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养的狗回来咬我了》
1. 游离境·仰观止
游汝昌第一次见到柳月倚时,并不知道她就是柳月倚。
很久后想来这不过常情。但游汝昌永远忘不了,柳月倚只是凭栏而立,白袍乌发,玉带飘飘,就令人无端联想到山巅一轮冷月,匆匆流过溪涧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最高不可攀的东西往往更激发出人心底隐秘幽暗的破坏欲。
那时游汝昌是个普通宗门弟子,公认有点小天赋,然而总对修行提不起兴趣。
她就是逃避宗门考核压力,随便在灵街商铺溜达,并不买丹药与武器,只是捡一份最新报刊,边走边读,时不时回忆明日就要考核的《修真史》。
那天【仰观讯闻】风格依旧,上半段瞻顾修真界危机挑战,下半段颂谈修真界成就喜讯。
【仰观讯闻】说,千年前祸害苍生的魔族头子有封印松动嫌疑。当然后面报道讲有摇光君坐镇此不足为患,并用很长篇幅来说,当今魔族修士总体团结向好的局势。
只是报道的危机与当时场景微妙错位重合。游汝昌眼前就面临一场修士魔族冲突案例。
嘈杂人群迅速将灵街堵的水泄不通,游汝昌寸步难行,她还想回去再看看《修真史》呢。
游汝昌卷起报刊,又远眺了一眼人群争执中心。报刊字里行间与现实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也确实,因为这里并非仰观止,而是游离境。游汝昌突然有些怨恨摇光君。她忍不住质疑,摇光君做的一切,究竟是否有用,还是只会徒增背诵的烦恼。
真是如阴雷滚过。
阴天会容易让游汝昌心情不好。
不过,那天天气其实很好,远方高亮阔朗,镀得一层金粉清辉,只是人群太过嘈杂,《修真史》太过繁冗,如果魔王复活毁灭一切会不会比这要好,然而一切都在看到柳月倚的那刻停止。
游汝昌只想伸手,抽动驻足凝神的陌生女子松垮飘飘然的发带。
这一切,柳月倚全然不知。
她那时还在诧异。不知是活了千百多年突然醒来成为一个十七八岁小姑娘,还是并无灵力被冠以废柴之名长到十七八岁,突然觉醒搅动乾坤的千百年记忆,哪个更令人唏嘘。
但是生存本能驱使柳月倚冷静克制,她习惯先活下去。因为柳月倚醒在,抑或记忆复苏在长鞭之下。
毫无灵力的身躯偏是生生握住凌面而来的鞭子。
疼痛最先在掌心蔓延,那是柳月倚早就忘却很多年的东西。
持鞭者扬言挑衅,“不过是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看你能接我几鞭。”
这种场景对柳月倚来说,并不陌生,然而也足以称得上新奇。
“这就是你的道?”柳月倚撕开裙摆布料,缠住渗血手掌。
那是她觉醒记忆后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显然惹怒扬鞭者,一个低贱卑微连灵气都没有的废柴胆敢侮辱真正的修士。
“你大胆!你懂什么?”
“我确实也太不懂。”柳月倚说。
连她自己的道。她已经很多年不去考虑。
可见这句话并不让扬鞭者称心如意,她反而更加愤怨,气势汹汹扬了扬鞭,“废柴抱着你哥哥哭去吧。”
如果说,此刻千万刻记忆呼啸而来,千百年时光涌动穿过这具稚嫩躯体,柳月倚非要挑出有什么可喜的。
那就是她真的打过很多次架,从前也很会打架。柳月倚从小,就一直在越级挑战。
就在少女挥鞭,柳月倚意欲夺鞭时,一声苍老有力的声音喝住,“住手!”
“月家有令严禁弟子私斗,碧落门还有我老婆子在,怎么,诸位要违令?”
扬鞭少女并不服气,却也收回鞭子,一脸算你走运的威胁。
“怎敢,”柳月倚欠身,“春华——”她叫住意欲扬长而去,还不忘瞪一眼的月春华。
“我要向你发邀约令。”
月春华止步。
月家是大陆数一数二的修真世家,规矩极严,但虽禁止弟子私斗,而并非阻止弟子斗争。
在杀戮纵横的修真界,斗法切磋如家常便饭。月家一切内部的比试需要提前申报,发出邀约令。否则,就是违背禁令的私下斗殴,处罚极重。
所谓邀约令,就是一方邀约另一方,法场中公开的斗争,死生不论。
月春华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她轻蔑而阴狠转向柳月倚,“你想找死,我成全你。”
柳月倚转手挽花,不知何时到她手里的长鞭凌空呼动,长长甩起,振地而落,尘土飞扬。
一切只是呼吸一刹那。柳月倚把鞭子扔到月春华手里。
回过神的月春华夺回鞭子挥臂欲甩,她非要让这个废柴尝点颜色,她竟敢侮辱她?!
柳月倚退后一步,鞭子尖端落在她足边,刹那距离而已。
“春华,稍安勿躁。”柳月倚说,“三天后,邀约令,试炼台见。”
月春华挥鞭愤愤,然而并未有再次攻击。她对柳月倚说,一定要让她皮开肉绽,血露白骨。
“走着瞧,你就等着月襄来收尸吧!”
月襄便是柳月倚这十七八年人生中的哥哥。两人本是修真大族月家旁支,后惨遭灭门,只剩下兄妹俩走投无路投靠本家。
哥哥是稀世天才,被留在本家培养,而妹妹则是个毫无灵力的废柴,被当作拖油瓶丢在旁支碧落门。
那月春华本在本家修行,因犯错被罚到碧落门修炼,她跟月襄有过节,因此对他这个废柴妹妹十分看不顺眼。
柳月倚就是那个废柴。
她一当废柴好多年。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修士觉醒十分稀少,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才是大多数。
毫无灵力的她,被本着物尽其用的价值,十年如一日守着碧落门灵草园。
出声阻止的人栖霞婆婆,便是碧落门门主,也是柳月倚所打理园子的主人。
柳月倚想,如果那些冗长的过往没有流进她这具的身体,一辈子当个守园人,也颇有趣。
“你的灵力觉醒了?”
月春华走后,负手而立的栖霞婆婆突然冷声开口。
柳月倚回答,“会的。”
这句话引发了这位威严师太相当不满,她冷哼一声,“修真界从不缺尸体。”警告似的看了柳月倚一眼,“最好在成为尸体之前,把银镶玉草培育出来。”
柳月倚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塞了一袋灵石,她双手不便,只好用胳膊捧在怀里。
栖霞婆婆并未正视柳月倚,从她身边走过去。
“婆婆,”柳月倚叫住栖霞婆婆,“灵园药草可否借来一用?”
“你不是月家人吗?”栖霞婆婆蹙眉更深,瞥了一眼那个灵石也抱不稳的丫头,头也不回离去,“别死的太惨。”
柳月倚挑拣完药材拎着灵石回房间熟练地为自己疗伤。若有人见到这一幕定会大吃一惊,明明是个从未有过实战的小姑娘,但她此刻十分镇定地刮血涂药包扎,就像身经百战的老手,眉目不动。
月光从窗户倾入这间简素屋子,少女半张脸映在幽莹中,神色难辨,唯见得月如流水濯洗五指张开的手掌。
血污染脏的布条放置手边,已经在记忆里褪去很久的血腥味重回鼻腔。
虽然伤口愈合的速度出奇快,超出常人体质。但柳月倚认定了一个事实,她真的没有灵力,也真的无法与仰观止气息沟通。
事到如今,柳月倚最讶然的是,她现在所处之地就是游离境,一个她从来没有踏足的地方。
游离境,也就是下界,柳月倚一直尝试探索之地。
所谓上界,便是游离境之人口中的仰观止;所谓游离境,就是上界之前口中的下界。
年少时有人对游离境这个地方嗤之以鼻,暗讽废物散养之地。柳月倚虽然并不赞成这个说法,却也没有反驳。
只是没想到某天,会以这种方式,在游离境重来一次。
“真的是……”
柳月倚突然笑了,她伸手弄碎月光。
“虎落平阳被犬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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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上界的修士永远到不了游离境?”
“怎么,你对那废物散养之地感兴趣?”
永远傲慢、懒散的语调,带着几分让人恨的牙痒的混不吝,好似一切都稀松平常。
盈盈的幽香在室内萦绕,少女托着下巴,一页一页翻书。混不吝声音的主人没有听到少女的回应,似若感知到尴尬,继续干巴巴开口,“反正,有生之年我是去不了。”
“下界不过是个被遗弃的地方,灵力稀少,能够修仙者寥寥无几,就算有人能够踏上修仙之路,也不过是一辈子突破不了最简单的入境修为的废物。”
“这我知道。”打断了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少女从几案上又抽了一本书,摊在腿上。
从神邸创世读到不知第几次神魔混战,书中一目十行的文字就是几代人的浴血拼杀,少女自然知道为了保护游离境不受高手如云的仰观止蚕掠,上古之时就有大能在两界之间设下了界境。
“只有入境修为的游离境修士能入仰观止,而仰观止的修士一概无法进入游离境。”少女轻轻撩起垂落在书页上的乌发,“毕竟入境是引灵后的始修为。”连修为都称不上的修为。
“嗯,那道界境设的极为巧妙,至今没有人能打破。”
“不过,”对方想起什么,一脸认真、笃定,只有这时候才会有个正形,总是一眼看到未来的语气,“你不一样。因为你会成为修真界有史以来的最强者。”
那时正值仙魔混战后的短暂喘息,整个修真界悄无声息沉浸在暗中流动又鲜血淋漓的时局中。大陆中的世家门派倒的倒、败的败、新生的新生,其中最风光无二的是战后独占鳌头的凌云宫。这两个对话人所处的门派不过藏在一个小小山头,终年覆雪,残破的不成样,全门派上下总得就十几余口,寒酸极了。
“对你来说这种界境随便改改就好了。”何等狂妄的口气,天方夜谭到让人笑掉大牙,无数大能撼动不了的规则,好像能被窝在败落门派的小丫头片子随意在掌心玩弄。“这些事你还不清楚吗。”
“嗯,知道了师傅。”
问者轻狂傲慢,答者稀松平常,如若有第三人在场,细心者就会发现,神情看似不同的师徒二人,骨子里实则如出一辙。
那个低头翻书的少女叫柳月倚,她所处的门派叫苍梧派。她生来就被予以重任,柳月倚必然要成为下一届正道魁首,带领门派重归辉煌。
那是她十几岁的时候,每天的日子三点一线,修炼术剑丹器、提升灵力修为、实战杀魔。
苍梧派落败到只剩几座小山头,唯有藏书阁还剩几分体面,柳月倚十几岁的时候就转遍了包括禁阁在内的整个地方,闲来无聊事她还会画一个法阵,到当时号称拥有最多术剑丹器资料的凌云宫藏书禁地逛逛。称不上有趣,说不上无聊。因着她确实有前人无有、后人无及的极至天赋,因此学什么都很容易。
修为提升的很快,快到甚至要吃丹药营造资质平平的假象,万物荣焉逃不过有利有弊,因着柳月倚那时还太小,确实太小,十几岁而已,总容易暴走。
第一次暴走被灌了一壶丹药,第二次暴走差点把门派门楣炸飞,等第三次暴走稍有迹象,柳月倚就被扔到了号称万魔之地的万竦窟,开始了她的杀魔之旅。
降妖除魔,守卫和平,对修士来说是不会错的。柳月倚虽然还没有下山,还没有正式出师闯荡,但杀魔嘛,总不会太早。
万竦窟时序颠倒,四季混乱,今朝烈日,明日飘雪,地形也变幻莫测,犹如连环,一套接一套。柳月倚就拿着她的剑,不断在这里开拓足迹。
术剑丹器皆通,明明法阵画着最顺手,柳月倚却选择了主修剑道。彼时苍梧派人数极少,门派中常一人兼数职,师傅又是个极行踪不定的主,柳月倚很小就被丢给了师叔教导。等师傅问起为何选择拿起剑,柳月倚说,因为小师叔是剑修。
是这样吗?柳月倚拿起剑,一剑一剑穿透魔族的头颅,有时是腿、手臂、胸膛。炽热又浓稠的血液四溅,犹如小水柱一样喷出,浓烈时甚至会浸透柳月倚的裙摆。
后来有人点破柳月倚的衣裳大多是浅色、素色,柳月倚才隐隐想起她拿起剑时的隐秘快感,挥动着锋利压迫的杀器,亲手刺穿、碾压、爆破敌人的尸体,仿佛眼前捅破的不是黏糊糊的血浆,而是压在心头长长久久、极其隐蔽又坚不可摧到碍眼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柳月倚那时不在意,从前不在意,之后她觉得也不会在意。反正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成为最强者,振兴苍梧派。她知道自己是苍梧派的柳月倚,不会出错的大师姐,这就够了。
所以当她混不吝的师傅第一次皱眉头,第一次否认自己,对她说,“我不是要培养一个大杀器,不是要一个能威震四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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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就够了。我们苍梧派需要的是一个能引领全修真界的魁首。”柳月倚听后,也第一次感到烦躁。
成为强者,能够有挥起剑的资格不就够了吗。柳月倚心中的不满犹如杂草疯长,她握着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万竦窟杀个鲜血淋漓。万竦窟上一刻如春奇花异草遍地,下一刻鹅毛大雪清凌凌袭来,柳月倚杀累了躺在雪里,毛茸茸的雪落在眼上弄得她发痒,她一眨一眨着睫毛,侧过头,发现草丛里藏着一只落网之鱼,黑色的毛绒团子,眨着大眼,瑟瑟发抖。
那是柳月倚她这辈子见到的,最弱的一个魔族。
“你一个魔族,能让你踏进店里来就是仁慈,还不快滚!”
突然砰的一声,显然是被高空抛起又狠狠落地砸响地面的声音。
柳月倚就是那时站在阁楼高处,往下瞰去。
地上被围困的家伙身裹黑袍凌乱,狼狈不堪。
“哎……”
从前柳月倚从不刻意回想过往,想起来了还能动用灵力压制。现在好了,记忆半复苏不复苏,犄角旮旯的细节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出现,无时无刻不放大、钻入,搅得人精神恍惚。
雪无声落在柔软草地,无辜的大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耳边细细簌簌听到了花开满树的声音,这些像是上一秒发生的,也像上一辈子发生的。
柳月倚心头一动。
她本是出门为三天后的试炼台斗争准备,行至商铺高阁徘徊许久。无意间看到这一幕,一个狼狈魔族,被人欺辱在地,柳月倚想,她要把他捞出来。
所以柳月倚看到有月家弟子服饰痕迹的游汝昌时,尽管她不认识她,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往下示意,
“他也是月家人。”
手腕突如其来被握住,游汝昌则一懵,耳尖泛红,呐呐问,“你也是吗?”
“是。既是同一门派,我们要救他。”
柳月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微微沙哑,像是若有若无的香气,蛊惑人心。
之后的记忆无数次让游汝昌怀疑,一切都是梦境。那种炽热的、膨胀的、又仿佛能紧紧掌控一切的力量盈贯全身。
柳月倚站在高台上,用灵石传声,对她说,“汝昌,你可以。”
她像一个久经百战老练指挥官,指导游汝昌,如何迸发自己。那天,游汝昌第一次打架打到兴奋,她跳到人群中央,跨级战胜了三个挥斧而战的彪炳大汉。
游汝昌畅快淋漓,享受她的胜利。
柳月倚缓步出现在人群中间,她驻足,扬手一洒,丹药在空中划出弧线,像断了线的珍珠串链。接着她又点燃符纸,将洒在空中的丹药烧成青色灰烬。
这一举动无疑迅速吸引在场众人目光。
围观者目瞪口呆,议论纷纷,更有甚捶胸顿足,一脸肉疼,恨不得扑过去捡起那些化成灰烬的丹药。
那可是丹药啊!
丹药炼化极其复杂稀有,无论是何种丹药,都是千金难求的珍贵物品。
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竟然一把洒落,并且全烧了,真是作孽呦。
“这位道友,此举是意义?”
三大汉被打的东倒西歪,尘土飞扬处,缓步走来一个高挑女人,她眉虽怒而沉着,衣袍华贵,显然是更高层人物。
对方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柳月倚此举的意义。
游离境丹药质量真的很差。
柳月倚走了好几家店都没买到心仪物品。她与闹剧虽离得远,但纷纷议论不断流进耳朵,自然也弄懂了事件来龙去脉。
游离境丹药炼化成功率极低,而市面上的丹药铺为了利益,无论丹药成功与否,只要是被炼化出来,都会被当作丹药售卖。
那个被丢出去的少年大概囊中羞涩,为救病重的妹妹,把仅存的银钱都给了丹药铺。不幸的是,他买到的恰恰就是瑕疵品。
病重的妹妹因瑕疵的药品身体每况愈下,钱药两亡,青年走投无路才来向丹药铺讨一个说法。
众人苦丹药铺质量水分久矣,平日奈于淫威不敢言,此刻积怨爆发,纷纷义愤填膺地帮助青年声讨。
就在柳月倚思索怎么炼出自己需要的丹药时,突然有人高喊,他是魔族。
此话一出,风评直转急下。
先前帮青年叫骂的家伙们纷纷面露晦气,转而对着那个狼狈颓废的黑色落水狗似的家伙指指点点。
这场闹剧迅速吸引了众人目光。而身着道袍的修士从天而降,将围攻魔族的丹药铺高手一顿收拾,直至白袍修士扬手一洒,无数千金珍贵散落烧尽,更将事件推向高潮,惹得众人目不夺睛。
“诸位刚刚是否看清被烧的丹药是什么颜色?”
柳月倚没有回答丹药铺女人,反而朝众人喊问。
“青色!”
“青绿青绿的。”
“这位仙家,这什么意思啊!”
