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行》 妙言公子 大鎕国第十一位皇帝孝帝嬴醇登基后,改年号为合元,孝帝励精图治,在文方恒、裴立等能臣辅佐下,大鎕重现中兴之象。彼时,大鎕帝都金城的大千书院创办人王宾骆被文人学子们尊为一代文宗。许多名士常出入于大千书院,或讲学,或辩论,大千书院已成为大鎕民间最有影响力的书院。 合元十年六月初三,被百姓称为“四贤臣”的首辅宰相文方恒、宰相裴立、宰相李崇吉和京兆尹陶子寿在不同地点遇刺,文方恒当场身亡,裴立和李崇吉受伤,陶子寿幸得护卫保护而无恙,四大臣遇刺事件震惊朝野。 七天后,大千书院被抄,王宾骆被捕入狱。又过了五天,王宾骆神秘地死在狱中。一时间,阴云笼罩着金城,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金城翻云覆雨…… * 大千书院被抄时,王宾骆的儿子王湘山、女儿王湘灵和王湘灵的女儿白灵子正在扬州寻找灵子的父亲白谛嘉…… 合元十三年四月十五,湘山、湘灵和灵子潜回金城。那时,大千书院已被充公拍卖。他们暂时在大千书院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下,有时间就在城里寻找王通等大千书院的故人。 四月二十,湘山在街上偶遇大千书院前讲席张舆。张舆与湘山兄妹关系一直很好,三人当年都是大千书院书法学社的骨干成员。湘山请张舆进客房谈话。 张舆泪流满面道:“杀害恩师的真凶,是兵部尚书陶子寿!” 湘山望着张舆激动的眼神,道:“张兄如何得知陶子寿是杀害家父的真凶?” 张舆双眼陡然圆睁,道:“我就是人证!管家王通也是人证!” 灵子睨了张舆一眼,微侧着略带稚气的脸,道:“您亲眼见到陶子寿杀害了我外公?” 张舆鼻孔翕动了两下,身体微颤,悲愤道:“陶贼毒害恩师,是我亲眼所见!” 张舆接过湘山递来的茶,接着道:“我和京兆府大牢的一个狱卒有旧交,因此能偶尔到牢里看望恩师。恩师被害那日,正好我去看望恩师,陶子寿率其爪牙忽然来大牢,那狱卒怕陶子寿他们发现我,就把我藏在关押恩师的牢房隔壁的一个空牢,用稻草将我掩盖起来。所幸牢里阴暗,陶贼和他的爪牙们没发现我,我却能通过稻草堆的缝隙偷看他们。陶贼先命那狱卒离开牢房,随后命他的爪牙们强行将毒酒灌入恩师口中……我恨我当时不敢冲上前去救恩师!我恨我自己!” 张舆泪湿衣衫。 湘山面色沉重,深吸了一口气,道:“通伯当时也在场?” 张舆点头道:“王通和恩师被关在同一牢房。陶贼的爪牙强行给恩师灌毒酒时,王通冲上去和他们拼命,结果被他们用铁棍打断一条腿…………恩师死不瞑目!三年来,我一直想为恩师报仇,可惜我一介书生……皇天不负有心人!” 湘灵眼中迸射出复仇的火焰,狠狠道:“陶贼!我必杀汝!” 湘山沉思片刻,道:“张兄,通伯现在何处?” 张舆神色黯然,摇摇头,道:“不知道。” 张舆有事离开了。接下来的几天,湘山、湘灵和灵子在城里到处寻找王通,依然没找到。 * 四月二十五,戌时,湘山在客房内静坐,想起张舆所言父亲惨死的情景,心中甚是伤感。忽然,一把飞刀从窗外射向湘山,湘山右手一挥,将那飞刀执在手中。见飞刀上插着一张纸,他将那张纸展开,见上面写着:欲知真凶,紧跟我踪。 窗外不远处,一个蒙面人见湘山发现了他,随即向西疾奔。湘山跃出窗外,紧追不舍。蒙面人疾奔了一段路程,跃入一所宅院。湘山紧随其后,跃入院内。蒙面人奔到一幢房子前,对门内毕恭毕敬道:“公子,属下已将湘山公子请来了。” “快请湘山兄进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蒙面人对湘山施礼道:“公子请您进去说话。” 湘山步入室内,一人对湘山躬身施礼,道:“湘山兄今夜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湘山打量了一下此人,见此人眉清目秀,温文尔雅,手执一把逍遥扇,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四名武士侍立在此人身后。湘山抱拳回礼,道:“公子知道杀害家父的真凶是谁?” 那公子道:“不瞒湘山兄,经过社内兄弟们的辛苦追查,终于让我知道了谁是杀害令尊的真凶。” 湘山问:“公子为何要帮我?” 那公子朗然一笑,道:“问得好!湘山兄果然快人快语!我确有两件事求于湘山兄。” 湘山道:“不知公子求王某哪两件事?” 那公子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道:“传闻,一个叫张赫然的莫州人曾送给令尊一幅奇怪的书法作品,我求湘山兄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湘山兄能让我欣赏一下那幅作品。当然,若湘山兄能把那幅作品赠给我,我定感激不尽!” 湘山心里一动,没说话。 * 湘山还记得,三年前的一个春日,两个莫州人来大千书院看望王宾骆,其中一人就是王宾骆多年未见的学生张赫然,另一人是张赫然的学生。第二天一早,张赫然和他的学生就离开了书院。当晚,在王宾骆的书房,湘山向父亲问起张赫然来书院所为何事。王宾骆沉思片刻,道:“赫然赠给我一张纸,纸上有个字谜,不过我们都没猜出来。” 湘山好奇道:“父亲,让孩儿试试吧。” 王宾骆道:“你看看也好,不过,切不可告诉外人,否则书院可能会有麻烦啊!” 王宾骆取出一本书,将夹在书中的一张纸递给湘山。湘山接过这张泛黄的纸,但见纸的一面画的是四大天王中右手持大伞的多闻天王,另一面写着十八个字。湘山绞尽脑汁,也没猜出那字谜,却把那十八个字记住了。 * 见湘山没说话,那公子道:“令尊文章书法名扬天下,他的墨宝是文人雅士向往之物。当初大千书院被抄,令尊的墨宝都被抄走了。”随后,那公子一拍手,一个下人双手托着一个朱漆木盘走进室内。 “令尊是我仰慕的大儒,我曾购得令尊一幅书法作品。现在湘山兄来了,正好物归原主之子。”那公子言罢,从木盘上的锦袋内取出一幅作品,双手递给湘山。 湘山双手接过这幅作品,展开一看,果然是父亲的亲笔书法!大千书院被抄时,湘山、湘灵和灵子远在扬州,他们没有王宾骆的遗物。而今,父亲的墨宝就在眼前,湘山怎能不心有触动? 湘山将这幅作品放在木盘上,道:“这是公子购得的,理应归公子所有。” 那公子肃容道:“我敬重令尊和湘山兄,此墨宝就当是我送给湘山兄的礼物吧,以作湘山兄思念令尊之寄托。” 湘山心中感动,道:“那王某就收下了,公子情意,王某铭记于心。对了,张赫然赠给家父的那张纸,我还有点印象,那是个字谜,不过当年家父和我都没猜出来。” 那公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道:“正是一个字谜!我平生有一大痴好,就是喜欢猜字谜,越是难猜的字谜,我就越想猜出来!我想见见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字谜,竟然连令尊都没猜出来。湘山兄可知那张纸现在何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湘山思忖了一下,道:“印象中,那张纸夹在一本书中,至于是什么书,我不记得了。现在我一时半会儿也确实想不起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了。” 那公子依旧不放弃,道:“还请湘山兄好好想想。” 湘山道:“这样吧,待我报了杀父之仇,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一定尽可能将那字谜的谜面告诉公子。” 那公子点点头,道:“也好。湘山兄仁义我早有耳闻,我不但会告诉湘山兄杀害令尊的真凶,还会助兄报杀父之仇!” 湘山直视那公子的双眼,道:“公子只要说出杀害家父的真凶是谁就好。对了,公子所言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那公子轻咳一声,轻轻摇了摇逍遥扇,道:“三年前,一个叫金守信的夏州人曾赠给令尊一把逍遥扇,据说那把逍遥扇的一面画有成片的李花,一艘船被成片的李花遮盖,只露出一片帆。湘山兄还记得吗?” 湘山又是一怔!原来,金守信是王宾骆早年的一个学生,此人原名不叫金守信,他后来深受王宾骆的教化,于是痛改前非,并给自己起了“守信”这名字。据说,只要是他承诺做的事,无论有多难,他都会设法完成。 湘山思忖片刻,道:“公子所言的扇子,我从未见过。” 那公子紧紧注视着湘山的双眼,沉默片刻,道:“湘山兄他日若想起有这样一把扇子的话,还请相告,我必有重谢!” 湘山道:“若我想起来了,一定如实相告。” 那公子诚恳道:“我静候湘山兄佳音!实不相瞒,杀害令尊的真凶很难对付。单凭湘山兄兄妹两人就想为父报仇,实在太难了。你们兄妹纵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灵子姑娘想一想,你俩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灵子姑娘就太……唉!” 湘山望着那公子的双眼,暗道:此人到底是谁?怎么对我家人的情况如此了解? 那公子似是看出了湘山的困惑,微微一笑,道:“在下是吉祥社的龙头妙言。妙言自信,即使是在金城,我吉祥社的眼线应该也不比那‘市井神仙’李勰的少!妙言以为,为了报仇而使自己和亲人搭上性命,非智者所为也!” 湘山心头一震,原来此人就是吉祥社的龙头——妙言公子!吉祥社是近几年迅速成长起来的神秘帮派,时黑时白,时而杀人越货,时而扶危济困,在许多城市都有分社。 湘山不得不承认妙言的话有道理,他绝不愿看到湘灵和灵子为了复仇而付出生命或受到伤害。湘山自己也不想死,他还想好好呵护湘灵母女和另一个女人…… 湘山盯着妙言公子的双眼,道:“杀害家父的真凶是谁?” 妙言一字一顿道:“兵部尚书陶子寿。” 湘山道:“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妙言冷笑一声,悲愤道:“世间欺世盗名之辈还少吗?陶贼诳时惑众,不明就里的百姓称其为陶青天,他表面乐善好施,实则心如毒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至于我如何得知陶贼是杀害令尊的真凶,这涉及社内兄弟的生命,妙言不便奉告。” 湘山眉头微微一皱,道:“王某与公子只是初次见面,要我如何相信公子所言的是实情?” 妙言苦笑一声,道:“妙言所言句句属实,湘山兄若不信,妙言也没办法。” 湘山沉默片刻,道:“公子消息灵通,王某想请公子帮忙打听两个人的下落。” 妙言道:“哪两个人?” 湘山道:“大千书院前讲席白谛嘉,大千书院老管家王通。” 妙言点点头,郑重道:“这个忙我帮了!若他二人在金城,则我七日内给湘山兄消息。若他二人不在金城,则我一个月内给湘山兄消息。端午节之前,湘山兄若想见妙言,提前半天来此宅告知一声即可。” “多谢公子,王某就此别过。”言罢,湘山返回客栈。 四月二十七傍晚,一支绑着书信的箭从窗外射来,湘山伸手接住那箭,将那书信打开,见信中写道:“王通现居金城平合坊深窄巷子内。” 深窄巷子 四月二十八,天刚亮,湘山、湘灵和灵子已赶到平合坊。 平合坊在金城西南角,住在这里的大都是贫苦百姓。三人在一个卖菜小贩的指引下,来到深窄巷子。深窄巷子果然名副其实,又深又窄。三人牵马而行,一家一家地询问,在问到一位住在巷子深处的卖炭翁时,有了王通的消息。 卖炭翁扯着嗓子道:“你说的是老王头吧,他住在这巷子最里面的那户宅子,你们往里走到头,就到了。” 三人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扇残破的篱笆门外,往小院里望去,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抱着两根木柴,正一瘸一拐地往一间小矮房挪动着脚步。湘山和湘灵一见老人的背影,心中一酸,尽管老人的身材变了,他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正是从小把他俩带大的老管家王通。 “通伯!”湘灵终于开口唤了出来。 老人像触电一般怔住了,他手中的木柴掉落在地! 老人转过身,灵子看到,老人杂草似的须发皆已花白,脸上的皱纹似松树皮般嶙峋,老人的唇嗫喏着,整个身体微颤着…… 三年不见,王通竟似老了三十年!这个可怜的老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湘山和湘灵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俩推开篱笆门,奔向老人。 见王氏兄妹向自己奔来,老人眼中自然地流露出了久违的欣喜!但老人的眼中也充满了无尽的悲哀,这悲哀中弥漫着莫名的局促和凄楚! “通伯,您的腿……”湘灵哽咽道。 “少爷……小姐,老奴没保护好老爷,老奴对不起少爷和小姐!”王通双膝下跪,流下了浑浊苦涩的泪。 就在王通双膝即将着地的当下,湘山和湘灵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王通。湘山道:“通伯,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们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都是老奴不好,都是老奴不好……”王通口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里是无尽的惭愧和悲哀。 “家父遇难,与您没有丝毫关系,您千万别自责……”湘山安慰着老人。老人抱着湘山的肩头,像小孩一样失声痛哭! 渐渐地,王通的情绪缓和下来了,道:“你们还没吃饭吧?老奴这就去做饭。” “通伯,您休息一下,我来做饭。”湘灵拭去脸上的泪,俯身拾起老人掉落在地的木柴。 “小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王通急道。 “通伯,您就给湘灵这个机会吧。”湘山安慰老人道。 湘灵走进厨房,灵子紧随其后。灶台上的锅里已放进了一把粟子和一瓢冷水,那把粟子就是老人的全部早餐。湘灵对灵子说了句话,灵子应声而去。湘灵俯身拿起灶膛边的火镰子和火绒,生火做饭…… 湘山搀着王通,走进里屋。屋内靠南窗有一对简陋的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孟子》等书籍。靠近土炕有张破旧的矮桌,矮桌上放着一面铜锣和一个锣槌,还有两个碗和两双筷子,矮桌旁有把小椅子。王通用衣袖擦了几下靠南窗的那把座椅椅面,请湘山坐下,他自己则坐在矮桌旁那把小椅子上。 湘山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三年来,您一直住这儿?” 王通点头,道:“大千书院附近的房子租金太贵,老奴租不起,于是就在这儿找个租金便宜的房子落脚。老奴出狱后,找了个更夫的差事。一来老奴老了,干不了重活,二来可以顺便打听少爷和小姐的消息。见不到少爷和小姐,老奴就不能离开金城……今日老天爷开眼了,终于让老奴见到少爷和小姐了……” 湘山看了看矮桌上的铜锣,又望了望王通脚上穿的满是破洞的鞋子,对老人甚是心疼。湘山见老人要起身,赶紧上前搀扶。 王通起身,神情凝重道:“老爷吩咐过老奴,让老奴一定要将两件东西亲手交到少爷和小姐手上。” 言罢,王通一瘸一拐地走到土炕前,掀起土炕上铺着的破草席,将几块炕砖搬开,从土炕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包裹,将那包裹里三层外三层打开后,里面露出了一封书信和两块金砖。王通双手捧着书信,郑重地交给湘山。 湘山接过书信,打开一看,原来是父亲写给自己和湘灵的亲笔信!湘山急道:“小妹快来!父亲写给咱们的信!” 湘灵急忙从厨房赶到里屋…… 这是王宾骆亲笔写给他俩的最后一封信: 湘山、湘灵: 予以为,治学最重要者,即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唯此二者是自救与救人之良药。为古圣先贤传绝世之学,为万世民众创自立自由之太平世界,予虽万死而终不悔也!予以为,世间一切事皆是小事,唯此二者是世间第一且唯一之大事!若无此,虽生而为人,亦不能朗然处于天地间,亦行尸走骨也!为此二者,予舍身赴死亦心甘情愿! 真正读书治学,须坚守内心凛然自立之精神与盎然自由之思想,否则,不能探究和发扬学问精义真奥,所治之学亦必为扼杀自己与天下苍生心灵之毒药,贻害无穷耳!予以为,大鎕之伟大,根本而言,在于每个大鎕人的自立自信自由自强之精神,此方为大鎕真力量之源!真正强大的大鎕必定是由千万个具自立自信自由自强之精神的大鎕人建立起来的!大千书院之宗旨即是造就千千万万个具有自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的真正的人!予尽予一生以此为办学宗旨,虽有千难万险,予亦勇往直前也! 孟子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诚哉此言!人皆有死,死无所惧。若予身死,亦是予为天下人应具之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而赴死也!血荐轩辕,死得其所!屈原云:“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予亦不能变心而屈从奸臣伪士之淫威,然予与屈原不同之处者,予永葆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内心充盈喜乐,无愁苦之滥情!此乐在内,自得自在,不关乎身外之宠辱得失,故能永葆也! 予此生顺从予心之本真率性活于天地间,终身治学,教化世道人心,纵使粉身碎骨,予亦不改予志!予愿从容赴死也!湘山、湘灵莫以予死为悲!予尝告诫汝兄妹:若无自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毋宁死耳!此先贤志士为真理殉道之精义,岂行尸走骨之徒能晓哉! 予办大千书院,知必有欲乱我大鎕之奸佞邪众恶意阻难,因此予入狱前曾命王通藏储黄金二百两,为应付将来办学不时之需。如今书院被封,继续办学已无可能。他日王通出狱后,会将二百两黄金交给汝兄妹,由汝兄妹转交白谛嘉。汝兄妹当言明此钱是予清白之财,助谛嘉兴办书院。则予罹难后,人间亦有大千薪火相传也! 无复他言,湘山、湘灵勿悲!珍重! 合元十年六月十四父书于京兆府狱 原来,王宾骆是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后裔,琅琊王氏素有“华夏首望”之誉,王宾骆继承祖上家产,在金城和洛城有多家商铺,因此,大千书院虽是民间书院,却也资金雄厚。 兄妹二人读罢父亲的绝笔信,泪水奔流…… 王通将两块金砖搬来,呈给湘山,道:“这是老爷让老奴转交给少爷和小姐的二百两黄金,老奴现在终于完成老爷交给老奴的任务了。” 湘山道:“通伯,这三年,辛苦您了……对了,尚仁和义儒现在何处?” 王通竟似打了个寒颤,道:“书院遭此劫难,他父子俩也就失去了庇护,他俩……回夏州老家了……” 灵子买菜归来,见母亲和舅舅在与王通说话,于是入厨房做菜。湘灵道:“通伯,您年纪大了,别再当更夫了。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办,等我们把事办好,找到谛嘉后,咱们就一同回莲花村,哥哥、谛嘉、我和灵子给您养老送终。” 霎时,王通的泪水再次奔涌,哽咽道:“使不得,老奴不配,老奴不配啊……” 湘山道:“通伯,您就别拒绝了。夏州气候恶劣,要不这样,让尚仁和义儒跟我们一起回莲花村,找到妹夫后,咱们就在莲花村重新创办一所大千书院!” 王通低下了头,嘴唇颤抖着,道:“少爷和小姐待老奴一家实在太好了,只是老奴一家实在不配啊……”言罢,用黢黑的双手捂住面颊哭泣。 待王通情绪和缓下来,湘山问:“通伯,家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通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双眼露出了极端痛苦的神情,他的嘴唇再次剧烈颤抖,上牙紧咬着下唇,数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老爷……是被人害死的!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是老爷的忌日。老爷遇难时,老奴就……就在老爷身旁,可惜老奴救不了老爷……” 言罢,王通再次捂住面颊,痛哭不已。 湘灵道:“通伯,害死家父的人,是谁?” 听到湘灵这话,王通整个人竟像触电般颤抖起来! “是不是时任京兆尹的陶子寿?”湘灵追问。 老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了头,颤抖的双手将脸捂得更紧,仿佛要将脸埋入地底…… 湘山右手握着老人的肩,道:“您别怕,若凶手真是那陶子寿,您点头就好。” 老人稍微抬起头,他的全身依旧颤抖着,双眼依旧紧闭着,泪水依旧在脸上流淌着,他的上牙已将下唇咬得血流不止,终于,老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陶贼!”湘灵狠狠道。此时正值灵子走进里屋,她看到了母亲眼中迸射出的寒得瘆人的凶光,霎时,灵子感到了无尽的寒意!灵子看了看王通,见老人双眼依旧紧闭着,嘴唇依旧剧烈颤抖着…… 王通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眼,道:“老奴出狱后,在韩瘳大人的帮助下,老奴将老爷的遗骨葬在了城西的一处白桦林中。少爷,小姐,老奴现在就带你们去老爷的墓地……” 早饭后,湘灵将王通扶上自己的马,她和灵子同骑一匹马,由王通引路,四人直奔王宾骆的墓地。祭拜完王宾骆后,三人将王通送回深窄巷子。 湘山、湘灵和灵子准备离去了,临行前,湘灵拿出两贯钱,放在矮桌上,道:“通伯,这钱您留着用,您近期先在这儿住着,等我们将该办的事办好了,找到谛嘉后,咱们就一起去一趟夏州,把尚仁和义儒带上,咱们一起回莲花村,重新办一所大千书院,到时候,您还当书院的管家!” 王通嘴唇颤抖着,泪流不已…… 王通将三人送到巷口,三人纵身上马,挥手从兹去。 巷口处,老人孤独地站着,望着三人已如三粒微尘般远去的身影,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剧烈了,忽然,他挥动右手,高声喊道:“少爷——小姐——” 哪里还有湘山和湘灵的身影?老人悲怆无助地站在巷口,再度悲愤地哽咽起来,喃喃道:“少爷……小姐……珍重……” 老人双手捂面,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意恐迟迟归 五月初四。夕阳之光洒在大地,一个儒雅的青年骑着马,从迎夏门进入金城。这青年有双平和而深沉的眼睛,只是此时,他的眼神是失落的。 青年牵马走进金昌坊内的无漏寺。在风的吹拂下,无漏寺围墙内外的红枫树舞动着如血的红叶,片片红叶簌簌作响,如泣如诉。红叶红得像火,又像相思人的泪…… 青年牵马走出无漏寺,他望了望无漏寺门前那棵开花的老树,随后又望了望寺内的那座巍峨的无漏塔……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挎着一篮子杏,走到青年面前,微笑道:“公子,好久没看到您了,这是刚摘的杏,很甜的,您买点儿吧。” 青年对女孩微微一笑,随手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些杏。 “谢谢公子!公子好人有好报!”杏很甜,女孩的嘴更甜。 青年再次对女孩报以微笑,随后纵马离去…… 对女孩而言,这位大哥哥般的青年算得上是她的熟客了。这青年之前经常在每月的十五来无漏寺,他每次从无漏寺离开时,若见到她,总会从她那里买点水果。青年每次买水果时,都会多给她几枚铜钱。女孩对这青年一直心存感激。 只是,女孩不解的是,之前这位大哥哥每次走进无漏寺时眼神里都是充满希望的,但每次走出无漏寺时,他那平和而深沉的眼神中却有藏不住的伤感。女孩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去年的中秋节,也是在无漏寺门前。女孩确信,今天是自己今年第一次见到这位孤独的大哥哥。 女孩望着青年纵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只是隐隐中,她内心深处生起一丝淡淡的孤寂。这丝孤寂,或许是那青年的心绪情结投影在了女孩的心胸…… * 五月初四傍晚,夕阳之光将金城染成了朦胧的金色。兵部尚书陶子寿府邸的一间密室里,陶子寿和两个人窃窃私语着,那两人,一个是长了一张蛤蟆嘴、满脸横肉的胖子,一个是长了一双三角眼、尖嘴猴腮的瘦子,夕阳将三人的黑影拉得很长…… 未几,那胖子带上斗笠,那瘦子用围巾遮面,两人走出密室,从陶府偏门悄悄溜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陶府后花园里,一个小女孩正在读诵《游子吟》,一位端庄的妇人听着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望着夕阳,她眼中闪动着泪光…… “娘,您怎么哭了?”小女孩急道。 “没有……是灰尘进了眼里……明珠,娘昨天教你的那首《枫桥夜泊》,你会背了吗?”妇人道。 明珠背着一双小手,点头道:“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 陶子寿走出密室,在中庭院落散步。这中庭院落里苍松翠柏,红枫绿竹,雅致幽然。陶子寿望着西天的浮云和落日,叹了口气,道:“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风依旧吹着,陶子寿停住脚步,向几棵红枫枝头上火一样的红叶望去。忽然,一片红叶脱离枝头,随风飞去…… 一个穿着大红锦衣的少年跑到陶子寿面前,道:“阿翁,孙儿刚作了一首草诗,请阿翁雅正。” 陶子寿笑道:“好啊,让阿翁来听听咱们潜渊的大作。” 潜渊摇头晃脑道:“ 端午端午,莫要外出!抗尘走俗,奔波忙碌!不如在家,论今谈古!最佳饮食,稀粥香黍!” 陶子寿被潜渊的样子逗笑了,他望了望枝头随风舞动的红叶,叹道:“皇命在身,不能不去啊……对了,你二哥去南方寻你大哥多久了?” 潜渊道:“二哥是去年中秋节去寻大哥的,至今已有八九个月了。二哥走时说,他大概会在今年三四月回来,可明日就是端午节了,二哥还没回来……阿翁,您说,大哥和二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陶子寿微怒道:“胡说!巍峨一定会平安地把昊天带回家的!” 潜渊登时双眼含泪。陶子寿赶紧转移话题,他伸出右手,指着红枫枝头舞动的红叶,道:“对了,潜渊,我来问你,是叶在舞动,还是风在舞动?” 潜渊的泪来得快,去得更快。他最喜表现自己,朗声道:“风吹红叶舞,孙儿还是认为先是风动,而后叶被风吹动。” 陶子寿感慨道:“是啊,叶欲静而风不止,阿翁就像这风中的树叶啊。” 潜渊眼神一阵迷惘,困惑道:“可是……三年前,咱们在终南山时,那位看菜园的老人说:‘非风动,非叶动,是心动。红叶不在心外,诸位没看红叶时,红叶和诸位的心同归于寂……’” * 那个在无漏寺门前买杏的青年来到陶府门前,翻身下马,轻扣陶府朱红大门上的门环。守门老汉陶安透过门孔看了一眼,急忙将侧门打开,高兴道:“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太好了!”随即大声向庭院深处高喊:“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陶安的喊声传到前院,管家陶平的两个儿子大山和小山向府门奔去。那青年已牵马进了府门,大山和小山冲到青年面前,大山兴奋地道:“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青年正是陶子寿的二孙子陶巍峨,字寒山。 小山从巍峨手中拿过马缰,随手将马缰递给了一个仆人。巍峨微笑道:“大山,小山,我阿翁他们都好吗?” 大山欢喜道:“二公子放心!老爷他们都好!” 巍峨点点头,道:“平叔还好吗?” 大山道:“谢谢二公子关心,我阿爷一切都好——对了,有大公子的消息了吗?” 巍峨轻叹一声,摇摇头。 大山道:“大公子吉人天相,他无论身处何地,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对了,您没在金城的这些日子,一个叫衡山南的人找过您几次,他说他是您的同窗,一个时辰前,他还来找过您呢!” 巍峨一愣,道:“衡山南?他是我什么时候的同窗?” 大山用手挠挠后脑勺,道:“他没说,他只说他是您的同窗。二公子,您的这位同窗男生女相,看起来比大姑娘还娇嫩!他若穿了女装,保准比安康坊里最美的美女还好看!” 小山道:“我第一次见到衡山南时,还问他:‘这位姑娘,您找哪位?’没想到他身边一个模样俊俏的书童竟奶凶奶凶地呵斥我:‘大胆!你这个家伙真是有眼无珠!没看到我家公子是堂堂的男儿郎嘛!’” 巍峨实在想不起自己有这样一位同窗,索性不去想了。他和大山、小山往院里行去,一路上,大山和小山扯着嗓子高喊:“二公子回来啦!二公子回来啦!”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庭院深处疾步走来,巍峨赶紧上前施礼。这中年男子正是巍峨的父亲陶丹青,陶丹青急道:“寒山!找到你哥哥了吗?” 巍峨低头道:“还是没有哥哥的消息……” 陶丹青叹息一声,道:“不管怎样,你回来就好……对了,你赶紧随我去见你阿翁……” * 五月初五,金城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在城东的腾水举行。巳正,腾水河畔的青龙观大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七只龙舟停靠在腾水岸边,龙头面向青龙观大门,每只龙头都系着红绸子结成的大红花,大红缎子从龙头两侧垂下,炫人眼目。 陶子寿等七位官员刚从各自马车下来,几个见过陶子寿的老汉激动地高喊:“陶青天来啦!”没见过陶子寿的百姓也纷纷涌向前,争相目睹陶青天的风采。原来,陶子寿任兵部尚书之前担任京兆尹,曾为一些百姓洗刷了冤情,许多百姓称他为陶青天。 陶子寿担任此次龙舟赛的首席点睛官。巍峨身穿白色锦衣,站在陶子寿右侧,他眼神平和地望向周围的人群。在陶子寿周围,几十名武士个个表情凝重,双眼如利剑般来回扫视着沸腾的人群。贴身保护陶子寿的,有李兴、巴威等大内高手,他们是孝帝派来保护陶子寿的。自从三年前“四大臣遇刺事件”发生后,凡是朝中重臣参加大型活动,孝帝都会派大内高手护卫。 青龙观的当家玄应道长担任此次龙舟点睛的引礼师,他身旁站着两排道童,每排七人。第一排道童每人端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盛有净水的小铜盆和一条白毛巾。第二排道童也都端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一管朱砂笔和一小盘朱砂液。 司仪官宣布完由陶子寿等七位官员为龙舟点睛后,第一排的七个道童分别走向陶子寿等七人。陶子寿等七人先用小铜盆里的净水洗了手,随后用白毛巾将手擦干。随即第二排道童走上前,陶子寿等七人分别将道童们端来的托盘上的朱砂笔拿在手中。 陶子寿手中朱砂笔的笔管是紫檀木做的,中间镂空,一缕淡雅的香气从笔身散发出来。陶子寿见这管笔非常精致,握在手中得心应手,不禁赞道:“好笔。” 站在陶子寿身边的陶丹青和巍峨望向这管笔,见这笔管上雕刻着“点睛之笔妙生花”七个小字,七个小字周围刻着精美的花纹,一望即知这是一管难得的好笔。 玄应道长拉着长调,高声道:“一点天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点左睛,国泰民安,百业皆兴!三点右睛,政通人和,天下太平!” 陶子寿等七位官员为龙舟点睛后,分别将朱砂笔放回托盘。陶子寿为龙舟点睛的笔发出的淡淡香味引来了两只蜜蜂,其中一只蜜蜂在那管笔上停了一小会儿后,轻轻飞走了。 锣声锵锵!鼓声咚咚!人声哄哄!热闹腾腾!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着,百姓们争相目睹陶青天。挤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位老汉热泪盈眶,高声道:“陶青天!您还记得小人肖九吗?三年前,小人被恶霸强占了房子,被诬入狱。您复审此案,才使得小人沉冤得雪!今天老天爷开眼,让小人有幸再见到青天大老爷!这碗酒是小人自家酿的,您一定要喝啊!” 肖九周围的百姓纷纷道:“是啊,陶青天!您就是我们老百姓的青天!这碗酒您一定要喝啊!” 陶子寿还真认得肖九,于是示意一护卫接过肖九捧着的那碗酒。那护卫是验毒高手,快速检验了那碗酒后,将那碗酒双手递给陶子寿。看到陶子寿喝了一口自己酿的酒,肖九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 陶丹青道:“非常感谢大家对家父的盛情!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是家父年事已高,剩下的酒就由丹青代家父喝。”他从陶子寿手中将那碗酒拿过去,几口就喝光了。 挤到人群前面的几位老婆婆见陶子寿喝了肖九的酒,就坚持要陶青天趁热尝尝她们亲手做的粽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位老婆婆双手高举着一串结在一起的粽子,眼含热泪,高声道:“青天大老爷啊!您勤政爱民,我们老百姓永远不会忘记您啊!这几个粽子是我们全家人包的,您一定要尝尝啊!” 陶子寿见盛情难却,随即示意手下人接过这位婆婆手里的粽子。那验毒高手快速检验了一下粽子,确认无毒后,将粽子呈给陶子寿。 这时,好几个壮汉手执缠满爆竹的长棍子,棍子上的爆竹被点燃,鞭炮声声震天响,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青龙观门前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陶子寿将一个粽子的粽叶打开,吃了一口粽子,顿感味道醇香,于是将一整个粽子都吃了。看见陶子寿吃了粽子,这位婆婆开心地笑了,笑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微风轻拂着腾水河畔的垂柳,轻拂着垂柳下一个白衣少女的衣袂。这少女好似一朵白莲,她望着青龙观门前滚滚的人潮,没看到站在陶子寿身边的巍峨,当然,巍峨也没看到她。 少女的不远处,几个骑马的壮汉一直遥望着陶子寿,直到看见陶子寿吃了粽子,才调转马头,纵马疾驰而去。 龙舟大赛正式开始了,人们在腾水岸边为龙舟里的赛手们呐喊助威,现场一片沸腾。没人注意到,一只寒鸦掠过腾水河畔,发出几声“嘎嘎”哀鸣,一只蜜蜂无声无息地坠落在青龙观门前的花丛里,再也动弹不得…… 端午节午后,陶子寿返回家中,半个时辰后,他感到头晕恶心,四肢无力,于是躺床休息。傍晚时,潜渊来唤陶子寿吃饭。他刚走到陶子寿面前,还未开口,就被眼前情景吓得大叫起来! 陶丹青、巍峨等人听到潜渊的惊叫声,疾步赶来,发现陶子寿全身皮肤呈青灰色,嘴唇呈紫黑色,状如厉鬼,狰狞恐怖,呼吸已十分微弱! 陶丹青急忙上前,轻唤道:“父亲!”陶子寿没有丝毫反应。 当晚,孝帝派四位御医为陶子寿治病,御医们束手无策。领头的御医对陶丹青说:“令尊大人身中奇毒,我等实在无能为力……令尊大人怕是熬不过几天了……” 当夜,孝帝命大理寺和金吾卫联合查办陶子寿中毒案。陶子寿身中奇毒的消息第二天就在金城市里坊间传开了…… 天佑裴理 五月初六,巳时,青龙观客堂。 大理寺捕快杜明问玄应道长:“陶大人给龙舟点睛的那管笔现在何处?” 玄应道:“在贫道书斋,大人稍等,贫道这就将那管笔拿来。” “我随道长同去。”杜明道。 玄应领着杜明等十多个大理寺捕快往北行去。众人穿过数座楼阁,来到道观最北面的一幢楼前,这幢楼再往北不远,就是青龙山了。众人上了二楼,进入玄应的书斋。 书斋南北通透,南窗开着,透过南窗向外望去,但见青龙观观宇辉煌,清风徐来,鸟语花香,花树成行,许多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好一个修身养性的所在! 玄应看了看书桌上的笔架,诧异道:“怪了,刚才还在笔架上的,怎么就不见了?” 杜明盯着玄应的眼睛,问:“那笔是你的?” 玄应道:“几天前,本观来了一位云游道士,那管笔是那云游道士赠给贫道的。” “他现在何处?”杜明问。 “他昨日午后就离开了,他说他要去朗州九龙山。”玄应道。 “他多大年纪?体貌特征如何?什么口音?”杜明追问。 “他五十岁左右,身材细长,脸瘦长,陇西口音。”玄应道。 “道长看过他的度牒吗?”杜明道。 玄应道:“贫道之前并不认识他,他要挂单本观,当然要先查看他的度牒了,否则贫道怎敢让他留宿观内?”忽然,玄应微皱眉头,道:“听口音,他应该是陇西人,但他度牒上写的却是洛城人。” 杜明道:“道长为何将那笔作陶大人龙舟点睛之用?” 玄应道:“那云游道士说,陶大人担任此次龙舟赛的首席点睛官,这管笔制作精美,可作陶大人为龙舟点睛之用。贫道对陶大人一直心怀敬佩,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对贫道来说,这管笔也算是个珍贵的纪念品了。” 杜明道:“陶大人来此做点睛官的消息,事前只有礼部的少数官员知道,那云游道士是怎么知道的?” 玄应面有惭色,道:“是啊,他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贫道确实疏忽了。” “你最近一次看到那管笔是在什么时候?”杜明问。 “贫道今天早晨还用那管笔画符——大人,照理那管笔没毒,如果有毒的话,贫道应该早就中毒了。”玄应道。 杜明眼睛微眯,紧盯着玄应的双眼,微笑道:“如果你就是那下毒人呢?” 玄应面有愠色,道:“大人此话怎讲?” 杜明笑道:“我是跟道长开个玩笑……” 杜明被同行称为大理寺神探,他办案经验丰富,自信从对方的眼神和面部表情的微细变化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否说谎。这次,他没能做出明确判断。 杜明看了看南窗外的美景,随后踱步到北窗旁。北窗外槐树成荫,杜明盯住的不是槐树,而是北窗窗台。北窗窗台上有一个淡淡的印痕,只有从事侦查工作多年的人仔细查看,才能辨认出这淡淡的痕迹是人的脚印,而且这脚印是新的! 杜明探出头,俯视北窗外的楼壁,见窗台下一米左右的楼壁上有个淡淡印痕。杜明仔细看那印痕,印痕里有淡淡的湿土痕迹。多年经验告诉杜明,这是一个人左脚脚尖点在楼壁上留下的痕迹,这脚印也是新的! 杜明立刻意识到:有人刚刚翻北窗而入,而后又从北窗跃出!而且这人应该刚刚离去,或许就在杜明等人走向这书斋之时! “追!”杜明低喝一声,他如苍鹰般跃出北窗,向槐树林冲去!五六名捕快紧跟其后,纷纷跃出北窗,几个轻功不佳的捕快则飞快地跑下楼,也向槐树林冲去! 众捕快穿过槐树林,进入道观北面的青龙山。 “杜头,你看!”一个捕快疾声道。 杜明应声而至,见一蒙面人倒在一棵树下,血已将那人前胸的衣襟染红。一个捕快将左手搭在蒙面人脖颈大动脉处停顿了一会儿,道:“已经死了,身体还是温的。” 杜明用铁尺将死者的蒙面布挑下。死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瘦长脸,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外,表情充满惊恐和愤怒,双拳紧握,张着嘴,相状甚是骇人。 杜明对一捕快道:“把玄应叫来。” 不多时,玄应来了,他望了一眼死者,惊道:“这就是那个云游道士!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杜明围着死者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发现死者紧攥的双拳大小略有不同。杜明俯下身,用带着手套的双手掰开了死者攥成拳状的右手,看到了死者右手掌里的一个物件。 杜明将那物件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的额头渗出一层汗珠…… * 五月初六傍晚,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药囊,来到陶府门前,对守门人陶安道:“故人章祜特来拜见丹青大人。” 陶安唤一家丁去禀报,陶丹青一听章祜来访,立即对巍峨道:“快随我去迎接章公子!你阿翁有救了!”父子二人疾步赶去迎接章祜…… 章祜望着病榻上的陶子寿,感到了莫名的悲哀。章祜不敢看陶丹青的双眼,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丹青兄,恕我……无能为力……” 满怀遗憾的章祜当晚就离开了陶府。 * 五月初七上午,首辅宰相裴立府邸客厅内,裴立正和杜明谈话。文方恒遇难后,孝帝任命裴立为首辅宰相,合元十三年一月,五十三岁的裴立赐勋上柱国,封公爵,位极人臣。 裴立道:“杜捕快,案件若涉及府中任何一人,请不要有顾虑,秉公查案即可。” 杜明道:“下官想和大公子裴理聊几句,不知可否?” 裴立当即吩咐下人将其长子裴理叫来。裴理今年二十六岁,官拜兵部库部司员外郎,是裴立最看重的儿子。 过了一会儿,裴理来了,裴立道:“这位是大理寺的杜捕快,杜捕快有话问你,你须如实回答。” 杜明望着裴理的双眼,道:“大公子昨日出过城门吗?” “没有。”裴理表情淡然。 “你确定昨日没出过城门?”杜明道。 “确定。”裴理表情依旧淡然。 杜明盯着裴理的双眼,正色道:“你在说谎!春照门的门官说,你在昨日辰末骑马出了春照门!你要不要和他当面对质?” 裴理怔住了。 裴立肃然道:“理儿!你昨日到底有没有出城?” 裴理低头道:“父亲……孩儿……昨日辰末出城了。” “大公子,你昨日巳时有没有去过青龙山?”杜明道。 裴理不敢直视杜明的眼神,低头不语。 “理儿,要说实话!”裴立肃容道。 “我昨日巳时确有去过青龙山。”裴理抬起了头。 杜明像鹰一样锐利的双眼注视着裴理的眼睛,道:“昨日巳时,青龙山上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假道士被杀了。” 裴理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杜明道:“大公子,你如果和这命案无关,为何刚才要说谎?而且昨日那假道士被杀时,你就在青龙山!你是不是想说,这仅仅是巧合?” 裴理道:“我只知道,这案件与我无关!” “你昨日巳时到青龙山干什么去了?”杜明道。 裴理脖颈一扬,冷冷道:“抱歉,无可奉告。” 杜明目光如电,严厉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昨日巳时在青龙山杀了那假道士!” 裴理怒视着杜明,愤然问:“你血口喷人!你告诉我,我为何要杀一个和我毫不相关的人呢?!” “这个你怎么解释!”杜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坠子,摆在裴理面前。这是一个打制成麒麟模样的金坠子,金麒麟肚子的一侧赫然刻着四个字:天佑裴理。 裴理惊道:“这……这金麒麟怎么会在你手里?!” 裴立拿过那金坠子,仔细看了看,道:“此物确是裴理的,它怎会在杜捕快手中?” 杜明道:“大人,实不相瞒,这金麒麟是在那个被杀的假道士手中发现的。” 裴立眉头紧锁,道:“你怀疑裴理杀了那假道士?” 杜明对裴立躬身施礼道:“大人,下官只是依据线索查案,根据证据做出判断。” 裴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希望杜捕快秉公查案,不要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杜明对裴立一揖到地,道:“下官想查一下大公子平常住的房间,以便尽快证明大公子的清白。” 在裴府管家裴福的引领下,杜明等人先去裴理正妻的房间查看,之后来到裴理小妾孟氏的房间查看。 孟氏房间内,杜明问:“这里有大公子的东西吗?” 孟氏手指一个金丝楠木箱,道:“里面是我相公的东西。” 杜明对孟氏道:“请把木箱打开。” 孟氏脸色绯红,尴尬道:“我没钥匙……” 杜明用随身带的一把****打开了木箱。木箱里有印章、砚台等古玩,还有几支上好的毛笔,其中一管紫檀笔甚为醒目。杜明戴上手套,将那管笔拿在手中,但见笔杆上刻着七个字:点睛之笔妙生花。 “这笔是谁的?”杜明问。 “这管笔原是我家老爷的,是老爷在大少爷弱冠之年生日时送给大少爷的礼物……”裴福道。 杜明回到客厅,将那管紫檀笔放在裴理面前,道:“公子见过这个吗?” 裴理惊讶道:“这管笔是家父赠给我的,但在二十多天前就丢了,怎么会在你手中?” 杜明盯着裴理的双眼,道:“谁能证明这笔当时丢了?” 裴理道:“我没告诉家父,只有我的小妾孟氏知道此事。” 杜明请人叫来孟氏,孟氏满脸通红,低头道:“当时我们都以为这管笔丢了……” 杜明对裴立道:“大公子确有作案嫌疑……因此,下官希望能将大公子先请到大理寺做进一步调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依律,本官应回避此案。”裴立言罢,望向裴理,凝重道:“理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你要好好配合杜捕快查案。” “大人,那下官就带大公子走了。”杜明对裴立再施一礼。 裴立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杜明和手下带走了裴理…… * 五月初七午时,青龙观内,杜明将那紫檀笔展示给玄应。 “就是这管笔!”玄应大为惊讶。 随后,玄应将端午节那日陶子寿给龙舟点睛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杜明听后,望向窗外,陷入沉思…… 窗外,鸟语,花香,蜂舞,蝶忙。 忽然,远处传来古琴声,那是青龙观的一位道士在弹琴。伴着泠泠的琴音,那道士吟唱道:“若说琴音在琴上,无人弹时何不鸣?若说琴音在指间,无琴之时何处听……” 杜明心中一动,道:“陶大人当时洗手的铜盆在哪儿?” 玄应对一道童道:“你去把那七个铜盆拿来。” 没多久,那道童拿来七个铜盆,杜明逐一观察后,道:“陶大人用的毛巾在哪儿?” 玄应对那道童道:“让妙虚把那七条毛巾拿来。” 不多时,妙虚道长拿来七条毛巾。杜明逐一嗅了嗅,并没嗅出异味。杜明盯着妙虚的双眼,道:“这些毛巾都是你准备的?” 妙虚道:“端午节早晨,那云游道士来我寮房聊天,这些毛巾是他帮我准备的。” 杜明问:“这些毛巾你洗过了吗?” 妙虚道:“这几天很忙,还没来得及洗。” “诸位后退几步。”杜明戴上手套,用这几条毛巾逐一擦拭那管笔。当他用其中一条毛巾擦拭那管笔时,笔管中有微香散发出来。几只蜜蜂从南窗飞入书斋,一只蜜蜂似是嗅到了紫檀笔发出的微香,“嗡”地飞来,停在笔管上。不一会儿,这蜜蜂飞了起来,杜明将南窗关上,示意一手下将北窗关上。但见这蜜蜂不停地在书斋里飞来飞去,过了一会儿,就见这蜜蜂好似一只无头苍蝇般乱飞,没多久就坠地而亡了。 杜明将一只蚂蚁放在那管笔上,这只蚂蚁很快就从笔管上掉了下来,死了。未几,那笔管的香味消失了,杜明把另一只蚂蚁放在那管笔上,又过了一会儿,那蚂蚁活跃依旧…… * 五月初七,申时,大理寺一房间内。 杜明道:“说吧,公子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裴理道:“上午家父在场,我的确有所保留。我昨日确实去了青龙山,但我没杀人,而是去救舍弟裴篆。” 杜明问:“令弟出了什么事?” 裴理接过杜明递来的茶,道:“这两年来,家父和我忙于政务,对弟弟们的管教少了些,裴篆染上了赌博恶习。前天,裴篆一夜未归家,昨日清晨青龙会所老板高升派人送裴篆的一封亲笔信给我。裴篆在信中说,他去青龙会所赌博,输了巨款,会所将他扣留,要求他三天内还清赌债。我筹好钱款后,赶到青龙会所,将裴篆赎出。此事绝不能让家父知晓,否则,裴篆会被家父赶出家门的。裴篆已发誓痛改前非,作为长兄,我当然要成全他。还望杜捕快为我们保守此秘密。” 杜明问:“令弟写给你的那封信呢?” 裴理道:“为了不让家父知晓此事,我已把那封信烧了。” 杜明盯着裴理的眼睛问:“那紫檀笔和金坠子你怎么解释?” 裴理眉头紧锁,道:“这……我也不知道,还望杜捕快明察,还我公道。” 这时,一个官差走进来,在杜明耳畔低语一句。 “请公子进来。”杜明道。 不一会儿,那官差带着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青年进来,那青年疾步来到裴理面前,下跪痛哭,随后对杜明道:“我是裴篆,我发誓,我大哥昨日出城是去青龙会所救我……” * 五月初八上午,一官差走进大理寺一房间内,对杜明道:“裴理公子的小妾孟氏来了,她指名要见您,您见不见?” 杜明心中一动,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美丽女子走进来,杜明一看,来人正是孟氏。孟氏道:“大人,我有要事相告,只对您一人说,请您为我保密!” 杜明看了看姿容秀丽却眼睛红肿的孟氏,一望便知她昨夜哭了一整夜。杜明示意那官差离去。那官差走出房间,随手关门。过了一会儿,孟氏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打开,探头向外望了望,见门外无人窃听,才把门关紧,随后给杜明下跪。 孟氏哭道:“大人!我有重要的秘密向您汇报!请您一定要替我保密!否则,我必会被报复,到时候我就生不如死了!” 杜明道:“我一定替你保密,你起来说话。” 孟氏继续跪着,道:“我揭发裴理!那假道士就是他杀的!” 杜明紧盯着孟氏的双眸,道:“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孟氏扬起头,正色道:“我说的是实情!” “你为何要揭发你夫君?”杜明道。 孟氏眼神闪过一丝苦楚,道:“我原本不想说的。听人言,杜大人是神探,我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揭发他的,我知道,我若知情不报,也是难逃法网的……” * 五月初八中午,裴立府宅客厅。 消息传来,裴理身犯命案,已被押入大理寺狱。裴篆疾步奔入客厅,跪在裴立面前,哭道:“父亲!您是当朝首辅,圣上听您的,求求您,您快救救大哥吧!” 时值六位官员来拜访裴立,当着这六位官员的面,裴立老泪纵横,痛心道:“我身为首辅宰相,理当为天下人做知法守法的楷模……自作孽,不可活!理儿!你太令我失望了……” 当天,裴理毒害陶子寿的消息就在金城传开。坊间传言更甚,说是裴立指使裴理毒害陶子寿…… 去疾解蛊 五月初八,午后,金城一小酒肆内。 一个老顾客对掌柜道:“听说了吧?毒害陶青天的幕后主使人原来是裴立!三年前,我就说过,四大臣遇刺事件就是裴立干的!就是他派人杀了当年的首辅宰相文方恒!当时你还不信,你想想,四大臣遇刺后,谁获益最大?当然就是裴立……” 掌柜道:“只可惜陶青天没几天活头了,唉……” 在那老顾客旁边,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和一个少年。那男子问那老顾客:“老伯,您说的是哪位陶青天啊?” “还有哪位陶青天?当然就是年初向圣上进言减免百姓徭役的当朝兵部尚书陶子寿了!”坐在小酒肆东北角的一个中年秀才插话道。 那男子急切地问:“请问陶青天出了什么事?” 秀才将手中半碗浑浊的廉价酒一饮而尽,随即用醉眼打量了一下那男子,道:“听阁下的口音,应该不是金城人吧?” 那男子急道:“我们是外地人,刚到金城。请问,陶青天到底怎么了?” 秀才仰面张开大嘴,让那空碗里最后两滴酒滴到自己伸出的舌头上,随即将这两滴酒咽到肚里,摇头晃脑道:“陶青天中了奇毒,连御医都说这毒没得解!本秀才初闻此消息,即得出无误之结论:陶青天定被奸人所害!诸位当知,官场险恶,里面充满了尔等无知小民闻所未闻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此即学富五万车、才高八万斗之本秀才不愿中举登科、封侯拜相之因也!尔等无知小民可知本秀才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 秀才见没人理睬自己,于是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这对父子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对父子顿感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扑鼻而来。酸腐气一半来自秀才的衣服,他已四年没洗过这身衣服了,一半来自他的身体,他已一年没洗澡了。 秀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对父子,像是找到了两个忠实的听众,抑扬顿挫道:“本秀才向来诲人不倦,就让本秀才为尔等无知小民讲讲吧!尔等可知高处不胜寒之理耶?‘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 掌柜笑道:“孔大才子,你这堆前人辞藻到底说的啥意思?我这市井小民听不懂啊。” 孔秀才一听掌柜这么说,更来精神了,神气活现道:“这段文是说,一个人言行忠直就极易触犯到君主,一个人的操守独立就会显得和世俗格格不入……为了成就千秋英名,纵使经受嫉贤妒能者的诽谤甚至残酷迫害,依然无悔!尔等可知,本秀才就是为了实现心中的大志而九死不悔的大英雄!” 掌柜笑道:“好了,孔大才子,你是九死不悔的大英雄!” 孔秀才一听,眉飞色舞道:“陶青天如此‘行高于人’,如此‘堆出于岸’,如此‘木秀于林’,朝中那些结党营私之辈自然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必非之!必湍之!必摧之!陶子寿者,好人也!好人者,无害人之心;坏人者,害人即其专攻之术也!既如此,好人又如何斗得过坏人?结果陶青天必然死的很难看!陶青天虽是好人,但本大才子以慧眼观之,他迂腐透顶!他和本大才子相比,就像萤虫之亮和太阳之光相比一样,差得太远了!本大才子博览群书,满腹经纶,乃五百年来天下第一大才子!” 一顾客哂笑道:“孔大才子,也未见你科举登第,为官一方,造福于民啊!” 孔秀才登时睁圆了一双醉眼,用手一拍桌子,大声道:“尔等无知小民懂什么!殊不知‘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可悲兮当今世道!可叹兮青天子寿!‘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乱曰: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雀,朝堂坛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殊不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本大才子对茫茫宦海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看得彻彻底底!看得破,放得下!太白知我心,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孔秀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多年的愤懑,他口中迸出的唾沫星子飞溅到这对父子面前的饭菜上,有些飞沫还溅在这对父子的脸上…… 那男子起身结账后,对那少年道:“花陀,走了。” 花陀起身,和父亲一并离开酒肆。孔秀才意犹未尽,向那对已出酒肆门的父子喊道:“本大才子还没说完呢——剩下的饭菜你俩还要不要?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暴殄天物圣所哀!你俩若不要的话,本大才子就独自享用了……” * 五月初八傍晚,陶府宅门传来敲门声。陶安透过门孔看了看门外的两人,道:“你们找谁?” 一人道:“在下花去疾,是个坐堂医,这是小儿,听说陶青天病了,特来贵府,希望能为陶青天治病。” 陶安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一下花氏父子。花去疾接着道:“在下有封信,是好友秦德升写给陶青天的,在下想亲自将信交给陶青天的家人。” “两位稍等。”陶安唤一家丁报信去了。过了一会儿,管家陶平来了,道:“少爷请花先生父子进来说话。” 陶安打开侧门,陶平领着花去疾父子向前院客厅行去。 陶丹青已站在客厅门前,向花去疾拱手道:“您就是德升先生的好友花先生?” 花去疾赶紧施礼,道:“在下花去疾,这是犬子花陀。我们路过金城,听说陶青天中毒,在下特来为陶青天看病。” 陶丹青道:“先生有德升先生写给家父的信?” 花去疾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陶丹青。陶丹青接过信一看,确是秦德升的字迹。信中说花去疾是他好友,此番花去疾去终南山,若花去疾需要帮助,希望陶子寿能予以援手。 原来,秦德升四年前在金城悬壶济世时,陶子寿的母亲忽患重疾,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秦德升得知这消息,主动去陶府,医好了陶母,陶子寿全家对他很感激。 “请先生随我来!”陶丹青引领花去疾父子向内宅走去…… 卧室内,巍峨和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在照看陶子寿,见陶丹青领花去疾等人进来,巍峨和那男子立即起身。 花去疾望了望床上躺着的陶子寿,但见陶子寿状如厉鬼,面色乌青,嘴唇紫黑,双手掌心呈青灰色,肝脾部位肿大。花去疾将耳朵凑近陶子寿鼻孔,听了听陶子寿微如游丝的鼻息,又嗅了嗅陶子寿的面部和手掌,之后将右手手指搭在陶子寿左手脉门,闭目静默了一会儿,睁开双眼,道:“令尊所中之毒,至少有两种,且还中了蛊毒……” 陶丹青急道:“请先生救救家父!” “在下尽力而为。”花去疾取出银针,在陶子寿全身几十处穴道刺入银针,随后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匣子,从匣子里取出几十个艾绒球,在每个银针针柄处都插上一个艾绒球,之后用火点着艾绒球。两刻钟后,艾绒球化为灰烬,花去疾将银针逐一拔出。 随后,花去疾让人取来两块带血的生肉,让人将两块生肉分别紧贴在被针灸过的陶子寿的两处血海穴上。不一会儿,众人见到,那两块生肉上的血的颜色越来越黑,黑血中竟有微小蛊虫在蠕动…… 花去疾又从匣子里取出两粒药丸,放入陶子寿嘴里,拿温水给陶子寿服下。不多时,乌黑的汗水从陶子寿全身不断冒出,陶子寿的面色不再那么乌青了,嘴唇没那么紫黑了。陶子寿终于发出一声长吁,缓缓睁开眼。 巍峨惊喜道:“阿翁醒了!” 花去疾为陶子寿开好药方后,对陶丹青道:“令尊身体还非常虚弱,至少还需一个月的治疗才能康复。” “感恩先生!”陶丹青激动得对花去疾一揖到地。 陶丹青吩咐巍峨明日去抓药,巍峨看了一眼药方,但见药方上密密麻麻写有几十味药。花去疾嘱咐巍峨:“番红花要波斯产的,阿勃参要大秦的。我听德升先生讲过,在金城东西大街的胡仁堂应该能买到质量最好的这两味药。” 这时,陶丹青身旁的三人纷纷向花去疾施礼。 “这位是神仙会的李勰先生,这位是丹青的同僚麦祐大人,这位是飞龙军参将施良辅将军。”陶丹青为花去疾一一介绍那三人。 “这位是犬子寒山的好友丰云,丰公子是李勰先生座下的风信使。”陶丹青向花去疾介绍刚才和巍峨一起照看陶子寿的男子。 陶丹青对陶平道:“赶紧为花先生父子准备客房。” 陶平应声而去…… 五月初八夜,陶丹青宴请花去疾,李勰等人作陪。花陀被安置在内室,和巍峨、潜渊、丰云等人共进晚餐。 潜渊对花陀道:“我叫陶潜渊,今年十五岁,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花陀恭恭敬敬道:“小人叫花陀,今年十四岁。” 潜渊道:“我比你大一岁,现在起,你我就以兄弟相称!” 花陀犹豫了一下,胆怯地道:“只是……小人是五溪蛮人……身份卑微……” “花陀,你这话不对。生而为人,就应该是平等的,至少在我家,咱们是平等的。”巍峨的声音满是真诚,花陀顿感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一时间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潜渊笑道:“谢谢贤弟的父亲救我阿翁!” 花陀道:“姑苏城的百姓都知道陶青天是好官,见到我阿爷为陶青天治好病,我非常高兴!” 明珠道:“花陀哥,你不是五溪蛮人吗?怎么你家在姑苏?” 花陀被明珠看得满脸通红,低头道:“我阿爷十五年前搬到姑苏,我出生在姑苏……” 明珠笑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花陀哥,我娘几天前才教我背这首诗,你今天就从姑苏来我家了!” 潜渊瞪了一眼明珠,道:“我们大人之间说话,你别插话,我们大人让你说话时,你才能说话,我们大人不让你说话时,你不能说话!知道了吗?” 明珠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点头道:“嗯,知道了,三哥。” “花陀贤弟,这位端庄贤淑的夫人是我娘;这位英俊的公子是我二哥陶巍峨,字寒山;这位是我二哥的好友丰云;这位可爱的女孩是家妹明珠,今年九岁。”