厚一层,李玉烟肤色本就白皙,又因多年的营养不良导致浑身失去血色,她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了。
“李玉烟!”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李玉烟拨开雪幕从人群中走出。
“开始测试!”
每年的腊月十五是悬金阁一年一度的灵力测试,李玉烟若有所思地望着熟悉的法阵,没有动作,她早就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每一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这丫头修为恁低,去年刚来的时候测灵根,这法阵没有半点变化,莫不是没有灵根。”
“就是呀,连灵气都无法施展,还如何修炼,怪不得一年了还只是个最低等的练气期修士,简直就是废柴一个!”
李玉烟听力极好,无论多小的动静在她耳中都清晰可辨,李玉烟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一眼正交头接耳那群人,而后缓慢踏入了法阵。
进入法阵站定那一刻,李玉烟感觉到似乎有某种气息自下而上从体内穿过,有一种诡异的温暖。法阵上的灵气在他头顶开始变幻,一阵五颜六色刺眼的光芒闪了好半天。
寻常人测灵力无非是站上去,不过半刻法阵便显现出身有灵力所对应的颜色,从未有人像如今这般。这场面太过稀奇,连悬金阁的长老也没见过这阵仗,以为是法阵出了差错。布阵法的长老看了好半天然后冲众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夫在悬金阁五十余年,这测灵力的阵法从来不曾变过,绝不可能是老夫布错!”
悬金阁众弟子也纷纷议论:“难不成这废柴偷偷修炼了什么妖法,所以这法阵才测不出来?”
“或许这废柴不是凡人,体内有魔族的血也说不定呢!”
大殿上,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三言两语不知在商议什么。
且说李玉烟,头顶法阵还在变化,她垂下眼皮望向自己的双手,她能感觉到此刻体内灵力因这法阵而变得汹涌,快要冒出来了。
她深呼吸集中精神感受体内那些四处乱窜的灵气,拼尽全力想要调动,却无可奈何。
众人眼里,李玉烟是天生的废柴,修不出灵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强加于她的无边禁锢。
为首的阁主这才出面,打断众人揣测,对李玉烟说:“你退下罢!,你修为太低,又无灵根,这法阵自然测不出你的资质!”
人群中轰然爆发一阵笑声,去年今日李玉烟初入悬金阁测灵力时,阵法显示还是最低等的白色,代表着练气初期,如今竟然退化到分毫不剩。
被众人一言一语说成废柴的李玉烟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阁主老头,眼神不屈,似乎在说:走着瞧。
她的确是个废柴,自五岁那年一道天雷便再也无法施展灵力,之后便奔赴在逃亡的路上。凌烟派养了她五年,也曾将她视作掌中明珠,却对如今的她毫不留情地追杀十年之久。
十年前她还是凌烟派掌门的亲传小弟子,金尊玉贵。掌门那时时常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她是天选之人,有通天之能……一道天雷,什么都没了。
掌门师父一改往日笑颜,对世人说李玉烟惹怒天道,下了死命要诛杀她。
可是凭什么,一道天雷便使她的命运天翻地覆,再也无法施展灵力,一夜之间变成众人口中的废柴……什么天道,为何能左右她一个人的命运?李玉烟从来不认这狗屁天道。
她早晚有一天会让这些人畏惧自己。
一个人来到后山,这里有一大片剑冢,数不清的残剑插在地里,李玉烟独处的时候就默默坐在这片剑冢旁,似乎在等待谁愿意为她出鞘。
不知过去多久,李玉烟听到有人路过这里,那人侧目讥讽:“哟,这不是我们那连灵根都没有的李玉烟大小姐么?”
闲言碎语自打她进入悬金阁那日便没少过,李玉烟并不理睬。那人见李玉烟对他爱答不理,胸中怒火顿起,拉高声音道:“今日你在那阵法之中,我们可是都瞧见了那阵法变换……你连灵根都没有,莫不是修了什么歪魔邪道?”
他胳膊挥动时厚厚的大氅带起的凉风吹在李玉烟身上,好冷。
“滚。”李玉烟冷冷道。
听到李玉烟出言反驳,那人被驳了面子,额头青筋暴起,手心朝上调动灵力。
李玉烟率先出手,一掌打在他颈间,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反手拍在李玉烟身上,李玉烟身手敏捷地躲开。
可李玉烟无法使用灵力,单纯肉搏或许能打过,但这人调动灵力,念着咒法口诀,灌输着真气的一掌又至,李玉烟四下无处可避,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轻咳一声,嘴角流出一滴鲜血。
那人见李玉烟这副模样,心情很是愉悦,讥笑着说:“你这用不了灵力的废物,也就只配给本大爷擦鞋。”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玉烟今年十六岁,进入悬金阁一年有余,这些人仗着修为高她不少,屡屡借着比试的名义与李玉烟较量,但李玉烟甚至无法调动灵力,基本上是单方面挨揍。但她从不反抗……反抗也没用,况且她有别的手段报复他们。
还没休整好,便听到一个轻又急促的脚步声,正往她这边跑来。
来人头戴金钗,耳朵上挂着两只颜色通透的玉坠子,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一身干净的淡粉色衣裙,关切地地望着李玉烟,小嘴撅的老高,连眉毛都因气愤而拧在了一起。
“七师兄又欺负你了?”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很是动听。
李玉烟费力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不关你的事。”李玉烟垂着头,声音有些闷。
“怎么不关我事,你又逞强!”女孩在怀里翻找,“我带了金创药,这是我前些日子新制调配出来的,效果应该很好。”
于鹤西是悬金阁阁主的小女儿,虽然自小被全家上下宠着长大,却并不骄纵,反而单纯的有些可。
即使悬金阁上下全体都将李玉烟视为烂泥,即使李玉烟对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于鹤西也并不理会,只是每次在李玉烟受伤后不厌其烦地替她上药。
她垂着头检查李玉烟的伤势,喃喃道:“我同爹爹说过了,即使你没有灵力也不碍事,你可以来我院子里陪着我……这样师兄师姐他们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李玉烟早就习惯了受伤,望着眼前语重心长替她做好安排的小姑娘,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软,嘴上却是片刻不停,故作可怜:“技不如人,是我不够强,于小姐,你又何必如此费心?”
于鹤西用手指蘸取药膏在她身上轻轻涂抹,柔软的指尖使得李玉烟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冷战。
于鹤西头也不抬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别这么说,阿烟,我天生残废,资质比你还不如,起初师兄师姐们也瞧不起我,我就去找父亲告状,父亲心疼我,教训了那些人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
说着她将药瓶放在一边,呼了口气,抬头看向李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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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不一样,阿烟,你不能放弃自己,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你一定要让他们吃到苦头。”
于鹤西粉雕玉琢的脸蛋与她口中说出的这番话似乎有些不相符。
呆呆地望着眼前认真的女孩,李玉烟心底有根线突然之间绷紧了。
远处传来窸窣的声响,两人同时望过去。
“好你个李玉烟,阁主说了多少次让你不准靠近小师妹,你权当没听见么?”
是去而复返的齐献,也就是于鹤西口中的七师兄,他身后还气势汹汹地跟着一伙人,似乎是刚叫过来的。
未等李玉烟张口回答,于鹤西便先发话:“我同阿烟在一起,与七师兄你又有何干系?”
闻言齐献顿了顿,道:“长老们今日的话你难道没听见么,这李玉烟已然是废人一个,又是神罚之人,同她混在一起,你能有什么好处?”
“那便不劳七师兄费心了。”于鹤西冷哼一声。
齐献佯装苦恼,苦口婆心地说到:“怎么不听劝呢,小师妹,你不知道李玉烟是个什么品行的人,我今日便让你瞧瞧。”
他转头怒目看向李玉烟:“扫把星,老实交代,我的玉佩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李玉烟冷着脸:“不是。”
“还敢狡辩,方才我只见过你,玉佩也是从见过你之后就不见了,说不是你偷的那还有谁!”
“说了不是。”
“好啊,不承认是吧,”齐献呲着牙,冲后面人一挥手:“给我搜!”
一声令下,身后一般人野兽一般扑上来。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那里是找什么玉佩,分明是故意找茬,偏偏无人能替李玉烟声张。
唯有于鹤西伸着胳膊挡在李玉烟身前,怒喝一声:“我看谁敢!”
齐献一把将她拉开,低声说:“小师妹,少和扫把星混在一起,不然你也会受到诅咒的,师兄是为你好,不明白么?”
齐献死死拉着于鹤西,其余人则毫不留情地向李玉烟施展拳脚。齐献借口玉佩丢了让几人搜李玉烟的身,不过是为了打她泄愤,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玉佩是否真的是被李玉烟偷的。
李玉烟与人群陷入混战,双拳难敌四手但她并不认输,即便滚烫的泪水蓄满眼眶,却忍着不流下来。
齐献嘲笑着李玉烟这幅惨样:“还嘴硬呢?扫把星?”
一旁挣扎的于鹤西一口咬在齐献手臂上,齐献“嗷”的一嗓子,众人听到动静疑惑地停下动作,齐齐看向齐献。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齐献故作淡定:“好、好了,既然搜不到,或许是这贱人偷偷扔在哪或者拿去卖钱了,本大爷今日心情好,便不予计较了,走吧。”
说罢齐献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李玉烟在原地大喘着气,她半弯着腰,盯着几人远去,嘴角微微勾起。
她方才真切地瞧见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齐献偷偷漏出一个肉疼的表情。
于鹤西飞扑过来将李玉烟扶起,急切地问道:“阿烟,你怎么样?”
她尖锐的喊声把李玉烟唤回神,李玉烟却一把推开她。顾不得身上疼痛,跌跌撞撞跑远了,留下呆愣在原地的于鹤西。
李玉烟回到自己的住所——悬金阁的柴房。这里终日昏暗,只有一束光从门缝里钻过照进屋里,反倒使柴房内呛人的灰尘变得清晰可见,大半个屋子被木柴占据,墙角堆放着一张打满补丁的薄被,里头似乎连棉花也没有,在旁边是个除了底哪哪都漏的破碗,这便是李玉烟的全部家当。
她在怀里翻找,掏出一块玉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在此刻逐渐漏出一个狡黠的笑,漆黑的瞳仁没有一点光亮,形如鬼魅。
玉佩质地细腻,触手生温,是难得的好玉,李玉烟指尖弯曲,使玉佩在手中翻了个面,她清楚地看到玉佩背后刻的两个字——齐献。
齐献没瞎说,玉佩就是她偷的。
2. 报答
李玉烟熟练地翻开柴火垛,漏出底下的凹坑,里面竟藏了不少东西。三师姐的金镯子、十一师兄的一贯钱、还有于鹤西头上的金钗……都是她偷来的。
看着眼前成堆的“战利品”,李玉烟挑起眉,笑得恶劣。
虽然她周身灵力被封死,但在未踏入悬金阁之时,曾跟着一个老乞丐学会了一门手艺,名唤飞云探囊,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钱财从他人口袋里偷走。
直到现在李玉烟还能回想起那些人发觉东西被偷时气氛、心疼的表情。那感觉,很令人愉悦。
自古以来,诸多仙门招收弟子必得查验资历,身世清白之人方可入门,若是身上沾染纷扰世故,前缘未净,仙门万万不会接收。
但悬金阁是个例外,一两黄金便能入门……于是被这里聚集了不少躲避追杀或者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人。
仙门之内不允许内斗,朝廷官府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悬金阁虽然在仙门世家面前排不上号,但却因此富甲一方,为诸仙门所不齿。
听到传闻时,李玉烟差点被凌烟派抓走,她东拼西凑,浑身摸了个遍,好不容易才凑够一两黄金。入门那日她原以为日后在此便能安心,不再过上从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或许自打她被天道一声惊雷劈到那日,就注定她这一生人人喊打。她以为自己柳暗花明,却没料到前头竟是无边深渊。
整个悬金阁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为了不被赶出去,李玉烟忍气吞声受尽欺凌……过往种种李玉烟不愿再回忆。
大计未成,李玉烟别无他法。偷他们些首饰算什么,她沉着脸想,于鹤西说得很对,终有一天她会让欺负过她的人都吃尽苦头。
她稳坐下来,试图施展灵力……运转不了,依旧运转不了,即便她的灵气比悬金阁内任何一个人的灵气都更加充沛。
体内灵气丝毫不听她的调动,任凭她青筋暴起,却依旧毫无变化。
李玉烟瘫坐在地上,心如擂鼓,暴起的青筋将她此刻的愤怒与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死死咬着牙关,滔天的怒意涌上心头,不过很快她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
翌日丑时。
李玉烟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叫醒,她撑着疼痛不堪的身子爬起来开门,没看清来人,便被人贴了一张追踪符在身上。
来人是悬金阁专管分配任务的弟子,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李玉烟,语调嫌弃地说:“别想着逃跑,这追踪符可是阁主亲自绘制的,即便你逃到千里之外,也能把你抓回来。”
李玉烟不屑地哼了一声。
见李玉烟如此态度,那人毫不犹豫扇了她一巴掌,而后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你的这次的任务。”
李玉烟用手背抹去嘴角被扇而流出的血迹,咽下口中的腥甜气味,接过那人递给她的信纸,上面写了个地点:梅花山庄。
身为悬金阁最低级的修士,李玉烟只能领到这种最低级的任务,替其他杀完人的高等级修士埋尸,顺便清理战场。又因李玉烟是半路加进来的,所以完成任务并不与其他人一般获得赏金,而只能换来两顿勉强饱腹的饭食,不过这对于李玉烟来说也足够了,毕竟她平时用来充饥的只有冷的发硬的剩馒头。
起初悬金阁所有人都认为李玉烟会受不了这里的艰苦条件而逃走,但李玉烟不仅没有想过逃跑,反而每次都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第一个回到悬金阁。理由很简单——外面的世界对于李玉烟来说,比悬金阁之内要危险得多。
收好信纸,李玉烟并没有做任何准备。只因梅花山庄距离悬金阁七十余里地,她得立即去马厩抢匹马,马匹数量有限,去晚了便只能靠双腿跑过去了,那样等她跑断双腿到达之前,别人已经回到悬金阁领赏钱了。
李玉烟赶到时,天还未亮。她麻利地进入梅花山庄内,身体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弱,纤细的身体费力地搬动地上残骸,一步一步挪动到一旁挖好的坑里。
做完任务,她身上沾满了血腥气。
李玉烟跑到河边洗净身上沾染的血迹,又罕见的洗了把脸。突然间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她鼻腔,疑惑地回头望去,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手这么快,竟然一把大火将梅花山庄点着了!?
即便李玉烟平时再处变不惊,此时也不禁变了脸色,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漂亮的嘴角扯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几秒钟后,出现一件令他脸色更加不悦的事——滚滚的黑烟里踉跄着走出个身形瘦长的男人,那男人似乎受了重伤,向前走了几步便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李玉烟双目瞪得滚圆,悬金阁向来不留活口,这人是如何从狠戾的悬金阁修士手中活下来的,这真是……前所未闻。
她上前检查那人伤势,手刚握住那男人手腕时她便吓了一跳,巨大的窒息感令李玉烟双目发昏,剧烈的心跳几乎要震破她的胸膛,她颤抖着双手摸向自己的脉搏。
……
这人的灵气与自己体内的灵气气息竟然一模一样!?
一种诡异的直觉从李玉烟心底冒出来,这使她感到万分恐惧,额头不断往外冒着冷汗。李玉烟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晕倒在地的人翻了个面,使他后背朝天。缓缓将其衣领拉下。
此人后颈处赫然显现出一个骇人的疤痕,状似梅花,却比梅花狰狞又恐怖。
李玉烟颤抖着手地抚上自己后颈的相同位置,感受到那同样触目惊心的疤痕,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嘲讽般的苦笑:“这么快就找到替代品了?”