一时众人七嘴八舌,炸开锅似的。
“想必掌柜会认识这个。”柳月倚无视议论纷纷,摊开掌心,面向高挑女人。
柳月倚手中躺了几枚丹药,每一枚都刻着小小的“匠”字。
匠心铺的丹药,女人不可能不认识。
“诸位听好了,小道今天在这里,是要教大家几招识别的丹药的方法。”
柳月倚并未在乎高挑女人面色阴沉如水,继续她的行动。
柳月倚抽出符纸点燃,她说,“只需点燃青冥火,将丹药烧尽,若是青色灰烬,那恭喜诸位,这便是有灵气充沛的丹药。”
“烧完之后,丹药都没了,真不真假有什么用啊!”有人忍不住质疑。
“烧的时候只需从丹药中刮下些许粉末即可。”柳月倚说,“诸位不必惊慌,刚才我只是为了能让大家看的更清楚而已。”
青冥火易得而丹药珍贵,炼丹师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普通人家二者皆有,也绝对不知道这个法子。
“想必诸位也好奇,若是死丹烧尽是什么颜色吧?”柳月倚抬起手,向众人展示手心丹药。
“你住口!”高挑女人黑脸缓步,她散出灵气压迫,一时气压低沉,修为低微者都纷纷撑不住倒地。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高挑女人走到柳月倚身边,散发出更多灵气压迫,附在柳月倚耳边威胁道,“这位道友是要与匠心斋为敌?”
“非也。”柳月倚也压低声音,“我是来向掌柜问合作。”
2. 匠心斋
“你在匠心斋门口大闹,还敢谈合作?”
“我只是将自己炼制的丹药烧尽而已,与贵斋何干系?”
“你自己炼制的丹药?”这句话引起高挑女人兴趣,“你是哪家的人?”
柳月倚垂睫毛轻笑,“我能炼制出丹药不就足够了。”
“纵使匠心斋是第一丹药行,可死丹再这样多下去,且不说大家族的合作,就是普通修士也会逐渐减少。”
柳月倚一字一句很轻,但句句打在了高挑女人心头。
丹药是修真界珍贵的必需品,匠心斋一步步走到第一丹药行的位置并非不曾有实力。只是丹药炼化成功率与需求量实在难匹配。若真的每颗都精益求精,匠心斋的供给线早就全盘坍塌。
“你觉得匠心斋会缺一个炼丹师?”高挑女人眯起眸子。
“任何丹药行都需要炼丹师。”柳月倚语调淡淡,“我只是看中了匠心斋号称第一丹药行的实力。但现在看来贵斋眼光尚需令人考虑。至于合作,如果掌柜觉得并无缘分,我又何必强求。”
柳月倚甩袖挪步,摇了摇绣着“匠”字的丹药囊袋。
“等等——”
高挑女人阻止她,“合作,我们可以跟你谈。”
柳月倚则快人一步,狡黠地看了女人一眼,朝众人喊去。
“诸位,想不想看这次丹药烧毁后是什么颜色。”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还没落下,她已经将丹药抛到天上,点燃符纸,青冥火纵烧。
众人屏气凝神,注目火光。
霎时,丹药被火烧成青色絮片,纷纷落下。
“烧成青色絮状的丹药则比青色灰烬灵力更浓郁。至于死丹烧尽后,则会成为灰黑色粉尘。”
柳月倚的话音随青色絮片纷纷落下,“这些均是我炼制的丹药,丹丹真品,从未失手。至于死丹,我既未炼出过,恐不能现场给大家烧烧看了。”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柳月倚身着白衣质朴普通,脸庞青涩稚嫩,可站在那里,眉宇间就天生让人信服。
就在高个女人挽手动杀气时,柳月倚将印着“匠”字的丹药囊丢到高个女人手里,无声动口型,合作。
“诸位苦劣丹久已,而匠心斋此次向我提出合作,就是要让大家买到真正的灵丹妙药。”
柳月倚走到高挑女人身旁,轻声说,怎么样,掌柜对见面礼是否满意。
这个女人来路不明,又如此算计,如果这种局面皆是她一手促成,以至于匠心斋骑虎难下,必须要将其“招安”才是最好的解法,实在是太过轻狂。
但却无可置否,匠心斋亟需更出色的炼丹师,而这个轻狂之辈所炼制的丹药,确实皆为极品。
炼丹师都是高傲的家伙,高挑女人决定赌一把。
“此话是极,我匠心斋揽天下英才,丹丹真品,诸位购买丹药,从来都大可放心!”高挑女人面色恢复,舒开眉毛,爽朗高语。她欲拍柳月倚肩膀,却被一把握住手,带动着高高举起。
修真界热闹如尘土聚扬,闹剧逐渐平和,也就让人失了兴趣,不一会儿就散了。
事到如此,那只被人攻击诋毁的魔族也渐渐被人遗忘,游汝昌早就将其挪到角落。
就在事件逐渐消停,游汝昌刚要松口气时,却又见有人直冲他们隐身之地而来。
游汝昌摒气按剑,灵气刚要萌动,却见来者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弯腰恭立,献上了一排丹药。
“汝昌,收下吧。”
一道清透的声音穿破游汝昌的疑惑。柳月倚缓步而来,随她一起的除却身着匠心斋统一服制的修士,还有个威严高挑修者,看起来就不好惹。
而柳月倚站在她身边,气质也不遑多让,游汝昌只好听从,懵懵接过这排名贵丹药。
之后又有人,更不情愿地弯腰,捧给她身后被揍晕的魔族。
“误会已经与梁掌柜解开了,这些是匠心斋的诚意,我们也并非锱铢必较的人家。汝昌,师弟行动不便,这排丹药你先替他收下。”
游汝昌向来有些小聪明,此时已经搞懂了七七八八的局势,接下丹药后她努了努嘴,“师姐实在太好说话。”
柳月倚莞尔,“梁掌柜,你也看到了。死丹本就被炼丹师视为耻辱,应当弃之如履的东西,任谁买到都会气愤,更遑论我师弟。”
“不过破财不如求财,匠心斋有别处不可多得的药材丹炉,我们有门派炼丹绝招,本就应该强强合作。”柳月倚看向梁掌柜。
“我师弟太过鲁莽,作为师姐我替他表示歉意。”柳月倚盈盈一拜,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他只是个性急的孩子,却被伤成这样,匠心斋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柳月倚话虽如此,众人却皆知她巧妙掩盖了真正事实,那少年之所以任人宰割,是因为他是一只毫无背景的魔族。
众人都已经看出了柳月倚要逼人向那只魔族道歉,但一干修士怎甘心向低贱之物低头。“柳道友,该交代的合作,我们刚才已经谈过了。”梁掌柜语气不悦,匠心斋又何能向一只小小魔族低头。
“梁掌柜,你知道匠心斋为什么能坐到第一丹药行,又岌岌可危吗?”柳月倚也并不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让匠心斋打脸的事实。
“姓柳的你别得寸进尺!”
身边有人忍不住出声,而梁掌柜甩过去冷冷一个眼神,“柳道友有何高见?”
眼前这个女人,倒并非只是张狂之辈。梁掌柜与柳月倚谈合作时,从她谈吐言辞就嗅了一种不可多得的远见,此人并非等闲之辈。
“因为数百年前游离境与仰观止有了更进一步的联系,受仰观止灵脉恩泽,游离境才出现修真繁荣景象。”
众人虽不懂柳月倚为何说起这个,却不可否认这是事实。
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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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继续说,“上界有修士荡平魔寇,普纳众生,自从魔族受苍梧净水恩泽,魔修亦如剑修、丹修等成为一种修炼类型。当年苍梧派开界境仙道,与下界订下的原始契约之一就有仙魔平等此条。”
“不待多时便是修真界和平庆典大会盛况。且不说有上界派遣使者到来,就是修行于各大门派中的魔修闻此风声。”
“匠心斋该何去何从?”
柳月倚虽是轻轻开口,却震耳发聩,梁掌柜当即扇了身边人一耳光,“还不快去道歉。有眼无珠的东西,看你招的临时工干的好事!”
被梁掌柜所扇之人屁滚尿流扑在黑袍少年前磕头道歉,那少年嘴角青痕眼窝发紫,两两相对,不知谁更狼狈。
“欸,言重了。”柳月倚拍了拍那痛哭流涕自扇巴掌的人的下巴,制止了对方。
“圣人亦有自省时,何况人不能成圣。”
游汝昌能看出柳月倚指尖摩挲时的温柔,扑哧一声,她只好捂住嘴,实在忍不住笑了。
柳月倚对上游汝昌的眼睛,游汝昌本能有些害怕,却傻傻盯住,那双眼睛如秋水温柔含笑。
那就是游汝昌遇见柳月倚的第一天。
一个晴朗午后,人声嘈杂,她突如其来闯入她的视线,而她也莫名其妙跟着她走了。多年以后,游汝昌意外在修真界混了好久,她爬到有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看到了她所看过的风景,才真正读懂了柳月倚的故事。
而那个午后的游汝昌只觉得这个陌生女子十分可靠。殊不知这是她一生的枷锁,永远摆脱不掉的信仰。
柳月倚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就在彻底摆脱匠心斋耳目之时,她用帕子捂住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腥甜血液。
果然没有灵力就是麻烦,幸好提前服下了几颗灵石。
柳月倚也没想到,用栖霞婆婆给的灵石炼化出丹药,会在用在这种意外上。她本想出门逛逛找几颗相似品,看来现在只能自己炼化。
柳月倚昨天催动灵石后发现,虽自身灵力全无,但仍能够借助外部媒质物驾驭灵力。她怀疑自己灵核尚在,只是灵力是被人为封印。
试炼台斗争迫在眉睫,若两天之内无法引灵,真就要靠一堆灵石跟丹药跟人打架了。这样看来今天与匠心斋的交易倒算意外收获。
只是……柳月倚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少年。虽然自身没有灵力,倒能把别人的灵力资质看的一清二楚。
名唤游汝昌的少女是柳月倚在游离境所见到的,不可多得的天才,只是她并不勤于训练,追求修为,柳月倚问她想不想变强,她啊了一声,挠挠头目移。
那个叫青涟魔族少男更是容易害羞不轻易开口,支支吾吾一个劲道谢,但也算是可塑之人,只是修行方向并未选对。
总之,年轻人嘛,大道茫茫前途无量,柳月倚一手揽起一个,两个人双双红了耳朵,“走吧,姐姐请你们吃大餐。”
3. 因为我遇到了你
“啊,好香~”
游离境之地能修仙入道者甚为稀贵,反应在饮食方面就是,辟谷者甚少,因此酒楼食肆十分繁华。
热气腾腾的美食佳肴摆了一桌。因月家是修真大族,戒律森严,族中唯修为而高,视其他一律为卑劣小道,因此三个人在打破禁忌之上,食之更欢。
饭后又摆上茶汤糕点,游汝昌大饮一口眉毛都香软了几分,茶雾氤氲中,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师姐,你去过仰观止?”
柳月倚放下茶杯手指一顿。
此时三人早已互通姓名,因皆是月家弟子,又有这么一段奇巧缘分,游汝昌实在是对这位神秘高人好奇。
但高人嘛,总是有诸多不可言说,游汝昌见状立即道,“因为师姐太厉害了,说了那么多仰观止的事。我只是小小好奇心,师姐不用说也没事。”她讪讪笑。
柳月倚摇摇头,“我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一指游汝昌身旁的那份报刊,“仙魔和平庆典在即,我只是说了些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涟默默摊开皮纸卷,安静沉默的他突然抬头,“魔王,真的会苏醒吗?”
仙魔之间几千年和平也是曾经祸乱苍生的魔王被斩杀封印之后的事情。如果魔王真的复苏,修真界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而对于青涟这种早已归化修士的魔族来说,这就意味着,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极有可能在一瞬间就被轰然打碎。
“放心,仙界体系建设至今,不会被某个谁而打破。”柳月倚的目光凝在报刊上,犹如指尖游走,划过那几行字。
“对啊,而且我们这里是游离境。”游汝昌顽笑,“天塌下来,有仰观止顶着。诺,报刊上也写了,一切都有摇光君呢。”
是极,千百年前魔王血洗修真界,血洗蚕掠的是仰观止。
那时仰观止与游离境联系并不密切,也可以说几乎没有联系。更何况时过境迁,是以像游汝昌这代修者,看待那头凶残恶魔,也亦如读故事里的反派般了。
万般皆成往事沉烟。
青涟点点头,他强忍哽咽,“其实,我们今天……已经很满足了。”
“我跟妹妹相扶持长大,幸得月家收留,除去能与妹妹平安无事生活,再无他求。今日之事,谢过二位,青涟他日,必定报答。”
游汝昌哪里从被这样郑重恳切的道谢,连忙架住行礼的青涟,这下可真看出青涟是从月家长大的了。
柳月倚收回目光,用指尖点了点白瓷茶杯,“若摇光君不在了呢?”她突然问。
那厢相互推搡礼让的两人双双静住,游汝昌更是呆呆地啊了一声。
那可是摇光君,仰观止的无上仙尊,一剑清风明月荡平魔族混乱,坐镇修真界千万年的人物。
早就活成了故事里的那一位。永远令人可靠的正道主角,有摇光君在,修真界就不会陷入混乱,而永远四平八稳秩序井然。
至于正道主角什么时候消失……游汝昌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况且在游离境,摇光君更是成了人人供奉的神祗,游汝昌虽并不追随,可每逢试炼,也习惯性拜拜她老人家。
“那、怎么办?”
柳月倚语气笃定,“仙界体系也不会因某个谁不在而打破。”
这时柳月倚眸光泛了一两点笑意,“但,只要是修者,总会有仙陨的一日,对吧?”
“真是听不下去了,这位道友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突如其来一道声音打破对话。那句所以修真界是你们小辈的修真界生生卡在喉咙,柳月倚挑挑眉,看向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少男。
那少男强装礼貌,尽管眉头跳动着气愤无语,“像这样的报道小时候抱过我。”
他说,“封印塔异光闪烁,必有恶昭,都是报刊无良措辞罢。那塔抽风发光,闪烁了几百年了也从没异常。放心,魔王不会复苏。”
少男说完又补充,“道友们不用担心,也不要诋毁摇光君她老人家了,她还在好好给我们上课唔唔唔……”
少男前半部分语气还算礼貌平静,越说到后面情绪越激动,就在他嘟噜一通时,有个冷脸少女从背后锁住他身体,用帕子捂住少男嘴巴,眉头一皱透露着无不嫌弃。
这一幕令柳月倚失笑,她故意问少男,“这样说,你来自苍梧?”
冷脸少女听到后眼神虽然平静,手上更重几分的力道出卖了她强忍的愤怒。
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歉意开口,“同是修道之人耳目发达,请诸位谅解。”
冷脸少女将暴躁少男推搡到一边,掏出一袋灵石,“我们本无意听到诸位讲话。只是我弟弟从小听摇光君的故事长大,见不得有人说仙尊半分。当然议论仙尊本就犯忌。加上我弟弟脑子不好,每天痴狂幻想能有幸得到仙尊指点,才冒犯了诸位。”
“这些是欠礼,回家后我自会教训他。”
柳月倚示意少女将灵石放在桌上,见少女打量自己,柳月倚眉目不变,回视对方眼睛。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必要为了捕风捉影的事情惊慌。只是希望令弟记住慎言二字,出门在外,失言失命。”
冷脸少女听后神色倨傲,“这就不劳道友费心。”她虽会教训同门,但自然听不得外人说这些。
两人丢下灵石后转身离开,游汝昌对着两道背影愤愤嘀咕,“真是够了不起,还不能容他人之声了?”
游汝昌安慰般拍了拍柳月倚肩膀,“师姐,我觉得你说的很有理。”
这个倚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同刚才那两人一般大,眼睛里却全然没有对遥不可及的权威崇敬畏惧。柳月倚垂眸,用手指按了一下游汝昌脸颊。
饭后游汝昌有急事先行,只剩柳月倚与青涟迎着江风行走在夜景。
“你妹妹灵核不稳,但不能一昧依赖丹药灵石,你要引导她吐纳体内真气。”
“是……”
“匠心斋给的丹药三月一次,每次服完行运真气,若灵力稳定,服后有三炷香的对战时间更佳。”
“是……需要实战?”
“对,你是魔族,但修的是剑,真气凛足。”
“是……”
“为什么修剑?”
青涟驻足,他轻声说,因为月家主修剑。
柳月倚点点头。游离境修真之路缓慢,并未出现职业细分,入道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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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是剑修,而像丹修、器修、符修等修士少之更少。虽然幸运者会受到一时追捧,但实际上除修剑之外一律被视为小道,在修士中最容易被轻视。
“你并不适合修剑。”
“你知道对吧。若哪天想清楚,可来找我。”
柳月倚的声音飘飘渺渺,随着江水流动,突然远处人群喧闹欢呼,灯火烨烨,柳月倚问,“那是什么?”
青涟踮脚,他看向高台,灯火照他眼眸,“应该是神仙戏。”
这就触及柳月倚盲点了。她本能拉着青涟向前挤过,等终于到了视野开阔处,台上有神女从高处而落,白袍飘飘,长剑如虹。
“邪魔,纳命来!”
披着狰狞面具的邪魔狞笑不止,黑色羽翼一甩,紫色扭曲指甲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修。
“哈哈哈,你满门已被我屠尽,你若向前一步,我便杀你师妹!”
粉衣女修啐了一口,“呸!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师姐,动手,我愿意为了天下人而死,快杀了他!”
“师妹!”神女落泪,寒剑凛冽。
“勿要伤她!”
“不,快动手师姐,杀了他!”
“轰隆隆隆——”
天雷滚滚,电闪雷鸣,一道闪电从黑夜劈开,毫无征兆劈到了台柱子上。
台上戏剧生死别离衷肠互诉之时,突然那舞台幕布瘫倒,连带着整个台子都塌了。
不管是不是戏剧的一部分,柳月倚下意识护住青涟,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天雷接二连三滚下来,台上台下犹如群鼠散逃,答案昭然若揭。
“哎,这是不是要来劈邪魔的呀!”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高喊。
这时天雷已经平息,胆子大的人凑到台上张望,突然人群中爆发出接二连三呼喊,“劈邪魔!劈邪魔!劈邪魔!”
“邪魔已死,神女救世!”
“邪魔已死,神女救世!”
“邪魔已死,神女救世!”