潜渊将围桌而坐的人一一给花陀做了介绍。 “夫人好!寒山公子好!丰公子好!明珠小姐好!”花陀起身给大家一一鞠躬。陶夫人看着花陀拘谨的样子,慈爱地笑了,道:“花陀,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啊,对了,听说你们是路过金城的,你们要去哪儿啊?” 花陀道:“夫人好,我们要去终南山。” “终南山是个好地方!王维的《终南山》云:‘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还未等潜渊诵完,就被巍峨打断了。明珠看着潜渊尴尬的表情,笑得好开心。 “花陀哥,我三哥有个宝葫芦,宝葫芦里有好多诗词歌赋,你看!宝葫芦在这儿!”明珠把潜渊左胳膊拽到花陀眼前。花陀一看,原来在潜渊左臂内侧有个一寸长的暗红色葫芦状胎记。 “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葫芦。”潜渊看着自己的胎记,得意地笑了,随手拽住巍峨的右臂,对花陀道:“贤弟,我二哥的右臂上也有个标记,我的宝葫芦是先天带来的,生而有之!我二哥的标记是后天的,他右臂上的标记叫‘十二因缘’,你看!” 潜渊将巍峨的右衣袖挽起,花陀看到,在巍峨右臂肘外侧,赫然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六年前,巍峨被几个歹人打断右臂,蔺头陀给巍峨的右臂缝了十二针。 陶夫人问花陀:“你们去终南山做什么啊?” 花陀道:“我娘在生我之前,曾在江南运河失足落水。我是个早产儿,我娘生下我后,她身体一直很虚弱。前些天,我阿爷从一位老郎中那里得到了调理母亲身体的偏方,需要终南山特有的一叶草、黑升麻、土大黄、奶蓟、沙苑子、祁木香——” 花陀还没说完,潜渊即抢话道:“‘太乙山,遍地宝,有病不用愁,上山扯把草’,花陀贤弟,终南山主峰太乙山遍地是草药,这个我知道!” 花陀道:“我阿爷去终南山为我娘采药,我给我阿爷当助手。” “可你还是孩子,怎么帮你阿爷啊?”陶夫人道。 “我会做很多事的,攀树爬岩,我都在行的!”花陀站起身,走到室内的柱子旁,双手一抱柱子,转眼间,人已在房梁上了。明珠拍手叫好:“花陀哥好厉害!” “好了,我们都知道你厉害了,快下来吧。”陶夫人笑道。 花陀顺着柱子滑下来,回到座位上。 “娘,我也要去终南山。”潜渊道。 “娘,我也去。”明珠道。 “你们还小,不能去。”陶夫人道。 “我比花陀还大一岁,他能去得,为何我就去不得?”潜渊的声音已有哭腔了。 巍峨道:“娘,孩儿提议,咱们全家去趟终南山草苫寺,为祖父祈福,祈愿祖父寿比南山。” 潜渊道:“‘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亡!’娘,您教的这篇《终南》孩儿已背下来啦!二哥的提议我举双手赞成!咱们全家都去终南山为祖父祈福,‘寿考不亡’——祈愿祖父福寿绵长!” 陶夫人道:“好,咱们也确实很长时间没去终南山了……” * 陶府大厅内,晚宴已结束,陶丹青等人在喝茶。 花去疾问:“端午节那日,令尊去了哪里?吃了什么?” 陶丹青道:“那日早晨,家父去青龙观为龙舟点睛,一位老汉向家父敬了一碗酒,家父喝了一口,剩下的酒我喝了,我没中毒。一位婆婆送给家父一些粽子,那粽子也经验毒高手验过,证明无毒之后才呈给家父的。那验毒高手跟随家父多年,我们相信他的忠诚。端午节夜,金吾卫校尉陈元礼来询问情况,他怀疑家父所中的毒来自粽子,他还把其中的两个粽子作为查案线索拿走了。对了,那婆婆送给家父的粽子还剩两个,陶平,你拿来给花先生看看。” 陶平将两个粽子递给花去疾。花去疾剥开粽叶,见粽体莹润剔透。花去疾端详着粽子,用鼻子仔细闻了闻,道:“问题很可能出在这粽子上。” 陶平惊诧道:“不可能!端午节那日,老爷还把两个粽子送给老奴,老奴吃了,没事儿啊!” 花去疾道:“五溪蛮有种蛊毒,将食物煮熟后浸入一种蛊卵液中,被蛊卵液浸过的食物看起来色泽莹润,且口感极佳。我仔细看了这粽子的糯米,很可能被蛊卵液浸泡过。其实,这种蛊卵本身对人体没伤害。但当这种蛊卵遇到一种叫巫蛊粉的粉末,很快就会化为有剧毒的蛊虫。巫蛊粉若没遇到蛊卵,对人体也是无害的。这种巫蛊粉很可能被放在炮竹的火药里,当炮竹燃爆时,巫蛊粉就随着炮竹的硝烟弥漫在空气中……” 陶丹青困惑道:“若真如此,剩下的那些粽子也应该有剧毒啊,为何陶平吃了却没事呢?” 花去疾道:“这种巫蛊粉的浸透力很弱,接触不到隔着粽叶的蛊卵,蛊卵就不会化为蛊虫……” 麦祐笑了笑,道:“花先生说得可真玄啊。” 花去疾低下头,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五溪蛮人,曾是当地一蛊术组织的成员,十五年前,我逃离那组织,到了姑苏……” 花去疾当然没把实情全说出。 陶丹青道:“陈校尉也认为问题出在粽子上,但大理寺的杜捕快认为,家父中的毒可能来自那支点睛笔。” 李勰眼神凝重,道:“或许,毒害令尊的幕后主使人一心想置令尊于死地,怕一招失手,于是两招并用……令尊是大鎕的护国擎天柱,三年前,令尊等四大臣同日遇刺,如今,令尊又被人投毒……我总觉得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动如参与商 五月初九,夕阳西下,一个壮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女在金城东西大街上有说有笑,并肩西行。 奇怪的是,那老妇人虽然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但她的声音却一点也不老,而且她的身形甚至可以说是翩若惊鸿!那少女俏丽玲珑的容颜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非常柔美,少女白衣飘飘,好似凌波仙子一般,美得惊人心魄! “娘,舅舅,胡仁堂还有多远啊?”少女问。 “就在前面了,胡仁堂是金城最大的药铺。你舅舅小时候就喜欢舞枪弄棒,身上没少受伤,你外公常让你王通阿翁去胡仁堂买药……”说到这里,老妇人黯然神伤。 少女安慰道:“娘,您别太难过了。您不是说了吗?咱们把该办的事办好了,找到我父亲后,就把王通阿翁一家带回莲花村,让王通阿翁在莲花村安享晚年!” 三人正是湘山、湘灵和灵子。湘山为了缓解哀伤的氛围,笑道:“灵子,我来问你,人们为何把购物唤作‘买东西’?” 灵子道:“嗯……想来货物是从东西南北各方运来的,于是人们就用货物运来的方位指代货物了。《左传》云:‘东西南北,谁敢安处。’《礼记》中孔夫子说:‘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木兰辞》中说‘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此中四方都称为‘东西南北’,于是人们用‘东西’代替‘东西南北’,想来这和孔夫子将鲁国史书命名为《春秋》是一个道理。” 湘山笑道:“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但拿《春秋》来举例,就不合适了吧?” 灵子道:“哪里不合适?” 湘山笑道:“古人一般将四方称为‘东西南北’,而四时却是春夏秋冬,照你的说法,四时应简称春夏,不应叫春秋。” 灵子笑道:“舅舅,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商周时,一年只分春秋两季,春秋即指一年。只是后来历法分得细了,才在春秋后加了冬和夏。《逍遥游》中云‘蟪蛄不知春秋’,此中春秋就是指一整年。《春秋》就是按年份记载历史的,因此称为春秋,为尊古故,不称四时为春夏。之后的春秋战国乃至后世,都因为这缘故,将一整年称为春秋冬夏,而不称为春夏秋冬。《礼记》云:‘天有四时,春秋冬夏。’《管子》云:‘修春秋冬夏之常祭。’《墨子》云:‘制为四时春秋冬夏,以纪纲之。’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啊!” 湘山笑道:“哈哈哈!不愧是我外甥女!小小年纪,已有了你外公的博学气韵!不过,我认为东西之所以被称为东西倒不是这原因。汉时长安已有‘东西九市’,唐时长安最有名的购物地点就是东西二市,东西二市集天下货物,人们需要的物件,一般都能在东西二市买到。人们一说买物品,首先就想到东西二市,后来物品就逐渐被称为东西了。” 灵子笑道:“舅舅说的,倒也合理。” 湘灵对灵子笑道:“不过,你能自圆其说,也不能说你错。” “那是自然!我可是外公的宝贝女儿的宝贝女儿啊!”灵子的笑声悦耳动听。 灵子挽着母亲和舅舅的手臂,三人说说笑笑,走进金城最繁华的商区,随人潮向西流动…… 对面亦是滚滚人潮,巍峨、大山、小山从胡仁堂出来,将买的药材放在马褡裢里,三人并辔向东,行在繁华的东西大街。 小山问:“二公子,胡仁堂里的药材为何很多开头叫什么胡啊、番啊的?” 巍峨道:“开头叫胡或番的,大都来自异域,像什么胡黄连、胡桃、胡椒、番石榴、番红花、番泻叶……” 小山羡慕道:“二公子,您真是见多识广,啥都知道!” 大山道:“咱们要跟二公子学的还多着呢!” 小山点着头,望着对面的人潮,道:“二公子,今日街上的行人怎么比往日多很多啊?” 大山道:“这还用问二公子吗?问你哥哥我就好了。告诉你!今儿是圣上嫁女儿的大喜日子!” “哥,哪位公主,嫁给哪位王公大臣的公子啊?”小山好像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 街上人山人海,嘈杂声似潮水般不断涌来…… 忽然,鼎沸的人声中,传来一阵清纯悦耳的笑声,那是一个白衣少女的纯真笑声!转而这笑声就消失在滚滚人潮中。 这声音来自对面的人潮!少女清纯悦耳的美音瞬间触碰到了巍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瞬间唤醒了他如梦似幻的记忆! 巍峨心中一紧!暗道:“是她?六年了!真的是她吗?” 巍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纵马前冲,去寻那清纯悦耳的声源…… 恍兮惚兮间,在巍峨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灵光!灵光中,一个美丽的白衣少女向他迎面走来!在他眼中,那少女就是一道奇幻美好的光!在他心中,除了那衣袂飘飘的少女,整个世界已黯淡无光! 夕阳之光照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整个大街被映照成了一片金红色的光,巍峨只看到了一片光! 巍峨勒住马缰,他仿佛灵魂脱壳一般,怔怔地坐在马鞍上。恍兮惚兮间,他心中回响起了三个月前在岭南时,一个疯子笑着对他说的话:“实际上,一切都不是实际的……” 大山策马向前,轻轻拉了拉巍峨的衣袖,道:“二公子,您怎么了?” “哦……”巍峨回到了现实世界,定睛一看,人潮滚滚,哪里有自己心中千万次寻觅的那个少女的身影? 小山也策马赶上来,纳闷道:“二公子,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巍峨道:“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三人纵***驰去…… * 人海中的灵子没听到巍峨怦然的心跳,也没听到巍峨心灵深处发出的呼唤。灵子没看到巍峨,也没看到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影随形的四个人。 灵子和母亲、舅舅走进胡仁堂,买了些药材,离开药铺后向东而行,过了几个街坊,走进轩辕客栈。 “三位回来啦,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啊!”客栈孙掌柜笑容可掬。湘山点点头,三人上了客栈二楼,湘灵和灵子进了天字一号房,湘山进了天字二号房。 过了一会儿,客栈大门外进来四个男子。孙掌柜一见那四个男子,立即点点头,用手指了指二楼。 一直跟踪湘灵等人到轩辕客栈的那四个人正是金吾卫校尉陈元礼和他的三个手下。 原来,端午节夜,陈元礼向陶丹青等人询问了那个送给陶子寿粽子的婆婆的外貌特征后,立即派人寻找那婆婆。当夜金吾卫便衣就在轩辕客栈发现了那婆婆。陈元礼决定放长线钓大鱼,暗中监视这婆婆和什么人接触,好顺藤摸瓜,将毒害陶子寿的幕后黑手一并揪出…… 月上树梢。湘灵母女走进湘山房间,湘灵随手关了门。 湘灵道:“哥,四天了,陶贼必死无疑!” 湘山点点头,笑道:“小妹,你这易容术还真不错,谁能想到那鹤发鸡皮的婆婆竟是我如花似玉的妹子扮的!” 灵子道:“娘,舅舅,咱们在金城多待几天,好吗?” “乖女儿,就依你。大仇终于报了,咱们就在金城多待几天,你想去哪儿,都依你。”湘灵的声音充满了母爱。 湘山道:“灵子,金城好玩的地方太多了,只要你说去哪儿,舅舅就带你去哪儿!” “嗯……我还要去无漏寺!还要登无漏塔!”灵子的眼中闪过一道明亮而兴奋的光。 湘灵慈爱地道:“好,到时候娘和舅舅陪你去。” 听母亲这么说,灵子才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冒失。她确实想去无漏寺,但她却想一个人去无漏寺,一个人去登无漏塔,因为她心中有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灵子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笑道:“去无漏寺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对了,娘,您对我说过您小时候吃的那些美食,您说水晶龙凤糕软糯香甜,金齑玉脍清香鲜嫩,透花糍柔润滑甜,我可一直都记得哦,我要看看这些美食到底有没有您说得那么好吃!” 灵子的笑声沁人心扉,窗外悬在房檐上“倒挂金钩”的陈元礼竟听得腿脚一软,差点跌下来。陈元礼心中羞愧,赶紧提起正念,继续听三人谈话…… “什么人!”湘山一声大喝,随即手一挥,一道寒光射出窗外,寒光擦着陈元礼的额头飞过! 陈元礼惊得差点从房檐上坠下,他急忙一个空翻,立在房顶,随后飞檐走壁,从客栈另一侧跃下,再由客栈正门回到一楼房间。 陈元礼低声对几个手下道:“他们这几天还在金城,蔡头,你一会儿安排十个兄弟在附近乔装成普通百姓,监视这三人,主要看他们和什么人接触。切记!没我命令,不许收网抓人……” 夜深了,陈元礼将腰牌从内腰带上解下,放在床头柜上。他这几天一直跟踪那“婆婆”,确实累了,于是和衣而眠…… 满堂春红歌舞散 五月十二,傍晚,湘山在轩辕客栈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掌柜的,天字二号房的纱窗坏了,这银子用来修纱窗,剩下的钱不用找了。”湘山道。 孙掌柜笑容可掬道:“谢谢大爷!对了,您三位要去哪儿啊?” 湘山道:“大前天祁阳公主和前宰相杜宥的孙子杜淙成亲,举国欢庆,朝廷连续七天取消宵禁,我们正好到处玩玩转转。” “三位玩得尽兴啊!”孙掌柜说话的同时,向四周张望了几眼,随即迅速用宽大的双袖盖住那银锭子。 三人漫步在天街上,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热闹非常。灵子指着几个异域富商道:“快看,外邦人!” 湘灵道:“他们是天竺人,金城里有很多外邦人的。” 灵子好奇地问:“娘,金城里都有哪些外邦人啊?” 湘灵道:“有波斯人、大食人、倭国人、新罗人、天竺人、南诏人、真腊人、茴祜人、僧伽罗人以及卷发黑身的昆仑奴……” 湘山头也不回,道:“注意到那几个跟踪咱们的人了吗?” 湘灵道:“这几只蚊子讨厌得很!咱们现在就甩掉他们!” 三人低语几声,突然脚步如飞,在人海中左旋右转,眨眼间已消融在人海,后面四个金吾卫探子哪里还跟得上? 湘山、湘灵和灵子走在安康坊的大街上。街上骏马雕车如游龙,笑语盈盈,暗香流动,满街都是文士才子和靓丽佳人。 “每年科考结束后的个把月,来自各地的文士才子常集于安康坊,金城公子也多聚于此。当年你舅舅和你葛青叔叔就是金城公子中最耀眼的两个。”说到这儿,湘灵瞅着湘山,笑了。 湘山尴尬道:“小妹莫笑我了,那时,常来安康坊的人何止我和葛青?连孟骄先生也常来呢!” 湘灵笑道:“灵子,想不想去春满堂看乐舞歌伎表演?当年我和你舅舅,还有你葛青叔叔常去的。” 湘山的眼神充满了光彩,道:“春满堂是整个金城——不,应该是整个大鎕——不!应该是全天下最精彩的舞乐歌伎表演地!最红的名伶都在春满堂献技!灵子,要不要现在就去春满堂?” 灵子欢快道:“好啊!” * 明月东升,春满堂的舞台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灵子和母亲、舅舅进入春满堂时,节目已上演了,观众席前几排的雅座区坐满了人。三人坐在最后一排较偏僻的位置,欣赏着舞台上的歌舞…… 舞台上,二十五个绿衣长袖的舞女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正在翩翩起舞。舞女们后面的几位乐师演奏着《六幺》,筝、箫、笛、笙、箜篌等丝竹之声在春满堂欢畅地流动。舞女们长袖飘飘,绿腰袅袅,体态婀娜,令人赏心悦目。 湘灵低声道:“《六幺》本为女子独舞。而今由二十五个女子齐舞,倒是别有新意。” 湘山低声道:“虽是群舞,但还真像是一个人的独舞!你俩发现没有,第一排中间那舞女的容颜气质和舞姿远胜其他舞女,整个舞蹈倒真像是她的独舞。” 雅座区第一排最中间太师椅上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这青年身穿红色锦衣,头戴玉冠、手摇金丝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一排舞女中间的那个少女,在他眼中,仿佛整个舞台上只有那个长相清纯秀丽的少女…… 舞蹈表演结束了,观众席上掌声雷动,舞女们衣袂飘飘,给观众行万福礼。 “金城有佳人,春满堂上伫。翩翩嫩柳拂,袅袅绿腰舞。 低头莲摇摇,飞袂人楚楚。芳心随云飞,相思无限路。” 那红衣青年手摇金丝扇,缓缓吟道。他依旧紧盯着舞台上第一排正中间位置的那个少女。 “呵呵呵!殿下的诗当真是妙啊!当年曹植七步成诗,殿下竟一步都不用迈,就吟出了绝世佳作!殿下爱民,与民同乐,实乃国之福也!民之福也!呵呵呵!”紧挨红衣青年左侧而坐的一个人怪笑道。 红衣青年道:“第一排正中间的少女真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本宫喜欢!” “呵呵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仁爱之心,令人感动!殿下放心,此事包在老奴身上,呵呵呵。”这人笑道,随即转头对他身后的一人耳语几句,那人不断地点头。 这时,众舞女和乐师们纷纷退场,另有几位乐师上场,但乐师席的中间位置是空的。司仪走上舞台,道:“接下来,请诸位欣赏《霓裳羽衣舞》。此乐舞融歌、舞、乐为一体,展现了唐玄宗梦中在月宫所见的仙女们的神姿风采。唐朝张祜曾作《华清宫》一诗赞叹《霓裳羽衣舞》,其诗云:‘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任此舞之主舞者,须有杨贵妃般倾国倾城的貌,否则便无异于东施效颦了。”观众席中一男子轻声道。 “人间乐舞无穷数,本宫最爱霓裳舞。”那红衣青年缓声道。 “啊呀!殿下出口成诗,文采绝尘,实乃大鎕之福啊!”这黑鸦学语似的怪声是紧临红衣青年右侧坐的人发出的。 司仪接着道:“我向诸位介绍一位乐师,她与春满堂有不解之缘,十多年前她常在春满堂献艺。她本金城女名伶,十四芳龄技艺成,曾属教坊第一名!当年她在春满堂献技时,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来形容不足为过!现任豫章司马的前翰林学士白晶天,相信在座诸君无一不知,虽其如今身在豫章,但其诗风吹遍大江南北,金城里巷竞相传诵,曾致金城纸贵!白学士前年作的《婞娘琵琶引》现已风靡天下,可以说,这首诗就是写给这位乐师的!说到这里,诸位应该猜到这位乐师是谁了吧?” “江婞娘——!”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欢呼声。 司仪道:“对!《婞娘琵琶引》是白学士为江婞娘写的,也是为他自己写的,更是为芸芸众生写的!江婞娘几天前回金城探亲,五月初九是祁阳公主和杜淙大人的成亲喜日,我大鎕举国欢庆七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江婞娘和她的授业恩师穆四翁重回春满堂……” 司仪下场了,观众席上欢声雷动,呼唤着江婞娘的名字。红衣青年对挨着自己左侧而坐的那人道:“汪大人,你看看,这就是民心啊!白晶天深得我大鎕民众之心啊!本宫需要白晶天这样的人才!对了,白晶天如今在豫章待几年了?” 汪大人道:“禀殿下,白晶天合元十年被贬到豫章任司马,距今已三年了。” 红衣青年点点头,道:“临江刺史李宽众就要来金城当朝官了,临江刺史这个缺倒是可以让白晶天补上。你这几日运作一下,本宫要让白晶天成为本宫的人!” 汪大人干咳两声,低声道:“只是……殿下,白晶天素来不知天高地厚,常肆意妄言,他……值得您这样对他吗?” 红衣青年信心满满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本宫以国士待之,难道他还会不忠于本宫不成!” 汪大人道:“既然殿下决定了,老奴明日就去运作……” 穆四翁和江婞娘缓步登台,坐在乐师席上。 湘山轻叹道:“锦帕拭镜不忍看,倩女芳华无廿年——江婞娘当年那如花的容颜,而今凋零了。” 灵子轻声道:“舅舅,您见过她?” 湘灵笑道:“何止是见过啊,当年你舅舅还经常和你葛青叔叔去捧江婞娘的场呢!” 灵子笑问湘山:“当年,那些争缠头的少年里,有没有您和葛青叔叔啊?” 湘灵笑道:“当年你舅舅还因此事被你外公满院子追着打呢。” 湘山道:“舅舅那时年少轻狂,可话说回来,江婞娘弹的琵琶是真好听!灵子!你有耳福啦!” 灵子笑问:“舅舅,你喜欢江婞娘吗?” 湘山的脸微微发红,道:“我只是喜欢听她弹琵琶。” 灵子道:“舅舅说谎吧?看江婞娘的相貌,年轻时应该很美。” 湘灵笑道:“灵子,你舅舅说的倒也是实话——不过那得是在你拂尘姐出现之后。” 灵子笑着对湘山道:“现在我更确信了,您在看夕阳时经常念的‘拂尘’就是拂尘姐!有段时间我还以为您是在践行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呢……” 灵子在舅舅的眼神中看出了伤感,于是止住了话。湘灵看了看湘山,轻叹一声,道:“哥,对不起,我不该提起拂尘……” 坐在湘灵前面的观众是个胖女人,她猛回头,挥动胖乎乎的双拳,对三人怒吼道:“你们还有完没完!要聊回家聊!” 磬、箫、筝、笛等发出的美音伴着穆四翁和江婞娘的琵琶妙音在春满堂里缓缓流动着,半空中十位身穿各色羽衣的女子手持舞台上方垂悬下来的彩带,身形飘逸似飞天,缓缓下降。同时,二十位舞女从舞台两侧缓步登台,起舞弄倩影。 待悬空的舞女们飘落在舞台上,一位身披霞帔的女子已如嫦娥仙子下凡尘般婷婷立在舞台中央,其美动人心目!这三十位舞女随和着她,伴着美妙音乐,时而飘飘如漫天飞花,时而如鸾凤般欢快舞动。那身披霞帔的主舞女子被舞女们围绕着,她表情郑重,气质如神,威仪赫然,时而莞尔一笑,便灿烂了整个春满堂!观众席上的人凝视着,谛听着…… 曲终舞女散。 “唉!此主舞女子真可谓‘一回明眸,万人肠断’!本宫心愿,天地可鉴!得此佳人,长相为伴!”红衣青年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缓步离台的主舞女子,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他左右两侧的人听。 汪大人轻声问:“殿下,刚才跳绿腰舞的那个少女,您……还要吗?” 红衣青年道:“那少女可谓小家碧玉,甚是可爱!而此女气质如虹,国色天香!此二女各有其美,本宫自然是都喜欢的——一个也不能少,少了任何一个,本宫都会肝肠寸断!” 汪大人轻声道:“殿下放心,此事交给老奴了。” 红衣青年嘱咐道:“切记,一定要让她俩自愿……” 舞台上只剩下了穆四翁和江婞娘。司仪走上舞台,道:“唐朝时,公孙大娘堪称剑器舞第一人。草圣张旭的书法神逸奇幻,其自言通过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得笔法神韵。画圣吴道子的画作气韵雄壮,其自言通过观赏公孙大娘舞剑而悟出用笔之道。诗圣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云:‘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今夜,春满堂邀请到公孙大娘剑舞的传承人聂小娇为诸位献艺,请欣赏聂小娇的剑舞《剑器浑脱》,配乐琵琶曲由江婞娘和其授业恩师穆四翁弹奏。” 明月升上了高空,照耀着苍穹,照耀着春满堂。一个白衣女子已飘然立于舞台中央,这女子用白色轻纱罩着眼部以下的面容,腰间系着长长的银色丝绦,右手握着一把三尺六寸长的宝剑。她手中剑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明亮如雪,冷森森的寒光迫人眼目,比这把剑更明亮的是这女子的双眸!这是一双年轻而美丽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时而射出的光芒比寒夜的星光还要寒冷十倍! 灵子望着舞台上那遗世独立的白衣女子,轻声道:“娘,聂小娇腰间系着的丝绦和咱们的银丝长索很相像啊。” 湘灵没回答灵子,灵子也没再问,因为此刻灵子的双眼已被聂小娇的剑舞吸引住了…… 穆四翁和江婞娘轻拢慢捻,琵琶声声,如金玉相击,聂小娇起初缓缓舞剑,随着疾风骤雨般的琵琶声越来越快,聂小娇手中剑亦舞得越来越快!但见聂小娇倩影飘飘,身形缈缈,不知何时,她左手已多了一把一尺六寸长的短剑。舞台上剑影纵横,剑风呼啸,长短剑寒光凛冽,似闪电霹雳般叱咤!剑风中似有龙吟凤啸之声,和琵琶声浑然相应! 聂小娇的喝叱声时而惊人心魄,竟震得第一排的观众衣袂晃动!聂小娇纵横飞舞,劈斩刺挑,但见剑花朵朵,瑞彩条条,剑气如虹!聂小娇似幻化的人一般,已和剑影寒光融为一体! “好剑法!”观众席中一个腰间佩剑的公子赞叹道。 在红衣青年身后,背着一双吴钩剑的大内护卫赵胡缨低声对身边一男子道:“这聂小娇绝不只是一个舞者!” “嗯,雷某也这么认为,她的眼神分明充满了杀气!”大内护卫雷响道。 聂小娇已到舞台前端,她一声娇喝,短剑脱手而飞,直射向头顶上方的天空!伴随着观众席上的阵阵惊呼,那短剑已直向高空飞射数十丈!好在这舞台是半露天的,若是全封闭的,那短剑就得插入舞台顶棚了。 那短剑终于停止了向上飞射,随后如流星般下坠。聂小娇望向夜空中的短剑,随即一声喝啸,一招“长虹贯日”,她如一道白色飞虹,向空中那短剑直飞过去! 原本系在聂小娇腰间的一条长长的银色丝绦的一端已霍然盘在她左手腕上,银光闪动,这银色丝绦仿佛一条银蛇!空中的聂小娇左手腕看似轻轻一抖,丝绦的前端被她抖成了五个小圈,五个小圈正好将那柄垂直急坠的短剑剑柄牢牢卷住,她左手腕一回撤,那把短剑已飞到她左手中! 灵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聂小娇,轻声道:“娘!聂小娇的手法招式和您像极了!” 湘灵依旧没回应灵子。 “娘,我说的对不对?”待灵子再次问母亲时,她才发现,不知何时,母亲已悄然消失了!不但如此,舅舅也不见了! 灵子竟丝毫没发觉母亲和舅舅是何时离开的! 聂小娇自四丈高的天空向舞台台面坠去!她左手腕紧缠着银色丝绦,左手紧握着短剑,右手握着长剑,分不清她双眼中迸射出的光芒是愤怒的火焰还是绝冷的寒冰!忽然,她发出一声喝啸,那柄短剑从她左手霍然射出,呼啸着向汪大人射去,短剑直取汪大人咽喉! “啊——!”汪大人一声惊喝,想要躲避已来不及了! 就在汪大人发出惊喝的同时,原本站在红衣青年身后的三个人已站在聂小娇飞掷出的那柄短剑和汪大人之间。这三人似鬼魅般一晃,已变成两道人墙,雷响和赵胡缨在前,一个碧衣长衫的男子在后。雷响左手执一面三寸厚的铁盾,铁盾向射来的短剑迎过去,那短剑硬生生刺入铁盾,当即卡在铁盾上! “好剑!”雷响一声大喝,与此同时,他将铁盾在空中画了两个大圆圈,欲靠自己强大的膂力制服聂小娇。但见聂小娇如风筝一般,随着雷响挥动的铁盾又高高地飞了起来!聂小娇这一飞,竟在观众们的头顶上空飞旋了两周! 站在雷响右侧的赵胡缨双手一扬,四只燕尾镖如四只激飞的燕子,向空中的聂小娇射去!与此同时,那个碧衣长衫的男子一跃而起,这人双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直向聂小娇冲飞过去! 红衣青年急忙喊道:“留活口!” 除了雅座区外,其他观众席上的数百名观众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四散而逃。也有十来人没走,不知他们是被这场景吓得挪不动腿了,还是在欣赏这残酷的杀戮? 聂小娇将右手的宝剑舞成剑雨,只听“铮铮”两声响,两只燕尾镖被她手中剑击飞。另两只燕尾镖穿过剑雨,直向她的左膝和左肩射去! 红衣青年见到这一幕,竟也为聂小娇感到无限惋惜!灵子不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灵子想上前去救她,但已来不及了!聂小娇左膝和左肩的肌肤已感受到了燕尾镖刺骨的寒意! 也仅仅是一丝寒意!一阵劲风横空扑来!一个飞冲而上的蒙面壮汉发出一声轰天撼地般的狂吼,他将已触碰到聂小娇外衣但还没刺入她肌肤的两只燕尾镖牢牢攥在双手!看蒙面壮汉的样子,竟像是要把那两只精钢打制的燕尾镖攥得粉碎! 电光火石间,蒙面壮汉似一道疾风,飞冲向雷响!一声巨响,蒙面壮汉渗着鲜血的右掌劈在雷响左肩!雷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下左肩断裂,铁盾脱手而飞!聂小娇左手腕一抽动,银色丝绦裹着的短剑已从铁盾中抽出,短剑再次回到她的左手! “是舅舅!”灵子惊呆了,她从未看过舅舅如此奋不顾身的救人方式!舅舅为了确保聂小娇不被燕尾镖伤害,竟把那两只燕尾镖攥得粉碎!灵子看到,殷红的血从舅舅的双手掌心外溢…… 一条银丝长索向空中的聂小娇扑去!那长索舞动出两个大圈,一个大圈卷向聂小娇,另一个大圈卷向正向聂小娇疾飞冲去的那个碧衣长衫的高手!这条长索的另一端系在一个蒙面女子手中,这蒙面女子已飞上舞台! “娘!”灵子心中喊道。 聂小娇被湘灵的长索裹住,当下感觉自己似是被人轻轻抱着一般,向舞台一处角落飘飘下落! 能将聂小娇极速飞旋的劲力卸去而没让聂小娇受伤,湘灵的武功着实玄妙!原来,自从白谛嘉离开莲花村后,湘灵为了寻找白谛嘉,也为了保护灵子,她苦练武功,她的武功已更上三层楼! 让湘灵感到吃惊的是,原本已被她的长索卷住的那个碧衣长衫的高手竟不可思议地滑出了长索的圈圈!更让湘灵大吃一惊的是,那个碧衣长衫的高手飞出索圈后,发着幽绿色微光的双掌闪电般直砸湘山的天灵盖! 湘山已来不及躲避,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躲!他大吼一声,双掌和那碧衣长衫的高手自上而下飞冲而至的双掌狠狠撞在一起!四掌相击爆出的冲击波将红衣青年和汪大人震得离了地面,但他俩没被震飞,因为一只手已温和地按在了红衣青年的肩头,一只手已温和地按在汪大人的肩头。这两只手是同一人的,此人已稳稳站在红衣青年身后,此人就是刚刚和湘山交手的那个碧衣长衫的男子。 湘山的身躯如同被木棍击打的马球,斜着被弹射到二十多丈开外的春满堂舞台东侧的高墙下!湘山的双臂簌簌颤抖,他已猜到了和自己对掌的高手是谁!除了飞飞儿,谁还会有如此诡异的双掌? 比湘山更惊异的是飞飞儿,因为飞飞儿五年前就已自信天下没几人能在他双掌全力一击下活命! “你是谁?”飞飞儿已站在红衣青年身前一丈远的位置。 湘山无心回答,他已不能回答!此刻他全身气血已被飞飞儿的掌力激荡得在体内到处奔涌,他一时间已说不出话来。 “不管你是谁,今夜必须得死!”飞飞儿阴沉道。言罢,他的双掌再次泛起幽绿色微光,如绿色闪电,再次向湘山冲去! 灵子用纱巾蒙面,她将腰间的银丝长索持在手中,手一扬,一声娇喝,一招“含沙射影”,长索飞射向飞飞儿!与此同时,湘灵的银丝长索再次出手!聂小娇手中的银色丝绦同时出手! 原来,聂小娇手中的银色丝绦本就是银丝长索! 三条银丝长索直取飞射向湘山的飞飞儿! 湘灵和聂小娇用的招式都是“惊涛骇浪”,两条银丝长索瞬间化为无数个起伏翻卷的波浪,扑向飞飞儿!飞飞儿如幽灵般在半空中诡异地闪动,三条银丝长索登时落空! 不知何时,十多个手持劲弩的蒙面人出现在春满堂舞台东侧的高墙上,为首的蒙面人用手一指雅座区第一排中间坐着的红衣青年,疾声道:“射!” 瞬间,十多支弩箭越过湘山头顶,向红衣青年射去!赵胡缨立于红衣青年和那些弩箭之间,剑花闪动,一双吴钩剑犹如两道银色盾牌,将射向红衣青年的弩箭全部击飞! 不知何时,春满堂舞台西侧的高墙上也出现了十来个手执劲弩的蒙面人。站在舞台东侧高墙上的刺客首领一挥手,数十支弩箭从舞台东西两侧的高墙上纷纷射向那红衣青年。四支弩箭穿过赵胡缨的吴钩剑组成的屏障,直射红衣青年! 忽然,飞飞儿如鬼魅般出现在红衣青年和赵胡缨之间,那四支射向红衣青年的箭全被飞飞儿揽在手里,飞飞儿双手一扬,四支箭向墙头上的四个蒙面人射去!那刺客首领一声惊呼,眼见弩箭射向自己前胸,他想闪,已来不及了! 一条长索将射向刺客首领的箭裹住,湘灵出手救了刺客首领。与此同时,高墙上传来几声惊呼,三个站在墙头的蒙面人摔下来,掉在春满堂围墙内的平地上,其中一人掉在湘山眼前。刺客首领纵身从三丈高的墙上跃下,跳进春满堂!两个刺客紧跟他从高墙上跳下!这三个蒙面刺客直奔那三个被飞飞儿掷出的箭击伤的蒙面人,他们冲锋着,想把同伴救起! 红衣青年身边的十多个武士冒着箭雨冲过来,这三个刺客和冲过来的武士们搏杀在一起。那刺客首领像头愤怒的雄狮,他双手挥舞一把钢刀,所向披靡! 湘山被这群蒙面人舍生忘死抢救同伴的行为感动了,他将坠在自己眼前的那个中箭的蒙面人背起,纵身一跃,跃上高墙。 刺客首领怒吼道:“挡我者死!”眨眼间,已有三名武士死在他的刀下!这三个刺客虽已把冲上来的武士们击退,但他们根本来不及对另外两个身中弩箭的同伴施以援手!那两个受伤的刺客见他们的首领拼命来相救,于是拖着伤腿,往高墙方向艰难地挪动身躯。 聂小娇的银丝长索呼啸而至,准备救出其中一个蒙面人。 来不及了!飞飞儿一声长啸,再次飞身而起,聂小娇当即被飞飞儿的掌风罩住,聂小娇的面纱似疾风中的落叶,随风飘零! 红衣青年一见聂小娇的娇美容颜,急喊道:“我要活的小娇!” 湘灵也猜到这双掌泛幽绿色微光的高手是谁了。湘灵的长索呼啸着向飞飞儿扫来!飞飞儿双掌向着湘灵扫来的长索抓去! 湘灵的长索快如闪电!飞飞儿的双手快过闪电! 幸运的是,湘灵这招是虚的,陡然间长索转变方向,向聂小娇飞卷过去!湘灵的双手渗出了冷汗,她知道,如果这招是实的,长索此时已被飞飞儿抓在手中! 长索霍然将聂小娇卷起,湘灵左臂一扬,但见聂小娇如一只俊俏的穿云燕子,极速飞出春满堂高高的外墙,站在了春满堂外一幢房子的房顶上!聂小娇用力一拽湘灵的长索,湘灵借势飞身一跃,越过春满堂的外墙,站在了聂小娇的身旁! 飞飞儿没料到湘灵进攻是虚,救聂小娇是实,但他动作太快,几乎与此同时,他已冲到刺客首领面前,那双泛着幽绿色微光的手掌直取刺客首领!刺客首领双手紧握宝刀,一声大喝,一招“风卷残云”,银蓝色的刀锋呼啸着削卷飞飞儿的双掌! 刺客首领没料到,自己手中二十余斤重的宝刀竟像是泥捏纸叠的一般,瞬间被飞飞儿撕扯得断为数截!他感受到一道阴冷透骨的劲风自下而上贯穿了自己的下颚! “我命休矣!”刺客首领心中惨然道。 就在飞飞儿的双掌将刺客首领的宝刀撕碎的刹那,湘山由高墙纵身跃下,发出一声气吞山河的怒吼,双掌排山倒海般全力砸向飞飞儿的头盖骨! 飞飞儿还不想死,他只得改变进攻方向,他的双掌再次和湘山的双掌撞击在一起!飞飞儿被震得倒退七步!湘山被飞飞儿的掌力冲击得直飞起来,一鹤冲天!刺客首领被四掌撞击时产生的冲击波震得斜飞出去。 这次交手,湘山尽占天时地利!湘灵和聂小娇已跃至春满堂的高墙上,湘灵的长索一抖,将向上冲飞的湘山卷住,顺势一带,湘山恰似一只仙鹤,飘然落在春满堂高墙上。 在两个手下的掩护下,刺客首领将一个受伤的刺客扶起,湘灵的长索已将那受伤的刺客卷住,湘灵手一扬,那受伤的刺客被长索抛到春满堂高墙外。与此同时,另一个受伤的刺客被飞飞儿生擒。武士们再次冲向那三个刺客,刺客首领知道,再想救出那个受伤的同伴已不可能了。 “撤!”刺客首领对两个同伴喝道。三人奔到高墙下,接住墙上的同伴抛下的绳索,在己方弩箭手的掩护下,三人上了高墙。 湘灵吹响玉哨子,这是她发给灵子的信号。灵子随即将长索的另一端飞抛向母亲,湘灵也飞抛出长索的另一端,两人的长索在空中瞬间打了个结。湘灵将长索一带,灵子顿时似嫦娥奔月般飞升而起,湘灵的长索起、展、回、落,灵子随即稳稳落在春满堂高墙外环道的地面,同时,两人的长索又神奇地分开了。 “扯呼!”刺客首领一声大喝,刺客们纷纷跳进高墙外的环道,涌进巷道深处。红衣青年手下的武士们攀上高墙,有的武士已跳进高墙外的环道…… “小心埋伏!”赵胡缨话音未落,春满堂高墙外的巷道深处传来了两声惨叫!果然已有武士着了这些刺客的暗算。 “保护太子殿下要紧!”雷响道。 原来,这红衣青年正是大鎕太子嬴恒。 穆四翁和江婞娘依旧坐在乐师席上弹着琵琶,在刚才刀光剑影的时刻,他们的琵琶声也惊心动魄,竟似是为这诡异的杀戮伴奏一般! 夜风袭来,春满堂庭院里几十棵红枫树枝头红得像血的红叶随风舞动着,沙沙作响,如泣如诉,如呜如咽…… 嬴恒望了望台上依旧在寂寂幽幽缓弹琵琶的穆四翁和江婞娘,蓦然想起了白晶天,他对众人道:“此事与江婞娘和穆四翁无关,本宫要他俩好好活着,好好弹琵琶,弹出咱大鎕的恢弘气象!” 人生初相逢 湘山、湘灵、灵子和聂小娇,以及那些蒙面人穿过幽深的巷道,已有两辆豪华马车停在巷口处。刺客首领命手下把两个受伤同伴背进一辆马车。除了刺客首领和受伤的两个同伴外,其余刺客已改为普通百姓的装扮,走出巷道,融入街上的人流。 刺客首领对湘山道:“多谢诸位对我们兄弟的救命之恩!恳请诸位随我同去一处!” 湘山见这刺客首领甚有英雄气概,他心中的豪侠之气不禁激荡来开,于是对湘灵等人道:“相逢就是缘,咱们过去看看!” 刺客首领请湘山等四人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他自己则上了两名受伤刺客所在的那辆马车。两辆马车奔出巷道,融入街上车水马龙的洪流…… 刺客首领所在的车厢里,几只信鸽正在小桌上啄食米粒。刺客首领在两张纸条上分别写了几列字,随即将两张纸条分别绑在两只信鸽的腿上。马车行到一僻静处时,他轻轻掀起车窗帘,将两只信鸽抛向车厢外的天空…… * 聂小娇拿出随身携带的纱布和金疮药,为湘山包扎他双手掌心的伤口,看着湘山不断渗出鲜血的掌心,她眼眶湿了,低头道:“湘山大哥,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湘山道:“拂尘,只要你平安,我就知足了……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全乱了……” 袁红线当年在峨眉山的一座道观门前看到一个弃婴,袁红线收养了这弃婴,为她起名拂尘,寓意拂去尘世的一切苦难。 袁红线只收了湘灵和拂尘这两个徒弟。灵子五岁时,拂尘陪湘灵在金城挨家挨户打探白谛嘉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拂尘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从此,湘灵就再也没见过拂尘。 “你不是聂小娇吗?怎么成了舅舅看夕阳时口中常念的拂尘了?”灵子道。 “别瞎说,我哪有念过拂尘?”湘山的脸红得像他喃喃自语念拂尘时所凝望的夕阳。 “舅舅,您常在望夕阳时念‘拂尘’二字,我至少听过七八十次啦。”灵子道。 “灵子,你误会了,舅舅那是在吟诗,在吟我自己的诗作‘日升日落,谁主浮沉’,是‘谁主浮沉’的‘浮沉’。”湘山道。 “舅舅骗人!”灵子笑道,随后又仔细看了看拂尘,道:“拂尘姐长得真好看,难怪舅舅对你情有独钟。” 拂尘沉默…… 马车出了安康坊,向南行去。灵子掀起车窗帘,望向车水马龙的街头。马车过了五个坊区,进了金城东南的金昌坊,行驶在无漏寺正门前的大街上。灵子情不自禁地望向寺内巍峨的无漏塔,随后望了望寺门前涌动的人潮。 其实,今年四月十五,灵子刚到金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母亲和舅舅带她去了无漏寺,登了无漏塔。当他们离开无漏寺时,湘灵和湘山都看到了灵子眼神中的落寞…… 灵子又望了望无漏塔,道:“娘,明晚咱们去无漏寺祈福吧。” 湘灵和湘山互望了一眼,湘灵道:“明晚娘和你舅舅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不能陪你了。不过明日白天咱们可以在无漏寺附近找客栈住下,有时间的话,娘陪你去无漏寺。”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和人的责骂声,灵子向那声源方向望去。大街上,一个老汉倒在马车前,他身边一个竹筐里的杏洒了一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俯下身,扶住老汉,焦急地唤着:“阿翁!阿翁……” 那车夫见老汉倒在车前,怒道:“老不死的!敢当老子的路!”随即将马鞭一挥,向那倒地的老汉抽去!女孩急忙用身体护住老汉,马鞭狠狠地抽在女孩柔弱的肩头。女孩扶起老汉,给马车让路。但女孩的力气不够,老汉刚走两步,又跌倒了。 那车夫骂骂咧咧道:“老不死的东西!真他妈晦气!”随即向老汉啐了一口吐沫,准备驾车前行。几个书生见这辆肇事马车要离开,于是拦住了马车。 “我亲眼见你驾车把老人撞倒了,你怎么对老人家不闻不问就想一走了之呢!”一个书生大声道。 “你们活腻歪了!竟然连仇世谅大人的义子仇作势少爷的车都敢拦!”车夫大声喝道。 听到“仇世谅”三字,围上来的人都变了脸色,不再说话。 灵子忿忿道:“这仇世谅肯定不是好东西!连他干儿子的车夫都这么欺负老百姓,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娘,我要下车教训一下这个坏车夫!” “灵子不可!这些行侠仗义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做,现在不是时候。”湘灵将车窗帘放了下来。 那车夫破口大骂着:“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见了咱们少爷的车,竟然不及时让路,真他妈活该被撞!怎么没撞死你个老不死的!我呸!”说罢,又一口吐沫朝老汉吐去。 两个书生走过去,准备帮女孩把老汉扶起来。 “我看哪个狗东西敢去扶那老不死的!”车夫嚣张道,说罢马鞭一抡,啪啪作响!那两个书生被吓住了,不敢上前搀扶老汉。女孩艰难地将老汉扶起,她对那车夫怒目而视!车夫的鞭子再次向女孩抽去! 灵子再也按耐不住了,她要下车教训这嚣张的车夫!她正要推开车门,她的肩头已被湘灵按住。 “娘,我要教训教训这坏车夫!”灵子说罢,就要起身,但瞬间全身一麻,原来她已被母亲点了穴道,动不得身了。 “灵子!这次你必须忍住!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况且官府可能已到处搜捕拂尘了,此时你不可节外生枝!” 灵子已无法转动头部,她的双眼正对着母亲的双眼,她索性闭上眼睛…… 人群涌动,马车缓行。 “不管你是谁,必须道歉赔偿!”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灵子心头一紧!这声音莫名的亲切,莫名的熟悉! 灵子心头一震!是他!一定是他! 灵子心头一荡!她想转头,想掀起车窗帘,想看那说话的人!但此刻她已不能动! 灵子的思绪飞到六年前…… * 那年,灵子十二岁,湘灵又要外出寻找白谛嘉了。 “娘,我要跟您一起去找我阿爷!”灵子坚定地道。 “带上你,我行动不便,再说,万一你阿爷在我外出期间回来,看不到咱们,他会着急的。”湘灵道。 “我一定要去!”灵子气呼呼道。 “我说不行就不行!”湘灵生气道。 于是,湘灵把灵子放在了邻居杨大娘家,之后独自离开莲花村,又去寻找白谛嘉了。杨大娘是个寡妇,和儿子火牛相依为命。火牛比灵子大一岁,他和灵子很要好。 一日,火牛见灵子偷偷落泪,他急得不得了,道:“灵妹妹,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火牛哥,我想我阿爷了……我要去找我阿爷!”灵子道。 火牛挠了挠头,道:“你一定要去找你阿爷吗?” “嗯!”灵子点头。 “那……我陪你去!”火牛道。 “万一大娘不让你和我一起去呢?”灵子道。 “放心吧!我娘最疼我了!我干啥,我娘都让的!”火牛拍着胸脯道。 火牛和灵子走出莲花村没几步,杨大娘就从地里干完活回家了,一进家门,就发现他俩不见了,还发现厨房里的十多张大饼也不见了。她翻开钱柜子,发现少了两吊钱。莲花村里向来路不拾遗,想来一定是火牛这小子把钱和大饼拿走了。 杨大娘问一个在树下练拳的老汉:“三叔公,您看到灵子和我家火牛了吗?” 老汉道:“刚才我看到你家火牛背个包裹,和灵子去村口了。” 杨大娘急忙一路小跑,向村口追去,果然追上了他俩。杨大娘狠狠揪住火牛的左耳就往家拎,一路上传来火牛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啊!轻点啊!我的耳朵要掉了啊……” 到家后,杨大娘拿起笤帚疙瘩,狠抽火牛的屁股。火牛哭喊道:“娘啊!你不是说你最疼我吗?怎么你们女人说的话全是假的啊!” 杨大娘狠狠道:“老娘最疼你!老娘就让你小子尝尝最疼的滋味!”言罢,对准火牛的屁股又是狠狠一笤帚疙瘩。 杨大娘一边用笤帚疙瘩狠抽火牛的屁股,一边道:“你这小兔崽子真不懂事!要是你湘灵姨回来找不到灵子,咱们怎么向人家交代!你要是敢带灵子离开村子半步,老娘就揪掉你的两只牛耳朵!打断你的两条牛腿!扒了你的牛皮,抽了你的牛筋……” 第二天一早,杨大娘又下地干活去了。火牛拖着开花的屁股,把一个大包裹递给灵子,哭着道:“灵妹妹,我不能陪你去找你阿爷了,我娘说了,我要是敢带你离开村子半步,她就要揪掉我的耳朵,打断我的腿……我娘太狠了!她真的啥都干得出来的……包裹里有两吊钱,还有十六张大饼,你带着,路上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十天内找不到你阿爷,你就回来……” “火牛哥,都是我不好……”灵子哽咽道。 “不,是我不好……先别说这些了,我娘太狠了,不知道她啥时候就突然杀回来,到时候你就不能去找你阿爷了,你赶紧去找你阿爷吧!”火牛道。 “嗯!”灵子别过火牛,独自踏上寻父之路。 几日后,灵子行到眉州时,火牛给她的包裹被小偷偷走了。当灵子来到锦都府时,已三天三夜没吃一粒米了。灵子走在一条偏僻的青石板街上,她没发现,在她身后,一个人一直跟着她。 忽然,那人发出狼嚎般的叫声。灵子回头向那人望去。这是一个目光呆滞的青年,他继续嚎叫着,不多时,他身边多了二男一女。那目光呆滞的青年止住了嚎叫,用手指了指灵子。这四人一步步逼近灵子。除了那目光呆滞的青年外,另外三人的眼神中尽是不可名状的贪婪! “谁敢动我,我就杀了谁!”灵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灵子的双眼尽是冷冷的寒光!灵子额头中央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夕阳之光下显得异常美丽,越发让人觉得她美得寒傲似冰!这种美惊人心魄——她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啊! 这四人没想到,灵子小小年纪竟能发出如此震人心胆的怒吼!四人竟然都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缓过神来的那个目光呆滞的青年欺身上前,灵子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被他扛在肩头!这四人挟着灵子,冲进附近一个小巷。 “救命啊——”灵子大喊。四人中的那个女子随手把一块布塞入灵子张开的嘴里。四人挟着灵子,在狭小的巷子里飞奔! “放下这女孩!”一个赤手空拳的少年拦住了他们。少年正好经过这巷道,他听到了灵子的怒吼,也听到了灵子的呼救声。 “自不量力!”四人中身穿桃红色衣衫的男子话音未落,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少年的胸口!少年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的地面。 倔强的少年站起来,紧握双拳,目光炯炯,再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一次,少年主动进攻,少年的拳还未打到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就被另一男子一拳打翻在地。少年再次爬起来,冲上前去,却被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一铁扇狠狠拍在面颊,少年满脸是血,再次倒地。 接下来,少年数次起身前冲,又数次惨烈地倒地! 少年再次冲来,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挥动铁扇,用力一砸少年的右臂,“咔嚓”一声,少年一声惨叫,再次倒地! 少年又站了起来,他紧咬牙关,拖着颤抖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这四人!少年的右臂下垂着,鲜血正汩汩从他的右衣袖流出。少年怒视着这四人,依旧拦住他们的去路!依旧不退半步! 少年的眼神让这四人永生难忘,他们之前从未见过如此正义且无畏的眼神!除了那个目光呆滞的青年外,另外三人都被这不怕死的少年惊呆了,他们竟对这少年生起了一丝畏惧…… 少年挪动着双腿,再次挥动左拳,一拳击出!神奇的现象出现了,少年挥出的拳还没碰到那男子,那男子却发出了一声惨叫!原本那男子已飞出一脚,踢向少年的胸膛,谁知他那一脚还没碰到少年,他就横着飞了出去,他的身躯狠狠砸在巷道旁的墙壁上! 少年再次挥出左拳,对面这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女子原本正伸出一双手爪,准备袭向少年的脸颊,谁知她的手爪还没碰到少年的脸,她也横着飞了出去,一连几个翻滚后,倒在巷口外的青石板街上! 少年抖擞精神,挥动左拳向那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的前胸击去!那男子右手铁扇直切少年左手腕脉门,铁扇还没划到少年的手腕,就已脱了手,极速往那男子的左臂方向飞旋,划破那男子左臂后,直接嵌入巷道的墙壁!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惊恐地望着这个眼光如神的少年。 “放下这女孩!”少年的声音勇敢而坚定。 “杨子……放下……放下她!”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道。 那目光呆滞的青年对那男子的话极其听从,毕恭毕敬地把灵子放在地上,灵子伸手将嘴里的布拽了出来。 “小兄弟,人……给你放这儿了,我们……可以走了吧?”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道。 “滚!”少年用尽全身气力道。 “走!”一身桃红色衣衫的男子立刻离去,那目光呆滞的青年顺手将那把插入墙壁的铁扇拔出,如影随形地跟着那三人逃去…… 少年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他再也撑不住了,身体直挺挺往后栽去,他的后脑直直地砸向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地面! 灵子一声惊呼,抢步上前,想要扶住少年,已经晚了!灵子的手只沾到了少年的衣襟,没抓住少年后仰下坠的身躯!就在少年的后脑马上要砸在青石板上时,一双手护住了少年的后脑。 这双手是个和尚的。 “我来晚了一步,唉!”和尚叹息道。 “什么!你说大哥哥没救了?!”灵子悲痛地望着和尚。 灵子满脸尽是泪水,但她不甘心!她双手抱着少年的头,对和尚哭喊道:“不!你骗我!大哥哥不会死的!” 和尚道:“小丫头,你不要咒这小子死好不好?我说我来晚了,是说若我来得稍微再早一丢丢儿的时间,这小子就不用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啦!嗯,这小子做到了威武不能屈!不简单!” 灵子一听,当下急道:“那你快救他啊!” 和尚出手点了少年的几处穴道,随后将双掌放在少年的命门穴,将真气缓缓输入少年的身体。不多时,少年醒了,他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的灵子。少年苍白的脸露出了微笑。 灵子双手扶着少年的左臂,急切地点头道:“嗯!大哥哥,我安全了,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身后的和尚道:“好小子!为啥不谢谢我救了你?若没有我,你早就被那几个家伙弄死了!你还真以为你刚才是斗战胜佛附体啊!” “谢谢大师救我……”少年的声音很虚弱。 和尚道:“你小小年纪,路见不平就敢行侠仗义,勇气确实可嘉!难怪我看到你小子第一眼就觉得特投缘……不过,我虽救了你的命,却救不了你的右臂……” 灵子见和尚身材健硕,于是道:“大师!您救人救到底,帮我背着大哥哥,把大哥哥送回家吧。” 和尚对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背你回家。” 少年迟疑了一下,道:“我叫……巍峨,家住金城,这次是随祖父来锦都府的,住在锦都府驿馆旁的峨眉灵韵客栈。” “峨眉灵韵……也罢,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贫僧就恒顺众生一场!”和尚背起巍峨,灵子扶着巍峨——其实本不需灵子在旁相扶,但灵子知恩图报,怎忍心撇下舍命救己的少年而独自离去? 三人刚进峨眉灵韵客栈大门,陶子寿从金城带来的两个家丁就跑过来,急道:“二公子!您怎么了?” “不碍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别告诉我阿翁。”巍峨道。 “还不快去告诉他阿翁!这小子右臂断了,得快去请郎中!”和尚道。 一家丁对另一家丁道:“你照顾二公子,我这就去禀告老爷!”言罢匆匆离去了。和尚背着巍峨,灵子扶着巍峨,三人在家丁的引领下,进了巍峨房间。 和尚将巍峨放在床上后,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道:“只有这一粒了,吃了它!”巍峨刚一开口,和尚右手两指一送,那药丸就进了巍峨口中,和尚两指一拂巍峨咽喉处,巍峨不由自主地咽下药丸。 巍峨道:“大师,这是什么药?” 和尚道:“名字都是人起的,你叫它什么,它就是什么!” 和尚看了看灵子,对那家丁道:“快叫小二准备饭菜!要三个人的分量!” “快去准备饭菜,好好款待我这两位朋友。”巍峨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有力量了。 那家丁应声而退。不多时,店小二将热乎乎的饭菜放到巍峨房间。饭菜勾起了灵子方才藏匿的饿意,她径直向饭菜扑去,被米饭噎着了,也顾不得抬头要水喝,只是拿左手拍拍胸脯顺顺气,右手的筷子还不甘落后地向碗里夹了三只鸡腿…… “慢点吃,别噎着……别呛着……”巍峨望着似饕餮般大吃特吃的灵子,惊讶不已。此时,灵子的世界只有满桌香喷喷的饭菜,饱嗝声不断,灵子还在不顾一切地吃着…… “小施主!不要吃得太猛,当心伤身。”和尚游历人间,他见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人间惨象,也见过饿了几天后猛吃一顿而把自己撑死的人。他担心灵子这样的吃法会伤到身体,于是运真气说出这话。和尚的声音直入灵子耳膜,灵子的吃速终于缓了下来…… 陶子寿匆匆赶来,看到巍峨的右臂,心痛道:“别怕,我已派人去请锦都府最好的郎中了,郎中一会儿就到了。” 巍峨安慰祖父:“阿翁,我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一名武士领郎中进来。郎中查看了巍峨的骨伤后,轻轻叹了口气,示意陶子寿屋外说话。两人走到屋外,郎中低声道:“大人,令孙的骨伤太重了,小人可确保令孙右臂不被截肢,但不能保证令孙右臂的功能完好如初……” 陶子寿一听,心如刀割。屋内的巍峨和灵子没听到郎中的话,但那和尚耳根甚利,将郎中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和尚眉头微皱,忽然,他一拍额头,道:“真是罪过!贫僧怎么把他给忘了!” 和尚走到屋外,对陶子寿合掌问讯,道:“贫僧有位道友,名叫蔺头陀,他被称为大鎕第一整骨高手,如今就在锦都府建元寺,贫僧现在即可带令孙去建元寺,请他为令孙疗伤。” 陶子寿大喜,当即叫人备车。马车载着陶子寿、巍峨、灵子和那和尚,四名武士和两名家丁骑马相随,向建元寺奔去…… 夜已深,建元寺一间寮房里依旧灯火通明,蔺头陀正在为巍峨治疗骨伤。手术前,巍峨喝了蔺头陀独创的麻醉药汤,此时巍峨已昏睡过去…… 寮房的门开了,蔺头陀走了出来。陶子寿和灵子疾步上前,陶子寿急道:“大师,怎么样?” 蔺头陀道:“相信令孙右臂的功能可恢复如初,这次多亏圆锡禅师及时给令孙服了灵山丹,否则还真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巍峨醒来,见陶子寿、蔺头陀、圆锡禅师和灵子在室内,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圆锡笑道:“当年禅宗二祖慧可自断左臂,向达摩祖师求法,你此番为救这位小施主而右臂尽断,也算是和往圣先贤有一比了!” 一人从门外进来,对陶子寿耳语:“文大人已到驿馆。” 陶子寿嘱咐巍峨几句后,就匆匆离开了…… 巍峨还需蔺头陀的后续治疗,接下来的日子,巍峨和圆锡、灵子就住在了建元寺。这一夜,灵子终于可以安心地洗个澡了。次日晨始,灵子主动为巍峨端茶送饭,照顾起了巍峨的生活起居。 次日黄昏,圆锡、巍峨和灵子站在寺内一棵大松树下看风景。这个季节,莲花池里的莲花还没开,巍峨和圆锡却都闻到了一丝淡淡的似莲花的香气。巍峨鼻根灵敏,他用鼻子寻这莲花般的清香,发现这清香源自灵子。巍峨不禁向灵子望去,此时的灵子像极了含苞待放的白莲,她额头中央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在夕阳之光下有种惊人心魄的美,巍峨竟看得痴了…… 灵子忽然发现,巍峨像个木头人一样,眼珠一动不动了,急道:“大哥哥,你不要吓我!你眼睛怎么了?!” 巍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瞬间脸红,赶紧把脸转向夕阳的方向,道:“我……我没事了,对了,我叫巍峨,巍巍昆仑的巍,峨眉山的峨,你叫什么名字?” “峨眉山?”圆锡轻声道,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暖的光。 “峨眉山?”灵子心中一动,道:“巍峨哥哥,我叫白灵子。白衣的白,灵山的灵,女子的子。” 巍峨轻轻念了一遍灵子的名字,道:“我记住了,灵子,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峨眉山下的莲花村,离这里很远,我要去金城找我阿爷。”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忧伤,瞬间又生起了希望的光。 巍峨吃惊道:“金城离这儿非常远,你一个人去金城?” “嗯!”灵子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巍峨问:“你阿爷住在金城什么地方?” 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迷惘,轻轻摇头道:“不知道。” 巍峨道:“金城太大了,不知道住址,怎么找啊?” 灵子认真地道:“到了金城,我会挨家问,我一定会找到我阿爷的!” 灵子美丽的双眸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巍峨不禁为之动容,道:“灵子,我家就在金城,你阿爷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真的吗?你能帮我找阿爷?”灵子的眼神中满是欢喜! “嗯!”巍峨郑重地点头。 “我阿爷叫白谛嘉,我娘说,我阿爷之前在金城一家书院教学,具体是什么书院,我娘没说。”灵子道。 巍峨眼睛一亮,道:“白谛嘉?白是白衣的白,谛是不是‘能忘世谛情’的谛?嘉是不是‘可以荐嘉客’的嘉?” 灵子欢喜道:“正是!你知道我阿爷在哪儿?” 巍峨道:“我不知道你阿爷在哪儿,但我听说,你阿爷曾是大千书院最有名的讲席,听说他十多年前就失踪了。” 灵子一听,顿感失望。巍峨看到灵子失落的表情,心中一阵难过,道:“你别难过,我一回金城就帮你打探你阿爷的消息。” “好!”灵子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光。 “巍峨哥哥,金城大吗?”灵子问。 “非常大。”巍峨道。 “金城里有像建元寺这么大的寺院吗?”