她死死盯着面前昏倒在地的男人,眼中亮光一闪,计上心头。于是李玉烟翻身上马,用一根衣带子将男人与自己绑在一起,从后山溜进了悬金阁。
悬金阁白日除了她们这些最低等的修士,其余人基本不会外出活动,都在补眠。于是李玉烟几乎很顺利地将男人带回了自己昏暗潮湿的柴房。
这间柴房本身便又小又挤,大半间屋子都是木柴,李玉烟自己住都没有落脚之地,如今又背回来一个身量高出他半头多的男人,李玉烟觉得在这里喘气似乎都变得费劲些。
她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被子,果断将柴垛扒开,把不省人事的男人塞了进去。
一顿操作费了李玉烟不少力气,她坐在原地休息,随手拿过一个早已凉透的馒头吃起来,有些硬。
“等这人醒了,先威胁他掏些钱出来,好去外面饱餐一顿。”李玉烟嚼着馒头,腮帮子都鼓起来,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幻想着有钱的日子,李玉烟觉得手里的馒头似乎都变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吃得半饱,李玉烟思绪变得清晰,虽然瞧不出此人有什么皮外伤,或许只是被浓烟熏了一下,不出半日便能醒过来。
于是她坐在地上,一直等到日薄西山,男人还昏着,没有半分将要醒过来的痕迹,白白浪费一整日的时间。
李玉烟骂了一声,上前探了探男人鼻息:“气息还在,为何还不醒?这觉有那么好睡么?”
男人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李玉烟望向男人的脸,这才发觉男人面色通红,向他额头摸去,竟是高热不退。
“好烫!”李玉烟道。
眼前男人热成了一块烙铁,李玉烟细眉拧在一起,双手叉着腰,无奈叹了口气。
“真是捡回来个麻烦,早知如此,不如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李玉烟埋怨着将男人塞进柴垛深处,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出了屋子直奔后山。她记得自己上次被人蓄意推到湖里,回来便发了一整夜的热,还是意外吃了后山某一味草药才将发热退下,翌日一早便恢复正常。
她来到后山,望着眼前大片大片未化的积雪,李玉烟忍不住在心里同骂自己简直是猪脑子。
冬天山上怎么会有草药!
“什么人!”
闻言李玉烟顿在原地屏住声息,这声音,是悬金阁阁主。她顿感不妙,于是敛着气息悄悄躲进一旁覆着厚雪的枯枝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她面前不远,而后离开,李玉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想出去,便听到阁主又开口。
“这李玉烟,留她不得了。”
“那阁主意下如何,将她赶出悬金阁,凌烟派那些人自会处置她。”
阁主语气为难:“不可,我悬金阁一贯的规矩便是有进无出,怎么能因为这个丫头坏了规矩,此后我悬金阁该如何自处?”
“阁主,我看不如……”
后面的话那人没说出来,不过李玉烟也能猜到了。当初自己被接纳进入悬金阁不过也是为了所谓名声,这些人早就看不惯她了……自己没死在每次的任务中,已经很碍他们眼了,这些人所求不过是她一死。
李玉烟心底冷笑一声。
既然这里留不得,那不如破釜沉舟,拼个鱼死网破。
……
待两人走远,李玉烟才钻出来,她一拍脑门:“忘记还有个伤员了!”
后山找不到药,李玉烟立马调转方向往于鹤西的院子去了。
此时玉盘高悬,整个悬金阁一片死寂,连鸟雀声都没有。李玉烟借着月色,小心翼翼从偏门进了院,院中侍女正打着瞌睡,没人注意到她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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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息凝神绕过三两侍女,转身进了屋内。
于鹤西在榻上早已入眠,手中握着一张卷轴,但李玉烟没时间探查那些,在屋内迅速翻找起药物。
窗边的妆匣前摆满了药瓶,李玉烟眯了眯眼,分辨不出这些药物的作用,只好随意拿了几瓶揣进怀里,趁着月色溜回了柴房。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
银白色的月光借此机会照进屋里,洒在男人的面庞上,李玉烟一时看愣了。
男人长扇一般的睫毛簌簌抖动,阴影投在高挺的鼻梁上,冷峻又锋利。
很快,昏睡中的男人发出一声叹息,李玉烟这才将药瓶掏出来,一时情急,分辨不出对症的药,李玉烟只好将每个药瓶的药都倒在手上,一一嗅了一遍。
清甜的香气夹着一丝苦味,李玉烟顿了顿,是忍冬花研磨而成的药汁,清热解毒的。
确认了药物,她小心地将药喂给男人,看着男人尽数服下,李玉烟才终于放心。
劳累了一整日,李玉烟一眨眼便睡了过去。
翌日,李玉烟悠悠转醒。
她第一反应便是望向身旁那人,她探了下那人体温,已经正常了。李玉烟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男人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双眼。
似乎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男人即将要惊呼出声,被眼疾手快的李玉烟一把捂住嘴,她伸手比划了个闭嘴的手势,见男人点头,她才放开手。
男人眯起狭长的双眸,纤长的睫毛显得更加浓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谁?”
李玉烟挑眉,笑道:“你的救命恩人。”
男人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迟疑着开口:“这似乎,更像是你把我绑架了吧?”
李玉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怎么会呢,我可是不忍心看你曝尸荒野才将你带回来的。”
“而且,我的房间怎么你了?”
“你的房间!”男人震惊。
“你就住这?”
李玉烟不以为然:“嗯,不然你给我房子住么?”
男人四下扫了一眼,似乎很是怀疑。
李玉烟见他这副模样,也不过多纠缠,回手摸出一把剪刀,又快又准地抵在男人脖颈处,在他耳边轻声说:“少废话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不想活了的话,你大可以跑出去,看看是咱俩谁先死。”
感受到被威胁,男人浑身紧绷,压低声音问:“你要我怎么做?”
闻言李玉烟松开男人,退到一步之外,她轻轻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青紫的伤痕与血痂。
男人被这场面吓出了一身冷汗。
李玉烟顺势挤出几滴眼泪,喃喃道:“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是悬金阁,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都是外面的人对你做的?”
“是。”李玉烟点头,语气委屈又决绝,“他们对我很不好,我要杀了他们。”
男人半信半疑,犹豫着开口:“好,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放我走。”
李玉烟应声:“没问题。”
男人抬头,和对面的李玉烟对视,缓缓开口:“我叫沐春风。”
“李玉烟。”
“李姑娘可有计划?”沐春风问。
悬金阁臭名在外,沐春风也没那么圣人之心,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多么令他觉得为难。
李玉烟眸色暗下去,毫不犹豫:“有。”
“不过……”李玉烟审视着沐春风,“你修为如何?”
沐春风:“筑基后期。”
闻言李玉烟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眼神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直到夜风顺着门缝吹进屋内,她身后的长发被夜风带起,在空中飘扬,李玉烟才猛然回神。
她冲着茫然的沐春风抿嘴故作甜美地笑了一下:“好,今天晚上,你听我的。”
沐春风自觉有些不合时宜地问道:“那个……你说的那些人,包括这里的长老么?”
李玉烟挑眉:“自然。”
沐春风倒吸一口凉气。
沐春风今年十六,修为在筑基后期乃是天赋异禀,寻常人所不能及,照他所想对付几个悬金阁弟子不是难事。
可一门长老,修为再差也是元婴前期……难不成真陪着这疯丫头送命么?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李玉烟皱起眉,双眼含泪无辜的望着他,用清甜的嗓音缓缓开口:“你怕了,不是说要报答我么?”
沐春风:“……”
3. 出格
“别担心,最迟明晚,那几个长老就会毒发,”李玉烟表情变得有些恶劣,态度转变之快令沐春风瞠目结舌,“你对付他们几个,不成问题。”
沐春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甚至有些刺激,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并没做过什么出格事儿,这也算是头一遭,他竟有种舍命陪君子的错觉。
即便眼前这个漂亮又瘦弱的可怜姑娘与他只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并排躺在柴房冰凉的地面上,一时相对无言,不知是否认为明日之事太过冒险,万分安静的房间里,两人的心跳声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谁也没开口讲话,静静地等到夜幕降临。
月亮渐渐从东边爬了上来,沐春风扫了眼门外,低声说:“何时行动?”
李玉烟闭目养神:“子时。”
“等那些高级修士都外出执行任务,子时便是整个悬金阁最守卫最松懈的时刻。”
离子时还有些时辰,沐春风等得有些无趣,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李玉烟讲话。
“你说最迟今夜那些长老便会毒发,你是如何给他们下的毒?”
闻言李玉烟睁开眼睛,狡黠地看着沐春风,伸出一只手指,示意沐春风靠近。
沐春风顺着她的动作倾下身子,他感觉到李玉烟似乎以极快的动作在他身上摸了一把。然后他就看到李玉烟细长的手指中间捏了一个闪亮的东西。
沐春风惊呼出声。
李玉烟望着手里金黄的物件皱了下眉:“我怎么记得有人同我说他没钱呢?”
沐春风摸了下鼻子:“出门在外,难免要多留个心眼……”
李玉烟将那一块小小的黄金放进嘴里咬了一下——软的,然后坏笑着将黄金揣进口袋,对沐春风说:“没收了。”
沐春风:“……”
他平生养尊处优,被蜜罐堆着长大,还是头一遭碰见李玉烟这种人……这种毫不掩饰自己的人,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李玉烟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心疼那块黄金,于是她拍拍胸脯,大言不惭道:“你放心,这几个长老平时没少借着保护附近百姓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他们都藏着不少好东西,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
沐春风下意识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玉烟脑袋里充斥着即将大仇得报的无上快感,正是满心欢喜,没听清沐春风说什么,下意识问:“什么?”
“没什么。”沐春风摇摇头,“马上就是子时了,怎么做,我听你的。”
李玉烟这才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将门推开一条缝,伸出一个毛茸茸的头往外探,而后对门内的沐春风道:“从这出去往东过两个院子便是阵法长老的院子,把守森严,切记不要惊动门口守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
“再往西走三里,我会在后山等你。”
李玉烟回头看了一眼沐春风,又补充了一句:“活着来见我,好么?”
沐春风心如擂鼓:“知道了。”
“好,我先去了。”
……
虽然李玉烟无法施展灵力,但她身手及其敏捷,三两下翻上墙头,披着月光在瓦片上奔跑,像只矫捷的小狐狸。
往下一看,院里的守卫也依然昏昏欲睡,李玉烟亮出腕中藏着的银针,手腕用力,狠狠地甩了出去。
针上早已淬了毒药,片刻后,守卫应声倒地。
李玉烟翻身落地,足尖轻点,路过地上倒着的守卫时,使坏在他们身上踩了过去,然后大摇大摆进了房间。
绕过屏风,李玉烟小心翼翼地朝着卧室走去,屋内隐约还能听到阁主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熟了。
她死死握着手中三根银针,强行平复剧烈的心跳,一步一步往阁主身边走去。
来到床榻旁,李玉烟望着双目紧闭的阁主,回想起后山那日阁主仿佛对待蝼蚁般想要夺取自己性命之时,她双目似乎闪起火光,细瘦的手腕高高扬起,对准阁主的太阳穴狠狠刺去。
咔嚓——
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后手腕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使她漂亮的五官变得狰狞。想要挣扎,却被死死箍住。
她回头望去,被吓得瞳孔骤缩——一个同阁主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正戏谑地看着她。
男人缓缓开口:“你真以为老夫能绊倒在你这小丫头手中,呵呵,痴心妄想!”
李玉烟头皮发麻,喉咙发涩,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怎肯可能,怎么可能?
凭李玉烟的本事,从下毒那日到今日,他早该毒发,怎么可能还有行动能力!
余光一闪,床上那人猛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缓缓看向李玉烟。
她感觉到手腕愈发疼痛,是阁主还在施力,李玉烟痛苦不已。
“刺杀阁主,李玉烟,你这是死罪。”
她双目环视,这两人分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
“那日后山,你真以为凭你这低微的修为能瞒得住老夫?太天真了……呵呵呵,那只是一个引你上钩的骗局罢了,老夫不过略施小计……”
男人一字一句,仿佛在炫耀某种战功。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李玉烟不甘地问出口。
“凌烟派大能遍布,手眼通天,你真以为能逃脱他们的追杀?是太看得起悬金阁,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李玉烟愤恨道:“凭什么,凭什么一句天道便能左右我的性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谁也不欠,谁也杀不了我,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李玉烟话音未落,另一个男人也抬起双手,伸向李玉烟脖颈。李玉烟头脑在此刻飞速运转着,试图在这两面夹击中寻找出一丝生还的可能性。
只听一声闷哼,手腕处的禁锢瞬间松开了,李玉烟顿时脱力瘫倒在地,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面前的男人双手伸向耳后,从脸上扯下一张人皮面具一样的东西。
衰老而皱缩的面具之下,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急切地眨着。
她蹲下身子对李玉烟说:“阿烟,我的迷药只能撑一刻钟,你快逃吧,逃得越远也好,再也不要回来。”
于鹤西自幼便没有灵根,是个比李玉烟更加废柴的人,李玉烟来这之前,整个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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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受欺负的对象是她。而李玉烟的到来使于鹤西暂时脱离苦海,可于鹤西却对她生出了怜悯之情……在这刀山火海长大的姑娘,也有一片这么柔软的心。
李玉烟撑不起身子——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断了,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全身。
好久,她眼睛才聚焦。
眼前穿着宽大的男人衣服的女孩费力地将她扶起,一滴泪从她眼角流出,她目光逐渐变得坚决。
“对不起,于小姐。”
对不起,即使你为了我忤逆自己的父亲,即使你背着莫大的决心要放我离开,即使你之后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险境……
李玉烟咽下喉中的哽咽,鼻头一阵酸涩,她伸出手,轻柔地替于鹤西拂去鬓边因慌乱而散落的碎发,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还不等于鹤西作出反应,李玉烟便一掌将她拍晕。
而后捡起落在地上的银针,左臂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将银针刺进阁主的太阳穴。
股股黑血从阁主七窍流出,阁主浑身抽搐,双目瞪大,胳膊在空中乱抓,片刻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大仇得报,李玉烟望着晕倒的于鹤西,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于小姐,对不起……”
银针在手里握着,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杀她,毕竟这是人生十六年来,唯二对她好过的人。
……
沐春风来到后山,瑟瑟寒风吹得他发抖,在原地等了半个时辰,李玉烟才姗姗来迟。
他一眼便瞧出李玉烟的不对劲。
“你的手?”
李玉烟哑着嗓子:“无妨。”
沐春风小心地托起李玉烟右手,叹了口气。
“骨头都断了,还无妨?要怎样才算有事?”沐春风无奈。
李玉烟下意识抽回手,却被沐春风握住,李玉烟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掌正覆在自己手腕处,她让自己刻意忽视沐春风的目光。
“任务完成了,你可以走了。”李玉烟语气疏离。
骨节处咔嚓一声,剧烈的疼痛传来,李玉烟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沐春风在她手腕轻轻揉了揉,嘱咐道:“好了,短时间内不要剧烈用力,不然会留下后遗症。”
“……好。”李玉烟轻轻点头,抬眸认真看向沐春风,“你真的该走了,那些人快回来了。”
“即便你修为高深,双拳也难敌四手,那些人都是嗜血的妖怪!”
说着,李玉烟渐渐低下头,似乎有些哽咽:“从这里出去之后,就把这一切都忘掉吧?”
沐春风抿着唇没做声。
这女孩是他救命恩人,沐春风遵守约定帮她复仇,如今已然事成,按说他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但沐春风顿了顿,似乎在想这样一个凄惨的女孩,一个人真的能活么?
李玉烟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推远:“快走吧,去找你的家人。”
之后李玉烟头也不回的往悬金阁深处跑去。
方才还悬着泪的眼眸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显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
她在赌。
赌沐春风不会离开。
4. 救命
李玉烟轻巧的身体越过高墙,踏上悬金阁最高的楼,背对着惨白的月光,发梢被夜风吹起。
她手中拎着个布兜,似乎很重,某种液体从底部滴答滴答往下流,李玉烟表情不太好,似乎是讨厌这种气味。
她在墙头站了好久,双腿被寒风吹得麻木,快要冻僵了,正打算坐下歇一会,便被远处传来的嘈杂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她舔了下自己一侧的尖牙,唇角勾起,眸子笑成了月牙形。
来人纷纷聚集在她所站的高楼之下。
纷纷指责起李玉烟。
“你也配登上我悬金阁的通天台,真是放肆!”
齐献开了个头。
“就是,连修为都没有的废柴一个,也妄想登天?”
一个李玉烟记不清名字的剑修弟子紧随其后说道。
“没记错的话,她便是被天道惩罚成这般的吧!”