黑夜之下,天雷不再,人声喧滔,这时柳月倚早就拉着青涟远离人群。
两人站在高处,看见神仙剧三个演员又重登戏台。当然,邪魔扮演者已经褪下了服饰,三人手拉手,鞠躬谢幕。
“邪魔还没有死。”青涟目光远远看去,那是一场未完结的戏。
“没有谁死,不是最好吗。”柳月倚早就收回了目光,她双眸似黑夜中冷冽粘稠的大海。
可是,这是事实。只是青涟并没有再说出口。
冷风吹乱柳月倚的头发,她递给青涟一张符纸,“你也清楚自己是不适合修剑,若七天后你想清楚,可以拿着它找我。”
青涟借过符纸,他垂头,又抬头,“等一下。”青涟叫住柳月倚。
一个长长盘旋在心底的问题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
他有什么值得别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青涟自卑、颤抖,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毫不犹豫地回答打破这刻令人绝望而焦灼的短暂喘息,“因为你是我师弟。”
柳月倚想了想,“还有,因为我遇到了你。”
4. “师姐。…………” “师姐。………………
“师姐。…………”
“…………”
“师姐。”
“师姐。”
“师姐,什么是引灵入道?”
“引灵入道就是——”
柳月倚从梦中惊起。她散发垂落,黑丝一缕缕缠绕,如玉幽莹的脸庞全无血色,犹如病中梨花颓然。
引灵入道就是修真之始。
而现在,柳月倚已经引灵失败好几次。
这已经是距离试炼台斗争的最后一天。自从前天采购到合适的灵石丹药后,柳月倚就一直尝试引灵,但不出意外,次次都失败了。
既然天道难为,柳月倚也并不强求。有灵力的一生,是一生,没有灵力的一生,也是一生。
柳月倚又卧榻回眠,睡了一会想起,她还得去灵草园浇水。
唉,有没有灵力的日子,都难消停。
这厢柳月倚悠哉哉干回守草园老本行,那厢月春华却咬牙切齿,为什么她回本家的审批还没通过,碧落门这穷乡僻壤地方,真的多呆一秒都难受。
月春华的叔叔是月家五大长老之一,颇有权能。月春华背后有依仗,加上她从小天赋出挑,是小辈中的人物,因此一惯骄傲跋扈。
那个月襄算什么东西?!每每他冷着脸,目中无人从她身边走过,月春华都想撕烂他那张冰块脸。为什么他的天赋不是她的!
她从小就是风云人物,岂容他人抢走风头。
于是月春华便把月襄当作头号竞争对手。这里是修真界,为了突破修为什么不能做。但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月春华陷害月襄不成反坏了事,她叔父大怒,月春华就被踢到了旁支禁闭。
不是冤家不聚头,到了碧落门,月春华发现了一只穿梭在青菜中的虫子。毫无灵力的废物,竟然是月襄的妹妹。
起初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废物如何自卑,可是,她竟然跟她哥哥一样目中无人。
从前她在本家,也是想抽人就抽人,有人惹她不爽,哪里还顾得上对方有没有灵力。
只是那个废物竟然……竟然挑衅她,她,她有什么资格!
传给叔父的信终于有了回应,月春华打开,无疑是一顿臭骂。信上说,跟毫无灵力的人试炼修为能精进几分呢,不要做浪费时间的事情,仰观止使者不日便来,错过晋升试炼,就在碧落门呆着吧。
月春华将信揉成一团,愤愤不平,去仰观止的名额必须是她的。月春华脑子里灵光一闪,好啊月襄,既然你妹妹愚蠢,就不要怪她不仁慈了,月春华勾起嘴角,冒出计划。
转眼间便是试炼台斗争。
按照以往,每每族内发动试炼台斗争,都会招来一群人围观,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实战观察经验。
但因这次的挑战者中居然还有一人并未有灵力,据说是守灵草园的那个姑娘,而另一个方则是从本家来的大小姐。这结果一看就毫无悬念,所以试炼台周围并没几个人。
月春华扬了扬鞭子,目带嘲讽,“你现在跪地求饶,我心情好,还能饶你一命。”
柳月倚抱着剑,语气亦不善,“春华,但我可不是别人跪着求我,就会放过他人的人哦。”
“你!”月春华气的瞠目结舌,反手催动灵力,电光火石,真气游动,持鞭凌空甩开。
“砰!”
几声星火爆炸声,烟雾四起,刚才还在鞭下的人影消失无踪,接二连三又是炸药攻击。
“你给我出来!胆小鬼,别装神弄鬼!”
“是这样吗,春华。”柳月倚突然闪现,持剑从背后给月春华腹部一击。
月春华腹部钝痛,这让她狂躁,她开始拿着鞭子横扫,鞭上荆棘闪电。
柳月倚在烟雾中神出鬼没,真是一个鼠辈,月春华催动灵力意欲震碎黑烟,却又听阵阵爆炸声,烟雾四起,无法驱散。
就在柳月倚再次持剑攻击时,月春华才发现她拿的竟然是木剑。
怒气从心口窜到天灵盖,“柳月倚,你个连剑都拿不起的家伙。”
这还真叫月春华说对了。柳月倚只能消耗灵石催动武器,灵剑太过耗神,她选了一把容易催动的木剑。
丹药才是柳月倚最主要的武器。游离境大多是治愈系丹药,而柳月倚炼制的则是攻击型。
但现在她只爆破了几颗小丹药,攻击性不强,唯做障眼法使用,确实算唬人玩。
因为柳月倚根本没想过这场试炼台斗争该怎么收场。杀了月春华?这不是柳月倚想要的。应对斗争只是柳月倚的习惯性选择。
试炼台斗争的规则是一方向另一方投降即停止。当然另一方也可以不接受。柳月倚会选择接受,至于月春华真想杀掉她,那就没办法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愤怒让月春华迸发,她想掐死这只愚弄她的小虫,月春华扬鞭一震,雾气竟然真的散去了。
柳月倚当即又洒了一把丹药,而这时春华闪着电光的鞭子凌面而来。
“住手!”这道喝声落地时,鞭子已经缠住柳月倚的小腿,紧紧盘旋,渗出血液。
让她住手就住手?这可是试炼台,看谁敢阻止。月春华血性勃勃,一转头,眯了眯眸子。哦,是月襄啊。
这让月春华恢复了些理智。她嘲讽地看向月襄,“怎么样月襄?看看你的蠢妹妹,她就快死了!”
月襄一向冷漠的脸庞失去镇定。啧。传闻竟然是真的。“你若想救她,就下血誓放弃晋赛!”月春华大喊。
而她的声音被一道怒滚的天雷淹没了。
实际上那道喝声也叫住了柳月倚。她没想到,月襄竟然来了。柳月倚被鞭子抽倒,意欲扔出强爆型丹药时,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到她身上。
阴雷劈身,柳月倚呕了一口血。
“你竟然还没有引灵!?”月春华都感到不可思议,她本以为她只是灵力低微到几乎没有罢。
谁给这家伙的勇气,都没引灵还敢上试炼台,真的是疯子。
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雷电闪闪,似若惊涛滚波,明亮到刺目的闪电,正在酝酿下一道天雷。
“引灵?”
柳月倚又吐了一口血,她徒手,生生攥住了缠绕在她身上的鞭子。
恍恍惚惚中有人问她什么是引灵。
到底是多大时相遇了,连引灵都是她教的。
“师姐师姐,我不想引灵,能不能一辈子在师姐身边呀。”
“有师姐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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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都不会有,我都不害怕!”
真的是疯了。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疯女人站起来,徒手扼住金光闪电鞭,语气冷硬,问月春华,“你在用我威胁别人?”
比起恶鬼,女人更像杀遍十八罗刹的堕仙,一步步逼近,月春华不自觉退后一步。
月春华咽了一口唾沫,但仍然跋扈犟种,“看好了月襄,是你妹妹找死,别怪我没手下留情。”
月春华死死拽过,想要将鞭子抢过来。
而柳月倚此时已将鞭子从小腿解开,她拿着鞭子另一端,步步逼近。
“春华,如果这就是你的道——”
柳月倚话音落下,又一道天雷劈落,而这次不仅砍在了她身上,那雷震直直顺着鞭子将月春华劈倒了。
仅是天雷余震,月春华也被劈到大口吐血,太疼了,眼泪都要沁出来了,那个疯女人是怎么忍的。
远处雷声阵阵飘忽着凄厉嘶喊,
“动手师姐,杀了他!”
“杀了你?”
柳月倚头一歪,眼神黑洞洞的,语气淡漠。
月春华此时瘫倒在地上,泪流直下,她嘴角颤抖。
“你想死吗?”
柳月倚好像在单纯好奇。
月春华绝望地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月倚居高临下,用手指摩挲月春华的脖颈。她语气淡淡的,竟有几分温柔。
“够了!你真的敢杀我吗?你会后悔的!”不过是个只跟哥哥相依为命的孤儿罢,月春华被她搞得几欲窒息,烦躁中脱口而出。
后半句她的叔叔可是月家长老还没开口,就呜呜咽咽说不出话了。
柳月倚用滴着浓稠血液的手掌,扼住月春华的脸,她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这样说?”
“口口,我不会后悔的。”柳月倚轻轻附在月春华耳边低语。
月春华突然眼睛瞪大,涕泗横流,扭动身躯挣扎,“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想死,呜呜呜,求求你放过我吧,月柳。”
突然窒息感得到缓解,脖子上的五指逐渐分开,月春华拼命大口呼吸,她抬头,对上柳月倚冷得发亮的眼睛。
“春华,你认输了?”柳月倚问她。
月春华边咳嗽边点头,急切地证明她想结束这场试炼斗争。
“乖孩子。”柳月倚揉了揉月春华的头发,她说,“每个能拿起武器的人,都要看清自己的道。”
“恃强凌弱者道生因果,你自己要走的路,自己先要好好琢磨。”
柳月倚的手指有力又温柔。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呢。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月春华,从前只听别人说,你要变强就好了。
月春华抱膝大哭。
柳月倚擦干净身上血迹,她扫了一眼远方高亮的电闪雷鸣。
试炼结束,结境打开,柳月倚一步一台阶下去。就在她离开试炼台时,第三道天雷滚滚而下,有人扑过来却被她逼开。
三道天雷将柳月倚劈的浑身血迹,而面色苍白,她终于一个踉跄跌倒在有兰香的怀里。
柳月倚累极了,她抱住那个人,清清兰香让她无端哽咽,黏黏糊糊开口,“师叔……”
5. 柳月倚有了一个秘密
“掌门师叔,您老就放过我吧!”
来者扑通一声,假意用手指揩泪,发丝凌乱,一副狼狈疲惫,被吸干了精气模样。
掌门赵芜从案牍中抬头,掐掐眉心,“先起来再说。”
“掌门!师叔!您得答应先把我申请批准了。我真的教不了了!”
仰观止,苍梧仙宗。
任谁能想到一派庄严肃穆的掌门居大殿内,两位的平素里德高望重的师尊长者,一位撒泼打滚,一位眼神目移。
“小陆啊,当初让你担此重任,是看中你资质天赋,是对你的信任。你是我苍梧有潜力的后辈,怎么能退缩呢,有困难就克服一下。”
“师叔,若是一般的事情弟子哪敢推辞,可是这事关摇光君。弟子斗胆问一句,她老人家何时出关啊。”陆仁声泪俱下。
赵芜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本想再说几句糊弄措辞,但这句话也戳中了他的心头困惑。这个问题,赵芜也想有个人能给他个回答。
自打数百年前苍梧派摇光君一剑明光清月,平息魔族混乱,封印了祸害苍生的大魔头后,就被尊为九洲第一剑修,她是公认的正道魁首。
摇光真人平定混乱后迅速坐镇门派,她将籍籍无名的破落苍梧派发展为第一仙宗。
威名远扬的苍梧仙宗成为千万修士的朝圣求学圣地。苍梧仙宗改变了千百年世家门派的授业模式,自此仰观止九洲势力重新洗局,摇光真人当得起一声“首座”。
摇光真人是百座之师,她虽无亲传的徒弟,但几乎给苍梧派的每一代小辈都授过课。她所授课业驳杂精广,点悟过无数弟子。
但百年前她突然消失,为了不造成惊慌,身为掌门的赵芜封锁了这个消息。那些能瞒得住的人,对此一无所知,至于瞒不住的人,赵芜也只声称摇光君在闭关修炼。
而摇光君手下的课程,自然归到苍梧仙宗主管课业分配的青年长老陆仁手中。
“据我所知,师姐大部分课程都设置了影息傀儡分身。”赵芜摆出掌门威严,睥了陆仁一眼。
潜台词就是,只让你接手一两节课程,这都没能力担下?
陆仁苦不堪言。
摇光真人担任的课程虽然看似谁都能教授。但也并不是谁都能把一门课从头到尾讲的精妙绝伦,直中要害。
尤其授课对象皆是苍梧一群小人精。陆仁自诩见过大风大浪,但他每次见台下那群小崽子们怀疑的眼神心里就发怵。
陆仁一脸痛苦委屈,一看就是被弟子折腾的蔫吧样,这让赵芜更加心烦。他又想起不日前收到的讯息,一桩是锁魔塔异光闪烁,一桩是下界灵气突变风云。
“既然这样,那也就不难为你了,”赵芜蹙起眉头摆摆手打发陆仁,“走走走,回去等消息吧。”
哎……师姐。待陆仁走后,赵芜挠挠头发,愁眉苦脸,你可不要真的也去云游四海了啊。
“师傅又去云游四海了?”
“师姐她……”
柳月倚眨巴着大眼睛,趴在草地上,两个小揪一颤一颤,一页一页翻着经法。
云溪没有说出后半句。
小姑娘看乏了书,就在地上打滚,青草根粘在她的发梢,泥土沾在衣角,柳月倚静静仰面看天,轻轻问,
“师叔,如果有一天,你不用杀魔了,会做什么?”
那是柳月倚还很小的时候。
她的师傅总是行影无踪,不知哪天突然出现,不知哪天又突然走了。
师傅虽然不着调,小师叔确是很靠谱的人。
他并不比她大多少,他们相扶持着长大。虽然柳月倚的天赋修为远超小师叔,他并未教她什么,但是,可以说,她是他拉扯大的。
他给她梳辫子,缝袍子,洗手作羹汤,花开花落时永远在小院亮一盏灯,等柳月倚回家。
云溪替柳月倚摘去头发上的草叶,他蹲在她身旁,仪态端正,柔声问,“月倚呢?”
柳月倚有些不满,“是我先问的师叔。”
云溪被柳月倚一扯,趔趄摔在草地,他没有怪她调皮,仍旧温柔含笑,揉了揉她头发。
“那时我应该收了很多弟子,在门派里教他们修行。”
“唔……”柳月倚思索,“那师叔不要收太多徒弟。”
“好。”他乖乖应允。
“师叔,因为有太多弟子,我教起来会很麻烦。”柳月倚解释。
“你教起来?”
“对啊。师傅说,我们门派,亲传弟子都是不要师傅教的,越是亲传的师妹师弟,都是要师姐师兄来带。”
云溪被听到这句童声童气,忍不住失声笑起来。
柳月倚撇撇嘴,“因为我是大师姐才要师叔教的。”
山头上日光分外明亮,柳月倚干脆摊开经法书籍,盖在脸上,书本下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如果是我,有朝一日,我不再杀魔,就要隐居在苍霁峰,或者像师傅一样云游四海。”
“那下次为师出门要不要带上小月?”
“师傅?”柳月倚盖在脸上的书本被人拿起,并没有光线刺目,一只手盖在柳月倚眼睛上,慢慢挪开,朝闻道笑眯眯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没有走吗师傅。”柳月倚迅速起身,将自己仪表整理干净,
朝闻道摇了摇一袋灵石,“给你的。”
“你上次灵气暴走,需要灵石滋补。现在感觉怎么样?”朝闻道问。
柳月倚说,“没什么感觉。”
“嗯。”朝闻道叮嘱,“记得按时服用。你的灵气太过强劲,若控制不好,可能会爆体而亡。”
“是……”柳月倚接过那袋灵石。
朝闻道揉搓乱柳月倚的头发,“想什么呢。我们小月可是稀世天才,万万年也从没出现过的灵气最强大的孩子。”
苍梧派是个破落小门派,统共十几个人支撑在山头,而柳月倚是最有天赋的孩子,自然门派上上下下的好东西也全砸在了她身上。
“我们小月有一天会站在巅峰,终要被万万人景仰,那才是你要想的有朝一日,知道吗。”
显然朝闻道听到了柳月倚他们的对话。
云溪看着那个捧着灵石的孩子,不久前她灵力暴走,硬生生灌下一壶丹药,而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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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在她病床前踟蹰纠结,要不要把她扔到魔窟里,历练灵力。
“师姐……”云溪出声,而朝闻道冷冷的瞥过来,像看透他所有心思,云溪突然感到背后发凉。
柳月倚和云溪都是朝闻道捡来养大的孩子。柳月倚常说,她的师傅是个混不吝逍遥自在的人。而云溪知道,他的师姐是个狠厉冷情的人物。
苍梧派之所以能在修真界艰难苟存,也是因为有这个杀性之人游走在几大势力之间。
毕竟世道风雨如晦,魔物横生,修士残杀,一切都犹如危楼飘摇。
苍梧派只是个小门派罢,每个人为了生存,都不容易。
可是,云溪对柳月倚抱有私心,他希望她能圆圆满满,不再替他们背负那么多使命。
但是,又能怎样呢,云溪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看她长大,看她迈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毕竟,谁也无法取代柳月倚,那是只有她才能走的路。
这一切,柳月倚也知道。
柳月倚什么都知道。
所以,在万悚窟拔出第一剑,斩杀魔族头颅,道袍上甩出长长血迹,柳月倚站在风中,面无波澜,那年她十七岁。
那一天,那一刻,将会是千千万万时刻的重合,贯穿她的修道之旅,斩妖,除魔,突破修为,衣摆上永远沾着擦不完的黏腻血迹。
魔族是低贱卑微的生物,柳月倚,除魔卫道是正确的,看,又来一只,挥剑,你做的很好。
杀掉他们,把他们都杀尽时,你将站在万山之巅,受人膜拜景仰。
柳月倚,把他们都杀掉,你就再也不用杀魔了。
杀掉魔族。
杀掉。
可是,为什么死在她剑下的魔族也会哭呢。
每当夜幕降临,万悚窟被浓稠混沌的黑暗吞噬,无数触手般黏腻的东西扭曲爬行,鬼吟森森,哀嚎桀桀,像是有一个很伤心的人抱膝痛哭。
师傅说,魔族都是善于伪装的东西,他们会学人笑,学人哭,但是,这种低微生物并没有心,他们只是一团怪物。
真的吗。
柳月倚左砍头颅,右砍臂膀。
万悚窟时序颠倒,她一呆就是不分昼夜,不分四季,只知拔剑杀魔。
唉。
杀累了就躺在上一秒沙尘,下一秒白雪的地上,躺累了接着拔剑杀魔。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不出所料,柳月倚第四次暴走了。
那一天,她越级挑战杀了一只巨魔,云溪急匆匆到万悚窟捡她的时候,她倒在血泊里。
血流成河,她腹部被撕开一个大洞,血液汩汩流动,眼睛却睁得很亮。
柳月倚斩魔无数,那是她第一次差点死掉。后来小师叔说,她的命魂灯突然骤亮,跳动了一下,又虚弱的像马上就要灭掉。
小师叔问她发生了什么,柳月倚全身缠绕绷带,腿吊在床上,她说,她只记得耳边有千树万树簌簌花开的声音。
自那天起,柳月倚有了一个秘密。
6. 她要养一只魔族
她要养一只魔族。
柳月倚决定了。
当这个念头冒出时,充盈,满足,齐齐涌上心头,无法言语的兴奋激流闪过全身,柳月倚对这个决定满意的不得了。
仙魔殊途,魔仙对立,世上修者皆以邪魔为敌,斩妖除魔才是修者正道,与邪魔为伍之人修真界人人得以诛之。
但是,又怎么样呢。
柳月倚捏住这只黑绒团子,荡在空中晃来晃去,清凌凌的大眼眨着天真无辜,夹杂着迷茫与恐惧。
这只会让柳月倚更加兴奋。
柳月倚用手捏捏这团毛绒绒又紧致弹性的黑球,长着大眼睛的黑球胆子很小,受了惊吓似的,用那条长着坚硬鳞片的尾巴一点一点缠绕住柳月倚的手腕。
它尾巴末端垂下的坚硬小三角冰凉如铁,柳月倚先用指尖戳了戳,接着用带有温度的指腹捏住。
“!”