灵子问。 “当然有,金城里有座无漏寺,非常大!无漏寺里有座无漏塔,非常高!站在无漏塔最高层,可以远眺金城风景,非常美!将来你到了金城,我领你去无漏寺,登无漏塔,带你在无漏塔上看我大鎕壮美江山!”巍峨眼里满是憧憬的光亮,好似正在无漏塔最高层和灵子眺望大鎕的壮美河山。 “嗯!”灵子激动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情绪又低落了,道:“可是,我到了金城后,怎么找到你呢?” 巍峨思忖一下,道:“我在金城时,每月十五若无急事,就去无漏寺。你到了金城,可在每月十五午后至黄昏期间去无漏塔,通常就能找到我。我若打听到你阿爷的消息了,就告诉你。” 灵子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光,点头道:“嗯!” 巍峨没将自家住址告诉灵子,是因为这次来锦都府之前陶子寿提醒过他,不许他将他们祖孙俩的真实姓名和在金城的住址告诉任何人,巍峨向祖父做了承诺。 巍峨问圆锡:“大师,前天您是用什么武功救我的?” 圆锡道:“什么武功不武功的,三粒小石子而已!所谓慈能于乐,悲能拔苦,勇能无畏,你小子大慈大悲大勇之心有余,可你的武功太惨不忍睹了!你想行侠仗义,就得有行侠仗义的本领才行!想不想跟我学本领?” “想学!”巍峨大声道。 “巍峨哥哥,快拜师啊!”灵子道。 “哦,师父在上,受——”巍峨话还没说完,就被圆锡止住了:“贫僧从不收徒,你我有缘,咱们就算是忘年友吧!” 巍峨情绪有点低落,沉默不语。圆锡道:“我不收你为徒,不等于我不教你武功啊!我倒是给你物色了一位师父,此人侠肝义胆,武功不在我之下,日后有缘,我带你去见他!” 不知何时,漫天赤焰般的火烧云遮住夕阳,整个天空像陷入火海一般,大地一片暗红…… “忘了问您,您法名怎么称呼?”巍峨问。 “什么法名不法名的,有人叫我隐疯,有人叫我圆锡,你叫我什么都行,随便啦!”圆锡道。 “您就是圆锡禅师?”巍峨惊喜道。 “名字而已啦!”圆锡道。 巍峨曾听哥哥陶昊天提起过圆锡禅师,他好奇道:“听说您有对小锡杖,能让我和灵子见识一下吗?” 圆锡一笑,一挥宽大的袍袖,两支巴掌大小的锡杖立即在巍峨和灵子的眼前飞旋不已!他又一挥袍袖,那两支小锡杖陡然间直上数千米高的苍穹,空中传来隐隐雷鸣之音。第一支锡杖垂直而上三人头顶上空的云端,第二支锡杖则以第一支锡杖为圆心,在距第一支锡杖千米之外的云端做极速圆周运动…… 巍峨和灵子仰望天空,但见在两支极速飞旋的小锡杖作用下,漫天的火烧云像海啸一般,向天边涌去!三人头顶高空的层云则形成了一朵大大的红莲花一般的云彩,似巨大的华盖,在三人头顶数千米的高空盘旋不已!登时,天空火焰化红莲! 渐渐地,整个天空只剩下那朵酷似大红莲花的云。圆锡袍袖一扬,第二支锡杖瞬间飞至第一支锡杖上方,但见那朵酷似大红莲花的云似千万道翻滚的浪潮,向天边极远处奔涌散去! 渐渐地,云朵消失,奇怪的是,高空中那两支飞旋的锡杖竟和夕阳之间有一道红色射线状的流云。从大地上望去,这道线状流云像极了一条红线! “哇——!哇——!”巍峨和灵子张大嘴,惊讶地望着高空的奇景。圆锡双手向高空一挥,两支小锡杖似归巢的倦鸟一般,瞬间从数千米的高空飞入圆锡的袍袖内! 巍峨和灵子看得目瞪口呆,两人的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圆锡微微一笑,左右手分别一托两人的下巴,两人才合上嘴。 “小檀越,你若好好用功,二十年后,你也能做到!”圆锡对巍峨道。 “大师!您也要教我武功!”灵子道。 “好!和巍峨一样,你也是我的忘年友!”圆锡笑道。 接下来的日子,巍峨在蔺头陀的精心治疗下,右臂逐渐康复,在圆锡的悉心教授下,巍峨的武功突飞猛进,灵子的轻功一日千里。圆锡常给他俩讲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两人获益良多,精神境界自是开阔了很多。 时光荏苒,巍峨、灵子和圆锡已在建元寺住了百余天,巍峨的右臂彻底痊愈了。在这一百多个日夜里,巍峨和灵子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中,都已将彼此融入各自的生命…… 一日,巍峨望着灵子纯真的双眸,道:“灵子,你离家这么长时间了,你娘一定非常着急!我决定了,明日送你回家。” 巍峨此话一说,灵子脑海中霎时浮现出母亲焦急寻她的情境。若是母亲归家看不到自己,她得多着急啊! 灵子望着巍峨的双眼,点头。 巍峨对圆锡道:“您可否和我一起护送灵子回家?” 圆锡道:“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当天下午,陶子寿来建元寺看望巍峨,陶子寿特别拿出十两银子给灵子做盘缠。陶子寿本不希望巍峨护送灵子回家,但见巍峨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好令一名武士和巍峨同去,一路保护巍峨。 这时,一人疾步走进室内,对陶子寿耳语道:“大人,那位罗沙城来的商人已到驿馆了。”陶子寿闻言,嘱咐巍峨几句后就匆匆离去了…… 圆锡、巍峨和那武士护送灵子回家,数日后,终于到了莲花村。灵子远远就望见了在家门前垂柳下的母亲、舅舅和葛青。 母女二人奔向彼此,抱头痛哭…… “娘,对不起,我让您担心了……”灵子哭道。 “都是娘不好,以后娘到哪儿都带着你,娘和灵子再也不分开了……”湘灵哭道。 “娘,是巍峨哥哥他们送我回来的……”灵子将此番经历略讲了一遍。 “多谢大师和巍峨公子。”湘灵对圆锡和巍峨感谢不已。 “有聚终皆散,合会终别离!灵子,你们母女聚合了,我们也得离别了!我去峨眉山看望一位故友,咱们他日有缘再见!”圆锡道。 “大师,我回金城后,若无急事,每月十五都会去无漏寺,若您将来到了金城,咱们可在无漏塔相聚!”巍峨道。 “好!”圆锡纵马离去…… 巍峨和那武士急着返回锦都府,他俩连灵子家的门都没进。就要离开莲花村了,巍峨心里不舍,灵子心里更不舍。 此时正是莲花开放的时节,灵子家门前的莲花湖里开满了莲花。巍峨纵身跃上湖畔的一叶扁舟,荡舟湖上,在湖中央采了一朵最美的白莲花,驾舟返回湖畔,飞身跃至灵子身旁,将那朵白莲双手递给灵子,道:“灵子……送给你。” 灵子双手接过白莲,她和巍峨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火牛望向巍峨的满是怒火的双眼…… 灵子送巍峨走了一程,就要分离了,灵子轻轻用手碰了一下巍峨右臂的“十二因缘”,心疼地问:“还疼吗?”巍峨摇头。 灵子道:“巍峨哥哥,我会永远记住你右臂的‘十二因缘’,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巍峨强作欢颜道:“你看,我的右臂比之前更结实了!而且,我还因祸得福,认识了你,认识了圆锡禅师。再说,有了这‘十二因缘’,将来,单看右臂,你就能知道那人是不是我……” 灵子流泪了,道:“巍峨哥哥,我舍不得你走……” 巍峨心中也满是不舍,望着灵子水灵灵的双眼,望着灵子额头中央那颗朱砂痣,巍峨又看得痴了,道:“灵子……你真好看,像无漏寺圆通宝殿里供奉的观音菩萨……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灵子心中一动,伸手将脖颈上戴着的观音玉坠取下,放在巍峨手心,道:“这观音玉坠送给你,让你看到观音菩萨,就想到我……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巍峨哥哥的,让巍峨哥哥每天都开开心心……” 这玉坠是灵子的心爱之物,是湘山七年前送给灵子的生日礼物,灵子一直戴在身上,即使是她三天三夜没饭吃的时候,她也没拿这玉坠换钱买饭。 灵子的表情让巍峨无法拒绝。 “灵子,这个给你,留作纪念吧。”巍峨取下脖颈上戴着的沉香木项链。这项链是他母亲送给他的,那沉香木发出的淡淡香味令人心神舒爽。 巍峨的表情同样让灵子无法拒绝。 巍峨和灵子洒泪而别…… * 无漏寺门前的大街上,那车夫见青年拦住马车,大骂道:“你他妈是活腻歪了!大爷我就教训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杂碎!”说罢,扬起马鞭,就要向青年抽去! “你敢!”青年的声音勇敢而坚定。 “我……”车夫手中的马鞭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车夫自己都不清楚,他手里的马鞭曾鞭挞过多少无辜的路人,而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不敢挥动马鞭,更不敢直视这青年的双眼。 青年声音一出,周围原本散去的百姓又像重新找回了正义的支柱,再次聚拢过来,再次对车夫怒目而视! 车厢前门帘子卷起来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脸高于顶,鼻孔朝天,看都不看众人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什么狗东西拦住了本少爷的车啊?” “少爷,有人拦在车前,不让咱们走。”车夫赶紧道。 “你的车撞了人,必须向人家道歉赔偿!”青年的声音凝重而有威严。听到青年的声音,仇恶少这才把看天的眼睛向前平视,当他和青年对视时,他竟感觉自己被对方的眼神狠狠撞了一下,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聚拢来的人们被青年所鼓舞,很多人紧握双拳,对仇恶少怒目而视!仇恶少觉得自己快要被民众愤怒的火焰吞噬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次,仇恶少竟主动从身上掏出五两银子,对车夫道:“你这个狗奴才,尽给我添乱!撞了人家,还这么嚣张!还不快给人家道歉赔罪!” 车夫接过银子,走到老汉身边,道:“老人家,我给你老赔罪啦!这五两银子是我家少爷给你的。” 在周围百姓的劝说下,老汉收下了银子,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仇恶少笑着对青年道:“多谢公子今日对家奴的教诫!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家住哪里?他日仇某也好登门道谢。” “不必了。”青年的声音坚定而平和。 “你难道想报复不成?!”青年身边的一个男子道。 “岂敢岂敢,在下是真心想交这位朋友。”仇恶少的脸显出一副谦卑的样子。 青年道:“我叫高山,住处就免问了。” 载着灵子等人的马车终于挤出人群,在街上疾奔…… “高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后会有期!”仇恶少道。 仇恶少看了看这青年,随后扫视了一下那对卖杏的爷孙二人。当他看到卖杏女孩时,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多看了卖杏女孩几眼。女孩虽然衣衫破旧,但生得眉清目秀,着实是个美人胚子。 夜色深沉,灯光不明,谁都没发现,仇恶少望向女孩的眼神里涌出的异样邪光…… 仇恶少的马车向北匆匆驰去,行了百余米后停下,一人悄悄从车上跳下,向那卖杏女孩的方向奔去。那人到了距卖杏女孩四五十米远的地方,在人群中观望着…… 高山走到卖杏老汉身旁,几个书生已将没被碾坏的杏重新放入老汉的竹筐。高山问:“老人家,您还能走路吗?” 老汉道:“谢谢公子!我能走路。” 随后老汉对女孩道:“慰慈,咱们回家。” 女孩今夜才知道,这位经常照顾自己生意的大哥哥叫高山。女孩清楚地记得,这是自己今年第二次见到这位大哥哥,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今年的五月初四,也是在无漏寺门前的街上。 老汉尝试着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高山比女孩出手快得多,早已扶住了老汉。高山见老汉腿已受伤,于是背起老汉,对女孩道:“你叫慰慈?” 女孩点头道:“嗯,我叫袁慰慈。” 慰慈在前引路,高山背着老汉,两个青年牵着三匹马跟在高山身后。慰慈领着高山等人走进附近的一个小巷,随后拐了几拐,来到一处破败的街区。这里距壮观恢弘的无漏寺和繁华的大街并不远,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公子,到了。”慰慈轻轻推开虚掩的柴门,领高山等人进了小院,穿过几颗杏树,来到一间破旧的房前。高山背着老汉,跟着慰慈走进房内。 慰慈点燃一盏油灯,高山取出二两银子,道:“老人家,这点银两您收下,请郎中给您看看腿伤。” “这怎么好意思啊……”老汉连连摆手。 在高山的坚持下,老汉收了银子。 高山道:“慰慈,好好照顾你阿翁。” 慰慈感动不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慰慈送高山等人出了柴门,慰慈不知道,就在她凝望高山渐行渐远的背影时,在距她不远不近的一处黑暗角落,一个黑影正匆匆离去…… 论天下英雄 马车载着灵子等人在街上疾行,又穿过几条街后,湘灵才为灵子解穴。在湘山的劝解下,灵子才不再生母亲的气了,但她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和母亲说话。 灵子问湘山:“仇世谅是什么人?怎么老百姓一听到这名字这么害怕啊?” 湘山道:“他是个宦官,现任内常侍,曾出任军镇监军使和五坊使。这混蛋经常打着皇帝的幌子,四处勒索,盘剥百姓。八年前,元臻任监察御史,仇世谅这混蛋还让手下把元臻打得满脸流血。皇帝不但没责罚仇世谅,反将元臻贬为荆州府士曹参军。” 灵子问:“舅舅,您怎么对元臻这么清楚?” 湘灵道:““元臻比你舅舅小一岁,当年他常来大千书院,常和你舅舅在一起吟诗作赋。” 灵子看着拂尘道:“原来如此!难怪舅舅有诗人的神采风姿!哪位女子若有幸嫁给舅舅,那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之一!”言罢,拉起拂尘的手,笑道:“拂尘姐,我说得对不对?” 拂尘脸色绯红,低下了头。 湘山胸口气息不畅,不由得连咳几声…… 四个人在一幢豪宅大门附近来回走动着,他们都是豪宅主人派出来警戒的暗哨。忽然,两辆马车疾驰而来,一个暗哨对从门里探出头的壮汉点点头,那壮汉立即推开大门,待两辆马车相续驶入后,壮汉快速将大门关紧。 刺客首领下了马车,早有几人上前对他施礼。刺客首领人示意他们将两名受伤的同伴抬下车。随后刺客首领领着众人,穿过庭院,走进大厅。 “快请吕先生为两位兄弟疗伤!”刺客首领道。 一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吕先生来了,四个人抬着两个受伤的刺客,跟在吕先生身后,离开了。 刺客首领请湘山等人上座,吩咐家丁上茶。刺客首领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某乃镇恒军镇的王廷聚,今夜承蒙几位侠士相救,廷聚感激不尽!” 湘山不禁身心一震:王廷聚竟然丝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 湘山当然听过王廷聚的大名。王廷聚是镇恒军镇衙内兵马使兼镇恒进奏院官。康石之乱后,镇恒军镇虽名义上隶属于大鎕朝廷,实际上俨然是独立王国,其政治、经济、军事等和金城中央朝廷已没有实际隶属关系。 镇恒进奏院位于尚仁坊内。三年前,金城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四大臣遇刺事件,孝帝下令封掉镇恒进奏院,夺去镇恒节度使王乘纵的爵位。去年十二月,朝廷平定淮右武原冀叛乱,王乘纵迫于形势,在今年年初向朝廷献地谢罪。孝帝衡量利弊得失,令人重新装修镇恒进奏院,并请王乘纵派进奏院人员进驻。镇恒进奏院的实际负责人就是王廷聚。 湘山道:“大人客气了,刚才在春满堂,大人舍生忘死救援同伴,彼情彼景,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哈哈哈哈!廷聚信得过诸位英雄!诸位如果信得过廷聚,敬请告知诸位的尊姓大名,廷聚将永远铭记诸位对廷聚和廷聚兄弟们的救命大恩!”王廷聚的语气甚是真诚。 “山野小民,鄙姓陋名,不足道也。”湘山道。 “廷聚没别的意思,只是感恩诸位对我们兄弟的仗义相救!廷聚真心实意想和诸位交朋友!”王廷聚的话语果敢而明快,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鄙人王湘山,这三位是我的家人。”湘山道。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一代鸿儒王宾骆先生是否就是令尊大人?” 湘山兄妹心中都是一动!湘山道:“正是家父。” 王廷聚似是看出了湘山的困惑,笑道:“不瞒恩公,令尊创办的大千书院在我镇恒地区的文人心中已是不灭的灯塔!令尊膝下有一儿一女,皆是武学奇才。王老夫子的公子王湘山武功高强,曾遍访天下武学名师,这一点,廷聚早有耳闻。听恩公的口音,就知道恩公是金城人,况且恩公就叫王湘山,又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想来恩公最大的可能就是王老夫子的公子了。” “大人过誉了,这位是家妹湘灵,这位是家妹的师妹拂尘姑娘,这位是家妹的女儿灵子。”湘山见王廷聚真诚率直,也将灵子等人为王廷聚做了介绍。 王廷聚斩钉截铁地道:“诸位对廷聚和众兄弟有救命之恩。诸位有什么需要,只要是廷聚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湘山道:“大人的心意我们领了,施恩图报非吾等所愿。” 王廷聚点点头,沉默片刻,道:“湘山兄贵庚几何?” 湘山道:“四十二岁。” 王廷聚道:“廷聚虚长湘山兄三岁,湘山兄真侠士也,廷聚由衷敬佩!若湘山兄不嫌弃廷聚,廷聚愿和湘山兄皆为同姓兄弟!不知湘山兄肯屈尊否?” 见湘山没说话,王廷聚道:“湘山兄出身名门,您的祖上王羲之自是不必说了,令尊当年乃天下士子公认的一代文宗……” 王廷聚的话勾起了湘山的感伤,湘山忽觉胸口沉闷,竟有短暂的窒息感…… “不瞒湘山兄,廷聚的祖父是前镇恒军节度使王武英的养子,本是茴祜人。今镇恒军节度使王乘纵大人即是王武英的嫡长孙。虽有人言廷聚是蛮夷后人,但廷聚并不因此而自卑自馁!湘山兄乃真英雄,想来也不会因为廷聚是茴祜后人而看不起廷聚的。廷聚真心想和湘山兄结为兄弟,此心上天可鉴!”王廷聚的话语有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量! 湘山被王廷聚的真诚感动,心中一热,道:“王兄如此真诚,湘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能有湘山大侠这样的兄弟,实乃人生第一大快事!哈哈哈哈!”王廷聚朗声大笑。 “福佑,快准备金兰簿!摆香案!设天地牌位!”王廷聚对身边的管家王福佑道。 王廷聚接着对湘山道:“愚兄膝下有一儿一女,你侄儿叫元魁,今年十二岁。你侄女叫诗琦,今年十一岁。贤弟和湘灵贤妹曾亲受令尊大人教诲,你俩将来若有闲暇,得好好替我管教元魁和诗琦啊!对了,贤弟,弟妹和孩子们现在何处?” “说来惭愧,湘山至今未婚。”湘山脸红了。 灵子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拂尘。灵子几年都不曾看到舅舅脸红一次,而这一夜,舅舅的脸竟然红了好几次。 “贤弟若不嫌弃,就由愚兄为贤弟找一户好人家的姑娘!”王廷聚道。 “这事就不麻烦兄长了。”湘山不自在地道。 “那这事就将来再说。”王廷聚道。 王廷聚和湘山将各自手中的金兰簿放在香案上,二人焚香叩拜,同诵誓词。二人拜了天地牌位后,王廷聚的两个手下走上前,一人捧着一把匕首,一人托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有一个盛满酒的大酒杯和两个空酒杯。 “贤弟,按照我们茴祜人的习俗,结为兄弟,得同饮一杯血酒,以示为手足血亲。”王廷聚道。 “好!”湘山朗声道。 王廷聚用匕首割破右手拇指,将三滴血滴进大酒杯,随后将匕首双手递给湘山。湘山也用匕首割破右手拇指,将三滴血滴进大酒杯。王廷聚将大酒杯中的酒斟满两个小酒杯,随后拿起两个小酒杯,将其中一个小酒杯递给湘山。 “兄弟,干!”王廷聚豪气如虹! “好!干!”湘山豪气干云! 二人一饮而尽,随后互相三叩首,起身。 “贤弟!现在开始,你我就是亲兄弟了!哈哈哈哈!”王廷聚笑得像个孩子,他对王福佑道:“快准备酒席,我要和我兄弟、两位妹妹和外甥女好好聚聚!” 湘山等人随王廷聚进了内院一间房,五人围桌而坐。不多时,玛瑙鱼、驼峰炙等佳肴摆在餐桌上。王福佑示意下人们离开,他本人则侍立在王廷聚身后。 “拂尘贤妹,你可知你今夜在春满堂刺杀的那人是谁?”王廷聚突然道。 “汪礼净。”拂尘平静地道。 王廷聚点点头,道:“不知贤妹为何要刺杀此人?” “阉宦乱政,蠹国害民,人人皆可杀之!”拂尘道。 “只是这个原因?”王廷聚道。 “我刺杀他,主要是为一个人报仇。”拂尘道。 王廷聚伸出右手拇指,叹道:“拂尘贤妹一身是胆!” “兄长,你们今夜刺杀的那红衣青年是谁?”湘山问。 “贤弟,这宅里此时有愚兄的手下六十三人,除了福佑,余者都不知今夜我们刺杀的人是谁。但你我兄弟形同一体,对贤弟,愚兄不会有任何隐瞒!现在如此,将来亦然!那红衣青年就是当今太子嬴恒。愚兄今夜奉我家主公密令行事,主公对我情同手足,主公的命令,愚兄必须执行!”王廷聚竟然毫不隐瞒。 湘山一惊,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感动,能被人如此信任,的确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湘山脑门一热,道:“对于那位被捕的兄弟,兄长打算怎么办?兄长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请直言相告,我定当全力以赴!” 湘山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了…… 王廷聚笑道:“贤弟放心,我家主公那位盟友手眼通天,他会救出那位兄弟的……对了,咱们今夜在春满堂遇到的那几个对手可谓一等一的好手,尤其那个双掌泛绿光的人,愚兄那把宝刀曾在战场上斩杀过不少强敌,孰料在他的双掌面前,那把宝刀就像是泥捏的一般!贤弟可知此人是谁?” 湘山道:“他应该就是飞飞儿。” “哦,原来是他!”王廷聚叹道。 “飞飞儿的天璇神掌极寒极毒——”湘山没往下说。 四年前,桑榆老人曾对湘山说:“若内功不是至强之人被飞飞儿的天璇神掌击中,重则当场毙命,轻则气脉受损,若得不到及时治疗,则武功尽废……” 宴饮后,王廷聚领湘山等人进了隔壁茶室。 王廷聚道:“贤弟可认得章祜公子?他曾受教于令尊门下。” 湘山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了章祜这位世家公子的神采,他尽量使自己的气息平稳,微笑道:“章祜先生医术高超,尤其擅于解毒。早些年时,我和他常一起饮茶论道,他既希望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又希望隐逸山林,超然世外。” 王廷聚道:“章公子这段时间就住在隔壁的香庭别苑,实不相瞒,那香庭别苑也是愚兄的宅子,贤弟想不想见他?” “那真是太好了!”湘山喜道。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快去请章公子过来饮茶。” 王福佑疾步出去了,不多时,他和章祜走进茶室。章祜见到湘山,惊喜道:“湘山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廷聚笑道:“章公子,你的湘山兄现在已是廷聚的义弟!湘山在我这儿,自是再自然不过了啊!” “几年未见,章兄神采依然!”湘山道。 章祜凝视湘山的脸片刻,道:“湘山兄的内伤不轻啊!你气脉已受损,幸亏今夜遇到了我!”他一边说,一边取下随身药囊,拿出两粒药丸,道:“湘山兄,你已身中奇寒之毒,好在你的内功至强至刚,否则麻烦就大了!快将这两丸药服下!” 湘山服下药丸后,顿感身心舒畅。他调动了一下奇经八脉,果然顺畅!湘山喜道:“这药竟如此神奇!” 章祜笑道:“是药方好!这药方是恩师陆敬千辛万苦觅得的。湘山兄宽心,你的内功深厚,加之及时服用此药,相信不出三日,湘山兄的内功定能恢复如前!只是我有点困惑,以湘山兄的武功,应该罕有敌手了,怎么还会受此内伤呢?” 湘山正要说话,却被王廷聚插话:“来来来!章公子赶紧入席,故友重逢,咱们品茗畅谈!” 章祜道:“难得湘山兄在此,就由我为诸位煮茶吧。” 王廷聚笑道:“好!我等今夜有口福了!” 七人围坐在茶几周围,章祜把茶饼碾碎后,用小筛子筛选出细茶,随后把净水放入火炉上架起的小锅内。小锅下面的炭火燃烧着,过了一会儿,小锅中沸腾的水花如鱼目大小了,章祜用小勺在沸水里投入些许盐末。过了一会儿,小锅中的水又沸腾了,章祜从小锅中舀出一瓢开水,随后用竹夹子在沸水中搅动,之后用小勺取出适量的细茶,放入沸水中搅动。不一会儿,水又沸腾了,章祜将第二沸时从小锅中舀出的水倒入小锅内。 经此三沸,茶香满室,章祜用小勺从小锅里舀出茶水,倒入七个青玉碗中,请众人品茶。章祜道:“请湘山兄讲讲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让我们也有个了解。” “那我就随便说说,自大鎕开国至今,已整整二百年。这二百年间大鎕武林中登峰造极的绝顶高手,当有近百人。近二十年来,大鎕武林的绝顶高手,我所知道的有十余位,第一位非慧昭莫属。”湘山道。 “我听过一些关于慧昭的传说。据传,近来武林人发疯般搜寻的《摩天真晶》起初就是他在熊耳山空相寺发现的。”章祜道。 “除了慧昭,还有哪几位?”王廷聚道。 “逆旅老人。”湘山道。 王廷聚点点头,道:“江湖传说其剑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老人内功惊人,能在两百步内隔空任运御剑,七年前我曾有幸向老人学内功心法,收获颇深。”湘山道。 “舅舅,您内功深厚,怎么没隔空御剑的本领啊?”灵子道。 湘山下意识地望了拂尘一眼,道:“我……我妄念太多,离人剑合一的境界还差很远。” 茶香在室内弥漫着,灵子看了看拂尘,正逢拂尘低下头看眼前的茶…… 章祜道:“除了逆旅老人,当世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 湘山道:“桑榆老人的传人‘紫衣四剑’朱中庭。四年前,我和灵子在衡山遇到了桑榆老人和朱中庭,桑榆老人让朱中庭展示了隔空御四剑的绝技,灵子当时还作诗一首:‘中庭隔空御四剑,四剑纵横随影行,紫衣缥缈不知处,寒光叱咤鬼神惊!’” 章祜笑问:“桑榆老人是隔空御七剑,为何到了他的传人朱中庭那里,却成了隔空御四剑了?” 湘山道:“桑榆老人言,他已将其中的三把宝剑——落霞、孤鹜、衡阳传给了他的另一传人荆七娘。他在收朱中庭为徒后,将剩下的四把宝剑——云销、雨霁、秋水、长天传给了朱中庭。” 王廷聚惋惜道:“如果像桑榆老人和朱中庭那样,身怀绝世武功,却没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那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又有什么用啊!” 章祜摇头,道:“祜以为,有用没用,得看从什么角度来说。” 灵子笑道:“只要存在的东西,就一定有其用!《庄子》云:‘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不材,得终其年。’对于在这大树上筑巢栖息的鸟而言,这大树是其家园,当然是有大用的!对于夏日外出跋涉的游子而言,此树可使其免于烈日灼晒。桑榆老人师徒自得其乐,对他俩而言,隔空御剑能使其身心舒畅,他们一定认为这就是大用呢!所谓一技以入道,说不定他们还能从隔空御剑中领悟大道之理呢!” 王廷聚对湘山笑道:“看来愚兄我真是俗汉一个,惭愧!” 章祜笑道:“对于想死的人,这大树可为其上吊之用!湘山兄,算上桑榆老人,你已说了四位绝顶高手了。” “这就是人间的悲哀,再厉害的高手,也挡不住年华老去。四年前,一百〇二岁的桑榆老人就已不能隔空御剑了……另一位绝顶高手是墨乐老人。”湘山道。 “就是四年前咱们在龙门山遇到的黑人阿翁吧?”灵子道。 湘山点头。灵子道:“这位阿翁生活很清苦,平常就靠采草药卖草药为生。” 王福佑叹息道:“身怀绝世武功,却以此为生,太可惜了。” 湘山道:“墨乐老人见有急需药材的穷人,就将药材相送,分文不取。他不偷不抢,但人活在世间,毕竟要生活啊,以采草药为生,正常。” 王廷聚感慨道:“还好墨乐只身一人,没家室拖累。如果他也如愚兄一般娶妻生子,如果他妻儿生病,需要花钱治病,他该怎么办?没钱,在世间是很难生存的!愚兄以为,凭自己的武功来获得金钱和地位,这才是武林高手应该走的正途啊!” 湘山道:“墨乐老人虽清贫,但很享受自己的生活,他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他说:‘自由真好。’” 王廷聚朗声道:“其实武林高手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如传说中的虬髯客,身怀绝世武功,广结天下豪杰,率甲兵十万,驾海船千艘,入数千里外的扶余国,杀其国主而自立为王,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愚兄以为,这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若是吊民伐罪,固然值得赞叹。若只在强取豪夺,则不应为也。”湘山道。 王廷聚正色道:“贤弟所言甚善!愚兄以为,武功高手还有一种选择,不必去数千里的海外自立为王!这天下固然是皇帝的,但也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如果朝廷不仁,作为有担当的武功高手,为了天下苍生,应该担负起天命!” “什么天命?”湘山道。 王廷聚双手一扬,眼神霸气十足,高声道:“这是我们的天下!我们要让这天下自由!组织天下豪杰,推翻旧朝廷!开创新纪元!” 王福佑急忙给王廷聚递了个眼色,王廷聚笑道:“福佑,你多虑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尽管直言心意,不必忌讳!” “湘山兄,除了以上几位,还有哪几位绝顶高手?”章祜道。 “谢影娘。小妹,影娘和你有缘,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吧。”湘山道。 湘灵道:“影娘虽然今年才二十八岁,却是当之无愧的绝顶高手。她还是少女时,就已被她师父训练成一名顶级刺客。影娘杀过坏人,也杀过好人。当年,升宗听信谗言,把贤相陆敬贬为临江别驾,理宗即位后,召陆敬回金,准备重新启用陆敬为相。但诏书还没到临江,陆敬就遇刺身亡。刺杀陆大人的,就是影娘。” 章祜一怔,道:“你怎知刺杀陆大人的,是谢影娘?” 湘灵道:“影娘后来到峨眉山,在家师面前忏悔时,曾提及此事。影娘当年奉师命刺杀陆敬,临行前,她师父告诫她,刺杀陆敬时,若有其他人在场,为保密故,须将在场人一并杀掉。影娘说,当时在陆大人身边站着一个书生,她没忍心对那书生下手。回复师命时,她师父对她大发雷霆,但她坚持说那书生不该杀。” 湘山见章祜眼眶含泪,愕然道:“章兄,你怎么了?” 章祜长叹一声,道:“那个站在陆大人身边的书生就是我啊!陆大人上能谏除帝心之非,下能通达百姓之心,我在临江那段时间,陆大人常和我畅谈治病解毒和治国之道……这么好的贤相,为何那谢影娘还忍心下手!” 王廷聚道:“或许,谢影娘的师父已被朝中某重臣收买了。” 章祜道:“陆大人被刺那夜,你们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吗?他正在整理他千辛万苦觅得的治病解毒的药方!湘山兄刚才服用的药丸就是我根据陆大人收集的奇方研制的。” 众人静静听着,灵子已泪浸眼眶。王廷聚道:“公子不要太难过了。陆大人济世救民的心愿,公子毕竟替他完成了。” 湘灵道:“影娘和其师决裂后,回到家乡,魏卫节度使田静请影娘刺杀许州节度使刘光。影娘本不愿再为刺客,无奈田静对她双亲有恩,于是只身前往许州刺杀刘光。后来影娘被刘光感动,主动保护刘光。田静又聘请妙空子来刺杀刘光——” “这妙空子是否就是那被称为‘空空妙手’的绝世高手?”王廷聚插话道。 湘灵道:“正是此人。影娘曾说,妙空子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妙空子成名后,搏斗时从来都只出一招,对手大都当场毙命。妙空子刺杀刘光那夜,影娘持匕首挡住了妙空子刺向刘光的匕首。这是妙空子自成名以来第一次一击不中,于是他飘然离去。” “除了慧昭、逆旅老人、朱中庭、墨乐、谢影娘、妙空子和飞飞儿之外,还有哪几位绝世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袁红线,这位前辈是家妹和拂尘姑娘的恩师。” 王廷聚眼睛一亮,道:“原来两位贤妹的恩师就是使潞州等地百姓免去十年刀兵苦的袁红线!难怪两位贤妹的银丝长索如此了得!令师的名字很有意思,廷聚在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令师的大名,一下就记住了。” 湘灵道:“家师年少时曾为潞州节度使薛刚府上的婢女,针线活做得好,常用红线刺绣。一日,薛公偶见家师舞动银丝长索,惊为天人。薛公说家师舞动三十二丈长的银丝长索就如她平时摆弄二尺红线般随心所欲,于是他就为家师起名红线。” 章祜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得双方百姓免受刀兵苦,红线前辈真可谓大勇大智的大丈夫!薛大人早年参与康石之乱,后来迷途知返,过而能改,之后一直忠于朝廷,在康石之乱后重建大鎕的过程中立过不朽功勋,其辖地内百姓安居乐业。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的确配得上红线前辈这样的高人护卫。” 灵子笑道:“章公子,像薛大人这样的英雄人物早年也犯过错,看来有时候英雄不是一次就能当成的,咱们应当赞叹他的改过自新。影娘姐姐如今已改过了,咱们应该祝福她,您觉得呢?” 章祜怔了一下后,点头。 王廷聚一摇头,朗声道:“灵子此言差矣!我倒认为薛公早年没做错!万事都有因,当年是朝廷先对他不仁,也难怪他会反鎕!如果当年康山得了天下,而后整顿吏治,造福苍生,又有何不可!大鎕开国皇帝不也是推翻前朝而创建大鎕的吗?” 湘山道:“兄长言之有理,不管他皇位是怎么来的,只要他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他就是好皇帝!” “贤弟说得好!哈哈哈哈!”王廷聚拍掌大笑。 “家师十九岁时,决定入峨眉山修道。薛公见家师去意已决,于是汇集宾客,夜宴中堂,为家师饯行。随后家师只身千里去峨眉山,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家师如今已六十有四。”湘灵道。 “人生太快,时不我待啊!湘山贤弟!好男儿生在天地间,当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才不枉此生啊!愚兄真期盼能与贤弟共同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王廷聚感慨道。 “兄长希望干出一番伟业,是为了什么?”湘山道。 “当然是为了解救受苦受难的苍生!贤弟,当今武林,除了你刚才说的几位外,还有谁是绝顶高手?”王廷聚道。 湘山道:“灵感寺方丈义荼,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圆锡,江湖人称试剑人的石坚韧,刑部尚书韩瘳大人的侄孙韩襄,神仙府的神仙爷李勰,龙头会的总瓢把子蓝水衣。异域也有高手,如突勃的双犄牛王,茴祜的护输裴罗,南诏的段宗邦,天竺的莲华声,倭国的真鱼……当然,人外有人,世间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高手。” 王廷聚叹了口气,道:“红线前辈十九岁时武功就已出神入化,谢影娘未满二十岁武功即已登峰造极,飞飞儿十六岁时武功即已炉火纯青,我也是每日练功不辍,自认为在武学上付出很多心血,和他们相比,怎么差这么多呢?”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依我看,不单是武功,在任何方面,人和人之间都存在差别,有的人在某方面就是天赋异禀,异于常人。”章祜道。 王廷聚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笑道:“诸位认为当今天下谁是真英雄?” “刚才湘山大哥所言的几位绝顶高手应当称得上是真英雄吧?”拂尘道。 王廷聚一笑,豪情万丈道:“这些高手的武功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但在廷聚心中,他们算不上真英雄!因他们不能使受苦受难的百姓丰衣足食,说得难听点,他们不过是孤芳自赏!” “在大人心中,当今天下谁才称得上真英雄?”章祜道。 “放眼天下,在廷聚心中,除了两人外,勉强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一个!”王廷聚道。 “是谁?”章祜道。 王廷聚手指皇宫方向,道:“就是在含元宫煊政殿上穿龙袍坐龙椅的嬴醇!” 王廷聚此言一出,吓得王福佑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 王廷聚笑道:“福佑,在座诸位都是廷聚的生死至交,你就别挤眉弄眼啦!廷聚不得不承认,嬴醇曾励精图治,改革政弊,神断武功,中兴大鎕。究其根本,在于他重用文方恒、裴立、李崇吉、陶子寿等英才。嬴醇即位十三年来,合元元年平夏州,合元二年平剑南,合元三年平徽州,合元七年迫使魏卫节度使将所辖地区版图户籍交给朝廷且由朝廷来任命魏卫地区官吏,去年平淮右,今年又迫使我家主公献上德州。嬴醇文治武功,近古罕有,确可称得上真英雄!” 湘灵冷笑一声,愤然道:“大人所言,湘灵着实不敢苟同!在湘灵眼中,嬴醇就是一个昏庸的狗皇帝!这狗皇帝重用宦官,如今屠门贞、汪礼净、仇世谅、杨照文等一大批阉党扰乱朝纲,宦官弄权,亘古未有!这狗皇帝算什么英雄!不过是毫无人性的鹰和熊罢了!大人称那陶子寿为英才,也着实不妥!若是,他也是这个鹰豺——鹰犬的鹰,豺狼的豺!” 湘山脑海中闪过刚才仇世谅的干儿子欺压百姓的一幕,愤慨道:“宦官弄权,欺压百姓,民怨沸腾!难道这位中兴之主对此不知情吗?如果不知情,他还算什么圣明?如果他对此知情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他还算什么明君!” 王廷聚眼神中迸出自信的光芒,朗然大笑道:“哈哈哈哈!贤弟贤妹的话,我爱听!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前提是除了两个人之外,若把这两个人算在内,只说这天下英雄的前两名,则嬴醇榜上无名!” “兄长心中英雄人物的前两名是谁?”湘山道。 “哈哈哈哈!这两位英雄就在这室内!就是贤弟与廷聚!”王廷聚朗声道。 湘山没想到王廷聚会提自己,道:“兄长见笑了,湘山不过是一江湖浪子而已。” 王廷聚道:“愚兄阅人无数,绝不会看错贤弟!能和贤弟结为生死与共的兄弟,廷聚深感荣耀!若你我兄弟同心合力,携手创业,一定能为天下苍生创造出一个真正的人间乐土!我当然不会逼贤弟做任何一件贤弟不愿做的事!若贤弟将来想通了,可随时来找我!” 湘山拱手道:“湘山不是兄长所言的英雄,湘山也无心于此。” 章祜道:“当今天子和陶子寿虽有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瑜!祜以为,当今天子是真英雄!若无当今天子,我大鎕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涂炭了!还有,陶子寿忠君爱民,百姓有口皆碑,可惜他中毒病危,祜无力回天,唉!” 湘灵冷笑一声,道:“我大千书院为何被抄?若不是这人面兽心的陶子寿草菅人命,家父又怎么会惨死狱中!” 章祜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湘灵冷冷道:“章公子,此事与您无关,就不劳您费神了。” 室内一阵沉默,气氛沉闷。湘山为了缓和气氛,道:“章兄远见卓识,章兄认为,当今天下谁能称得上英雄?” 章祜道:“拂尘女侠以个人武功为评价英雄的标准,王大人以治国安邦、武力征伐为评价标准。祜以为,两位所言的这些人皆可称为英雄,但都不是大英雄。祜认为,评价英雄应以教化世道人心为标准。当今世人皆知陶渊明,从其文章中获益的士子学人不计其数,谁还会记得当时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呢?” 湘山道:“在章兄心中,谁是当今英雄?” 章祜抬起头,似是在仰望什么,随后望向湘山,郑重地道:“祜以为,令尊大人和令尊大人的高足白谛嘉先生可称得上真正的大英雄!可惜令尊离世了,谛嘉先生已不知所终……但当今活在世上的英雄还是有的!相信千百年后的人们会记住咱们这个时代的英雄!祜以为,当今活着的英雄,当属令尊大人门下的两位门生——韩瘳、白晶天。这两位大才手中妙笔强过逆旅老人等绝世高手的利剑。祜相信,此二位挥毫泼墨所起之风云可持续千秋万代,激荡后世芸芸众生的心田!” 拂尘道:“拂尘以为,还有一类英雄,就是修真炼道成就之人。据说,修真炼道成就后,可羽化飞升,超然尘外,逍遥自在,寿千万岁,超越人间苦难。” 灵子的眼神一阵迷惘,道:“纵使寿命千万岁,逍遥自在千万年,但千万年之后呢?还得死啊!千万年和无始无终的时间相比,终究还是刹那!任何人,不论是谁,如果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那就都是悲剧……” 章祜怔怔地望着灵子,心中一片惘然。 王廷聚朗然正色道:“哈哈哈哈!一万年对廷聚而言,太久了!更何况是千万年!修真炼道、成佛成仙对廷聚而言,太过遥远!太过虚幻!太过不切实际!廷聚是俗人一个,更是一个务实的人!我只想在我看得到、摸得着的今生,创一番惊天伟业!秦时陈胜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王廷聚要说:‘皇帝本无种!英雄当自强!’为了天下劳苦大众的幸福,我王廷聚就是要尽我的努力,去开天辟地!来实现人间真正的公平道义!” 此言一出,整个茶室肃然无声!王福佑的额头冒汗了,他笑道:“诸位莫怪,我家大人喝多了,酒后失言……” 王廷聚哈哈一笑,对王福佑一摆手,朗声道:“福佑!你也太小看了在座的诸位英雄!我与诸位赤诚相见!诸位英雄岂是卖友求荣之辈!” 亥时已至。拂尘起身道:“拂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拂尘,我陪你走。”湘灵道。 “兄长,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湘山道。 “这么快就走?真是舍不得你们走啊!”王廷聚叹道。 “兄长,咱们他日有缘再聚。”湘山道。 “也好。”王廷聚道。 王福佑推开门,对远处侍立的两个家丁一挥手,两个家丁各自捧着一个托盘走进室内。湘山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一个托盘上放着四枚铜牌。 王廷聚道:“这五百两银子是愚兄对各位的一点心意,这四枚铜牌是我镇恒军衙内兵马使府的腰牌,请各位一定收下!凭此腰牌,可随意进出镇恒军镇府衙。我家主公已唤我回镇州有要事相商,愚兄这几天就得回去。诸位如有事需我帮助,我必当尽全力为之!廷聚热切盼望能与贤弟及诸位英雄在镇州相逢!” 湘山道:“兄长,腰牌我们收下,银子就不必了。” 灵子一把抓住装满银元宝的布袋子,笑道:“舅舅,这可是您义结金兰的兄长的一片心意啊!有了这些银子,可以做多少好事,可以帮助多少贫苦人啊!我就替您收下了!”言罢,将布袋子系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上,模样甚是好笑。 王廷聚笑道:“这就对了!灵子洒脱天真,着实有英雄气概!” 湘山对章祜道:“多谢章兄施药之恩!章兄近期有何打算?” 章祜道:“我过几日去华州。诸位多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王廷聚想用马车送湘山等人回住所,湘山道:“今夜不宵禁,我们想步行,顺便欣赏一下金城夜景。” 王廷聚亲自将湘山等人送到宅门…… *** 烛烧影动丽娘来 街上熙熙攘攘,一个老汉站在街边一辆破旧的载客马车旁,不断地对路人说着:“公子,小姐,坐车吗?” 见那马车破旧,路人大都摇头离去。这一幕被灵子看到了,灵子快步走到老汉面前,道:“老人家,我们要坐车。” 老汉一听,满心欢喜,赶紧打开车门,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车厢里的两张凳子,道:“请公子小姐们上车。” 灵子一进车厢,就拽着母亲的手臂,抢先坐在车厢一侧的凳子上。凳子不长,灵子和母亲并肩而坐还感觉挤。灵子故意将对面的凳子留给了舅舅和拂尘,拂尘和湘山依次进车厢,两人只得肩并肩坐在另一张凳子上。 老汉道:“公子小姐们要去哪儿啊?” 湘山问:“拂尘,你要去哪儿?” 拂尘微红着脸,道:“次室坊西横街池台胡同。” “好嘞!驾!”老汉马鞭一扬,驱车向次室坊方向行去。 这马车的车轮表面已凹凸不平,马车一路颠簸前行,使得车厢里坐在同一张凳子上的人彼此的肩头互相摩擦着,不时地耳鬓厮磨着,弄得湘山和拂尘满脸通红…… 湘灵道:“拂尘,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们一直惦记着你……” “师姐,每个人的路不同……将来如果有机缘,我会回草堂向师父请罪的。”拂尘轻声道。 “师父并没强迫你出家做道姑啊,师父还对我说……”湘灵欲言又止。 “师父对师姐说了什么?”拂尘问。 “师父说,我哥……我哥对你情深义重,若你不愿出家,我哥是你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湘灵道。 拂尘低下头,沉默片刻,道:“湘山大哥,我……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已容不下其他人了。” 这是拂尘再次直白地拒绝湘山,就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就在这耳鬓厮磨时!车厢内一片沉寂,沉重的车轮碾压在冷冷的街面,也狠狠碾压在湘山心头!湘灵和灵子看到了湘山眼神中难以掩饰的伤感和落寞…… “拂尘姐,你知不知道,舅舅对你有多——”灵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湘山打断了,湘山道:“拂尘,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的,你别介意啊。” “湘山大哥,天下好姑娘那么多……你一直不成家,我……”拂尘道。 “拂尘,我早就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再说,我现在很好啊,逍遥自在。”湘山道。 湘灵叹息道:“拂尘,我哥这人就这样,只要你过得开心,他就什么都好……唉……” 拂尘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车厢里又是一片沉寂…… 马车到了西横街池台胡同,老汉接过灵子递来的银子,千恩万谢后驾车离开了。 拂尘道:“湘山大哥、师姐、灵子,我得回住所了。” “我陪你去。”湘灵道。 “娘,我也去。”灵子道。 湘山道:“我正好一个人看看金城夜景……拂尘,保重。”说罢,不待拂尘说话,湘山已汇入西横街的人流…… * 送走湘山等人后,王廷聚和王福佑返回茶室。王福佑道:“主公固然有识人之能,属下还是觉得主公刚才不该对王湘山他们说那些,万一……” 王廷聚笑道:“什么话该不该说要看是对谁。福佑,在章祜临行前,你要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尽可能拿到他那些独门药方!” 王福佑点头,道:“主公,万一骨力招供,咱们该怎么办……” 王廷聚微眯着眼睛,道:“是啊,这人性,在生死面前,确实很难经得住考验……但他一定知道背叛我的后果!” 王廷聚见王福佑依然面有忧色,于是笑了笑,道:“我已给宫里的盟友传信了,我想,骨力现在应该不再痛苦了……福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茶几下是一条秘道,可直通曲河附近的密林。万一有官兵来犯,除了这宅院外的暗哨,其他人随时可通过密道转移。当然,这是迫不得已之举,我想,应该还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王福佑开门,来人在王廷聚耳畔低语一句。王廷聚立刻起身,王福佑紧随其后,二人向客厅走去。 一个轻纱罩面的黑衣人正在客厅饮茶,见王廷聚来了,立即起身,将罩面的轻纱取下,对王廷聚躬身施礼,道:“我家主人已收到您的飞鸽传书,特派我来告知您,我家主人请您千万不要派人营救那刺客,以免落入嬴恒和汪礼净的陷阱。我家主人向您保证,那刺客不会对您构成任何威胁,这件事就交由我家主人善后,请您安心。” 王廷聚微微一笑,道:“有劳你家主人了。” 那人道:“我家主人的话我已如实转达给您,我这就回去复命了,您留步。”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替我送先生。” 那人在王福佑的引领下,出了宅门,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 夜风轻拂着客厅外的花树,皎洁的月光照在花树上,花影轻摇。王福佑领一人走进客厅,那人一见王廷聚,立即磕头。 王廷聚道:“有消息了吗?” 那人道:“禀主公,《摩天真晶》并不在少林寺和空相寺,很可能还在慧昭手中。江湖传闻,慧昭已到金城,只是属下目前还没打探到他的确切踪迹。” 王廷聚道:“若发现慧昭踪迹,立刻向福佑汇报。” 那人应诺,随即被王福佑领出客厅。 过了一会儿,王福佑又领一人走进客厅。那人一见王廷聚,立即跪地道:“属下拜见主公!” 王廷聚道:“谭保贤弟快快请起,调查得怎样了?” 谭保起身道:“目前,吉祥社和汪礼净也在寻找这批宝藏的下落,吉祥社龙头妙言公子这几天要和一个亲眼见过藏宝图的人见面,据说,那个见过藏宝图的人是大千书院创始人王宾骆的儿子王湘山。” 还没等王廷聚说话,一旁的王福佑急道:“你怎么不早说啊!主公,此事关乎您的大业!咱们得赶紧派人跟踪王湘山!” 王廷聚对王福佑道:“你马上从见过王湘山的兄弟中选几个人手去跟踪他,切记,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王福佑应声而退。王廷聚对谭保道:“你通知在吉祥社的暗桩,一旦妙言和王湘山有接触,速报我知!” 谭保躬身而退。 又过了一会儿,王福佑和一个头戴幂篱的青衣女子一并走进客厅。那女子见到王廷聚,立即摘下幂篱,单膝下跪道:“属下拜见大人!” 王廷聚将这丰姿冶丽的女子扶起,笑道:“丽娘不必多礼。” 这女子正是镇恒军镇谍报高手成丽娘,她深得王乘纵宠信。成丽娘微微一笑,道:“大人,您的计策已奏效,最近又有吏部、户部和工部的七位官员私下向属下表达了愿意为主公办事的意愿,这七人都已在写给大人的信中表达了他们对主公的忠诚。这是他们的亲笔信。”言罢,她向王廷聚呈上七封信。 成丽娘口中的大人是指王廷聚,她口中的主公是指王乘纵。 王廷聚接过信,逐一看过后,笑道:“丽娘,你做得很好!近期金城有什么情况?” 成丽娘道:“三天前,突勃大君派的使者已到金城,这几天金城出现了一些乔装的突勃高手。在鎕突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突勃还派使来鎕,目前还不知突勃是何用意。另外,吉祥社近期发展迅速,已收编了很多帮派,龙头会和夺命金社已加入吉祥社,龙头会总瓢把子蓝水衣和夺命金社的红黑双魔近期也出现在金城。还有,金城近期有多名少女失踪,包括御史中丞萧谦的侄女萧芸在内的好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也失踪了。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官府对这消息进行了封锁。” 王廷聚沉思片刻,道:“神仙会近期有什么动静?” 成丽娘道:“吉祥社正在暗中蚕食神仙会,只是神仙会目前没什么反应。” 王廷聚点点头,道:“皇宫里有什么消息?” 成丽娘道:“近日郭贵妃加紧了和汪礼净、梁授骞的联系。” 王廷聚微微颔首,望着燃烧的蜡烛,道:“看来,金城有大事要发生了……丽娘辛苦了,我明早回镇州。镇恒进奏院太引人注意了,我不在金城的日子,丽娘可定期来此宅向福佑汇报……” 王廷聚亲自送成丽娘出了客厅,王福佑送成丽娘出了宅门,见成丽娘所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王福佑才返回客厅。 王廷聚道:“福佑,你要记住,没有情报就没有真正的权力!镇州密报,现在镇恒军镇内部暗流涌动,我必须尽快回去。我不在金城的日子,这里由你全权负责,有什么重要情报,及时传信给我。近期你除了继续收集各方情报外,还需加紧笼络朝中势力和收编江湖势力。” 王福佑恭恭敬敬道:“主公放心,属下一定尽力!” 王廷聚点点头,道:“福佑,你下去休息吧。” 王福佑道:“主公更累,主公先休息一会儿,若是有了王湘山的消息,福佑马上向主公汇报。” 王廷聚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下去吧。” 王福佑躬身而退…… 客厅里只剩王廷聚一人了,他望着寂寂燃烧的蜡烛,发出了一声叹息,他为今夜没能成功刺杀嬴恒而惋惜。 王廷聚是今日午后得知嬴恒去春满堂的消息的,当时,王廷聚手下的高手都已被他派出从事其他行动了,一时间来不及召集这些高手。王廷聚认为这是刺杀嬴恒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亲率杀手去春满堂袭杀嬴恒。 原来,镇恒进奏院是镇恒节度使王乘纵在金城的一个披着合法外衣的间谍机构,是王乘纵在金城的情报中枢。王廷聚负责搜集打探朝廷和江湖上的重要情报,定期向王乘纵汇报,从而使得王乘纵准确掌握朝廷和江湖的动向,进而采取相应措施。 王廷聚掌控着镇恒军镇潜入金城等地的间谍,单是金城就有二百余间谍在他的领导下进行侦查情报和策反朝廷官员等活动。他还秘密派上百个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人暗中监视王乘纵。 王廷聚已有了明确目标:对于王乘纵,自己必须取而代之!并以镇恒军镇为根据地,推翻大鎕,开创新纪元! 那些被王廷聚派去跟踪湘山的探子在夜色中寻找湘山。他们不知道,湘山等人早已乘坐那老汉的破车去了次室坊…… *** 东宫密谈 五月十二夜,就在湘山等人和王廷聚宴饮之际,东宫崇文馆的一间密室里,嬴恒、汪礼净、梁授骞、陈宏治和郭勉正在密谈。 汪礼净就是当夜在春满堂时坐在嬴恒左侧的宦官,时任枢密使。梁授骞就是彼时坐在嬴恒右侧的宦官,时任右禁军护军中尉。陈宏治是孝帝身边的一个值班宦官,此人是汪礼净的心腹。司农卿郭勉是嬴恒的亲舅舅。 嬴恒忿忿道:“一定要查出行刺本宫的幕后真凶!否则,我恨难消!” 汪礼净道:“老奴以为,追查真凶并不是当务之急。” 嬴恒对汪礼净道:“若没飞飞儿,本宫今夜就命丧春满堂了!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汪礼净道:“殿下,那假扮聂小娇的女子行刺老奴,老奴也不以追查那女子为第一要务,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嬴恒斜瞥了汪礼净一眼,道:“本宫怎么就不以大局为重了!” 汪礼净不紧不慢道:“殿下,当务之急,不是查出刺杀咱们的真凶,而是铲除您将来登基坐殿的最大障碍——邢王嬴蕴和屠门老贼!再说,想要刺杀您的人还少吗?嬴蕴和屠门老贼时时想着除掉您,您处处留情于民间美女,保不准那些被您金屋藏娇的美女中就有哪个是某官员或江湖大佬的女人。殿下在削藩的立场上坚定不移,又有多少军镇节度使对您心怀不满?” 嬴恒眉头一皱,微怒道:“在削藩立场上的表态,本宫可完全是依照你们给的建议来的!” 郭勉忙道:“殿下,您欲顺利继承大统,在削藩立场上就必须和圣上一致,这没错。” 汪礼净道:“郭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您的仇家数不清啊!老奴以为,今夜的春满堂事件是天赐良机!殿下正好可借机铲除您将来登基坐殿的最大障碍——嬴蕴和屠门老贼!” 嬴恒一愣,盯着汪礼净,道“此话怎讲?” 汪礼净道:“如果坐实了刺客是嬴蕴和屠门老贼派来的,则嬴蕴必当被削去王爵,屠门老贼必当被诛九族!如此一来,就去掉了您登基坐殿的最大绊脚石!” 嬴恒眯起双眼,思忖着,他的情绪没刚才那么激动了。 梁授骞低声道:“殿下应该没忘记,当初在议立太子时,屠门老贼坚持立嬴蕴为太子。由于汪大人、郭勉大人等一再坚持,圣上才册立您为太子。虽如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立您为太子的态度并不坚决啊!说实话,圣上对您并不满意!否则早就立殿下的母亲为皇后了。殿下,您的太子位并不稳固啊!” 嬴恒眉头紧皱,对梁授骞道:“那依你之见呢?” 梁授骞道:“汪大人说得对,当前咱们的第一要务就是除掉嬴蕴和屠门老贼!春满堂之事不宜让圣上知道。圣上还一直以为这几日您忙着为祁阳公主采办嫁妆。若让圣上知道您没去采办嫁妆而是去春满堂玩乐的话,恐怕对您不利啊!” 陈宏治道:“奴才认为春满堂之事还是不声张的好,如果此事传出去,很可能会成为他们弹劾殿下的口实。况且若圣上继续查下去的话,万一知道了我等去春满堂之前曾和贵妃娘娘在万安观密谋,那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郭勉急咳两声,给陈宏治递了个脸色,陈宏治立刻闭嘴。 “万安观密谋?密谋什么?”嬴恒诧异地问。 郭勉忙道:“殿下,也谈不上密谋,就是我们和您母后一起商量个事,这事和您没关系,您就别问了。” “是啊,殿下把心放宽,这事您就别问了。”汪礼净道。 嬴恒沉思片刻,对郭勉道:“舅舅,您怎么看?” 郭勉低声道:“从某方面讲,殿下才是对圣上的最大威胁!圣上一定认为殿下要二十年后才可继承大统,期间如果殿下出现什么过失,圣上是完全可能废掉殿下的太子位的!所以,殿下您绝不能出事!” 嬴恒叹了口气,道:“唉!舅舅,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郭勉看了看汪礼净,随即望向嬴恒,缓缓道:“殿下当知,世事无常,人命在呼吸之间。在此特殊时期,殿下只须对圣上心存孝谨,其他的,您不用操心,也毋须多想。” 汪礼净微笑道:“是啊,殿下,您就把心放宽吧。” 嬴恒心有不甘,道:“这口气,本宫咽不下!” 郭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现在任何对殿下不利的消息,都是圣上心中的刺!所以不宜将春满堂之事告知圣上。” 汪礼净道:“老奴觉得向圣上呈报春满堂之事并无不妥。” 郭勉急道:“关键是在你们去春满堂之前,贵妃娘娘密召咱们去了万安观!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贵妃娘娘和殿下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诸位千万不要认为圣上会对殿下网开一面!当年元宗皇帝一日内赐死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个皇子,这三人可都是元宗的至亲骨肉啊!皇帝眼括天下,废黜太子的事绝对干得出来!春满堂之事不能上报圣上!” 嬴恒望了望郭勉,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就依舅舅吧。” 汪礼净忽地站起来,厉声道:“殿下!春满堂遇刺之事必须向圣上禀报!” 汪礼净此言颇有气势,顿时密室内一片寂静。 汪礼净顿了顿嗓音,低声道:“诸位可千万不要低估了圣上!想来春满堂遇刺之事,圣上已知道了。诸位可知圣上在金城等地洒了多少密探吗?”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嬴恒和郭勉的额头已冒汗! 汪礼净接着道:“圣上深知,没情报就没真正的权力!他的耳目太多了!春满堂发生这么大的事,圣上此时必已知晓!如果殿下不向圣上禀报此事,圣上一定会认为殿下和老奴心中有鬼!且那女刺客刺杀的目标是老奴,老奴也必须向圣上禀报此事!” 嬴恒望了望汪礼净,又望了望郭勉,一时间没了主意。 汪礼净放缓语速,道:“殿下勿忧,万安观之事非常隐秘,绝不会走漏风声!郭大人请放宽心,咱们向圣上汇报时,只说春满堂之事即可,时值祁阳公主大婚喜日,连续七天夜不宵禁,殿下去春满堂看乐舞,正彰显了殿下与民同乐的情怀!殿下放心,殿下为祁阳公主置办的嫁妆,老奴已替殿下置办妥当了。在去万安观前,老奴就已派人将嫁妆送到驸马府去了。殿下就说是置办好嫁妆后才去春满堂的。” 