“哈哈哈……”
下面纷乱的声音听得李玉烟头痛。
“好吵。”她平静地想。
下面人们还说个不停,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某种他们脑中未曾想象过的、荒谬的、一场暴风雨般的灾难即将降临,李玉烟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手中布袋很重,她的那根细胳膊快要支撑不起布袋的重量,于是晃动手臂,借着布袋的力道顺势松手,布袋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后停止在齐献脚边。
“瞧瞧这是何物?”李玉烟声音带着轻蔑地笑意。
齐献被这个还带着温热的物体吓了一跳,而后周围人纷纷围上来探查那个不明物体。
随着齐献蹲下身子缓缓将布袋打开,一张万分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叫喊声此起彼伏,李玉烟揉了揉酸痛的右手手腕,冷漠地看着他们。
“李玉烟,你个贼人,作弄些什么把戏!以为我们这么好骗吗!”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没错,这肯定是假的,凭她这废柴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多可笑!”
“杀了这妖女,我们悬金阁才能太平!”
随后所有人举起兵刃,一同冲向李玉烟。
李玉烟将头侧向一边,笑得如同鬼魅。
“诸位,你们即便再愚钝,也该发现自己修为早就大不如前了吧?”
她声音甜甜的,像一把蜜糖制成的刀刃,一字一句扎在人们心窝里,即将来到李玉烟面前的刀刃一瞬间都停滞了动作。
“你们这些蠢材,简直令人发笑。”李玉烟便说边慢慢踏着步子随意走动着,“这悬金阁的一砖一瓦,每个角落都藏着我研制的剧毒,就算现在还未毒发,你们也撑不过今日……今日第一声鸡啼之时,便是你们向我还债之日。”
说罢,她突然笑起来,笑得癫狂,状若魔鬼。
“别听她的,这妖女惯会蛊惑人心!从前在悬金阁内装得可怜,对谁都是一副受欺负的表情,你们还瞧不出来么!”
“杀了她,杀了这妖女,以正纲纪。”
李玉烟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挑衅地看向众人:“来呀,杀了我。”
于是悬金阁众弟子一呼百应,将李玉烟团团围住,周围人的灵气波动压得李玉烟喘不过气。
悬金阁弟子除于鹤西在外共计十七人,十七人一同对付一个没有修为的李玉烟,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此事稳操胜券。
众人争抢着想成为第一位取了李玉烟项上人头的人。
于是一把把灌注着无比充沛的灵气的武器纷纷劈向李玉烟,李玉烟并没有闪躲,双手垂在身旁,缓缓闭上双目。
她似乎感受到了剑气带来的寒风。
只听“锵啷”一声,兵刃相接,凛然的剑意先至,击退众人,而后一个少年顺着剑意飞身而出,护在了李玉烟身前。
他冷冷道:“想杀她,先杀了我。”
是沐春风。
见到此人,李玉烟心中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她本就想让这人留下来……她没想到这人竟真的留下来了。
沐春风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似乎闪着泪光,似决绝,又似不舍。
不等李玉烟开口,沐春风猛然扎进人群中,手中握着长剑,一一对付那群人。
即使李玉烟站在楼顶,隔着几丈远,也能感受到沐春风那带着杀意的冰冷剑意。
沐春风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人竟丝毫不费力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十余人一齐被打倒在地,望着众人在地上痛哭地喘息、哀嚎着,沐春风手中长剑动作停了停,周身翻滚的灵力渐渐平息,空气都静了。
他最终没能下手。
他回首扬眉望向李玉烟,李玉烟冲他甜甜一笑,他看到她在说话,口型是:“谢、谢、你、啊。”
沐春风提着剑,足剑在地上轻轻一踏跃上楼顶,站在李玉烟身旁,语气有些不好:“你便这样,同他们以命相搏?那可是十七个人,一人捅你一刀,也够你流血而亡的。”
面前少年马尾飘扬,沾了血迹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侧溅上一道血迹,从眉尾到嘴角,却给他稚气未退的面庞添了几分英气。
她挑眉,接着沐春风的话说道:“这不是有你救我,沐善人?”
被称作沐善人的沐春风轻咳一声,脸上有些腼腆,他开口:“你、你怎知我一定会来救你,万一我真走了,你就打算愣在那里被那些人砍?”
李玉烟没作声,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沐春风唇上,示意他噤声,于是沐春风顺从地闭上嘴,茫然地盯着李玉烟,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他听到远处一声鸡鸣……
清亮的叫声划破天幕,天色破晓,东方渐渐爬上红色。
她将手伸向腰间口袋,掏出一枚金色的牌子,她将那东西拿在手中晃了晃:“瞧,如今这是我的了。”
李玉烟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那群惨叫不已的人,沐春风顺着望过去,那些人渐渐没了声息。
十七人一同死在悬金阁的通天顶之下。
沐春风不忍望见这般惨状,双目闭上,轻叹了口气。
李玉烟以为他是惋惜那些人,皱了皱眉,埋怨道:“不是你方才担心我性命么,怎得又替他们伤心起来了?”
听闻此言,沐春风扭头望向李玉烟,怒气冲冲地说道:“从方才我赶来到现在,你告诉我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有了吧?你自己修为不高,是知道他们命不久矣,一个时辰,你能保证自己一点不会受到伤害?”
李玉烟:“不能……”
“那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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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沐春风突然泄了力气,身子向前倒去。手中长剑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沐春风!”
李玉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奈何身躯太瘦弱,支撑不住这样一个较她体型大了如此多的一个男人。
沐春风一人对付十七人,还用了些非常手段,短时间内强行提升自己修为,耗费精力太甚,有些支撑不住了,却强撑着调侃道:“好啊,你也会担心我。”
耳旁的热气吹得李玉烟耳垂染了一层红。
“发什么春呢,疯子。”
“你我相识不过一日,你便为我强行用了远超过自己修为的功法,是日后不想修炼了?”李玉烟埋怨道。
“那你呢,为了拖到那些人耗尽修为,就和他们以命相博,眼睁睁看着他们拿刀往你身上砍,还不知道躲,不要命了?”沐春风回怼。
李玉烟骂沐春风是疯子,沐春风骂李玉烟不要命的傻子,俩人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沐春风先投降,用气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该帮你,你的恩情我还清了。”
“……哦。”
“这么冷漠。”沐春风直起身子,撇了撇嘴:“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你自己说的,我是你救命恩人。”李玉烟懒得理他,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这剑,哪来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将这人带回来时,这人除了身上衣服和腰间挂着的钱袋子并无其他随身物品。
难不成……
李玉烟似乎想到什么,诧异地看向沐春风,目光锐利又错愕。
沐春风毫不在意,轻描淡写道:“那后山一大片剑冢,我随手拔了一柄罢了。”
这些剑都是极富有灵气的剑,这些剑主人生前都是修为高深的大能,已经快生出了剑灵,若非是修为与灵根都被这些剑认可,是绝无可能拔出这些剑的。
沐春风分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轻松的被这柄剑认可,而李玉烟……她在这剑冢前求了整整一年,竟无一柄剑出鞘。
此刻,她对沐春风的利用与心机,脆弱得像个笑话,李玉烟无端生出几分难堪之情……再怎么挣扎,她的灵力始终无法出鞘。
她是个生长在悬崖边的沙粒,每日风雨飘摇,不知哪场风便能将她刮走,艰难求生了十六年,满心都是仇恨,如今总算有点进展,李玉烟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步该如何?她该怎么修炼?该怎么应对沐春风?
李玉烟一无所知。
山一样的茫然笼在她头顶,她感到无所适从。
瞧出她面色有些不好,沐春风歪着脑袋试探地说:“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去休息……”
李玉烟脚下轻飘飘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有些模糊,耳边沐春风的声音越来越渺远。
李玉烟冲沐春风摆了摆手,忍着不适回了屋子。
还是那间柴房。
按理说如今整个悬金阁都是她的,几十间带着软塌的上房,李玉烟便是一日一间都得个把月才能住个遍,可她茫然地回到这个自己在悬金阁最熟悉的地方,这样或许会好受一些。
或许是太过劳累,李玉烟躺在自己那床湿冷的破被子上,眼睛一阖便睡过去了。
她难得地做了场梦。
5. 阿辛
“泥娃娃,雪娃娃,我家有个玉娃娃。”
李玉烟伸着莲藕似的胳膊被一个小娘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小娘子穿了件粉色衣裙,像夏日池塘里的荷花一样,弯着脖颈用头去碰李玉烟的额头,头上叮当作响的步摇被李玉烟抓在手里不放。
小娘子笑着将头上步摇摘下,放在李玉烟小手里。
“我们阿玉喜欢这个呀?”
李玉烟握着步摇,在手里乱晃,步摇叮当响,李玉烟乐得乳牙全漏出来。
小娘子手指轻轻点着李玉烟鼻尖,笑着说:“这个送给阿玉,当阿玉的五岁生辰礼好不好?”
闻言小小的李玉烟笑得更加开心,五官乐成一朵花。
她从小娘子膝盖上蹦下去,在地上跳来跳去,手一晃,银制的步摇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李玉烟慌乱地拾起地上步摇,回头去扶倚着墙的小娘子。
她焦急道:“阿辛!”
被唤作阿辛的娘子眼角垂泪,喘着气道:“阿玉,不要回头,快走!不要管我。”
“我们阿玉最聪明,你一定要为自己争条活路!”
“等你真正活下来那天,来春坊寨寻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说罢阿辛胸口猛然一颤,咳出一口鲜血。
李玉烟被吓懵了,哭喊着:“阿辛,你和我一起走,你和我一起走!”
阿辛深深看了李玉烟一眼,然后笑得很欣慰。
“阿玉长成大姑娘了。”
她决绝地将李玉烟推远,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玉烟鬓边发丝被风吹起,衣摆也随风晃动,她呆愣地站在原地。
随即她仿佛意识到什么,大声喊出:“阿辛不要!”
李玉烟拔腿便朝着阿辛离去的方向猛追,可任凭她双腿如何奔跑,也无法触碰到那一抹落寞决绝的粉色身影。
然而梦里总是不尽人意。
……
“阿辛!”
李玉烟猛然惊醒,坐着大口喘气。
她擦去眼角残留的眼泪,有些怅然若失。
春坊寨。一个被她在深夜难眠时无数次反复念叨的名字。
阿辛,你在等我么?
李玉烟默默地想。
片刻后,她的门被敲响,门外人声音清凉:“出来,给你带了东西。”
听到声音,李玉烟有些不耐烦,暗自翻了个白眼,才上前开了门。
刚一拉开门,李玉烟便被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砸中,一个她双手才能怀抱住的包袱。
摸着这个柔软又沉甸甸的物件,李玉烟眨眨眼,有些不解:“这是何物?”
沐春风一挑眉:“打开看看。”
李玉烟解开包袱,摊在地上,里面是不知道多少件崭新的衣裳,触手柔软细腻。
李玉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从悬金阁厨房摸来一块抹布都比这柔软些、干净些。
她十分自然地接受这份礼物,冲沐春风轻快地道了声谢,而后将人赶出去,自己在里头挑挑拣拣。
沐春风在门外等了好半晌,才等到李玉烟换好衣服开门,望见人的那一刻,沐春风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
李玉烟挑了件淡黄色的襦群,上头是个青翠色的披袄,围着圈柔软的毛绒领子,眼睛眯着,像只小狐狸。
沐春风自上而下扫了李玉烟一眼。
“不错,我眼光很好。”
“不过,”他看着李玉烟披散的头发,“这还差些。”
李玉烟皱眉:“你才差……”
她话还没说完,头发便被人拢了起来——沐春风正轻柔地替她编起头发。
李玉烟身子有些僵硬,别扭地挤出一个笑,没话找话:“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沐春风“嗯”了一声,“从前在家时常帮我母亲梳头。”
李玉烟了然:“多谢你了,今天之后,你就回家吧。”
这话说出口李玉烟便噤了声,她扫了眼沐春风,见他面色无异,才放下心来。
她听见沐春风说:“我回不去。”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李玉烟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她眨眨眼,没再说话。
自从她摸到沐春风后颈那块印记之时,她便知道沐春风是自她之后,凌烟派寻到的第二个天选之人……又或许是第三个、第四个。
话是这么说,李玉烟想笑,谁来了都叫这个名字,反倒显得天道更不值钱了。
十七年前,凌烟派昭告天下,要寻一个根骨极佳的孩子收做关门弟子,但这根骨极佳并非单单如此,还须得是至阴至纯之体,未曾受到过任何训练。
苦寻一年无果,在凌烟派快要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李玉烟出生了。
伴着天中鸟雀旋飞啼鸣,一道金光劈天而至,有只彩色羽翼的长尾大鸟鸣声划破天际,盘旋而至……似乎是凤凰。
那是七月十五。
子时。
待到凌烟派赶到时,那地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房子,他们派人进去查探,里头是个昏倒的男人,已没了气息,床上便是刚出生不久的李玉烟。
于是她被带到凌烟派。
凌烟派向全天下宣告她是天道带来的女儿。
她被收做关门弟子,金尊玉贵地养了五年。
五岁生辰那日,李玉烟被打扮的很漂亮,穿着红色的外衣,头发盘在脑后挽了个漂亮的发髻,一根细长的银簪横插在其中。
她被侍女阿辛牵着缓缓带到凌烟派的大殿内,掌门稳坐中央,未开口却能传音,她听到掌门浑厚的声音。
“祭天仪式,启。”
那时的李玉烟还不懂那是什么,茫然地看向自己跪坐的蒲团上,周围一圈人戴着诡异的面具,手中各持一把长剑,在她周围随着乐声舞动。
她被一群人抬到翠竹峰——那是凌烟派最高的一座山。
山顶之上只有她自己,李玉烟好奇地向下打量着。
她看到掌门御剑而起,缓缓来到她身边,而后是其他几个长老,围着一圈,念了不知什么口诀,而后一齐向她输送灵力。
巨大的威压逼得她直不起身子,五岁的李玉烟只能伏在地上,她还不明白这一切。
仪式一直持续到夜里。
几个长老还在源源不断给她输送灵力……直到掌门开口:“快是子时了。”
然后几人不约而同地念起什么法决。
李玉烟疑惑不解,她尚年幼的脑袋还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事。
然后她瞧见月光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她逐渐被月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天上星斗都在闪着——
一声惊雷狠狠劈中李玉烟。
几个长老齐声惊道:“不好!”
雷电顺着灵力劈到几个长老身上,但诡异的是,率先被惊雷击中的李玉烟竟毫发无损,只有那根银簪从她发间脱落,孤零零躺在地上,有些弄脏了。
李玉烟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这几个长老狼狈的模样,胆怯又无助,她拼命想捡起地上银簪,疲惫感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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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来,今天发生的事太奇怪了……想着这些,李玉烟渐渐爬在地上睡着了。
翌日她醒来时,睁眼瞧见的不是原来那张挂着层层纱帐的床榻,而是不见天日的牢房。
她被吓到,挣扎着尖叫哭出声,声音吸引来了看守牢房的弟子,李玉烟记得他,从前经常偷偷从小厨房给李玉烟塞糕点吃。
李玉烟想叫他,却收到一个警告地眼神,那人声音冷冰冰:“别哭了,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金尊玉贵的关门弟子么?”
“你是被上天惩罚的人。”
李玉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茫然地停止了哭声,鼻涕眼泪挂了一脸。
那人却不再理她,握着剑离去了。
牢房里没有床,只有一片干草铺着,于是李玉烟就躺在干草之上,感受不到体内曾汹涌波动的灵力,她等啊等,不知道过了多久,竟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一股浓烟袭来,她被呛得咳嗽,通红的火光中,一个粉色身影飞扑进来,左手将她夹在腋下,右手持着一柄长剑,放倒两三个看守,一路来到牢房门口。
她停住了,李玉烟抬头扫了眼阿辛,又扫了眼前方那人,便是早上同她说话那人。
那人与阿辛深深对视,而后毫不犹豫打开门,放她二人离开。
自此,她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废柴”。
……
“好了。”
她被唤回神,呆呆地看着沐春风,她与他命运相同,却又似乎截然相反……可为什么他会满身是伤地出现在梅花山庄,为什么没有人来寻他,又或者说,是谁将他弄成这模样扔在那?
“看看如何?”