黑团子温度极速升高,大眼睛中瞳仁收缩,整个身子挣扎扭曲,摩挲在柳月倚掌心,痒痒的。
“逃不掉的。”
柳月倚用手指戳戳黑绒团子。
“你是我的。”
黑绒团子瑟瑟发抖。
“那只魔族是要吃掉你吧。”柳月倚目带笑意温柔如水,对上黑绒团子眼睛,“是我把它杀死的。”
黑绒团子尾巴讨好似的摩挲柳月倚手腕,大眼睛楚楚可怜。
“你认识我吗?”柳月倚问团子。
黑绒团子左右摆了摆尾巴,“啾。”
“啾啾。”
柳月倚扑哧一笑。
“你听得懂我的话?”柳月倚说,“要是听得懂,就啾三声。”
黑绒团子睁着大眼沉默。
“嗯?”柳月倚语气微微不悦。
“唉,真伤心。在万悚窟待了这么久,你竟然不认识我。”柳月倚问,“你知道我在那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啾啾啾。”
“你听得懂。”
“啾啾啾。”
“只用喊一声。”
“啾。”
“真乖。”柳月倚拍拍黑绒团子的头,把它贴近脸庞摩挲,“以后你就是——”
“啾啾。”
那只团子绒毛就被柳月倚吹的热气撩起时,突然啾啾了两声,闭上眼睛,晕倒了。
柳月倚端正疏雅,可靠知礼,她已经迅速成长为门派大师姐,正道冉冉新星。
十七岁的她,得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礼物,一只完完全全只属于柳月倚的玩具。
一只魔族。
柳月倚的东西。
除了她自己,其他人全然不知。
如此隐秘,又愉悦到战栗。
柳月倚的杀魔训练暂且告一段落,她实力突飞猛进,修为大增,以至于又要被喂掩盖实力,营造平平无奇假象的汤药。
小师叔端进汤药,坐在床边喂柳月倚。
云溪捧着白瓷碗,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递到柳月倚嘴边。
白瓷勺碰到柳月倚的嘴唇,清清兰香从袖中萦绕,挠得柳月倚喉咙发干,嘴唇擦过勺子,她扭过头。
小门派需要极速培养一个天才来力挽狂然,而在天才羽翼未满之前,又要极尽手段掩盖。
打怪,升级,喝药,掩盖。
这种生活十年如一日循环。
柳月倚从来没说过对此有任何不满,不过,喝药一直都是困难的,而云溪却对哄她喝药这事乐在其中。
“小月,师叔在药引里加了仙蜜。”云溪笑语。
“苦不苦,甜不甜的。”柳月倚小声嘟囔。
“这样啊。那小月再等等。”
闻言柳月倚转身拉住云溪衣袖,她半躺在床上,直接拿过白瓷碗,“嘴巴都已经尝到了还要等什么。”一饮而尽。
云溪眉眼含笑,接过白瓷碗,手执帕子为柳月倚擦拭嘴角药渍,“好,那待会我给小月单独再熬仙蜜。”
隔着帕子也能感受到云溪手指触过的温柔,粘着着淡淡兰花香气,比仙蜜还要甜的东西。
唇间躁动不安,柳月倚牙齿咬住舌尖,忍住想咬一口小师叔手指的冲动。
“师叔。”
云溪乌发轻轻,白袍清雅,意欲收拾药碗,听见声音便停下动作,问柳月倚,“怎么了?”
云溪沐浴光中明眸皓齿,朱唇玉面,红润嘴唇微微张开,带着欲滴光泽。
柳月倚面无表情。
想咬师叔嘴唇。
可以扯坏师叔头发吗。
师叔能哭给我看吧。
暗中平缓呼吸,掩去眸中深不见底的幽暗,柳月倚勉强笑了一下,“想吃带有兰香的仙蜜。”
“好。”云溪答应。
尽管刚从命悬一线中抢回生命,柳月倚绷带还没全拆尽,该进行的课程也要继续。
就在柳月倚要再锻造一把剑,翻开箱子发现材料不见了,地上炉灰不大的脚印出卖小贼痕迹,她挑挑眉,盖上箱子。
看来要多找几块好料子了。
“你说这是你锻造的东西?”
“骗人吧,就凭这个灵力不稳的家伙?喂,听说你连御剑都失败了。”
“小门派就是没见过世面,这算什么,拿来吧你。”
“你们在做什么?”
远处一群小屁孩叽叽喳喳,柳月倚走近,将师弟赵芜搂在身后,从一个张牙舞爪的雀斑脸手里抽走铃铛形状灵器,“听说靠灌丹药引灵的家伙,御剑容易暴走,一月前就有个家伙从空中摔了下去,碎成肉泥。”
初出茅庐的修士最大的恐惧无疑是御剑飞行,这句话让一群小孩子战栗。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传闻——”柳月倚扫了一眼人群,摆摆手,“门派里从没有过,我们好奇不行吗,引灵还要灌丹药——”
柳月倚摇头叹了一口气,“好心提醒。”
“你你你——”人群中有个少男涨红了脸,伸出手颤抖指着柳月倚。
众人的目光都朝那个男修看去,满脸狐疑,那小男孩忍不住,哇一声就哭了。
“摇光。”
柳月倚回头,随着师傅朝闻道而来的,还有三三两两陌生面孔,显然不是苍梧派的人。
“弟子在。”
柳月倚行礼,端正疏雅,清俊朗逸,举手投足之间仪态浑然,站在这场闹剧里犹若云端白鹤。
柳月倚正得发邪,是以那些陌生面孔心存不满,也不好说什么。
“师兄!”那小男孩看到援兵一把鼻涕一把泪,挂到了少年修士腿上。
“这位贤弟小小年纪就心存善念,”柳月倚笑着朝众人解释,“刚才大家要听修真界先贤故事,我便讲了一桩成道艰难仍不懈的事例,小兄弟应是听完感动哭了。”
柳月倚先发制人笑语吟吟。刚才发生的事她这样说理论上也没错,那些在场者都被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大人唬住了。刚来的又觉得这个少女气定神闲,落落大方,是那些小孩不懂事的闹剧,她来替他们解围罢。
“是这样吗,小亮。”被小男孩死死抱住腿的师兄问他师弟。
名唤小亮的小男孩腿脚发软,不对啊,应该是他一哭大家都要围过来哄他才对。不顺他心意的人应该被拖下去才对。
而现在却是众人或冷着脸,或一脸看好戏,天下第一宗凌云宫掌门的幺子,是个只会抱着师兄腿哭的草包废物。
“是他偷了我的灵器!师兄,他欺负我!”小亮一伸胳膊,指着柳月倚身后的赵芜。
柳月倚虽仍笑语吟吟,眉间却早已染上冰霜戾气。
她不知道这只铃铛,但还能不认识那块玄铁。那可是她从万悚窟亲自挖回来的材料。小师弟私自拿去她都准备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身体小嗓门大的小鬼头,看来是嫌日子过的太平淡了。
“我没有!”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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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倚身后的赵芜大喊,“是你要抢我的灵器,它不认你为主,你哇一声就哭了!”
“你你——”小亮再次被怼的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小亮。想要什么,下次先告诉师兄。”小亮的师兄抬起头,对上柳月倚的眼睛。
“我就要那个!”小亮不依不挠,指着柳月倚手里的铃铛。
“一件灵器而已,朝长老,既是在苍梧派,你来夺定。”有个修者忍不住开口。
小鬼打架也要看家里大人三分面子。若是旁的小辈这样闹腾,早就被罚去禁闭了,奈何这个小亮是当今第一大门派天盛派掌门幺子,众人不愿意得罪,但也不想被这种局面闹心。
“是啊,苍梧派不会连一件灵器都拿不出来了吧。”有人语气淡淡嘲讽。
“师姐……”被柳月倚护在身后的赵芜紧紧攥住她手心,几分倔强不甘几分犹豫妥协。
“怎劳烦师傅费心。”柳月倚看向朝闻道,朝闻道示意,“小辈们的事自有小辈处理。”
柳月倚暗中拍拍赵芜手心,她向众人开口,“问题并不之于这位小亮师弟想不想要。而是,我师弟也说了,这件灵器需要认主,道行万物,器道合一,弟子愚钝竟不知逆道而行还能成道。”
“那如果这器物认我师弟为主,贵派就会忍痛割爱?”小亮的师兄听完柳月倚的话后反问。
“我们也正有此意。”柳月倚手持铃铛,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位小亮师弟想不想再试一试?”
小亮的师兄给了小亮一个眼神,小亮不情愿地站出来,“说好了,这东西会给我。”
柳月倚并没有回答,她施法让铃铛飘浮,“只需将一缕灵力附在上面,铃铛若亮,便是认主。”
小亮不知所措地望向师兄。他虽是当今大能之子,但实在灵力低微,引灵也是被丹药灌出来的,是以自卑敏感,此刻连怎么催动灵力都不会了。
柳月倚拍了拍赵芜肩膀,赵芜迈出一步,比划手势,“看好了,应该这样催动灵力。”
小亮手忙脚乱只好比着葫芦画瓢。
小亮的师兄面无表情,他背后负手,暗地里朝着那铃铛催动灵力。
而柳月倚亦同样催动灵力,对铃铛施法。
两股力量相互抗衡,互不相让。
突然,那铃铛极速晃动,铃声阵阵,接着,像一下子干涸的湖,从空中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仍旧是黯淡玄黑色,而滚到赵芜脚边时,就在接触的一刹那,发出了淡蓝色荧光。
柳月倚替赵芜捡起铃铛,铃铛的颜色又消失了,“赵芜,你刚刚是不是乱放灵气了。”柳月倚声音严肃,看向赵芜。
赵芜定定的,缓缓抬头。
“实在太过抱歉,我师弟年纪小,灵力控制的不好,诸位见谅。”柳月倚摇了摇铃铛,“不过,现在该物归原主了吧。”
她把铃铛递给赵芜。
“作弊!你作弊!”那小亮此时感到被一双双眼睛盯住,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又开始大吵大闹。
“好了!”
就在局面再次陷入循环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柳月倚差点按耐不住拔剑的冲动。
“爹爹。”
“掌门师兄。”
“见过掌门。”
“赵芜,怎么回事?”掌门严厉质问。
“我……”他试图将铃铛藏到身后。
“玩物丧志!”掌门一挥袖,“心存大道之人怎能藏私,阿芜,为父怎么教你的?”
闻言,赵芜闻把铃铛拿出来,递给小亮,低着头,“对不起,我不应该沉溺小道,不应该当众争执,不应该丢父亲颜面,失修士品格。”
那小亮听了这一番话,喜滋滋抢过铃铛,“你早知道就应该早给我!”
“欧阳亮。”小亮的师兄气压低低,终于忍不住开口。
“既然这么喜欢,”柳月倚挡住小亮师兄的话,“好好珍惜就是了。”她也对上他的眼睛。
7. 苍梧派,摇光。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
大人们要去谈正事,而几家门派的小孩子都被赶去了客舍。
犹如地上啄米罗雀散去,柳月倚也要拔腿离开时外袍被人轻拽,她低头,就见赵芜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赵芜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还不敢出声。
柳月倚叹了一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一方帕子,贴在了赵芜脸上。
被帕子挡住脸的赵芜依旧抽抽搭搭。
“师,师姐,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赵芜抽咽着道歉,他不该私拿师姐的材料,还给师姐惹麻烦。
柳月倚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找麻烦的另有其人。”
她问他,为什么要锻造一只铃铛。
赵芜腼腆了一下,支支吾吾才说,要送给师姐。
门派里的大师姐总是早出晚归,爹爹总说,门派若离了你师姐,可该怎么办呦。
当赵芜听到大师姐重伤,若云溪师叔再晚一点到,师姐可能就回不来了的消息,赵芜陷入巨大的恐惧。
那他若能锻造一只传音铃铛,是不是大师姐再遇到危险,就能及时传到门派了。
柳月倚从赵芜抽抽啼啼的话中拼凑出来龙去脉。
真是烦人的小鬼。嘴角却缓缓勾起,柳月倚想了想问,“所以那只铃铛是你瞒着掌门自己锻造的?”
“是。”赵芜小声说,“爹爹总是骂我不要耽于这些小道。”
柳月倚倒不觉得区分这些有什么意义。她问,“你也认为这些是小道?”
赵芜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柳月倚看出了赵芜炼器的天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狡黠一笑,“师姐倒有个方法,能弥补你的过失。”
赵芜疑惑,而等听完后眼睛一亮,这哪算什么弥补过错,明明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自从那天起,赵芜就成了柳月倚专属锻造房道童。赵芜还欢天喜地向他爹挑衅,可怜的孩子,熟不知,小小的年纪被师姐的压榨之旅就正式开始了。
“要八大门派都出人去凌云宫除魔?”柳月倚放下一卷书,手臂支撑在几案上托腮,语气淡淡。
朝闻道将往案上剑柄一放,坐在一旁,语气有所不快,“是啊,仗势欺人的蛇鼠。”
远古之时修真界原有十二门派,但因连绵不休的仙魔混战世家掠夺残杀,诸门派倒的倒,新生的新生,一时出现了数门派林立,而八大门派称霸的局面。
只是到了仙魔混战好不容易停息的今天,八大门派也早已不似从前,如今凌云宫独大,尚有三个门派能与之相互制衡,八大门派中剩下的其他早就衰落惨败,只剩下祖上阔过的体面。
大门派仗势欺人又如何,小门派随时有被灭门的风险。
而苍梧派,就是曾经的八大门派之一,如今衰败残破,岌岌可危。
众人今日齐聚苍梧,就是因为苍梧从前负责镇守魔界关隘,与仙魔交界之地万悚窟离的最近。
八大门派各自派人来加强结境。而凌云宫在此之前嘱咐各门派带上有为小辈,等聚在一起才告知,他们要八大门派出年轻弟子杀魔。美名其曰,各择天骄,筑力修真,要给年轻人一个不可多得的锻炼机会。
虽说此时的修真界灵力雄浑苍厚,年轻修士人才辈出,可是,早早就上阵杀敌,还要挑最厉害的弟子,这不明摆着要断送门派之光吗。
何等阴险的阳谋?!
八大门派中自然有人不愿意。但不情愿又如何,早在仙魔大战时,年轻修士不也是一批一批送到战场,更何况凌云宫逼压,总不能顶上身为仙门要去逃避除魔卫道责任的帽子。
那下场才惨。
于是纵使众人知道这是凌云宫牟取私利的手段,也不得不同意他们提出的什么建设天骄除魔队。
当听到凌云宫意欲派出门派弟子慕蔺泽时,一时议论纷纷,或许,真是凌云宫良心发现?