嬴恒望了望郭勉,见郭勉已默许了汪礼净的观点,于是道:“本宫一会儿就去向父皇禀报。” 汪礼净道:“一定要让那刺客咬定他们是受嬴蕴和屠门老贼指使来刺杀殿下的!时间紧迫,就由老奴来审这刺客吧。” 随后,郭勉、梁授骞和陈宏治悄悄离开东宫…… * 东宫崇文馆的一间密室内,被绑得如粽子般的骨力默念着《孟子》中的一段文: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 这段文是当年王廷聚在镇州亲自教骨力这些刺客的。骨力默念完这段文,又不断默念着:“我骨力就是死,也绝不招供!今夜就是我骨力舍生取义的日子!” 密室的门开了,汪礼净带着几个手下进来。骨力闭目不言,他使劲咽了咽唾沫,想以此来缓解难耐的口渴,但他干涩的口腔已分泌不出一丝唾液。汪礼净从一手下手中接过一碗温水,双手递到骨力面前,温和道:“好汉,喝口水吧。” 骨力睁开双眼,终于见到了水!怎奈他的身躯被缚,根本动不了。汪礼净亲自喂骨力喝水,骨力狂饮了三口。 汪礼净道:“刺杀太子,当诛九族。” “要千刀万剐就千刀万剐!想要诛我九族,那是做梦!”骨力的鎕言说得很生涩,但他言语间充满了视死如归的气概! 汪礼净叹息一声,道:“好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太可惜了。说实话,老夫并不关心是谁指使你们来刺杀太子的。老夫对好汉只有一个要求,只要好汉一口咬定是邢王嬴蕴指使屠门贞派你们来刺杀太子的,老夫就一定保你活命!” 骨力看了看汪礼净,没说话,又闭上了双眼。汪礼净接着道:“只要好汉按照老夫教你说的去说,老夫自有手段放你出狱,剩下的事由老夫来处理,到时候你可以对你家主人说你是越狱出去的……” 骨力沉默,他动心了,如果不是为了让家人活得更滋润些,谁愿意过这种刀头饮血的日子?他又忆起了远在镇州热盼他早日归家的母亲的眼神…… “是啊!母亲还需要我照顾啊!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母亲得多伤心!我骨力没出卖主公!我骨力永远也不会出卖主公!”骨力心中呐喊着。 骨力睁开双眼,对正看着自己的汪礼净道:“好。” “好汉果然是明白人,呵呵呵。”汪礼净温和地笑了。 汪礼净对一手下道:“把那枚邢王府腰牌拿来。” 那手下将一枚银腰牌呈给汪礼净,汪礼净道:“为好汉松绑。” 两个手下立即为骨力松绑,汪礼净亲手将那腰牌放进骨力的内衣襟里。汪礼净道:“好汉还要受点委屈。”随即手一挥,两个手下重新将骨力捆起来。 “只将好汉的双手绑住就好,别伤了好汉。”言罢,汪礼净悄悄离开了东宫。 * 嬴恒、汪礼净和梁授骞当夜分别向孝帝汇报了春满堂遇刺之事。孝帝当即令左禁军护军中尉屠门贞派禁军押刺客去大理寺衙署,并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连夜会审。 原来,春满堂事件发生没多久,果然有密探向孝帝汇报此事。孝帝没马上采取行动,他就是要看嬴恒、汪礼净、梁授骞是否如实向自己汇报此事。 屠门贞先对他的义子明光庭耳语一番,明光庭应声而去。随后,屠门贞命禁军将领崔信率一百名禁军去东宫,将骨力押入囚车带走了。崔信等人一出宫城,早有武士为崔信和另外四名头目将马牵来,崔信等五人上马,其余武士步行护着囚车,往大理寺方向行去。行了一段路,崔信忽道:“打开囚车,把这獯虏给老子带过来!” 两名武士打开囚车,将骨力押到崔信面前。崔信看了看骨力,怒骂道:“你个没长眼睛的獯虏!害得老子半夜都不能睡个安稳觉!”言罢,崔信猛地从马鞍上跃起,在半空中挥出一拳,正中骨力下巴,骨力当场昏倒在地。 一个头目赶紧对崔信道:“请将军手下留情,万一将军失手打死人犯,将军和属下们都难逃失职之罪啊!” “这回本将军才算稍微出了点儿胸中闷气!诸位放心,本将军自有分寸,只是将这獯虏击昏而已,免得他逃了。”崔信言罢,走到骨力身前,俯下身,将骨力拎起来放入囚车,令手下将囚车上锁。崔信再次上马,率众人押解骨力向大理寺行去。 快到大理寺了,崔信对距囚车最近的两个武士道:“你俩看看那獯虏怎样了。” 此时,骨力已醒,两个武士伸手在骨力的颈动脉处按了按,笑道:“禀将军!这獯虏的脉搏强健有力,气息还挺足!” 崔信大声道:“那就好!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崔信话音未落,几支弩箭从暗处射向骨力!骨力的头部当即中了四支毒箭!崔信指着南面对两名头目道:“你俩率二十个兄弟去追!” 那两名头目跃马前冲,率二十名禁军向南追去。崔信和另两名头目赶到囚车旁一看,骨力已殒命。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头目率二十名武士无功而返。 崔信将骨力的尸体交给大理寺后,立即向屠门贞汇报。屠门贞连夜将刺客遇袭身亡的消息向孝帝禀告。孝帝震怒,当夜命三司查办此案。 屠门贞道:“圣上,奴才以为此事蹊跷!那些刺客怎么知道今夜禁军会从东宫押解人犯去大理寺受审呢?除了太子殿下等极少数人外,没几人知道这消息啊!” 孝帝看了屠门贞一眼,没说话…… * 夜色阑珊,汪礼净来到大理寺。在诸多办案官的见证下,两名仵作开始检验骨力的尸体和衣物。汪礼净看到一名仵作在骨力的内衣襟里摸到了一个硬物,他的眼神闪出一丝光亮。 果然,那仵作从骨力的内衣襟里取出了一枚腰牌。汪礼净看到那腰牌时,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那腰牌并不是他放入骨力内衣襟的腰牌,而是梁授骞府上特有的腰牌! 早有人将那枚腰牌呈给大理寺卿戴宪,坐在戴宪身边的汪礼净看了看那腰牌,冷笑道:“这完全是栽赃陷害……” 女子心事 拂尘领湘灵母女来到一座宅院门前,拂尘轻扣门环,不一会儿,一个和灵子年龄相仿的俏丽姑娘打开了门。 三人进了宅院,灵子环视了一下小院,道:“拂尘姐,你平常就是和这位姑娘住这儿吗?” 拂尘道:“平时我一个人住这儿,有时会有一位朋友来这儿住几天。这位姑娘是我那位朋友的婢女,唤作薛荔,她这几天来这儿照顾我。” 随后,拂尘对薛荔道:“子时有人来,别忘了开门啊。” “小姐放心,子时初至,薛荔定会守在门口,接公子进来。”薛荔笑道。拂尘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朵温馨的海棠花。 拂尘领湘灵母女走进卧室,卧室里弥漫着幽幽的沉香味。灵子一眼就看见了一张宽大的床,道:“拂尘姐,你睡的床这么大啊!睡起来一定很舒服!” 拂尘的脸又红了,红得像朵羞涩的红玫瑰…… 三人围桌而坐,拂尘泡茶。 湘灵道:“一会儿来的那位公子,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嗯。”拂尘微红着脸道。 “他对你好吗?”湘灵有时看拂尘就像是看自己女儿一般,总有太多不放心,太多牵挂。 “他对我很好,这所宅院就是他为我买的。”拂尘道。 “这就能证明他真心对你好?”灵子道。 “灵子说的对,这并不能证明他对你是真心的。”湘灵道。 “他对我是真心的。”拂尘道。 “你们成亲了?”湘灵道。 “还没……”拂尘脸上的玫瑰更红了。 湘灵望了望那张床,随即望向拂尘,道:“他如果真对你好,就该尽快和你成亲……” “他有苦衷的,他……已有家室了……”拂尘将头垂得更低。 “那你怎么还……拂尘……你太傻了!”湘灵道。 “师姐,我不傻,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拂尘抬头道。 “有些男人是心口不一的。”湘灵道。 “他不是那种人,我了解他。”拂尘眼神中满是自信。 “一会儿我看看他,替你把把关。”湘灵道。 “一会儿我也看看他,我也替你把把关!”灵子道。 “可以,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俩的事。”拂尘道。 “拂尘,到底是为什么?他若真爱你,难道还在意让别人知道吗?”湘灵道。 拂尘唇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眼中已有隐隐泪光,道:“总之,师姐,求你们不要对别人说这事,就算我求你们了!” 湘灵道:“拂尘,我们都希望你幸福。如果你过得不开心,我们都会难过的,尤其是我哥,最起码,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境况,让他安心啊!” “我知道湘山大哥对我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湘山大哥和师父她老人家了。”拂尘眼神中满是苦楚。 湘灵道:“所以,你必须得把他的来历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安心啊!我觉得,他最起码也得给你个名份啊!你总不能就这样和他偷偷摸摸过一辈子吧?” 拂尘道:“他叫文坤舆,是前首辅宰相文方恒的公子。” 灵子笑道:“原来是文三头这位状元郎啊!” 拂尘低头道:“坤舆娶妻卢氏,卢氏霸道……坤舆不爱她。” “你怎知卢氏霸道?你见过卢氏?”湘灵道。 “没见过,但我相信坤舆,这是坤舆亲口说的,坤舆不会骗我。”拂尘道。 灵子摇头晃脑道:“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拂尘,你将来有什么打算?难道就这样跟他名不正言不顺地过一辈子?”湘灵道。 拂尘望着起伏不定地红烛火苗,幽幽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拂尘,我了解你,你喜欢无拘无束,你怎么可能甘愿在这里和他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呢?”湘灵道。 “人会变的,只要能和坤舆在一起,我愿已足……”拂尘道。 “拂尘啊,再过几年,你或许就不这么想了。”湘灵道。 “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我不后悔!师姐,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为我祝福吧,好吗?”拂尘道。 湘灵疼爱地望着拂尘,叹息一声,道:“好,我祝福你……拂尘,别苦了自己,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告诉我们。就像你刚刚说的,人会变的,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你现在的生活了,别忘了,去峨眉草堂或莲花村来找我们。” “师姐!”拂尘扑入湘灵怀里,哭了。 湘灵轻拂着拂尘的秀发,心里一酸,道:“拂尘,只要你过得开心,我哥、我和灵子都会为你高兴的,还有师父,她老人家其实非常疼爱你的……” “我对不起师父,我让她老人家失望了……师姐,对不起……”拂尘哭道。 灵子心头涩涩的,道:“拂尘姐,别哭了,你一哭,弄得我的心里也挺难受的,如果舅舅在的话,他的心都要碎了……” 湘灵忽然心中一动,她双手握住拂尘的双肩,双眼正视拂尘的双眼,道:“拂尘,你说你刺杀汪礼净主要是为一个人报仇,那人是不是文坤舆?” 拂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湘灵道:“他若真爱你,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冒生命危险去刺杀汪礼净!” 拂尘道:“汪贼是杀害坤舆父亲的幕后真凶,这是坤舆亲口告诉我的。但刺杀汪贼却不是坤舆让我去的,是我主动去的。” 湘灵道:“文坤舆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个性!他告诉你他的仇家是谁,以你的个性,一定会去替他报父仇的。” 拂尘道:“不是坤舆主动说的,是我逼他说的。今年四月十五,坤舆来这儿……我夜梦醒来,见他在流泪。我逼他说出心事,他才说出实话。坤舆说,这三年来,他经常梦见他父亲血肉模糊地向他走来,他多少次在梦中被惊醒!他说他已查出杀父仇人是谁了,就是汪礼净和淄齐节度使李施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想报仇,却无能为力……” “然后你就对他说你去替他报杀父之仇?”湘灵道。 拂尘点头,道:“坤舆当时坚决不让我去刺杀汪贼,说太危险了。” 湘灵叹了口气,道:“拂尘,我觉得,他如果真爱你,就不该对你说这事,因为你和我哥一样,视感情如生命的全部!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为你爱的人赴汤蹈火的!唉!” “娘,这不是缺点吧?只要双方真心相爱,那么,彼此为对方真诚付出,我觉得,这没错!”灵子道。 湘灵对拂尘道:“如果你真心爱的人,不是真心爱你的人呢?”拂尘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湘灵沉默片刻,道:“拂尘,你是如何得知汪贼今夜会去春满堂的?想杀汪贼的人不在少数,他怎么可能随便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别人呢?” 拂尘道:“大前天下午,坤舆带两位朋友来这儿。那两人一个是太子家令寺寺丞文彬,一个是春满堂的东家孟显。聊天中,文彬说今夜汪贼会陪同太子前往春满堂。孟显说确有此事,他还提到这几天会有聂小娇表演剑舞。我前天特意去春满堂,看了聂小娇的剑舞……” 湘灵问:“文坤舆是如何向他俩介绍你的?” 拂尘道:“坤舆对他俩说,我是他的朋友。” 湘灵追问:“他没对那两人说你俩彼此相爱吗?” “师姐,这是金城啊!且文彬是官场中人,坤舆说过,在金城不要对外人尤其是官场中人公开我和他的关系……坤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他不想伤害他妻子。”拂尘道。 灵子愤然道:“这是什么道理!背着自己的妻子,和你偷偷在一起,他这样做,难道就不算伤害他妻子吗?他如果真不想伤害他妻子,就不应在外面……他就可以伤害你了吗!” 拂尘低头不语。湘灵道:“我觉得,他如果真爱你,就该和他妻子说实情,或者是他休妻后将你明媒正娶,或者是他不休妻,那也要纳你为妾,也算给你个名份啊!” 拂尘低头道:“卢氏出身望族,为人强势,她不许坤舆纳妾,更不会接受被休的……” 灵子道:“拂尘姐,舅舅和文三头谁对你才是真爱?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我敢说,文三头就是个自私的人!他心中只有自己,根本没有你!” 拂尘抬起头,道:“不是这样的!” 湘灵道:“如果是文坤舆特意让那两人说出汪礼净今夜去春满堂,目的就是想引你替他报仇呢?如果是这样,你还爱他吗?” 拂尘道:“师姐,灵子,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无论你们怎么说我,我都不怪你们,但你们这样说坤舆,对他太不公平。” 湘灵道:“我当然不希望他是我说的那种人,我只希望你遇事多思考……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文坤舆知道你今夜去行刺汪礼净吗?” 拂尘点头,道:“大前天,文彬和孟显离开后,坤舆……在这儿过的夜,我对坤舆说了要在今夜行刺汪礼净的想法,他见实在阻止不了我,无奈对我言,不论行刺成功与否,都要在今夜子时和他在这儿会面。坤舆一再嘱咐我,让我见机行事,如果现场不易行刺,就必须作罢,否则他宁愿不报父仇了。” 湘灵道:“拂尘,你刺杀汪贼之事一定已惊动了官府,你得尽快离开金城一段时间。依我看,你还是先回峨眉山避避风头,师父一直都很想你的。” 拂尘低头道:“我已无颜面对师父,师父一定已对我非常失望了……师父所言的修道境界,我也向往,但我是个俗女,我有人间的感情,我不能、更不愿辜负坤舆对我的真心。” 湘灵轻叹一声,道:“拂尘,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你的。灵子常说‘情爱不重,不生娑婆’,或许真是如此。拂尘,如果你爱对了人,固然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唉……” * 夜已深,小院一片宁静。 忽然,湘灵的耳畔传来院门开合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薛荔和一男子紧跟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子身后,三人走进客厅。拂尘看见那三十多岁的男子时,她的眼里瞬间有了明亮的光彩,起身道:“他来了,咱们去客厅吧。” 拂尘领湘灵和灵子走进客厅。灵子没理会文坤舆,倒是一眼就望见了文坤舆身后的男子,灵子眼睛一亮,道:“薛伯伯!” 那人一见湘灵和灵子,他满眼都是惊讶,道:“湘灵!灵子!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湘灵道:“薛大哥,是拂尘带我们来的。” 薛荔问那人:“大伯,你们认识?” 那人道:“当然,湘灵女侠是你红渡姑姑的好友,灵子姑娘是湘灵女侠的千金,她可是你红渡姑姑的忘年友啊!” 来人是一代才女薛红渡的堂哥薛潮,薛荔是薛潮的侄女。薛红渡本是金城人,其父早年在金城做官,是王宾骆的好友。王薛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其父被贬至锦都府时,薛红渡随父同去。其父病死后,薛红渡加入乐籍。王宾骆知道此事后,曾带湘山和湘灵从金城远赴锦都府看望薛红渡。 四年前,湘灵和灵子去锦都府,和薛红渡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薛红渡和灵子一见如故。薛红渡不但是诗人,还是造纸高手,她以锦都府百花潭的木芙蓉皮为原料做成纸浆,再将芙蓉花汁掺入纸浆中,制造出风靡一时的诗笺。好学的灵子向薛红渡学习造纸术,并从薛红渡那里得知了当时各家造纸高手的技术特点。 薛潮对那三十多岁的男子道:“公子,湘灵女侠的父亲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大千书院创始人王宾骆先生。” 文坤舆眼中露出欣喜之色,道:“没想到出手救拂尘的义士竟是一代文宗王夫子的爱女!坤舆见过王女侠和灵子姑娘,哦,我是拂尘的好友文坤舆。” 湘灵、灵子和拂尘皆是一愣! 湘灵向文坤舆施了一礼,道:“见过坤舆公子。” “你好。”灵子的口气流露出对文坤舆的轻蔑。 众人坐下来,薛荔依旧侍立在文坤舆身后。拂尘道:“小荔,你也坐啊。” “奴婢站着伺候各位就好。”薛荔道。 “小荔,让你坐,你就坐。”文坤舆缓声道。 “谢公子!”薛荔乖巧地坐下。 “坤舆,今夜行刺没成功。”拂尘遗憾道。 “我知道,你能平安归来,我已感恩上天!哦,感恩王女侠和灵子姑娘对拂尘出手相救。”文坤舆再次对湘灵和灵子施礼。 灵子斜瞥了文坤舆一眼,笑道:“拂尘姐原本就是我们的亲人,这本就是我们自家事,用不着外人来感恩的。” 湘灵道:“公子怎知是我们?” 文坤舆道:“不瞒两位,当时我就在春满堂的观众席里。虽然两位当时蒙着面,但看两位的身材和洒脱的举止,加之今夜两位突然在此出现,自然可判断出那两位女义士就是王女侠和灵子姑娘。只恨我不会武功……唉!” “幸亏三头公子没出手,否则纵使真有三个头,现在也是一个不剩了,那拂尘姐岂不是要悲痛欲绝了?”灵子道。 灵子话音刚落,薛荔已将一盏茶递到灵子嘴前,微笑道:“灵子姑娘,请用茶。” 灵子接过茶,也停住了话。湘灵道:“公子,朝廷当年不是说刺杀令尊的幕后真凶是镇恒节度使王乘纵吗?” 文坤舆道:“说来话长。当年四大臣遇刺,朝野震惊,圣上大怒,下诏三日内必将凶手悉数缉拿归案,推延破案时日严惩不贷。在此情形下,冤假错案的发生就不足为奇了。试问,如果王乘纵的手下张岩等人真是凶手的话,怎么还会在行刺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在酒楼里明目张胆地寻衅滋事?如果不是屈打成招,他们又怎么会供认不讳?张岩等人只是镇恒进奏院的普通护卫,而其中的袁清只是寄住在镇恒进奏院里的一个镇州书生而已。试问,凭他们几人,就能行刺四大臣?实在是荒唐!” 湘灵道:“虽然我不知谁是刺杀四大臣的凶手,但我可以肯定,袁清是含冤而死的!” 文坤舆道:“当年,圣上将讨伐淮右节度使武原冀之事交给家父策划和实施。王乘纵曾派王廷聚向家父奏事,希望家父能赦免武原冀。王乘纵给家父的书信用语太过无礼,家父曾严厉斥责王廷聚。因这事,王乘纵还特意上疏圣上,诋毁家父。或许这就是当年圣上相信张岩等人供词的原因。” 薛潮道:“公子,令尊还有什么仇家?” 文坤舆道:“宣州节度使嬴锜。合元二年嬴锜叛乱,家父力主平叛。叛乱被平后,嬴锜被斩,他的一些门客亡命江湖,他们认为家父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后来他们有些人也确实参与了行刺家父的行动。这是方台谋逆案发生后我才知道的,但他们都不是主谋。” 薛荔突然道:“公子,嬴锜的美妾杜春娘后来流落何处?” 文坤舆道:“嬴锜被斩后,杜春娘入宫为歌姬,她与圣上有缘,如今已被封为妃。” “好奇妙的缘分啊!”薛荔偷瞥了一眼文坤舆,此时正逢文坤舆望向薛荔。薛荔的脸瞬间红了,她赶紧顿了顿嗓音,道:“奴婢记得,老爷曾说,欲使鎕兴,必须削藩。老爷遇难之际,正是他负责削藩之时。薛荔以为,淮右节度使武原冀、镇恒节度使王乘纵和淄齐节度使李施稻的嫌疑都很大,因为他们都是削藩的对象。薛荔以为,杀害老爷的另一幕后黑手可能是皇宫中的阉宦。老爷曾多次向圣上谏言限制阉党权力,阉党一直视老爷为眼中钉……” “薛荔姑娘真是有心人啊!”灵子望着薛荔笑道。听了灵子这句话,薛荔的脸变得绯红,她正在为灵子斟茶的手指微颤了一下。灵子看了看文坤舆,文坤舆似欲言又止…… 薛荔将一盏斟得满满的茶递到灵子唇前,笑道:“灵子姑娘,话多伤身,请用茶。” 文坤舆道:“张岩等人被斩几天后,嵩州就发生了方台谋逆案。抓捕方台等乱党时,至少有三十余武士死在他的月牙铲下,其中好几位武士是被方台的月牙铲斩首的,遇难武士颈部的斩痕和家父颈部的斩痕完全相同……” 言及此处,文坤舆的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您要节哀啊!”薛荔对文坤舆的关心溢于言表。 文坤舆停顿了一下,道:“这些乱党被捉后,供出刺杀四大臣的幕后真凶之一就是李施稻。他们还供出,金城有个神秘人物和李施稻暗中勾结,方台就是李施稻和金城那个神秘人物的联络人,但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物是谁。” “方台供出那个神秘人物是谁了吗?”薛荔问。 文坤舆摇头,道:“家父在遇难的前几天,正在搜集汪礼净的不法证据,那时有人见过方台曾出现在敬安坊的一座宅子。四大臣遇刺后,全城大搜捕,但在搜那宅子时,却没发现方台。家父遇刺的前一天,汪礼净还去过那宅子。我后来查知,在四大臣遇刺的当天,汪礼净乘车出过春照门,他那日很晚才回城。据可靠消息,就是汪礼净乘车送方台出城的,可惜传给我这消息的人第二天就被暗杀了。方台被捕后被立即处决,原因就是有人施压,要方台马上死。” “方台一死,汪礼净就不用担心东窗事发了。”薛荔道。 文坤舆点头,道:“家父生前安插在汪礼净身边的一个暗桩曾向家父汇报,他曾看到汪礼净把亲笔信交给方台,信中提到汪礼净计划和李施稻联手对付家父等大臣。没想到,那暗桩传出这信息后没几天就离奇地自杀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是服毒自尽的。杀害家父的幕后真凶就是汪礼净和李施稻!” “我相信坤舆的判断,坤舆的悲就是我的悲,坤舆的仇就是我的仇!”拂尘郑重道。 文坤舆恨恨道:“圣上如今相信刺杀四大臣的幕后真凶是李施稻,但不相信汪礼净也是幕后真凶。在圣上心中,那些宦官对他最忠诚!可以说,家父遇难就是军镇割据和阉党弄权导致的悲剧!家父死得太惨!此仇坤舆不能不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湘灵冷冷道,她眼神中透出一道凛然杀气!灵子看到母亲冰冷的眼神,当下感到彻骨寒意!红烛似是被湘灵的杀气所震慑,火苗不住地颤抖着…… 文坤舆道:“拂尘,薛先生明日一早带你出城,你暂去锦都府避避。待风头过了,我就派人接你回金城。” 湘灵对拂尘道:“春满堂行刺之事明日定会朝野皆知。坤舆公子的安排很好,你先去锦都府住一段日子,到了锦都府后,你也可以去峨眉草堂,师父一直惦念着你。” 拂尘点头,对文坤舆道:“今夜师姐和灵子在这儿过夜,我就不留你和薛先生了。明日你不用送我,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要保重……” 文坤舆望着拂尘的面庞,他眼中晶莹闪烁的,是点点泪光。 “拂尘,在外面,要保重身体……”文坤舆眼神中是满满的柔情和不舍。 拂尘忍住泪,对薛荔道:“今夜你就跟公子回府吧,帮我好好照顾公子。” 薛荔道:“小姐放心,请小姐安心在锦都府,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公子的。” 夜色阑珊,马蹄声碎,拂尘依依不舍地望着载着文坤舆的马车渐行渐远。拂尘不知道,就在这宅院不远不近处,在一座小楼的楼顶上,一双深沉的眼眸正凝望着她…… * 五月十三,黎明还未到来,几点星挂在苍穹。 经过湘灵几番运作勾抹,拂尘已外显为皱纹满面的婆婆了。灵子叹道:“娘,您的易容术真厉害!可惜,都是把青春美丽化为苍老不堪。” 灵子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声。灵子出屋,打开宅门,来人正是薛潮。薛潮见客厅多了位婆婆,不由得一愣。 “我是拂尘。”拂尘的声音依旧年轻。 薛潮高兴地点头道:“这样好!姑娘这一化妆,任谁都看不出来啦!咱们出发吧。” 四人走出院子,拂尘上了马车,她撩起车窗帘,对湘灵道:“师姐,替我转告湘山大哥,请湘山大哥多保重……” 望着载着拂尘和薛潮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望不见了,湘灵和灵子才在暗暗的天色中离去。马车穿过几条大街,来到安华门。此时已朝霞漫天。安华门内,一男子望着载着拂尘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渐渐不见了踪影。那男子忽然感到内心深处浓浓的孤寂,他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 花太香 五月十三,花去疾嘱咐巍峨再去胡仁堂买药。下午,巍峨和大山、小山从胡仁堂出来。巍峨骑在马上,望着街上潮水般的人流…… 他多希望能再次邂逅那个在夕阳柔光下梦幻般转瞬即逝的白衣少女!多希望那杳不可寻的少女就是灵子!最近三年,巍峨每年都不远千里去一趟莲花村,却始终没见到灵子。 巍峨望着滚滚人潮,执着地寻觅着…… 渐渐地,黄昏来临,大山道:“二公子,花先生还等着呢,咱们得回去了。” 巍峨这才如梦初醒,随即纵马奔去…… 五月十三,就在巍峨寻觅灵子芳踪的同时,灵子正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无漏寺正门前的街上。灵子不时向街上行人望去,她记得这地方,昨夜,她就是在此处听到了那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次是灵子拉着母亲出来看风景的。其实她想看的,是巍峨。灵子不会忘记巍峨说的话:“我叫巍峨,巍巍昆仑的巍,峨眉山的峨。” “可惜那人姓高……”灵子心道。 众里寻觅无穷数,依旧没找到要找的人。浓重的失落情绪充斥着灵子的心房,一滴晶莹的泪悄悄从她眼眶坠落。 “灵子,你怎么了?”湘灵看到了灵子那滴坠落风中的泪。 “没什么,风吹的……风中有沙子……”灵子有点不知所措了,道:“娘,风太大了,我冷,咱们回客栈吧。” “风不大啊,天也不冷啊,莫非灵子受了风寒?”湘灵心道。 湘灵伸手摸了摸灵子的额头,灵子的额头不冷不热,她这才放下了心,和灵子一并往无漏寺附近的随缘客栈行去。 随缘客栈是个小客栈。湘灵母女住在一间普通客房。 湘灵道:“娘今夜和你舅舅去办件事,不能陪你去无漏寺了,你要早去早回。” 灵子微笑道:“娘,晚饭后,我去无漏寺为您和舅舅祈福。” 灵子知道,母亲和舅舅今夜去办的事可能很危险。她也知道,母亲和舅舅要办的事,别人是拦不住的,自己倒不如轻松些,让母亲心安。 饭后,湘灵匆匆离开随缘客栈…… * 五月十三傍晚,落日照金城,天空一片殷红,红得像血。 灵子漫步在无漏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姐姐,买杏吗?”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道。 灵子想起这声音了,不知怎的,她对这单薄的女孩很有好感。 灵子微笑道:“你是那位卖杏老人的孙女?” “嗯,我也是卖杏的,姐姐,你怎么知道的啊?”慰慈道。 灵子笑道:“我听出来的。” 慰慈有些不解。 灵子买了些杏,看着慰慈单薄的身子,又多给了她几文钱。 “姐姐,您买的杏不值这么多钱啊。”慰慈道。 “剩下的钱给你阿翁买药。”说罢,灵子前行。 慰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站在街头,望着灵子渐行渐远的身影,就一直这么望着…… 在距无漏寺不远的一个偏僻巷口,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卖胭脂粉,一个身披大氅、手执折扇的公子在和卖胭脂粉的大姐讨价还价。 “小姑娘,你真美!买束花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卖花大嫂向灵子和善地微笑道。 灵子望去,这卖花大嫂挎着个花篮,花篮里满是各色鲜花。 卖花大嫂热情道:“这花是今天下午采摘的,很新鲜的。” 灵子走上前,卖花大嫂从花篮里拿出一束花,道:“小姑娘,我这花很香的,不信你闻闻。” 灵子嗅了嗅,这花太香! 卖花大嫂得意地笑了,就像是狡猾的狐狸看着被自己咬在口中的小白鸽。瞬间,灵子的脑袋一阵眩晕,她顿感手足无力,险些跌倒在地!卖花大嫂猛然挥动双爪向灵子的双手脉门抓来! 灵子一惊,急忙屏住呼吸,一跃而起,想要避开这双手爪! 就在卖花大嫂扑向灵子的同时,那卖胭脂粉的大姐将手中的胭脂粉盒朝向灵子的头顶,猛地喷出一股红粉! 灵子的双脚已离地面一尺高,她双掌用力拨开了卖花大嫂的双爪!灵子的双掌自下而上挥去,那些向灵子喷来的红粉顿如飘舞的红云,在灵子头顶上方盘旋不落! 就在卖花大嫂和卖胭脂粉的大姐偷袭灵子的同时,那个原本在和卖胭脂粉的大姐讨价还价的公子向灵子背后极速袭来,用折扇连点灵子的魄户、神堂、魂门等七大穴! 虽然灵子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但是她的身体已不能动了。手持折扇的男子猛地把灵子扛在肩头,卖胭脂粉的大姐迅速把一个黑色斗篷罩在灵子身上,这三人挟着灵子,在暮色中飞檐走壁,向东而去…… * 日落月升。 金昌坊东面是秀正坊,秀正坊内一座大宅院的围墙甚高,手执折扇的男子扛着灵子飞奔在最前头,卖花大嫂和卖胭脂大姐紧随其后,飞身跃上围墙,跃入庭院,悄悄向后院行去。 “站住!”一人在厅堂内喝道。 三人停住脚步,踟蹰了一下,走进厅堂。三人对厅堂内的两人躬身施礼道:“属下拜见金明王、铜明王。” 铜明王道:“三位采花大使,见到金明王和我,怎么一声不吭就开溜啊?” “属下不敢……”手执折扇的男子道。 铜明王冷笑一声,道:“梅左使可千万别这么说,普天之下,哪儿还有你梅左使不敢干的事啊?” 梅左使道:“铜明王,您真爱跟属下开玩——” 还没等梅左使把话说完,金明王道:“你扛着的,是什么?” “这……这是属下等刚掳来的少女。”梅左使道。 “把她放下,让金明王欣赏一下。”铜明王道。 梅左使无奈,只得把灵子平放在一张大桌上,拿下了盖在灵子身上的斗篷。 灯光下,金明王的眼睛似是蘸了糨糊的刷子,在灵子身上来回刷着…… 梅左使满脸堆笑道:“属下观察过此女,她行走时步态悠闲,左足先开,从后观之,似是在低头,从前视之,似在昂头。其腰甚细,而腰下稍宽,行时如在地下画妙莲花,且声音悦耳美妙,当是具相明妃吧?” 铜明王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灵子的身体,他探着鼻子在灵子浑身上下嗅着,口中赞道:“妙哉!此女正值妙龄,美貌端丽,颜若莲花,唇若莲瓣,肉色带红,发黑光滑,齿白无缝,身具天然莲花香气,令人一见即难忘不舍,确可称得上具相明妃!教主洪福齐天!艳福齐天!得此具相明妃,则教主大事可成矣!” 那卖花大嫂赔着笑脸,迎合着铜明王道:“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赞叹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这段文用来形容此女,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金明王紧盯着灵子额头中央的那颗朱砂小痣,咽了咽唾沫,道:“此女额际中央有颗朱砂痣,此为身明妃之妙相标志。此女喉处正中位置亦有一颗小朱砂痣,此为语明妃之妙相标志。此女同时具身明妃和语明妃的标志,已是百万人里挑一的具相明妃!如果此女前胸膻中穴处亦有朱砂小痣,则兼具意明妃之相,若如此,则此女就是我教经典所记载的千万人里挑一的的具相明妃!” 铜明王终于把眼睛从灵子身上移开,扫视了一下梅左使等三人,冷冷道:“尔等获此具相明妃,竟然不进厅堂向金明王禀报,到底是何居心?” 金明王干笑一声,道:“铜明王是和三位开个玩笑,三位别介意,这次三位为本教立了奇功!此女定会令教主空乐双运,迅疾成就,实为我教大福!柏右使,你检查一下此女胸部。” “属下遵命!”那卖花大嫂的手刚碰到灵子的胸襟,厅堂内原本明亮的灯光刹那间似乎更亮了,比灯光更亮的,是这些人充满欲望的眼! “谁敢动我,我就杀了谁!”灵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叱道,她双眸迸出惊人心魄的寒光!她额头中央那颗朱砂小痣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美丽,这种美惊人心魄! 金明王等人竟都被灵子的怒叱震慑得往后退了两步! 最吃惊的是三个采花使者,三人面面相觑,满脸惊讶。这声怒吼,他们六年前在锦都府那条青石板街上听过! 梅左使仔细端详着灵子,虽然她出落得更水灵了,但是她的相貌并没怎么变化,她额头中央的朱砂痣没变,她身上那天然的莲花香气没变,她出尘脱俗的气质没变! “还是由本明王来检查吧。”金明王走到灵子面前,望着灵子愤怒的双眸,轻声道:“尊贵的明妃,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得到教主的慈悲摄受,就可以享受到无尽的法喜啦!” 金明王微颤的双手向灵子前胸探去…… “金明王!您——”梅左使欲言又止。 金明王转脸对众人尴尬地笑了笑,道:“诸位放心,本明王只是检查一下此女是否有具相意明妃的标志。” “金明王,咱们都是为教主办事的,只要……您别太过分就好。”柏右使低声道。 金明王干涩的喉咙里似是冒着火,挤出了“那是自然”四字,话音未落,已扑向平躺在桌上的灵子!灵子的衣领被金明王颤抖的双手扯开,露出了雪白莹润的肌肤。灵子已动弹不得,她怒视着金明王!可惜她阻止不了金明王的动作!渐渐地,灵子的双眼中不但有愤怒的火焰,还有悲愤的泪水…… 突然,厅外进来一人,对金明王道:“仇、杨两位大人来了。” 金明王停下动作,对梅左使等道:“速将此女放在后院密室!” 梅左使立即扛起灵子,向后院疾行而去,柏右使等二人紧随其后。眼见梅左使等人进入百余米外的后院,金明王对铜明王道:“随我迎接两位大人。” 金明王话音刚落,就见两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人在十多人的簇拥下向厅堂走来,金明王赶紧迎上前去。其中一个锦衣华服的人对金明王道:“三摩先生,住这儿还习惯吗?” 金明王对这人甚有礼貌,点头道:“多谢两位大人的关照,我们住得很好。” 金明王口中的两位大人,一位是内常侍仇世谅,另一位是内外五坊使杨照文。 杨照文道:“诸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洒家的家仆。” 原来,这豪宅是杨照文的私宅。金明王对杨照文道谢后,低声对仇世谅道:“请大人随我进内屋一叙。” 金明王引领仇世谅向内屋走去,一男子紧随仇世谅身后,寸步不离。 密室内,金明王道:“大人,教主现在扶风成实寺。” 仇世谅点点头,道:“请先生实言相告,那秘籍真有贵派教主所言的功效吗?” “教主所言,确是事实。”随后三摩讲了一段典故。 从前,龟兹国有位国王,一次,他出国前命其弟代其理政。国王外出前,其弟将一金函呈给他,并言:“待国王回驾之日乃可启此金函。”国王就把这金函交给近臣保管,令其谨慎保护,不得开启。国王归国后,有人对国王言其弟在国王外出期间秽乱后宫。国王闻之,震怒。其弟请国王开启金函,国王开启金函,发现金函里是个风干的人体器官。其弟言此是其人根,并言国王昔日远游,命其代理国政,其惧国王归国时有人进谗言诬陷自己,于是割去人根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国王惭愧,对其弟更为疼爱,让其弟自由出入后宫,无所禁碍。 一日,其弟遇到一个赶着五百头牛的人,得知这人准备把这些牛阉掉。其弟动了怜悯之心,买下这五百头牛,保全了这五百头牛的身体。不久,一位天竺僧人遇到其弟,得知此事,于是传授其弟修炼气脉明点的窍诀。过了一段时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其弟再造生机,重建丈夫身,且武功境界大增。 国王得知此事,感叹造化之玄妙,于是命人将这事记载下来。其弟将那位天竺僧人传授的修炼气脉明点的窍诀记录下来,命名为《生起圆成》,并将该秘籍珍藏在阿奢理贰伽蓝藏经楼内。 三摩道:“此事记载在《大唐西域记》卷一中。可惜那秘籍在一场大火中大部分被毁,残本如今就在我教教主手中。这套修炼气脉明点的窍诀源自天竺,后来,天竺孤本《生起圆成》辗转传至非空和尚,非空到大鎕后,将这秘籍传给悔过和尚,之后这秘籍就一直由灵感寺历代方丈珍藏。在武功修为上,《生起圆成》可与《摩天真晶》媲美。” 仇世谅缓缓点头,道:“《生起圆成》是否还在灵感寺内?” “教主不许我等将此事告诉别人,但三摩对大人自是知无不言。”三摩说罢,看了看仇世谅身后站立的那人。 仇世谅笑道:“北宫先生和我是生死之交,先生不用顾虑。” 三摩低声道:“这秘籍应该还在灵感寺内。目前知此消息的,除了灵感寺的寺主义荼以及灵感寺四大护法外,就只有本教教主和我等护教四大明王了。” “既然《生起圆成》是灵感寺密不外传的典籍,那先生是如何得知的呢?”仇世谅道。 三摩道:“是教主对我等说的,当年教主在悔过座下学法时,偶然得知有此秘籍。教主对当初没能取得此秘籍一直深感遗憾。” “先生可知这秘籍在灵感寺的具体位置?”仇世谅问。 “几天前铁明王回来,说这秘籍在灵感寺藏经楼的密续部藏书阁内,实在不好下手。平时有灵感寺四大护法值班守护,他们都是义荼的师兄弟,武功相当了得。不过大人放心,此番我等不远八千里自罗沙来金城,大人为我们提供住所和种种保护,我等感恩不尽!作为报答,我等必然信守承诺,一定会把这秘籍交到大人手里。”三摩道。 仇世谅身后那男子道:“属下有一调虎离山之计。” 仇世谅眼睛一亮,道:“先生请讲。” 北宫先生道:“您可选个日子,请义荼来府上讲经,同时请灵感寺四大护法一同来府上接受供养。他们在您府上期间,属下前往灵感寺藏经楼,将秘籍给您取回即可。” 三摩道:“灵感寺藏经楼的密续部典籍浩如烟海,在那么多典籍中寻找《生起圆成》,无异于大海捞针。且这秘籍是用哪国文字写的,目前还不得而知。若这秘籍是用别国文字所写,北宫先生即使当面见过这秘籍,也会错过的。况且密续部典籍大多是用梵文、吐火罗文等文字写的,对于这些文字,或许只有教主看得懂……” 这豪宅外的街上,几个官兵正在巡街。忽然,其中一人手指一所民宅房顶道:“快看!”其他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个人影正由北往南在数幢民宅房顶上急奔。 官兵中有眼力好的,见那人影落进一个豪宅大院内,于是这几人跑到这豪宅门前,为首的官兵一边叩击朱红大门的铜门环,一边喊道:“开门!” 早有仆人向杨照文禀告,杨照文对铜明王笑道:“洒家出去看看。” “有劳杨大人了。”铜明王道。 “哟,铜明王,这你可就跟洒家见外了。”杨照文慢悠悠地起身,举步向宅门走去,几名武士紧随其后。 “开门。”杨照文对守门人道。 门开了,为首的官兵本想第一个冲入庭院,但一见杨照文,他的脚掌仿佛被钉子钉住一般,他急忙满脸堆笑,对杨照文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吉祥。” 杨照文用鼻孔对着那官兵,阴阳怪气地道:“我还以为是哪个猴崽子在这儿瞎咋呼!原来是你这牛犊子!说吧,啥事?” “咱们兄弟见有飞贼闯入……”为首的官兵道。 杨照文眼睛一瞪,道:“你眼睛瞎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看见?是你们这些夜猫子的眼睛瞎了,还是洒家我的眼睛花了?” “大人说的是,小的们眼瞎了!小的们这就走!”为首的官兵言罢,对杨照文一揖到地,转身就走,生怕被杨照文叫住。 这几个官兵走在街上。一人道:“牛头,那厮什么来头?您见到他,怎么跟耗子见到猫似的?” 牛头道:“我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是不晓得这厮是谁,这厮就是你们嘴里常说的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五坊使杨照文!” 一个官兵张大了嘴,道:“啊?他就是杨照文啊!亏得牛头刚才拦住咱们!” 牛头道:“杨照文这头阉驴打着五坊官钱的幌子在金城广放高利贷,多少人因此倾家荡产!不但如此,这阉驴还私设公堂,听说现在被他投入私牢的已有九百多人!你小子刚才还不愿走,是不是想被他关黑牢啊?” “牛头,这可是在天子脚下啊!难道就没王法了吗?”一个官兵忿忿道。 “什么王法?这阉驴一手遮天,他就是王法!你能把他怎样?”牛头道。 这时,一个官兵用手一指一处民宅房顶,低声道:“有飞贼!” 牛头向那官兵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两个人影在民宅房顶上也是由北往南疾驰,那两个人影三纵两跃,也落入杨照文所在的豪宅里。一官兵道:“牛头,咱们还去不去查看一下?” “要去你自己去,别连累兄弟们就好。”牛头道。 “对!就不去!最好这飞贼能为民除害,杀了这阉驴才好!”一官兵忿忿道。 “嘘!”牛头把左手食指竖在嘴前,右手一指半空,几个官兵见到一个似白无常的魅影越过半空,在几个房顶上跳跃飞逝,而后闪进了杨照文所在的院落。 “牛头,我可啥也没看到。”一个官兵道。 “对!咱们啥也没看到!”牛头说罢,领着手下走了。 牛头他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刚举步走时,又一个人影在半空中消无声息地一闪,而后双脚踏在杨照文豪宅内最高的一幢楼的楼顶。牛头他们也没注意到,在杨照文豪宅另一侧的一个静悄悄的巷道内,一个人挟着一个少女,由西向东,跃进这宅院。没人看到,在这人影身后的不远处,几个人正在悄悄地跟踪着那个挟着少女的人…… * 一人在密室门外轻声道:“金明王,是我。” 三摩起身开门,来人正是铁明王。铁明王刚要开口,忽见三摩右手一摆,示意铁明王不要说话。 三摩轻声对仇世谅道:“请大人稍坐一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三摩和铁明王走出密室,三摩仰首对房顶道:“上面的朋友,不要鬼鬼祟祟躲着了,请下来吧。” “施主好耳力,不过不是我们鬼鬼祟祟,而是你身边那位朋友在灵感寺鬼鬼祟祟!”房顶上一人朗声道,言罢,两个人影从房顶飘然而下。 铁明王一惊,随即在三摩耳畔低声道:“他俩就是灵感寺四大护法中的义明、义照,看来我被他们跟踪了。” 三摩心中也是一惊!他在密室内时就已感知到有人在房顶上,但他以为只有一人在房顶上,而从房顶落地的,却是两个人! 三摩高声道:“某早闻灵感寺四大护法的威名,今夜有缘得见两位护法真容,真是有幸!”言罢,三摩发出一声怪异的长啸,瞬间,他和铁明王身边已多了两人,一个是铜明王,一个是面如白无常的男子。 原来,厅堂里的铜明王忽闻三摩发出的长啸,这长啸是四大明王彼此联络的信号,于是他立即向三摩奔来。那个面如白无常的人刚跃入庭院,就听到三摩的长啸,于是也飞身赶来。三摩耳力极强,在密室时就已听到那个面如白无常的人跃入庭院的脚步声,因此才发出长啸,把这人和铜明王唤到自己身边。 义照和义明望着对面杀气腾腾的四人,见这四人的脸分别呈淡金色、银灰色、古铜色、铁青色,心中也是一震!义照正色道:“你们是什——” 义照话没说完,铜明王和铁明王已飞袭过来!两人双手已分别多了一对金刚杵,四把金刚杵快如流星,分别向义照、义明的面门击来!义明见对方狠毒,疾声对义照道:“师弟小心!” 义明、义照的双手各自多了一对铁杵,铜明王和义明搏杀在一起,铁明王和义照搏杀在一起,金刚杵和铁杵激烈交击着,迸出的火星刺人眼目。银明王飞身而起,发出一声幽啸,那声音似从地狱深处传来,甚是渗人!月光下,银明王那惨白的面皮显得狰狞而恐怖,恰似空中飘来的索命白无常,他手中的金刚杵呼啸着向义明袭来!义明被银明王爆发出的劲力激荡得血脉喷张,他大喝一声,向银明王激飞过去! 金刚杵和铁杵撞击在一起,义明被银明王撞击得往斜上方飞去,但义明身手极快,他左腿顺势猛踢银明王的下颚!银明王急忙后撤,但见银明王身形怪异地往后斜飞出去,落入一棵古松的枝干间,古松上的枝杈和松叶、松果纷纷坠地,惊得树上的松鼠吱吱逃窜。 义明脚踢银明王落空后,在半空中空翻,卸去银明王袭来的劲力。就在这空当,铜明王再次向义明杀来!此时,半空中的义明头朝下,脚朝上,背对着铜明王。就在铜明王的双杵马上要刺入义明的后心和后脑时,义明的双手倏然向后击出!义明虽是晚出手,却还是比铜明王出手快、准、狠!瞬间,义明的一双铁杵砸在铜明王双手虎口上,也一并砸飞了铜明王的金刚杵! 这一击,义明用尽了全力!铜明王被义明击伤,义明应有胜者的喜悦,但此刻义明眼中却充满了莫名的悲哀! ——因为三摩在此刻突然出手! 三摩双手一扬!两只金刚杵直射义明的前胸!几乎同时,三摩飞身而起,双掌向义明的天灵盖击去!义明根本避不开! 义明没死,因为,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两支小锡杖正好击在三摩射出的两把金刚杵上,那两把金刚杵呼啸着飞入厅堂,擦着杨照文的头皮,嵌入墙壁,杨照文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奇怪的是,两支小锡杖在击飞两把金刚杵后,在原处旋转不停!此时,义明的双手还在背后,三摩的双掌却没击在义明的天灵盖,因为他的双掌击在了一双厚厚的手掌上! 三摩被对方雄浑的掌力激荡得内脏如翻江倒海一般!三摩屁股向后弓着,身体就像转了九十度的“几”字,倒着飞了出去! 被击飞的三摩看到了一个向自己微笑的长相淳朴的和尚,看到了两支依旧在空中飞旋不已的小锡杖,顿时知道来人是谁了。 三摩和古松枝杈间的银明王擦肩而过,飞入八丈开外的另一棵古松树的枝干间。 另一头,铁明王和义照打得难解难分,铁明王眼睛余光见同伴失手,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跳出圈外。义明双掌合十,对似是永远微笑着的圆锡禅师道:“多谢大师相救。” “阿弥陀佛,你才是大师。”圆锡手一挥,两支小锡杖便神奇地钻入他宽大的袖内。 此时,四大明王已重新站在圆锡等人对面。三摩发出一声怪异的长啸,这是在给梅左使等人发讯号。三摩又发出一声长啸,依旧不见梅左使等人出现,于是干笑一声,对圆锡道:“我等从未得罪过您,不知您为何执意和我等过不去?” 圆锡笑道:“是突勃的四大明王执意和贫僧过不去吧?刚才你发出那几声难听的怪嚎,若贫僧猜得不错的话,金明王是否在叫帮手,想置贫僧于死地啊?” 三摩尴尬地笑了笑,道:“岂敢……” 圆锡问银明王:“今夜你去裴立大人府上,所为何事?” 原来,圆锡今夜要去无漏寺见一位故友,路过裴府高墙外时,忽见一个似白无常的人影从高墙内闪出,于是跟踪银明王至此。 银明王心头一震,干笑两声,道:“突勃有人言裴立貌若天神,长了三头六臂。某今夜游历通华坊,正好趁机一睹裴立真颜。” 义照质问铁明王:“你为何偷入我寺藏经楼?” 原来,这几日轮值守卫灵感寺藏经楼的正是义照。义照发现了从天窗进入藏经楼的铁明王,于是唤义明一起跟踪铁明王,一路跟踪到此。 铁明王歪着脑袋,冷笑道:“废话!如果我正大光明进去的话,你让吗!” 义照正色道:“寺有寺规,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入藏经楼!” 铁明王道:“我去也去过了,难道你还想要我的命不成?” “对啊,义照大师,你是修行人,总不会因此就要他的命吧?”这次却是圆锡替铁明王说话了。 “我不要他的命,但总要有个说法!”义照道。 圆锡对义照道:“他拿走了什么宝物,让他归还就好了嘛。” “他倒是没拿走什么,但总不能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吧?”义照道。 圆锡道:“义照大师啊,这次倒是贫僧要劝劝你了,未成佛道,先结人缘。你就当这铁明王是你师弟,你这师弟犯了寺规,依贵寺规矩,最严重的,怎么处罚?” “最严重的,当逐出师门。若他犯了王法,还要将其报官。”义照道。 圆锡大手一拍,道:“就是嘛!他不过是去了趟藏经楼而已,哪里谈得上报官这么严重!大师你现在就按照贵寺最严厉的处罚方式处罚他,把他逐出师门就好啦!” 义照被圆锡的奇谈怪论弄得不知说什么好。义明在义照耳畔轻声道:“咱们离寺已多时,得赶紧回寺。” 义明对圆锡道:“多谢禅师救命之恩,咱们他日有缘再聚。”说罢,义明和义照三纵五纵,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圆锡笑道:“天下没有解不了的怨仇!诸位,贫僧就此别过。”言罢,径直向豪宅大门行去…… 四大明王尴尬地站在原处,三摩本想集四大明王之力袭杀圆锡,但一想到自己刚才被击飞的情景,竟没敢动手。 三摩低声对其他三明王道:“绝不能让仇大人和杨大人知道我等在金城抢掠少女之事!你们去大厅陪杨大人,我去密室和仇大人说几句话。” 三摩来到密室门外时,竟听到双犄牛王和仇世谅在室内谈话! “三摩,进来吧。”一个声音道。 三摩推门而入,果然教主双犄牛王已在密室了。 “教主,刚刚圆锡和尚和灵感寺两大护法来了。”三摩道。 双犄道:“我知道。” “那教主怎么——”三摩欲言又止。 双犄微微一笑,道:“那圆锡从不杀生,在他面前,你们不会有危险的——三摩,《生起圆成》到手了。” 三摩躬身道:“恭喜教主!恭喜仇大人!” 原来,双犄探得义荼七天后才回灵感寺的消息后,他就悄悄潜入了灵感寺。铁明王潜入藏经楼密续部藏书阁偷寻《生起圆成》时,被义照发现,义照担心《生起圆成》被盗,为了慎重起见,他还特别打开珍藏《生起圆成》的木匣看了一下,见秘籍完好无损,才去叫义明和自己一起跟踪铁明王。义照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被藏在密续部藏书阁房梁上的双犄看得清清楚楚…… 仇世谅道:“义荼是护国灵感寺寺主,圣上对其甚为礼遇。二护法回寺后,若发现秘籍被盗,可能会重来此宅滋生事端。此宅不可久住,还请教主和四位明王现在就搬到我在昌寿坊的私宅。” “有劳大人了。”双犄道。 “教主——”三摩欲言又止,给双犄使了个眼色。 双犄不动声色,对仇世谅道:“大人,我们得准备一下行囊,要不您先请回,您今夜亥初派人来接我们,如何?” “也好,那就先不打扰教主了。”仇世谅起身,走出密室…… * 仇世谅和杨照文上了各自的马车,马车行驶在街上。 仇世谅掀开车窗帘,望着街上的行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望了许久,终究还是失望地将车窗帘拉好,他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习惯性地从衣襟里掏出一封已发黄的信件,随后习惯性地将这封信展开,借着车厢内的烛光,习惯性地默念着信中简短的一句话:“方美:我没有骗你,你自己多珍重,不要找我。” 仇世谅进了自己的私宅,不多时,一人走上前,低声道:“大人,派去扬州的探子回来了,还是没打探到消息。” 仇世谅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一挥手,那人躬身退下…… * 秀正坊,杨照文私宅厅堂里,三摩激动地道:“禀教主,具相明妃终于找到了!这具相明妃真是世所罕见!” 双犄的双眼放出异样兴奋的光,急道:“速带我去!” 四大明王引领着双犄,进了后院,来到一间密室门前。三摩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铁明王用灯笼一照密室内,但见一张桌子上的三支红烛已灭,哪里还有梅左使等人的身影?连那个“具相明妃”也已踪迹不见! 铜明王指着地上的四颗牙齿,道:“教主您看!” 地上不但有四颗人齿和几点血迹,还有几截断了的软鞭残体。铁明王惊道:“这是柏右使的软鞭!” 三摩从墙壁上拔出两支钢针,道:“这是梅左使的毒针!” 很明显,刚才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双犄道:“去隔壁!” 他们赶到隔壁密室门前,发现掉落在地的一个大铜锁已断为两截,三摩急忙推开门,哪里还有少女们的身影? “糟了!那些少女不见了!”铜明王急道。 *** 密室重逢 做了一个建议的诡雷,将这里封死,云天抓起夺命对着唐曦说道。 “也好,也……只能如此了。”其他仙人听到这话,都知道这是要拿天兵天将当炮灰了,不过千万天兵天将聚集在这儿,不就是为了消耗九天仙帝的实力吗? 王大卫还真不会编什么花环,不由把求助的目光瞧放到宫美玉那里。 原先龙擎天脚下的山峰中飞出了一头龙魂,气息之强,如渊似海,威压天地,看向龙擎天,发出了龙之声怒。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尴尬之中,大卫见势不妙,不得不传来缓解一下气愤。 听了王大卫这番话,陈淑媛心里不免一阵腹诽,自己只是一个打工的前台,听他意思,似乎打算把自己当成全能保姆来使用的节奏? 到了此时这个地步,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何况,王大卫惊讶之余,心里的好奇之意也越来越浓厚。 地级是最低级的存在,如果一来叶凡花费了三天的时间下来,终于是将地花丹炼制出来,毕竟只是灵级的丹药,叶凡炼制起来还是轻轻松松的。 “你们谦虚了,这些杀手是被你们给吓吓跑的。”杨逸风也乐了。 昏迷的沙鼠,一动不动地趴在地面上,萧凌宇已经解开了对它的禁锢,它的特有气息向四面八方散发开来。 而顺着那微弱的电流,将顺风耳施展到了极致,开始在周围搜寻信息。 他又没有理由去找叶翊,再加上后来想想,叶翊这个新生区弟子跟他姐隔得有些远,似乎也不是很合适。 侯玄演上前倾倒,事出突然,疲惫至极的亲兵们也失去了平日里的反应,来不及搀扶。侯玄演一下跌倒,刘忠心里有鬼,头低的最狠,反而没有躲过。 周淼一饮而尽,想要通过水来稀释一下胃液里面的酒水,可是一切都是枉然,她有些微微头疼,却单手扶额,想要让自己平静一些。 叶语却很大方,没有主动去找过陆天泽,在她的眼里,陆天泽就是自己的,非常的放心,现在他考虑的确还是如何去报复陆天泽的问题来。 这中箭的佣兵所中三箭中,应该有一箭是正中血脉,此时咕咕的鲜血流出,顺着铠甲一直流到了地上,这高大的佣兵汉子立刻便跪了下来。 “前辈他经历的事可比我多的太多了。”利昂蹲在那里,和在旁边喝酒的萨索说着。 这一批黑药膏的原料可不差,比最低等的聚灵丹所需的原料要好好几个档次,原料大约相当于三十枚灵石一瓶的锁灵丹的原料,功效自然也是比照锁灵丹的。 族长现在寿一百八十岁,是水境高阶的修为,如果不能有大境界的提升,那么最多二十年后寿元将尽。 闻言,周老太爷的脸色有些暗淡,摘下手上的一个空间手镯,轻轻一扫,一道人影缓缓落到了地上。 系统无法影响秘境,可他能够借由玩家体内的系统消息,来让玩家对秘境进行攻击,从而消灭秘境,就相当于是白白的打手。 刘天浩这话已经说得这般富丽堂皇、义正言辞了,众人哪还敢不答应? 一千年前世界与中国差距有多大?作为一个一千年后的中国人,你,知道吗? 一夏忽然间就沉默下来,似乎在想着怎么组织好语言对着电话那端的人解释,可是她的话语此时在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情况面前是怎么都显得很无力,很苍白,所以一夏此时沉默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虽然塞纳里奥议会驻扎在凄凉之地一直注意着玛拉顿的情况,但帅即正义作为一个高端玩家,曾接触过塞纳里奥议会目前的最高领导人——范达尔丶鹿盔。 成亲近两年,他终于彻底的拥有了她,这让他兴奋地睡不着觉,只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看一辈子才好。 凌云鹏确实跟父亲彭若飞长得很像,不仅是五官,身形,就连气质,神态相似度也极高,只是彭若飞身上多一份儒雅,而凌云鹏身上则多一份冷峻。 “规则是轮流回答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凌云显然对于王月天的刺探有所察觉,而且他们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敌对关系并没有改变,更是不肯透露对方更多的信息。 当然,这一次,金钹法王要纳妾,金钹法王在妖族六圣当中排名第二,其儿子金蜈蚣在六圣当中也排在第六,实力都不是盖的。 杨震天自少年练气时起便一直跟随在乐空鸣的左右,在这百年的时间里,他曾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乐空鸣的人,但直到听完血衣修者的那一番描述,杨震天才知道,自己对楼主乐空鸣的了解实在太有限了。 不过这滢惑星是绝对不能待了,要是真被那些人找到这里,天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一点势力,会不会被杀个精光?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严公子,一张脸顿时苍白起来,狂傲之态消失殆尽。 而在他们三人面前,一张雕龙大椅上,端坐着一个头带金冠,面似淡金,年纪约在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穿一件黑色金线绣龙纹长袍,一头长发披散在长袍上。正是玄皇教的教主。 当时产生的原始人类,虽然智慧未开,然而却拥有非常发达的松果体,令他们可以使用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能,来对抗严酷的环境和凶猛的野兽。 杜明的迷惘 巍峨站在大理寺正门前,不多时,杜明背着一名少女到了。 “公子,那两位少女呢?”杜明道。 “我把青玉送回家了。”巍峨道。 杜明眉头一皱,道:“凌紫呢?” “她找母亲去了。”巍峨道。 “公子知道她俩的住址吗?”杜明道。 “青玉在通华坊花间胡同,凌紫的住址我不知道。”巍峨道。 杜明诧异道:“凌紫是您好友啊!您不知道她家在哪儿?” “她家离金城有两千多里路,她是来金城寻父的,她现在住哪儿,我真不知道。”巍峨道。 杜明叹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放下了背着的少女。这时,六个官差从大理寺跑出来,杜明让一官差带那少女去做笔录,并对其他几个官差交代了几句,随后一官差纵马向街上驰去。 方显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放下背着的少女,让一官差领着少女去做笔录。没多久,刚才那个骑马上街的官差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杜明对方显道:“你再辛苦一趟,带上几个兄弟去谢家铁匠铺把四个嫌犯装进马车运回大理寺。” 方显来不及休息,翻身上马,领着几个骑马的官差,那马车跟在方显等人身后,向秀正坊方向疾驰而去。这时,一官差牵来两匹马,杜明对巍峨道:“请公子带我去一趟青玉姑娘的住所。”巍峨和杜明上马,向通华坊方向奔去…… * 通华坊花间胡同内,巍峨手指一宅门道:“就是这里。杜大人,我有事先行一步,后会有期!”言罢,巍峨下马,将缰绳交给杜明,转身离去。 小院里弥漫着药汤味,青玉正在屋里给母亲讲述自己获救经过,忽闻敲门声,青玉的母亲起身,来到宅门前。 “咳咳……请问……哪位?”青玉的母亲隔着紧闭的门问,她由于剧烈的咳嗽而变了音。 “大理寺办案,请开门。”杜明道。 门开了,月光照在青玉母亲的脸上,当杜明望见青玉母亲时,登时愣在原地! “婉儿……小姐……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金城……”杜明已激动得期期艾艾。 “杜大哥……快请进……咳咳……”青玉母亲有些惊讶,她眼中是亲人久别重逢的惊喜,刚说完话,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小姐!您……”杜明惊道。 “没什么……咳咳……老毛病了。”青玉母亲轻声道。 * 杜明和青玉母亲曾经非常熟悉。青玉的母亲名叫凌婉儿,凌婉儿的父亲凌平曾任大理寺丞,曾是大千书院的常客。二十二年前,二十岁的杜明入职大理寺,那年婉儿十二岁。杜明出身卑微,其父母当时住在乡下,凌平常将杜明请到家中,那时起,婉儿就称杜明为“杜大哥”。 后来婉儿结识了两个青年,从此,她一生都生活在这两个青年带来的阳光或阴影里。 第一个青年比她大三岁,这青年人聪明、热忱、英俊,且武功甚好,喜交朋友。这青年的童年很苦,由于家乡循州闹饥荒,他跟着父亲来金城投靠他的两位叔叔。但父子俩在金城流浪多日,也没找到青年的两位叔叔。 当时还是孩子的他扶着父亲混迹在乞丐中,常偷馒头店的馒头给病重的父亲吃,他时常被馒头店主暴揍后踢出店门。他很小就懂得了世态炎凉。在他还是金城的一个小乞丐时,就产生了一种认知,这认知日后从未改变过:只要见到有人偷拿馒头店的馒头,他就莫名对那人有种亲人般的感觉。 一日,他扶着父亲乞讨,到了金城东的乐游苑时,终于找到了他的一位叔叔。原来,他的两位叔叔少年时流浪至金城,其中一位叔叔由于无衣无食,被迫去皇宫做了宦官。多年后,另一位叔叔在那个做宦官的叔叔的资助下,在乐游苑开了一家酒店,名叫望日逆旅,并娶了金城郊区的一个女人,但是膝下无子。 他随父亲见到叔叔后没几天,父亲就病故了。从此,他的两位叔叔就将他视为自己的儿子。他酷爱武功,于是他的两位叔叔花钱请武师教他武功,逆旅里的伙计们都称他为少东家。 第二个青年就是与白晶天同科及第的元臻,元臻比婉儿大五岁。元臻居金城时,常来大千书院,也常去乐游苑,结识了那个比婉儿大三岁的青年,两人一见如故,成为好友。 杜明见到这青年和元臻的第一眼时,就对他俩莫名地反感。杜明自己都不清楚,他对这两个青年到底是反感还是嫉妒。 凌平刚正不阿,常有贪官被他法办。一个被他法办的贪官出狱后雇杀手刺杀凌平。十八年前的正月初二,凌平带着婉儿在乐游苑游玩,忽然十多个蒙面杀手冲来。此时正值这个比婉儿大三岁的青年在不远处看风景,七只金雕在这青年头顶的天空翱翔。这青年见凌平父女危难,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搏斗中,几个杀手被青年的匕首刺伤,但青年的左肩也中了杀手的两刀。 突然,青年扬天长啸!眨眼间,原本在空中翱翔的七只金雕迅疾扑向那些杀手!杀手们凄厉的哀嚎声响彻黄昏的乐游苑。在这些金雕的帮助下,青年击退了这些杀手,并将其中一人活捉。 后来,杜明一直懊悔:如果自己当时不回家探亲,如果当时自己陪着凌平和婉儿去乐游苑,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青年勇敢地救下了凌平,也救下了一代红颜凌婉儿。 青年爱上了婉儿,那年他十九岁,婉儿十六岁。后来,青年时常来找婉儿,带婉儿和他的朋友们到望日逆旅把酒当歌,吟诗作赋,笑谈天下事。 幸运的是,婉儿生在大鎕这个开放宽容的时代,时代包容了他们。不幸的是,婉儿遇到了这两个对她都动了真情的男人。 那年的一个秋日,红叶舞金城。望日逆旅内,青年请朋友聚会,他郑重向婉儿介绍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元臻,同时向婉儿介绍了比他小两岁的贤淑的卫丛。婉儿和卫丛都是腹有诗书,都是绝代芳华,这两个美丽女子很投缘,自然成了闺蜜。 一天,极度敏感的青年忽然发现,元臻看婉儿的眼神有了微妙变化!他知道,元臻对婉儿有了爱意!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每当婉儿看元臻时,她眼神里就有幸福甜蜜的柔光! 婉儿气质如兰,一望,就让人难忘,元臻喜欢上了婉儿。青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于是他努力撮合元臻和卫丛…… 元臻这样的多情才子对美丽女子动情,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元臻认为自己每次动的都是真情!世上或许真有这种多情的人,起码,元臻认为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可悲的是,婉儿万劫不复地爱上了元臻这个多情的人! 当一个痴情的人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多情的人,注定就是悲剧。毫无疑问,婉儿就是这种痴情的人。青年很痛苦,婉儿是自己最爱的人,元臻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该如何做? 一次,青年和元臻在喝酒时,青年喝醉了,对元臻大发雷霆:“婉儿是我的!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元臻不为所动,于是青年近乎哀求地道:“求求你,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这辈子没爱过别人,你知道的,我只爱婉儿!你就行行好,把婉儿让给我,好吗?” 元臻叹息一声,他最终娶了婉儿的闺蜜卫丛。 有的人,一旦认定了一条道,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无疑,婉儿是这样的人。 三年后的一个春日,婉儿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给元臻做妾! 身处在大鎕那个时代,卫丛理解婉儿。卫丛对元臻说了婉儿的想法,希望元臻纳婉儿为妾,元臻没反对。面对执着的婉儿,婉儿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也无可奈何。 青年来找已身为秘书省校书郎的元臻。元臻看着苦闷的青年,道:“婉儿有自主选择的权力!你若真爱她,就该努力争取!” 青年心中一动:“是啊,我何曾真正争取过?” 不过青年对“争取”的理解有偏,他认为所谓的争取,需要用一定的计谋,花一定的心思,耍一定的手段。 在婉儿准备出嫁的前一天,青年心中苦闷,他请婉儿来望日逆旅聊天。望日逆旅一楼是酒馆,二楼是客栈。 “四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了他。”婉儿的脸上有幸福的红晕。青年沉默,狂饮数杯。 “婉儿,在你心中,我是不是真不如元臻?”青年满脸酒红。 “方美,你不要这么说,你俩都有各自的长处……”婉儿道。 “婉儿,我爱你!我不要你做他的妾!我要你做我的妻!婉儿,答应我!嫁给我!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的!”青年紧紧握住了婉儿的双手。 婉儿的手被青年握痛了,道:“方美,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人这么好,一定会找到——” 青年愤怒地甩开婉儿的双手,大喊道:“我不要听!” 婉儿低头沉默,她实在不知如何劝青年。 “婉儿,我好痛苦,陪我喝杯酒,好吗?”青年请求道。 望着青年,婉儿心中何尝不痛? “婉儿,求求你,就喝一杯,好吗?”青年哀求道。 她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举杯饮酒…… 窗外,春风吹过,桃花漫天飞舞…… 她恍惚中似是看到元臻在向自己诉说着情衷,她痴痴地笑了,一笑倾人城……她醉了,长醉不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 此刻,她真成了叫都叫不醒的梦中人…… 是在梦中吗?她痛并快乐着,她时而低吟,时而高歌,时而蹙眉,时而腾挪,时而楚痛,时而欢乐…… 原来,青年偷偷在她的酒杯里放了迷药!他认为,只有“生米煮成熟饭”,才能让婉儿死心塌地地嫁给自己! 青年事前多少次在心中自语:“婉儿,我真不愿用这么下劣的手段,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就绝不会这么做!” 婉儿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恍惚间,婉儿好似身处温柔的幻梦热乡,她被一只热热的手抱着,她感受到了热热的男性气息!她心里一惊,猛地推开那男子的手!她猛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顿时她的心犹如晴空霹雳!她发现自己和那男子都已寸丝不挂!床单上更是触目惊心…… 此时,她才感到自己的身体阵阵微痛,更痛的是她的心! 床上,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正睡在自己身边,他左肩上的两个刀疤很显眼——这是青年当年为救自己和父亲而受的刀伤!他睡得真香,嘴角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婉儿心中满是怨恨!她看到了床头柜上两把雪亮的匕首,正是青年的武器!她顾不得羞耻,猛然起身,将一把匕首紧握在手中,她悲愤地望着青年,到底要不要刺下去?她的心焦灼着,挣扎着,往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青年对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无情的人,但是他这种卑鄙的行为…… 她哽咽着,终于痛哭失声!青年被惊醒了,看到婉儿双手紧握着匕首在痛哭,他不知所措。 “你乘人之危!你混蛋!卑鄙!无耻!下流!我恨你——!”婉儿哭喊着,她颤抖的双手依旧紧握着匕首。 “婉儿,是我不好!但我如果不这么做,就永远得不到你了!婉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如果你真要杀我,就动手吧!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的幸福!我不怪你!”青年双眼含泪,将胸膛顶在婉儿手中那柄匕首的尖部,青年前胸的血在静静地滴着。 婉儿再次握紧匕首!但当她的泪眼望向青年那决然赴死且满含痛苦的泪眼时,她的上齿咬紧下唇,终于,她手里的匕首无力地坠落在地。她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婉儿,我一定会负责的!你已是我的人了,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爱护你!如违此誓,就如此刀!”青年把另一把匕首拿在手里,用力一掰,匕首断为两截! 第二天,卫丛问婉儿:“你怎么变卦了?” “世事无常,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婉儿感伤道。 再后来,婉儿成了青年的妻子。可是,青年不知道,在此后的岁月里,婉儿再也没真正开心过…… 有时候,一件事会让一个人一生的信念发生根本改变。经过此事,青年的内心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什么婉儿愿意嫁给元臻做妾?难道这和元臻是朝廷命官没关系吗?所以,人生在世,当有权势!这样,世人才会看重你!我发誓,我一定要成为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这样,我心爱的婉儿就能真正看重我,爱我!”青年心道。 此后,青年通过宦官叔叔结识了一些权贵,常请那些人来望日逆旅喝酒玩乐。忧心忡忡的宦官叔叔劝青年要和那些大宦官保持距离。婉儿也多次劝他,元臻也劝他,劝他远离那些人。 说也奇怪,只要是元臻认可的观点,青年就坚决反对。凌平更是反对青年的这种做法。这让青年很愤怒,青年对婉儿道:“你父亲和哥哥们何曾看得起我过!我发誓,我一定会比他们都强!我一定会比他们有权势!我一定会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婉儿无声叹息,她常去找卫丛诉苦。这让青年更加不安和嫉妒!他不相信婉儿去元臻家中只是找卫丛聊天那么简单。多少次,婉儿和青年因此事而争吵。后来,婉儿不去找卫丛了,她不希望青年误会,她认为自己毕竟已是青年的妻子了。传统的礼教告诉她,她必须要保全她和青年的小家庭。 一次,青年请大宦官屠门贞来望日逆旅喝酒。屠门贞走后,婉儿道:“我总觉得那屠门贞居心不良,看到他,不知怎的,我就心里发慌,你最好远离他,以免受他的害……” 青年醉醺醺地道:“干爹不会害我的。” “什么?你认屠门贞做干爹了?”婉儿惊呆了。 “是啊,你可不要小瞧干爹!干爹虽然现在只是掖廷局博士,但他深受皇孙嬴醇的恩宠!圣上龙体堪忧,过不了多久,太子殿下就会即位。太子殿下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登基坐殿的就是皇孙嬴醇!那时,干爹就会是大鎕的擎天柱!而我至少也会混个尚书当当!走着瞧吧!我一定会比元臻强!”青年道。 “方美,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没想过你一定要当大官啊!”婉儿道。青年看了看婉儿,冷笑两声,摇摇头。他根本不相信这是婉儿的真心话。 婉儿多次劝青年远离屠门贞,青年根本听不进去。婉儿忧心忡忡,以泪洗面。 一次,婉儿和卫丛在漕河岸边散步,遇到来接卫丛的元臻。元臻问婉儿:“方美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只是最近他变了很多,常去屠门贞那儿,有时整晚都不回家……”婉儿道。 次日,元臻请青年喝酒。青年望着元臻的双眼,竟有些心虚。 元臻道:“你不要辜负婉儿。” 青年道:“婉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怎么会辜负她呢?元臻,我们……还是好兄弟吗?” 元臻道:“当然是,好好照顾婉儿,不要让我们对你失望。” 青年道:“我会对婉儿好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认识皇孙嬴醇身边的红人屠门贞……” 元臻道:“屠门贞不是好人!你要离他远点儿,以免受害!” 青年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嫉妒我,说不定你将来还需要我帮忙的。” 元臻叹息道:“方美,你好自为之,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青年虽然嘴上反对元臻的话,心里还是听进去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青年很少去屠门贞那儿了。 有的人,你一旦招惹上后,想摆脱就难了。屠门贞就是这样的人。一日,屠门贞派人叫青年过去见他。一见到青年,屠门贞大发雷霆:“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拿你当亲儿子看待!我亲自出面请武林高手教你武功,派人照顾你家的生意,带你结识权贵,你是怎么报答我的!现在你翅膀硬了,想见你一面都难了!你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你说!” 青年急道:“干爹,我没有……” 屠门贞狠狠道:“一定是婉儿教你的!这女人最麻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年大惊失色,立刻跪在屠门贞面前,急道:“请干爹不要为难婉儿!我……孩儿一定会常来看干爹的!近日客栈事情多了些,孩儿错了,以后孩儿一定常来孝敬干爹!” 屠门贞目露凶光,道:“如果婉儿不让你来看望我呢?我真不明白,这女人有什么好!” 青年连连磕头,急道:“干爹!孩儿发誓,孩儿一定会常来看望您!求求您,千万不要伤害婉儿!” 屠门贞拍了拍青年的脸,邪笑两声,道:“别这么紧张,干爹是和你开个玩笑。方美,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行了……” 没多久,元臻因多次上表弹劾朝中不法权贵,此举超出了他的职责,终于闯了祸,被权臣陷害入狱。卫丛哭了,婉儿也哭了。 对于救元臻,青年觉得自己义不容辞。青年知道,他认识的人中,只有皇孙嬴醇有能力救元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嬴醇喜欢打猎,尤其喜欢带着飞雕去打猎,可那些飞雕总是不甚听其指令。一日,嬴醇外出打猎,青年主动向屠门贞请求一起陪嬴醇狩猎。在旷野中,青年展示了指挥金雕猎杀野狼的技能。嬴醇亲眼目睹了数只金雕搏杀野狼的情景,对青年大加赞赏。 “你喜欢什么赏赐?但说无妨。”嬴醇发话了。 “请郡王为秘书省校书郎元臻主持公道!他是被人诬陷的!”青年对嬴醇道。 “这事啊,你和元臻是什么关系?”嬴醇道。 “他是草民最好的朋友。”青年道。 “好!有情有义有担当!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本王答应你了。”嬴醇道。 “草民叩谢郡王!草民愿为郡王肝脑涂地!”青年激动道。 屠门贞把嘴靠近嬴醇的耳朵,低声道:“郡王,犬子希望能有机会经常随侍郡王。” 嬴醇一愣,道:“方美,你是否愿意经常随侍本王?只要你愿意,本王向你保证,你一定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还不快跪谢郡王!”屠门贞在旁催促道。 “草民叩谢郡王!”青年懵懵懂懂道。 “你不反悔?”嬴醇问。 “快说‘绝无反悔’!快快叩谢郡王!”屠门贞催促青年。 “草民绝无反悔。”青年懵懵懂懂道。 是夜,屠门贞对嬴醇道:“犬子希望能更方便地伺候郡王!还请郡王跟圣上说说,请圣上下道圣旨,点名要犬子方美净身来伺候郡王。” 嬴醇点头道:“嗯,方美这样的人才确实难得。” 次日,元臻出狱。三天后,屠门贞带四个宦官来青年家中。一进门,屠门贞就对青年道:“我儿好运到啦!快设香案,接旨!” 青年满心欢喜,设好香案,屠门贞朗诵圣旨:“门下:仇世谅心思敏捷,做事利落,即日起净身入宫,侍奉郡王嬴醇……” 青年大惊!四个宦官上前紧紧握住青年的双臂。 青年急道:“不——!干爹!我不要做宦官!” “抗旨不遵是要诛九族的!你的两个叔叔、婉儿和她爹以及她两个哥哥都将死得很惨!侍奉皇孙,是你的无上荣耀!是你亲口说你要好好侍奉郡王的!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屠门贞道。 “我是说过,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啊!”青年急道。 “违抗圣旨的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屠门贞怒道。 青年双臂用力,就要摆脱四个宦官的束缚,屠门贞眼睛一瞪,呵斥道:“你难道想让婉儿和你两个叔叔都掉脑袋吗!” 屠门贞此言一出,青年顿时呆立不动。青年被强行带走时,婉儿已昏厥在地。青年被强行阉割…… 几天后,在一个悲凉的傍晚,万念俱灰的婉儿站在漕河岸许久,纵身跳进寒冷的漕河,被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关注她的杜明救下。杜明把婉儿救上岸时,婉儿已昏迷。 杜明请郎中为婉儿治病,郎中为婉儿诊脉后,对杜明道:“这位小娘子有喜了……” 婉儿醒来,泪水在脸上奔流,道:“杜明!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恨你——!” 婉儿到底恨谁?她恨杜明不让自己一死百了,她恨仇世谅,恨屠门贞,恨这个荒谬的世道! 杜明望着婉儿苍白的面容,心如刀割,道:“不管怎样,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你必须要活下去!” 婉儿这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未几,她对杜明道:“孩子是无辜的,为了孩子,我会活下去!我不想让方美知道此事,杜大哥,帮我保守这秘密。” 杜明点头。婉儿没离青年而去,她依旧努力维持着她和青年风雨飘摇的小家。可是,一入黄门深似海,从此婉儿是路人。 百日后,青年请假回家看望婉儿。 面对憔悴的婉儿,青年哽咽道:“婉儿,我欠你太多,我对不起你!但我对天发誓,我是真心爱你的!不管你是把我当你夫君,还是当怪物……婉儿,我求你,别离开我……” 婉儿心疼地望着青年,泣不成声道:“方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青年哭道:“婉儿,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如果我不净身入宫,你、岳父,还有你两个哥哥,还有我的两位叔叔就都得死啊!” 婉儿道:“如果当初你肯听我和元臻的话,又怎么会……” 青年忽然变了脸色,怒道:“永远都不要对我再提元臻!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出狱,我不会弄成这样!” 婉儿默默流泪。之后的几天,青年和婉儿在家的深夜,两人无言,唯有泪千行…… “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之后的岁月,青年身边大都是宦官,他们很多人的心理是畸形的。 杜明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随凌平去大千书院听王宾骆说的那段话:“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要尽可能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久了,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就是熏习的力量。跟坏人在一起,如果你没有如太阳般照耀万物的能量令其因你的存在而近朱者赤,又不能如莲花般不染淤泥,你就只能是近墨者黑了。这是人类的悲哀,不知不觉间,人就会这样。单个人就像海中的一滴小水珠。小水珠会不由自主地随浪潮的翻滚而翻滚,想不随波逐流都不行!我创办大千书院的初衷,就是要转化这沉闷的世道人心!就是要拯救这颓废的世俗恶习!就是要健全每一个大鎕人的心智!就是要重塑每一个大鎕人的人格……” 身处于心理畸形的特殊群体中,有时候不作恶都很难!周围的环境有时候会逼着他去作恶!这青年的罪恶何尝不是如此?他后来终于得偿其畸形心理之所愿。 这青年就是臭名昭著的大宦官仇世谅。 仇世谅依然痴爱着婉儿,依然经常回家看望婉儿,婉儿感受到了他每次回家的微妙变化。渐渐地,仇世谅开始疑神疑鬼,开始动不动就摔东西,动不动就骂人。 婉儿很痛苦,仇世谅更痛苦!与其说他是在折磨婉儿,倒不如说他是在折磨自己。好几次,婉儿被他骂得哭着离开家,后来,她还是一个人默默回家。 某夜,仇世谅动手扇了婉儿一耳光。 次日,卫丛来看婉儿,看到婉儿的嘴角,就知道婉儿又受了委屈。在卫丛的一再询问下,婉儿对卫丛说了近期仇世谅的暴躁,卫丛将此事告诉了元臻。 两天后,元臻请仇世谅在望日逆旅喝酒。 “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你说你不会辜负婉儿,为什么你要折磨她!”元臻怒道。 “我怎么对我娘子是我的家事!你管不着!你是不是心疼她了?我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我娘子!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仇世谅道。 元臻忍无可忍,伸手拿起一把椅子就砸了过去!仇世谅被砸倒在地。店里伙计一看,赶紧把元臻拉开,仇世谅喝道:“闪开!这儿没你们的事!” “方美!我要打醒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元臻对仇世谅大打出手! 仇世谅如果还手,十个元臻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仇世谅没还手,他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狂笑:“打得好!元臻!谢谢你!你打死我吧!打死我这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怪物吧……” “方美,原本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自甘堕落,不要变成禽兽!不要让我们对你太失望!”元臻大声道。 “你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一定会让你们瞧见我比你们都强!我要让千年后的人们都记得我!纵使不能流芳千古,我仇世谅也要遗臭万年!嘿嘿嘿!”仇世谅狂笑着,泪从眼角坠落…… 一日,仇世谅入宫当值去了,婉儿又来到漕河岸边,她不经意间回头,发现杜明就在自己不远处。 杜明走上前,道:“小姐,他……对你还好吗?” “他对我……很好。”婉儿道。 “小姐,你不要继续骗我了!小翠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对你不好!他打你!骂你!你为何还要这么苦自己呢?我之前一直没勇气对你表白,现在我要说,婉儿!我希望你嫁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肚子里的孩子的,我——”杜明的话被婉儿打断。 “别再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听!杜大哥,我说了,他对我很好!很好!”婉儿哭着离去…… 婉儿到家时,发现仇世谅已在家了。 “你去哪儿了?眼睛都哭肿了。”仇世谅道。 “我……我去春满堂看戏去了,节目很感人……”婉儿道。 仇世谅双手用力摇晃婉儿的双肩,狂叫道:“你不要骗我!你说!你是不是又去找元臻了?你俩有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婉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和元臻偷情!” 婉儿悲愤难当,大声道:“元臻没你那么卑鄙!请你不要侮辱我们!我们没有!” “元臻又没净身!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你说——!”仇世谅声嘶力竭道。 “你卑鄙!”婉儿看着眼前越来越陌生的丈夫,心痛难当,晕了过去。仇世谅见状,急忙把婉儿扶住,急道:“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怀疑你……” 婉儿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仇世谅急忙把婉儿抱起,平放在床上,立刻请郎中为婉儿看病。 “恭喜仇中官,您……您夫人……有喜了。”郎中道。 “不要叫我中官!滚!你这庸医!给我滚——!”仇世谅歇斯底里地喊道。 仇世谅平生最恨别人称他为“中官”,此后,怕他的人,没人再敢叫他“中官”,都尊称他为“大人”。 仇世谅望着床上的婉儿,气得浑身颤抖! 是夜,仇世谅找来另一位郎中为婉儿把脉。 “恭喜大人,尊夫人有喜了,尊夫人现在身体非常虚弱,需要好好静养……小人先告辞了。”郎中道。 郎中走后不久,婉儿醒来了,仇世谅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这贱人!臭不要脸的**!枉我仇世谅对你一片真心!你告诉我!你怀的是不是元臻的野种?!” “孩子是你的。”婉儿平静道。 “你当我是傻子吗?宦官怎么可能会有孩子!”仇世谅吼道。 “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不希望孩子将来知道他有你这样的父亲!”婉儿冷冷道。 “还狡辩!你这不知廉耻的**!”仇世谅撕心裂肺地喊道,随后他双手握拳,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对着半空狠狠道:“元臻!我仇世谅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天后,当仇世谅再次从宫里回家时,发现婉儿和丫鬟小翠都不见了,桌上有一封信,是婉儿留给仇世谅的:“方美:我没有骗你,你自己多珍重,不要找我。” 仇世谅心如刀绞,疯狂地四处寻找婉儿,他再也没找到婉儿。 婉儿不辞而别,先是在小翠的老家生下青玉,再后来,婉儿带着青玉隐姓埋名,辗转到了扬州,以给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教书习字为生。 嬴醇登基后,仇世谅为了权势,充当屠门贞的走狗,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一路飞黄腾达,升为内常侍,常出任军镇监军使,并多次出任内外五坊使,被孝帝加封为冠军大将军,他依旧执着地寻找着婉儿…… 别人看仇世谅权势冲天,风光无限,但仇世谅本人却认为自己每天都活在地狱,婉儿离开了他,他第一个假想敌就是元臻。 “元臻!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你让我不好过,你也休想过好!我妻子离开了我,你妻子就必须得死!”仇世谅自言自语道。 合元四年春,元臻奉命出使剑南。卫丛常去无漏寺为远方的元臻祈福,顺便在无漏寺吃斋。仇世谅秘密派人在卫丛的斋饭里投毒,卫丛于这年七月九日离世。 同年,元臻从剑南回金城,途经扶风时,住在驿馆。傍晚,仇世谅带人来到驿馆,仇世谅手下的爪牙将元臻从上房赶出,对元臻喝道:“这上房是留给仇大人的,你他妈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元臻看了仇世谅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 “站住!见到故友,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仇世谅道。 “对你,我没什么好说的。”元臻道。 “婉儿有没有找过你?”仇世谅道。 “没有。”元臻道。 “你发誓,如果她去找你,你就一定要告诉我!”仇世谅道。 “妄想!你害得她还不够吗?你还想再折磨她吗?”元臻道。 “真正害婉儿的人是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正折磨婉儿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婉儿不会离开我!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做宦官!”仇世谅歇斯底里地道。 “如果你当初不攀附屠门贞,你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样子!我当初不知道你通过屠门贞向圣上为我求情,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不会同意你这么做!”元臻道。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果我不去救你,你现在还在大牢!而你竟背着我,和婉儿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把我当王八!元臻!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仇世谅声嘶力竭道。 元臻揪住仇世谅的衣襟,怒吼道:“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要再侮辱婉儿!婉儿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孩子是你的!是你的!” “大胆元臻!竟敢对仇大人无礼!”仇世谅的手下刘世远挥动马鞭对元臻搂头盖脸抽去!顿时,元臻脸上被打得鲜血直流! “住手!这是我和元臻的事!你他妈给我滚!”仇世谅对刘世远怒道。刘世远立即住手,躬身退下。 “你告诉我,宦官怎么会和女人有孩子!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仇世谅悲愤道。 “孩子是婉儿在你没净身时就怀上的!你扪心自问,你配做孩子的父亲吗!”元臻道。 “我当然配做!”仇世谅道。 “婉儿当初就是因为不愿孩子将来知道有你这样的父亲,所以才离开你的!因为你不配做孩子的父亲!方美,你好好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到底配不配做孩子的父亲!”元臻道。 仇世谅沉默了,继而喃喃自语:“难道我真的不配……” 仇世谅脚步踉跄,边走边喃喃自语着,他的左脚绊在桌腿上,栽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仇世谅口中依旧喃喃自语着:“难道我真的不配……” 元臻看到仇世谅痛苦的表情,终究还是于心不忍,道:“方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原本是个好人,不要再——” “不用你教我!我告诉过自己,我一定要比你元臻强!我一定会比你有权势!现在是!将来更是!元臻!你给我活着,我要让你亲眼看到我有多强!看到我多有权势!”仇世谅狂叫道。 有人偷偷将仇世谅把元臻从驿馆上房赶出以及仇世谅的手下用马鞭抽打元臻的事告诉了当时的御史中丞王扬。王扬等人上疏孝帝,力谏当依鎕律法办仇世谅。孝帝对他们的谏言置若罔闻,缓缓道:“爱卿此言差矣,元臻轻树官威,有失体统……” 孝帝没处罚仇世谅,而是处罚了元臻,将元臻贬为荆州士曹参军,从此,元臻开始了十余年的贬谪生涯…… * 婉儿将杜明请进室内。 “小姐……令嫒在家吗?”杜明道。 “青玉,大理寺的杜大人来调查情况,你过来对杜大人讲一下你的遭遇。”婉儿对内屋的青玉道。说罢,婉儿的肩头又剧烈震颤起来,她用一块手帕捂住嘴,再次剧烈地咳嗽。 杜明看着婉儿剧烈咳嗽的样子,心都碎了…… 青玉走过来,未等杜明问话,即道:“大人,我叫凌青玉,今年十五岁,家住扬州,去年四月随母亲到金城。今日酉时,母亲和我去买药,回家路上,我被歹人掳走了,被带到那宅院的密室,再后来,那位大哥哥和您救了我。” 杜明道:“到时候我会请你指认那抢走你的歹人,之后就没事了。青玉,你先到内屋,我有话对你母亲说。” 青玉望了望母亲,见母亲对自己点头,于是进了内屋。 “小姐,我一直在找你们母女……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杜明问。 “我这次来金城,原本是给元臻的女儿宝芝作西宾的。宝芝很可怜,她母亲九年前去世了,元臻现在又远在达州。达州湿热,宝芝自小身子就弱,她一直住在金城外婆家。她外婆去年年初托人带信到扬州给我,希望我能来金城教宝芝习文书法。于是去年四月,我和青玉就来金城了。”言罢,婉儿又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再次捂住了嘴。 “小姐……您的身体……”杜明关切道。 “不妨事,老毛病了。”婉儿淡淡道。 “小姐,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希望小姐和青玉能搬到我家去住,好好调养一下身体……对了,小姐,我已在金城有自己的宅子了——我没其他意思。”杜明怕婉儿误解,特别补充了一句。 婉儿早听说了现在的仇世谅残暴无比,万一仇世谅知道了自己在杜明家,仇世谅是不会放过杜明的。婉儿边咳边道:“杜大哥,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宝芝的外婆也一直想让我和青玉住她家,我也没同意……杜大哥,恭喜你,终于有家了,嫂夫人好吗?你孩子今年多大了?” “我……一直没变,还是一个人。”杜明道。 这句“一直没变”,蕴含着杜明多少无奈的心声!对婉儿,他的心一直没变,不论婉儿有无嫁人,不论婉儿在金城还是在外地,不论她是生还是死,他对婉儿的心,永远都不变! “杜大哥,你人这么好,还是应该听你父母的话,快点成个家,不能再拖了。”婉儿道。 “我父母不会再催促我了……两老两年前去世了。”杜明道。 “什么……两位老人那么善良……”婉儿感慨道。 “小姐,我有一事相求。”杜明道。 “杜大哥,你说。”婉儿道。 杜明低着头,郑重地道:“从现在开始,如果小姐和青玉有任何困难,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杜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和青玉很好,谢谢你。”婉儿道。随后,婉儿面向内屋的门,道:“青玉,你过来。” 青玉走到母亲面前,婉儿道:“这位杜伯伯是娘多年的好友,也是娘的救命恩人,当年,若没有你杜伯伯,娘早就死了,也就没有你了……” 青玉闻言,当即向杜明下跪,道:“谢谢杜伯伯!” 杜明赶紧将青玉扶起来,道:“青玉,使不得……” 该是杜明离开的时候了,杜明道:“青玉,好好照顾你娘……” 青玉点头。杜明对婉儿道:“小姐……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会常来看您和青玉的。我走了,小姐,您……保重!” 青玉扶着母亲,将杜明送出门外。青玉看到了别离时杜明眼中的泪…… 十多年来,杜明一直在打探婉儿的消息,今夜终于见到了婉儿母女,他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杜明脑海中浮现着婉儿那消瘦的容颜,单薄的身形,他感到无限内疚!婉儿的每一声咳嗽,都像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扎在杜明心头…… 杜明快马加鞭,今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必须争分夺秒! 杜明身为捕快多年,多年的职业习惯已养成,他思忖着:凌紫为何没留下联系方式就不辞而别?是否她有什么难隐之言?看得出她和巍峨公子彼此中意,他俩近期应还会见面,因此,只要暗中跟踪巍峨公子,应该就能找到凌紫这个神秘的女子……得赶紧询问那几个被劫持的少女,今夜还得尽快审问那几个采花大盗……这件事和杨照文脱不了干系,没搜查令,直接去闯杨照文的私宅是不行的,得尽快拿到搜查令…… *** 杨子的疯狂 双犄查看着密室内的血迹,室内有特殊的胭脂味,那是柳上惠衣服上特有的味道。双犄拿过铁明王手中的灯笼,走出密室,来到后院围墙下。他跳到墙外,四大明王紧随其后。 双犄和四大明王走出胡同,来到街上,那特殊的胭脂味和微弱的血腥气引导着双犄来到谢家铁匠铺门前。三摩敲了敲铁匠铺的门,里面一个壮汉隔着门道:“谁啊?这么晚了,歇工了。” 三摩没说话,依旧敲门,见里面的人不开门,于是双掌猛击大门,里面的门栓当下被震断,银明王立即冲进去!门后一根铁棍向银明王肩头砸来!银明王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一挥,那铁棍就已到他手中!双犄等人进到门里,三摩用手锁住门后男子的左肩,铁明王把门关上。双犄问:“那四人在哪儿?” “什么四个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子道。 “快说!”三摩用力一抓那男子的左肩,那男子表情痛苦,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当心!有——”那男子想提醒铁匠铺内院里的人注意,还没等他喊完一句整话,双犄已出手,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他头骨粉碎,当场死亡。双犄嗅了嗅,随后走向内院。 双犄等人站在一间房前,铁明王推了推那房门,门是反锁的,铁明王双掌用力一击那门,门栓顿时被震断。与此同时,三支弩箭从房内向铁明王射来,仓促间铁明王根本躲不开! 双犄似幽灵般出现在铁明王身前,那三支弩箭不知怎的已到他手中。双犄看了看手中弩箭,道:“‘精钢劲弩’谢飞制作的钢弩果然名不虚传,当年这钢弩曾助鎕军射杀我突勃多少勇士!” “你是什么人!”屋内一男子道。由于弩箭已射出,屋内的三人放下手中的弩机,各自手持钢刀。双犄看得清楚,这三人身后有两个卷着的大铺盖。双犄也不回答,他一挥手,银、铜、铁三明王立即出手,瞬间对面的三个男子中已有两人被金刚杵击中头部,当场死去。剩下还在苦苦搏斗的男子就是谢飞,七招过后,谢飞被银明王一金刚杵击在前胸,倒地死去。 三摩展开两个铺盖,铺盖里正是四大采花使者。三摩取出四人口中的方巾,并给柏夜香解了穴。双犄道:“带他们回去!” 双犄等人返回杨照文私宅厅堂,铜铁二明王将铺盖卷一抖,梅、杨、柳三人滚出铺盖卷,一本书从梅花弄怀里掉出来。三摩眼疾手快,伸手拾起那本书。三摩翻了翻那本书,随即交给双犄,道:“教主!梅左使竟敢私抄本教密不外传的武功心法!依教规,其罪当诛!” “这是什么?”双犄拿着那本书问。 “这是……”梅花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谁打伤你们的?”双犄问。 “禀教主,一个执剑的青年和一个手执铁尺的男子。那青年称那手执铁尺的男子为杜大人。”柏夜香道。 三摩道:“看来官府的人来过这儿了……教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双犄点头,道:“一会儿仇大人派人来接咱们,来得及。” 双犄问柏夜香:“明妃呢?” “被那两人抢走了。”柏夜香道。 三摩道:“你们四大采花使者彼此相识多年,梅左使背叛本教,你们三位应该不会不知情吧?” 此时,柳上惠正在地上**,看到四大明王幸灾乐祸的样子,他爬到双犄身前,双手抱住双犄的腿,恳求道:“教主,求您饶过梅左使这一次吧!” “梅左使,你可知背叛本教的后果是什么?”双犄冷冷道。 梅花弄彻底豁出去了,破口大骂道:“突勃鬼!老子活腻歪了!你们这些龟孙子有种就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想死?三摩,你就成全一下梅左使,让他感受一下本教惩处叛徒的手段!”双犄道。 三摩拿出金刚杵,用杵尖在梅花弄身上刺了数下,被刺处渗出殷红的血花。随后,三摩从衣襟里拿出个小铜瓶,将小铜瓶里的粉末对着梅花弄身上的创口撒去。梅花弄在地上翻滚着,渗人的哀嚎声令人不寒而栗!他竟用双手将自己面部撕扯得血肉模糊,后来竟将自己的舌头和十根手指全部咬断…… 他度秒如年!生不如死! 杨子看到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梅花弄,好似沉睡千年的人突然被唤醒一般,杨子的脑海浮现出父亲哀嚎打滚啃咬双手的那幕惨景!杨子五内俱焚,发出凄厉的狼嚎声! 柳上惠见到梅花弄的惨状,他猛然张开已没了四颗门牙的大口,对着双犄的大腿全力咬下去!他还没咬到双犄,就被双犄一掌拍在头盖骨上,柳上惠的头骨当场粉碎! “突勃鬼——!我要你的命——!”十多年来从未说过一句整话的杨子终于开口说话了!杨子像一头疯狂的狼,双眼冒着幽绿的光,他抡起一把椅子向双犄的面门砸去!双犄身形乍逝,椅子砸空。四大明王冲向杨子!双犄淡然地看着四大明王和杨子搏斗。他相信四大明王瞬间即可击毙杨子。 杨子如闯入人间的天狼,全无惧色,越战越勇! 若在平时,四个杨子也不是任何一个明王的对手,但今夜,疯狂的杨子以一敌四,竟丝毫不落下风!杨子一边和四大明王搏斗,一边对身后的柏夜香大喊:“快跑——!”柏右使夺门而去!杨子纵身跃至厅堂门口,掩护柏夜香逃离。 半分钟过去了,四大明王竟没有一人能从他身旁闯过,金银二明王的脸竟被杨子的铁拳打开了花!一分钟过去了,杨子一拳击飞了铁明王的三颗牙! 双犄见状,一声长啸,闪电般向杨子冲来!杨子在接了双犄四招后,双犄的左掌狠狠击在杨子前胸!杨子整个胸骨和脊椎被击碎,杨子鲜活的心脏被击飞出了胸膛!杨子站立而亡,银明王一脚将杨子的遗体踢飞。当双犄和四大明王奔出厅堂时,柏夜香已杳不可寻…… 双犄道:“将密信烧了!将这三人埋了……” 他们从突勃带来的六个手下在后院一处荒地挖了个大坑,将两个死人和一个生不如死的活人一并扔了进去…… 飞镖夺情 五月十三夜,戌时,次室坊东横街华亭巷的一所宅院内。 这户宅院的主人姜恰还没到家,他的丫鬟香儿像往常一样整理书斋。香儿无意间在书案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精致的木匣,木匣上有点灰尘,她手拿那木匣,用毛巾擦拭着。 忽然,香儿手一滑,匣子摔在地上,登时从匣里掉出几封信。香儿俯身将信件和木匣拾起。好奇心促使香儿打开其中的一封信。看完第一封信,香儿困惑不已。她打开第二封信,看了信中的内容后,吓得哆哆嗦嗦,一时间双手竟不听使唤! 正在香儿手持这信件忐忑不安的时候,书斋的门开了,姜恰和一男子刚好走到门口。姜恰和香儿眼神接触的第一刹那,两人都呆住了。第二刹那,香儿赶紧把信放进木匣。姜恰走到香儿面前,低声道:“有的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主人,我不是有意的……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不会对别人说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香儿惊恐道。 “我和袭先生有要事相谈,你去给客厅的几位朋友泡茶去吧。”姜恰道。 “是!”香儿低下头,急匆匆离开了书斋。 “袭宇兄请坐。”姜恰对那男子道,同时他若无其事地把那木匣拿在手中,欲将木匣放回抽屉。 袭宇就坐后,左手将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低声道:“这是可自由出入崇德门的令牌,公子密令,今夜亥末,老地方。” 袭宇说话的同时,竟把右手搭在姜恰手中的木匣上,笑道:“姜老弟,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竟让老弟如此爱不释手,让我也瞧瞧!” 姜恰只好松手。袭宇打开木盒,把香儿刚放进去的两封信展开,看了看,随后将两封信狠狠摔在桌上,厉声道:“姜老弟,这丫鬟必须得死!” 姜恰一边将信放回木匣,一边道:“香儿对我忠诚,她不会把咱们的事说出去的。” “这件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咱们都得完蛋!必须让她永远闭嘴,永除后患!”袭宇恶狠狠道。 “这……香儿是皇甫大人赐给我的,若杀了她,我如何向皇甫大人交代?”姜恰道。 “你怎么向他交代,我不管。若这丫鬟不死,我敢保证,你今夜就无法向公子交代!”袭宇冷冷道。 “可是我……实在下不了手。”姜恰道。 “不用你亲自下手。”袭宇走出书斋,来到前院厅堂,见手下六个刀客正在聊天,于是对他们使个眼色。那六人立刻聚在袭宇身边,袭宇低声道:“看到刚才那丫鬟了吗?” “她去厨房给兄弟们准备茶水去了。”一刀客道。 袭宇伸出右手,做了个斩杀的手势,低声道:“立刻杀了她!” 袭宇和刀客们交流的一幕,被厨房里忐忑不安的香儿看个正着!香儿立刻猜到他们想干什么了,她冲出厨房,向宅门跑去! 六个刀客听到香儿急促的脚步声,立即追了过去! 香儿大喊:“救命啊——!” 听到香儿的呼救声,姜恰大惊,急忙冲出书斋,跟在六个刀客身后猛追香儿。姜恰看到了奔逃的香儿,于是把手伸进镖囊,想要射杀香儿。但当他的手触到飞镖时,他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他和香儿在床上天雷地火般的情境…… 姜恰最爱的人不是香儿,但是,他对娇小可人的香儿确是真心爱怜。姜恰心中有个算盘,待大事成后,他就正大光明地娶自己最爱的女人为妻,香儿则是自己偏房的不二人选! 姜恰伸进镖囊的手又退了出来。他相信,香儿只要不和查案官有交集,是不会出卖自己的。 十来个官兵正在街上巡逻,忽闻有女子呼救声,他们循声望去,见一女子正惊慌失措地从巷口跑出,几个持刀男子正在这女子身后紧追不舍! “大胆狂徒!竟敢在咱爷们儿的地界犯案!”为首的官兵大声道,其他官兵也纷纷拔出腰刀,向那六个刀客冲了过去! “是误会!”一个声音从六个刀客身后响起,说话的人正是和姜恰一起赶来的袭宇。袭宇道:“几位官爷,刚才那女子是这位姜先生的家奴,她偷姜先生的钱被发现了,故此逃出家门。” 为首的官兵上下打量着袭宇,道:“你是哪棵葱?咱爷们儿凭什么信你的话?” 姜恰抢前一步,给为首的官兵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道:“我是皇甫大人的幕僚姜恰。” 为首的官兵将刀入鞘,对姜恰笑着施礼道:“敢情是姜先生。” 姜恰道:“不麻烦诸位,还是由我们自己去找那丫鬟吧。” “这事毕竟发生在咱兄弟负责的地界,若真出了事,咱兄弟也难辞其咎,咱们一起去寻那丫鬟吧!”为首的官兵说罢,即带领手下向香儿追去。 香儿似惊弓之鸟,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奔跑着。她一边跑,一边呼救,忽然脚一崴,跌倒在地!周围百姓像潮水般往后闪躲,生怕连累到自己。人海中,一个蒙面的逆行者扶起香儿。 香儿对那蒙面人急道:“大侠救我!有人要杀我灭口!” 这些官兵和那六个刀客拔出腰刀,为首的官兵对蒙面人道:“胆大狂徒!朗朗乾坤,明月高悬!竟然蒙着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快将这女子交出来!否则连你一并收拾!” 香儿那声“有人要杀我灭口”似晴天霹雳般撞击在姜恰的耳膜!姜恰的手条件反射般再次伸进镖囊!姜恰的头脑在激烈地运转:到底要不要射杀香儿?这蒙面人到底是什么人?香儿啊!香儿!我本不想杀你,是你逼我的! 官兵、刀客以及周围百姓都没注意到姜恰的手腕迅疾一扬而后立即归于平静的动作,一道寒光直奔香儿后心射来! 这道寒光碰到了香儿后背的衣衫,但也就在此处终止了前进。那道寒光像是一只被拍死的苍蝇,坠落在地!香儿只觉得一道从天入地的劲风刮过自己后背——仅此而已。 官兵、刀客以及周围百姓只听到一声金属相击声,只看到那蒙面人的身形微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只有姜恰看到那蒙面人在身形微动的同时,一道赤芒闪过,但那赤芒瞬间就已消失——仅此而已。 香儿回首,看到了那支在月光下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飞镖!这是姜恰的飞镖!霎时,香儿双眼含泪,她的心似一块从万丈高空砸向花岗岩的脆弱的冰。 蒙面人抱起香儿,发出一声雄狮怒吼般的长啸!竟震得袭宇等人后退数步!蒙面人纵身跃上街旁一间商铺房顶,随即如白鸿般飞冲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官兵们瞠目结舌,刀客们面面相觑,周围百姓舌头伸得老长。为首的官兵道:“姜先生,这……我们可就无能为力了,不过我们会如实向上头汇报的,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姜恰、袭宇和刀客们只好回到姜恰宅内。 袭宇对刀客们道:“我单独跟姜老弟说句话。” 客厅里只剩下袭宇和姜恰了,袭宇狠狠道:“都怪你!这件事你自己向公子交代吧!” 姜恰道:“袭宇兄,稍安勿躁。我向官府告发你,说你是当年刺杀四大臣的幕后真凶,如何?” “你在胡说什么!”袭宇怒道。 “这就是了啊!空口无凭,官府不可能仅凭我的一面之词就定你的罪!香儿也只是看了信而已,她手中并没实据!”姜恰道。 袭宇稍微缓和了一点,道:“你现在就烧了那两封信!这样万一走漏了风声,也死无对证!我要亲眼见你烧掉那两封信!” 姜恰和袭宇进了书斋,姜恰打开木匣,哪里还有那两封信? “信呢?”袭宇急道。 “刚才还在的……”姜恰心里比袭宇更急! “赶紧找啊!”袭宇怒道。 两人翻箱倒柜,那两封信踪迹皆无。 “都是因为你!当初就该烧掉那两封信的,留着留着就留出了祸患!这事你自己去跟公子解释!袭某走了,不劳远送!”袭宇怒气冲冲走出书斋,带着六个刀客走了。姜恰依旧站在书斋内,他的脑海里忽喇喇似大厦倾…… * 那两封信哪儿去了?时间回到五月十三夜戌时。 一人纵马冲进大理寺大门,那人见到杜明,来不及下马,即道:“杜大人,有情况!” 杜明一见来人,正是自己之前派去监视裴立府宅的小卫,小卫道:“孟氏的丫鬟姜小妹出了裴府后,属下和小殷、小安跟踪她到了次室坊东横街华亭巷,她进了一所宅子后,将一封信交给一女子。目前小安在监视那宅中女子,小殷在继续跟踪姜小妹。” 杜明对身边一人道:“承祖,你马上和小卫去那宅院查看情况,见机行事!”狄承祖上马,和小卫疾驰而去…… 狄承祖潜伏在姜恰书斋房檐上,听着房内谈话。 一人道:“有的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狄承祖将头探向窗缝,见一男子正在看一封信,随后将信摔在桌上,道:“姜老弟,这丫鬟必须得死!” 狄承祖眼见姜恰将信放进木匣,过了一会儿,见一个娇小的女子冲出宅门,见八个男子追了出去。狄承祖见书斋没人,便进入书斋,将姜恰放进木匣的书信打开查看,看得字字惊心!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看第二封信,就将两封信一并放入怀里。 之后,狄承祖冲出书斋,隐在人群里,见那蒙面人抱起香儿纵身离去。随后,狄承祖见姜恰等人回宅院,随即发出几声杜鹃鸣叫,小卫和小安赶了过来。狄承祖道:“你俩继续监视,我先回大理寺……” * 大理寺内,一官差向杜明汇报:“刚做完笔录,六名少女都被奸污过。属下已依照她们的描述,将嫌犯图形画出。另外,属下已派人通知受害少女的家属了。” 杜明走进那些少女所在的房间,有的少女已泣不成声…… 杜明道:“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们一定会将那些坏人绳之以法!还请大家配合我们……” “大人!我叫萧芸,家住崇圣坊铜雀胡同。父亲是礼部主客郎中萧杰,伯父是御史中丞萧谦。半个月前我被掠至贼窝,被贼人侮辱,本该以死明志,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希望有人为我们主持公道!”萧芸突然把一官差的腰刀拔出,向自己脖颈抹去! 杜明急忙伸手去救,来不及了,萧芸已自刎而亡!这一幕对杜明刺激太大,他哽咽道:“你们没有错!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我求你们好好活着!” 杜明命人照顾好这些少女,随后率众上马集合,待搜查令一到,就立即去搜查杨照文那私宅。这时,方显满头大汗地纵马奔来,对杜明耳语:“那四个贼人不见了!谢飞和他的三个徒弟……已惨死在铁匠铺。” 一瞬间,杜明竟真听到自己脑袋发出了“嗡”的一声!他险些一头从马上栽下,幸好方显眼疾手快,扶住了杜明。杜明喃喃道:“谢飞……是我害了你……” 原来,谢飞和杜明是儿时的玩伴,谢飞参加过抵抗突勃的战争。十年前的正月,突勃侵犯大鎕临泾城,临泾城一战,谢飞钢弩大显神威,突勃将士伤亡惨重。从此,“精钢劲弩”谢飞的名号响遍了临泾城和突勃兵营。退役后,谢飞在金城开了一家铁匠铺,杜明的铁尺就是谢飞打制的。 杜明咬咬牙,带着方显等人就要向谢家铁匠铺奔去。忽然,一个蒙面人站在了杜明的马前,蒙面人背着一个女子。虽然来人蒙着面,但杜明一看这人的身形举止,就已认出来人是巍峨。 巍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巍峨在去往无漏寺的路上,途经次室坊时,看到了高喊救命的香儿,看到了在香儿身后紧追不舍的姜恰、袭宇、六个满眼凶光的刀客和十来个官兵。巍峨很清楚,身穿公服的不代表就是好人!为了避免给家人带来麻烦,巍峨用青布蒙面,从姜恰的毒镖下救了香儿。他抱着香儿飞奔了一阵子,来到一僻静处,放下香儿。香儿哭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请大侠带我到京兆府或大理寺,否则小女子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巍峨背着香儿来到大理寺。 香儿急忙给杜明下跪,道:“小女子香儿,住在次室坊东横街华亭巷,有人要杀我灭口!请大人救我!” 杜明道:“谁要杀你灭口?” 香儿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杜明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杀你灭口的?” 香儿道:“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杜明道。 “这……”香儿心都碎了,但依旧不愿说出实情。 杜明道:“你只有说实话,我们才能确保你安全。” 香儿道:“因为我看了封不该看的信,一个叫春儿的人曾写信给我主人姜恰,信中提到,这个春儿把一个叫裴理的人的金麒麟坠子和一管紫檀笔拿给了我主人……” 杜明心头豁然一亮,香儿的这番话和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原来,杜明从一开始就对裴理的小妾孟春儿的话将信将疑,但苦于没证据,于是他近期一直派手下在裴府周围监视着。 杜明道:“信在何处?” 香儿道:“在我主人书斋的一个木匣里。” 杜明注视着香儿,道:“姑娘,为了你的安全,你必须将信的内容都告诉我。” 香儿想到姜恰狠心射向自己的飞镖,若不是这位大侠,自己刚才就已横死街头了……香儿悲从中来,道:“还有一封信,是一个叫妙言的人写给我主人的,信中提到依照我主人献的计策来除掉裴立和陶子寿……” 香儿此言一出,巍峨和杜明心中大震! “今夜,我主人的妹妹给我主人送来一封信,特别叮嘱我要亲手把信交给我主人,对了,就是这封信。”香儿从怀中掏出那封还没来得及交给姜恰的信,交给杜明。 杜明撕开了用糯米汁封口的信封皮,看了看那信,随即对一手下道:“小包,你速去裴府正门附近,和小殷一并监视孟氏和她的丫鬟……” *** 得成比目何辞死 十四枚金币一颗,古岩自己炼制的锻骨丹效果应该跟这个差不多,但貌似原料只花费了一枚金币不到,这利润还真是让古岩有些惊讶。也真正的明白了为什么最不缺钱的人是丹师了,这一乘十的利润不赚翻才怪。 牛金率领队伍,冲到秦军大营,但见灯火全无,营门大开,不由得心疑虑,想要退兵,又不甘心,欲要派探马探听虚实。 对于这黑煞,古岩倒是有些看好,随后将脚松开了,但也没有收黑煞的的令牌。 修为高不是谁的错,可年少猖狂为自己招惹来劲敌就是大大的不对!林熠听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在不经意间,又得罪不少素来奉行韬光养晦的正义人士!可毕竟这是连手围攻,胜败都会落下话柄。 出口处是一尊已让人移开的巨型神像,连带两侧和对面相应伫立的巨型神像,竟有一百二十多尊,直通前方一座高耸的古堡。 开玩笑。要跑步他也会选择在室外跑。空气清新嘛。在跑步机上按照设定的速度跑感觉跟个机器人似的想想就好无聊。 已经完成作战计划的颜良派宋宪率领一万骑兵追击左翼溃兵,自己和侯成率领其余的士兵向军夹击。 没有任何的一家,能够制作出如同eve这样,几乎让人无比震撼的史诗级游戏。 吕布如何肯罢休,手画戟一指,三军一起追击。骑兵的实力终于得到了展现,以步兵为主的安息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无数士兵溃散成为了秦军铁蹄的牺牲品。 听到她的咳嗽声,公孙羽地心顿时抽搐起来,再也无法隐忍,几步走了进去。 低等生物,比如龙虾都有断肢重生的能力,可是像海鞘这样能够彻底重生的生物还是不多的。 柳轻舟脸色太不好看,被长安莫名训斥一顿,他虽是不放在心上,到底也是头一次被人说如此,好低着头看着空空手掌,一动不动。 自兰馨逸立身的地方,一道血色的光柱冲天,直接九重云外,简直如山岳一样粗大,迸发出沉重的威压。 而在那边际之外,则是虚空乱流,武者一旦涉足,就会被瞬间撕碎。 苏青云见苏云氏这般作态,本来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是他也知道到了苏云氏手里的银子就断没有还回来的道理,不由得抱歉地朝着苏如是看了看。 想了好一会儿,他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顿时只能期待迪克的好消息了。 霎时间,只听一阵震天的巨响,绚烂的光芒猛然爆开,瞬间将云苏的身体吞噬。见此情形,万象尊者的脸色不由一喜。然而,他还没来及高兴,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一抹震惊之色在眼中蔓延开。 十几步之后,刘晴脚步沉重,脸色越加苍白,继续往上走的话,要不了几步她便承受不住。 自从上次从天蚕真人的洞府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说过松隐门的消息。现如今,灵界大会举办在即,松隐门的人却再次现身,他担心对方会趁机在灵界大会上闹事。所以,他想挖开那两人的嘴巴,看看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就在此时,庞沂南眼见远处那尊巨大的白虎,起身伸了个懒腰,而后施施然的向自己走过来。 