李玉烟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同沐春风分享什么,她面无表情,心底暗暗盘算从这人口中套些情报。
她一边沉思一边从沐春风手中接过不知道哪掏来的铜镜,照了照。
泛黄的铜镜里映出一个白嫩的脸,头发高束在脑后,左右耳旁各一个三股辫垂着,可爱又不失少年气。
虽然没有钗环装饰,但对李玉烟来说足够了。
李玉烟人生前十几年都在跑路,没时间学那些,从前最多只是用根布条将头发一束,她数了数,这仿佛还是五岁之后的头一次如此精致。
她发自内心地冲沐春风一笑:“多谢你。”
沐春风抱着臂靠在墙边,一挑眉:“拿什么谢?”
李玉烟:“……”
她没钱。
而悬金阁如今只有于鹤西一人,她想着,实在不行便去找于鹤西借点……
于鹤西。
于鹤西?
于鹤西!
李玉烟如梦初醒,迈开步子往于鹤西房里找去。昨晚她将于鹤西打晕,右手还伤着,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扛回屋里,恐怕此时早该醒了!
李玉烟在亭台间急奔,平时一贯冷漠的她在此时显得有些慌张。
她一把推开于鹤西房间大门。
没人!
随后她找遍整个悬金阁,竟无半分踪迹。
李玉烟没找到人,还抱着一丝幻想,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出去散散心罢了。她又想到这件事,竟不知等再见到于鹤西时,应该以何种姿态面对。
虽然阁主有意杀她灭口是真的。
不过,她手刃了于鹤西亲爹也是真的。
想到这,李玉烟不自觉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又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她有些失落地走在院里,背影瞧上去有几分孤单。
然后她感到有人从后背拍了她一下。
6. 来客
回头,是沐春风,他手里捏着张信纸,朝李玉烟晃了晃。
“她……于鹤西叫我转交给你。”沐春风面色有些难以开口。
李玉烟:“你见到她了?”
沐春风点头:“嗯,当时你已睡了,于姑娘叫我不要吵醒你,说只给你看了这封信便好。”
李玉烟接过信,追问道:“她去哪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你先看信吧。”
而后李玉烟打开那封带着草药香味的信。
见字如晤
阿烟,自一年前你来时,我便了然,你不是墙角路边的野草,而是破土而出的雨后春笋,我自然信你将来大有所为,所以护着你……依你的性子,我知道这件事你非做不可,但父女骨肉之情大于天,即便我知道父亲有过错,可这无异于剜心之痛。
既然你选择留我一命,那我不负你所托,好好活下去。
下次再见面,你我便不是朋友了。
我们凭实力说话,一决胜负。
盼君安。
腊月十六
于鹤西
……
信纸上一点因湿而变皱的地方,那是泪痕。李玉烟看得真切。
她从于鹤西劲瘦的字体中瞧出她的决心,是自己小看她了。
信上一字一句都透着于鹤西无可奈何的肝肠寸断,即便李玉烟过往处境再惨烈,她也轻叹了口气,从前真心难再论,此刻她已然是于鹤西的杀父仇人了。
那朵泥潭里生长的花,如今也出去开辟自己的天地了。
看完信,李玉烟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那张信纸被她攥紧又送来,上头的褶皱无论如何也抚不平。
良久,她看向沐春风:“你就放她走了?她没有半点修为,世道艰难,风刀霜剑,她一个人如何立足?”
见李玉烟反应如此激烈,沐春风有些诧异:“你们两个如今也算血海深仇了,竟然都对对方牵挂如此深刻……我真是头一回见。”
李玉烟:“悬金阁是片泥潭,她也活得艰难……”
“我得去找她。”
李玉烟语气坚决,似乎谁也拦不住她。
沐春风:“你怎么找?”
李玉烟被他问住,自己头脑这时有些发昏,喃喃道:“不知道。”
沐春风冷冷道:“她要走,你便放她走,整个无极大陆任她去闯,你为何要拦?”
“你懂什么!”李玉烟怒道,“我怎能眼睁睁看她入凶境?”
“冷静一点!”沐春风焦急道。
“我要怎么冷静?”
沐春风双手握住她肩膀,一字一句解释道:“我在她身上下了追踪符,一旦她有任何意外,你我都能第一时间得知。”
“若有意外,那追踪符能替她抵挡一次致命伤,这样,即便她走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赶到。”
“这样行吗……”
李玉烟被他这一连串话语砸懵了,眼中似乎有泪光,鼻头酸涩地道了声谢。
沐春风摇摇头说:“不必谢我,我也是因为有事相求于你。”
李玉烟以为他想借机谋财,于是果断地说:“如今悬金阁在我手中,我知道老阁主藏宝阁的位置,我带你去。”
“不,不是这个。”沐春风无奈扶额,“我在鹤州有事要做,不便透露踪迹,既然这里只有你一人,不如行个方便租我一间房子,我给你租金。”
原本还想着寻找机会从沐春风身上打探信息,李玉烟正愁没理由接近他,这下不但能将人留在身边,又能收租金,简直一石二鸟。
李玉烟一挑眉,语气爽快:“没问题。”
沐春风:“我还有个要求。”
李玉烟:“说。”
沐春风:“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信息,可以吗?”
“自然。”李玉烟答应他,却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想问问这大哥脑子装了何物,自己对他所知除名字外也就只有那一块疤痕,由此揣测他或许是凌烟派找来的替代品。
但谁又保证那不是巧合,李玉烟也只是拽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沐春风见事情如此顺利,于是爽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块黄金,交给李玉烟。
“租金。”
李玉烟接过黄金,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比上次自己从他身上摸来那块轻。随即,她又意识到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这么多,你还有别的要求?”
沐春风摇摇头:“没了啊。”
李玉烟半信半疑道:“如果有的话最好今天提出来,往后再提我便不认了。”
“不骗你。”沐春风笑了笑,又说“心思恁多。”
李玉烟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攥紧金子甩给沐春风一个眼神。
“跟上。”
沐春风:“去哪?”
李玉烟潇洒地一甩辫子:“请你吃饭。”
两人随意地下了山,来到集市上时一时傍晚了,不少饭馆酒楼都点起了灯,商贩热闹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吵得李玉烟有些烦躁。
一旁的沐春风注意到她的神情,问:“你还好吗?可是旧伤复发了?”
李玉烟摇摇头:“有点吵,不碍事。”
集市上乱跑的小娃娃撞到李玉烟,在地上摔了个跟头。李玉烟拽着小娃娃后衣领将人拎起,语气嫌弃:“看路。”
小娃娃受疼,一下子哭出声,叫喊着要找娘亲。
李玉烟满脸嫌弃:“谁陪你找娘亲。”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人抱起,举得高高的,然后拉着沐春风四处转悠。
沐春风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一路忍着笑陪她。
一个卖花的小娘子瞧见这三人,热情地吆喝起来:“卖花嘞!小公子不给夫人孩子买束花么?”
沐春风年芳二八,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哪听得了这话,脸“腾”一下便红了,比卖花娘子花篮里的月季还要红。
见他这样,李玉烟没忍住笑,对卖花娘子解释了一通,正要拉着他赶紧走。
她怀里的娃娃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叫出声:“娘亲!”
李玉烟诧异:“别瞎叫,谁是你娘亲?”
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回应道:“是我!囡儿,谁让你乱跑的,让阿娘好找。”
李玉烟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正带着丫鬟这边跑,头上钗环叮当作响。
她来到李玉烟面前,赶忙对李玉烟道了声谢,然后接过小娃娃。
那妇人抱着娃娃朝李玉烟伏了伏身子,情真意切:“多谢你了,小姑娘。”
李玉烟拜拜手:“不、不用。”
说来也奇怪,她一辈子没遇到过多少对她好言好语的人,竟有些不习惯。越是碰上像齐献那般对她蛮横无理的,她越是应对自如,可若是碰上这般的,她竟有些不会讲话了。
妇人瞧出李玉烟有些茫然无措,心下好笑不已。于是把孩子交给侍女,拉过李玉烟的小手,柔声细语道:“天色晚了一这位妹妹还没用过晚饭吧?我家相公经营一家饭馆,店面不大东西不多,若不嫌弃,大可赏脸光顾一下,今日我做主了。”
她身上的脂粉香气熏的李玉烟眼神有些迷离,没喝酒竟有些醉了。妇人柔嫩的手指握住她骨节突出的手,面色流露出一丝心疼:“诶呦乖乖,怎的这样瘦!快跟姐姐来!”
手足无措的李玉烟赶紧投给沐春风一个求救的眼神,沐春风却一耸胳膊表示无能为力。
李玉烟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咬牙看向那花一样的妇人,道:“夫人不必了,我家相公还等着同我回家和婆母作伴,便不打扰了,若下次有机会,我夫妇二人定上门拜访!”
夫人愣了愣:“这是你夫君?”
李玉烟点头:“正是。”
“那不如……”夫人坚持。
沐春风见缝插针:“不如我们先回吧,夫人,娘在家里该等急了。”
李玉烟呵呵笑了一声,连忙朝夫人摆摆手,被沐春风拉着跑了。
夫人喃喃道:“小年轻,真是有朝气……”
随后她拉起孩子小手,面上露出一丝愠色:“下回可不许在集市上乱跑,记住吗?不是每个人都同方才那姐姐一般单纯,小心给你拐跑,被鬼母吃掉!”
听到鬼母,小孩哇一下便哭了,断断续续道:“不要!不要鬼母!”
“鬼母专吃爱哭的小孩!”妇人又道。
“我不、不哭了,阿娘,我不要被鬼母抓住吃掉。”
“那下次还乱跑吗?”
“不跑了!”
……
另一边,沐春风拉着李玉烟好一顿跑,直到二人都有些疲惫,才停下来歇息。两人相对,皆是弯腰大喘着气,相对一眼,一齐笑出了声。
“你跑那么快做甚,又不是有人要抓你。”李玉烟道。
“还说我,你跑的也不慢啊。”
李玉烟倚着墙:“说出来改善伙食,结果连饭也没吃。”
闻言沐春风四下扫了一眼,瞧见不远处的摊子上正摆着新鲜蔬菜,然后对李玉烟说:“不一定非要下馆子,我来也行。”
李玉烟诧异:“你还会这些?”
沐春风:“小爷也算天赋异禀,师父说我根骨极佳,练功都不在话下,何况这个。”
瞧他底气十足,李玉烟信了八分。
待到沐春风买完菜,两人回了悬金阁,夜色已然降临。银星映在天幕,撒下细密的光,照亮庭院。
李玉烟将人带到悬金阁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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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朝人一挥手:“喏,随你发挥吧。”
沐春风自信一笑,冲着李玉烟眨眨眼说:“瞧好吧。”
俩人一前一后进入膳堂,李玉烟肚子早就饿了,顺手摸了个不只多久之前的馒头直接塞到嘴里,这下把沐春风看愣了。
他道:“这还能吃?”
李玉烟不屑:“如何不能吃,比这放的更久的我都吃过……你昏着那日,怕你饿死,还给你也塞了一口。”
望着李玉烟手里那块硬得可以砸死他的馒头,沐春风胃里一阵作呕。
李玉烟翻了个白眼,埋怨道:“你吃什么山珍海味长大的,这张嘴怎得这般挑剔?”
沐春风怕李玉烟拿馒头砸死自己,悻悻闭上嘴,埋头洗菜切菜去了。
李玉烟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沐春风也没喊她帮忙,于是她就坐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李玉烟便一头歪下去睡着了。
她被沐春风叫醒时眼睛还有些模糊,费力地睁开眼,沐春风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似乎是叫这个,她双眼冒光,很是惊喜。
“你竟然会这个!”李玉烟欣喜不已。
沐春风:“我翻到外面墙角雪地里有冻住的面条,应该是原来膳堂的人弄的,于是直接煮了。”
“这是阳春面吧。”李玉烟感叹道,“真好吃,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语气恳切真诚,沐春风听懵了:“这不过是一碗热汤面,你至于么?”
“前些年我还在外头的时候,兜里只有两个铜板,可是一碗阳春面要五文钱!于是我每次路过都要站在门口望好久,闻闻味道也够了。”李玉烟甜丝丝地笑。
她一边说着一边吃面,筷子一刻不停。
“梦里吃过挺多次,吃到真的还是头一次。”
她这话是真心的,饱经风霜之人,一点火星也足以感到温暖。
吃完,李玉烟心满意足的哼起歌,教唆沐春风刷碗。
沐春风不干:“喂,饭都是我做的,碗还要我刷?”
李玉烟不置可否:“不行么?”
沐春风:“不公平!”
“我还向你交了租金,哪有老板白吃白喝的道理?”
李玉烟思索片刻道:“你也可以不住。”
沐春风:“……”
……
微风将密云吹散,星影摇摇欲坠,悬金阁无灯却很亮。
李玉烟望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很快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李玉烟穿戴整齐,在整个悬金阁的山头跑前跑后,将库房所有物资理清,全部记好,她想着只将一部分拿出来为己所用,一部分找个由头分发给周为百姓——毕竟这里头不少钱是从他们那搜刮来的,剩下一部分则被她整整齐齐地放好,给于鹤西留着。
她刚刚整理完还没来得及歇脚,便听到一阵响彻云霄的鸣铃声,她登上通天顶,探查原因。
远处悬金阁山门外,来了几个白衣翩跹的修士,为首的那人调动灵力,在山门外求见。
李玉烟开了山门,歪着头看向几人。
她听到那几人彬彬有礼地说:“我派掌门晏无极有请悬金阁阁主于复明长老前往蓬莱仙岛瑶池宴小聚,还请长老赏脸。”
闻言李玉烟挑起一边眉毛,迟迟没有回答。
那人见李玉烟并不答复,又掏出怀中拜帖:“此乃我派掌门亲笔所书,烦请姑娘转交。”
接过信李玉烟淡淡扫了一眼,心中飞速闪过一个想法,于是坏笑着应声:“放心,我定会亲手递交给我、家、阁、主。”
我家阁主那四个字被她拖得老长,语调有些诡异,面前几人看向李玉烟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他们似乎觉得这姑娘不正常。
李玉烟望着他们,冷冷地问:“还有事?”
几人不欲多做停留,拱手行了个礼,离开的脚步显得有些急迫。
仙门百家,数以千计的大小宗门,悬金阁根本排不上号,不过是因为老阁主年轻时同那蓬莱仙岛岛主有几分交情,而鹤州与蓬莱相隔不远,这才使得悬金阁能够参与一些原本并无资格的宗门活动。而如今老阁主已死,悬金阁已在自己麾下,到宴会那日众人见到的不是老阁主而是她这黄毛丫头……想想就好笑。
李玉烟心情大好,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回了悬金阁,她找到后山练剑的沐春风,问:“给你个活,免你一月租金,做不做?”
沐春风毫无波澜:“只要不离开鹤州,其他我无所谓。”
李玉烟故作为难:“那算了。”
沐春风:“你要去哪?”
李玉烟:“你又不去,问这么多做甚。”
沐春风:“随口一问而已。”
“蓬莱仙岛,吃酒去,去不去?”
7. 瑶池宴(一)
三日后,鹤洲渡口,天晴无风。
沐春风本不愿跟来掺和,架不住李玉烟成日明里暗里威逼利诱,仿佛他若拒绝便成了什么奸佞小人一般。
于是他答应李玉烟,只来三日,三日一到他便回去,多一日也不待。
李玉烟努努嘴,双眼瞪得溜圆,无辜地说:“不要这么委屈,好像我逼迫你一般。”
沐春风想到李玉烟每日晨起便堵在自己床头奸笑的样子后背便一阵冷汗,她还放言说若她自己去了,这悬金阁便封山几日,不留人进出,话里话外都在赶他走。他想问问李玉烟是不是凉馒头吃多了脑子不好使了。
他无可奈何地笑出声道:“你没逼我,都是我自愿的……行了吧?”
李玉烟:“那是自然。”
二人今日起了个早,渡海的船还未至。
凉风吹起发丝,勾得李玉烟脸上有些发痒。她用手拨了一下头发,而后转身望向渡口方向。
朝阳给天边海岸镀了层金色,海面闪着粼粼波光,映在她脸上。
沐春风就在身后。
不知道等了多久,吆喝声远远传来,是渡海的船员。
船身缓缓行至岸边,在渡口停靠。船夫抛下船锚,从船边翻身下来,踏着湿答答的步子走来,浑身沾着海水的咸味。
因常年风吹雨打,皮肤黝黑又干裂,他笑得爽朗,语调高昂:“姑娘坐船?”