毕竟,慕蔺泽可是凌云宫的天骄之子,百年来不可多得的天才,还没有正式出师,小小年纪就已经名扬天下。
但朝闻道心里很清楚,凌云宫只是利欲熏心,如今凌云宫掌门离飞升一步之遥,他只是无所不用压榨,想葬送年轻人的前途助他飞升罢。
真是一场师出有名的恶欲熏心。
“你不能去。”朝闻道对柳月倚说。
“那谁去?掌门会同意赵芜去?”柳月倚反问。
当然不可能是赵芜,他就还是个小孩。其实答案昭然若揭,朝闻道就是知道柳月倚不会让云溪去,才来阻止她。
“我也不会同意你去。”朝闻道说。
“都是除魔。”柳月倚据理力争,“我不觉得有人比我更熟练。”
朝闻道沉默良久,“你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已经杀过魔。”
她拔剑挽花,剑气逼人,眉间蹙起,“真想把今天说风凉话的人一剑捅一个。”
朝闻道舞剑,柳月倚又托起腮,听到师傅说的话忍不住笑起来。
柳月倚轻声说,“我不会说的师傅。”
剑气一凛,朝闻道收势,她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声,小月,后悔把你教的太好。
她是她的徒弟,她又岂不知她的凛性。
她知道她无法阻拦她想做的事情。可是,朝闻道又怎么不爱她的徒弟,又怎忍心看到她受到委屈。
世人皆知摇光君在正式出师前就有一段杀魔经历。那时修真界仙门之耻凌云宫作恶多端,逼迫一众年轻修士为其收集晶核。修真界也因此失去了大批人才,而摇光君他们便是第一批被坑害的弟子。
但摇光君终究是摇光君。
那是摇光君打出名堂的第一战,也是苍梧派借势发展的开始。世人传颂故事的结尾往往以枉自莫欺少年穷,人间正道是沧桑收束。
熟不知实际情况要更加险恶,那天,一共去了八个人,二死,二残,四负重伤,实在惨烈。惨烈到给很多人心底埋下了不一样的种子。也因此,修真界悄然走上了不一样的归途。
“苍梧派,摇光。”柳月倚抱拳。
八人皆是门派选出来,加入“天骄除魔队”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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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年纪相仿,互通姓名后也就迅速熟络起来。
“此次是第一次出行,我们主要任务是取得晶核,至于遇到魔族,量力而行。”
队伍领头的人倒很熟悉,是那个小亮的师兄,他叫慕蔺泽。
柳月倚跟在队伍中间,与同伴一起静听慕蔺泽普及魔族习性。
此次出门前,柳月倚特地吃了掩盖实力的药丸,毕竟又不是去万悚窟杀魔,八个人怎么可能制伏不了一只游荡散落的魔族。
并且,朝闻道特地说了,不要柳月倚出风头。最主要的是不要暴露实力,晶核不晶核都是其次,能平安回来就行。
“慕哥哥,我害怕。”慕蔺泽讲到魔族凶残之时,有个女修躲到他身后,楚楚可怜。
“颖儿不用担心,你我皆是门派翘楚,何惧一只魔族。”慕蔺泽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嘶吼,洞穴岩石被扫落的声音。
众人持剑警惕,但也有人腿脚发软。什么门派翘楚,他们才多大,什么水平几斤几两,说不定只是炮灰而已,那可是魔族!
“轰隆隆——”
一只冒着黑气的巨物突然像众人扑过。
“持剑,摆阵,不要惊慌!”
这道清越之声勉强稳定人心。
退路被堵死,众人只能持剑应对。
庞然大物桀桀森然,魔兽扑尾,洞穴坍塌,将众人扫入深渊。
“那边有光,往那跳!”
柳月倚朝众人喊去。却见一人犹逃不及,生生被咬断了身躯,另一人挣扎着逃命,而被魔兽用巨足踩踏,血肉模糊。
剩下五人依言随柳月倚跳入,身体先是坠入,随后被冷水吞噬,他们滚到了一处深潭,从水中爬出来,大口喘息。
“怎么回事,明明从高处跳落……”药王谷周秀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是空间折叠。”慕蔺泽回忆学过的内容,不确定开口。
是空间折叠。魔族之地不仅时序颠倒,而且空间也随意变幻。柳月倚施法点亮火光,眉头微蹙。
“你们凌云宫什么意思!不是说只是有只初级魔兽吗,这下好了,明摆着要我们送死吧?”斟刀宗薛文佳连清洁术都没施,不顾湿哒哒衣服揪起慕蔺泽衣领。
饶是一副安心可靠好脾气的慕蔺泽,此时也不悦皱起眉头。
“好了,诸位和气为上,和气为上。”衍徵门许不言出来劝架。
薛文佳也知道逼问慕蔺泽无用,只是忍不下这口气而已,她甩开手,仍旧一脸不悦。
“慕哥哥,我们怎么办呀。”灵希派颖儿瑟缩,不知所措。
柳月倚突然将火光灭了,惹得众人惊呼。
周秀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问柳月倚,“是那个吗?”
柳月倚将火光熄灭后,黑漆漆洞穴中唯有一点光亮,众人循着她的目光遥遥望去。
高处缝隙中露出蓝光幽幽莹莹。
晶核。
而伴随着这道蓝光,头顶上再次出现如雷鸣踩踏之声,头顶的岩石摇摇欲坠。
魔兽,又要来了。
8. 你要记住
柳月倚再次将火光点燃,她掏出一张图纸,画出洞穴地形。
“这是一个循环球形洞穴。我们有两条出路,一是再次跳进深潭,二是将头顶岩石炸毁。”
“要再跳一次吗。”周秀问。
“实际上是要魔兽跳进去。我们要做的,是抢占先机。”
柳月倚用火光点亮地图,随手抽出一跟木枝在上面比划,“需要兵分两路,有人回到刚才的位置,引魔兽跳入深潭,届时在这里留守在这里的人炸毁顶部,使坍塌的岩石把魔兽封住。”
“你说的靠谱吗?”薛文佳质问,“明明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顶部倒塌后我们所有人便都处在一个平面,循环空间被打破,就可以逃出去了,对吗。”周秀冷静地分析道。
“而且晶核也在上面。”一旁沉默的慕蔺泽开口。
薛文佳听到这句话暗中翻了个白眼。而颖儿却结结巴巴开口,“那……若要不成功呢。”
“不会不成功的。”柳月倚开口。
事实上,顶部坍塌后未必会打破循环的空间,只是她可以趁乱杀掉魔兽。
只要随时可能爆发的威胁消失,再寻出洞穴之法,便是小问题。
“总比等死强吧”许不言听完后,第一个开口,“我去引魔兽。”
“那我留在下面断后。”慕蔺泽的话倒让人出乎意料。
这两种情况都有极高风险,只是前者若失败,后者也必死,可前者若成功了,后者也未必不死。
最后确定柳月倚、慕蔺泽、薛文佳留在下面,许不言,周秀,王颖儿去引魔兽。
一时只剩下三个人,薛文佳忍不住出声,“慕蔺泽你说句实话,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出去。”
也就是斟刀宗的人,才有实力来质问凌云宫,小门派的柳月倚根本不敢开口,只会忙着设结境。
柳月倚一个眼神杀住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她指挥两个人一个去东北角,一个去西南角,“只有结境灵气充足,才能封印住魔兽,顶部岩石坍塌也才会有最小伤亡。”
“我们才有可能活着出去。”
顶部岩石一阵乱晃,接着粘稠漆黑的潭水咕嘟咕嘟冒泡,三人交换眼神,看来是成功了。
果不其然,潭水中冒出漩涡,轰的一声,顶部岩石炸裂,碎石坍塌,三人凝神跳开,将滚落的石头引到翻滚的潭水中。
“催动灵气结网封印!”柳月倚朝四方大喊一声,她在手腕划开一个口子,意欲打破身体内禁锢的灵脉。
一滴血悄然落入潭水。
突然,被压制的魔兽发狂嘶吼,而结境颤抖,岩石也意欲被冲破。
她上次越级挑战后灵脉被缝得死死的,柳月倚想,回去朝闻道又要骂她了。
“该死的,怎么这么冲!”薛文佳也吐了一口血,她明显感知到了魔兽在发狂。
慕蔺泽也是握剑吐血,他挽手催动灵气,“你们先走!”
眼见的魔兽就要突破封印了,就在薛文佳要撑不住时,突然看到西北处亮光骤闪。
“必须杀死它才能走得了。”柳月倚催动灵气握剑,“计划有变,大家催灵迸发,我们要杀掉它才行。”
薛文佳闻言一抹嘴角的血,也拿起武器,她早就想干了!
一时灵力涌动,少年人意气纵横,那魔兽嚎叫着从从水中翻沸而出,三道剑光齐齐而下,乱天动武,肉沫横飞。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三个人此时狼狈不堪,瘫倒在废墟上喘息,柳月倚撑着剑,突然就被人抱住。
“哦耶!我们竟然真的把它杀死了!那可是只高级魔兽,太刺激了!!”
薛文佳显然激动坏了,她抱着柳月倚转圈。
柳月倚怔怔,她只好也笑了一下。
“快上来!我们看到了出口。”就在这时,高处一道声音传来,原来是去引魔兽的三人回来了。
最后六人取到晶核,从洞穴中走出,一时重见天日,不由得唏嘘。
天骄除魔队大获全胜的消息在修真界一时轰动。凌云宫掌门亲自接待嘉奖,称赞少年英雄,至于死去了那两个人,有什么所谓呢,修真界从不在乎尸体。只有英雄才会被铭记,六个人还未正式出师,自此就打出来名堂。
而这一切对柳月倚来说,她记忆最深刻的,是薛文佳的笑容。薛文佳非常自豪地表示,“这只是我的开刃之作,我以后,还要杀很多很多只魔。”
我已经杀了很多很多只魔。
柳月倚回想,那时她是怎么回应的呢?
扯开嘴角,眉毛弯弯。
她只好学着薛文佳,露出一个兴奋、自豪,伟正光的,修士应该有的笑容。
只是,唯有她一个人的时候。
寒山巅头,竹林庭中,只有月光流动的黑夜,柳月倚抱胸而立,隐藏其中。
寒风吹乱她的头发,竹林簌簌,落花鸟静。有一个黑团子,毛绒绒跳过来,用鳞片尾巴勾住一杯热茶,蹭蹭柳月倚脚踝,将热茶递给她。
只有它才是她的。
柳月倚还没有出师,就已经为自己取了名号。
号为摇光。
大家都知道破落门派苍梧,出了一个小有天赋的弟子,她叫摇光,是门派的大师姐,修真界有为知礼的小辈,冉冉升起的新星。
柳摇光已全然将身心托付给了苍梧。
她的门派,用血乳浇灌哺育她的地方,一个将她托举长大,她热切爱着,也无时无刻充满着暴厉毁灭欲的地方。
只有它才是她的。
柳月倚弯腰伸手,小黑绒团子轻车熟路跳到了她手掌,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绒团子眨着大眼睛,无辜地蹭了蹭柳月倚掌心。
这个乌发倾倾,落花别鬓,月光下眉眼如春水温柔悲伤的人类女修士轻轻启唇,“柳月倚。”
“你要记住,我是柳月倚。”
黑绒团子睁着大眼睛,呆呆静住,她是柳月倚。它急切的想表示,可是,它不会说话,只好“啾”一声。
柳月倚失笑,她用手戳它。而它不知何时习惯了她的动作,甚至还学会了蹭她的手心,撒娇似的,要她揉它。
它的尾巴一点一点勾住她的手臂画圈。
她说,“你应该是只魔族吧。”
“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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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不知听没听懂,就回答。
那为什么一点魔气也没有呢?
柳月倚养的这只小怪物,魔气也没有,灵力也没有,可从万悚窟捡来的东西,除了魔族,再想不出其他。
柳月倚声音变低,“我杀了很多你的同胞。”她加重力气捏了捏它,“但你是我的。”
“啾。”
“我的。”
“啾。”
“我的。”
柳月倚恶狠狠揉搓团子,突然她惆怅仰头,“为什么一定要杀它们呢?”
这其实才是柳月倚想说的话。
到底还要杀多久呢?杀的尽吗。
为什么要她染上无边的杀戮欲望。还要强忍呢。
月亮照在这个少女身上,少女怀中抱了一只魔族,那小魔族在她怀里摩梭,她用手指一点一点缠住它带鳞片的硬尾巴。
黑绒团子长长叫了一声,“啾~”
“小月,我进来了。”
庭院外有人敲竹门,遥遥一声打断了柳月倚思绪,她连忙把黑绒团子按到袖子里。
“啾。”
黑绒团子不满扭动。
柳月倚敲了一下它脑袋,“安静,不然把你丢到灵袋里。”
不知哪个字触动这只小魔族神经,它听到后尾巴绷直,缠了自己一圈,蔫蔫地滚到了柳月倚袖子里。
“进来吧,师叔。”柳月倚朝外喊。
云溪端了一案板的晶莹剔透的仙蜜。
他放到流苏树下石桌上,扫尽落花,朝坐在树旁的柳月倚招手。
柳月倚不情不愿走近,“又要喝药?”
云溪目光温柔,“这次提前准备好了仙蜜。”
柳月倚坐在石几上,托着腮开口,“小师叔,其实我早好了。”
柳月倚体质特殊,受伤后恢复迅速,因此她常常对伤痛不在乎。
而云溪却对她的一切都斤斤计效。
无论柳月倚受多么轻的伤,他都要为她治疗,让她喝滋补灵药。
“这次还是由我来喂小月。”云溪端起碗,没有听柳月倚的嘟囔。
小师叔坐的很近,他的袍子衣带随夜风飘飘然,与柳月倚的交织在一起,流苏树乳白色落花飘零,落在她和他的肩头。
小师叔依旧是吹凉药,递到柳月倚唇边。
静谧夜晚,鸟虫不曾鸣叫,唯有落花流水声,青青葱葱,明明流苏树飘来一股浓郁花香,柳月倚还是辨别出了兰香的味道。
柳月倚轻轻饮了一口药汁,她握住小师叔的手腕,耳边是加速的心跳声,手上摩挲温润如玉的白藕,小师叔神色显然不解。
“小师叔。”柳月倚轻轻开口。
白玉般的面庞微微泛红,水润嘴角无措的张开,天真安静如兔子般纯良。
无时无刻都香喷喷的小师叔,这才是柳月倚感到疼痛时的最好良药。
仿佛指尖也沾上了兰香,那只黑绒团子在袖子里躁动不安,亦如柳月倚此时的心跳。
它刚要探头,就被柳月倚按了回去。
捂住那只绒团子大眼睛,柳月倚问,
“师叔,我可不可以亲你。”
9. 叶朝衣,你回来了
“不要!”
“小师叔……”
泪水从柳月倚眼角沁落,她睁开眼,接着是一串咳嗽。
床边坐着一个冷清清少男,他就是柳月倚这十七八年来的哥哥,叫作月襄。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月襄说,“恭喜你,你现在已经入道了,月柳。”
柳月倚躺在床上,喉咙干到发痛,她睫毛一眨一眨,轻轻说,“嗯。”
“月柳,喝药。”月襄端起碗,“不许像小时候一样。”
柳月倚起身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入喉,五脏六腑都在;痛。
刚要说你就算撒泼打滚,我现在也没有糖的月襄尴尬在原地,他清了清嗓子,问妹妹,“想吃糖吗?”
柳月倚散发垂落,眉眼恹恹,“我已再也不吃了。”
年少时那块诱人的兰香蜜泽,终究没有放在唇角咬破,柳月倚已经许久不吃仙蜜,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药了。
原来,有这么苦。
柳月倚指尖挽动出一朵小小火焰,如此微弱颤抖,她旋即吹灭。
月襄说,“这就是你的灵力。”
“月襄,过来。”柳月倚朝他招手,月襄听她的话坐在床边,柳月倚突然抱住了他,“我没事。”
柳月倚拍拍他的背,“你看月襄,我现在好好的。”
月襄藏在身后颤抖的手指她都看见了。他们年少失怙,相互扶持长大,后来寄人篱下被迫分开,可是,血脉里的结缔无法分割。
她有时也分不清到自己底是月柳,还是柳月倚。当月柳的日子其实轻快又惬意,每天云卷云舒,就算灵草园照料不好,也没有人怪她。她只需要平凡安逸地度过一生就好了。
可是,柳月倚的记忆四面八荒袭卷而来,穿越千万年时空,像一场飓风卷起深藏在心底的荒凉与与虚无。如果连柳月倚都不记得柳月倚,那怎么行呢。
“月襄你知道吗,我有一个秘密。”柳月倚轻轻跟哥哥说。
“什么秘密?”月襄问妹妹。
柳月倚窃笑,“不告诉你。”
柳月倚昏迷了一天一夜,外面也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柳月倚独坐高台,握着那把木剑,朝窗外看去,昏天暗地,风雨如晦,老树枝桠被斜风急雨打弯,阵阵雷鸣。
想起多年前亦是雨夜。
她也是高坐台阁之上,寒光剑气一凛,柳月倚把玩剑穗,几多漫不经心,唯偶尔朝庭中瞟去,对雨中舞剑的身影还有几分兴趣。
“柳月倚。”
百枭哀嚎,群鸟惊飞,森森桀桀,雷鸣电闪。
“柳月倚。”
有人踏雨而来,欺压阴沉而至,一道闪电淹没如影鬼魅身形。
“柳月倚。”
“是你,”柳月倚握着木剑,起身一步一步走近,揩掉那人脸上冰冷雨水,“我的心魔?”
谁的呼吸一滞,缠绕最绝望恨意。
柳月倚说完自己都笑了,看来她并不认同这句话,“我怎么会有心魔呢。”
“朝衣。”
柳月倚眸光平静,“叶朝衣,你回来了。”
话音半落,她的手腕被黑衣少年紧紧攥住。少年眼尾发红,神色阴郁如水,比窗外绵绵不绝的雨还要潮湿黏腻。
少年犹如一只鬼魅,黑发红眸,眉眼厌世,
“我回来了。”
“柳月倚,我是来杀你的。”他的眼眸中燃烧着黏黏恨意。
窗外劈过一道亮白闪电,扭曲斩来,震得两人身影长长投在地上。她向前迈了半步,他退后,接着他又追近一步,她站得稳定。
她和他的影子纠缠不清。他看她的目光眸中带恨,恨不得将她生剥,血口獠牙,将她嚼碎在腹中。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她的身躯贴在他的身躯。他威胁她,她并不恼火。只轻轻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柳月倚将木剑拍在叶朝衣胸口。然后又回到高处,托着腮,看窗外夜雨。
叶朝衣像藏在四面八方阴暗角落的黏腻触手,泛着冷红的眸子,游走如蛇影幽魅,紧紧缠绕那道远去的身影。
“柳月倚,你没听见吗,我要杀死你。”
他缠在柳月倚身后,伸出手指抬起柳月倚的下巴,他的手指修长泛着冷白,指甲是油亮的黑色,在柳月倚脸颊游走。
柳月倚并不理他。
他的手代替了她的手,他托着她腮,她的目光静静看向远方,而背后的他变得烦躁。
“啊,我知道了柳月倚。”他几乎是咬着说出这句话,恨得他五脏六腑又酸又疼,“你又不怕死,把自己的命看的这么贱。”
他附在她的耳边得意地威胁她,“我要灭掉天下苍生,杀尽天下生灵,将修真界屠的一干二净。”
柳月倚这次倒动了一动,叶朝衣大喜,但是柳月倚依旧没有回应他,她只是侧了一下头。
她仍旧把脸靠在他的手上,他感到手掌沁出黏腻汗意,他弯腰把脸贴在她头发上,手指往下游走,停在她白净的脖颈。
叶朝衣突然亮出獠牙,贴近柳月倚的脖子。
就在獠牙刺近柳月倚微微泛冷的皮肤时,突然金光一闪,叶朝衣被震出去,重重落在远处,嘴角流血。
叶朝衣咳了几声,而他没反应过来,柳月倚已经走近。她高高睥睨,站在他身旁,而他狼狈不堪,蜷缩在地上。
柳月倚踩住,那条犹豫,试探,徘徊在她脚踝边的,带着鳞片泛冷的尾巴,用力碾了一下那三角硬块。
叶朝衣呻吟了一声。
柳月倚骑在他身上,捏住他下巴,叶朝衣眼睛里带着不可思议,他眼神懵懵的。柳月倚一把扯开了他的袍子,露出结实白净的胸膛,柳月倚指尖游走,挽花催动灵力,小火焰烧灼白皙皮肤,叶朝衣又忍不住叫出声,“住,住手。”
看到胸膛上果真浮现的繁复花纹,柳月倚忍不住一笑,但她的笑意里带着狠厉,她的指尖在花纹上打转,柳月倚终于出声,她问,“怎么回事。”
叶朝衣眼里带着耻辱与恨意,他别过脸,“关你什么事。”
柳月倚用手捏住他下巴,把他头扭过来,她眼神苍冷,她与他四目相对,他眼里浮起水雾,她眼尾亦发红。
突然柳月倚一摔手,意欲离去,而叶朝衣像一只贱狗,扑向柳月倚,死死挽住她的腰,“别想走。”
“关我什么事。”柳月倚的声音里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别走。”柳月倚放开手时,他再次尝到了被人解开项圈抛弃的空虚。叶朝衣把头埋在柳月倚腰间,死死不放手。
“谁给你下的禁戒令?”