她虽然不在意莫浪的家室,但是被张玲说的烦,如果莫浪家里条件不好的话,她自己掏钱都得帮莫浪买一套房,就让他说自己家的。 在角斗场,他曾斩杀过无数毒蛇猛兽,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它们围捕猎物的招式,心脏的位置,将它们一击击杀的方式。 当霍东攻下秭归后,既可以选择南下攻打夷陵,威胁南郡的要地江陵城。又可以选择北上,攻打临沮,威胁襄阳。 只是,如何从玉溪庵中弄出林宁呢?首先必须让她自己能出庵门才行。 苏玄盘膝打坐,只要是灵气跟不上,他就直接拿起一样天材地宝塞进嘴里,也不管他到底是什么。 在墓园之中溜达的的伊姆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向属于查尔罗斯的木板皱紧了眉头。 拔奇一夜未睡,到了早上的时候,他知晓了伤亡情况,昨夜有三百五十多人没有撤回来。 面对着那条由剑气化成的白色苍龙,两个黑影有些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可是方楷的看到这些内容,更是感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捶打过后,还不算完成,为了然布匹立立正正,也就是挺括,还要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用重物压。 穆山看到马雨尘脸上微微泛起的一抹别扭和惊慌,那支支吾吾的神情,分明是想掩饰什么。 而后,蛇妖那全身冒着黑烟的狼狈身影,便在符箓狂暴的轰击下,从火焰之中倒飞而出。 惊人的轰击声响起,萧扬初时还以为是车上的人再次使用火箭筒,但看清后才发觉自己想错了。火箭倒是火箭,但是中弹的却是那车车厢,连门都被轰飞了,露出里面的数人。 王越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印村?贾诩刚刚抓人,他就立刻跳出来救人,会是巧合吗? 而杨非凡则是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是谁告的他,他并没有任何担心,反而有种想笑的冲动,黄宇飞这家伙真是幼稚,竟然还敢报警,可谓是花样作死。 寨内的能战之士大部分已经被派了出去,剩下的多是负责后勤的士兵,眼见穆山浑身鲜血,面色比他们更加凶恶狰狞,不由的有些踌躇,只是紧紧的围在穆山身周,不敢擅动。 唯我多情独自来 “得赶紧去和灵子相见!”巍峨相信,以自己的轻功,应该能在亥初和灵子会合。他离开大理寺,向无漏寺的方向飞奔…… 五月十三夜,无漏寺正门前的街上依旧人山人海,杂耍的,算命的,猜灯谜的,卖各种风味小吃的,好不喧嚣! 灵子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海激荡着。她静静地站在那棵开花的古树下,古树枝条在轻柔的夜风里轻柔地荡漾着,轻柔的风轻拂着灵子的容颜。天上,柔和的月披着一片柔美的云彩,月和云彩发出柔和的光,就像是柔美的新娘披上了柔柔的盖头。 银河里闪动着无数的星星,灵子仰望漫天明亮而温柔的星星,好似千百亿双巍峨的眼在凝视着自己一般!恍惚间,灵子竟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灵子沉醉在这梦幻似的夜。东风在轻轻地吹,深夜在柔柔地醉…… 亥时终于到了,灵子终于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 灵子向无漏寺前的人潮望去,不见巍峨的身影。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依然不见巍峨到来…… 巍峨,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不会的!我记得你说的话!你亲口说的,不见不散! 巍峨,你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来? 巍峨,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巍峨,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会的!巍峨,你不会骗我的! 为什么不会?你对他有隐瞒,为什么他就不能对你有隐瞒? 巍峨,你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不会的!你的武功那么好!不会有危险的! 巍峨,你知道吗?我在这里苦苦地等你! 巍峨!你在哪里啊?你为什么还不来…… 亥时已过,五月十四早子时已来。那棵开花的古树下,月光依旧。她已度日如年!她已恍若隔世! 漫天的繁星似无数只嘲笑灵子的眼。 无漏寺门前的游人似乎都向灵子望来,似乎在幸灾乐祸对她说:“你省省吧!他不会来了!” 灵子已辨不清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她感到了风中的无尽寒意!灵子心中苦涩,呼吸沉重…… 爱上一个人,原来,心竟真的会碎! 时间流逝,行人越来越少,终于,街上寂静无声! 天地悠悠,灵子形孤影单…… 不知不觉中,丑时过去了,寅时过去了…… 日出东方,灵子依旧矗立在那棵开花的古树下。就这样,灵子在那棵古树下整整伫立了一夜! 落!落!落!落! 寞!寞!寞!寞! 点点滴滴、飘飘洒洒、冷冷清清如漫天雪花般落寞而下的,是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上纷纷离枝的白色落花。小白花轻轻柔柔地覆盖在灵子的秀发上,乍一看,这些小白花竟成了灵子的满头白发!凄美而哀伤!恍惚间,灵子感觉自己化为了那棵古老的树,已然老去,已然作古…… 爱情的代价是什么?难道就是纯纯的心碎? 爱情的方法是什么?难道就是默默忍受纯纯的心碎? 那棵古树上的小白花依旧在无声无息地离枝飘零,灵子站在落寞飘零的小白花中,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朵落寞飘零的小白花! 白灵子,白色的飘零的花…… 巍峨,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是不是…… 灵子心中重复着十万个为什么和十万个是不是…… 从无漏寺里走出一个小沙弥,小沙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是来打扫满地落花的。小沙弥望了望眼前一动不动的仿佛观音菩萨塑像般的灵子,道:“阿弥陀佛,施主,你……没事吧?” 灵子竟然没听到小沙弥的声音,她依旧在心中重复着“为什么”…… * 灵子不知道,此刻,母亲和舅舅已离开金城,走进龙潭虎穴。 五月十三,亥初,金城南郊南庄一幢豪宅的书房内,四个戴青铜面具的武士侍立在妙言身后。妙言笑道:“两位终于来了。” 湘灵急切地问:“公子查到白谛嘉的下落了吗?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对不对?” “白谛嘉还活着,他在洛城北邙山翠梗峰太微宫。”妙言道。 “洛城北邙山翠梗峰太微宫?”湘灵生怕自己听错了,于是重复了一遍。妙言点头。 “多谢公子!”任谁都看得出湘灵眼中的喜悦! “妙言觉得,你们见到白谛嘉后,可能会失望。”妙言道。 “不劳公子费心!”湘灵的语气陡然变冷! 妙言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道:“也罢,两位就当妙言没说这话。” “公子,那纸上写有十八个字,开端是‘宝地’二字,后面还有四句话,分别是‘温仁厚下,火状火光,解脱系缚,兔之所息’——天晓得在说什么。”湘山道。 “请湘山兄将这些字写下。”妙言道,随即亲自研磨。湘山挥笔写字。待墨迹干了,妙言将那张纸紧紧抓在手里,好像生怕它展动翅膀飞去一般。 妙言收好那张纸,道:“湘山兄想起那把李花扇了吗?” 湘山道:“实在抱歉,王某还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妙言注视着湘山的眼睛,没说话。 湘灵用手轻轻一碰湘山的衣袖,暗示他该离开了。 “公子,王某已将这十八字写出,告辞。”湘山道。 妙言微微一笑,道:“妙言真心实意邀请两位加入吉祥社,咱们携手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望两位应允。” “我兄妹不想加入任何帮派,抱歉,告辞。”湘山道。 妙言笑道:“两位不要这么着急就走吧?对了,江湖最近传言湘山兄已拜慧昭为师,已将《摩天真晶》据为己有了,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 “公子睿智,应该不会人云亦云吧?”湘山道。 妙言笑道:“江湖上常有捕风捉影的事,我相信湘山兄。” 湘山道:“告辞。” 妙言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朋友少条路,有时甚至是断了自己的后路!有些朋友早就想一睹两位的风采,妙言已答应他们了,还请两位看在妙言的薄面上,与众位朋友见见面,之后再走不迟。” 湘山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了。妙言引领湘山和湘灵走出书房,几个戴青铜面具的武士像影子一样跟在妙言身后。众人穿过一座花园,走进前院大厅。 湘山一望,好大一座厅堂!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里面竟坐着几百人,上首席位有十一把太师椅。在上首席位就坐的六人中,竟有控制整个京杭大运河水道码头的黑道组织“龙头会”的总瓢把子蓝水衣,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夺命金社”的四大魔头中的两大魔头——大当家“红魔”洪遗命和二当家“黑魔”墨友常。 妙言在上首席位中间的太师椅就坐,四个戴青铜面具的武士似影子般侍立在妙言身后。妙言请湘山兄妹坐在自己右侧的两把椅子上,他左侧的两把椅子是空着的。 妙言朗声道:“诸位,单打独斗是没前途的!妙言保证,诸位只要跟着妙言好好干,就一定会在各方面达成所愿!诸位也一定会名垂青史!现在妙言给诸位介绍两位朋友,这位就是大千书院创始人王宾骆先生的公子王湘山,这位女侠是湘山公子的胞妹王湘灵。现在起,诸位就都是朋友了。” 一男子从人群中起身,冷笑道:“公子是要我们原谅仇人了?也好,等我们杀了王湘山之后,我们就原谅他!” 此人是大风帮帮主薛海辉,他就是七年前被逆旅老人和湘山联手灭掉的邪恶帮派血海会的四当家薛盛。薛盛和血海会的一些余众改名换姓,加入了大风帮。后来这些人篡夺了大风帮的权力,毒死了前任帮主,薛海辉成了大风帮新帮主。 人群中又站出六个男子,其中一人高声道:“薛老大说得对!有仇必报就是江湖道义!”七道红光向湘山飞射过去!原来薛海辉和那六个男子各自向湘山掷出一柄短柄红缨枪!薛海辉等七人各自手执一柄霸王枪,飞身直取湘山! 湘山没出手。因为妙言身边一个黑衣人已出手,七柄短柄红缨枪和七柄霸王枪纷纷落地!薛海辉等七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原来这黑衣人在用左手夺这七人兵器的同时,用右手迅疾点中了这七人的穴道。出手的正是黑魔墨友常。 湘山和湘灵不禁心里一沉! 墨友常向妙言施了一礼,回到自己座位。 “公子,我们兄妹告辞了。”湘山道。 “湘山兄,你们兄妹毒害了陶子寿,若不加入我吉祥社,恐怕将来会有无尽的麻烦,望两位三思。”妙言高声道。 原来,湘山为了湘灵和灵子的安全着想,最终接受了妙言提供的复仇方案。 “我们三思过了,告辞!”湘山和湘灵转身离去。 蓝水衣高声道:“王湘山!《摩天真晶》是武林瑰宝,你不该一人独享吧?” “交出《摩天真晶》!否则休想离开!”一些人对湘山喝道。 湘山兄妹不理会蓝水衣等人,径直向厅堂大门走去。 忽然,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墨友常如飞鹰般向湘山扑来!大厅内,但见黑白两种光影闪动,似鹰击长空,又似鱼翔浅底,时而黑云满天,罩住了白云,时而白云暴涨,遮住了黑云!眨眼间,湘山和墨友常已交手四十九招! 湘山确是武学天才,他遇强则强,原本刚开始和墨友常交手时,他稍感吃力,因为墨友常的身手太快!但五十招过后,湘山已适应了对方的武功。两人已交手八十一招!湘山竟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八十一招内武功再上一层楼!湘山奋起神威,一招“移山拔海”,顿时漫天黑云尽散!墨友常被湘山抛出七丈开外! 墨友常跌跌撞撞,几步踉跄后才站稳脚。他何曾受过这般挫折?顿时一声怪吼,再次和湘山搏杀在一起!二人刚一交手,一道红云就射入黑云和白云之间!湘山顿感压力陡增,原来一个红衣人也出手了!红衣人正是红魔洪遗命,他和墨友常对湘山时而左右夹击,时而前后突击!时而上下合击! 大厅内呼号声此起彼伏,湘灵已被众多高手围攻! 墨友常的左爪划破了湘山的右肩,洪遗命的右爪钩破了湘山的左臂,滴滴鲜血,溅洒大厅!湘山临危不乱,他凝神专注,对招化势,竟然瞬间激发出之前从未被激活的潜能!湘山忽然发出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围攻他的几人被震得耳鼻渗血,跌倒在地!墨友常和洪遗命距湘山最近,忽闻湘山这声怒吼,他俩脑袋似被猛击了一棒,顿时一片茫然!就在这流星乍逝的刹那,湘山横身飞起,似一条射线,双掌齐发,分别击向红黑双魔的面门!湘山强大的掌力真气将他俩的五官激荡得挪移了位置! 湘山的进攻戛然而止! 湘山本就不想杀人,就在他马上要击中红黑双魔面门的前一刹那,他硬生生地将双掌发出的真气向地面卸去!顿时,湘山脚下的大青石地砖已有几块碎如齑粉!尽管如此,红黑双魔还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双脚瘫软,二人竟直接瘫坐在地! 就在湘山把全部劲力往地面卸去的刹那,蓝水衣飞射向湘山! 蓝水衣之前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用他那双比常人大三号的眼睛观战。他看到,湘山在和墨友常交手之初是处于劣势的,但湘山能在与对方殊死搏斗的极短时间内激活潜能,就在临敌的当下迅速提升战斗力!几个刹那后,就已和墨友常战成平手!几个刹那后,就已胜过墨友常! 湘山与红黑双魔的搏杀,蓝水衣看得惊心动魄!一开始湘山明显处于劣势,但湘山竟在生死关头再度激活潜能!之后湘山由明显劣势逐渐转为微劣之势,之后就和红黑双魔斗得旗鼓相当! 随着湘山不断在刹那间超越自我,蓝水衣越来越意识到湘山的可怕,蓝水衣得出的保守结论是:自己应该略胜王湘山一筹,怕就怕王湘山突然出现不可思议的自我超越! 蓝水衣望向湘山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有恨!还有一丝微微的恐惧! 这样的人,不出十年,必将和慧昭等绝世高手比肩而立! 这样的人,今夜绝不能活着走出大厅! 就在湘山把全部劲力往地面卸去的刹那,蓝水衣似一道蓝色闪电,越过红黑双魔头顶,双掌以挟山倒海之势直奔湘山面门袭来!湘山下意识地伸出双掌,和蓝水衣的双掌对撞在一起!湘山在仓促间聚起的真气实在不足以对抗蓝水衣凝聚了全部真气劲力的双掌,当下,湘山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湘山的身躯似冰面上的冰球一般,被击出十多丈远!湘山又狂吐了三口热血!他的双臂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的脚底板在流血,他的鞋底磨没了,但他的双脚依然站立…… 蓝水衣只用了一招,就重创了湘山!一般人还以为是蓝水衣从湘山的双掌下救出了红黑双魔。当下满堂大震! 蓝水衣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湘山在喷出第一口热血的刹那,骤然聚起满腔真气,这口鲜红的热血似狂风暴雨般射向蓝水衣的面门!这滚烫的热血似无数粒沸石火炭,向蓝水衣劈头盖脸砸去!情急之下,蓝水衣只能聚真气于脸上,紧闭双目,硬生生地承受沸血击面的烧痛! 湘山一口灌注真气的沸血激打在蓝水衣脸上,顿时蓝水衣的脸肿得老高,整张脸像极了一头烤乳猪的脸,尤其是他的双唇,活像两条鲜红的烤肠。蓝水衣双目一时半会儿睁不开,他急忙用双掌护住全身,生怕湘山伺机杀来。渐渐地,蓝水衣可以眯着眼睛看人了,他望见了离他十多丈远的湘山。 蓝水衣惊怒道:“王湘山!你……你竟敢含血喷人!” 湘山右手已多了一把长剑,他牙关紧咬,和吉祥社众豪客搏杀着,红黑双魔同时发出怪异的嚎叫,冲向湘山。眨眼间,湘山又中了洪遗命的一记鹰爪手,再度血染衣衫! 一声叱喝传来,一道白虹直逼红黑双魔!白虹驰骋,白虹里飞卷的小利刃划伤了墨友常的右肩,湘灵的银丝长索横空而至,截住对湘山步步紧逼的红黑双魔!原来,湘灵见哥哥形势危急,她顾不得自身安危,用左手的银丝长索助哥哥缓解危情,而自己仅以右手短剑自保…… 蓝水衣站在一处角落,一双小眯缝眼窥视着湘山兄妹。他暗自庆幸:就这么打下去,王氏兄妹就是累死,也逃不出大厅!我蓝水衣日后独霸武林又少了一个威胁…… 湘灵知道,必须得立即撤离,否则自己和哥哥必死无疑!湘灵一声沉喝,银丝长索绕过洪遗命,直取湘山,她想先把哥哥抛出大厅,之后自己再想办法脱身。蓝水衣看出了湘灵的用意,他纵身一跃,双掌直取湘灵!情急之下,湘灵将短剑舞成剑雨,直刺蓝水衣的手腕脉门!也因为这样,她没能把湘山救出。 蓝水衣跃出圈外,把背后的吴钩双剑取在手中,再度击杀湘灵,吴钩双剑快如疾雨!一时间湘灵被逼得似旷野狂风里一支燃烧的蜡烛…… 湘灵眼睛余光感知到,湘山在吉祥社众高手狂风骤雨般的进攻下已岌岌可危!湘灵心一急,玉牙紧咬,银丝长索再次飞向湘山!她要救出哥哥! 高手搏杀,是不能有半点儿分心的。为了哥哥,她分心了。 蓝水衣用右手吴钩剑截住湘灵飞投向湘山的长索,左手吴钩剑击向湘灵前胸!湘灵用短剑激挡击向自己的吴钩剑!但吴钩剑势大力沉,湘灵右手的短剑当下被磕飞!湘灵急忙斜飞出去,吴钩剑划破湘灵的肩头,斩落湘灵的一缕青丝!湘灵只能全力舞动长索,抵挡吉祥社众杀手接踵而至的进攻…… 蓝水衣瞅准了一个可以一举击杀湘山的机会!这机会是墨友常创造的,墨友常的大力鹰爪手狠狠勾划在湘山的前胸!湘山脚步踉跄,鲜血从前胸衣襟渗出。湘山还没来得及聚起真气,蓝水衣的一双吴钩剑已直取湘山前胸!湘山根本躲不开! 湘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在人间的最后一次望眼,他是用微笑的方式来完成的,他不忍看到妹妹悲伤绝望的眼…… 一切如梦似幻,恍惚间,一个美丽女子低头宛然,忽而抬头对自己温尔一笑,是拂尘吗?湘山在刀光剑影中闭上了双眼…… “哥——!”湘灵发出一声痛失挚爱亲人的悲恸呐喊…… 湘山还活着,他听到了妹妹的呐喊,也听到了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他没看到,一个高大伟硕的壮汉已似天神般立在自己和蓝水衣的吴钩双剑之间! 壮汉手中一双车轮般的精钢利斧硬生生截住了蓝水衣的吴钩双剑!壮汉被蓝水衣的凌厉真气激荡得壮怀激烈,他情不自禁地爆出洪钟烈鼓般的大喝:“哈呀——!壮哉——!” 壮汉这声大喝震得大厅房顶上的瓦片震落数片!这声大喝爆出的冲击波竟使四个吉祥社杀手的耳膜当场破裂! 蓝水衣志在必得,他将全部真气内力贯注在一双吴钩剑上,这壮汉也是倾尽其全部真气劲力!壮汉全身真气暴涨!加之蓝水衣的凌厉真气猛然袭来,内外真气在壮汉体内相交撞击,震得壮汉全身酣畅淋漓,震得他的衣裤瞬间膨胀鼓起!壮汉的衣服承受不住这内外真气的合力交击,竟在瞬间爆裂无余! 片片衣衫布条向壮汉四周激散开去,顿时露出了一身凹凸不平的铜筋铁骨!灯光下,壮汉这身肌肉棱角分明,峥嵘突兀,甚为壮观!壮汉金刚怒目,乍一看,像极了天庭上的金刚大力神!壮汉对蓝水衣怒目而视! “村南无限桃花发,唯我多情独自来!日暮风吹红满地,无人解惜为谁开!”白居易的《下邽庄南桃花》赫然刺在壮汉右臂!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赫然刺在壮汉左臂! “渭水如镜色,中有鲤与鲂……”白居易的《渭上偶钓》卓然刺在壮汉后背上端!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白居易的《慈乌夜啼》朗然刺在壮汉后背中部! “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白居易的《念金銮子》清然刺在壮汉背后腰部! “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白居易的《古冢狐》晰然刺在壮汉左肋!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白居易的《天可度》明然刺在壮汉右肋!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白居易的《放言》显然刺在壮汉的小腹! “以心中眼,观心外相……”白居易的《八渐偈》澈然刺在壮汉前胸!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的《观刈麦》彰然刺在壮汉左大腿! 好一幅壮观立体的白居易行诗图! 湘山听到那声“壮哉”时,似被撞醒一般!他心中一亮,当下睁开双眼!其实,他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来了! 壮汉正是“铜筋铁骨”葛青!正是“嗜金如命”葛青!正是湘山的生死兄弟“白居易行诗图”葛青! 蓝水衣收回双钩,怒道:“葛青!你要不要脸!” 葛青将双斧插在腰带上,道:“蓝水衣!你才不要脸!” “葛青!你竟敢背信弃义!同室操戈!你忘了入社时发的誓言了吗!”蓝水衣怒道。 “蓝水衣!没文化就是可怕!滥用词汇!老子给你更正一下,这不叫背弃信义,更不叫同室操戈!这叫同仇敌忾!这叫戮力同心!”葛青道。 “葛青!你——!你可是收了公子金子的人!”蓝水衣气得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不错!我葛青确实嗜金如命!但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爷爷我也是舍生取义的人!生命诚可贵,黄金价更高!若为真情义,二者皆可抛!”葛青说罢,从腰带内抽出一块黄金,双手一掰,竟将那黄金断为两截! “这就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湘山兄和我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岂会因五十两黄金而绝义!若我这种情况都不出手,那才真是背信弃义了!这是贵社给我的五十两黄金!现在就还给贵社!”葛青双手一挥,顿闻两声惨叫,两个围杀湘灵的杀手被那两块金子击中,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原来葛青已加入吉祥社,他接到亥初在大厅聚会的通知,不料他睡过了头,醒来时,发现前院大厅有打斗声,于是赶来,却发现吉祥社要杀的人竟是自己的好兄弟湘山和自己曾经的梦中情人湘灵!于是葛青出手救下湘山。 “快救湘灵!”湘山对葛青急道。 此时,湘灵在红黑双魔合击下,似一叶小舟,在漫天黑浪和红色风暴中苦苦支撑着,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葛青纵身一跃,用脚勾起湘灵的剑,张口咬住剑,跃向湘灵,湘灵接过葛青衔在口中的剑,二人联手对付红黑双魔和吉祥社众高手! 葛青出手相救,给了湘山难得的喘息之机,湘山抖擞精神,和蓝水衣等人搏杀在一起!但不多时,湘山就力不从心了。蓝水衣钩钩直取湘山要害,湘山长剑翻飞,但总冲不出钩霜剑雪的世界…… “嘿呀哇——!”一声怒吼震彻大厅! 发出这声怒吼的,是葛青。原来葛青在墨友常和三十多个高手的围攻下,一时间冲不出重围,他大喝道:“挡我者死!”葛青双眼凶光暴涨!与之对视的几个高手胆战心惊!刹那间,葛青奋起神威,手中钢斧将对方七人手中的兵器磕飞或砍断,同时已有四人命丧其斧下!这四人竟同时被葛青手中利斧一招“横扫千军”拦腰劈为两截!就在葛青斧劈四个杀手的当下,他的左臂被墨友常的鹰爪手狠狠抓个正着!葛青一声怒嚎,竟吓得几个围攻他的好手抱头鼠窜! “你还我春风来!”葛青对墨友常怒吼。 此是何意?原来,葛青左臂上被墨友常的鹰爪手撕扯下的皮肉位置正是《赋得古原草送别》中“春风吹又生”的“春风”两字的位置。 葛青左臂上原来“春风”二字的位置上现在血流不止,“春风”不见了,替代“春风”的,是生生不息的热血! “嘿嘿!葛青!‘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今夜,你的‘春风’没了!你也就不要生了!你必须得死——!”墨友常狠狠道,随即又冲杀上来!众杀手见葛青血溅大厅,瞬间又有几十人围杀过来! 葛青浴血奋战,不多时,他右臂又中了墨友常一记鹰爪手,顿时血肉翻飞!葛青右臂上的“日暮风吹红满地”中的“红”字不见了,代替这“红”字的,是不断奔涌出的红色的热血! 日暮风吹血满地!大厅内,吹得血满地的,不是春风,而是夏风——这夏夜的刀剑之风! 蓝水衣再次察觉到了湘山的英雄气短!他双手紧握的一把吴钩剑勾连着另一把吴钩剑,一招“分风劈流”,向湘山劈去!湘山来不及激发丹田真气,只得将长剑一横,那把与蓝水衣手中的吴钩剑勾连在一起的吴钩剑被湘山的长剑挡截在头顶外,但是湘山被击震得仰面跌倒在地!湘山没能挡住蓝水衣纷至沓来的进攻!蓝水衣双手紧握的那把吴钩剑顺势而下,一招“力劈华山”,蓝水衣手中的吴钩剑已刺入湘山胸前的衣襟!湘山根本避不开! 没有人的胸膛在吴钩剑的劈斩下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这是吴钩剑撞击在钢铁上才会发出的声音!湘山的胸膛不是钢铁打造的,没人是。但“精钢劲弩”谢飞打制的铁尺确是够硬的武器!蓝水衣的吴钩剑撞击在一把精铁打造的铁尺上! 就在蓝水衣从半空自上而下向仰面倒地的湘山劈斩的当下,一个蒙面人从大厅正门外冲射过来,挡住了蓝水衣对湘山的致命一杀!但蓝水衣劲力太强,那蒙面人似被狠踢了一脚的皮球,倒着飞了出去,身体狠狠撞在大厅内靠近正门的墙壁上,随后掉落在地。那蒙面人双手颤抖,虎口开裂,但铁尺依然在手! 从蒙面人的身形和手执的武器上,湘山已知是谁救了自己。在湘山最危急的时刻,杜明舍身相救!湘山感动不已,当下激情澎湃!人的情志作用真的不可思议,这激情冲击着湘山的身心,给了他凝聚体内真气的神奇力量!他再次将真气凝聚起来,手中长剑铮然有龙啸之音! 青龙会所的老板高升高喊:“休得走了这四人!杀了他们!公子有重赏!”又有百余好手加入到围攻湘山等人的战斗…… 刀剑迷乱了杜明的眼,一杀手的铁棍正中杜明右脚踝!杜明栽倒在地,铁尺脱手而出,与此同时,十多把利器向杜明搂头盖脸击杀过去…… 湘山想去救杜明,但他被蓝水衣和二十多个吉祥社高手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见杜明深陷绝境,湘山悲愤万状,大喝一声,手中长剑之光暴涨,几个杀手被长剑剑气所伤,血染衣衫!湘山真气一消散,暴涨的剑气又消弱了几许,紧接着的,就是蓝水衣和众杀手对湘山铺天盖地的猛攻! 湘山不知道,杜明没死。因为就在那十多把利器向杜明击杀的刹那,一人已如大鹏金翅鸟般凌空而至!赤芒扫过之处,那十多把利器纷纷断为数截!而围攻杜明的十多人的手腕处无一例外地被这赤芒发出的剑气所伤,顿时惨叫声一片! 来人虽蒙着面,但杜明一望便知来人是谁! 好个巍峨!剑起惊风雨,剑落泣鬼神!瞬间就击退了围攻杜明的十多个杀手!巍峨脚尖一点,将铁尺稳稳抛入杜明手中。 “快去救人!”杜明急声对巍峨道。 巍峨见湘灵岌岌可危,手中剑直取攻击湘灵的众杀手!当下围攻湘灵的五六个杀手的兵器被巍峨斩断,巍峨挥剑斩向洪遗命抓向湘灵面部的双爪!洪遗命认出了巍峨手中的剑,急忙将双爪撤回,惊道:“你是什么人?风雷电怎么在你手中!” 巍峨牙关紧咬,一言不发,手中风雷电发出的风雷之音不绝于耳!围攻湘灵的二十多个好手的武器碰到风雷电,大都铁断铜折!湘灵终于得以稍作喘息…… 葛青左肩头忽中一记霸王枪,饶是他硬功护体,还是被锋利的枪尖刺入肌肤!葛青怒喝一声,左手利斧一招“天打雷劈”,一斧将那持枪人由头至下劈为两半!与此同时,他右手利斧一招“席卷天下”,击开了砍向他的十多把利器,三个没来得及闪躲的杀手顿时骨断筋折! 也就在这当下,墨友常凌空一跃,鹰爪手直取葛青的天灵盖!墨友常心中狠狠道:“葛青!今夜你必须死!就在当下!死——!” 葛青命悬一线!不过葛青的命所悬的这一线是湘灵向他抛出的生命线——银丝长索!凤鸣啾啾,银丝长索似蔓藤缠树般在葛青腰间缠了三圈!葛青在长索的引动下,紧贴地面倒飞两米,随后凌空旋转,他已面朝大厅正门方向,长索抖、运、展、扬!葛青似一只在湖面上灵巧抄水的飞燕,冲出厅堂,飞至庭院!湘灵的长索离开了葛青,葛青双脚稳稳落在空地上。在巍峨的掩护下,湘灵成功将葛青救出重围…… 杜明太累了,真挥不动铁尺了,而对方的武器像铁风铜雨般涌来!虽说士为知己者死,死得其所,但杜明还是心有遗憾!毕竟找到了婉儿母女,可自己却再也不能照顾她俩了…… 人生在世,谁无遗憾? 就在杜明以为自己必命绝于众杀手的暴铁狂铜下时,在巍峨掩护下,湘灵的长索直奔杜明!缠裹着长索的杜明似冲天爆竹般直向大厅顶部飞去!紧接着,长索似飞龙般一吞一吐,杜明就像是被飞龙吐出一般,稳稳向大厅外的葛青飞去! 再厉害的高手,体力也是有限的。吉祥社众杀手似滚滚海啸,湘山、湘灵和巍峨挥汗如雨,三人像汪洋中的三叶小扁舟,随时都可能被滔天海啸冲击粉碎!葛青和杜明想援救湘山等人,但根本冲不进大厅,因为不断有杀手向他俩冲杀过去…… 忽然,十五六个手执铁尺的武士迎着围杀杜明的杀手们冲过去!原来,房亮等人此前一直在这宅院围墙外等候杜明的消息,听到院里杀声不断,房亮担心杜明,于是和小卫跃上围墙,正见杜明和一个手执钢斧的壮汉被几十人围攻。小卫去唤围墙外的捕快们过来支援,房亮则只身冲了上去,和杜明并肩作战! “休要跑了毒害陶子寿的王湘山、王湘灵!”妙言公子的声音从厅里传出。房亮一愣!他也只是愣了一下,此刻根本不允许他再愣一下,他只能奋力拼杀…… “救家妹!”湘山对巍峨发出请求。 巍峨拼命冲杀,赶到湘灵身旁时,已觉得手中剑有千钧重了,他已不能凌厉地施展逆旅老人那大气磅礴的武功招式和内气运行法。逆旅老人至刚至强的功法太耗内力,为了保持所剩无几的内力,巍峨开始运用圆锡传授的武功御敌。巍峨调整吐纳,凝神定气,剑法招式陡然变化,转眼间巍峨的剑法自有内敛含蓄而又真挚逼人的神韵! 湘灵武功源自袁红线,在功法招式上全是袁红线的影子。奇怪的情况出现了,一旦巍峨和湘灵联手出击或防御,巍峨手中剑的威力即猛然暴增!同时湘灵的银丝长索和短剑的威力也大增!两人的武功招式竟出现了互补互长的情况! 风雷电与银丝长索配合旋舞,进攻和防御之法刚柔并济! 风雷电和短剑合璧流动,剑光纵横叱咤,攻守左右逢源! 刹那间,又有八九个杀手受伤,嚎叫着退去! 蓝水衣困惑不已:难道王湘灵和这蒙面人是被什么武仙战神附体了不成? 为何巍峨和湘灵的组合会爆发出神奇威力?巍峨和湘灵不知道,袁红线也不知道。真正知道缘由的,只有圆锡。 若无众杀手的疯狂围杀,恐怕这神奇的组合也不会出现。 圆锡早年冥思苦想出的这套武功和袁红线的神奇武功,在今夜由巍峨和湘灵仓促间联手展现于世!冥冥中,也算圆了当初那个未看破红尘的圆锡的半个痴梦。说只圆了圆锡半个痴梦,是因为巍峨和湘灵没有情感上的感应,若两人情感上心有灵犀,则两人的内力可互相感应,真气可互补互通互融互入互长!那么二人组合的御敌威力可再翻数倍! 巍峨和湘灵联手御敌,众杀手退潮般向外圈退去! “壮士救我哥!”湘灵对巍峨急道。 巍峨和湘灵双剑合璧舞动,直奔湘山而来!湘山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湘山、湘灵和巍峨形成一个三角形,各自斜靠着背,像极了三头六臂的哪吒,湘灵原本白色的银丝长索此刻已全是血色,像极了哪吒手中的红绫!又有几个杀手中剑惨叫,又有几人被长索卷伤哀嚎…… 渐渐地,湘灵手中的长索越来越沉,湘山和巍峨觉得手中剑已重万钧!三人每挥动一下手臂,都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自己的肌肉和神经!高升看到湘山等人的双手都在颤抖了,他高声道:“公子有言,杀敌一人,赏黄金百两!” 湘山兄妹和巍峨互相支持着,向大厅正门方向冲杀。此时,葛青挥舞双斧,冲进大厅接应湘山等人,四人且战且退,冲出大厅,和杜明等人杀出一条血路,向宅院正门方向撤退,吉祥社众杀手紧追不舍! “快上马!”宅院外的小米对杜明等人高喊。 在葛青和巍峨的掩护下,湘山和湘灵同上一匹马,捕快们大都已上马,小米和小卫同骑一匹马,房亮和小安同乘一匹马。门前只有一匹马没人骑,那是杜明示意小米留给葛青的。 杜明对巍峨道:“快上来!”巍峨用尽最后的气力,飞身上了杜明的马,揽住杜明的腰身。在小米、小卫、房亮和小安的掩护下,葛青飞身上马。 杜明道:“撤!”二十多匹战马狂奔而去!最后撤离的是小米、小卫、房亮和小安。忽然,夜空似有两道流星闪过,接着众人就听到两声凄惨的叫声。那不是流星,而是像流星一样疾飞的暗器!小米和房亮心头一揪!他俩最清楚惨叫声是谁发出的,他俩用手扶住身后与自己同乘一匹马的战友,纵马前奔…… *** 世态炎凉 可要是走第二个虫洞的话,天知道那个虫洞的落点在哪里,流年枫可不想被困在一片陌生的,找不到任何星辰的星空之中,那样的星空对破空机甲来说,和监狱没有什么区别。 霎时间,精纯的高浓度元气,化作丝丝的涅劫剑力,融入到徐铭丹田之内。 更重要的是在大家的认知中,玉皇大帝向来都是以理服人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这个边天赐情绪会有如此大的波动。 两盏茶的功夫之后,待得洗漱一翻的徐铭,以藤条绑带一大捆干柴归来时,麻衣老者、古炫儿、古虎等人,业已同样洗漱完毕。 毕竟修士掌握的力量十分强大,于是大凉王朝便将天下宗门以九品划分,分别为一二三品为上三品,四五六品为中三品,至于七八九品却是用来凑数,实际上并无七八九品的宗门,六品以下,皆是不入流。 比如喀纳斯湖水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相应的报道哪里出现了水怪,有人远距离拍摄到了影像资料。 最后,楚云被郡主府的护卫们丢到了隔壁,反正挺近的,几步路就到了。 开始这些光芒汇集到一个点,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傻狍子他们都感觉到很是吃力,明显感觉到自己支撑不住这个点吸收愿力的能力。 “陛下,贫道这不是怕吗?再说了,贫道就是说了,您也信了,可是,他们如今无官无职,又没有考中进士,又如何能够让朝中的百官满意呢?还不如举荐他们到孙觉老爷子的属下办事呢。”蔡道不无委屈地辩解道。 陆云身上的杀气又非是杀人过多而形成,但本质上跟那些杀气区别不大。只不过他的杀气更纯粹,亦更能动摇武学高手的心神。 “噢”潘晓雯乖巧的挽着婉敏走了,半路还暗自笑着回头向木子云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 不过敌众我寡,力量悬殊,激战之中再次冲散,这也是狱空门之徒的灭敌策略,分割包围,让敌人势单力薄,不能兼顾,一举歼灭顽敌。 薛将军,听此,于是,道“是,少侠!”旁侧,万知州与薛将军于是进一步商谈详细的此行要事。 “不错,要比长辈先后,也是治山师叔第一!”他们话语一说,崇拜满满。 海霹雳听到梦雪提到主人,气势瞬间就矮了三分,略有些担忧的说道。 得到泽特的指示,依洛娜连忙冲下来想要将金乌抓住,谁知那金乌抬起头冲着依洛娜吐出一口火焰,竟然将依洛娜也给逼退,强烈的气浪差点把不远处的泽特给冲飞。 陈林没多久就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可能车祸重伤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也可能是今天的事情比较多,有点累,一直睡了好一段时间,他才被吵醒。 莱茵接住了鱼叉,仔细观察着水底下的动静。但是那怪物好像已经到了很深的地方,莱茵无法看到它的身影。 见此,云天雄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留下了沈元宏的照片等信息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后,就和纪芳荷一起回家了。 曾经这些用来劝他和顾眠的事儿,谁能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曾经最疼爱的裴悠身上。 “没事,继续前行。”季子璃并没有半分担忧。因为所有的一切她都安排好了,看着手里的腰牌季子璃冷笑,龙羽泽肯定想不到她会偷了他的令牌,就在他带她进宫那天。 先不管陆凡想拿那一块地来做些什么,反正投点钱,对他来说损失也不大。 早知道坐马车会同锦枫这个瘟神一起,她就是颠死也该同百里越一起骑马的!想着便又闭上了眼,毕竟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一会儿慕紫清也到了,他冷眼扫了周围一圈的人,跟容妃交流一下眼神不知道商量些什么,之后就回到自己位置上。当墨宇惊尘、慕少恭和季子璃一起出现时,整个大殿都惊艳了。 要不是一心担忧墨宇惊尘,一定要看到他醒过来,不然经过这一天的提心吊胆她估计早就疲惫的倒床睡着了。 楚芸怜一时也有些犹豫,看到那边谙然已经被打成重伤了,楚芸怜当下一横心掏出腰间的匕首沿着锦若的脊骨,从后颈直到尾椎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由于今天是唐婷婷的生日,所以高俊也特地选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高俊只是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更变态的事情比如伸手弹一弹此类的行为,他是绝对不会做。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她的心一直忐忑不安,该不会没效果吧,这下可真的玩大发了。 被方浩气机锁定的孟天,心知这一战在所难免瞬间先发制人,而在他出手的瞬间,血光漫天,无数煞气凝如实质一般笼罩向方浩周身。 “雄帮主请便,我自然不可能在雄帮主手下瞬间救人,但是也能阻止雄帮主带走这两个孩子。”王天元说道。 这件事情不解决,龙鳞飞的心里始终不踏实,他要去找二娘将十年前的那件事情问得个一清二楚。 半天的时间里,固然其中有王铮谨慎,没有一直碎虚而行的缘故,但是也足矣可见这海洋之辽阔。 这种火焰似乎强悍无比,就连真气都能够烧灼。这才是绝无神最为忌惮的东西,但是此时他没有别的路走了。 总而言之,林家爷爷劈柴的全套动作,在林无敌看来,是那么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废物,这样的一头畜生,就让你们束手无策了吗?这中原武林之中可是流传着好多个伤害到过这头畜生的传说,难道你们作为东影武士的精锐,还比不上这中原武林之中的人?”绝无神面色不改,反而对着自己手下发怒道。 宝藏藏何地 五月十三夜,妙言率众连夜奔至距南庄三十多里的一个村庄。 五月十四上午,妙言领着五十来个吉祥社头目走进一所宅院大厅。妙言道:“告诉诸位一个秘密,这秘密对本社的发展至关重要。这秘密诸位知道即可,绝不许泄露出去。否则,不管他是谁,我必依本社社规处置。在说这秘密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段往事……” 原来,当年康石之乱发生后,元宗逃离金城,由于时间仓促,左藏的八百万两黄金和皇宫里很多价值连城的宝物来不及转移,被最先攻入金城的康山的先头部队崔安平部所得。崔安平趁乱派人将左藏的八百万两黄金和皇宫里的宝物偷偷运走,随后设宴款待替他运黄金和珍宝的数十名将兵,崔安平在酒里下毒,毒死了这些人。 崔安平被朝廷军队打败后,投奔石干,石干让他说出宝藏藏匿地点。崔安平拒不交代,被石干折磨至死。崔安平死前将宝藏藏匿地点告诉了其子崔子密。崔子密连夜西逃,石干派人一路追捕,数月后在陇右道将崔子密抓获,在他身上搜到一个锦囊,里面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十八个字。世人皆知崔子密是个字痴,喜猜字谜,也极喜自创字谜。崔子密承认那十八个字隐含着宝藏藏匿地点,但不论怎么对他严刑逼供,他就是不说那些宝藏在哪里。最终崔子密被酷刑摧残至死,那张纸就落在了石干手里。 后来石干被朝廷军队击败,石干在莫州一处山林中自杀前,遇到一个砍柴少年,石干请少年在他死后将他掩埋。作为报答,石干将一个小金盒送给少年,并告诉少年金盒里的那张纸写着宝藏藏匿地点。石干自杀后,小金盒就落入那少年手里。 那少年没猜出这字谜,就将小金盒和盒里的那张纸当做传家宝珍藏起来。多年以后,他的孙子张赫然去金城大千书院求学,学有所成后,回到莫州一所书院任讲席,张赫然的祖父才将那小金盒和盒里的那张纸交给张赫然,但张赫然也没猜出那字谜。 讲到此处,妙言对一文士模样的男子道:“刀先生,接下来的故事,你讲吧。” 那人起身对妙言施了一礼,道:“合元九年中秋节,张赫然请书院里其他三位讲席喝酒,期间他拿出一张纸,请大家猜字谜,这三人都没猜出。合元十年端午节,张赫然又请这三位讲席喝酒,张赫然大醉,谈及学院办学资金紧张时,张赫然酒后吐真言,说出合元九年中秋节请这三人猜字谜的缘由,并道出了那张纸的秘密。他说,若能猜出那字谜,定可帮学院解决资金问题,并言那张纸在小金盒里,被他藏起来。当这三人再次问张赫然那字谜谜面时,张赫然已睡得跟死猪一般了。” 姜恰道:“刀智兄是如何得知这段往事的?” 刀智笑道:“实不相瞒,刀某就是当年和张赫然一起饮酒的三位讲席中的一位。张赫然酒醒后,刀某私下里问他关于宝藏一事,他就把话题岔开了。当年刀某奉公子之命,在莫州发展本社力量,得知此消息,自然第一时间向公子密报。” 妙言道:“为了苍生不再受苦受难,我吉祥社必须要得到这八百万两黄金!刀先生,你接着讲。” 刀智道:“后来社内兄弟在张赫然家中搜到一个小金盒,里面确有张纸,但里面的文字并不是合元九年我第一次看到的文字。张赫然发现小金盒被盗后,第二天就和一个学生赶去金城,他们一到金城,就去了大千书院。后来社内兄弟们被逼无奈,只得用武力请张赫然说出那张纸的下落,打斗中张赫然被社内的兄弟们失手杀死。张赫然的那个学生当场吓尿了,告诉兄弟们张赫然已将那张纸交给了大千书院的王宾骆……” 妙言道:“王湘山已将这十八个字写下来了,但他并不知这些字为何意。” 姜恰道:“公子,万一王湘山写的不是那纸上原来的字呢?” 妙言自信地笑了,道:“对于王湘山这种人,妙言不会看错。” “三个臭裨将,赛过诸葛亮!说不定咱们能猜出这字谜来!”洪遗命兴奋地道。 妙言对刀智道:“将你记得的那张纸上的字说一下。” 刀智道:“前两个字是‘宝地’,之后是四个字一句,共四句,我只记得有‘下’、‘火’、‘兔’三字。” 妙言拿出那张纸,道:“‘宝地’二字,顾名思义,就是宝藏藏匿之地,关键是这四句话如何解读,还请诸位各抒己见。” 众人纷纷睁大眼睛,望向妙言放在桌上的那张纸。 “宝地:温仁厚下,火状火光,解脱系缚,兔之所息。”众人端详着这十八个字…… 良久,一文士道:“这十六字是否指的是金城的光明门?” 妙言的眼仿佛被那八百万两黄金的光芒照亮了一般,道:“请先生解释一下。” 那文士摇头晃脑道:“统治者温仁厚下,则可使其属地固若金城,此即金城也。火状火光者,光明也。解脱系缚者,出门即解脱被围困于城中之系缚也,当是指门也。兔之所息者,兔子洞是也,兔子是在地下掘洞的。这十六字合起来指出了宝藏藏匿地点:金城光明门附近的地下!” “陈秀才,你这是瞎扯淡!”一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大摇其头。 陈秀才道:“那我洗耳恭听你的真知灼见!” “温仁厚下者,德也!火状火光者,煌也!解脱系缚者,逍遥也!东汉高诱解释《淮南子》中的‘戴圆履方’之‘方’字云:‘方,地也。’兔子休息的地方就是兔子洞,兔子洞是土做的,而‘坊’字由‘方’和‘土’组成。所以,兔之所息者,坊也!综上所述,这十六字就是德煌府逍遥坊!”那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吐沫星子似瀑布般从口中飞溅出来。 很多人点头称是,对那人举起大拇指道:“先生有才!有才!” “公子,属下以为,此非正解。”姜恰道。 妙言眼睛一亮,道:“姜先生定有高见,愿闻其详。” 姜恰侃侃而谈:“《逸周书》云:‘温仁厚下曰敦’。毫无争议,‘温仁厚下’是敦字。而‘火状火光’能熔化物也,有‘化’之用,且化字本有‘化成灰烬’之义,化成灰烬,当需火也,因此这‘火状火光’当是化字。‘解脱系缚’当是‘方’字,《孙子兵法》有‘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之语。曹操曾对此句中‘方’字作注云:‘方,缚马也’,可见‘方’有‘系缚’之意。《黄帝四经》云:‘疑则相伤,杂则相方。’其义为‘一个团体内部如果彼此怀疑猜忌,就会导致彼此互相伤害;一个团体如果内部紊乱无序,则会导致彼此相互违背’。由此可见,‘方’又有‘违背’之意。将‘方’此二义合而解之,则是‘与系缚相违背’之意,正是‘解脱系缚’之义!而‘兔之所息’,当是‘土’字,毋庸置疑,兔子洞是土做的。而‘方’与‘土’字合并起来,正是‘坊’字。因此,谜底当是‘敦化坊’!这只是属下个人的猜测,仅资公子参考。” 众人又是不住点头,纷纷对姜恰伸出大拇指,道:“姜先生说得有理有据!” 姜恰这番话可谓一语双关,他特别引用“疑则相伤,杂则相方”之句,其意即在使妙言不要怀疑他是杀袭宇的凶手。 妙言笑了,朗声道:“姜先生果然有才!诸位!咱们吉祥社要发展壮大,首先就需诸位彼此情意相通,坦诚相待!妙言信任在座的每一位,此心上天可鉴!相信诸位也一定不负我吉祥社!葛青背叛我社,纵使他上天入地,我吉祥社也必诛之!” “忠心不绝对,就等于绝对不忠心!就等于背叛!姜恰誓死效忠吉祥社!”姜恰道。众人也纷纷向妙言表忠心。 妙言道:“妙言以为,姜先生的分析更有道理。” 认同姜恰观点的人占了多数,一些人跃跃欲试:“我等该怎么做,请公子吩咐……” 有心方可成情人 五月十四,整整一上午,灵子躺在随缘客栈客房的床上,茶饭不思,呆望着窗外的天空…… 中午,一身疲惫的湘灵回来了,湘灵见到灵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惊。尽管湘灵已换了身衣服,灵子还是看到了母亲肩头渗出的血迹,不由得大惊,急道:“娘!发生了什么事?舅舅呢?舅舅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舅舅受了伤,在一位朋友家养伤,你别担心,他休养些时日应该会好起来的——灵子,你怎么了?”湘灵道。 “娘,我没事。”灵子强作欢颜。 湘灵双手握住灵子的双肩,望着灵子凄惶的双眼,道:“灵子,不论发生什么事,娘都会在你身边,娘会保护你的。” “娘——”灵子拥入母亲怀里,哭了…… 湘灵和灵子刚进杜明家的大门,灵子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的葛青。灵子兴奋道:“葛青叔叔!” “多亏你葛青叔叔舍命相救……”湘山把昨夜发生的事简要地告诉了灵子。 “葛青叔叔,大恩不言谢!但我还是要谢谢您!这段时间就由我来照顾您和舅舅。”灵子道。 说也奇怪,灵子一见葛青,心中阴霾愁云就被扫去不少。 “能得到咱们灵子的照顾,我真是太有福啦!唉!早知如此,我就该多受些伤才好!唉!真是悔不当初!”葛青仰天长叹。 灵子笑道:“葛青叔叔,我这人正好和别人相反,您越是受重伤,我就越不照顾您——您可一定要记住啦!今后您和舅舅可千万不能再受伤哦!” “湘灵妹子,我真是羡慕死白大哥了!有灵子这么懂事的好孩子……唉!十三年了,也不知白大哥如今人在何方,他若能亲眼看到灵子,该有多欣慰……”葛青已眼眶含泪。 葛青很少流泪。在他的记忆里,只是当年和湘灵一起寻找白谛嘉而未果时,看到湘灵那心碎得几近绝望的表情时,他的泪坠在尘土里,和他的心一样,碎了…… “葛青哥,谛嘉有消息了!”湘灵激动道。 “什么!白大哥有消息了!太好了!看来白大哥真的要苦尽甘来了!”葛青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娘,快告诉我!我父亲在哪儿?”灵子激动道。 “你父亲现在洛城北邙山翠梗峰的太微宫。待你舅舅和葛青叔叔养好伤后,咱们就去找你父亲。”湘灵道。 灵子有些困惑:太微宫?一听这名字就是道观啊!难道父亲真的不要娘和我了?否则他为何要去道观?而且一去就是这么多年!是不是父亲已出家做了道士…… “关于你父亲在太微宫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湘灵叮嘱灵子。 “嗯!”灵子点头。 “湘山兄,你内功深厚,我看你的伤一个月也就该好得差不多了,你先在这儿好好养伤。湘灵,我明日陪你和灵子去找白大哥!”葛青道。 “葛青哥,你就别逞强了,还是等你俩的伤彻底好了再去,也好让谛嘉安心。”湘灵道。 灵子看到葛青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依旧在向外渗血,心中一疼,道:“娘说得对,等你们康复了,咱们一起去找我阿爷!” 灵子的下午时光是在照顾舅舅和葛青中度过的。 灵子累了,躺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后,她赶紧来到庭院,看月亮的位置。此时,月亮刚爬上柳梢,湘灵正站在庭院里凝望着冉冉升起的明月。月光下,湘灵眼中泪光盈盈,恍惚间,她竟觉得自己和白谛嘉徜徉于春江花月夜的旧梦中…… 灵子走到母亲身边,望向母亲正望着的明月。 “娘,今晚月亮好美。”灵子轻声道。 “是啊,又是一个明月夜。”湘灵喃喃道。 “娘,您想我父亲了,是不是?”灵子忽然道,随后又喃喃道,“也不知道父亲现在怎样了……” 湘灵依旧凝望着那轮明月,没说话。 谛嘉,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好吗?你变了吗?我永远不会变!变的,或许只是我的容颜…… 湘灵的泪水在面颊静静流淌着。 “娘,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和父亲团聚了,从此咱们一家人就永不分离了!您该高兴啊!”灵子道。 “是啊!应该高兴才是!”湘灵拭去了脸上的泪。 灵子挽着母亲的手,望向那轮冉冉升腾的明月。灵子思绪纷扬,就像从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上纷扬飘零的小白花…… “今夜亥初,无漏寺正门前,那棵开花的古树下,不见不散……”巍峨的声音化作了漫天飘洒的小白花,在灵子心灵的冰雪世界里漫天飞舞着…… 不见不散?我到底还要不要去?已经受了一次骗,还要再去受骗吗? 巍峨哥哥不会骗我的!或许他有什么急事不得不去做呢? 不见不散……我们还没在那棵古树下相见啊!难道就这样散了,就这样永远不再相见了? 灵子有些懊悔自己离开无漏寺门前的时间太早了…… 灵子!见了又能怎样?难道你要让他娶你吗?你是漂泊江湖的流浪花,他却生在金城权贵家…… 灵子的思绪随着漫天飞舞的小白花,飞到了天涯尽头。恍惚间,那漫天飞舞的,不是小白花,而是灵子的心泪…… 难道我记错了?巍峨哥哥说的不是“今夜亥初”而是“明夜亥初”…… * 朦胧的月光照在无漏寺门前那棵开着小白花的古树上。古树寂静地伫立着,风吹过,树影婆娑,迷离摇动,仿佛吐散着幽怨缠绵的尘烟。 纷!纷!纷!纷! 寂!寂!寂!寂! 无数小白花似飞雪般漫天飞扬,一些小白花落入一条寂寞流淌的河,花自飘零,水自流。巍峨跋涉在这河流下游的水中央,忽然,他眼前一亮!那小白花有灵子身上的清香!巍峨猛抬头,遥遥地望见了上游水中央那棵开着小白花的古树,望见了那棵古树下伫立着的灵子!巍峨满心欢喜,逆流而上! 忽然,河水暴涨!汹涌的河水扑向在水中跋涉的巍峨!天地间,茫茫无尽的,都是铺天盖地的汹涌波涛!巍峨被怒涛席卷着,身不由己,顺流而下,一泻万里! 再也看不见天,再也看不见地,再也看不见上游那开花的古树,再也看不见美好的灵子!巍峨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全是无边无际的墨黑色的大海!无数的苦难生命在大海里头出头没,苦苦挣扎!这情景令巍峨窒息! “啊——!”巍峨发出一声惊呼,瞬间醒来,汗已湿透衣衫!原来是一场恶梦! 巍峨又睡了过去,梦中,他化为一只身高几万里的大鹏金翅鸟,他周身被火光围绕着,在天空翱翔。忽然,一个闪着灵光的龙女在西天翱翔,于是他振翮向那龙女飞去!他一振翅即高飞九千万里,他望见了龙女的右臂在滴血,却总是追不上她!后来,那龙女向夕阳飞去,化为一道夕阳之光。不见了那龙女,他在太虚中哀鸣…… 巍峨再次从梦中醒来! 这梦充满了真实的色彩和声音,一切都如此真切! 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巍峨的失心症又犯了。 我是谁?我是巍峨,是我巍峨刚做了个梦,梦中我化成了大鹏金翅鸟,还是我原本是大鹏金翅鸟,现在正在梦中,在这梦中,我这只大鹏金翅鸟化为了当下这梦中的巍峨?抑或巍峨和大鹏金翅鸟都不过是我的虚幻梦相?那我到底是谁?抑或巍峨和大鹏金翅鸟都是真实的我?为何所谓的现实如此虚幻?为何所谓的梦幻如此真实…… 巍峨痴坐在床上,一道夕阳之光透过窗照在他的脸上,巍峨向窗外望去,夕阳之光照耀着苍天和大地,照耀着已然不知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的巍峨。 即使是在梦中,我也要做个好梦!就算我此刻在梦中,我也要找到灵子! 巍峨起身,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对大山道:“我有事出去,估计很晚回来……” * 五月十四,明月夜。无漏寺正门前的大街上人山人海,很多青年男女来无漏寺祈福。 想是辛弃疾曾穿越到过此时无漏寺的门前,否则他那首《青玉案?元夕》怎么会写得如此传神?不过,那被吹落的如雨的星星不是漫天的烟花,而是在东风吹拂下离开那棵古树枝头的似满天繁星的小白花。 那棵古树独木成林,小白花似流霜飞霰般飘洒着。巍峨似一棵树,矗立在那古树旁,望着来往的行人,只是他望眼欲穿,也没见到要等的人…… 一个书生也徘徊在那古树下,他一边望向街头,一边长吁短叹地吟诵着《子衿》。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无漏寺门前,一位美丽女子缓缓从车厢中探出头来。 笑语盈盈暗香来,是灵子!巍峨欢喜若狂,疾步上前! 和巍峨同时上前的,还有那书生。 巍峨疾行几步,距那车中女子越来越近了。巍峨的右肩和那个几乎与他并驾齐驱的书生的左肩擦碰了一下,巍峨心里一怔,停住了脚步。这时巍峨才发现,那车中女子不是灵子。 书生疾步上前,伸出双手,将那女子扶下车,随后和那女子双手相牵,欢欢喜喜走进无漏寺。巍峨望着这对情侣的背影,由衷地祝福着,他的笑容是苦涩的。 不见昨夜人,泪湿衣衫袖! 戌中,巍峨走进人海。茫茫人海中,巍峨寻找着,辨识着…… 巍峨不知道,灵子也不知道,就在巍峨和那书生肩头擦碰的瞬间,人海中的灵子探寻的目光也曾向巍峨的方向投注过来,怎奈,那一刻,映入灵子眼帘的,是那“青青子衿”的书生,随后灵子的目光方向和巍峨的目光方向一样,投入了滚滚人海…… “姐姐!太好啦!高山公子真的把你救下啦!”一个清脆且欢喜的声音在灵子耳畔响起。灵子循声望去,原来是那卖杏女孩。 慰慈挎着竹篮,竹篮里还有三十多个杏。 “嗯!妹妹,谢谢你昨夜的呐喊!”灵子看到慰慈,心中满是感激。 慰慈羡慕地望着灵子,欢喜道:“不用谢,姐姐,你真美!你将来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灵子望着慰慈,竟感觉她像自己的亲人,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袁慰慈,袁天罡的袁,安慰的慰,慈母的慈,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慰慈道。 灵子道:“我叫白灵子。白日的白,灵气的灵,杏子的子。” “那我就叫你灵子姐姐了。”慰慈欢喜道。 灵子微笑着点头。 “我得先卖杏了,姐姐保重!”慰慈和灵子挥手告别…… 阵阵笑声浸入巍峨耳畔,无漏寺正门不远处,一群书生正围着一排排的花灯在猜灯谜。一个五十多岁的蓝衣男子似是举办这场灯谜活动的负责人,他正望着这群书生。渐渐地,只剩下几个灯谜没被猜中了。大家围着灯笼上的字谜,说笑着,有人尝试着说出猜想的答案,蓝衣男子只是微笑着摇头。 “高山公子!真的是你!”慰慈惊喜道。 巍峨循声望去,只见慰慈笑语盈盈,眼神中满是惊喜。 慰慈欢喜道:“又遇见公子了,真是太好了!我已连续三个夜晚加一个白天都见到公子了!” 巍峨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慰慈道:“公子,前天夜里您救了我阿翁,昨天夜里您救了灵子姐姐,今天夜里,您又会救谁呢?” “你怎么知道她叫灵子?”巍峨眼睛一亮,竟不由自主地双手紧握慰慈双肩,双眼紧紧注视着慰慈的双眼! 慰慈的双眼只和巍峨对视了一下,就赶紧转移目光!巍峨的目光太深沉,太明亮,太真诚,太有感情——满满全是对灵子的关切之情!瞬间,慰慈不知所措,当下心跳得厉害,满脸通红! 巍峨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急忙把手从慰慈的肩头撤回。 慰慈没想到巍峨听到灵子的名字后的反应竟如此强烈,她甚感惊讶,但瞬间她已猜出高山要找的人是谁了。 连慰慈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此刻在她心底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但瞬间这丝淡淡的忧伤被她内心的喜悦稀释了。这忧伤虽被喜悦稀释了,但依然存在于她的生命中,只是,慰慈当下没意识到…… 此刻,喜悦占据了慰慈心灵的主要空间。 女人真的很奇怪,哪怕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女孩,对男女间的感情也很敏感。慰慈心道:“灵子姐姐这么美,又这么好,确实也只有她才配得上高山公子!” “是灵子姐姐告诉我的。”慰慈道。 “她在哪儿?”巍峨急问。 “她刚才在那儿。”慰慈用手一指不远不近处的人海。 巍峨立即就要向慰慈手指的方向冲去。慰慈道:“公子,你就在这儿别走动,我去把灵子姐姐找过来。否则,人这么多,可能你刚到她之前所在的位置,她却已到这儿来了。” 巍峨点头道:“拜托你了!” 慰慈微微一笑,转身奔向灵子之前所在的位置。她一边走,一边唤着:“灵子姐姐!灵子姐姐!”或许是经常叫卖水果的关系,她的嗓子已练出来了,声音甚为响亮。 “慰慈,你唤我?”灵子从人海中飘然而至。 “灵子姐姐,有人找你,就是昨夜救你的那位高山公子,我现在带你去见他!”慰慈的手牵住了灵子的手。 不知怎的,灵子心里竟紧张起来! “灵子姐姐,走啊!我看得出,高山公子非常在意你!”慰慈一边说,一边拽着灵子的手,朝巍峨所在的方向疾步行去…… “公子,您看!谁来了?”慰慈欢喜道。 巍峨和灵子站在人潮滚滚的街头,四目相对…… “公子,灵子姐姐,你俩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有袁千里来相会,无袁对面不相逢”啊!当然,这个‘袁’是我袁慰慈的袁!今夜,是我袁慰慈促成了高山公子和灵子姐姐的相逢!”慰慈笑得好开心。 “你……为什么要骗我?昨夜,我等了你整整一夜。”灵子终于开口了。 “我……我……”巍峨竟然木讷了。 慰慈见灵子流泪了,急道:“灵子姐姐,今天中午和黄昏,我亲眼见到公子一直在无漏寺附近徘徊,他一定是在找你!” “那你昨夜为何没来……”灵子的声音柔和了好多。 “对不起!我当时有急事……”想到灵子苦等自己的情景,巍峨心中充满内疚。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急事吗?”灵子道。 巍峨道:“当时我去追踪一个和我祖父的案子有关的嫌犯,时间太紧,没来得及告诉你……对不起!” “好啦,灵子姐姐,现在误会解除了,你俩应该握手言欢才是,不要不开心啦!”慰慈道。 巍峨走到灵子面前,道:“灵子,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灵子将右手攥成拳头,作嗔怒状,道:“谁叫你失约!” 灵子的拳看似狠狠地,实则轻轻地落在巍峨的前胸。巍峨感到,灵子的拳头像春风般轻,似花瓣般柔。巍峨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握住灵子的右拳…… “太好了!你俩终于握手言欢啦!”慰慈开心地笑了。 灵子的脸红了,似一朵娇羞的红莲。 慰慈篮子里只有三个杏了,她递给巍峨和灵子各一个,自己拿一个,道:“杏者,幸也!这杏代表幸福,咱们仨都把手中的杏吃了,咱们就都能得幸福啦!” “好!”“嗯!”三人将各自手中的杏吃了,慰慈高兴道:“走!公子,灵子姐姐!咱们看灯谜去!” 