李玉烟朝他点点头:“往蓬莱。”
“好嘞!”船夫应声,“一两银子一个人,姑娘几人同坐?”
李玉烟刚要发话,便听一旁沐春风开口问道:“大叔,您这可还有别的船?”
船夫被他问得一愣,然后道:“有!公子想要什么规格?”
沐春风扫了一眼船夫身后破旧的小船,丝毫不掩饰眼中嫌弃之情。
“这个一两银子一人,那我要十两银子一人的,您这可有?”
闻言船夫哈哈大笑起来,抖了抖身上未干的蓑衣,而后掏出腰间号子,腮帮猛鼓,号子声几乎破海而出。
转眼间原本停靠在岸边的几只身影庞大的大船如同海中猛兽般缓缓而至,遮住了几人眼前半边天日,水花溅起,仿若冬日雨至。船身雕刻着精致无比的花纹,一条巨龙盘在其上,李玉烟看着,仿佛这龙即将要活过来将她生吞活剥。
龙身鳞片不知以何装饰,闪着细密的光,船尾贴了几张灌注灵气的黄符纸,似乎是用来加快速度的。
船夫一脸笑意,语气恭敬:“这几只小船都符合公子的要求,敢问公子看上哪一只?”
换了规格,沐春风这才露出几分满意,他用肩肘碰了碰李玉烟,低声道:“喂,行至蓬莱少说也得三两日,你若让我乘方才那只,恐怕还未至蓬莱,我先登天了。”
李玉烟轻轻瞥他一眼,嫌弃道:“耍什么公子脾气,本姑娘让你走水路已是宽厚了。”
沐春风被她的“宽厚”深深感动,语气带着不可置信:“你醒醒,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穷丫头了,如今你的财产租这条船一百回一千回也够了,怎么还这么抠?”
李玉烟拍了拍身上水汽,手指轻捋发丝,她道:“我只出一两银子,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一个是自小便由金银堆起来的小少爷,一个是食不果腹艰难求生的穷丫头,两人对彼此的做派不约而同地表示嫌弃。
李玉烟穷人乍富,认为现状依然是改善生活之后的奢侈。沐春风意外遭难,却还觉得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于是沐春风一摸钱袋子,掏出块小银条,潇洒地递给船夫:“要那只最好的!”
李玉烟早就知道他那钱袋子没剩多少,对他这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不屑一顾,别过脸轻哼一声,登上了沐春风半幅身家换来的船。
船上,沐春风双肘倚靠在船边,捏着船上备好的小点心,一边吃一边喂鱼。
李玉烟皱眉,她对这公子哥浪费东西的行为很是不解,无语道:“这糕点人吃了还噎,何况喂给鱼,你难不成想吃烤鱼?”
沐春风拍掉手上残渣,转头对李玉烟说:“怨气这么大做什么,若是在方才那只小渔船上,哪能瞧见这等美景?”
顺着他的话放眼望去,眼前是整片大海,海天相接处有雾气缭绕,叫人分不清海与天。
李玉烟眯了眯眼,对他的话表示认可,不过依旧认为这有些太过夸张。
“又不是出来玩,能到目的地便好了。”
沐春风叹了口气:“祖宗,你最好就这么穷一辈子吧。”
李玉烟不理他了。
……
巨船缓缓行了半日,逐渐驶向深海。
靠岸的地方由于人多,临近的仙门施了结界,以免恶妖出没伤人。而靠近深海海域,结界变弱,李玉烟敏捷地感知到周围灵力的波动较方才变大了。
天色变阴,四面八方的乌云都笼罩过来,云层深处不时传来一声惊雷,海面波浪越发大了,巨船开始晃动。
李玉烟站在甲板望着如此情景,心中暗道不好,莫非是方向偏移,误入哪位大妖掌管的海域了?
风波不止,雷鸣不休,乌云滚滚,银针般的雨丝落在身上,李玉烟衣裙湿了一片。
前头是一片浓雾。
她慌乱地摆动船舵试图稳住方向,然而她的力气对于大海,仿若蚍蜉撼树。
巨大的晃动将才入眠的沐春风晃醒,他提着剑从船舱内走出,见势不好,还未来得及同李玉烟讲话,纵身一跃站到桅杆顶上,掏出一张符纸,以手为笔,边念边写。
“天风地火,阴阳两齐,诸天灵气,随我心动。”
“风止!”
手中黄符随着动作射出金光,沐春风二指夹住符纸,符纸随风飘动,风竟然真的渐渐平息了。
安宁不过片刻,狂风又至,比先前更加猛烈,沐春风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玉烟那头有些发黄的发丝被狂风吹起挡住视线,她朝他喊:“你帮什么倒忙!”
焦急中,她单手稳住船舵,另一只手掏出怀中蓬莱仙岛下的请帖,飞速地打开扫了一眼,而后眉头紧皱,有些疑惑。
“分明就是这附近……为何是这般情况?”李玉烟喃喃道。
那请帖在她手中倏地飞起,仿若有了生命,在空中盘旋一圈,而后发出耀眼的、炽热的光。
随着巨船驶过一面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李玉烟发觉海面巨浪缓缓止息,风波停了。
请帖落回她手中,李玉烟睁开双目,此刻已然朗日高悬,行驶方向的前方不远处便是岸边。
岸上树林密布,惊起的鸟雀在空中盘旋不下,传来几声鸟鸣声。
李玉烟看向来时方向,先前的浓雾不再,海面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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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靠岸,发出震耳的轰鸣声。
沐春风熟练地将船上巨大的船锚抛下,然后用李玉烟一起下了船,步履踏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此时是深冬腊月,外头冷得令人打颤,这里却暖意盎然,李玉烟瞧了瞧身上那件披袄,毫不犹豫脱下扔回船上。
她看了眼沐春风,这才发觉沐春风在外面便是只着一件单衣,竟不觉冷。
沐春风握着剑闲散地在她后头跟着,嘴里不知何时多了根草,李玉烟没看错。
即使是腊月,这里依旧层林叠翠,枝繁叶茂,简直不像冬日,反倒像是夏日。
李玉烟边走边拿着请帖自顾自研究,丝毫没注意前方的动静——一只短腿兔子正往她身上蹦!
被兔子撞了一下,李玉烟原地停住,好奇地打量那只小兔子,只见这只兔子浑身毛发纯白柔软,眼珠滚圆,像什么她没见过的宝石似的。
李玉烟伸手欲抓,小兔子短腿扑腾一下跳远了,然后耳朵竖得老高,谨慎地看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沐春风,见沐春风正在一旁看笑话,李玉烟顺势捡起一颗石子向他扔去,沐春风手疾眼快躲开石子,因为叼着草吐话有些不清晰:“幼稚。”
说罢他飞速将石子朝李玉烟扔回去,又被李玉烟躲开,李玉烟笑道:“装。”
两人打闹间没注意来往的动静,一个白衣道童手拿拂尘御剑而至,在两人面前稳稳落下,一根素簪穿过冠巾将他头发一丝不乱地全部高高束起。
道童躬身行了个礼,见来人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诧:“二位可是受邀前来?”
李玉烟唇角一勾,将拜帖递给他,眼中含笑:“正是,我乃悬金阁阁主,自鹤州而来受你家掌门所请前来赴宴。”
看见道童结果拜帖时双眸中震惊的眼神,李玉烟顿觉身心舒畅,高兴得几乎要乐出声来。
她故作茫然问道:“哎呀,怎么还不带我进岛,难不成是不欢迎我等?我可是你派掌门的贵客。”
她抱着臂挑眉看向那道童,道童脊背微微弓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叹了口气:“二位仙长请随我来。”
得到如此称呼,李玉烟十分满意,步子不自觉地轻快,道童在前方引路,沐春风跟在她身后,然后李玉烟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用口型说道:“我是仙长。”
沐春风被她这模样逗笑,轻哼一声,换来道童一个不解的眼神,道童扭过头问:“仙长有何指示?”
沐春风摇摇头,故作高深:“无事无事。”
莫名有种稚童扮老翁的错觉。
二人随着道童缓缓踏过树林,李玉烟这才发觉,这蓬莱仙岛防御森严,靠海之畔虽已设下结界不叫那些出海渔民误闯,这岛内竟还设了诸道不同结界。
过了最后一道结界,三人这才抵达蓬莱仙岛的山门之外,李玉烟向上扫了眼这座一眼望不到顶的仙山。
几千阶石梯直通云霄,仙鹤掠过驾雾腾云地掠过自山顶飞流直下的瀑布,汇成一条潺潺溪流缓缓流淌至她脚下,山门的石碑前有一块巨大的护山石,道童说那是自师祖开山立派之日便在此,不知有多少年岁了。
清风扫过半山腰的石阶,扫过山脚下的溪流,然后吹到李玉烟身上,带着暖意。她与沐春风对视一眼,随着道童正式踏入蓬莱仙岛。
8. 瑶池宴(二)
蓬莱仙岛一派十三宗,位于山上十三座高峰,也被人称作蓬莱十三峰。分别由门派四位长老统领,除掌门独领一宗碎云峰外,其余三位长老各领四宗。
据道童说,掌门晏无极待人极为宽厚,说话时仿佛春风化雨,从未有人见过掌门发怒,面上总含着化不开的轻柔。
李玉烟脑海里想了想一个三百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头柔声细语讲话的样子,那场面一时有些接受无能,略带几分嫌弃。
道童笑了笑:“仙长莫要玩笑,修出元神的人怎可能如同凡人一般衰老?自掌门三百年前修出元神那一刻,样貌便已经不会再改变了。”
李玉烟顿了顿:“哦。”
见她似乎是真不知道,道童敛了笑意朝李玉烟微微颔首,狭长的双眼望向她:“小仙长瞧着年岁不大,十八九岁?”
“十六岁。”李玉烟不假思索。
“那这位仙长呢?”
沐春风感应到道童看向自己的眼神,浑身不自在,似乎在被窥探着什么隐私,他看了眼李玉烟道:“一样。”
“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二八年华便已是一门掌门,修出元神也不过是指日可待。”道童似真似假地感叹。
说话间便走过上千阶石梯,李玉烟回头向下看……好高!
还未见到这门派全貌便已然将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倘若到了山顶,还不知要怎样繁华呢。
她足间轻踏在石板上,脚步声惊起半山腰树林中栖息着的小鸟,小鸟盘飞又落到她身边,沐春风正边走边随手揪了朵地上野花。李玉烟注意到一旁有条小路,她疑惑地问那道童:“这小路是去往何处?”
她一路上疑惑颇多,这道童却总是一副不厌其烦和煦的样子,耐心地替她一一解释。
“蓬莱仙岛自成立起到如今已近千年,整个大陆对我派都有所耳闻,故而不少前来拜师的弟子。我派外门弟子三千,除白日里进山练功外,平日住所与斋膳便是在此处。”
听到弟子三千这句话李玉烟吸了口凉气,从前的悬金阁从里至外算上她一共也才三十人不到,即使是五岁之前所在凌烟派,内外门弟子也才千余人。
这个蓬莱仙岛光是外门弟子便有三千,实在是令她难以想象。
一旁的沐春风却并不稀奇,似乎对这种景色早已司空见惯。
李玉烟看了眼道童,然后压低声音对沐春风说:“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想必你拜师的门派并不比这差吧。”
沐春风倾耳听着她说话,想了想,然后同样低声道:“不是啊,我装的,总不能在人前露怯不是?”
李玉烟翻了个白眼。
一阶、两阶、三阶……走了不知道多少阶石梯,两人都有些气喘,而抬头看向前方那位引路道童,却依旧身姿挺拔气息均匀,对着通天的石梯如履平地。
见她二人渐渐体力不支,道童道:“山顶不远,不多时便能抵达,仙长若觉疲惫,可在此处歇息片刻,稍作休整。”
原本还气喘吁吁的二人闻言瞬间挺直腰板,异口同声道:“不必!”
……
终于登顶的那一刻,两人精疲力竭,几乎同时脱力躺在地上,而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比山脚下那块护山石还要高大的巨石,上头刻着“蓬莱仙岛”四个大字。
而巨石之后便是那条瀑布的起点,一汪灵泉,泉水中央有一小亭,里头有三两个弟子同坐不知在讨论什么。
中间是蓬莱仙岛的整片演武场,占地极广,似乎能容下所有弟子。
再往两边看去是蓬莱仙岛的十三座巨峰,绵延起伏的峰峦光是看着都能感应到其中丰沛无比、源源不断的灵气,仿佛有真龙盘踞在此。
演武场上方的峰与峰之间有不少弟子御剑来回,白衣翩跹。
二人被眼前这场面震惊地愣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快忘了。
道童轻声将两人唤回神,而后带二人越过演武场,到了峰下的偏殿,这便是二人这几日的住处了。
道童微微一笑,轻声道:“仙长,这是我派备下的一些餐食,瑶池宴设于明日酉时,位于碎云峰飞仙殿,烦请仙长莫误了时辰。”
将二人安顿好后,道童终于告辞,称要去向掌门回秉任务,然后乘风御剑而行。
李玉烟沐春风两人这一番皆是累得不轻,各自回房间后没收拾便睡了。
翌日李玉烟醒来时已然中午了,她收拾好洗了把脸。
此刻她的心情很是复杂,甚至说是有些胆战心惊,她低头看向腰间那块黄金制成的腰牌,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摸着里头刻着的“悬金阁”三个字,眉毛却无意识地皱起,不知在担忧什么。
恍神间门板被人拍响,外头人声音清凉:“李玉烟!”
是沐春风。
李玉烟回神抚了抚鬓边碎发,不加任何装饰的乌发懒懒地垂在身后,此刻她换了身素白衣裙,与泼墨长发相互映衬,仿若悬金阁正殿上悬着的那幅山水画。
她拉开门,懒懒地道了声:“做什么?”
沐春风拉着她出门,新奇地看向外头。
此刻的蓬莱仙岛热闹非凡,不知来了多少门派,外头挤满了年轻修士,李玉烟正打量着,便听得头顶一声惊叫:“道友小心!”
她敏捷地闪开头顶那个御剑飞行的剑修,剑尖几乎擦着她头顶过去。
那剑修回头冲她笑了笑:“在下修为太浅,道友莫要见怪!”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李玉烟无奈的笑了一声,看向沐春风:“你会不会?”
沐春风没听懂:“会什么?”
李玉烟指了指方才飞走的那名剑修道:“御剑,你不也是剑修?”
沐春风“嘿嘿”笑起来,露出一个小虎牙,他冲李玉烟挤挤眼:“看好了!”
而后他手里掐了个剑诀,背后长剑随之出鞘,顺着沐春风手指的方向稳稳停住。
沐春风歪着脑袋看她,一挑眉:“走,带你转一圈。”
李玉烟还没答应,他便抓着李玉烟胳膊踩上剑身,长剑随声而动,直冲云霄。
李玉烟感受到风在耳边流动,蓬莱十三峰尽收眼底,一片翠绿。
她伸手探了一下,这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她思绪突然飞回十年前,她还是凌烟派关门弟子,那时一群师兄师姐带着她玩,拉着她御剑而飞,李玉烟那时候被吓得大哭。
这会却不一样了。
回过神来,沐春风已经落地,两人落在悬崖边上,沐春风率先坐了下去,两根小腿垂在悬崖旁。李玉烟跟着也坐了下来,在沐春风身旁。
她衣裙随着小腿一晃一晃,李玉烟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云,良久,她开口问沐春风:“你剑术这么好,是谁教你的?”
沐春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师父。”
李玉烟追问:“你师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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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她实在害怕从沐春风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沐春风轻哼一声,笑得温柔:“你关心这些做什么,都是旧事了……如今,我已不在师门了。”
李玉烟:“为何?是被赶出来了?”
沐春风摇摇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出来游历江湖啊,天下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到处都好玩,为何非要守在山门一生?”
若是李玉烟不知道他的来历,或许便信了他说的,但沐春风分明是凌烟派的人,她的替代品,所以李玉烟对他这回答十分不信任。
她又问:“你后颈的疤是如何来的?”