谁敢动她柳月倚的东西。
叶朝衣用脑袋蹭乱柳月倚的腰带,憋了很久,终于喷着毒汁说出,“是你!”
“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柳月倚,是你给我下的禁戒令。”
她对他百般欺辱折磨,令他生不如死,给他打上奴隶烙印,倒头来,还要问是谁羞辱他。
“叶朝衣。”柳月倚叹了一口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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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下的禁戒令,几千年前早就消除了,叶朝衣这么一个笨蛋,被谁哄骗了都不知道的。
“你又不乖了。”柳月倚的手指温柔抚摸少年的头发,少年头发乌黑亮丽,比黑珍珠还要光泽诱人。这个黑发红眸的少年,本身就是世界上美艳到凄厉的东西。
这句话让本失魂落魄的少年再次变得怨毒。
“柳月倚,我要杀了你。”
他在背后抱着柳月倚,威胁要杀死她。
他要让柳月倚日日夜夜都绝望孤独,日日夜夜都陷在巨大虚无惶恐之中,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他恨死她了。
“可以。”
什么。
叶朝衣一怔,柳月倚已经把他丢在地上。她面朝阴雷滚滚的窗外,背对着他,幽暗的光将她勾勒成一缕袅袅烟雾,她说,叶朝衣,你可以把我杀掉。
她总是留给他一道背影,他此时无措地跪在她身后,好像外面的天雷要把她收走。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悲伤,那个时候,他就想用手把它们抹去,可是并不能。
他才发现她的小腿上缠着绷带,此时沁出血迹,他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突然眼睛里发出一道红光,他的指甲变得长长黑色尖锐,然后他用它们戳进自己胸膛,发出尖锐哀嚎,他开始干呕,像要呕出自己的灵魂。
柳月倚转身,发现这一切后皱着眉,她要去阻止他,而砰的一声,化作一缕烟雾,叶朝衣消失不见了。
若不是有一道红色丝带飘落的柳月倚手掌,她都要怀疑,这一切真的都是她的心魔作祟。
阴冷潮湿的雨下了一夜,像是黑夜凄苦的哀嚎,最终被旭日刃得无影无踪,曦光溶溶,天晴了。
第二天醒来,对上那张脸时,柳月倚懵懵的,而对方还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柳月倚嫌弃地把上半身裸露的少年推到一边,而对方好像还很委屈。
他在睡梦里向主人撒娇,尾巴缠住柳月倚的腰,不停地磨来磨去。
“柳月倚。”
柳月倚去吃早饭时,他跟着她。
“柳月倚。”
柳月倚去灵草园浇水时,他跟着她。
“柳月倚。”
柳月倚去炼丹时,他跟着她。
“柳月倚。”
柳月倚跟熟人打招呼,他也阴魂不散,恶狠狠瞪着大眼,“你不许看别人!”
柳月倚。柳月倚。柳月倚。柳月倚。柳月倚……
柳月倚忍无可忍。
而叶朝衣乐此不疲。他时而化作柳月倚的簪子,时而变成她的耳坠,时而变成一根带子缠住她腰间,时而化作繁复花纹从她手腕爬到胳膊。
“柳月倚,我想了一下决定不杀你了。”
叶朝衣化作一缕黑烟缠着她,而柳月倚面无表情,低头画法阵。
“你不好奇为什么?”
叶朝衣飘来飘去,柳月倚抬眸。
叶朝衣说,“我要换种方法折磨你。”
“哦。”柳月倚依旧低头画法阵。那这个笨蛋真的找对方法了。
“我不杀你,所以你不能死,听见没有,柳月倚。”叶朝衣终于现身,凑到柳月倚身边恶狠狠威胁。
柳月倚笑眯眯,顺毛似的捏住他后脖颈,叶朝衣受宠若惊忍不住叫了一声,柳月倚拎起他,把他丢到法阵里。
叶朝衣一愣,反应过来哀嚎尖叫,“柳月倚!!!”
而柳月倚站在法阵外,眉毛弯弯,心情很好的模样,“乖孩子才能得到主人的愿望,你知道的朝衣。”
10. 真可爱,我们朝衣
柳月倚站在法阵外,她弯腰,乌发垂在胸前被风微微吹起。
叶朝衣一双愤怒的眼睛逐渐闪躲,如蝉羽般漂亮翘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不想让她察觉,然而这份小心思慢慢颤抖,他想咬她。
柳月倚莹白的指腹慢慢靠近,带着淡淡苦涩的药草气息,缠绵着她身上独特的香气,冷冽的香气。
突然,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只好看她了。嗯。他对自己说。柳月倚坏透了。
柳月倚带着低低的笑意,这份笑意她自己似乎都不曾察觉。
她的手指捏住叶朝衣的下巴,她的目光略带侵略性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处五官。不情不愿微蹙的艳丽眉眼、挺拔秀气的鼻梁、艳红色微微颤抖的嘴唇。嗯……还有逐渐晕开淡粉色的脸颊。
真可爱。
叶朝衣慌乱的、狠狠的瞪了柳月倚一眼。
柳月倚捏了捏叶朝衣的脸颊。
叶朝衣气死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心情在心里打结。那条该死的尾巴还摇啊摇,摇啊摇。
他咬住柳月倚的手指。
柳月倚把他搅得乱七八糟。
他嘤了一声。她附在他耳边,悄悄的,柔柔的,还带着一声明显的笑意,“真可爱。我们朝衣。”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柳月倚!柳月倚就是最可恶的人。
“你、你……”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一句。他感到心底有一阵电流划过。颤得他发抖。偏偏她今天还穿着白衣,头发还用青簪松松绾起,仿佛一下子就回到好多年前,她会抱着他亲昵地叫他名字,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好像她始终不曾离开,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刀剑相向。
“不应该这样,对吗。”柳月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的眼睛一刻不曾离开他。
“你想要什么?”柳月倚说,“这次我应该放你自由。对吧。”
叶朝衣瞳孔一颤。
那些酥麻的感觉又侵蚀他的心脏了,一点一点腐蚀,像空了一大块,永久的暗无天日。
“我恨你,柳月倚。”
“嗯。我知道。”
“你太自以为是了!”
“有一点?”
“岂止一点!”
“嗯……那就有很多。”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叶朝衣呼吸急促,眼尾发红。
“我不知道。我——”柳月倚将欲开口,却听见门外风铃轻动,有人找她。
“我们待会再谈好吗。”柳月倚缓缓站起。
“不许!”叶朝衣被困在法阵里,两只眼睛犹如毒蛇暗影死死缠着柳月倚。
柳月倚回头,静静看着叶朝衣。
叶朝衣笑了,幽幽怨怨,“又为了别人!你看,柳月倚,为了别人,你又把我丢在这里。”
柳月倚转身,一步一步走近,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她居高临下,眼睛清亮冷冽,静静注视着叶朝衣。
她捡起他的尾巴。那条小心翼翼在法阵边缘触碰又缩回的尾巴。
她一言不发,只有指尖不停玩弄。
尾巴可怜兮兮摇动,鳞片已经被法阵微微灼伤。
她指尖挽出一朵灵花。轻轻为它疗伤。
他闷哼一声。
她这才看向他,眼睛依旧波澜不起,“你在这里等我。”言简意赅。
几乎是一种本能。
支配与被支配的本能。
战栗感爬上尾椎骨,恶劣到深不见底的愉悦,无名巨大的黑暗将两个人紧紧吞噬,空气中涌动的气息,是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暗语。
“乖乖的,朝衣。别受伤。”柳月倚语气温柔。
柳月倚从来都是温柔的。温柔的像一汪湖泊,涌动着初春融化的雪水,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美好的恨不得叫人溺死。可她的背影又始终决绝。她一直向前走,没有一次回头。
是栖霞婆婆要见柳月倚。
柳月倚与月春华那场试炼被传的玄乎其玄。
据说那日天雷滚滚,灵草园那个废物被雷劈后竟神识大开,像从金光里走出来的血人,煞得本家来的那个痛哭流涕。
当日去的人不多,流言蜚语却迅速扩大。有好事者甚至也妄引天雷,却终不成功,反成焦人。一时又传起那废柴原是被劈死了,而本家那个也被劈得半死,痛哭流涕。这时天雷又便成了邪雷。
闹闹泱泱地,这风声自然也落到了栖息婆婆那里。
栖霞婆婆见到柳月倚,神色冷肃,反问了她一句,“还活着。”
柳月倚展开双臂,回答道,“如您所见。”
“赢了?”栖霞婆婆漫不经心打量柳月倚,平素里苍老浑浊的眼珠这一刻分外锐利。
柳月倚笑了笑,“我猜,您本就觉得我不会输。”
“哼。”栖霞婆婆不满瞥了柳月倚一眼,“轻狂。”
柳月倚语气诚恳,“我也才知道,自己原从不曾失过心性。”
这句话倒是惹得栖霞婆婆笑了。她果然没看走眼。
当年这丫头初来碧落门不过豆丁大小,原不过是一个引灵都不曾的,却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定自己是这里的话事人,不卑不亢地请求要去守园。她那日问她,你有什么资格。稚子虽说,我不敢妄言。语气里却不曾软弱半分。
栖霞婆婆至今都记得豆丁大的小鬼说话时的神态。她说,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便会让您知道我有资格给您带来什么样的结果。瘦瘦小小的身子,眼睛却亮大,天生就让人信服。
她给了她机会。她果真将园子打理得十全十美。她时常怀疑她有没有引灵成功。结果却是,她的确是个连引灵都不曾的废柴。但经她手培育生长的灵草却格外郁郁葱葱,灵力旺盛。
这孩子日复一日的长大,倒是再没有初见时的冲动莽撞。十年来沉默低调,虽没有灵力,却也在月家这个弱肉强食的残杀之地周全而自保。
只是,这并不是我不犯人,人便不犯我的世道。
她总有一天要与这个世界激烈的碰撞。
栖霞婆婆晓得这个看似老实本分的女子骨子里有杀不掉的轻狂。她本以为她会死的很惨,没想到,竟还能活着。
“既然还活着,况已引灵,银镶玉草有了眉目,便一并把金镶玉草培育出来才好。”栖霞婆婆拍拍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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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肩头,“月柳,修真之途比你想的还长,别死的太早。”
栖霞婆婆眼神里罕见多了份世事苍苍,但又瞬间恢复冷穆,“记得早日向老身交差。”
“您放心。”柳月倚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很低,随风飘飘散散,她在心底说了一句,不会了。
柳月倚从栖霞婆婆处离开,她抬头,天空蓝得令人眩目。这时她才发现原来游离境的天空这么蓝。
她一时便想起了仰观止。柳月倚想,她几乎要把那个地方忘却,还是她从前始终没有好好看过仰观止。
她本该要去灵草园。但走了两步便折返。柳月倚踏上回房间的路,却意外碰到了熟悉的背影。
“月襄。”柳月倚叫住他,问月襄,“你来找我,有何事?”
月襄转身,点头,“月柳,你是否想去本家。”
柳月倚了然。月家就是极尽推崇弱肉强食,极尽挖掘每一个有天赋的小辈,必要他们为家族鞠躬尽瘁。
“如果说我不想去呢。”如果这次她不要再走那条路呢。
“你要一直待在璧落门?”月襄略作思忖,“你若不愿意,本家那边由我来说。”
柳月倚轻笑摇头,“怎么会。”
“月襄,我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吗。”柳月倚在月襄面前打了一个响指,“喂,月襄。你在想什么。”
月襄垂眸,有些落寞,“这次如果不是我……”
“月襄?”柳月倚挑挑眉,“你是觉得如果不是你,月春华就不会挑衅我了?”
“我不应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柳月倚笑着摇摇头,“是我发出的邀约令。”
“月襄你听好了。我不要你为我自责你懂吗。”
月襄脸上露出不解,“可我们是兄妹。”我得保护好你才行。
“所以我们才要互相依靠。”柳月倚看着月襄,“或许你一直想保护的人,他们已经长大了。”
“……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柳月倚尝试组织措辞,其实这事她也不擅长应付,仔细回忆起来,向来都是她保护别人,她也只能尝试揣测他人心思。只是又确实习惯了保护别人,站在这样的立场上,面对月襄的神情,她打心底有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修真界从不缺尸体,没有谁能够一直保护谁。这句警言在柳月倚还未出师时就被刻在心里。但她没有对月襄说这句话,而是真心实意地喟叹一句,“修真之路远比我们想的还长。”
月襄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在朝不保夕的世界,有一份念想弥足珍贵。月襄说,“但是月柳,我会一直保护你。”他眼神坚定。
“我也会。”柳月倚说,“我也会一直保护你的,月襄。”
“至于要不要去本家——”柳月倚思忖,“容我再想想。”
“月襄,我想好了就给你答复。”
柳月倚确实要好好想一想她未来要走的路。
厌倦的、疲惫的、不甘心的,同时又是心之所向的,憎恶的。条条缕缕交织在一起。
她推开门,细细打量了空荡荡的室内,走近,蹲下,跳跃着金黄色光的法阵还在。
叶朝衣不见了。
11. 你来这,又为何?
几场闷雨过后,天空被洗得清亮。屋檐上坠下一滴昨夜的残雨,很快便被早起的摊主扫去。晨光渐明,街巷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
“卖花——卖花——”
“清晨新摘的召仙铃兰——祝您一飞升仙嘞——”
吆喝声清脆,来自一个年岁不大的小童。她扎着两个朝天髻,褐色窄袖短衫配青色束腿裤,身后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竹篓,里面插满沾着露水的花。走起路来一跳一蹦,花枝也跟着轻轻颤动,很是讨喜。
只是行人匆匆,少有人为一枝花驻足。
各位您觉得呢,买一枝花就能飞升成仙,哼,哪有这种好事。
看看仰观止的摇光君,她老人家都还没说什么呢。飞升?咱各位还是先在梦里学学怎么御剑飞行吧!
倒是有位年纪不大的女修朝小童走去。她白衣素袍,青簪绾发,步履沉稳,身姿如竹,一看便知是修仙大族的弟子。只是她一路朝四周打量,走过去看看这,停下来瞧瞧那,见什么都很新奇的样子。
走到小童身边,小童一抬头,捂着心口退了两步。
“吓着你了?”
小童急急摇头,结结巴巴,“神仙姐姐!”
女修扑哧一笑,弯下腰,“这是什么花?远远瞧着就漂亮。都卖给我,可好?”
“召仙铃兰,姐姐。”
小童刚要从竹篓里抽出一枝,东边忽有马车飞驰而来,溅起一路积水。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落入一个柔软盈香的怀抱,被人护着一转,稳稳放在了安全处。
马车惊市,惹得行人纷纷抱怨。可看那车驾气势,便知是大族出身,谁也不敢当真上前理论,只得暗自愤恨。
女修倒是无恙,只是素洁的裙摆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姐姐,你没事吧?”
“无碍。”柳月倚瞥见车身上一个“慕”字,记在心里。
她收回目光,朝小童笑了笑。
小童却像受了惊,低头自责,“姐姐,你的衣裳……”
“没事,你看。”柳月倚抬手施了个清洁术,两人衣衫鞋袜顿时焕然一新。
小童惊喜地看看柳月倚的裙摆,又看看自己的鞋,眼睛亮晶晶的。
柳月倚揉揉她的头发,“这些花一共多少文?我都要了,今天早点回家歇着吧。”
小童连连摇头,从竹篓里挑出几枝最好的递过去,“送给姐姐!”
她踮起脚,凑到柳月倚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城东石桥南边的小溪旁长了好多呢。姐姐喜欢,可以去那里摘。”
见柳月倚面露困惑,小童挺起胸脯,豪气地说,“姐姐别担心!我生意好着呢。平日里这些花送你也无妨,只是今天……嘿嘿,不太一样。”
柳月倚接过犹带晨露的花枝,本想取几颗丹药作谢,又想起这里不是仰观止,寻常人消受不起。正寻思着,她记起一串五彩手串,刚要翻找,却见乌泱泱一群修仙弟子围了上来。
都是些未出师的少年少女,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睛发直,活像与魔兽不眠不休斗了三天三夜。
他们争抢着买花,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保佑,各路神仙保佑我通过考核……”
“平陵大战参战的都有谁啊!!!”
“为什么今年突然考遥心剑法!八百年没考过了!”
“谁能通过幻境试炼啊?!什么叫‘因为仰观止的人来了’?我是那块料吗?!”
“召仙铃兰啊,听听我的心愿吧!”
“摇光君保佑!召仙铃兰保佑!”