写有灯谜的灯笼发出的红光映在巍峨等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上满是温馨柔和的光,但见三个大红灯笼上写着谜语,分别是: 有心方可成情人(打一字) 格物致知诚意正(打一字) 朝无月亮,隐讳之言,合二为一,去病无疾。(打当今人名) 几个书生说出自己猜想的答案,那蓝衣男子只是微笑着摇头。又有几个书生摇头离去了,边走边议论着剩下的三个灯谜。 “有心方可成情人……公子,灵子姐姐,这谜底是不是我袁慰慈的‘慈’啊?”慰慈道。 “为何是慈字?”灵子问。 “慈字是上下结构,上为‘兹’,是“这个”的意思,下为‘心’,‘慈’合起来就是‘这个心’的意思。就是有我袁慰慈,你和高山公子才得以有缘成为情人啊!”慰慈笑道。 分不清是灵子瞬间脸红的缘故,还是由于灯笼发出的红色柔光映在灵子脸上的缘故,灵子越发显得温柔动人了。巍峨竟看得痴了,目不转睛地望着灵子。灵子心中的小鹿砰砰直跳!不敢再看正痴情凝望自己的巍峨的眼,赶紧道:“慰慈,这字谜应该是‘倩’字。” “姑娘猜的是哪个倩字?”蓝衣男子问。 “我猜的是‘巧笑倩兮’的‘倩’字。”灵子笑道。 “为何是倩字呢?”蓝衣男子追问。 “‘倩’字是左右结构,由‘青’和‘人’组成。将‘心’加在‘青’和‘人’中间,正好组成‘情人’二字。”灵子道。 “姑娘冰雪聪明,你猜对了,这灯笼是你的了。”蓝衣男子把那盏灯笼递给灵子。 “格物致知诚意正,这个谜底才是我袁慰慈的‘慈’字,大伯,对不对?”慰慈笑道。 “小姑娘,说说你的理由。”蓝衣男子道。 “《大学》八目中的前四目分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此中少了个‘心’字,所以这里需‘增加一个心字’。我袁慰慈的‘慈’就是‘兹心’,就可解读为‘增加一个心字’。这‘兹’原本就有‘增加’的意思,《诗经》中就有‘我思肥泉,兹之永叹’的语句,其中‘兹’就是增加的意思。”慰慈笑道。 蓝衣男子点点头,笑道:“姑娘能自圆其说,且言之在理,算你对了。”慰慈欢喜地接过蓝衣男子递来的灯笼。 “老伯,这谜底是否也可是忘记的‘忘’字?”巍峨笑道。 “公子为何猜此字为‘忘’呢?”蓝衣男子问。 “如慰慈妹妹所言,‘格物致知诚意正’中明显丢失了一个‘正心’的‘心’字。而‘忘’字上为‘亡’,下为‘心’,亡和心合在一起,可解读为‘丢失了心’的意思。《战国策》中的‘亡羊补牢’中的‘亡’即可作‘丢失’讲。”巍峨道。 “公子说得好!这灯笼应该给你。”慰慈笑着要把手中的灯笼递向巍峨。 “小姑娘,那灯笼是你的。‘忘’字是我家主人给出的谜底,公子,这灯笼给你。”蓝衣男子将一盏无字的灯笼递给巍峨。 “三位看看这个字谜,请各抒己见。”蓝衣男子指着那盏最大的灯笼道。 灵子笑道:“此人应该姓韩。‘朝无月亮’,即将这‘朝’字右边的‘月’字隐去。‘隐讳之言’,即是将‘讳’字中的‘言’字隐去。‘合二为一’,是说将‘朝’的左边部首与‘讳’字的右边部首‘合二为一’,正好是‘韩’字。” 蓝衣男子惊喜地望着灵子,道:“姑娘所言,确是正解!” “姐姐太聪明了!历史上姓韩的名人有被李斯毒死的韩非,有设下十面埋伏的韩信,有汉代‘韩诗学’的创始人韩婴,有唐代的诗人韩愈,当今韩姓人中有名的人有谁呢?”慰慈道。 巍峨道:“我知道的,有刑部尚书韩瘳大人,礼部的韩群大人,漳州刺史韩平大人,汀州刺史韩光大人。在当今武林的高手中,有一位手持紫竹箫的韩襄。” “看来公子是心系江山社稷之才啊。”蓝衣男子感慨道。 灵子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了,这字谜是韩瘳!汉代许慎在《说文解字》中云:‘瘳,疾愈也。’瘳字的意思就是‘去病无疾’,因此这字谜应该就是‘韩瘳’!” 蓝衣男子对灵子施了一礼,随即对围拢过来的书生们笑道:“最后的这盏灯笼有主儿了,诸位都散了吧。” 蓝衣男子将那灯笼交到灵子手中,随后对灵子、巍峨和慰慈深施一礼,道:“我家主人想和三位聊聊,请三位赏光。” 巍峨道:“我们亥时去无漏寺祈福,恐怕……” “不会耽误三位太多时间,我家主人就在附近。”蓝衣人道。 灵子见蓝衣男子很真诚,道:“巍峨哥哥,咱们去看看吧。” 慰慈笑道:“我也要去看看!” “请三位随我来。”蓝衣男子为三人领路。 路上,一些小孩围着灵子等人手中的灯笼看着,跳着,眼里满是羡慕的神情。灵子和巍峨把手中的灯笼给了三个小孩。三个小孩提着灯笼,欢快地跑了,引得周围的小孩追逐着…… 蓝衣男子走了约六十米,来到路旁一辆豪华马车前,见到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这男子约五十岁,一望便知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蓝衣男子对这男子道:“先生,猜中老爷名字的人来了。” 这位先生就是韩瘳府上的管家韩忻。韩忻轻声对着车厢道:“老爷,韩合把猜中您名字的人请来了。”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和一位二十多岁的书生模样的男子下了马车。那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对巍峨等人施了一礼,道:“请三位上车一叙。” 巍峨见这男子真诚邀请,于是对灵子和慰慈点点头,三人跟在那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和青年书生身后,进了车厢。上车前,慰慈将手中的灯笼暂交韩合保管。 五人坐在车厢内,空间还绰绰有余。 “三位能猜出老夫的名字,老夫甚为佩服。”这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道。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韩瘳大人?”慰慈惊讶道。 “大名鼎鼎不敢当,我就是韩瘳。”韩瘳道。 “这位是我侄孙韩襄。”韩瘳将坐在自己身边的青年介绍给巍峨三人。巍峨向韩襄望去,见韩襄眉目俊秀,清雅飘逸,手执一支笛子,整个人散发着超然脱俗之气!巍峨心中一震:原来这位翩翩佳公子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韩襄! 巍峨早就听逆旅老人和圆锡提过韩襄,韩襄手中的笛子名唤紫竹箫。为何不唤作紫竹笛?原来韩襄一心修道炼真,所谓“顺成人,逆成仙,成仙就在颠倒颠”,既然世人都把横吹的管竹叫笛,那么韩襄特意称自己的笛子为紫竹箫。 “草民寒山,这两位是草民的好友,灵子姑娘和慰慈妹妹。”巍峨道。 “三位,我这儿有个字谜,猜一个地名,看三位能否猜出来。”韩瘳说罢,向韩襄示意。韩襄拿出一张纸,将那纸张展开后,庄重地递给巍峨。 慰慈读道:“温仁厚下,火状火光,解脱系缚,兔之所息。” 巍峨沉思良久,缓缓道:“我以为,‘温仁厚下,火状火光’,当指敦煌。” “敦煌?”韩襄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道:“请公子讲讲前两句为何所指为敦煌?” 巍峨道:“《逸周书》云:‘温仁厚下曰敦。’唐玄宗开元年间的才子孙愐的《唐韵》中云:‘煌,火状。’三国时吴国大儒薛综的《二京解》中云:‘煌,火光也。’可见,这‘火状’和‘火光’皆是指‘煌’。前两句合在一起,当是指‘敦煌’。” “公子所言,确有道理。”韩襄点头道。 韩瘳颔首微笑,对巍峨的话表示认同。韩瘳知道,当年“字痴”崔子密一人一骑西逃,后来就是被石干派出的人在陇右道抓获的。沙州就在陇右道,而沙洲的治所就在敦煌! 韩瘳随即陷入沉思:“当时左藏中的黄金有八百万两,把这么多黄金运到敦煌那么远的地方去,那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得需要多少时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 灵子恬然一笑,道:“这‘解脱系缚’当是指‘莫高’。” “我虽不知姐姐猜‘解脱系缚’是‘莫高’的原因,但我相信姐姐一定是对的!既然‘解脱系缚’是‘莫高’,那么‘兔之所息’当然就是‘窟’字啦!窟就是洞穴嘛,兔子休息的地方当然就是兔子洞!《战国策》里就有‘狡兔有三窟’的说法嘛!”慰慈看到巍峨和灵子投来的赞许目光,心中甚为欢喜! 韩瘳一愣,道:“敦煌莫高窟……请灵子姑娘说说理由。” 灵子道:“一位朋友曾问我敦煌的千佛洞为何被称为莫高窟,我说:‘想是当初建造佛洞的人认为建造佛洞、塑造佛像的功德无量无边,没有比这个功德再高的了,因此称千佛洞为莫高窟。’那位朋友说,‘莫高’是梵语‘解脱系缚’的音译。因此,‘解脱系缚’应该就是‘莫高’!” 韩瘳向灵子等人深施一礼,道:“多谢三位。”随后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巍峨道:“付出当有报酬,请三位收下。” 巍峨把银子递给慰慈,笑道:“慰慈妹妹,这银子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慰慈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双眸尽是明亮亮的惊喜,但随后将手向前一推,道:“公子,这银子应该是你和灵子姐姐平分才对,这谜底主要是你俩猜出的。” 灵子笑道:“慰慈,咱们是有‘袁’千里来相会,有了袁妹妹,咱们才能相会,才能一起猜出字谜啊!你就收下吧。” 巍峨对慰慈道:“收下吧,就当是我和灵子姐姐给你阿翁的看病钱。”慰慈见二人态度坚决,于是收下银子。 巍峨对韩瘳道:“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事务繁多,这应该不仅仅是个文字游戏吧?” 韩瘳看了看巍峨,道:“韩某可以向三位透露一下,这字谜确实不是一般的文字游戏,此事关乎我大鎕国运。请三位谅解,韩某只能说到这儿了。” “这银子我不能要。”慰慈从怀里拿出银子,递向韩瘳。 “姑娘,这是你们应得的。”韩瘳没接银子。 慰慈明亮的双眼望着韩瘳,道:“既然是关乎我大鎕国运,那我就不能拿,因为我是大鎕的子民!” 韩瘳道:“姑娘,你就不要推辞了,这确实是你们该得的。” 巍峨道:“慰慈,收下吧。大鎕国运好了,本就该让大鎕的子民过上好日子的。” 灵子对慰慈点点头,慰慈才重新收下银子…… 三人下了马车,慰慈左臂挎着竹篮,右手从韩合手中接过那盏灯笼,道:“公子,灵子姐姐,我想和你们进寺祈福,可以吗?” 慰慈对巍峨和灵子已依依不舍了,灵子笑道:“当然好啊!” 三人肩并肩,向无漏寺走去。 “慰慈,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名师教你吧?”灵子问。 “我的老师就是我阿爷。我阿翁不识字,但他知道读书的好处,所以他吃了很多苦,也要让我阿爷读书……我阿爷学识渊博,但他运气不好,考了几次科举,都没考取功名,他后来不幸得了重病,阿翁变卖了房产为我阿爷治病,可惜无力回天……”慰慈伤感道。 “你娘呢?”灵子问。 “听我阿爷说,我娘生我时,大出血,去世了……我阿爷说,我娘人非常好,他给我起慰慈这名字的目的,就是希望我要好好做人,以告慰慈母的在天之灵……”慰慈道。 巍峨和灵子不胜唏嘘。 “或许我阿爷和我娘已经永远幸福地生活在天上了,或许他俩已经变成了天上两颗明亮的星星,此刻正望着我呢……”慰慈抬起头,出神地望向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 忽然,慰慈用右手指着天空,惊呼道:“快看!好美!” 三人站在无漏寺门前这棵开着小白花的古树下,巍峨和灵子顺着慰慈的手指向天上望去,但见星光漫天流射,成千上万条流星射线,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耀眼的,有华丽的,纷纷向西飞流,甚为壮观! 忽然,巍峨看到,似有一道青蓝色光影自这棵古树树冠上方向无漏寺里飞逝,眨眼即消逝不见了,那青蓝色光影快如流星,或许原本就是一颗瞬逝而过的流星! 慰慈这声惊呼,引得附近的人们纷纷驻足,抬头仰望这难得一见的奇丽景观…… “灵子,慰慈,你俩许个愿吧。”巍峨笑道。 灵子双手合十,仰望漫天的流星雨,忽见巍峨满满情意的目光向自己投注来,霎时她羞得满脸通红,赶紧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着自己的愿望…… 东风轻轻地吹,灵子的秀发和双肩上,已落了好多芬芳的小白花。月光下,星光下,灵子好似随着那漫天流星雨降入凡尘的天女,又似随那漫天飞舞的小白花飘落人间的花神!巍峨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分不清此刻自己所处的是天上还是人间,是现实还是梦中…… “公子,您帮我拿一下。”慰慈将灯笼和竹篮一并递给巍峨,她也学灵子那样,双手合十,仰望苍穹的漫天星雨,闭上双眼,嘴唇微微启动着,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过了一会儿,灵子和慰慈睁开双眼。 “慰慈,你发了什么愿?”巍峨笑问。 “我阿翁说,在流星飞逝时,以诚心发的愿是不能说出来的,一说出来,就不灵了。”慰慈道。 “还有这说法啊。”巍峨笑了。 “我阿翁说,只有在流星飞逝的同时对流星许下心愿,流星才会带着我们的愿望飞去,这样我们的愿望才会实现。我阿翁还说过,一颗流星逝去了,就会有地上的一个人补上去,那个人的灵魂就能升天,就永远不会再有人间的痛苦了……公子,我不告诉你我具体的心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共发了三个心愿。”慰慈道。 “好,祝你这三个心愿都能实现!”巍峨道。 “谢谢公子!”慰慈满脸甜蜜,甜蜜中含着一丝温柔,一丝害羞…… “灵子,可以告诉我你发的愿吗?”巍峨道。 “我也只告诉你我发了三个愿,我也不告诉你我的心愿具体是什么。”轻柔的东风吹拂着灵子的衣袂,灵子的脸红了,恰如红莲花不胜凉风般的娇羞…… 无漏寺内殿宇辉煌。三人穿过天王殿,向大雄宝殿走去,但见前方人头攒动,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快看啊!那就是祁阳公主和驸马!”几个青年叫嚷着。 巍峨等人向大雄宝殿望去,但见大殿周围有数百禁军守卫着,大殿中间的过道上有几个盛装华服的男女。原来是祁阳公主和驸马杜淙等人礼佛祈福完毕后,在两位僧人的引领下向大殿外缓步行走着。 巍峨见过祁阳公主。几年前,陶子寿给皇子们授课时,巍峨和潜渊做过旁听生。那时,祁阳公主偶尔也来听课。 驸马杜淙走在祁阳公主左侧,杜淙左侧是个十六岁的英俊少年,他是杜淙的堂弟杜慕之。 “姐姐快看!那一袭红衣的女子好美啊!”慰慈指着祁阳公主右侧的那个红衣女子道。巍峨和灵子齐向那一袭红衣望去…… 灵子一见那红衣女子,心中一震!这女子长着一双美丽的双凤眼,她由内而外自然透出一种高贵气质,仿佛让站在她面前的所有人都自惭形秽! 巍峨的心震动得更猛烈!原来,这红衣女子是祁阳公主的同母胞妹,正是自己昔日在皇宫听祖父授课时的同窗——衡阳公主!不知怎的,巍峨怕衡阳公主看到自己,于是急忙闪到身边一个高个男子身后…… 在武士们的护卫下,祁阳公主、衡阳公主、杜淙和杜慕之走出大殿。杜慕之不经意间向周围的人群扫视了一眼,正好望见人海中的灵子,瞬间,杜慕之的双眼和身躯竟仿佛被直流电震撼了一般!情不自禁又看了灵子一眼…… 杜淙见杜慕之忽然不动了,纳闷道:“慕之,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走吧。”杜慕之怅然若失。 原来周围人潮涌动,杜慕之再望灵子时,已望不见了,鉴于当时情形,他只得随杜淙前行。 杜慕之虽只望了人海中的灵子两眼,但这两眼却在他的心里打下了永恒的烙印。不过灵子当时正望着光彩照人的衡阳公主,没注意到痴望了自己两眼的杜慕之…… 巍峨等三人走进大雄宝殿礼佛祈福后,穿过重重殿宇,向无漏塔方向行去。 三人站在无漏塔下,此时夜已深,一楼塔门已上了锁。灵子背起慰慈,和巍峨纵身跃上无漏塔二楼,随后三人登塔而上…… 三人站在无漏塔最高层凭栏望去,好个波澜壮阔的大鎕气象!但见明月高悬天际,无数的流星雨正在天空飞射流逝着,金城内万家灯火,天空中,地面上,很多孔明灯正在冉冉升起。无漏寺莲花池的水面是漫天星月之光的倒影,此时正值莲花盛开,朵朵莲花傲然飘香。牡丹花海中,各色牡丹争奇斗艳。无数的小白花似天上闪闪晶晶的星星,从无漏寺门前那棵古老的巨树上飘飘洒洒,落入人间,如梦似幻…… “快看!”巍峨道。 灵子和慰慈顺巍峨的手指向南望去,但见远处的明月下,一头巨大的黄鹤正在展翅高飞!那巨鹤的背上似坐着一个人,因为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了。 鹤鸣声声!两只体型庞大的白色仙鹤领着上百只玄裳白衣的仙鹤从三人眼前飞掠而过,这群仙鹤双翅振动的气流震荡在三人身上,瞬间令三人有凭虚御风、羽化登仙之感!群鹤齐向无漏塔的南方飞去,奔向那头巨大的黄鹤……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灵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时吟出母亲常吟诵的《春江花月夜》中的四句。 “公子,姐姐,咱们也来学学那些常来无漏塔吟诗作赋的才子,每人作诗一首,如何?”慰慈道。 巍峨道:“好啊,我先抛砖引玉,作首草诗,诗名就叫《沁园春?登无漏塔》吧。” 袁慰慈拍手笑道:“好!” 巍峨思量了一下,朗声道:“大鎕国邦,千里月明,万里花香!放眼金城望,繁华景象,花红皇城,柳绿百坊。星海浩瀚,树影摇芳,白花灵犀子夜光!携二侣,礼佛慰慈上,心头敞亮。锦绣山河美好,多少诗人尽兴挥毫!咯咯鹤鸣,余音还绕。孔明灯照,无漏塔高!诗魂永在,诗情不老,三人吟咏在今宵。待海晏河清,苍生欢笑!” 慰慈道:“公子的抱负真大!我的诗没您的长,我的诗就叫《登无漏塔有感》:高塔如高山,头顶星云脚。灵慧如灵子,敢言天下小。” 灵子笑道:“我可没慰慈妹妹说得那么灵慧,嗯……我的诗就叫《慰慈恩》:无漏寺内慰慈恩,同登宝塔望红尘。大千世界人无数,高山之巅有几人?”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纯美幽寂的笛音浸满了整个金城,透彻了整个天地!这悠长的笛音刹那间就润化了大千世界!这笛音似是浸含着无尽的悲思、悲伤、悲凉、悲寂、悲壮、悲悯!仿佛这人间所有的悲痛苦难瞬间升华凝结成了一个个流动的音符!这灵动的笛音又浸含了超越这无尽的悲思、悲伤、悲凉、悲寂、悲壮、悲悯的智慧灵韵! 整个金城的人似乎都静止不动了,人们如痴如醉,驻足倾听着似近在耳畔却又似远在天边的美妙笛音!无漏寺里的莲花、牡丹,以及无漏寺门前那棵巨大古树上的小白花都在这流动的笛音中微颤着,似是化为了灵动的音符,化为了唯美的韵律! 三人闻到花香,看到点点飞花在天空飘洒,原来,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夜莺等鸟儿口中衔着满是花朵的花枝,正绕着无漏塔最高层飞行!远处那群原本飞向南方追逐那头巨大黄鹤的仙鹤也飞了过来,和那些夜莺一样,口中衔着花枝,环绕着无漏塔最高层飞翔。笛音中,这些鸟也似化为了美妙的音符! 三人身心似空灵了一般,霎时物人我三忘!内而身心,外而世界,当体即空!好像整个生命都化作了唯美空灵的笛音,在鸿蒙的宇宙太虚中感应道交…… 这唯美的笛音似是诉尽了人间的一切苦难,又似超越了人间的一切苦难,整个世界的物质仿佛都化为了流动的笛音!约莫一刻钟后,笛音陡然深沉浩渺,仿佛化为了沉静宁和的宇宙精神,随后化为了无边无际的沉默…… 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万古沉寂,笛音了尽! 过了一会儿,巍峨、灵子和慰慈仿佛从深度睡眠的状态中忽然醒来一般,三人互相望去,但见彼此不知不觉间都已眼中含泪!泪中有对这人间苦难的真实感受和超越这些苦难的真实感悟! 这绝美的笛音触动了巍峨的心灵最深处,一个深沉浩渺的声音在巍峨的心灵世界回响着:“寂寥于万化之域,动用于一虚之中。融身刹以相含,流声光而遐烛……” 渐渐地,这深沉浩渺的声音在巍峨的心灵世界化为了笛音,在鸿蒙太空中徜徉着…… “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时间是什么?空间是什么……”巍峨似痴似醉,如聋如哑,魂不守舍,若有所失,眼里满是对生命和宇宙的疑惑,整个人似灵魂脱壳般迷惘…… 原来,巍峨和潜渊各自在七岁那年都得了一场怪病,突然对周围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虚幻不实的,就像笨掉、傻掉、疯掉了一般。郎中们说是失心症。后来,也没医治,巍峨和潜渊的失心症就莫名其妙地不药而愈。 合元十年八月,巍峨和潜渊的失心症同时复发,两人又像各自七岁时那样魂不守舍,心神恍惚,如痴如醉,似傻似苶。陶子寿请了很多郎中为他俩诊治,结果也没治好。 合元十年重阳节,陶子寿领一家老小来终南山草苫寺休养时,那个看菜园的老人看着魂不守舍的巍峨和潜渊,笑了,缓缓道:“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疑情起处,正是归路!” 巍峨和潜渊听闻此语,似被当头击了一棒!霎时他俩的眼神生起了光彩!奇怪的事发生了,当下他俩的失心症不药而愈。那老人望着仿佛瞬间灵魂归体的巍峨和潜渊,笑道:“总该万有,即是一心。无碍融通,故名法界。真离玄微,非言说所显,而要以深心体解……” 巍峨和潜渊听得懵懵懂懂。 那老人接着道:“两位正如‘怀珠求乞’的乞丐,尚不知自己本具之宝藏。两位若能心内求法,令无漏慧种朗然顿现,他日或可拈花笑天下。” 彼时,室外秋风萧瑟,红叶漫天飞舞…… 而今,在这灵明廓彻的笛音中,巍峨再次陷入了对生命和宇宙的终极思考…… 灵子望着茫然无措的巍峨,道:“巍峨哥哥,你怎么了?” “公子, 您还好吧?”慰慈关切地问。 巍峨这才回转心神,他的眼神中尽是困惑和茫然,竟感觉自己好似在刚才的笛音中经历了一遍苦难人生的悲欢离合一般,仿佛自己已是个百岁老人,虽有一时的智慧灵光的乍现,但瞬间即被万丈红尘里沉沉无际的迷惘尘烟笼罩…… 巍峨甚是感慨:能将这人间的苦难以及超越这人间苦难的欣喜展现出来,吹笛人的音乐境界确已至高山之巅! 巍峨轻吟着灵子的诗作:“大千世界人无数,高山之巅有几人?”这声音轻得巍峨认为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大千世界,空无一人!”一个声音缓缓道。 “哈哈,既然空无一人,那你又是哪个?”另一个声音笑道。 “一切皆非实有可得,我非我,你当然也非你!”一个声音道。 “两位固然有‘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之语,但《德道经》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谓曲异而工同。”一青年男子缓声道。 “能诠虽相似,所诠实不同!以意逆心志,真义方可通!”一人道。 这三人的对话清晰可闻,巍峨大惊:有人在塔顶上!至少有三个人!而自己刚才竟毫无察觉! 高塔之巅 “嘘——!两位不宜高声语,恐惊塔中梦里人。”塔顶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人就是说“那你又是哪个”的人。 巍峨心中豁然开朗,惊喜道:“圆锡禅师!” “嗯!”灵子欣喜地点头。 “禅师!我是巍峨!”巍峨欢喜道。 “禅师!我是灵子!”灵子欢喜道。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你们虽已在高塔最高层,但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寒山,灵子,今夜有师明如昼,可开汝等眼界。”圆锡笑道。 灵子问慰慈:“敢不敢上塔顶?” “姐姐背我,我就敢!”慰慈道。 巍峨一声长啸,似夸父追日般飞身而上! 灵子背着慰慈,似嫦娥奔月般飘然而上! 巍峨、灵子和慰慈站在塔顶,这时才看清塔顶上长着一棵两人来高的黄檗树,黄檗树旁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圆锡! 巍峨自从六年前和圆锡在锦都府相识后,两人就成了莫逆之交。圆锡去年中秋节至今年四月期间和巍峨一同游历蜀地和岭南各地,一是希望能帮助巍峨找到他大哥,二是希望将自己的武功心法传给巍峨,三是希望增加巍峨的人生阅历。蜀地和岭南之行,巍峨历练了很多,成长了很多,也看淡了很多。 去年重阳节前,圆锡和巍峨一到蜀地,巍峨一如既往地去莲花村寻找灵子,但一如既往地没寻到灵子。圆锡看出了巍峨的心事,他看巍峨就像是看多年前的自己一般。他没劝解巍峨,而是带巍峨上峨眉山参访袁红线,可惜袁红线当时下山云游去了。而今,巍峨再次和圆锡相逢,自是非常欢喜! 圆锡身旁站着两人,其中一人也是和尚,看年龄大约四十三四岁的样子,这和尚身高七尺开外,相貌伟硕不凡,其额头天庭位置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圆骨,犹如龙王的额头。另一人右手中的紫竹箫在星月照耀下熠熠生辉,此人正是巍峨等人刚才在韩瘳的马车里见过的韩襄! 巍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看到的那道青蓝色光影原来就是韩襄!巍峨早就听说韩襄的轻功极高,但没想到竟然高到这个程度!看到韩襄手中的紫竹箫,巍峨和灵子才意识到,刚才那绝美的笛音就是韩襄在高塔之巅吹奏的! 经圆锡介绍,巍峨才知,那额头似龙王顶的和尚是圆锡的师兄希运禅师。希运这几天挂单在无漏寺,早在去年,他和圆锡即相约于今年的今夜在无漏塔之巅相见。 上百只仙鹤和数百只夜莺等鸟类依旧围绕着无漏塔塔顶旋绕飞翔,站在高塔之巅,巍峨、灵子和慰慈望着整个金城和远处的天地,真和刚才有大不同!此时,头顶青天,万里无碍,天地更显辽阔壮观!胸襟更显容括太虚的豪迈! 众人在高塔之巅畅谈着…… 希运望了望天上的明月和流星,又望了望远处的青山,突然,从万家灯火的地面上冉冉上升的几盏孔明灯轻轻飘来,一盏,两盏,三盏!恰好分别飘在巍峨、灵子和慰慈眼前,三人将眼前的孔明灯接在手里。希运笑得天真烂漫,望着巍峨等三人,缓缓道:“只有大死一番,方得大活自在,方可离尽诸幻……” 袁慰慈心中一痛,喃喃道:“大死一番……” 希运道:“尔等现在还在各自的梦中的梦中的梦中的梦中!唯有大死一番,死此妄心,脱落情尘,从四层梦中醒来,方可庆快平生!” 巍峨心中猛地一沉又一顿,忽有如梦初醒之感,转瞬间又似沉入了另一层的梦中…… 希运看了慰慈一眼,缓缓道:“是人,总是会死的。” 袁慰慈懵懵懂懂,怔怔点头。 希运看了看巍峨和灵子,缓缓道:“有相聚,就有别离。” 巍峨和灵子心中一震,互望了一眼,没说话。 忽然,一人由无漏塔壁自下而上向塔巅直冲上来!此人身形如电似虹,在半空中仅用双脚腾踏了塔壁三四下,即已飞身到了绕无漏塔飞旋的仙鹤群中!他一脚踏在一只仙鹤脊背上,一纵身形,穿过环绕塔顶飞翔的群鹤,瞬间已立在距地面五百米高的无漏塔塔尖之上! 那人站在无漏塔那长长尖尖的塔尖上,朗声道:“自信此生人世间,高塔绝顶我为巅!韩襄公子能奏出如此透天彻地的笛音,想来内功已登峰造极!慧昭早就想和你比试一番,怎奈一直不知公子仙踪何处,今夜终于得偿所愿!” 慧昭今夜原本在灵感寺内,忽听到灵明廓彻的笛音,他知道,若无惊世骇俗的内力,断然吹不出这通天彻地的笛音。当今之世,有此内力且又能吹奏如此绝美笛音的人,除了韩襄,还会有谁!当下,慧昭比武之心炽盛起来!他凝神耳闻,感知到笛音源自无漏塔塔顶之巅,于是他飞奔而来。 韩襄对慧昭拱手道:“慧昭大师武功天下第一,不用比了,韩襄甘拜下风。” “今夜有幸得见公子真容,哪有不比之理?公子留心,慧昭出招了!”慧昭是一代武痴,见到高手,自然兴奋不已,非要比出高低上下不可,而他也并无害人之心。 慧昭飞身而下,直扑韩襄!韩襄只得出手,紫竹箫与空中的气流相击而发出的声音甚是好听,慧昭和韩襄似游龙戏凤般在高塔之巅腾挪激斗!韩襄在塔巅上空飘飘乎遗世而独立,望之有羽化登仙之感!二人在高塔上空你追我逐,韩襄虽处劣势,但慧昭想要一举击溃他却也困难。 忽然,慧昭飞落在塔尖上,朗声道:“公子小心了!慧昭要用《摩天真晶》的绝招了!”说罢,慧昭催动奇经八脉,一掌回收,一掌外击!韩襄被一股强大力量往慧昭的方向吸去,但同时,韩襄又遭受另一股强大力量的冲击!韩襄已无法操控自身的进退! 韩襄一声长啸,向慧昭冲去!他想借力打力,以巧拨万钧!他没料到,慧昭不但有无数个万钧之力,而且有无数个巧中之巧!真正做到了借力打力的是慧昭,但闻慧昭一声震古烁今的大喝,韩襄身不由己,紫竹箫也被迫撒了手,他斜斜地从塔顶上空向地面射去!慧昭将自身强大的真气场能和韩襄的势能巧妙地叠加在一起,形成强大合力,使得韩襄被激冲出高塔之巅! 韩襄似流星般即逝而去!巍峨、灵子和慰慈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他们根本来不及出手救韩襄!从五百米高的塔顶被射向青石板铺成的地面,韩襄必死无疑! 鹤鸣啾啾!上百只围绕无漏塔飞翔的仙鹤发出急切的唳鸣!几只仙鹤用翅膀碰触了一下半空中的韩襄,但见韩襄连续几个彩蝶恋花般的飞旋后,稳稳跨在空中那只最大的仙鹤脊背上!另一只体型巨大的仙鹤衔住了那管向下飞逝的紫竹箫,鹤嘴一甩,将紫竹箫抛向韩襄,韩襄伸手将紫竹箫接住,笑着对矗立在高塔之巅的慧昭道:“慧昭大师,你的武功天下第一,韩襄心悦诚服。” 随后,骑在鹤背上的韩襄对圆锡等人道:“今夜与诸位相逢于高塔之巅,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后会有期,韩襄告辞了。” 韩襄微然一笑,吹起紫竹箫,那只载着他的仙鹤振翅高飞,向南方的天空飞去。那群仙鹤随着那只载着韩襄的巨鹤,振翮高飞而去。片刻工夫,那群仙鹤越飞越远,从高塔之巅望去,骑鹤的韩襄仿佛已飞入明月中…… 巍峨、灵子和慰慈望着韩襄驾鹤南飞的奇景,心中感慨不已! “圆锡,当年在少林寺时你曾击败过慧昭,慧昭自信如今在武功修为上已今非昔比!我为寻你曾踏遍千山万水,今夜你我必须得重新分出高下!出招吧!”立在塔尖上的慧昭朗声道。 “不用比了,圆锡甘拜下风。”圆锡道。 “非比不可!我要用《摩天真晶》的武功了,接招!”慧昭一声大喝,自塔尖之上雷霆而下,直扑圆锡!圆锡只好迎战,他双袖陡然一扬,两支小锡杖呼啸着在空中形成了相互追逐的圆形!一支锡杖飞向慧昭前额,另一支飞向慧昭的后心!圆锡本人则在慧昭奔冲而下之际,纵身跃上青天,避开了慧昭势若雷霆的一击! 圆锡这一跃足有十丈高!那两支小锡杖则旋转着击向慧昭!慧昭平平地一飘,那两支锡杖随即呼啸着从他身上飞过!而后,慧昭身体又玄幻般稳稳地站在塔顶之巅。 圆锡在空中一个旋转,头朝下,脚朝上,双手一振,那两支锡杖就像通灵了一般,巧妙地避开塔顶上的巍峨等人,一左一右再次向慧昭飞射而去!几乎同时,圆锡双掌运足真气,以挟山倒海之势自上而下向塔顶之巅的慧昭直冲过去!慧昭身体左右和上方同时受到攻击,尤其是头顶上,圆锡至阳至刚的真气内力由上至下,通天彻地,刚劲无比!慧昭知难而上,一声大喝,身形一闪,似分身一般,已飘忽到了塔尖上空,之后又似分身一般,又立在塔尖之上!两支锡杖再次落空! 空中自上而下飞冲的圆锡再度挥动双掌,那两支锡杖竟然匪夷所思地围绕着慧昭极速地上下左右前后旋转舞动,两支锡杖飞旋的速度极快,竟似形成了一个大蚕茧,把慧昭包裹起来!慧昭顿感周围似铜墙铁壁般密不透风! 这正是慧昭乐于见到的一幕!终于遇到可将自己全部功力激发出的劲敌了!在这位武痴看来,这是平生第一大幸事!塔尖上的慧昭再次发出一声壮雷般的大喝!他双掌齐扬,整个人好似破茧成蝶般,冲破了由两支极速飞旋的锡杖编织成的蚕茧!一飞冲天!向空中自上而下冲击来的圆锡飞冲过去!两人的身体并没撞在一起,在两人相距一丈多远时,两人能量场的交界处已有闪电般的光迸发闪耀!剧烈的撞击声响彻云霄!撞击在一起的,是两人迸发出的类似于核聚变的能量场。随后两股冲击波,一股自下而上,一股自上而下,分别向周围扩散开去! 就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撞击声响起的刹那,慧昭似陀螺般在空中极速旋转!那股向他冲击来的强大冲击波被他奇幻旋转的身形全部化开!不但如此,他还通过奇幻的身法,把袭向自己的一部分冲击波引导至自己的双足,从而化为自己向上冲飞的动能,他以加速度的方式冲向圆锡! 在慧昭能量场的作用下,圆锡失去了对自己发出的冲击波的控制,那些失去控制的冲击波向无漏塔塔尖冲击过去,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无漏塔那长长尖尖的塔尖以及巩固塔尖的那个八百斤重的巨大铁葫芦瞬间被冲击得化为微尘!从此,无漏塔塔顶之巅没了塔尖和铁葫芦。 整个无漏塔为之震荡!慰慈被冲击得向后栽去,幸好巍峨和灵子一左一右将她扶住。三人手中的孔明灯被激荡得飞向夜空,转瞬间三盏孔明灯在夜空中烧成了三团火焰,未几化为灰烬…… 圆锡被慧昭发出的强大冲击波所冲击,竟似一枚摆脱地心引力束缚的火箭,径直向青天飞去!慧昭身形一荡,从空中稳稳回落到高塔之巅。约一刻钟后,巍峨看到高塔上空出现了一个小点,那小点越来越大,巍峨看清楚了,那越来越大的一点正是被慧昭冲击上天的圆锡。终于,圆锡回落在无漏塔之巅,站在慧昭身旁。 “慧昭大师,你赢了。”圆锡笑道。 “慧昭大师,以你这么好的条件,若能返闻闻自性,或可明心见性,如此才算不枉此生,否则,只是徒劳多做了一场梦而已。”希运道,随手将两支锡杖还给圆锡。原来,就在圆锡失去对两支小锡杖的控制的刹那,希运右手一抖,两支小锡杖似倦鸟归巢般飞进了希运衣袖内。 “圆锡禅师,承让!如果慧昭今夜不用《摩天真晶》里的绝招,你必胜我!当今武林,你和朱中庭若称第二,则除了慧昭之外,无人敢称第一!”慧昭大笑道。 “慧昭大师,恕贫僧直言,这都是你的分别心在作怪,实际上,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哪有什么第一、第二?”希运道。 “你是谁?”慧昭问。 “这位是圆锡的师兄希运禅师。”圆锡笑道。 慧昭大喜,道:“慧昭曾游历众多名山宝刹,很多人说你额有圆珠七尺身,说你施教时风雷激荡,棒喝交施,卷舒擒纵,杀活自在!哈哈哈哈!今夜在这高塔之巅见你额上圆珠,却未见你棒喝交施!慧昭自然要领教一下禅师的高招!” “希运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经行,未曾踏着一片地;终日棒喝,未曾教化了一个人。”希运道。 “这么说,你已到了照见五蕴皆空的境界了?那么应该能度一切苦厄了!你还是少说些口头禅!还是靠真功夫讲话,看招!”慧昭直取希运! 慧昭的进攻没受到任何阻碍和抵挡。希运根本没抵抗慧昭排山倒海般的进攻,慧昭感觉自己周围尽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就好似在跟自己的影子搏斗一般!而希运的人影明明就在攻击范围内,但不知怎的,希运就像是透明的幻相一般,自己好像明明击中了他,却像是击中了空灵透明的月光和空气一般! 慧昭施展出《摩天真晶》中的绝学,瞬时身形运动达到光速!以光速运行的慧昭在世人的肉眼看来,已真实地化成了一道灵动迅疾的光!慧昭在高塔之巅叱咤纵横,他时而感觉希运离自己很近,近得好似自己的影子!时而感觉希运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天边飞逝的流星!时而感觉漫天漫地全是希运的光影形象!慧昭心下茫然,不知不觉间,他出手的速度已低于光速,于是巍峨等人又看到了慧昭的身形…… 圆锡朗声笑道:“慧昭大师,你在打哪个希运?” 慧昭听闻此语,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而希运依旧站在原处,微笑地望着慧昭。 “此番慧昭和禅师比武,当是平手。”慧昭道。 “希运从未与大师比过武,何来平手之说?”希运笑道。 慧昭茫然无言。希运道:“论武功,大师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希运无与大师比武之心,故可任运施为,自在游戏。若有一丝和大师分别高下之心,则希运必将败在大师手下。大师既然和《摩天真晶》有缘,自是和菩提达摩有此无相法缘。菩提达摩唯说一心,望大师深悟《摩天真晶》精义,莫于头上再安头,莫于心上再生心。” “看来慧昭还未完全领悟《摩天真晶》的奥秘!待我彻底领悟其中奥秘,再找禅师论高下!咱们他日再会!”慧昭道。 “希运再劝大师一句,愿大师心内求法,他时慧日昭昭,玉泉弄禅影……”希运道。 慧昭不再理会希运,他看了看巍峨,朗声笑道:“哈哈哈!好小子!慧昭平生只认你这一个徒弟!那秘笈你可要好好领悟一番,你我师徒改日再见!为师去也!” 说罢,慧昭竟直接从高塔之巅跳了下去!吓得慰慈发出一声惊呼!巍峨、灵子望向慧昭纵身跳下的身影,但见向下急坠的慧昭的身影已如蚂蚁般大小! 巍峨和灵子视力极佳,见慧昭跃入无漏塔下不远处的莲花池中,他左脚正好跃在一朵“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白莲花的“尖尖角”上,随即如蜻蜓点水般在那朵白莲花的“尖尖角”上一踏!登时他再度腾空而起!神奇的是,那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在他灌注真气的巧妙一脚的作用下,竟然瞬间绽放!以这朵瞬间绽放的白莲花为圆心,莲花池的水面出现了无数个荡漾的圆圈! 慧昭飞至无漏寺正门前那棵古树的树冠上,他一只脚在树冠上一踏,瞬间已杳不可寻,唯见小白花依旧飘飘洒洒…… 圆锡笑道:“这慧昭却也是天真烂漫之人!” 希运道:“我那两个徒弟已在塔下等多时了……” 仇家恶少 巍峨等人下了无漏塔,果然见有一僧一俗站在塔下。 “寒山,灵子,我和师兄明日一早去济源裴村,就此别过。”圆锡道。 众人一同出了寺门,圆锡、希运和那两人先走了。此时已是五月十五的早子时,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 慰慈望了望巍峨和灵子,依依不舍道:“公子,姐姐,我今夜好开心!只是天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灵子道:“慰慈,我们送你回家。” 三人走在冷清的长街,慰慈突然问巍峨:“公子,你到底叫巍峨,还是叫高山?” “我叫巍峨。”巍峨道。 “哦,原来那夜你对仇恶少说的是假名!”慰慈笑道。 “不过,你叫我高山也可以。”巍峨笑道。 “那我还是叫你高山吧!对了,高山公子,那位禅师为何管你叫寒山啊?”慰慈道。 “寒山是我的字。”巍峨道。 “对了!灵子姐姐有个‘灵’字,高山公子有个‘山’字,这两字合起来就是灵山,我听说,灵山是当年佛祖拈花一笑传佛心印给迦叶尊者的地方,看来,高山公子和灵子姐姐一定能心心相印!”慰慈笑道。 巍峨和灵子对望了一眼,彼此眼里满是温柔的光,两人微笑着,都没说话。慰慈道:“对了,高山公子,你这个巍姓,确是少见的姓氏啊。” “这巍姓确实有,但我不姓巍。”巍峨道。 “那你姓什么?”慰慈好奇地问。 “我姓陶,陶渊明的陶。”巍峨道。 “巍峨哥哥,你姓陶?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就姓巍呢!”灵子诧异道。 “六年前我没告诉你,是有原因的……对了,灵子,我对你说过,我前天夜晚有急事,我当时去追踪一人,此人和我祖父的案子有关,所以我没能及时赴约。你可知前几日金城出了个‘陶青天中毒案’?” 灵子心中一惊!巍峨哥哥也姓陶!难道陶子寿和巍峨有什么关系吗?这陶子寿可千万不要和巍峨哥哥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了?这案子和你有关吗?”灵子急问。 巍峨道:“陶青天是我阿翁,其实你在六年前见过他。当时我阿翁奉旨去锦都督办军务,阿翁特别告诫我,不许我对任何人说出我们的真实姓名以及在金城的住址,我对阿翁承诺了,因此我当时没把真名告诉你。前天夜晚我去追踪的,就是毒害我阿翁的凶手。” 巍峨的话似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灵子心上!灵子已不知所措,她感受到了近乎于窒息的痛苦!巍峨望着灵子比白莲花还要苍白的脸,担心地问:“灵子,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灵子强作欢颜。 灵子的哀愁,巍峨看在心里,疼在心里!巍峨道:“灵子,一会儿送慰慈到家后,我就送你回居所。” “不用了,我……我自己可以走的,你别送我。”灵子急道。 “灵子,你到底怎么了?”巍峨困惑不解。 “我……没什么。”灵子心乱如麻。 “我们下次何时何地见面?”巍峨问。 “下次……下次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若我在金城,每月十五的哺时,只要没紧急的事,我应该会去无漏寺。若我去无漏寺,就在那棵古树下等你。”灵子道。 “好。”巍峨望着灵子苍白的脸,满是心疼和困惑。 “姐姐,还是我和公子先送你回居所吧。”慰慈道。 灵子勉强微笑,道:“我住长安坊,离这儿太远了……你俩送我出金昌坊就好了。” 巍峨望着灵子不容劝说的表情,轻叹一声。 灵子强作欢颜道:“怎么啦?为何叹气?” 慰慈笑道:“姐姐,高山公子当然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啊!” 灵子道:“巍峨哥哥,你放心,我武功虽没你高,但一般人想要伤我,也是极难之事。” 巍峨和慰慈送灵子到了金昌坊坊门,灵子望了望巍峨,数次欲言又止,她的手徒劳地攥紧,又无力地松开,她不愿巍峨看出自己的心事,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轻叹一声。 灵子望着巍峨不舍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的泪在眼圈打转,她赶紧转身,背向巍峨和慰慈,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面颊划过,就像那天边飞逝的流星,她不愿巍峨看到自己的泪! 此时,漫天的流星依旧在空中流逝着,好似天在哭泣…… 灵子一步一步迈向远方…… “灵子——!保重——!”巍峨喊道。 已走出百余步的灵子回转身来,喊道:“巍峨哥哥,每月的十五,只要我有时间,就一定会在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等你!” 灵子的泪已如天上的流星雨般流淌,好在百步之外的巍峨和慰慈看不到她伤心的泪! “灵子——!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开心——!”巍峨喊道,他眼眶中一颗泪珠映着天上明月和流星的光,坠入红尘…… 慰慈看到了巍峨的泪光,当下,她心中满是忧伤! 渐渐地,灵子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消逝在凄凉冷清的长街! * 灵子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千山万水般遥远!终于,她走进杜明家所在的小巷。她向那宅门望去,见一盏灯笼挂在宅门前,灯笼下,站着一个美丽妇人,那妇人正向自己遥望。 是母亲!原来,湘灵见灵子夜深未归,她心急如焚,生怕灵子再出意外,但她又不知去哪儿找灵子,只能在门前徘徊…… 灵子向母亲奔去,湘灵疾步奔向灵子。 “娘!”灵子扑入母亲怀里,哭了。 湘灵道:“灵子,怎么了?” “娘,我……没事……我就是想哭!”灵子道。 湘灵轻抚着灵子的秀发,慈爱地道:“傻孩子,你舅舅和葛青叔叔一直在担心你呢。”灵子止住哭,和母亲走进宅院。 葛青正在庭院里心急火燎地来回走着,见灵子回来了,登时眼睛亮了起来,道:“灵子!你可回来了!可急死我了!” 未几,宅门开了,一个疲惫的身影推门而入。那人一望庭院中的灵子,登时怔住了!灵子一望那推门而入的人,登时也怔住了!灵子心道:难道他是跟踪我到这儿的? 来人正是杜明,他为何这么晚才回家?原来,杜明去了大理寺狱,与裴理秘密交流了一番,随后独自来到裴府,和裴立秘密交流了一番…… 虽然杜明一直想找到“凌紫”,但突然见到“凌紫”出现在自家庭院,还是不由得一愣!杜明看到站在“凌紫”身边的湘灵,当下明白了:难怪自己第一眼看见这女孩就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凌紫是湘灵的女儿! 杜明瞬间明白了凌紫当初为何不辞而别了。 “这是小女白灵子,白色的白,灵巧的灵,女子的子。”湘灵向杜明介绍灵子。 杜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昨天自己去秀正坊杨照文私宅收集物证时,看到了写在一张床板上的歪歪扭扭的“凌紫”二字。当时自己只是认为“凌紫”字写得不好而已,好缜密的灵子! 湘灵道:“灵子,这位就是你舅舅的好友,大理寺的杜明大人。咱们这几天就住在杜大人家。” “杜叔叔好。”灵子对杜明施了一礼。 “灵子姑娘别来无恙?”杜明笑道。 “杜大人,你和灵子认识?”湘灵感到奇怪。 “我们是前天夜里才认识的。”杜明道。 “前天夜里?”湘灵更纳闷了。 “灵子,你怎么都没跟娘和舅舅提起此事啊?”湘灵道。 “娘,我原本不想说的,就是怕您和舅舅担心。既然杜叔叔提到了,那告诉您也无妨。前天夜里我被几个歹人掳掠到一个宅——”灵子的话还没讲完,就被一声暴雷般的怒吼打断了。 “什么!哪个王八蛋干的?!”葛青气得哇哇怪叫。 湘灵心里一惊:难怪灵子昨天中午在随缘客栈时魂不守舍!天哪!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葛青叔叔,您别这么暴躁,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嘛!您别担心,我并没受到任何伤害,幸亏杜叔叔和……和一位大侠救了我。”灵子道。 “哪位大侠?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湘灵道。 “娘,您说巧不巧,和杜大人一起救我的人,正是六年前在锦都府救我的人!就是把我从锦都府送回莲花村的巍峨大哥哥。”灵子的语音有惊喜,也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淡淡哀愁。 在场的人,只有杜明感受到了灵子语音中微细的变化。不知怎的,杜明打心眼儿里希望巍峨和灵子能有好结果。他没能和心爱的婉儿在一起,但是,他希望巍峨能和灵子在一起!他认为,好男人就应该和心爱的好女人在一起! “咱们真该好好谢谢这位巍峨大侠!救了灵子两次……他也叫巍峨?杜大人,这个巍峨会不会就是前天夜里救我们兄妹的巍峨大侠?”湘灵道。 “就是他!他就是逆旅老人的传人巍峨公子,他姓巍名峨,巍是巍巍昆仑的巍,峨是峨冠博带的峨。”杜明刻意重复强调这位巍峨大侠姓巍。 灵子望了望杜明,没纠正他。灵子心道:杜叔叔是官府中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巍峨哥哥就是陶青天的孙子…… 湘灵道:“那就是说,巍峨大侠共救了咱们三次!只可惜咱们还没好好谢他,他就走了,看得出他当时应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去做。下次有机缘遇到他,咱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灵子见大家对巍峨都充满了好感,心中甚是欣慰。 杜明道:“灵子,你是少女失踪案的受害人之一,你虽没受到实质伤害,但办案流程还是要走的。” 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忧虑,这丝忧虑瞬间被杜明捕捉到了。杜明笑道:“灵子,你放心,这件事不会牵涉到你的亲人……” 灵子望着杜明沉稳的眼神,点点头。 五月十五,寅时将至,灵子无法入眠,望着渐渐西沉的明月和满天飞逝的流星,她走到书案前,挥毫在纸上写下: 人生无常,何时真乐?欢笑刚过,哀语悲歌。 瞬时分散,孤独如昨。感慨世事,有聚有合, 终不长久,思苦难说。我情未淡,我心寂寞。 潇潇所来,洒洒所往,满腔心结,向何人说? 我心未平,笔泪未凝,点点思绪,化为字形。 空寄寒山,慰我别情…… * 巍峨和慰慈走在长街上,街面冷冷清清,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怪叫,显得越发瘆人,慰慈提灯笼的手竟颤抖了两下。 “慰慈,别怕,有我在。”巍峨微笑道。 不知怎的,慰慈不管心里有多害怕,但只要见到巍峨平和的笑容,她就感到很安全,就感到莫名的幸福。为了能和巍峨、灵子多些时间相处,慰慈这次回家的时间远远晚于平时。慰慈想起了独自在家的阿翁,于是加快了步伐…… 慰慈站在自家门前,道:“公子,我到家了,您进来坐坐,喝杯茶再回去吧。” 巍峨道:“太晚了,我也该回家了。对了,崇烨坊福子胡同的陶府就是我家,到了那儿,一打听就知道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慰慈感动地点头。 “慰慈,我走了,保重。”巍峨道。 “公子保重。”慰慈已对巍峨依依不舍了。 慰慈望着巍峨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巍峨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一种深深的孤独感涌上她的心头!除了孤独,还有其他感觉,她希望巍峨和灵子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希望巍峨天天快乐,可是,为什么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和不舍? 慰慈叹息一声,这叹息如此深沉,竟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发出的叹息…… “吱呀”一声,慰慈推开陈旧的房门。 “阿翁,我回来了。”慰慈在门口轻声唤道。 没人应答。屋里出奇地静,静得瘆人! 慰慈感到奇怪,往日若自己回来晚了,阿翁会在屋里点盏油灯。今夜屋里怎么黑黑的?她提着灯笼,走进屋里,她看到,阿翁已倒在血泊中! “阿翁——!”慰慈惊呼着,踉跄地奔到爷爷面前,把爷爷扶起来。慰慈擦拭着爷爷满是血的嘴角。慰慈看清楚了,爷爷的前胸和后背已被利刃刺透,爷爷死不瞑目! “阿翁——!”慰慈撕心裂肺地哭喊,哭声在夜空徘徊着。 “少爷说得果然不错,这小丫头确实有些姿色!”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慰慈猛抬头,见五个蒙面大汉正发出狞笑声向自己逼来! “救命啊——!”慰慈惊恐的叫声穿透夜空!但“啊”字刚脱口,瞬间就没了声音!原来她的嘴已被扑上来的一个大汉用手紧紧捂住,随后这大汉用一块布将慰慈的嘴堵住,另一个大汉用绳索缚住了慰慈。慰慈眼前一黑!原来她已被另两个大汉用一个麻袋罩住了。这几个大汉身手利落,转眼间已将慰慈装进麻袋,其中一人把装着慰慈的麻袋扛在肩头。 “放下这女孩。”一个平和稳重的男中音道。 来人当然是巍峨。原来,巍峨独自走在长街上,忽闻慰慈急切而凄惶的叫喊!巍峨一惊,立即向慰慈家奔去,他冲入屋内时,正好见到慰慈被塞进麻袋那一幕。 五个大汉中的四人拿出各自的钢刀,齐向巍峨冲杀过来。不知怎的,这四人的钢刀全都撒了手,四人的手背都已被割开一道血口,血正在汩汩流出!眨眼间,四人的蒙面布已被巍峨挑下!四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扛着慰慈的大汉见状,急道:“撤!”这五人撒腿向屋外狂奔。巍峨直奔扛着麻袋的大汉,那大汉顾不得许多,直接将手中麻袋砸向巍峨!巍峨怕伤了慰慈,赶紧用了招“拂云手”,将麻袋稳稳接住。巍峨担心慰慈,赶紧将麻袋打开,将慰慈嘴里的布扯出,为慰慈解索。就在这空当,那五人逃得无影无踪。 慰慈见是巍峨,登时眼流满面,道:“他们是杀害我阿翁的凶手!你帮我捉住他们啊!” 巍峨怕慰慈遭遇不测,于是背起慰慈,冲出屋子,去追那几人。附近没有一丝声音,原来那五人见巍峨武功惊人,他们若在大街小巷奔逃,很可能会被巍峨捉住,于是就在附近藏了起来。 其实就在慰慈惊呼“阿翁”时,附近几户邻居就被惊醒了,其中挑大粪的张大力对他老婆道:“听到了吗?有人惊叫!” 张妻也被慰慈的叫声惊醒,这时慰慈的那声“救命”响彻小巷,张大力道:“是老袁头的孙女在呼救!我去救人!” 张大力起身下床,就要拿他挑粪的扁担冲出去救人,却被他老婆狠狠揪住耳朵,张妻低声怒道:“你这死鬼!黑灯瞎火的,你万一被歹人杀了呢!你让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养活这六个娃!赶紧上床睡觉!” 张大力被老婆连揪耳朵带喝骂,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老老实实上床睡觉了。已婚男人没能成为英雄,多半是被妻子阻止的。 巍峨背着慰慈,冲出小巷,向街上追去,见长街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返回慰慈家的小院,巍峨跃上附近一座民宅房顶,环顾周围,终于在不远处一户民宅内的李树下见到一个人影! 夜色中,那人的双眼正好和房顶上的巍峨的双眼对视上了,那人做贼心虚,撒腿就跑!他刚跃上围墙,巍峨就已赶到他身后,迅疾点了那人几处穴道,那人顿时不能动了。巍峨一看,此人正是被自己挑下蒙面布的四人中的一个。 巍峨背着慰慈,拎着那人,返回慰慈家。慰慈抱着爷爷的尸首痛哭不止。巍峨道:“得尽快报官,尽快把凶手法办,以慰你阿翁的在天之灵。” 慰慈的眼神坚定起来,她点头道:“我这就去报官!” “我带你去。”巍峨背着慰慈,拎起那人,向京兆府奔去。 其他四个藏起来的大汉见巍峨远去了,才悄悄溜走…… * 五月十五,寅时,广德坊,京兆府衙署大门外,鸣冤鼓猛然响起!睡梦中的柳公踔被震醒。柳公踔升为京兆尹后,效仿前任京兆尹陶子寿,允许有冤情的民众随时击鼓鸣冤。 京兆府衙署大堂上,柳公踔认出了巍峨。原来柳公踔曾多次去陶府请教陶子寿如何当好京兆尹,他在陶府见过巍峨。 “陶公子,你有何冤情?”柳公踔道。 “慰慈的祖父在家中被歹人杀害……”巍峨道。 柳公踔立即查案,他派人将慰慈祖父的遗体运到京兆府,之后审问那嫌犯,那嫌犯刚开始还嘴硬,但在大刑之下,不得已道出了杀害慰慈祖父的幕后指使人——仇作势。柳公踔根据那嫌犯的口供,当夜捉住了仇作势和杀害慰慈祖父并强抢慰慈的其他四人,还在仇作势的住处发现一名被仇作势强抢的少女。 柳公踔连夜问案,大刑伺候下,仇作势承认了自己命人杀害慰慈祖父并企图强抢慰慈的事实。金城少女失踪案中其他五名受害少女也被请来当堂指认仇作势,但她们都否认见过仇作势。 大刑之下,仇作势被折磨得几次昏死过去,但他依然坚称仇世谅对此不知情。仇作势本是仇世谅在循州老家的堂兄的儿子,小时候生活贫穷,到了金城后,过继给仇世谅做儿子,从此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仇作势不学无术,经常寻花问柳,仗着仇世谅的势力胡作非为,但他对仇世谅一直心怀感恩…… * 巍峨陪慰慈在京兆府衙署大院里,此时天还没亮,依旧有几颗流星向西天划逝。巍峨道:“还记得在无漏寺门前看流星雨时你说的话吗?” 慰慈依旧抽泣着,没说话。 巍峨道:“你说,你阿翁说过,一颗流星逝去了,就会有地上的一个人补上去,那个人的灵魂就能升天,就永远不会再有人间的痛苦了。” 慰慈遥望西天的流星,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慰慈蓦然想起昨夜希运说的那句话:“是人,总是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慰慈睁开泪眼,出神地望着西天淡淡的流星雨。 “慰慈,你还有什么亲人吗?”巍峨问。 慰慈哽咽道:“阿翁死了,我的亲人就只有你和灵子姐姐了。” 巍峨心中震动,道:“慰慈,今后你就在我家,和我们一起生活吧……” 此后,慰慈就在巍峨家住下了。巍峨对家人说慰慈是他结拜的妹妹,让家人把慰慈看作他妹妹。慰慈不肯以小姐自居,她自愿做了陶夫人的丫鬟,陶家人也就顺了慰慈的心意,这是后话。 * 这几天,仇世谅和杨照文不入宫当差。 五月十五,晨。杨照文得知仇作势被捕的消息后,他先是派出几十个手下不断抬着轿子外出,企图扰乱暗中监视他的京兆府密探的视线,随后,他坐上轿子,带上保镖,来到昌寿坊仇世谅的别苑。 仇世谅见杨照文凝重神色,于是对仆人们道:“你们都退下。” 偌大的客厅,只有仇世谅、杨照文以及仇世谅身旁站立的北宫幽。杨照文低声道:“作势出事了!他今日凌晨被柳公踔逮捕了,罪状是指使手下杀人和强抢少女,据说证据确凿。” 仇世谅一怔,没说话。北宫幽在仇世谅耳畔低声道:“大人,房顶有人,要不要将其拿下?”见仇世谅点头,北宫幽身形一纵,冲出大厅,再一纵,已飞身上了客厅房顶,又一纵,已跳下,将一男子拎进客厅。 “谁派你来的?”仇世谅问。 刚开始,那男子不说一字。北宫幽左手用力一抓那人右肩,那男子痛得熬不过,如实交代了。原来,此人是柳公踔派去跟踪杨照文的一个密探。杨照文本以为经过自己的一番折腾,已将监视自己的密探甩开了,没想到,自己还是被人跟踪到这里。 仇世谅对那人道:“你回去告诉柳公踔,就说我仇世谅不喜欢被人监视,如果有下一次,我不会对他这么客气,滚!” 此人被逐后,怕被柳公踔责罚,没敢将杨照文去昌寿坊密见仇世谅的事禀报柳公踔…… 客厅里,仇世谅双眉紧锁,道:“金城里其他那些失踪少女也是作势抢掠的?” 杨照文摇头,道:“那倒没证据。” 仇世谅缓缓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金城少女失踪案震惊了朝廷,圣上已震怒。在当前情形下,这桩案子涉及到谁谁倒霉! 杨照文将嘴附在仇世谅的右耳,低声道:“据那些受害少女所言,有四人奸污了她们,那四人的服饰、身材、相貌、声音、体味和四大明王很相符。现在这事闹大了,您听我一回劝,绝不能再让四大明王住在这宅子里了!我在修贞坊有座隐蔽的私宅,我一会儿就把四大明王转移到那儿,由我派人照顾他们的饮食。这些天,您就别再和四大明王见面了。” 仇世谅点点头,道:“照文,有心了。” 杨照文匆匆离去…… 仇世谅走进后院一间密室,对双犄牛王道:“教主,近期风声太紧,为了四大明王的安全,暂时得请他们离开这儿。今夜有车过来接四大明王到照文在修贞坊的一处私宅,那里很安全。还请您告诫四大明王近期不要擅自走出修贞坊那宅子。” 双犄道:“给大人添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 仇世谅微微一笑,道:“教主这么说就见外了。” 双犄将一本书递给仇世谅,道:“这是《生起圆成》的鎕文译本,大人珍藏好。今日开始,我教您修炼《生起圆成》。” 仇世谅的双眼迸发着奇异的光,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本书,好似接过了他的生机与希望…… * 按照杨照文秀正坊私宅家丁的描述,杜明来到灵感寺,找到了义明和义照,义明道:“那四人是突勃烁涤教四大明王。” 杜明心道:四大明王来金城做什么?他们为何会和仇世谅、杨照文搞在一起?其中是否还隐藏着什么阴谋…… 怆然涕下 “你觉得就凭你看到的这样,还需要我再解释什么吗?”宋词说。 觉醒天赋那天,他定是极为高兴,想和燕后分享喜悦,不曾想换来的却是一块腥臭的鬼族心脏,把他从云端推向深渊地狱。 毕竟都齐心协力了,就算效果不是最好的,也不至于会更差了吧? 赵海棠带着几分怀疑的看了眼张伟,这家伙该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花梦说着说着,想起宋凝瑶及笄当日的盛况,京城不知来了多少名贵,那场面也堪比公主级别的了,自然有许多是听闻药王也在,慕名而来,但宋凝瑶的名声就从那一日起,彻底改变。 冷家太多虑了,圣子殿下若真想宠幸一个美人,连修为都没有的冷明月,还真得往后稍稍。 无论如何,这般恐怖危险的人物必须要在圣殿手中掌控,并且不能提前让他“自爆”。 花梦明白的点头,紧接着将昨夜宋凝瑶给自己几人的自拟合同递还给宋凝瑶。 就在不远的地方,几间宽敞的房屋相连,写着“迎新客栈”的旗子在门口轻轻的飘扬着。。 然而这一拳不管是速度,力量还是技巧对于现在的彼得来说已经完全不够看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汤普森的拳头,一拉一扯之下,汤普森立马就失去了自己身体的平衡,险些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虽然在以前他们到达金丹期的实力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佼佼者领头人,但是在颜漫漫术法传承的公开下,他们的实力就根本不够看了,加上魔族在世界上的存活量越来越少,所以他们连求助的地方都没有。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次炼制的丹药能有多少,能卖多少钱。 现在的情况,除了空头集团绝大多数人都不希望爆经融危机,只想这一高峰期缓慢的渡过,平缓下滑,不要再出现‘黑色星期一’事件。 见胡掌门一脸怒气,所有的大妖都沉默了,可就在这时,有人从胡掌门背后的暗房走了出来,血腥气味随之逸散,大家仔细一看正是胡掌门一族的黑狐侍卫。 圆滚滚看到他和米谷都瞪着大眼看自己拿东西,不想让他们看,就转了个身子,把两人的目光挡在背后。 吴缺慢慢调转船头,呆呆望着前方,恐慌充斥身心,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滚落。 