沐春风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言简意赅:“烫的。”
李玉烟:“哦。”
李玉烟知道。
那是被凌烟派掌门收做亲传弟子之时,掌门亲手烙上去的。
说是烫的也没错。
碎云峰,飞仙殿内聚了十几位大能,皆是各派仙门掌门长老,蓬莱仙岛掌门晏无极居于主位。
晏无极今日设下瑶池一宴,邀请众仙门小聚,是蓬莱仙岛自先祖创立门派之日的传统。
寓意是各门各派和谐相处,一同守护这片大陆。
此刻未到酉时,名单上的人还未到齐,众人也没开宴,三言两语闲聊。
有一人道:“悬金阁那阁主同无极兄关系最好,从前皆是来的最早,怎得今日还不出现。”
悬金阁在仙门世家中名声不好,却因着与蓬莱仙岛掌门是故交,赢得众人几分薄面。
晏无极笑得春风和煦:“不急,这还未到酉时,必不会误了时辰。”
期间不断有人陆续赴宴,门口的小道童扯着嗓子一一禀报。
酉时一刻,整个飞仙殿只剩一个空座……悬金阁阁主还未到。殿内嘈杂,正在众人不知所云时,道童响亮的声音打断殿内一众长老谈话声。
悬金阁阁主到——
众人循声望去,方才还在打趣那位长老捋着白须笑得和蔼,然后便僵住了。
只见那殿门外缓缓走来的不是从前那个外貌已近半百的老阁主,而是一个身形细瘦纤弱的小姑娘,年岁不大,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锋利无比。
众长老都有些疑惑,晏无极道:“小友可是失了方向?弟子宴堂设在落花峰,若是不认路,可叫道童引你过去。”
来人狭长双眸一眯,状若桃花,笑得肆意,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玉烟,她道:“没走错,瑶池宴,是这。”
又有一个长老对她道:“小友莫要玩笑,你是哪家弟子,不敬仙长,叫你师尊知道定会小施惩诫,现在回去,便不揪你过错。”
李玉烟扫了眼那老头的白胡子,不客气道:“第一我没师尊,第二……不是在等悬金阁阁主么?”
闻着言有人还以为李玉烟在玩笑,见她拂了长老面子,于是怒道:“你以为这是何地,怎敢在此放肆?”
李玉烟飞速扫了眼在座的所有人,而后目光落在主位那个男人。那男人瞧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发须还是黑的,眼睛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柔意,瞧他一眼都觉得暖。
于是李玉烟十分确定那便是蓬莱仙岛的掌门,晏无极。
她伸手将腰间那块金色牌子高高举起冲主位那人展示,抬眼一字一句道:“我便是悬金阁新任阁主,李、玉、烟!”
9. 瑶池宴(三)
此话一出,殿内一众长老皆是一阵惊呼,飞仙殿登时变得嘈杂又纷乱。“放肆”“无礼”等一堆教训李玉烟这黄毛丫头的话语向她砸来,李玉烟偏偏头,笑着对殿上稳居高位的那人道:“怎么,我的身份,这阁主金牌难道不能证明么?”
大殿之上,晏无极面色如常,他招招手示意李玉烟上前来,形色不怒自威。无上的威压让李玉烟觉得自己动作都不受控制了,顺从地迎着他的动作往前迈了几步。
可晏无极却是柔声细语对她说道:“抬起头来。”
然后李玉烟慢慢抬起头看向晏无极。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玉烟看着晏无极如山间清潭般的双眸,极为敏捷地捕捉到了那之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波动,似乎是震惊,但只有片刻,很快又恢复自如。
晏无极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树梢发出的阵阵翕动:“小友既说自己是悬金阁新阁主,那敢问小友,本座那旧相识,于老阁主何去何从了?”
李玉烟答:“死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的冷漠显得她仿佛提到的只是路旁一条野猫野狗,旁人听了皆以为这是她的玩笑话。
但晏无极却毫无波澜。
他又问:“尸身何处?”
李玉烟:“被我葬了。”
话毕,晏无极良久无言,看着李玉烟的眼神中有种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见他这样,李玉烟以为自己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不过和李玉烟料想的不同的是,整个飞仙殿内竟无一人追问她老阁主的死因,李玉烟早在来到蓬莱之前便在心底编好了应对的话术。
比如山门意外被屠,除我以外全门牺牲啦、或者阁主得罪大能,受惊自缢啦……等等,不过全都没用上,还有些可惜。
李玉烟默默想,等之后一定要写成一篇话本子,要不浪费了我动这一番脑筋。
片刻后晏无极轻轻叹了口气,将在座受惊的一众长老安抚好,准许李玉烟入席。
李玉烟一早猜准了这些仙门世家道貌岸然的装模作样,是必然不会在这此众人齐聚的场面上处置她一个小丫头,于是她忽视了其他人惊诧的目光,底气十足地走向提前为悬金阁阁主留好的位置上。
待她坐好,瑶池宴这才正式开始。
之后席间再无人理会她,听着众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有些百无聊赖。
她瞧着面前那张桌案,上头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食物,即便是从前老阁主设宴款待来客,她去偷吃,也从未见过如此珍馐。
她随手拿起一片糕点,被雕成了某种花朵的形状,李玉烟不认识,但花瓣栩栩如生,香气扑鼻,没忍住一口吞掉了。
美味!
吃掉之后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和她从前吃过的糕点完全不同,从前吃块糕点每回都将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还因此被齐献等人追着嘲笑过,之后她便再也不吃了。
但今日嘴里这块却是入口即化,张口咬下的一瞬间花瓣的清香便在口中蔓延开来,回味无穷。
于是她连着吃了好几块,感到口有些干。她拎起一旁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喝完她才发觉,这似乎并不是茶,但也不是酒。
口感是清醇甘甜,有草香味,是花蜜么?
李玉烟正品尝美食品得入迷,没听到不远处几个长老正注意着她这边。
一个白胡子老头望着她脸上略带笑意:“真真是年轻人啊。”
另一个形容枯瘦仿若千年老木成精般的老头也附和道:“哈哈……千年紫竹花可助低阶修士修为大涨,少食有益,若是食多,这瘦弱的身子骨还未知能否承受得了。”
那白胡子老头又道:“是啊,还有碎云峰山顶金莲的露水,这小丫头一喝便是整壶,在这么吃下去,到了明日非得灵气暴涨,破体而亡。”
两人只是闲谈,正商量着如何不经意间对李玉烟稍作提醒,毕竟他们实在不愿意瞧着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因此毙命。
说回李玉烟,她吃了个十成十的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满意地眯起那双形似桃花的狐狸眼,却顿感一阵眩晕。
她以为是吃太多犯困,正想找个理由同晏无极讲一讲赶紧离席,谁知刚一站起来,李玉烟便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头朝下扎在地上。
周围挨得近的长老瞧见这情形,不慌不忙地扶起她,人却没醒。
晏无极召了两个道童将李玉烟带去内殿,向众人道了声抱歉,让众人宴席继续,而后跟着去了内殿。
席面上的食物都能助低阶修士增长修为,而李玉烟一下子吃了太多,体内灵力汹涌,一时承受不住,气血上涌,体力却支撑不住,这才昏了过去。
晏无极缓缓来到床榻前,看向李玉烟苍白的脸色,似乎一碰就碎了。这丫头不知惦记着什么,连睡着了都是紧紧皱着眉头。
神情同百年前那人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欲替李玉烟拂开眉头笼罩的雾气,又担心自己朽似枯木的手刮花她的脸。
李玉烟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皮抖动。
晏无极二指并拢抵在李玉烟眉心,念着口诀给李玉烟输送发力,压制住她体内波涛汹涌的灵力。
直到感受到她体内的灵力渐渐平息,晏无极才放下手。
方才在诸位掌门面前端方冷静的那位蓬莱掌门此刻的神情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
夜色朦胧,碎云峰罩了一层迷朦雾气。
有仙鹤飞过,一声啼鸣,李玉烟陡然惊醒。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大喘着气,头上汗珠滴了下来。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这并不是她昨日来时的住所,李玉烟心下戒备,还以为是晏无极给她下了药以示惩戒,要关押她。
毕竟上一次醒来发现换了地方时,很快便沦为他人喊打喊杀的众矢之的了。
她不想重蹈覆辙,于是愣在原地没动。
门外有道童守着,听到动静便知道李玉烟醒了,于是加快步子离开。李玉烟猜到他是去找晏无极了,她心下紧张,不知一会迎来的是审问还是什么别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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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烟很不喜欢这样,于是在房间搜了好一通,翻出把剪刀,握在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门外脚步声响起,正是晏无极。
见李玉烟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榻边,晏无极有些意外。
他轻柔地问:“感觉好些了?”
李玉烟谨慎地看着他,冷冷开口:“多谢你关心,可惜你的药效对我不起作用。”
闻言晏无极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笑得有些无奈:“你怎知我给你下药了?”
“这不明显么?”李玉烟盯着他。
“我劝你最好不要杀了我,不然……”
“你能如何?在我蓬莱仙岛的地盘,本座碾死你不会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晏无极声音依旧轻柔,说出的话却字字戳中李玉烟心窝。
是啊。
是她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妄图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寻找一丝生机。可是这天道不容她,世间也不容她,她死了凌烟派反而更是没了后顾之忧。
李玉烟才发觉,自己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她很快理清思绪,冷静地对晏无极道:“如你所见,我确实不能如何,不过我只是废柴一个,连灵力都使用不了,你干嘛费那力气弄死我?不如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向来情绪稳定的晏无极被李玉烟的牙尖嘴利逗笑了,他坐到一旁,对李玉烟说:“你谋害仙门阁主,残害同门,这些值不值得我费力气?”
晏无极并未提及李玉烟之所以晕倒是因为那些食物的事,只是顺着李玉烟的误解往下演,并寻摸到了一丝趣味。
听他此言,李玉烟如坠冰窟,瞳孔紧缩地盯着晏无极,她张张嘴,却一时语塞,静默间,她听到自己心脏疯狂的跳动声。
晏无极慢慢开口:“想活么?”
李玉烟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开口:“想。”
晏无极张口同她谈起条件:“目前不只是我,所有前来瑶池一宴的各门派掌门长老都知晓了你的行径,我自然可以保下你,不过总得给其他长老们一个交代……”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李玉烟斩钉截铁道:“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只要能活。”
只要能活。
晏无极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李玉烟的话,只觉得这丫头活得太艰难。
“好,有骨气。”晏无极道,“我蓬莱仙岛岛上有一荒山名唤雾灵,雾灵山无人看管却有位山神,这位山神最是嫉恶如仇,凡是起过恶心之人,出山时必是伤痕累累。”
“我将你送进去,三日内你准时出来,若到那时山神认可了你,我便留你一条活路,如何?”
闻言李玉烟毫不犹豫答应,片刻后她有些犹豫:“什么叫起过恶心?”
晏无极一字一句:“贪、嗔、痴、妒。”
李玉烟眨眨眼,面色尴尬。
晏无极笑得和风细雨:“怎么,不敢了?”
李玉烟:“敢,怎么不敢。”
她心道,既然这山神不要人命,那便进去闯一遭,起码比临阵退缩被要了小命强,天道无常,她自然能寻到活路。
10. 雾灵山(一)
第二日一早,晏无极便将没睡醒的李玉烟揪了出来。
李玉烟难得的收拾地很整齐,原因是晏无极瞧着她未束起的长发随风飘散实在有碍于行动,便唤了几个道童替她梳妆打扮了一番……只梳了头。
她还穿着那条素白的衣裙,与晏无极一同来到整个蓬莱仙岛最荒的地界——雾灵山。
与岛上其他地方的暖意不同,这地方阴森森的,刮来的风都是冷得刺骨,李玉烟皱着眉头向里头瞅了一眼,里面笼罩着终日不散的雾气,大风也刮不能将其吹散。
李玉烟下意识打了个冷战,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晏无极,语气不安:“这……你真能保证我不死在里面吗?”
闻言晏无极哈哈笑道:“放心,山神只罚心存恶念之人,是非对错摆在那,不会错的。”
李玉烟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心说:只要能活着,什么事都不怕。
晏无极拍了拍她的肩,面上笑意收起,有些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在悬金阁过的不好,你这么做都是无可奈何,你知道大胆的走过这座山……日后留在我蓬莱仙岛如何?”
这话太突然。
李玉烟震惊,诧异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你不是很讨厌我?我杀了你的老朋友。”
晏无极闭了闭眼,似乎在回想,他慢慢地说:“于复明的为人整个大陆都知晓,不然你以为为何昨日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小丫头独闯飞仙殿却无一人拦你,真以为这仙门百家的长老们都是蠢的?”
李玉烟死死咬着嘴唇,神色复杂:“可你昨日还说要碾死我。”
她被这掌门多变的态度整懵了。
闻言晏无极愣了一愣,无奈道:“你这傻孩子,逗你的玩笑话罢了,悬金阁作恶多端是真的,但你屠了悬金阁满门亦是真的,所以今日这雾灵山,你非走不可。”
晏无极的话总是会让人生出莫名的信任来,平日里对人有万分警惕的李玉烟面对晏无极时,竟然也只剩下半分,李玉烟觉得自己真是被这老头弄晕了。
一会放言要杀自己,一会又感叹自己无可奈何,李玉烟腹诽:“你究竟是什么人?”
晏无极:“嗯?”
李玉烟瞪大双眼,她方才一放松竟不自觉把心底话说出来了,还被晏无极听到了!
丢脸!
这是李玉烟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晏无极没答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哈哈哈,别误了时辰,进山吧……第三日这个时辰,我在外面等你,等你正式来蓬莱仙岛。”
晏无极的声音随风变得渺远,身形突然消失,李玉烟感受到他在身后推了自己一把,动作很轻柔,像风吹在身上。
李玉烟深吸口气,踏着步子进了雾灵山。
此刻她在山脚下,进山前还在惆怅要如何在这山里度过整整三天,进来之后却变得错愕。
外头瞧着这雾灵山阴森恐怖,阴湿的雾气弥漫整个山头,还有若隐若无的孤鸟鸣叫声,一切的一切都令人不寒而栗。
但李玉烟踩着地上枯枝迈进雾灵山的第一步便呆住了,愣在原地惊讶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慢慢地眨了眨眼。
……
她眼前是艳阳高照,一条溪流从东至西蜿蜒盘旋,哗哗的水声萦绕在李玉烟耳边,前方不远处立着个小木屋,再往前便是村庄……李玉烟瞧不真切了。
不过这场面却令她十分捉摸不透。
晏无极说这是座无人看管的荒山,怎么会还有个村子?
瞧这村庄上方袅袅的炊烟,远处还有牛羊在田野里奔跑,李玉烟疑惑,这哪里像没人住的荒山!分明是个世外桃源。
她走过一片花田,花香味刺激得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这老头是骗我还是……阿嚏!”
李玉烟揉揉鼻子,因酸痒导致眼里盈满了泪水,她视线有些模糊,穿过花田来到村子外,有块陈旧的木牌坊,上头积满了灰,她随意地瞄了一眼,前两个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瞧出来最后是个寨字。
李玉烟没多留意,进了寨子。
“阿嚏。”李玉烟又打了个喷嚏,她心道,难不成这山神知道我的弱点,才变了这么多花要我打喷嚏而亡吗?
寨子外看着炊烟袅袅,可李玉烟扫了一圈,却是一个人没有。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某扇门,轻唤了声:“有人吗?”
没人应她。
然后她谨慎地进了屋子,木板门吱呀一声。
李玉烟四下扫视一番,一股凉意从后背钻上来,这一切都诡异至极。只见她目光所及之处有张陈旧的长木桌,上头爬着裂纹,木桌上有几盘热腾腾的饭菜,李玉烟挪到一旁的灶台,锅里冒着热气,灶膛里火还未灭,几颗火星跃出来差点蹦到她脚上。
诡异。
这情形无论怎么瞧都会觉得是主人刚刚将饭做好,若没有其他意外的话,定然是才离开不久,说不定转眼便回来了。于是李玉烟决定留下在这等等这房子的主人家,说不定还能向人打听一番这地方。
这屋子并不大,却布置得很舒服,桌面台面都有些旧了,但却被擦拭的一尘不染,李玉烟心底凭空生出几分暖意,她能感觉到了这间屋子的主人一定很珍惜这个家。
李玉烟在这屋子里转来转去,虽然知道这种行为十分无礼,不过李玉烟困在这无聊的快要挠墙,她也顾不上这礼那礼的了。
转累了她就坐在桌旁,指节在桌面轻轻扣动,从艳阳高照一直等到日薄西山……不对!