原来正值修真考核月。弟子们手持铃兰,虔诚祈祷,仿佛那一抹鹅黄真能通灵。
退到人群外的柳月倚忍不住轻笑。
昔年她在苍梧设座授课,曾为新入门弟子开过修真基础课。岁末考核时,那些孩子也是这样叽叽喳喳,雀儿似的。只是苍梧有规,她不曾手软,现在想想,倒觉得那份鲜活颇为可爱。
“他们围在那儿做什么?”不远处走来一男一女,银冠白衣,仙家打扮。
两人亦是面庞青葱,步履朝气,只不过举止神采十分从容,与那些愁眉苦脸的弟子截然不同。
“似乎在买花。”女修肤色白皙,唇间一点嫣红,只是眉眼恹恹,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男修抱着剑,打量街景,“这般无聊?”
“唔……下界确实不像修真之地。”男修想起方才见过的马车,“一切都慢悠悠的,倒也新奇。”
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女修黑亮的眼珠盯着同伴,“游离境。”
男修一顿,乖乖改口,“游离境……”
“哦,原来是考核月。”他侧身让过几个行色匆匆的修士,见那些人果然人手一枝鹅黄铃兰。
“祈福的花。”女修歪头看了看同伴,“游离境竟也有这个。我给遥清带一枝。薛劲,你要吗?”
“小爷我……”区区考核罢了。薛劲顿了顿,想起同行的不是遥清而是不太相熟的墨呦呦,便正色摆摆手,“不必了。”
墨呦呦慢慢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哦。”遥清不是说他好奇心重么。
薛劲已凑到旁边摊位与摆摊大爷搭话。卖花处人潮渐散,墨呦呦这才走过去。
竹篓里只剩下最后两枝,孤零零相互依偎,幸而品相还不错,没有受损痕迹。
“今年考核感觉如何?”
伸向花枝的手指一顿,墨呦呦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耳朵染上一丝绯红,“还不错。”
“姐姐你看,我说今天生意准好吧!”竹篓后的小童兴高采烈,朝那女子拍胸脯。
女子笑着点头,递过一串五彩手串。上面施了法术,常人看来不过是孩童玩闹的普通珠子。
小童不好意思推拒,女子却说极喜欢这些花,又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谢,多谢她告知那处秘密溪岸。小童这才欢喜收下,戴在腕上,左看右看,开心得不得了。
姐妹?不太像。
墨呦呦付了钱,将花轻轻凑到鼻尖。香气清幽,仔细看,花瓣上竟还凝着露水。
似乎有哪里不对。
“召仙铃兰,名字很美。”女子目送小童蹦跳着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看向她。
墨呦呦听见她问,“道友觉得,这次考核是比想象中难,还是简单?”
墨呦呦一怔,眨了眨眼。
柳月倚心想,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她歉然一笑,“抱歉,是我唐突。只是很少听见有人说‘还不错’,想来道友一定很出色。”
墨呦呦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侥幸。”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她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对方问的是游离境考核月的试炼,她答的却是自己的试炼。
墨呦呦来自仰观止苍梧。仰观止之人原本无法踏足游离境,而游离境修士初入仰观止,往往九死一生。
直到数百年前,一位游离境奇人硬生生在仰观止杀出一片天地。竟成为那一辈的魁首,还扬言要干反仰观止,亲手打碎界境。
消息传到摇光君那里——也有说那位游离境奇人单挑摇光君失败,数百年前的刀光剑影,真真假假,已难辨分明。最终摇光君亲自修补两地界境,留下一道入口,自此往来之事便归苍梧管辖。
十五年一轮,苍梧每届皆会派遣新生弟子前往游离境。这是第一学年的岁末考核,唯有被选召者方能参与。
需在一年内修满三十三学分,再经天命石测出与游离境的缘分,才有资格参加试炼。
被选召者任务各异,但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接引游离境的“合格者”前往仰观止。
何谓合格者?墨呦呦曾问长老。
长老耸耸肩:去问天命石吧。
墨呦呦很恼怒。直至来到游离境,她才明白,原来游离境修士也需通过重重试炼,方能获得前往仰观止的资格。而在仰观止所谓区区合格之人,在游离境看来就是最杰出、最了不起的修者。
她的试炼,便是接引这些人去苍梧,或仰观止的其他门派。
但没有人会不选苍梧。
尽管各派据理力争,最终都获得了探索游离境的机会。只要在苍梧修满学分,经天命石认可,无论出身何派,皆可参与试炼。
然而,谁愿耗费资源接纳来自下界的“璞玉”?百年一遇的天才终究稀少。
同样,谁又愿放弃进入第一仙宫修行的机缘?更何况,苍梧还有摇光君。
是的,摇光君便是修真界最亮的招牌。
最初那几届,每逢岁末天命石择选,新生们无不战战兢兢。这本非美差,游离境灵气稀薄,着实耽搁修行。
可不知从何时起,传言说摇光君收徒有一条隐规,须有游离境试炼的经历。
要知道,摇光君虽在苍梧设座,受她老人家点拨的弟子无数,却从未正式收过亲传。
这是多大的诱惑。
经历过游离境试炼未必能成其弟子,但谁能甘心白白错失与他人并肩竞争的机会?
墨呦呦就能。尽管苍梧弟子多以前者为志,而墨呦呦却始终只想到游离境看看。
仅此而已。
柳月倚怀抱那捧沾着晨露的召仙铃兰,指尖轻轻拂过鹅黄娇嫩的花瓣,目光却落在面前略显局促的银冠少女身上。
墨呦呦那句“侥幸”之后的停顿,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没有逃过柳月倚的眼睛。是个容易害羞孩子,还不大会掩饰。柳月倚心中莞尔,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和的探究。
“侥幸?”柳月倚顺着她的话,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修道之途,能称侥幸的时刻可不多见。一次是运气,两次是缘分,三次以上……大抵便是实力了。”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墨呦呦,“看你神色从容,不似那些苦求侥幸之人,想必是后者。”
墨呦呦耳根那抹未褪的薄红似乎又深了些,她抿了抿唇,捏紧了手中的花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道友谬赞。不过是……师长教导有方,同门扶持得力。”
她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情境,将功劳归予他人,是标准的、不出错的回答。柳月倚笑意更深,这姑娘,警惕心起来了。
“师长啊……”柳月倚似有感慨,望向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能得师长指引,确实是件幸事。”
“只是有时他们也太过叨扰,是吧?”曦光流转,衬得眼珠透亮,似是想起了某人,连神态都变得与对方相处时的独一份。柳月倚一双眸子闪着狡黠,“我从前曾向师傅抱怨,据理力争不要去参加试炼。师傅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喜欢,结果她被我气的哑口无言,回过神来就要追着我加练。”
墨呦呦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墨呦呦反应过来觉得唐突,柳月倚朝她摆摆手,继续说,“我师傅说,这世界上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有些身不由己背后是无可奈何,有些身不由己却是自己选择,为了能做更多的事情而选择。”
“最后我还是去参加了试炼。她问我,你呢,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为了什么……”墨呦呦喃喃。
“我不知道。”柳月倚垂下睫毛,顿了顿,又抬眼看着墨呦呦,“所以我才想听听别人的答案。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我是……”像是被人挑动心弦,墨呦呦心里乱糟糟的。见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就令她有种微妙的感觉,她本应该觉得不舒服,也确实不舒服,心里又堵又怪,但却又忍不住去亲近。墨呦呦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她们差不多是一类人,同样被悲伤的气息包裹,又努力遮盖。
这时,薛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大大咧咧,“墨呦呦,你买枝花要这么久?咱们还得去——”他话还没说完,看到旁边柳月倚,愣了一下,抱剑的手势收敛了些,含糊道,“……还得去办事呢。”
墨呦呦敛下心神,悄然传音问薛劲,“你们认识?”
“之前偶然碰见的。这家伙诋毁摇光仙君!莫名其妙的,丝毫没有崇敬之心。”薛劲传音回应。
见抱着花的女子看向自己,薛劲顿时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炸毛似的窘态。遥清还趁机狠狠挑衅了他一顿。薛劲各种羞愤交加,对墨呦呦传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游离境之人!”
薛劲的话令墨呦呦一愣。
她看向女子,她面色平静。
柳月倚适时地退后半步,神色依旧亲切得体,面向墨呦呦,“看来你有同伴在等。是我耽搁你了。”
薛劲来得正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墨呦呦试炼的任务之一就是保密身份,她无法与眼前女子交谈太多,但她又真的想与她谈谈。墨呦呦摇摇头,“没有。”
“抱歉,恐不能告诉你我的答案了。”墨呦呦心中有些恍惚,面上礼数却不曾差错。
墨呦呦行礼告辞。她从柳月倚身边经过时,柳月倚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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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回礼,“无事。此事宜缓不宜急。我师傅还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心里有了念头,要在心中问自己三遍,这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
薛劲闻声有些困惑地看过去。
墨呦呦亦回头。
柳月倚目送致意,“道友,江湖路远,来日方长。”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三人。
原来,那卖花小童并未离去,而是躲在街巷口,偷偷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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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倚一路走来,细细听了不少游离境动态。
她从前不大关心这些,因着没引灵,问道求仙不过是隔了一层纱的朦胧之物。她所挂念的不过灵园药草一二。如今身在局中,旧日凛性终究难改,柳月倚向来习惯掌控周全。
停下脚步,柳月倚推门而入。
柜台前山羊胡子老头笑嘻嘻迎客,“道友,欢迎光临匠心斋,这边丹药任您选购。本月新上九九回命丹,修仙之路,九九磨炼,九九艰险,一丹回命,只要九九灵石。”
柳月倚好奇:“一丹回命?”
山羊胡子老头继续介绍,“对对,道友,只要九十九灵石。”
“吃了就能救回一条命。神丹也不过如此。”柳月倚目光扫过丹药卷轴,语气淡淡。
“您眼光一顶一,匠心斋独品!”
“若是死了算谁的责任?”柳月倚继续好奇。
山羊胡子老头嘴角一抽。
“这位道友,瞧您说的,引灵问道,只要踏上修真路,就是把性命托付给了天道。您看,这边给您打包几颗?”
柳月倚翻过卷轴最后一页,她已经掌握了所售卖丹药的大致情形。
柳月倚微微一笑,“哦,不买。”
找茬的。肯定是找茬的。
虽然一脸纯良真诚,但这群剑修,一天天打打杀杀,话不合半句就爱掀摊。
山羊胡子老头战斗灵力不高,但因着是炼丹师,在匠心斋颇有权能,面上一副亲和,暗地里已经传了匠心斋护卫队。
就在他挥动手势之前,柳月倚掏出一块令牌,垂在山羊胡子老头面前。
横眉竖目僵在途中,瞬间舒开,山羊胡子老头热切殷勤,摆出请的手势,“原来是您啊,这边请,这边请。”
柳月倚颔首,“辛苦。”
“东家,人到了。”
室内茶香氤氲,光景明亮,梁连溪对席而坐,她附在侍从耳边低语几句,侍从恭敬点头,躬身退去。
柳月倚掀开珠帘而来。
“柳道友。”梁连溪颔首。
“梁掌柜。”柳月倚回应。
“请。”梁连溪摆手,请柳月倚入座。
“请。”柳月倚回礼,敛衣而坐。
“柳道友,这是滋心茶,匠心斋独品,您请。”
“好茶。”柳月倚执杯浅饮。
她放下茶杯,“梁掌柜,这是此次炼成的丹药。”柳月倚拿出灵袋,放在桌上,梁连溪打开,拈出一粒。
青冥火炼丹是确认丹药是否有灵气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但有实力的炼丹师从不屑于此。梁连溪指尖生出灵气,丹药微微发光,她将那颗丹药放回袋子里,顿时灵袋里的丹药都发出浅蓝色微光。
颗颗上品,丹丹珍贵。
梁连溪眉间露出笑意,又随机归于平静。侍从躬身进来,双手托盘,盘上有张灵卡。梁连溪取下,放在桌上。“柳道友干脆加入我们匠心斋如何。匠心斋是天下第一丹药行,天下奇才趋之若鹜,我们总有些外面见不到的药材跟方子。你若来,我许应,这首席的位置也不过是囊中之物。”
柳月倚取走灵卡,“梁掌柜言笑了,我愿意,只是,我背后的家族却难答应。”
梁连溪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物以稀为贵,游离境丹药师虽稀少,但地位却有些尴尬。
游离境尚武尚实力,因而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成为战斗型剑修。从前灵力微弱,无法驱剑的修者才会选择旁门左道。只是这些年游离境与仰观止多了来往,观念才有所改变,炼丹师的地位也逐渐被尊崇。
当然,声望大多来自灵力低微,或者难以入灵的普通人。丹药治病救急,增强体魄。但对于那些引灵的修者来说,他们的体魄本就异于常人。再者,修真又需要实打实的历练,修者们虽然离不开丹药滋补,但骨子里依旧觉得丹药灌出来终究是虚架子,而炼丹师们不过是些不入流之辈。
是以大家族内最容易受欺负的就是炼丹师。
而也正是有志之士从仰观止学成归来,召集境内丹药师集结成盟,才出现了一批批丹药行。丹药行内的炼丹师大多是散修,也有从家族逃逸之辈,或者秘密行事者。游离境内是以家族为势力修行,各个家族之间往往规矩森严,绝不容许外传秘方秘术。
梁连溪斟酌一二,“匠心斋是第一丹药行,在境内还是有些势力。要看柳道友的心思——”
“我当然相信匠心斋的实力,若哪天待腻了,再同贵斋谈也不迟。”柳月倚轻轻拨回。
她问,“匠心斋能聚天下奇才,那斋内可有师承?”
这正中梁连溪心事,她道,“不瞒柳道友,这些年斋内也重在建设师承,可炼丹师又大多是孤高之辈。柳道友可是有何高见?”
游离境内没有专业丹修,丹药品类也少,正如柳月倚所想,炼丹师们为了生计,总有一两张独门秘方,纵可毁了也不愿意外传。
“若有朝一日,丹药配方不再是藏私之物,人人可取之,那此事便不成问题。”柳月倚道。
“这、这。”梁连溪哑口无言。倒是不假,谁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听听这是什么话,她姓柳的就甘愿把自己的丹药方子赠给匠心斋?可笑。
“当然不是将自己行走江湖之物轻飘飘扔出去。”柳月倚看向梁掌柜。
梁掌柜轻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掩饰。
“纵观天下炼丹师稀少原因有二。一是剑修势大,人人尚实力。二是炼丹师大多从事药师之职,想要自保,往往需依附剑修。若能练出攻击型灵丹呢?”
“这……”梁连溪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炼丹师的实力提升,地位也就会提升,届时想从事丹修的修士也会渐渐多起来。”柳月倚道。
梁连溪问,“那这与公开丹药方有何关系?正如柳道友所讲,修者行走江湖,总要有些独特的生存之道才行。”
12. 炼丹师
“没错。”柳月倚说,“炼丹之如炼丹师,就像练剑之如剑修。”
“修者之所以能长青,在于什么?至高无上的实力?但终究是凡胎□□,除却飞升,到头来也不过一把枯骨走向湮灭。”柳月倚语气笃定,“修者之长青,修真之长青,在于传承。”
此言不虚。再厉害的剑修都会有一两个亲传,把自己的修行传承下去。
修炼的剑术招式可以传承,但修者之间的气韵灵力不同,最后的实力自然会有差异。
“炼丹师虽说依赖丹药配方,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梁连溪为炼丹师不平,“依赖的原因还是可修炼的丹药品类太少。”
“大道至简。”柳月倚开口,“其实最基础的方子也可以有无穷的变换。炼丹往往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一张丹药方可炼出一种丹药。再加一种丹药方,却未必只能再炼一种不是吗。”
“是……”梁连溪承认,“但炼丹师往往是散修,要他们把自己的独家秘方交出来,谈何容易。”
“如果是交换呢?”柳月倚掏出一张方子,放在桌上,轻轻按住。
“梁掌柜可以先过目。”柳月倚两指轻按,将方子前递。
梁连溪敛眉一思,接过桌子上的丹药方,从一目十行到细细咀嚼,脸上是不可掩盖的震撼。
“柳道友,这……”从药材到配方再到灵力使用,这张丹药方写的简明扼要,举一反三。而且、这还是柳月倚口中的攻击型丹药!梁连溪心头砰砰直跳,捡到宝的巨大喜悦冲昏心头。但修真界的法则告诉她要冷静。
“白雨,去打开保险柜,取金品灵石卡。”梁连溪将钥匙递予侍从,目对柳月倚,“柳道友,匠心斋也有几张不传的绝密丹药方,如不嫌弃,也我梁某的一番心意。”
侍从急忙归来,梁连溪取过灵卡,连并拿出几张丹药方,放于桌上,摆出请的手势。
“梁掌柜的诚意,柳某已知晓。”柳月倚取过灵卡与丹药方。
柳月倚没有打开丹药方,而是双目回对梁掌柜,“梁掌柜先听柳某说完也不迟。”
柳月倚道,“谈及炼丹师,再谈丹药。炼丹师稀少,能炼的丹药便稀少,加上术方之间难以流通,不仅原有的丹药种类少,新研发的丹药更是屈指可数。”
梁连溪点头。匠心斋建设师承,就是为了应付这个难题。她叹气,“如果炼丹师不幸身亡,又无传承。那丹药方可能会流传到拍卖市场。可惜炼丹师往往会在丹药方上施加术法,就算能得到药方,有时也难解开。好好的一种丹药方,便有可能失传。”
柳月倚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微响。
“式术加护,本是炼丹师护持心血的常理。但若这锁本身,就能成为钥匙呢?”
梁连溪目光一凝,“柳道友的意思是……”
“丹药方可加密,自然也可解密,只需设下另一套规矩。”柳月倚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简,置于桌上,“此物并非丹药方,而是一道灵契。”
梁连溪接过,神识微微一探,面上讶色愈深。“这是……以丹方为引,立下的传承之契?”
“正是。”柳月倚缓声道,“炼丹师可将独门丹方封入此类特制玉简,并设下三层契印。”
“第一层,言明此方可供同道参阅研习;第二层,订明若有人凭此方改良或创出新丹,须将新方同样纳入此契流转,并注明原方贡献之人;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炼丹师详录药材、炼法、功效,乃至独门灵力运转窍,而这些会生成独特方纹,标明炼丹师身份。若有同道想用此方,需以灵石、或其他等价之物,向原主换取使用之权。匠心斋这般的大行,便可做这中立之处,也是护契之人。”
梁连溪握着玉简的手指紧了紧。“三层契印……既保了眼前利,又顾了身后名。只是……”她抬眼,“又如何引得炼丹师献出丹方呢?而且修真界弱肉强食,纵有契印,若强人硬夺,或私藏不报,又当如何?”