她突然惊醒。
李玉烟自打踏进这间屋子一直坐到现在,最起码有四五个时辰了,即便这日出再早,日头也该换换,可这李玉烟没等到斜阳西落,反而看着这太阳一直高悬在空中。
似乎并没有半分变化,而她转过身去看桌子上的饭菜——还是热的!
这里的时间似乎并不会流动。
不,不是。
她进村子之前分明瞧见潺潺溪水和田野间的牛羊,若时间不会流动,又怎会看见这幅场景?更糟糕的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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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会流动,那她如何在第三日准时出山?
难道晏无极在骗她?她要一辈子困在这荒山老林,然后静静地死去吗?
精神折磨比□□折磨更难捱,李玉烟默默想。
她现在终于相信晏无极所说的了。
但她并不甘心,没人能左右她的性命,晏无极那狗屁老头骗她又如何?她想活,便一定能活,既然现在她还真真切切地活着,那她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李玉烟理了理衣服,来到寨子外面打算逛一逛。
她挨个进了邻近的所有房子,结果都是一样……到处充斥着生活痕迹,却并不见任何一个人。
于是她耐着性子一间一间地翻看,从村头来到村尾。
直到最后一间房子。
这间小木屋位于寨子最外面,周遭是几棵柳树,柳条钻过院墙被风吹动,同那些大片大片聚在一起的房屋比起来,这里倒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李玉烟照例钻进了屋子,在里头好一通翻找。
直到她进入屋子的最里面,是卧房。
这间卧房宽敞又明亮,一尘不染,到处都整整齐齐,床榻上悬着纱帐,随着窗子里刮进来的风轻轻摇动着,雾里淡淡的香味钻进她鼻腔,这香味不是花香又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似春日里的朝露,又似夏日里的溪水。
李玉烟竟觉得有些熟悉。
她小心谨慎地踏进这间卧房,步子迈得及轻,仿佛像用力大了便会将这屋子弄乱一般。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莫名的情绪从何而起。
她缓缓走至榻边,床上一枚枕头斜斜地摆放着,似乎方才不久前才有人枕过,李玉烟将手探过去,轻柔地摸了摸。上头绣着的纹样似乎是一朵云,又似烟霞,她瞧不真切,无意识地皱起眉,仔细的端详着。
她突然想到——十年前她还在凌烟派的时候,那间卧房里自己用了五年的枕头就是这个样子。
那会她才刚刚记事,这个枕头能算得上是陪伴她最久的一样东西,于是后来阿辛每次说替她绣个新的她都不肯,吵着闹着要原来那个。
李玉烟无奈地拍拍了那枚枕头,而后朝这间卧房仔细环视一圈,凭她的记忆,这间屋子绝不是从前她在凌烟派住的那间,而这东西出现在这,似乎别有深意。
她缓缓走到窗边的妆奁前,轻轻打开看了一眼。
妆奁的抽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脆响,而后她看见了一根银簪,簪体锃亮,尾端被雕刻的形如树枝,上头还挂着几个小银坠子,李玉烟光是看着都能听到这簪子晃起来的声音了。
望着这根好久不见的银簪,李玉烟嘴角轻轻弯起。她轻轻将银簪握在手中,听见外头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门口“处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李玉烟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
李玉烟循声回头,和一双圆眼睛对视上,她眯起眼若有所思,而后抿着唇笑得花枝轻颤。对面那人五官仿佛弄晴微雨,眉眼间盈着淡淡的笑意,声音没什么波动。
“我回来了。”
11. 雾灵山(二)
李玉烟眼波流转,笑得肆意:“阿辛。”
门板被拍在墙上,伴着一阵轻风,阿辛宽大的袖子罩住李玉烟,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细嫩的手掌在她背后安抚地拍了拍,李玉烟将整张脸埋在她肩颈,身体不自觉地抽动。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阿辛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将李玉烟小脸捧起,担忧道:“小阿玉这是怎的了?姐姐不过出去了半日,你担心成这样么?”
感受到眼前人没什么温度的手掌,李玉烟晃晃脑袋,笑着道:“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了。”
阿辛轻柔地替她拭去眼角那滴未流下的泪:“阿玉,姐姐去给你做饭。”
李玉烟鼻头酸胀无比,喉中苦涩,通红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视野逐渐模糊,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生怕一眨眼面前事物便如泡影般消散了。
这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她想。
堂屋那抹粉色身影背对着她,忙个不停,知道饭菜被端上桌,香味沁了李玉烟一鼻子,她呆愣愣地回神,鼻头轻轻皱着嗅了嗅。
阿辛招呼她:“阿玉快去洗手,手不干净吃东西会生病的。”
她语气轻柔又带着天真,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李玉烟抖了抖站到发麻的腿脚,洗了手挪到桌子旁坐下,阿辛细心地替她盛好饭放到她手边。
李玉烟右手拿起筷子,左手依旧垂在身侧,阿辛笑着道:“怎么不吃?”
她“嗯”了一声,然后端着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望着李玉烟一口一口将饭吞下肚里,一旁的阿辛笑意越来越深。
李玉烟表情方才还带着些委屈,此刻却渐渐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
阿辛眼神小心地扫过正专心吃饭的李玉烟,察觉她并未有何异常,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紧绷的双肩也放松地垂下来。
这顿饭她吃了好久,李玉烟吃得风卷残云,觉得自己似乎好久没吃过正经饭了,一旁阿辛望着有些诧异,李玉烟却一抹嘴冲她甜丝丝一笑:“我吃完了阿辛,我去洗碗!”
阿辛连忙拦下她,急声道:“诶,我来我来,怎么能让你洗碗?”
李玉烟看向她疑惑道:“为何我不能洗碗?”
阿辛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是主子我是侍女,怎的能让你亲自做这些。”
李玉烟“哦”了一声,也没跟她抢,转过身走到门口对阿辛道:“那我出去走走,吃太饱了。”
阿辛忙着洗碗,头也没抬:“去吧,天黑之前回家!”
李玉烟应了一声然后走出院,她看似随意地扫了眼天色,发觉这天色果然变了,此刻日头不在高悬,而是渐渐往西边斜了。
时间开始流动了。
这时的空气有些闷,李玉烟沿着田野间的泥土小径慢慢走着,沿途不时有几只猫儿狗儿窜出来从她身边飞过,倒是热闹了不少。
她款步从其他房子门前经过,虽瞧不到理由情状,但向来耳力极好的她却能听到房子内传来的动静。
有阿婶训斥小孩乱跑又将新衣服弄脏的动静,有二人对弈的动静,有学堂里稚童齐声诵读的动静……这一刻,李玉烟差点信了这是真的,没人比她更希望时间能留在这一刻,如果她没被带到凌烟派,或许就会是这样在乡见自由长大的鸟儿。
街边门户皆是紧闭,她的大致扫了一眼。村子里有间学堂,却没有医馆。按她从前的生活经验,村里能盖一间学堂已经说明村子里有好大一部分人能供得起幼童的私塾费用。
既然如此,那便不可能没有医馆。旁的人也不是傻的,眼看着这村子里有钱不来赚?
李玉烟顿了顿,她不晓得此处有没有“其他村寨”的概念,这幻境因她而生,目的或许只是为了将她困在这村子里,若她能走出这村子,或许说明她能够找到其他村子。
她一直走到太阳落山,天边染了黄霞,映得她脸颊泛红。
这是她刚来的地方,再往前走是那一大片花田,她会过敏,于是便停在原地,靠在村口的小木牌坊上。
李玉烟倚着牌坊,眼神里含着化不开的惆怅。其实从见到银簪那一刻,她早已经了然,这一切不过是有人刻意为她编造的梦境。
眼下她并无脱身之法,所以只能装得被幻境蛊惑忘掉前尘,装得一事不知。
但这村子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木牌坊上头的字模糊不清是碰巧还是有意而为?
但李玉烟笃信,这村子或许和她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夜幕缀上了星点,弦月被薄薄的乌云挡住,李玉烟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并未发觉一旁有何不对,于是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手心冲上摊开,亮晶晶的银簪就在她手里,神色有些复杂。
李玉烟拼了命地回忆阿辛白日说的那些活,那位伪造的阿辛似乎很自然地认为二人是主仆关系……虽然是这样没错,她一时还看不出破绽来。
已经有些晚了,为了防止那位“阿辛”起疑心,李玉烟加快了脚步往回赶去。
回到家李玉烟一推门,屋内的阿辛似乎被吓到,突然间回神。
李玉烟装作没注意到这一瞬间得错愕,神情自然地进屋同阿辛说话,阿辛正叠着衣服,李玉烟走到她身旁,阿辛回头笑:“怎么了阿玉?”
李玉烟摇摇头:“没事,我有些困了。”
闻言阿辛替她将被子铺好,将榻上那只绵软的枕头小心翼翼地拍好,李玉烟拦下她,道:“你也早些歇息吧,阿辛。”
李玉烟手指触碰到阿辛的手腕,触感一片冰凉,即便李玉烟早有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她面无表情道:“已是立夏,夜里不凉了,你穿得怎么这么多?”
阿辛不自然地抿起唇角,生硬地推开李玉烟的手:“这两日不舒服,没来得及换衣服。”
李玉烟挑起眉:“镇子上没有药铺,你告诉我如何不舒服,明日里我去隔壁村子找个郎中来替你瞧一瞧,别误了病情拖得更重。”
阿辛尴尬地点点头:“好,明日再说明日的事,不早了,阿玉,休息吧。”
说罢,阿辛将李玉烟床塌旁边的烛火吹熄,步子轻柔地踏出房间。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李玉烟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放松下来,无力地躺到床上,洁白衣裙下盖着的小腿垂在床边,随意地晃着。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床塌上熟悉的纱帐,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十年遍体鳞伤的东躲西藏,这些本应是早在她脑海里就渐渐模糊了的画面,此刻竟然真实的再一次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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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李玉烟竟莫名生出了几分留恋……可画面是虚幻的,这个阿辛也是假的。
她贪恋地嗅着床塌上阿辛留下来的香味,心口竟酸痛无比,假的也好,她十年来无所寄托的深深思念之情,仿佛突然有了落地生根之处。
可惜这只是暂时的。
贪恋再深也深不过她的决心。
她还有事要办,有仇要报,此刻的温柔乡不过是为了迷惑她,倘若李玉烟真的沉迷于此,那她难不成要被天道和凌烟派看了笑话?
想到这,李玉烟下意识握紧拳头在床上狠狠捶了一下,力道没收住,震得整个床一边晃一边发出“吱哟”的响声。
李玉烟自己都被这动静吓到了,她“腾”一下子翻身坐起,望着被连带着晃动的纱帐久久不能置信。
她感应到什么,望向自己掌心,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波动在她手心里盘旋,她几乎是本能的掐了个诀,冲着一旁刚被熄灭的灯芯点了一下……
灯芯无火自燃了。
诡异的欣喜从她心头涌上来,李玉烟脸笑容都没生出来,又飞快地陷入落寞。
这是幻境。
或许只是因为幻境,她被天道下的封印在这里不起作用,等她出了这地方,这灵力还会在吗?
李玉烟想也不敢想,她渴望了十余年的东西就在自己眼前,她没有理由不抓住,于是李玉烟盘腿坐下,细细感受那股灵力的运作方式,试图记住灵气穿过经脉的位置。
可十多年没用过灵力,即使是这样她的身体竟也承受不住,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李玉烟肺腑一阵绞痛,吐出一口黑血来。
她咳嗽不止,脸蛋憋的通红,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发出声音太大将旁边的阿辛吵醒。
随手摸了块帕子将嘴一擦,李玉烟躺回床上,方才的运功将她精力耗完了,此刻她静静地躺着,能感受到浑身脉搏的跳动,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
出了幻境也是如此该多好。
也是如此。
多好。
她缓缓沉入梦乡,面上还带着餍足的笑意。
翌日一早。
李玉烟飞快地洗漱完毕,对着窗边的小镜子梳了梳头,虽然她手艺不好,不过也勉强算得上是整齐。
她将银簪别在头上,有些歪歪扭扭,不过李玉烟没在意,美滋滋地冲着镜子笑了笑。
然后她趁着阿辛没注意便溜了。
溜到村子后头的小山坡上。
这小山坡有块竹林,李玉烟随手劈了根竹子,她随身带着把小刀,是她从阿辛厨房顺的。
李玉烟回想着昨日运功是的经脉流淌的感受,屏息凝神。
她一边回忆过往种种她所见所得。
第一个是凌烟派掌门越祈山,他是当代第一剑修,凌烟派修为最高之人,这个名头足足蝉联了百年之久,还未有一人在剑术上造诣能超过他。
不过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她五岁之前,时间久远,李玉烟记忆很模糊,她已经想不起来越祈山舞剑的样子了。
只记得越祈山念着剑诀,双手背在身后,长剑却仿若生了剑灵一般听他号令,剑尖直指李玉烟,闪着寒光的剑逼近她面门。
那是李玉烟离“天道”最近的一次。
12. 雾灵山(三)
除此之外,李玉烟生命中见过的剑修只有沐春风一个了。
那日清晨,沐春风提着剑赶来解决了悬金阁十七个弟子……虽然前提是李玉烟早使他们修为全无,但沐春风身上那种剑修独有的锐气与傲意却毋庸置疑,仿佛天地间一切劫难都不必害怕,身上似乎写满了任他妖魔鬼怪刀山火海,我统统一剑斩之。
那种肆意的自信让李玉烟很羡慕。
于是李玉烟闭目仔细回忆着这两人用剑时的招式。
顺着记忆,她慢慢调动体内汹涌的灵力,念了个剑诀,手中翠竹随着灵力运转破风而出,耳边呼啸着风被劈开的声音。
李玉烟猛然睁开双眼,胸口不住的下上起伏着,这仅仅只是最简单的一个剑招,基础中的基础,却几乎耗费了她大半的灵力,体内灵力渐渐平息,李玉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时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她将身子靠在了一旁的竹子上。
竹叶被她的重量晃动,发出沙沙声。
李玉烟能感觉到今日的灵力比昨日更上一层。
想到这她却有些神伤……倘若这一切只是为了将她困住留在这里呢,那她这些努力不是付诸东流了么?
天地间茕茕苦行十余载,磨难她也受得够多了,可这世道对她总是不公平。
李玉烟握紧手中那一节竹子,指尖因用力而变得发白,双手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从后山回了寨子里。
此刻是正午了,村里各处都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饭香味充斥四周,李玉烟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于是她加快回家的脚步。
回到家时,李玉烟手里还攥着一节竹子,不过已经被她雕刻成了竹笛的模样。她将竹笛拿在手里转,笑着冲阿辛说:“今日无事,闲逛到后山,见那竹子生的挺拔,便随手折了一节,雕个竹笛玩玩……阿辛你替我寻些芦苇来,做个笛膜。”
阿辛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好,不过阿玉你何时学会吹笛子了?”
李玉烟面色不改:“没学会,不过有了笛子,其它的还不好说?”
她顽皮地对阿辛眨眨眼,笑得漏出一颗小尖牙,手里把玩着小竹笛便一溜烟钻进了屋内。
她将竹笛搁在桌子上,从袖口飞快地掏出另一根竹节……这才是她方才用的那根,她将那根竹子藏到床底最深处,欲盖弥彰地在床边坐着。
直到阿辛来唤她用饭,李玉烟这才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子随阿辛一同来到餐桌。
她拿着筷子不知思考着什么,吃饭吃得心不在焉,阿辛见她这样深感奇怪,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道:“怎么了阿玉,吃饭还这般不专心?”
李玉烟摇了摇头:“无事。”
片刻,李玉烟咬着下唇有些难以开口,她生硬地道:“阿辛,这根簪子,你送我之前,是你的么?”
她指的是头上那根银簪。
阿辛不假思索道:“自然是。”
闻言李玉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有若无其事地继续,她道:“哦。”
阿辛歪头:“有何不对吗?”
李玉烟挑眉:“没有,随口一问罢了。”
阿辛点点头,给李玉烟多加了些菜。
望着替她夹菜的阿辛,李玉烟耐心越来越低了。阿辛从前分明同她说过,那根银簪原是阿辛的救命恩人所赠……做戏都不能做全套。她心中暗自不屑,这种东西怎么配与她的阿辛姐姐相提并论?
李玉烟咽下心中情绪,接着道:“阿辛我的枕头用了挺久了,该丢了换个新的了。”
阿辛:“嗯,明日得空我去给你做个新枕头。”
李玉烟眉头一皱:“好。”
即便是在凌烟派的时候,阿辛经常说给李玉烟做个新枕头,却也从来没想过要将那只枕头扔掉……阿辛说过,那是李玉烟生母的遗物。
回想起前两日她胸中曾有过的依恋情绪,李玉烟简直想抽自己两耳光。
如今是第二日了,虽不知这幻境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是否一致,但李玉烟只希望能尽快找到破解这幻境的方法,否则三日之期一到,晏无极也只会认为她是被山神迁怒,到那时……她真的要一辈子活在这幻境里了。
她拼命地思索着这周遭的一切,有何破解之法吗?
这村子她从未踏足过,这间房子她也未见过,只有这根银簪、床榻上那枚枕头、还有假冒的阿辛是她曾在现实中真正拥有过的。
可要如何找到这幻境的破绽呢?
从她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这幻境便一直在给李玉烟灌输某种思想,使她认同自己便是这幻境之中的人,所以在这个陌生的环境给了她最熟悉的人和东西。
所以想要逃离这里……
李玉烟不敢继续想之后的事,装作若无其事的扫了一眼阿辛,又飞快收回目光,低头大口大口吃着饭。
她震惊地吃完饭回了屋,一点声响也没发出,静悄悄地呆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入了夜,听到阿辛熄了灯烛的声音,又听到她躺到床榻的声音。
李玉烟一动不敢动,合眼聚精会神地捕捉着周遭一切动静。
她拔下头上银簪握在手里,回头毫不犹豫地刺向床上那枚绣花枕头。
呲剌——
表面的绣布被扯裂,里头的棉花冒了出来。
突然间,李玉烟感觉整个地面震了震,她警觉地望向门口的方向,烛火猛烈地跳动,她听到了阿辛起身的声音。
地面晃动越来越剧烈,似乎整个大地都要崩塌,屋顶摇摇欲坠,门板随之摇晃。李玉烟顾不上那么多了,掏出床下那节竹剑踉跄着奔向阿辛的屋子。
到她面前,李玉烟心头一惊。
阿辛此刻全然换了一副面目——本是眉目如画的五官在此刻变得狰狞无比,双目通红,
目眦欲裂,原本和谐的五官全部移了位置,像深山里的猛兽。
她听到阿辛说:“阿玉啊阿玉,你不是很想念我吗?和我一起留在这有什么不好呢,装作不知道这是假的,然后把外面的一切忘光,在这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不好么?”
李玉烟胸中仅剩的一丝留恋也被消磨光了,她紧握手中竹剑,运转灵力,对准了“阿辛”胸口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刺过去——
“天要我亡,我偏不顺天意,我自生来那刻,便不是为了安稳将这一生过完的,别在蛊惑我了!”
李玉烟愤愤道。
那一瞬间,她耳边是“阿辛”恐怖的嗡鸣声,尖锐又刺耳,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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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伴随着整个大地的崩裂,地底的火焰涌了出来,大火吞噬了整个村子。
李玉烟颤抖着捂住双耳,被震得头痛不已,她痛苦地哀嚎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剧烈的吵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李玉烟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扫视着四周。
原本被大火吞噬成一片废墟的寨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林子……
这应该是幻境之外吧?
李玉烟却不敢放松警惕,下意识摸了摸头上银簪,却突然顿住了,现实中,她并未将银簪戴在头上,沐春风还因此说过她太朴素。
想到这,李玉烟一摸胸口,费力地掏出那只万分熟悉的东西。
这银簪她一直贴身携带。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视线。
李玉烟将银簪随手插到发丝中间,她愣了愣,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某种难以置信的想法涌上她心头。于是她停在原地,伸出胳膊,缓缓张开掌心,聚精会神回忆着灵力经过经脉时的感觉,将体内汹涌的灵力调动到掌心,她感到手掌渐渐变得发热。
反手一拍,面前一棵粗壮的老树应声倒地,发出轰然巨响,林中鸟雀惊飞盘旋,周遭的树叶被震得沙沙作响。
李玉烟看愣了,回过神来,她惊讶地长大了嘴——幻境里其他都是假的,但她的灵力却是真的,李玉烟大脑几乎要缺氧了,无意识地笑出了声。
原来,一切缘由都在那根簪子上么?是那道天雷将她的灵力封住,而簪子便是破解之法,想着,李玉烟欢快地原地蹦了两下。
一向沉着的李玉烟竟然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很快她便冷静下来……出去这座山才是她目前最要紧的事,既然她在幻境中是子夜,而看天色这时候也大概到了子夜,那么说明,幻境之中与现实里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
所以,只要熬过今晚她便能出去了。
但李玉烟丝毫不敢懈怠,生怕这最后的几个时辰出什么岔子。
她一边循着林子慢吞吞地朝前走,一边在心里痛骂晏无极那个爱骗人的无耻老头。
等明日出去,她一定要给那老头点脸色瞧瞧,李玉烟这样想着。
可还不等她放松警惕,便听得“嗷”一声,震得她耳膜都要裂开了,那似乎是个少年在呼救,难不成这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晏无极这缺德的老头。
来不及多想,李玉烟凝神仔细辨别声音传来的方位,是正东方,于是她随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快步朝着林子东边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李玉烟突然停住脚步——她瞧见前方密林深处闪着数不清的青绿色幽幽鬼火,在树枝的遮挡下一跳一跳,还有低低的磨牙声,她头一次见这场面,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玉烟因为自己好不容易能够重新调动灵力,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也似乎是想找人较量一番,于是她竟直接冲前方大喝一声:“谁在装神弄鬼?”
此言一出,磨牙声瞬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蛇尾擦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一瞬间闪到了她面前。
李玉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同一个獠牙伸得老长的东西对视上,那东西眼冒绿光,眼尾高高的挑上去,五官是人的五官,却怎么看怎么像一条蛇!
13. 雾灵山(四)
她全身汗毛倒立,双腿止不住的颤栗。
自小在人界摸爬滚打的李玉烟从未见过这个场面。
面前那东西死死盯着她,那条长得像蛇信子一般的舌头飞快地吐出几乎要扫到李玉烟的脸上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呼出的浊气喷洒在她脸上。
瞧李玉烟方才来势汹汹,那东西似乎有些被李玉烟的气势唬住了,迟迟不敢对李玉烟做出什么。
僵持半晌,前方传来一声惊喝,是个姑娘,应该就是方才将李玉烟听到呼救的那个人。
“道友快跑!她是鬼母,法力深不可测,即便你我二人功力加起来也敌不过她,快去找人!”
她声音一出,那原本与李玉烟仅有一步之遥的东西迅速后撤,她嘴角咧得老大,几乎要连到耳后了,扭头看向后面那姑娘,锋利的爪子高高扬起在空中蓄势待发。
鬼母?
李玉烟双目圆瞪,这明明是凡间用来唬孩子的童谣,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她过往十余年形成的观念在此刻遭到了猛烈打击。
李玉烟有些不可置信,趁着那鬼母还没动作,她拔高了嗓子,咬牙切齿道:“这是蓬莱仙岛的雾灵山,跑能跑哪去!不如放手一搏!”
闻言那声音一顿:“蓬莱仙岛?”
“我明明在鹤州啊?”
与此同时李玉烟趁着鬼母扭头的间隙,低声在口中默默念起剑诀,手中那根破树枝随她手势摆动,直直对着鬼母高高的爪子劈去,鬼母的爪子却也在此刻落下,竟然正好卡在了一起。
鬼母的爪子卡在李玉烟手中的树枝,这举动将她惹怒,鬼母转过头对李玉烟发出刺耳的怒号声。
李玉烟手腕一扭手中树枝灵活地换了个方向,冲着鬼母手腕刺去,鬼母受痛,迅速将手抽回。
鬼母被李玉烟逼得连连后退,李玉烟也跟着上前,她余光一瞥,才瞧见树上被绑着的那个小姑娘,年岁似乎较她大些,正担忧地望着自己这边。
李玉烟借机斩断树上那人身上的藤蔓。
那姑娘反应倒迅速,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捡起自己的武器,与李玉烟背靠背站着,作出防御姿态,见李玉烟手里只有把树枝,也没多过问,只将自己手中双刀给了她一把。
她道:“你是剑修吧,这个给你,虽不是剑,也勉强能凑活用。
李玉烟掂了掂那把长刀,刀身平整锋利,轻轻一晃便能听到刀刃割破风的声音,这刀重量不轻,那姑娘瞧着瘦弱,竟能够同时挥动两把如此的长刀,实力不容小觑。
那姑娘一边死死盯着鬼母的动作,一边对李玉烟道了声谢:“多谢你,若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为你当牛做马。”
李玉烟“切”了一声,语气不屑:“少说空话,不如想想如何对付那条蛇。”
停了停,她又道:“你刚才说,你在鹤州,那是如何到了蓬莱?这东西将你绑过来的?”
那姑娘在李玉烟背后摇摇头:“不知道,我在鹤州寻人,不慎撞见鬼母,我修为太浅失了手,便被绑了,她好像要吃我。”
李玉烟:“这是重点吗!”
姑娘恍然大悟:“嗯……她在鹤州将我绑了后便一路将我带到这林子里,可蓬莱与鹤州之间根本没有陆路,我猜她是布了结界。”
李玉烟抬起长刀挡住鬼母的爪子,对身后的姑娘吐槽道:“这蓬莱仙岛的人竟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自家后山都被入侵了,还以为有山神呢。”
姑娘双刀砍中鬼母拍过来的长尾,疑惑道:“什么山神?”
李玉烟:“说来话长——小心!”
说话间鬼母长尾便已至那姑娘面门,李玉烟手疾眼快挥动长刀砍在了鬼母尾巴尖上,鬼母“嗷”的一嗓子将两人耳膜都快震碎了,然后她停下了动作,在原地不动了。
两人顿感不妙,姑娘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她压着嗓音对李玉烟道:“我头一回下山,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凶残么?”
李玉烟冲她瘪瘪嘴,不以为然道:“我觉得她比人好多了。”
另一边,鬼母蛇尾在原地摆动,频率越来越快,两个姑娘不敢轻举妄动,她轻轻一扬手,周遭顿时亮起一圈阴森的鬼火,青绿色的火光映在鬼母那张狰狞的蛇脸上,李玉烟瞧见她飞快地吐了下信子,眉下双目之中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着的细线——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二人,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李玉烟感觉到身侧的胳膊被人死死抓住,那姑娘低声颤颤巍巍道:“我姓屠名漪,鹤州梅花山庄人氏,庄主是我爹,若、若是今日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收尸,然后叫我爹好好安葬我……”
说到这,屠漪几乎要哭了出来,但李玉烟却注意到她话里其他的信息。
梅花山庄?
李玉烟眉头一皱,脸色顿时变得不悦,听屠漪这话的意思,梅花山庄庄主竟是她爹?难不成她还不知道梅花山庄已经被屠,连带着宅邸也被一把火烧尽了么?
但此时两人命悬一线,李玉烟没理由在这时候同她讲那些……那等于逼她去死。
她道:“说什么疯话,我向来没有替别人传遗言的习惯,你寄希望在我身上不如活下来自己去说。”
屠漪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被她这一番话深深触动了,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崇拜之情。
屠漪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鬼母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飞了出去,李玉烟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却被连带着一起甩飞了出去。
鬼母摩擦着爬到两人身旁,居高临上地望着下方,张了张嘴,竟开口说起了人话。
“本来想同你二人好好玩玩,不过你们两个毛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连我的名号都没听过?”
见她张口,李玉烟对这东西的恐惧竟然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她很自然地接话:“听过啊,不过人间的小屁孩应该更怕你一些。”
鬼母没被李玉烟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弯着腰温柔地抚上李玉烟的脸蛋:“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你说我从你的哪里开始吃起好呢?”
屠漪在一旁高声道:“少来这套,我不怕你,先吃我,别伤害她!”
闻言鬼母细长的鬼眸眯起来,“哈哈”笑出了声,她淡淡扫了一眼一旁的屠漪:“别急小宝,我都会吃的……毕竟像你们两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不多见了。”
李玉烟偏头与屠漪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然后两人同时翻身而起,一左一右两把长刀一齐劈中鬼母肩膀,鬼母经这一击,痛得剧烈抖动,蛇尾在原地狠狠拍打,她恶狠狠地看向两人,亮出自己的獠牙,双手用力拔出卡在自己肩上的双刀,力道之大,将握刀的两个人狠狠地震飞出去。
两人被拍飞直到撞上最近的树干才停下,一时竟没一人爬起来,僵在原地看着鬼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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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被砍出的长长血痕再转瞬之内愈合,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
好像她们俩没有半分胜算。
鬼母摆动着长长的蛇尾窜到两人面前,抓住两人后脖颈一手一个将人提了起来,尖细的指甲嵌入两个小姑娘的后背,皆是洇出了一篇血痕。
李玉烟被面朝大地,脸距地面不过半寸,她头脑冲血,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咳出一口黑血来。
她想挣扎却没有力气。
鬼母是真的怒了,可她的实力却远远比李玉烟想像的还要强大!
鬼母分别将两人用长长的藤蔓绑在树上,李玉烟视线模糊不清,却勉强看到自己被绑之处的前方似乎是个祭坛,四四方方的台子中间直直的插着一把长剑,四个角分别点了四盏鬼火,鬼母在祭坛下方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神剑隙月在上,吾以血肉为祭,望君出鞘为山郎所用!”
“神剑隙月在上,吾今日以血肉为祭……”
李玉烟听得云里雾里的,这是不吃她了,要用她祭剑么?她还没搞明白状况,便听到旁边屠漪低声嘟囔道:“怎么到了哪都是这一套,我这辈子只有这点用处么?”
她声音很轻,根本没想叫李玉烟听到,奈何李玉烟耳力极好,瞬间变捕捉到她的动静,但李玉烟对其它事也不关心,只是若无其事地扫了她一眼。
而片刻后,鬼母似乎终于祷告完毕,李玉烟看到她冲着自己诡异地笑了笑,而后细长手指一弹,祭坛猛然燃起大火,火舌瞬间蹦到两人身上,猛烈的火势眨眼间便将两人吞没。
而经这一烧,束缚住二人的藤蔓也被烧断,李玉烟随手一扯便扯来了,烈火卷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她顶着火势上前一步,将祭坛中心那根“神剑”轻轻一拔,神剑被整根拔了出来。
握住神剑的一瞬间李玉烟便心领神会,她周身灵力全都汇聚在一起,与长剑互相感应,她本能地提着剑挥了一挥,火焰瞬间被她的剑意斩灭。
浓烟散去,李玉烟与屠漪一前一后的走下祭坛,她抬剑,剑尖直指鬼母。
李玉烟冷声道:“凭你也要杀我?”
鬼母被这一幕吓到了,从未有人能活着从她的鬼火中走出,况且眼前这个姑娘灵力及其低微……想到这她顿住了,这姑娘的灵力变化怎么如此之快,方才还感受不到的灵力在此刻竟然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而且她手中,是她守了整整一百年的隙月剑,一百年间这把剑从未出鞘半次,而近日竟然被这个小丫头随手一拔拔了出来!
这一定不是真的,鬼母几乎崩溃了。
李玉烟轻轻挥动长剑,毫不留情朝鬼母刺去,鬼母愣在原地却没有反抗——她硬生生接了这一剑。
与此同时,月亮沉了下去,天边亮起一抹淡淡的红,阳光洒在她脸上,鬼母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释然。
她声音虚弱,却不甘心地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这把剑你是如何拔出来,我守了她整整一百年……一百年啊。”
李玉烟不欲多废话,冷着脸加大力度将长剑刺得更深,鬼母喷出一口黑血,在阳光升起洒在她身上的前一刻,闭上双眼,渐渐化成了飞灰。
屠漪看呆了,她欣喜地搂住李玉烟:“太好了,我们活下来了……喂!”
那一刻,李玉烟瞬间脱力,失去着力点直直向前趴去,好在屠漪及时捞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摔个狗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