“所以需要引子。”柳月倚目光凝在梁连溪手中的丹药方上。
梁连溪也顺着目光低头。
柳月倚微微一笑,“还有势。”
“匠心斋是第一丹药行,实力令人钦佩。但是,单一个匠心斋不够,需联合游离境其他地域所有丹药行、炼丹师联盟,共立丹契盟。盟内设监察司,以盟约之力约束。再设丹誉榜,凡依契共享、创新、传承者,按其贡献广布声名、赐予资源、乃至换取盟内庇护。名与利,从来最能驱人而行。”
她略顿,又道:“至于强夺——梁掌柜,一张丹方若只能藏于暗室,它的价值便止于一人一派。但若这张方子已成为千百张新方的基石,它的主人便不再是某个孤立的炼丹师,而是整个丹契盟,是背后千千万万因它受益、也会拼死维护此契的修士。夺一方,便是与天下丹修为敌。这分量,可还够?”
梁连溪怔然良久,她喃喃道,“如此,丹方不再居于一人一派。想必众人哪怕为了利,也会或拉拢同门,或广收弟子,争先恐后再创新的丹药方。”
柳月倚颔首,“且这玉简本身亦需特殊手法炼制,材料、诀窍可由盟内核心掌握,亦是维系同盟的纽带之一。初期或需匠心斋这等魁首牵头示范,以重利相诱,以大道相召,先聚拢一批有远见的炼丹师。待成效显现,水流自成。”
梁连溪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郑重放回桌上。
她现在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只是劝自己再三冷静,克制这股舍我取谁的躁动。
“柳道友想必早就是有备而来。”梁连溪忍不住问,“你说这些话,又怎么肯定匠心斋会牵动这股势呢?”
“若梁掌柜是小人,我早就死过一万次了。”柳月倚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若我是小人……”
梁连溪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没来由的感到恐惧。
梁连溪干笑,“是我言笑了,柳道友。”
梁连溪却是起身,朝柳月倚深深一揖。
“柳道友此计,非但解丹药传承之困,更是为天下炼丹师另辟一条通天之路。梁某……受教了。”
柳月倚亦起身还礼,“梁掌柜言重。”
“此法雏形虽具,细节千头万绪,推行更需步步为营。其中关窍,正需匠心斋这般底蕴深厚的盟友,共同斟酌打磨。”
梁连溪抱拳,“匠心斋自当竭力。”
柳月倚这时才拿起梁连溪的丹药方,细细看过,点头肯定,“梁掌柜的诚意柳某收下了。这些确实是不可多见的极品灵丹。”
她将灵卡与丹药方收好,看向梁连溪身边躬身而立之人,“这位是梁掌柜的弟子?”
梁连溪点头,“白雨自小跟在我身边,忠心耿耿,也有几分炼丹的天赋。”她朝白雨示意,“还不快见过柳前辈。”
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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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前辈。”
柳月倚颔首,“想来也没准备见面礼。”她递予白雨一串五彩珠链,“小友们都爱热闹,拿去玩吧。”
白雨看向师傅,见师傅点头这才恭敬接下,“谢过柳前辈。”
柳月倚笑着回点头。
“其实梁掌柜也知晓,所谓丹修,绝不是因着不能驱剑而炼丹,而是自身便有着能炼丹的天赋。”柳月倚言。
梁连溪也叹息:“是矣。可惜天下人难有这等眼界。能引灵问道者本就少之又少,问道之后便如过江之鲫投身修剑。为了能迅速提升灵力,白白浪费自身炼丹的天赋。”
柳月倚道,“我倒是知晓有种灵石,不仅能测修者灵力等级天赋,还能测修者灵力更擅天赋。”
梁连溪两眼放光,“这、梁某可否见识见识?”
这是把柳月倚当百宝箱了。柳月倚失笑摇头,“可惜也不过是曾经听闻罢。还是要多倚仗匠心斋能搜寻才是。”
梁连溪点头记下。
“梁掌柜,关于共谋之事,这是柳某初步设想。”柳月倚又拿出一份卷轴。
梁连溪接过,摊开卷轴朝条目一一看去。
“意下如何?”柳月倚语气悠悠,“只是雏形,匠心斋随时可以增删改动。”
梁连溪顿了顿,知晓柳月倚的意思,“匠心斋确实有些要增添的地方。”
“哦?”柳月倚挑挑眉,“但说无妨。”
“柳道友所列之事梁某都无异议。只是具体细则梁某还需与长老再商量。”梁连溪斟酌语气,“但是柳道友放心,今天匠心斋坐在这里与柳道友谈话的是梁某。那有些话,也是梁某说了才算。”
柳月倚表示知晓,“我自知梁掌柜是能谋事成事之人。”
梁连溪年少时也曾热血沸腾,只是世事艰辛,消磨志向,睥睨天下救济苍生的愿望也就渐渐回归世俗。她本不应该问,还是忍不住问,“柳道友此番行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所谋为何?所成为何?”
匠心斋能受利,丹修能受利,天下苍生也因此会受利。
但是,柳月倚能得到什么?
“权财名利?”柳月倚随口一说。
梁连溪直直愣住。白雨将下巴往胸膛更埋几分,她从未见过梁连溪这般失态过。
见梁连溪面色微僵,柳月倚失笑,“世俗之人,所求不过世俗之物罢了。”
“事情既然已经谈妥,我就不叨扰梁掌柜了。”柳月倚告辞,“我等梁掌柜的消息。”
一行人恭敬送别,等柳月倚离开后,梁连溪重回茶室,她将卷轴打开,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好好收起来。
“白雨,你怎么看那位柳前辈最后所说的一番话。”
梁连溪本就高挑冷肃,这时转头一瞥,白雨心中微颤。
“禀主子,应是半分真心半分掩盖。”白雨道,“权财名利不失为一念,但心中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梁连溪眼睛细细凝视,白雨心跳如雷,半晌,梁连溪冷笑了一声。
“传令下去,今日之后,匠心斋不可再有歧视魔修之事。如若再发生一例,立即处以鞭刑。”
“还有,以后你我便以师徒相称。”
白雨心中一惊,讶然抬头,梁连溪看向她,白雨慢慢低头领命,跪下叩拜,“是。白雨谢过师傅。”
13. 我只想毁了你
江水粼粼,滔滔不绝,粉色霞光染上几分妩媚。
“噗通。”一颗石块从天幕划过,坠落水里,溅起水花。
惊得几只黑羽鸟掠岸而飞。
柳月倚轻靠河岸石栏,托腮凝目,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石栏上的碎石,往河水里抛去。
又觉得没意思,柳月倚转过身,问行往路人,“今日不上演神仙戏?”
路人笑呵呵,“姑娘,这才什么时候,都还在家里吃饭哪。这神仙戏呀,也得等晚上大家伙停下手头活计才是。”
“原来如此,谢过……”柳月倚了然,还没等说完,那行路者悄悄凑过来,压低声线,“不过,最近风声紧,姑娘,我劝你还是别等了。”
见柳月倚疑惑,行路者指了指天边,悄声说,“最近听闻天上神仙要来啦,这戏文查得紧,能演得啊都是些干巴巴的,没意思!”
柳月倚心思一敛,点头致谢,路人摆摆手,“豁,许大娘我看了三四十年的戏了,你们这些小丫头啊是没赶上好时候。啧啧,我们那时候吃的可好了。什么霸道仙君俏魔头、清冷仙君与魔头不可说的三千个日夜、温柔师叔夜夜娇啼、傲娇师妹我来宠、与师尊相爱相杀的日子、仙君吃遍全门派……都是一夜大战三百回合!”许大娘一边回忆,一遍细细品味。
最后三百回合几个字被大娘咬的特别重。
“行、行侠仗义,杀奸除恶吗?”
“嗨哟。”许大娘露出得意脸。她见这小姑娘眼睛睁大,亮晶晶的眸子里带着好奇,白白净净的十分可爱,心中生出无限怜意。“女人至死是少年。大娘我与你有缘。”许大娘掏出一张票子,告诉柳月倚,“正巧今夜我也去不了,这好东西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娘大手一挥,潇洒离去,留下拿着票子的柳月倚呆呆的被风吹乱。
银紫色票子由特殊材质制成,闪烁着细细亮色,中央的月亮图纹若隐若现,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清冷仙君研究联盟】
柳月倚指尖催动灵力,票子背后才浮现文字。
果然被设置了七巧玲珑咒。这段咒语的解法十分精细,虽无需催动许多灵力,但需要施加的灵力走势弯弯绕绕,也只有耐得住心思的人才能解开。
【师姐,我只是爱你爱的太痛苦了!】
加粗字体毫无防备映入眼帘。
巨大的不适感扼住喉咙。
柳月倚静了一瞬。
微微蹙起眉头,她不知道该想什么,就突然发现这道咒术竟然还没有完全解开。
柳月倚突然失去了兴致。但她还是把咒解开了。
【师姐,我只是爱你爱的太痛苦了!】
这行字下面终于浮现一行小字。竟然还是远古时代的古字体。
柳月倚忍不住发笑。
起码这道咒语的施加者修真史学的不错。
古字体翻译过来是一处地点与一个日期。
时间差不多是现在,地点……何必这么麻烦。柳月倚施了一个感应咒,踏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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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你完全属于我。”
“我要将你锁在高塔之上,鬓边别上我最爱的海棠。当春天的第一缕风吹来,我会缠住你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咬住你的嘴唇。你在哭?哭什么?你的眼泪只能为我而流。你的灵魂要完完全全属于我。你只能注视我,你是我的。”
漆黑夜晚,逼仄结境,偶尔有一两颗闪烁的星子,紧张急促的呼吸,千百双凝视的眼睛,一眨不眨。
好你个月柳!月春华挤在人群中一动不敢动,台上来来往往的场面越来越不堪入目,她心脏都快炸了!
而月柳不愧是旁支里的废柴,竟然看得脸都不红一下。眼神虽然全程没有波澜,但却十分认真!简直是、简直是月家耻辱!月家耻辱!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这要追溯到几个时辰之前,月春华从匠心斋出来说起。
自从试炼台月春华大败,她一直心有不甘。
气氛恼怒以及羞耻在心头突突冒起,月春华想将那个小废柴大卸八块。
而脑子该死的不停息闪着金光血色。
闪闪金光弥漫血气,包裹住遥远的天幕,有时候是硕大月亮,有时是电闪雷鸣,而无一例外画面中央有个提着木剑的女人。她提着剑,滴着血,衣裙扫过大地留下一道道血痕,一步一步靠近,活像杀胚堕仙。她的剑指着她的喉咙,却停在半分之外。她问她,声音竟然还有一些悲伤。
她在悲伤什么。该哭的不是她吗!
她问:“月春华,你的道是什么?”
每每这时她会惊醒,心里堵得不是滋味。她觉得她恨死月柳了。不过是个耍花架子的疯女人。
有人敢嘲笑她,她就撕烂那些人的嘴。有人又说起月柳被劈死了。她却也觉得不痛快。
月春华就想,她还要更强大一点。在家族里乞尾垂怜是寒酸的废柴才会做的寒酸事情。她自然有的是钱财买的灵丹妙药。哼。一次不过是侥幸而已。该死的弱者就应该被她踩在脚底。
匠心斋自然奉她为座上宾,拿出最好的珍品来招待。
月春华买了十几颗九九回命丹。哼,如果月柳还吊着一口气,她不介意赏她一颗。毕竟,她只有活着才能被她打败不是吗。
月春华刷爆卡,买了一堆丹药。正稍微有些开心,出门还没走几步却竟又碰到了月柳。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干什么,卡里没钱,买不起丹药,伤心了?
身后还是滔滔不绝的怒仙江,月春华早听人说过,每年都有混不下去的修士坠江断命。
简直就是废柴!懦夫!月春华也不是没经历过濒死的状态。修真之途,还嫌死的机会少。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就该活下去。
月柳不会想不开了吧。一动不动,像个呆子。
月春华心中更添鄙夷,又觉得同门一场,她刚要上前说月柳几句,却见月柳目中无人地踏步前行了。
月春华火大。她竟然敢不注意到她。
于是,不知怎的,月春华隐藏自己的气息,竟悄悄跟了月柳一路。
她要去哪?一路七拐八歪,到了处十分隐蔽神秘的地方。
【极乐仙·地下剧院】
什么鬼?
还需要门票。
月春华豪气拿出灵卡,却见守门人笑而不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月春华踏入剧院。
不对。这不是月柳的去处。她想起月柳手里银紫色的票子。月春华交涉了半天才发现她买不到。
但她可是月春华,最后还是混入这处秘密结境。
一处露天剧场。
切。不就是神仙戏。小孩子爱看的东西。玩物丧志。
月柳喜欢这么俗气的东西?
月春华盯着月柳,她见月柳坐下,她也坐在了后面。
看着看着却发现,不对,不对,这是什么东西??
神仙戏?!怎么没有一剑除恶,万剑平魔。而是、而是仙君高高在上,睥睨跪在她脚边的魔族青年,一边说要杀了他,一边低头垂怜,吻的难舍难分。
同样,坐在前方面无表情的柳月倚也没想会看到这种东西。
刚来到这处剧院时,柳月倚想,她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戏需要这般神秘。
守门人接过银紫色剧票,倾身低语,“清仙盟。”
倾仙梦?清闲梦?她知道都不是。柳月倚嘴角一抽。面上恢复平静,“清仙盟。”
守门人点点头,露出神秘微笑,“祝您有个愉快夜晚。”
“您也是。”柳月倚接过剧票,随指引前行。
柳月倚坐下后就见台上光影莫测,闪着光亮现几个浮夸大字。
【清冷仙君与她的黑心师弟】※
柳月倚:……
她想了想还是走吧,就听见一道清透声线。
旁白念到:山外山,仙外仙,话说在逐锋时代,仙魔混战,天下大乱,而有一门派却隐藏在山清水秀之地,门中宁静和谐,仿佛丝毫不受外界侵扰。直到有一天……
白衣仙君:(大步登台)你是魔族。
仙君目光一转,凝视随她登台的青年身上。
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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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青年:(扑通跪下)师姐!
仙君:(语气冷硬)你私瞒身份,藏于仙门,我大可将你一剑穿心。
魔族青年:(泪光涟涟,娇娇发颤,半脱衣衫)请、请师姐垂怜。
仙君:(勾唇一笑,抬起魔族青年下巴)你要把自己献给我?
魔族青年:我、我、
仙君:(正色,一派冷肃)你怎样?如今仙魔交战,时局混乱,我本该将你杀死,难道还要把你藏起来?(略顿)你又不属于我。
魔族青年:(语气急切,眼中含泪)我是师姐的!我属于师姐,师姐……
仙君俯身而下,狠狠咬住魔族青年双唇,垂落的发丝倾泻。
台下观众倒吸凉气,忍不住拍手叫好,一阵小小骚动。
虽说黑发遮掩,视角错位,明眼人都知道台上在干什么。只能看到柳月倚侧脸,柳月倚目光平静,她身后的月春华面红耳赤。
台下强忍雀跃,台上更是风光无限。书房里、温泉水、野外树、练功场、丹药坊……这对师姐弟你捅我一刀,我砍你一剑,彼此折磨到令人发指,却又神经质地颤抖泪水,小心翼翼亲吻脸颊,接着就是彼此大战三百回合。
终于,战事越来越激烈,师弟卧底身份暴露,却在计谋成功要杀害师姐时停手。然而事情反转,原来师姐后手布局,反而把师弟囚困。
仙君:(捏住魔族青年手腕,气息阴冷)你要走?你觉得,你还逃得掉吗。
魔族青年:(语气颤抖)事到如今,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说。
仙君:(步步紧逼)我毁你同伴,杀你同族,灭你全门。你恨我?
魔族青年:(眼尾发红)是,是!我日日夜夜都想要你的命!你不过想要完成你的霸业,你何尝你想过我?
仙君:(凝目,注视魔族青年良久)你?
魔族青年:我恨你!我恨你!你让我感到痛苦!
仙君:(继续紧逼)是我令你痛苦吗,你我之间是谁先引诱的谁?(紧紧揽住魔族青年的腰身)是谁爬上我的床?
魔族青年:(瞳孔震动,目光呆愣)我、我、
仙君:是你!是你引诱的我!令我仙不仙,魔不魔,令我在理智与情感之间不停摇摆,难道你就不令我痛苦吗!
魔族青年:痛苦,是啊,痛苦。(面上露出极大的混乱与扭曲)可是你就没有对我的欲望?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正视你的心底吗?你的心底是无尽的黑暗,你空有一副冷傲圣洁的皮囊,你心底骚动着极大的罪恶,你想得到我!
仙君:(面色微僵,同样露出混乱与痛苦)是!是!我想得到你!你是我的!(气息危险,眼神阴湿)你是我的,你完全属于我。你的生命属于我,你的灵魂属于我,你只能为我臣服,我要你只看我一个,你全部的心灵要完完全全被我掌控,你属于我!
魔族青年:(呆滞,流下一滴泪水)那你呢?
那你呢?
柳月倚蜷起手指,面无表情。
看看,看看。月春华心底啧啧作叹,多么丑陋可耻的剧情。低俗到连月柳都散发出一股阴寒到吃人的气息。
我放你自由。
“你休想离开,我不许你走!”
我恨你!我恨你!
“师姐,我只是,我只是爱你、爱你爱得太痛苦了!”
好,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
你事到如今都不肯承认我。
“你毁了我!”
我没有。
“我、我、是,是我毁了你!”
那我算什么?啊,你说呀柳月倚!
你是我的。叶朝衣。
那你呢?
“师姐,师姐,是我错了,我错了,你还要我吗?”
“不要!我求求你!师姐!师姐——”
“是什么令我们沦落至此?是恨?我恨你?可为什么一提到你我心口就发痛。是爱?可什么又是爱?这是爱吗?不,这不可能是那该死的爱。”
我只想毁了你。
“我只想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