血量降低百分之十后泥泽之王果断再次召唤沼泽鳄鱼,解锁新技能。 “怎么只有这么一点船位?不行,我要亲自看一看、数一数!”有人嗡嗡怪叫。 因为苏博蒂奇的预判让他失去直接追迪马利亚的可能性,所以他选择直线跑向禁区前沿,防守迪马利亚的重任交给京多安。 “容卿!!”林攸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里,看着容卿喊出了她的名字,容卿踏进了那扇门内,门缓缓的闭合,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空,空无一物。 十几米外,便有一只叫做“邪恶帮凶”的怪物正在走廊中央巡逻。 突然响起的声音没有吓到顾珺北,她看了一眼来人,不仅没有起来,还顺势在林攸脸上吧唧了一口,完了还挑衅的对林峰笑了笑。 不过,因林玉岫一点都没怀疑,乔氏也不多说,只说将她们姐妹先调教一番再说。 “呼”的一声,雪烈身后的羽翼猛然展开,长达三米的巨大羽翅伸展开来,让雪烈的身影开始升空。可是就在这时,鹤影双手微不可见得一挥,两道寒光瞬间向着雪烈的羽翼飞来,正中雪烈背部的翅根处。 “跟着长公主修行这么些日子,心境上大有长进,托长公主的福。”李桐笑着接道。 “我忘了一件事,还不知道我失忆前,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林攸实在没办法,便只能拿这个问题顶缸。 而此时的林玉岫,却并不知道定远城里发生的这一切,她还在空间里忙忙碌碌的折腾,丝毫不知道,她已经成为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非也!”半凡子开口说了一句,然后望向比武台,又道:“我们看下去就知道了!”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青石宗那面。 “灵英,谢谢你这半年多来对我的照顾!”林天道。“你,你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灵英确定林天真的是恢复了之后,脸色红了起来道。 整整一天我都在对着这红线发呆,直到躺在床上还是盯着它看。两颗珠子一左一右,摆动的方向正相反。 “混蛋!”贝吉塔脸色Y沉,不再保留,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在虚空中凝练出十八个幻影,是八个幻影神态如一,让人难以分辨。 陌世杰看着卓笑笑,她的一双眼,依然如当时初见那般的纯澈,仿若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黑珍珠。 更何况这个问题,对于流年来说他势在必得,他绝对不允许公子幽转移。别怪他太心急,只因为,这样的机会,这样的环境,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六十二号神位面那些家伙不耐烦地等着,可是林天,一直在他的世界中安静地修练着。 数百条巨龙被浩瀚的血海血浪冲刷,巨大的龙体发出震天响的龙吟,旋即被猩红的血海给融化,雄浑的能量进入到血海中刹那间被血海吞噬,前赴后继的数千条巨龙被血海吞噬进去,血海终于发生了变化。 母亲去后也留下一匣子首饰,父亲说其中许多都是价值连城,是祖传之物。可是父亲也说,母亲保存这些,也只是因为这些是祖传之物,缅怀先人,母亲自己可是很少佩戴。 士死知己 “好!”迎春点头,二人分别,只是才刚走几步,就见贤妃带着人过来了。 表面上感觉很无所谓,其实心里却是很在意韩佳瑜,深怕自己的疏忽没有把她保护好让她受委屈。 紧接着其中泥石疯狂滚出,填满了大半截河道, 流水刹那改道,李景珑万万没想到吞地兽吐出的东西竟有这么多,河流便浸入了树林。前锋士兵初见妖怪, 又被河流一冲,瞬间紧张起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倚靠着思念,想着那个令人欣喜,让他心疼不舍,总是让他怦然心动情不自禁想要给予她全世界一切最美好事物的人。 “晚点再说。”徐阳可不想在外人面前,手上突然多出个宝剑宝刀啥的东东,晚上回家再说吧。 趁着瞳门还没关闭的时候,他先出来打听一下魔皇的下落,原本以为会一无所获,可是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魔皇的下落。 冷月看着他们“当你们进入梦庄的那一刻,你们的事就是梦庄的事,只要要求合理,梦庄会尽全力为你们办到。 最好的总会来临,也尚在未来,再想念的心也摧毁不了她那颗如钻石般开朗坚硬的心,她把自己过的如此的精致,把自己的生活划分得如此的细致。 “明天就是股指其它交割日,叶哥这可是神回归!时间恰到好处!”有操盘手分析道。 卫立虎一直在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因为他知道,凶手就在这些人中,在看到冷月那些细微的动作后,他已基本可以肯定,冷月就算不是凶手,那也一定和凶手有关。 虽然他之前就回来了,但那时他始终不记得她和冥帝,这会儿他觉醒,他会记得他们,那又是不一样的。 当下,柳然将自己需要的东西说了出来,好在这些东西虽然罕见,但以紫荒如今的能力,想要弄来也不会太费劲。 在她们到达餐厅这一层楼的时候,那被围起修理的电梯终于被修好了。 等到水到胸前的时候,严旭就跳了下去,程玉迟疑了会儿,也跟着跳了下去。 张逸风并没有急着看那个册子,转而收了起来,他准备回头在去研究。 虽然他是大名鼎鼎的鬼祖,但他敢肯定,一旦他出手的话,必然会第一时间遭到炼狱大帝和无华仙人的围攻。 如果是今天之前他和自己说这样的话,也许苏芙会非常感动,可现在,只会觉得讽刺。 马上我就让黄俪脱光了衣服躺好了,黄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照做。 没有出乎专家的预料,在两天后的第二场比赛中,开拓者再次大胜掘金队。 远处,正在与金蝉神皇大战的雷族大贤雷惊天,发出一声怒吼,伴随着还有着一道道天雷滚滚而来,炸落在虚空中,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波动来。 他们毕竟不是允儿,没有时刻陪在祁易瑶身边,自然就不明白祁易瑶的心思,更何况,他们是男子,心思本就不细腻。 还真是这个野生动物,看他一副我已经知道错了的表情,翔太就明白一定是谏山黄泉回去对他说了一些什么了。 其佛法之精深,在当今世界屈指可数,许多世界名人想求他点化都没机会。 可其实,慕容成却又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就直接从他身上掠过,然后走到了祖石面前,只是他以为的来的会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当看到莫无念和吴沐的时候他却也心中露出了许些疑惑。 这些酸毒兽们,仿佛有些难以理解毒使的命令,究竟是让它们干什么。 时欢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这样说,她看着班主任的坚定眼神也让班主任觉得她很有骨气,只是班主任还是叹了一口气。 刚才抱起薰时他感觉到了薰体重上的变化,她的重量已经远远要轻于正常人,看来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只是相似那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别人在梦里发生的事情,她却感同身受般难过,痛心。 本来是想发火的,但是看到他竟然在帮翔太加油,老家伙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摇头作罢了。 而相较之下,一旁的大约十名左右的93号避难所试炼者,就要显得懦弱的多了。 只见三村理美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裹,用着紫色的布包裹着,随即转过路口不见了。 但听明白了又怎么样呢?她有帮不了人家什么,有句话叫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银狐也是反映迅速,右手一转,匕首在空中舞了一个刀花,把刀正握。 接下来,徐仁礼又禀告了星魔城的一些情况,甚至就连赵候意外遗落,会被邪魔大军俘虏,可能会投敌的情况,也一并说了。 邀我至陶家 六月初一,申时,雨。 一辆马车在距无漏寺正门七十米远的街边停下,巍峨手执一把油布伞,下了车,他对赶车的大山挥挥手,随后融入无漏寺门前的人海。 巍峨和灵子虽然都打着油布伞,虽然两人相距五十多米,还是在人海中一眼就看到了对方。两人同时来到那棵古树下,此时,一个妇人领一个小女孩从两人身边经过。那妇人没带伞,正伸手臂为那小女孩的头顶挡雨。 “送给你。”巍峨走上前,将手中伞递向那妇人。 那妇人一愣,望了望巍峨,又望了望灵子,笑道:“谢谢公子。”随即和那小女孩共撑一把伞,离开了。巍峨把伞递给那妇人时,灵子已为巍峨撑起了伞。巍峨将灵子的伞拿过去,他为灵子和自己撑起伞,两人并肩走进寺门。 灵子昨夜已在杜明的开导下调好了心态,今日和巍峨相逢,灵子乐以忘忧!果然是近朱者赤,近乐者喜,巍峨被灵子欢乐的情绪所带动,整个人满心欢喜。 雨点轻敲着油布伞,巍峨笑道:“灵子,你知道这油布伞为何能防雨吗?” 灵子仰头望了望油布伞,笑道:“知道油布是怎么来的,也就知道它为何能防雨了。要在棉布上刷两遍桐油,因为第一遍刷在棉布上的桐油已让棉布里的油饱和了,所以刷第二遍时,桐油就留在棉布表面了。待这层桐油干燥结膜后,就对棉布形成了保护层。油与水不相融,当水接触到油布表面时,首先碰到的就是桐油形成的保护层,这样就能防水啦!” 巍峨道:“灵子,我认为,我就是这油布伞的油布!同时,这油布伞也是我的一个心愿。” 灵子一愣,笑道:“此话怎讲?” 巍峨道:“我心里已满满都是你,就像油布伞的油布一样,里面的油已饱和了,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灵子心中满是感动,道:“巍峨哥哥……你说这油布伞是你的一个心愿,我没懂。” 巍峨停下脚步,灵子也停下了脚步,巍峨面向灵子,凝视着灵子的双眸,道:“油布伞谐音‘犹不散’……灵子!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雨滴轻柔地敲着两人头顶上的油布伞,好似轻柔地敲在巍峨和灵子的心房。灵子的心是欢喜的,她抬头望了一眼巍峨满含情意的双眼,低下了头,随即轻轻点头,她的脸更红了…… 两人登上无漏塔最高层,共望笼罩在凄迷烟雨中的金城。 清风夹着丝雨,轻拂在两人的面颊。望着辽阔的天地,灵子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笑道:“寒山公子,你的理想是什么?是不是希望成为像你阿翁一样出门前呼后拥的青天大老爷啊?” 巍峨笑了笑,道:“六年前确实是,现在不是了。” 灵子道:“那你现在的志愿是什么?” 巍峨笑道:“半个月前,就在这里,你已替我说了。” 灵子一愣,道:“我替你说了?” 巍峨道:“总的来说,我的志愿与孔夫子相同。就具体的人生规划而言,我的志愿是创办一所民间书院,开启民智。” 灵子眼神中充满了光亮,欢喜道:“巍峨哥哥,我支持你!只是,为何你的理想不是在弘文馆、崇文馆或国子监下辖的国子学、太学、门学、书学等学校教学呢?” 巍峨道:“我以为,施教者应该教人求真,受教者应该学做真人。只有从心里流露出的真智慧和真情感,才能真正润泽受教者的心灵!否者,教出来的学生或是丧失了真精神的乡愿之徒,或者是粗糙的利己主义者!好在朝廷并不反对私人办学,大鎕很多名士都曾办过学。” 灵子道:“你觉得,这些名士中,谁的教学事业做得最好?” 巍峨道:“我认为,当今大鎕,真正称得上做过教育大事业的人只有三位,一位是当年大千书院的创始人王宾骆,一位是令尊白谛嘉,一位是韩瘳大人。当年令尊任讲席的大千书院真正做到了‘和谐自由,兼容并蓄’,王老夫子和令尊确可称得上是大鎕的良心!韩大人虽没王夫子和令尊那么开放的胸襟,但他毕竟贯彻了文学创作的开放精神,只不过有些独尊儒术罢了。虽如此,韩大人终究瑕不掩瑜,他称得上是继王夫子之后的一代文宗。” 灵子点点头,道:“巍峨哥哥,你希望将来创办一所什么样的书院啊?” 巍峨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到时候不但我自己讲学,而且还会邀请诸子百家的学者来讲学,还会邀请各行各业中的人才来讲学。我会努力做到存真心,做真人,说真话,做真事,求真理,真正做到心口如一、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理事圆融,使学生受到春风化雨的教化!” 灵子憧憬着,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动态立体的声光画面:巍峨在讲坛上动转施为,循循善诱,妙语连珠,春风化雨,下面的学子如坐春风,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灵子欢喜道:“巍峨哥哥,我支持你!我觉得,这才是人生最有意义的事业!” 巍峨问:“灵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灵子道:“接下来,我会和我娘、舅舅他们去找我父亲。” 巍峨问:“找到你父亲之后呢?” 灵子道:“找到我父亲后,我们会和一位阿翁去一趟夏州,带上这位阿翁的儿子和孙子,我们一起回莲花村。” 巍峨问:“之后呢?” “之后我会和父亲一起,重新……在莲花村创办一所像大千书院一样的书院!巍峨哥哥,你将来在哪儿办学?”灵子本想说“重新将我外公的大千书院办起来”,但她瞬间想到了巍峨的祖父,现在还不能让陶家人知道自己是王宾骆的外孙女! 巍峨想了想,道:“目前没确定。不过金城是大鎕都城,将来我纵使不在金城办学,也会偶尔回金城讲学的。灵子,你……就一直在莲花村了吗?” 灵子道:“到时候,若你不来找我,那我就一直在莲花村……” 巍峨凝望着灵子,道:“我一定会去莲花村找你的!不但如此,我还要去你们在莲花村创办的书院应聘讲席。我到莲花村,是为了两个‘百年’,第一个百年是百年树人,和你携手教学育人,第二个百年是和我心爱的人缔结百年之约!灵子,今后的日子,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灵子心中的小鹿乱撞不停,道:“巍峨哥哥,你若来莲花村和我们一起办学,你家人会同意吗?若他们反对,你当如何?” 巍峨自信地笑了,道:“我爱我家人,我家人也爱我,他们会尊重我的决择的。到时候我也可以把我家人接到莲花村,大家一起参与书院事业,咱们还可以在金城办一家分院……” 灵子道:“巍峨哥哥,我想了解你的家人。” 巍峨道:“除了阿翁,我还有太祖母、父亲、母亲、兄长、弟弟和妹妹,现在还有慰慈妹妹。太祖母今年八十三岁了,她有个宝贝匣子,匣里有三枚玉簪,三枚玉簪的簪头分别刻着一朵红莲花、一朵白莲花和一朵青莲花。太祖母说这三枚玉簪将来是要传给家兄、我和舍弟的妻子的。” 灵子好奇地问:“你哥哥今年多大了?还没成婚?” 巍峨道:“家兄今年二十六岁,应该还没成婚。” 灵子诧异道:“应该?难道你不确信你哥哥有没有成婚吗?” 巍峨被灵子一问,心中一阵感伤,道:“家兄离家出走四年了,至今无音信……三年前开始,我每年都去一次岭南寻他。” 灵子问:“你哥哥为何要离家出走?” 巍峨眼神怅惘,沉默无言。灵子轻叹一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巍峨哥哥,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啊?” 巍峨道:“家父是兵部郎中,家母萧氏。我父母为人都非常好,你见到他们时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我敢担保,我父母若看到你,一定很开心!” 灵子脸红了,害羞道:“你担保有什么用……对了,巍峨哥哥,你弟弟和妹妹呢。” 巍峨道:“舍弟潜渊,今年十五岁。他从小就胆小,他小时候有两个绰号,一个叫跟脚星,一个叫哭妈精。跟脚星这绰号的由来,是因为他小时候,不管我娘走到哪儿,他都一定要跟着。” 灵子笑道:“我猜一下你弟弟‘哭妈精’这绰号的由来,因为他时刻都要跟在令堂身边,所以他一旦看不到令堂,就立刻哭着找娘亲,是不是?” 巍峨笑道:“正是如此。家妹明珠今年九岁,天真乖巧。灵子,我介绍了我的家人,我很想知道你家人的情况。” 灵子心里一沉,沉默片刻,道:“巍峨哥哥,你若喜欢上一个人,会不会因为那人的出身……而不再喜欢那人?” 巍峨道:“我六年前就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灵子,我爱的人是你。若有来自你家庭方面的任何阻挠,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和你一起面对和解决所有问题!” 灵子满心感动,道:“巍峨哥哥,你……不后悔吗?” 巍峨道:“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后悔呢?能和你在一起,纵使将来真有什么苦难折磨,我一定还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时的幸福比苦难更多!” 泪水再次充盈在灵子美丽的灵眸…… 过了一会儿,灵子道:“我五岁时,父亲去金城看望病重的阿翁,从此,父亲就消失了。母亲、舅舅和我这些年来一直到处找我父亲,而今,终于打探到父亲的消息了。” 巍峨欢喜道:“太好了!你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我将来到了莲花村,会在令尊座下做个好学生的!灵子,说说令堂吧。” 灵子道:“母亲很疼爱我,只是有时候她的脾气不太好,但她是非常善良的人!” 巍峨微笑道:“看到你,就知道你娘一定非常善良!” 灵子道:“我舅舅也非常善良。” 巍峨笑道:“我相信!” 灵子道:“为何你会相信?” “因为我相信你!”巍峨道。 灵子被巍峨深情无限的双眼凝视得心头一阵莫名的欢喜,一阵莫名的慌张…… 巍峨道:“灵子,我有一事相求。” 灵子道:“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巍峨诚恳道:“我邀请你到我家做客,就现在。” 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忧虑,她有种莫名的恐惧,她怕面对巍峨的家人,怕面对陶子寿。 巍峨捕捉到了灵子眼神的微细变化,道:“灵子,我说了,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来面对和解决所有问题。” 灵子微笑道:“巍峨高塔上,邀我至陶家——巍峨哥哥,我跟你去,不过我得先跟我娘说一声。” “我陪你去。”巍峨道。 “巍峨哥哥,和上次一样,你就在长安坊坊门下等我,我跟我娘说好后,就去坊门下找你。”灵子道。 “嗯,你对令堂讲,你明日再回去,这样可以好好陪陪慰慈。” 灵子一愣,随即点头道:“嗯。” 雨停了,两人走出无漏寺…… 大山驾着马车,驶进崇烨坊坊门,忽见一辆马车在二十多个武士护卫下相向而过,大山没留意,继续驾车前行,进入陶府。 巍峨刚下车,小山就跑过来,道:“二公子,您那位衡山南同学又来找您了,可惜您又不在家!他走没多久,您就回来啦!” 巍峨领灵子来到客厅。管家陶平立即吩咐家丁准备茶水,他问候了一下巍峨和灵子后,离开了客厅。 不一会儿,陶丹青夫妇、陶平和慰慈走进客厅。 原来陶平一眼就看出巍峨喜欢这少女,二公子有意中人了!这可是陶家的大喜事!于是他立即去向陶丹青夫妇禀告。陶夫人身旁的慰慈道:“和二公子一起回来的,应该就是二公子的心上人——灵子姐姐!”陶丹青夫妇满心欢喜,当即和慰慈赶来。 “灵子姐姐!”慰慈紧紧握住灵子的手。 “慰慈,今夜你灵子姐姐不走了。”巍峨笑道。 “太好啦!”慰慈道。 陶夫人道:“灵子姑娘,你能来我家,真是太好了!” 陶丹青夫妇看到灵子第一眼后,就彼此相视而笑了,他俩对灵子都很满意。有的人,你只要看她一眼,就会对她产生完全的信任,灵子就是这种人。 “灵子见过陶大人和夫人。”灵子给陶丹青夫妇道了个万福。 陶夫人道:“灵子,你今后要常来啊,我们都非常喜欢你!对了,灵子,你家住哪里啊?” 巍峨轻声道:“娘,您现在伤风未愈,要尽量少说话。您和父亲已见过灵子了,就先回去休息去吧。” 灵子道:“夫人,我家在峨眉山下一个叫莲花村的村庄。” “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好地方。”陶夫人笑道。 陶丹青轻轻拽了一下陶夫人的衣袖,笑道:“灵子,你们聊,我和你伯母先回去休息了,你随意啊!” 陶夫人道:“慰慈,你代我好好陪陪灵子啊。” 言罢,陶丹青夫妇笑着离开了。 陶府后花园里,丰云正在教潜渊和花陀下棋,明珠在旁边看着。小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丰大侠!三公子,二公子带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回府了!看来二公子终于动凡心了!那姑娘正在客厅,你们赶快去看看吧!” 潜渊左手牵着花陀,右手牵着明珠,和丰云、小山一起向客厅跑去。 “寒山!”“二哥!”“二公子!”五人闯进客厅。 巍峨道:“灵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义兄丰云,这位是花先生的公子花陀,这位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小山,他是大山的亲弟弟。这就是舍弟潜渊,这位小仙女就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家妹明珠。” 明珠一见灵子,当下就喜欢上了这位美丽的大姐姐,她快步上前,拉着灵子的手就不松开。丰云一眼就看出巍峨和灵子之间情根已深,他对明珠笑道:“让灵子姐姐来做你二嫂,你愿意吗?” 明珠欢喜道:“我愿意!” 灵子羞得满脸通红,众人畅谈着,欢笑声不时地响起…… 夜幕降临,陶府后院一所雅致的房间内。 巍峨道:“太祖母,她叫白灵子,白莲的白,灵丹妙药的灵,子子孙孙的子。灵子来看您了。” 老人慈霭地端详着巍峨和灵子,开心地笑了,伸出双手,拉住了灵子的手…… 出了太祖母的房间,灵子忽道:“巍峨哥哥,我想看看你阿翁,可以吗?” 巍峨道:“当然可以,只是阿翁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灵子道:“你阿翁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得的。既然来了,总是要表达一下感恩之情才好。” 巍峨和灵子走进陶子寿卧室时,陶子寿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陶丹青和花去疾坐在椅子上。陶丹青见巍峨和灵子进来,赶紧在陶子寿耳畔轻语一声,陶子寿睁开了双眼。原来,陶丹青在客厅里见过灵子后,一出客厅,就给陶子寿“报喜”去了。 灵子给陶子寿道了个万福,道:“灵子见过陶大人。” 陶子寿微笑道:“灵子,不必拘礼,叫我阿翁就好。” 巍峨道:“阿翁,您还认得出她是灵子?” 陶子寿笑道:“刚才灵子不是亲口说‘灵子见过陶大人’吗?你还真当你阿翁是老糊涂啊?” 巍峨笑道:“阿翁,我的意思是说,您之前确实见过灵子!” 陶子寿端详了一下灵子,道:“灵子姑娘有些面善,但我确实记不清了。” 灵子道:“六年前,在锦都府,您曾赠我十两银子,并让巍峨公子和一名武士送我回家。” 陶子寿终于想起来了,道:“对!你就是那个在建元寺照顾巍峨一百多天的小姑娘!我想起来了!对了,灵子,有令尊的消息了吗?” 灵子道:“有消息了,过几天我和我娘就去看他。” 陶子寿点头道:“那就好,原来你是白谛嘉的女儿……这样更好!你家确是称得上书香门第了……” 灵子忽问:“阿翁,您听说过大千书院的王宾骆吗?” 陶子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宾骆先生是令尊的伯乐,我当然听过。” 灵子的双眼捕捉到了陶子寿眼神的微细变化,她心中猛地一沉,道:“您认为王宾骆为人如何?” 陶子寿道:“宾骆先生是一代文宗,是真正德高望重的大儒。” 灵子道:“他已离世了。” 陶子寿叹了口气,没说话。灵子道:“阿翁,您为何叹气啊?” 陶子寿沉痛道:“我对不起宾骆先生……” “难道外公真是陶子寿毒害的?否则,他为何说对不起外公……”想到这里,灵子心头仿佛被万箭攒心一般,她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她不由自主地一晃,险些跌倒…… “灵子!你怎么了?”巍峨发现了灵子的猝然变化。 “我……没事……”灵子道。 “阿翁,您早点休息,灵子也累了,我们改天再来看您。”言罢,巍峨扶着灵子离开了…… 是夜,灵子在慰慈房间就寝。 灵子问:“慰慈,这些天你和陶青天有过接触吗?” 慰慈道:“有啊,老爷知道我阿翁去世后,就时常安慰我,让我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老爷非常慈祥,和我阿翁一样!” 灵子道:“慰慈,你觉得,陶青天会不会杀害一个无辜的人?” 慰慈坚定地道:“姐姐,我相信老爷绝不会杀害无辜的人!” 六月初二,晨,大山驾车,载着巍峨和灵子,向长安坊行去。 车里,巍峨道:“灵子,这次除了家兄之外,我家人你都见到了,他们都很喜欢你!” 灵子勉强地笑了笑,巍峨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忧愁。巍峨道:“你有心事,能告诉我吗?” 灵子道:“我……没什么。巍峨哥哥,我曾对自己说过,我一定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刹那的时光,我都必须要开开心心的!我会努力做到的!别担心,我没事的……” 马车到了长安坊坊门前,灵子下了车,和巍峨依依惜别…… 春花迷雾 六月十五,巳时。金城光明门以西七里处,裴氏家族的百花园内,牡丹、百合、海棠、蔷薇等花争奇斗艳,鸟儿在花林中鸣叫。这是采蜜的好时节,蜜蜂和蜂鸟正采食着花蜜,各***也在花丛间忙碌着,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 四个白衣人骑着马,在百花园中西行。四人的胸前都戴着一朵洁白的蔷薇花,其中一个少女伸手在一株蔷薇树上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插在自己的秀发上。 少女面如温润的蔷薇花,她把玉哨子含在嘴里,吹起了《采薇》,玉哨声如切切丝雨,哀怨动人,竟引得百花园中各色的鸟儿、蝶儿和蜜蜂围绕在她周围蹁跹起舞。 少女身旁一个壮汉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百花芳菲!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壮汉神色甚是伤悲,吟完此句,似是无处消除心中愁绪,随即伸手取出马褡裢里的酒囊,对着嘴咕咚咕咚往里灌,不知喝了多少!距这四人不远处,四十余名金吾卫武士刀已出鞘,从正东、东南、东北三个方向向这四人围抄过来…… 壮汉身旁一个妇人泪水涔涔,随着少女的哀曲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百花芳菲!行道迟迟,载思载泪!血仇得报,莫再伤悲!” “几位,跟我们走一趟!”金吾卫校尉陈元礼高声道。 四个白衣人调转马头,面对金吾卫众武士。陈元礼道:“证据确凿!之前没收网,是怕伤了无辜百姓。” “不错!陶子寿就是我干掉的!”壮汉道。 这壮汉正是湘山,其余三人自然是葛青、湘灵和灵子。 原来,由于刺杀太子和汪礼净以及毒害陶子寿的凶手一直未落网,朝廷加大了搜捕力度,风声已越来越紧。湘山兄妹不想连累杜明,加之葛青和湘灵已康复,湘山身体虽未痊愈,但也恢复了大半。于是,趁杜明六月十五清晨去大理寺之际,湘山等人悄然离开杜明家。 六月十五是王宾骆的忌日,湘山兄妹打算先去父亲坟前祭拜,之后就去找白谛嘉。他们先到马市买了四匹马,随后出了光明门。灵子来不及和巍峨告别,就离开了金城。 这段时间,陈元礼每天都带领手下在金城的大街小巷搜寻着湘山兄妹和灵子。功夫不负有心人,六月十五日辰时,陈元礼碰巧遇到了在马市买马的湘山等人,为了避免伤及无辜,陈元礼率领四十余手下跟踪着湘山等人,一直跟到裴氏百花园才动手围捕。 金吾卫众武士向湘山等人冲来! 玉哨声再度响起!这次是湘灵发出的,原本散于百花园各处的飞鸟、蜜蜂和黄蜂已如乌云般在天空焦躁不安地盘旋! 湘山从马鞍上跳到地面,猛然吸腹提气,就见他胸肌瞬间膨胀起来,他大口一喷,一道白雾状水柱喷上天空!随即大量水雾如丝雨般从空中散落下来,阳光下,花林中,湘山这一招瞬间造就了一道彩虹!这些水雾向那四十余名金吾卫武士浇洒下来!这铺天盖地浇洒下来的不是酒,而是蜂蜜!甘甜的蜂蜜如丝雨般打湿了金吾卫武士们的脸和外衣! 忽然,湘灵的玉哨声变得急剧而尖锐!空中的黄蜂、蜜蜂等暴风骤雨般扑向这些金吾卫武士!转瞬间,无数的黄蜂、蜜蜂扑在武士们的脸上,仿佛在他们脸上敷了层厚厚的面膜。武士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 灵子实在不忍看眼前的惨剧!她吹起了玉哨,这玉哨声很响亮,原本正在蛰刺武士们的黄蜂、蜜蜂等立即向远方飞去,刹那间飞逝得无影无踪。 “灵子!你——!”湘灵怒道。 “娘,他们是无辜的!”灵子道。 “无辜?难道你外公就不无辜吗?”湘灵怒道。 灵子沉默无言。陈元礼等为首的五人左手持铁伞,右手持钢刀,向湘山和湘灵扑去!这五人铁伞伞骨由锋利的钢针组成,忽然,这五把旋转的铁伞中各有两根钢针伞骨脱离伞身,十根钢针向湘山兄妹射去! 湘灵一声轻喝,从马背上飞起!她手腕看似轻轻一动,银丝长索被她在空中抖成了二十个圈圈!这二十个圈圈正好将陈元礼等五人手中的铁伞和钢刀以及射向自己和哥哥的十把钢针卷住!她手腕一扬,五人手中的铁伞和钢刀以及空中的十根钢针就像豆腐一般被长索撕裂!陈元礼等五人脖颈已被同一条长索卷住! “要杀便杀!”陈元礼对湘灵怒目而视! 银光闪动,陈元礼闭上了双眼。待他再次睁眼,发现湘灵并没杀害他和他的四个战友,长索已回到湘灵腰间,越发显得湘灵玉色仙姿! “不敢下手?”陈元礼道。 “好!我成全你!”湘山怒喝一声,跃至陈元礼面前,他挟裹着陈元礼,跃身上马,湘灵也跃身上马。四匹骏马向百花园西面疾驰而去!金吾卫众武士哪里还追得上? 裴氏百花园向西十余里外,一座小土山山顶上有片小盆地,小盆地里有片白桦林。湘山等人在这片白桦林里下了马。湘山右臂一抛,陈元礼倒在草地上,草地旁有座坟墓。 “要杀便杀!”陈元礼怒道。 “我们为何要杀你?”湘山淡淡道。 “那你放了我?”陈元礼道。 “放你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此案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好汉做事好汉当,陶子寿是我毒死的,裴立大人和裴理公子与此案无关。”湘山道。 原来,湘山兄妹见金城百姓在街头巷尾对裴立父子议论纷纷,话里话外影射裴立是毒害陶子寿的幕后真凶。听到这些话,湘山兄妹总觉得愧对裴立父子。 湘山道:“你是金吾卫校尉陈元礼吧?” 陈元礼一惊,没说话。 湘山道:“一个多月前,我就知道你叫陈元礼。实话告诉你吧,我去过你在轩辕客栈的房间,看过你的腰牌。我还知道,你自幼在襄州长大,你哥哥陈元仪曾任大千书院讲席,对不对?” 陈元礼又是一惊,不禁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湘山道:“令兄有个好友叫王湘山,是当年大千书院王宾骆先生的儿子,你应该听令兄提起过此人吧?我就是王湘山。” 陈元礼愣住了,哥哥陈元仪当年确曾对自己提起过王湘山。 “若没看到你的腰牌,我都不知你是元仪兄的弟弟。不过,你兄弟俩长得还真像!”言罢,湘山走到那座墓碑前,墓碑上赫然写着“王宾骆之墓”。 “今日,是家父祭日。”湘山缓缓道。 “你们……是王老夫子的儿女?”陈元礼惊诧道。 “不错,陶子寿杀害家父,此仇不能不报!陈校尉,我希望你查案到此为止,毒杀陶子寿的凶手是我,不是裴立和裴理!我没受任何人指使,就是为父报仇!”湘山道。 陈元礼沉默片刻后,向那墓碑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原来,陈元礼受兄长陈元仪的影响,一直很同情大千书院。当年查抄大千书院时,有官兵凌辱王宾骆,陈元礼还上前阻止。彼时管家王通见王宾骆受辱,冷不防拔出一名武士的腰刀就砍向那个凌辱王宾骆的官兵,幸好陈元礼及时制止,才大事化小,否则王通早就没命了。 王宾骆的坟墓孤零零地矗立在白桦林里,显得孤独、幽深、寂寞。湘山等人跪在坟前,忽然耳畔传来悲歌之声:“浮云上天雨堕地,暂时会合终离异!我虽与师永别矣,终究死生不相弃!”随后,又有一人悲歌道:“与师初识卅载前,师为壮夫我少年。而今师魂何所在,悲歌一曲泪连天!” 两名男子走到王宾骆坟前,各自把手中的白蔷薇轻轻插在坟头。湘山轻声对坟墓道:“父亲,文昌先生和崔笏先生来看您了。” 张文昌和崔笏当年常来大千书院,两人都以王宾骆的门生自居。他俩是从韩瘳口中得知王宾骆的坟墓在这里的。三年来,每逢六月十五,韩瘳、张文昌和崔笏只要能抽出时间,就一定来此看望这位已故的良师。今日韩瘳太忙,没能来。 “湘山,湘灵,你们终于回来了……”张文昌的语气满是伤感。众人一齐拜祭王宾骆…… 不知何时,迷离的云雾飘飘渺渺地弥漫在这小盆地里的白桦林中,如泣如诉。云雾中有淡淡的花香,王宾骆坟上的青草已有露珠凝结,露珠时而闪烁着迷惘而忧伤的柔光。 几只停在白桦树上的小鸟突然掉在地上,而后湘山、湘灵和葛青听到了人和马跌倒在地的声音! “这雾有毒!屏住呼吸!”湘山急道。 已经晚了,待湘山察觉时,崔笏和张文昌已倒地,灵子摇摇欲坠,过了一会儿,灵子也倒在地上! 湘山和葛青双掌击出,虎虎生风,湘灵手中的长索已出手,在凄迷的雾气中飞舞激荡着,近处的迷雾被击打得四散开去,但又不断有凄迷的雾气笼罩过来。湘山、葛青和湘灵的额头已渗出汗水,三人的劲力越来越弱,小盆地边沿环状小土山山顶的一处传来了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媚娘!你今日可是为公子立下奇功一件!那日在南庄,咱们龟峰四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溜走,没想到今日得来全不费工夫!”一男子道。 “呵呵呵,谁说女子不如男!媚娘一人可抵三个王湘山!”另一男子道。 “嘻嘻嘻,侯老大,苟老三,你俩真是抬举媚娘了。若他们没沉浸在祭拜死人的悲伤中,若没有这小盆地得天独厚的条件,媚娘我这春花迷雾的威力也着实收不到这么好的效果。”胡媚娘的声音似要把所有男人的骨头都麻酥了。 “嘿嘿嘿,听媚娘的媚音,就是舒服!今日真是惊喜连连!没想到葛青这叛徒也来自投罗网!杀了葛青,咱们龟峰四妖就为公子立下另一件奇功!”又一男子道。 “嘻嘻嘻,王大侠果然好内功啊,中了浓度这么高的春花迷雾,却还能有如此掌力,不过,你是不是已觉得越来越提不起真气了?”胡媚娘的声音似要把所有男人的骨头都麻化了。 “呵呵呵,媚娘,你这春花毒雾真是天下一绝!”苟老三道。 “苟老三,你这狗嘴里还真就吐不出象牙!媚娘我从来都鄙视用毒之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春花迷雾!不是春花毒雾!别再叫错了哦!”胡媚娘虽是在骂苟老三,但她那嗲嗲的声音却让苟老三非常享受。 “媚娘,咱们现在可以动手了吧?”侯老大道。 “哎呦,侯老大,你别这么猴急嘛!再等半刻,那两个美女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媚娘我只要葛青这身腱子肉!嘻嘻嘻!”胡媚娘的声音里充满着让人躁动不安的妩媚。 “卑鄙!”湘灵想纵身击杀那妖里妖气的胡媚娘,但此时她全身无力,若不是强打精神,恐怕早已昏睡过去! “嘻嘻嘻,我说王大美人,从你这么美的人儿的嘴里竟然也会吐出这么卑鄙的字眼!常言说得好啊,最毒莫过妇人心啊!”胡媚娘的声音依旧妩媚。 “无耻!”葛青一声怒吼,就要飞身向那妩媚的声源冲去!但他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嘻嘻嘻,无耻?媚娘我可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人!你竟然骂媚娘我无耻,也好,一会儿媚娘就和你无耻一番!之后就让你尝尝‘无齿’的滋味!媚娘我会让你嘴里不剩下一颗牙齿!嘻嘻嘻!”胡媚娘的声音还是那么妩媚。 “呵呵呵,想到一会儿葛青这小子无齿的惨状,我还真是有些于心不忍啊!”苟老三道。 “得了,苟老三,你他妈就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侯老大阴恻恻地道。 “王大侠,媚娘我这春花迷雾真的只是迷晕诸位一个时辰而已,苟老三竟然说是毒雾,真是委屈死媚娘啦!媚娘向王大侠保证,一个时辰后,诸位一定会不药而愈!”媚娘妩媚道。 湘山已无法凝聚真气。 “呵呵呵,虽然一个时辰后诸位会不药而愈,但是,就在这一个时辰里,我们三个会好好享受这两个美女,媚娘会让葛青这小子欲罢不能,之后,我苟老三就会杀了你们每一个人,还会割下你们每一个人的头颅!呵呵——”苟老三怪笑道。 第三声“呵”还没出口,苟老三就倒了下去。 随后,湘山听到了环状小土山山顶传来的刀剑交击声、叱喝声和惨叫声。没多久,小土山山顶处传来一声大喊:“湘山贤弟!湘灵贤妹!为兄来救你们了!” 湘山对已倒地的湘灵道:“是廷聚大哥!” 那人正是王廷聚。王廷聚身边站着二十多人,其中有成丽娘,有王廷聚从镇恒军镇带来的四大高手。侯老大、苟老三和另一个男子被王廷聚身边的四大高手中的三人所杀。成丽娘的一把匕首已按在胡媚娘的脖颈上。 “解药。”王廷聚道。成丽娘把匕首锋刃贴在胡媚娘脸上。 “在我内衣里!”胡媚娘把容貌看得比生命更重。 成丽娘从胡媚娘内衣里取出一个瓶子和几个小棉花团。 “将瓶中药液滴在棉花团上,将棉花团塞入鼻孔,不用半刻,春花迷雾就解了。”媚娘不问自答。 成丽娘将瓶中药液滴在棉花团上,将棉花团塞入媚娘的鼻孔,一刻钟后,见媚娘一切如常,于是让两个手下将棉花团塞入各自鼻孔,之后让这两人进入小盆地将湘山等人背上来。随后,成丽娘将棉花团塞入湘山等人鼻孔,不到半刻,湘山等人清醒如常。 王廷聚对胡媚娘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兄弟他们下毒手?若有半句假话,我保证,你会求死不得。” 成丽娘把匕首锋刃放在胡媚娘的鼻孔处,胡媚娘道:“小女子是江湖人称‘龟峰四妖’之一的胡媚娘,他们三个是龟峰四妖的侯、苟、黄三人。我们两年前加入吉祥社,是吉祥社在金城西片区一区的联络人。我们昨夜收到消息,今日王大侠他们很可能会出现在此地,于是我们提前到此地……” 湘山心中一惊,道:“谁给你们提供的消息?” “我真不知道啊!一直都是侯老大和那联络人单线联系的。我从未见过那联络人,也不知道侯老大和那联络人在哪儿接头。现在侯老大已被诸位英雄杀了,我确实不知道如何联系那联络人啊!诸位英雄,求你们放过小女子吧……”难能可贵的是,胡媚娘的声音依旧那么妩媚。 王廷聚一挥手,立刻有手下将胡媚娘绳捆索绑。 湘山对王廷聚深施一礼,道:“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王廷聚双手将湘山搀扶起来,道:“咱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湘山困惑道:“大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王廷聚道:“愚兄七天前已返回金城,昨夜接到密报,吉祥社在金城西片区的联络人今晨将有行动,于是我们跟踪他们到此地,没想到这四妖竟然要对你们下毒手!对了,最近江湖传言贤弟和贤妹是毒害陶子寿的凶手,这是怎么回事?” 湘山道:“是我干的,陶子寿杀我父亲,此仇不能不报!” 王廷聚点点头,道:“贤弟现在有什么打算?最近金城正在大搜捕,不如你们去镇州,如何?” 湘山道:“多谢大哥美意,我们还有要事必须去做。” “也好,贤弟,贤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讲便是……”言罢,王廷聚吩咐手下将候、苟、黄三人尸体掩埋。待小盆地里的春花迷雾散了,王廷聚亲自在王宾骆坟前祭拜。和湘山兄妹道别后,王廷聚率众离去,胡媚娘被成丽娘用羊毛毡卷起,驮在马上带走了…… 六月十五,申时,巍峨来到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等了很久,不见灵子来,于是落寞归去…… 巍峨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被撕裂了,时而堵得发慌,仿佛窒息了,时而空洞洞的,没着没落,仿佛没了灵魂…… 相思明月楼(一) 初唐诗人沈佺期的《北邙山》云:“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惟闻松柏声。”中国自古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说法,北邙山有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后唐等六代二十四位帝王的陵墓,以及数以千计的皇族和大臣的陪葬墓,还有散布在北邙山各处的名人墓地。北邙山中,埋葬着商代的伊尹、伯夷和叔齐,埋葬着战国时的纵横家苏秦、张仪,埋葬着秦朝宰相吕不韦,埋葬着西汉文学家贾谊,埋葬着收复西域的班超,埋葬着西晋文学家石崇,埋葬着武则天时期的宰相狄仁杰,也埋葬着杜甫、王之涣、孟郊等大唐诗魂。 六月十七日午后,湘山、湘灵、葛青和灵子到了洛城,四人出了洛城北门,踏上去往北邙山的路。路上哭声不绝,四人纵马超过送葬队伍,继续前行。灵子回望送葬队伍,想起了希运说的那句话:是人,总是会死的。 灵子低声吟唱着《北邙行》:“洛城北门北邙道,丧车辚辚入秋草。车前齐唱薤露歌,高坟新起日峨峨。朝朝暮暮长送葬,洛城城中人更多……” 灵子的歌声触动了湘灵,湘灵吟诵着《薤露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望着不时映入眼帘的累累高坟,湘山心绪难平,吟着陶渊明的诗句:“……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苏秦张仪在何方?茫茫黄土淹没了。”灵子感慨道。 湘灵有感而发,吟诵了泉州历史上第一位进士欧阳詹所作的《观送葬》:“何事悲酸泪满巾?浮生共是北邙尘!他时不见北山路,死者还曾哭送人!” 葛青道:“湘山、湘灵,你俩皆是拾前人之牙慧!且看葛大才子当下创作一首《驱马北邙行》:驱马北邙山道中,黄土埋尽古英雄!百年以后人皆死,活时只管热血行!” “葛青叔叔这诗确也有些豪情!”灵子笑道。 “知我者,灵子也!”葛青的笑声震得附近松树枯枝刷刷下落!望着漫山的坟冢,葛青感慨道:“难道此地真是什么风水宝地?为何这么多帝王名臣高士死后葬在这北邙山中?不知我死后身葬于何处!” “焉知北邙山上土,不埋葛青前世骨!”灵子笑道。 “灵子所言甚是!这北邙山上,或许还真埋着我葛青前世的尸骨!”葛青哈哈大笑。 “葛青哥,你可听过白居易的《浩歌行》?”湘灵道。 “当然!”葛青笑道,随后朗声高歌《浩歌行》:“……去复去兮如长河,东流赴海无回波!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酣歌!颜回短命伯夷饿,我今所得亦已多!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若不来知奈何!” 葛青唱得慷慨悲壮,登时,一股浓浓的凄凉、悲壮、沧桑的情绪萦绕在众人心头。一时间,众人如鲠在喉…… 湘山忽道:“咱们今天都是怎么了?尽说些什么死啊,葬啊,短命啊,多不吉利!估计傍晚就能见到妹夫了,大家都高兴起来!莫再提什么死字了!” “嗯!一会儿就能见到我阿爷了!咱们都高兴起来!”一想到今天就能见到父亲,灵子内心充满了激动! 眼前山复山,山途弯复弯,四人驱马邙山间…… “娘!快看!孟骄先生的墓碑!”灵子指着一座墓碑道。 三人顺着灵子手指方向一望,随即下马,行至孟骄墓前,凭吊一番后,继续上马前行。湘山对灵子道:“当年,你外公、韩瘳大人、我和你娘去扬州春江学馆第一次见你父亲,还是因为之前孟骄和张文昌两位先生在你外公和韩大人面前赞叹你父亲的缘故。韩大人和你外公关系很好,虽然他俩对某些事的看法有分歧,但他终究是你外公的知己。” 灵子道:“舅舅,您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起过韩大人呢?一个月前,韩大人请我和另外两人猜个奇怪的字谜,谜面共有十六字:‘温仁厚下,火状火光,解脱系缚,兔之所息。’我们猜出来了。” 湘山心中一震,道:“灵子,你说……你们猜出来了?” “是啊!”灵子道。 “这字谜我只告诉过吉祥社的妙言,韩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湘山道。 “湘山兄,你说啥呢?这字谜和你有啥关系?”葛青道。 湘山道:“这字谜的原件是三年前张赫然送给家父的,字谜原本有十八个字。” “还有哪两个字?”灵子问。 “这十六字前面写有‘宝地’二字。我将那十八字告诉妙言时,他眼中尽是贪婪之光,那眼神只有在看到宝藏时才会出现!灵子,你们猜的是什么?”湘山道。 “我们猜的是敦煌莫高窟。韩大人说,这十六字不是一般的文字游戏,他说此事关乎大鎕国运。”灵子道。 “关乎大鎕国运?看来这宝藏一定非常可观!湘山兄,湘灵妹子,咱们和白大哥汇合后,就去敦煌取出宝藏!若皇帝老儿肯为百姓办好事,咱就把大部分宝藏交给朝廷,若他依旧任由贪官污吏胡作非为的话,咱就一个子儿也——”葛青道。 “嘘——!”湘山对葛青做了个止语的手势,随后高声道:“什么人!不要鬼鬼祟祟的,出来!” 但闻丛林深处一阵轻微的响动后,几只鸟惊叫着飞向天空,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湘山道:“是个高手,已远去了……我想起来了!那字谜原件背面还画了四大天王中的多闻天王,不过那多闻天王画得真不怎么样,连左手的吐宝鼠都没画出来。” 灵子眼睛一亮,低声道:“多闻天王又称财宝天王,传说财宝天王手中的吐宝鼠能吐出大量金银财宝,之所以没把吐宝鼠画出来,可能是在暗示宝藏就在这字谜中……或许,这字谜和纸张背面的财宝天王画合在一起就暗示了宝藏的藏匿地!或许,写有宝藏藏匿地点的纸张等物件就藏在敦煌莫高窟某一窟中的财宝天王塑像左手的吐宝鼠口中!” “灵子果然聪明!不愧是白大哥和湘灵妹子的女儿!不愧是我葛青的好侄女!”葛青朗声笑道。 湘山道:“这消息一定要保密!咱们一路上务必要多加小心!到了太微宫,就说咱们是来上香的香客。” 四人快马加鞭,向翠梗峰方向飞驰…… * 相思明月楼(二) 夕阳下,翠梗峰太微宫显得迷惘而幽深。 近了,更近了! 湘灵思绪涌动:谛嘉,十三年了,你为何一直不回家?你为何要来这太微宫?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有多辛苦……谛嘉,我相信我们的感情!我相信你心中还有我们母女!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湘灵对自己和白谛嘉之间的感情具足信心,因此,她十三年来寻遍千山万水,数万里寻夫而不悔! 湘灵母女和白谛嘉分离了十三年,十三年里有多少个刹那,湘灵心里就有多少句想对白谛嘉说的话!湘灵此刻的心情是复杂而兴奋的,她的心跳得厉害,一如她当年在扬州曲江畔和白谛嘉初定终身的那个夜晚! 日落前,四人到了太微宫门前,牵马进了太微宫。太微宫内建筑宏伟,古木参天,桃李成行。四人无心欣赏美景,径直来到客堂。湘山拿出五两银子,对负责香客住宿的道士道:“我们是进香的香客,准备在贵观住几天。” 那道士接过银子,道:“贫道先给你们安排房间。一会儿是晚斋时间,到时候你们随贫道去斋堂即可。” “道长,请问有没有一位叫白谛嘉的男子在这里居住?我们是他家人。”湘山道。 “白谛嘉?没听过这名字。”道士道。 “那……敢问道长,在贵观常住或挂单的道士中,有没有一位俗名叫白谛嘉的道士?”湘山道。 “应该没有。”道士道。 “道长,这里每日来往的香客这么多,或许是您忘记了也不一定啊!”湘灵急切道。 “你若信不过贫道,就自己看吧。”道士把住宿人员名册递给湘灵。湘灵翻动名单,从头至尾看了三遍,之后递给灵子,灵子也看了三遍,名单上确实没白谛嘉三个字。 “湘灵,不要一根筋!即使住这儿,也不一定留真名啊!既然到这儿了,咱们就得好好寻找一番才是!”葛青道。 “对!娘,咱们自己找!”灵子道。 四人安顿好住处后赶往斋堂,放眼望向用斋的人,但是望眼欲穿,也没看到白谛嘉。 六月十七,夜,湘灵情伤无限,彻夜不眠。 望着空中的孤月,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恍惚间,湘灵竟觉得远处起伏的山峦化作了多年前那个曲江春夜的滟滟水波……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湘灵轻哦着《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是白谛嘉最喜欢的诗。而今,在同一轮明月下,湘灵吟哦着白谛嘉当年常吟的这首诗。 湘灵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不远处,一个人也正望着天上同一轮明月。那人呆呆地、痴痴地、木木地、傻傻地望着明月,口中喃喃自语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六月十八,晨,道士们迎着朝阳,练习着吐纳。湘灵等人则在太微宫各处寻觅着。太微宫殿宇重重,整个白天,四人都在太微宫内寻找白谛嘉,依旧一无所获。 又到了夕阳无限好的时候,夕阳余晖映红了西边的天空,映红了太微宫。晚斋时间到了,湘灵根本没心思吃饭。夕阳之光照在湘灵的脸庞,湘灵泪光晶莹,葛青等人望着湘灵,甚是心疼。 “难道这次又落空了?十三年了,谛嘉,你到底在哪里啊!苍天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湘灵的心在流血。 “小妹,别太难过……”湘山想劝湘灵,却不知如何劝。 “白大哥——!我葛青看你来了!你妻子湘灵和你女儿灵子,还有你大舅哥湘山兄来看你了!湘灵妹子已苦苦找了你十三年了!你如果在这太微宫,就出来见我们一下啊!啊——!白大哥——!啊——!”葛青的声音悲壮有力! 太微宫内的人们被葛青这气冲霄汉的呐喊震得耳膜生疼!百米内的松柏桃李等树被震得枝丫乱摇,附近几处殿宇的数片青瓦被震得掉下房檐!葛青道:“湘山兄,咱们大声喊白大哥的名字!如果白大哥在这儿,一定能听到!” 湘山道:“好!如果妹夫在太微宫,咱非把他喊出来不可!” 于是四人在太微宫内大声呼唤白谛嘉的名字,边喊边行,不知不觉间,行到太微宫后院…… “莫在此处喧哗,请四位尽快离开这里。”一个道童道。 四人顺声望去,见四个眉清目秀的道童各自端着一个提盒。湘山对道童们施礼道:“我们的家人走失了,我们甚是焦急,所以来这里寻找,望诸位见谅。” 领头的道童温和地道:“不知者不怪,但此处是禁地,还请诸位尽快离开。” 葛青道:“凭什么不让我们找人!你们也太不通情理了吧!” 领头的道童指着一扇紧闭的小门,道:“观有观规,你或许不知道这里的规矩,看到那别苑了吗?那是灵鸾道长静修的地方,任何人不得打扰。” 四人顺着道童的手指望去,见到一个遗世独立的小门孤寂地隐在几排参天松树的后面,小门紧锁着,似乎在拒绝滚滚红尘的一切苦难和诱惑,也隔绝了来自红尘的真切呼唤。如果不仔细看,真的很难发现这扇小门。 “既然是任何人不得打扰,那你们来此作甚?”灵子道。 领头道童道:“你们可知那别苑里住的灵鸾道长是什么人?” “他的俗名是不是白谛嘉?”葛青忽道。 “什么白谛嘉黑帝家的,告诉你们吧,灵鸾道长就是当今天子的姐姐闻安公主!我们是来给公主送餐的,当然要来这里了。”领头道童自豪地道。 “你们端着这么多的提盒,看来这位公主的肚量不是一般的大啊!”灵子道。 “这是好几个人的饭菜好不好!不和你们说了,你们赶紧离开此处,要是让纠察师知道了,你们就得被逐出太微宫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领头道童道。四个道童不再理会灵子等人,端着提盒向那小门走去。 四人望着四个道童,但见领头道童到了小门前,左手提提盒,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小门上的铜锁。四人心中都是一动!都向那小门内望去,原来小门内别有洞天! 还没等四人将小门内的情况看清楚,四个道童已鱼贯而入,走在后面的道童进别苑后,随手把门栓插好。 “湘灵妹子,听到没有?这别苑里至少有好几个人!说不定白大哥就在里面!”葛青轻声道。 湘灵点点头,眼中满是希望的光!四人悄然来到小门旁,飞身上围墙,纵身跳入别苑…… 别苑内,庭院深幽,古木参天,鸟语花香,归巢的倦鸟在轻柔地呢喃,空气中弥漫着幽幽渺渺的沉香味。四人蹑足潜踪,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座殿堂,眼前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忽闻楼上有说话声。 “灵谛道长今天好些了吗?”一个温和的女声道。 “禀师父,他还是老样子。”领头道童道。 “你去吧,照顾好灵谛道长。”那温和的女声道。 “是,师父。”听得出那道童对这女子甚是尊敬。 “灵谛道长?这名中有个谛字!难道是谛嘉?”湘灵的心咚咚直跳!她咬紧牙关,跃上小楼前的一株苍松,向小楼内望去。湘山、葛青和灵子也纷纷跃上小楼前的苍松,向楼内望去…… 相思明月楼(三) 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八仙桌上的一盏油灯静静燃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道士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用斋。女道士身旁有个女道童,女道童也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用斋。 领头道童走出小楼,走在一条芳草萋萋的小径上,向庭院更深处走去。湘灵等人跃下苍松,悄悄跟在那道童身后。 天色渐渐转暗,夕阳最后的一抹红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明月升上天空。四人跟踪着道童,穿过一个花园,见道童走进一座二层小楼。那小楼前有几颗大松树,小楼二层一房间内弥漫着微红色的烛光,四人纵身跃上大松树,向那有烛光的房间望去。 这房间很宽敞,书桌上两支红烛正在燃烧。一人正怔怔地站在窗台前,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嘴里在微微自语着。虽然他背对着烛光,但是不用看他的五官,只看一眼他的大致轮廓,湘灵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她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十三年过去了,纵使宇宙转变了时空,纵使爱人转变了容颜,湘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窗前的男子!湘山和葛青也认出了怔立在窗前望月的白谛嘉!只有灵子不敢确认,因为在她还只有五岁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信,再见父亲,已是在北邙山太微宫后院这人迹罕至的别苑里,在小楼窗外大松树的枝干上。 在灵子的印象中,父亲是永远微笑着的,父亲的眼里有智慧的灵光。眼前这男子虽似曾相识,但他的眼神却与自己记忆中的父亲判若两人。这男子的眼神中除了呆笨,就是恐惧,毫无灵气! 从母亲发出的那声惊呼中,灵子已确认,眼前这个呆呆笨笨的男子就是自己的父亲!灵子心中涌起浓烈的悲哀!她为父亲感到难过!她心疼父亲!她更是感到无尽的愤怒!父亲到底怎么了?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灵谛道长,外面风寒,我帮您把窗关上吧。”那上楼的道童轻轻走到这间屋的窗前,关上了窗,道:“您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我就在楼下。” 白谛嘉没反应,而是楞柯柯地往书桌走去。这时,四人才看清楚,白谛嘉穿的是一件青色道袍。道童走出白谛嘉的房间,回一楼他自己房间去了。见那道童走了,白谛嘉又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又独自凝望天上那轮明月…… 此刻,湘灵心中有千言万语在涌动:谛嘉,你为什么要出家做道士?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母女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为什么…… 湘灵心痛难言! 白谛嘉依旧痴痴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明月。过了许久,白谛嘉走到书桌旁,坐在椅子上。两支红烛照在白谛嘉的脸上,四人这次看得清楚一些了,白谛嘉双目呆滞无神,形容消瘦,鬓已成霜,额头的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就像刀刻斧凿般深刻! 这一幕,就像无数把刻刀凿斧狠狠刻凿在窗外四人的身上,狠狠地刻凿在四人的心头!湘灵已泪流成行!灵子已泣不成声! 白谛嘉将一张纸放在书桌上,在一个水盘里舀了一小勺水,将水倒入砚台中,研墨,随后从笔架上取下一管画笔,用画笔在砚台上蘸了几下墨汁,随后在纸上勾勒起来…… 只有在此时,白谛嘉的眼中才出现了一丝温柔真挚的光!也只有在这时,他看起来才不像一具行尸走肉! 四人就这样在窗外的树上凝望着屋内烛光里的白谛嘉。 白谛嘉用画笔在纸上起伏勾连,他时而停下手中的笔,楞柯柯地望向半空,时而继续运笔作画…… 又过了半个时辰,白谛嘉放下笔,从笔架上取下一管朱砂画笔,用朱砂画笔在纸上运作着,随后放下画笔,双手端起那张画,痴痴凝望着,一动也不动…… 湘灵从树上跃下,向小楼奔去!三人见状,跟着湘灵奔进小楼,四人奔向白谛嘉所在的房间! 湘灵站在白谛嘉房门前,停了一下,咬咬牙,终于,轻轻推门而入!四人走进房间,葛青随手把门轻轻掩上。 白谛嘉没发现有人进来,他依旧怔怔地凝望着画中的两个人。 烛光映着白谛嘉单薄的背影,湘灵望向白谛嘉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背影,望向白谛嘉清瘦的双手,望向白谛嘉正怔怔地凝望着的那幅画!霎时,湘灵失声痛哭! 灵子扶着母亲,哽咽道:“娘……” 四人看得清清楚楚,白谛嘉刚刚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妇和一个可爱的大约五岁的小女孩。四人都看得出,画中的少妇正是湘灵十多年前的模样,而画中的小女孩额头上有一颗玲珑莹润的朱砂小痣,除了灵子,还会是谁? 湘灵看到,书桌上有高高垒起的一大摞纸,这大摞纸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同样画了两个人,画中的两个人一如白谛嘉刚刚所画的两个人——湘灵和灵子! 湘灵心中百种滋味,情不自禁地迈步上前,走向白谛嘉的对面。灵子原本是扶着母亲的,此刻也随着湘灵走上前。湘灵和灵子已和白谛嘉隔桌而立,只不过白谛嘉依旧没发现湘灵和灵子,他依旧痴痴地凝望着自己双手捧着的画中的湘灵和灵子。 烛光下,湘灵和灵子默默凝望着正在凝望着画中的湘灵和灵子的白谛嘉…… 终于,湘灵回了回神,微笑道:“谛嘉!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言罢,湘灵的泪珠坠在书桌上高高垒起的那大摞纸张上,坠在最上面那张画中的湘灵的脸颊! 相思明月楼(四) 白谛嘉终于注意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他的目光从画中的湘灵和灵子的身上转移到烛光下隔桌而立的湘灵和灵子身上。他的眼神依旧是呆滞迟钝的,似是在遥望千里之外一片渺茫的云。 湘灵见白谛嘉没认出自己,急道:“谛嘉!我是湘灵啊……” 白谛嘉痴呆木讷的眼神中有了一丝恐惧! 湘灵把灵子带上前,急道:“谛嘉!这是咱们的灵子!灵子也来看你了!” 白谛嘉望着灵子,他眼中似是升起了一丝温和的光!但瞬间这丝温和的光就被巨大的恐惧所吞噬!白谛嘉双手紧紧把刚刚画的那幅画护到自己怀中,生怕湘灵和灵子把那画抢走! 湘山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都碎了! “白大哥!我是葛青啊!就是那个曾经要揍你的葛青啊!你到底怎么了!你看看!这是你妻子湘灵!这是你女儿灵子!这是你大舅哥王湘山!你难道真的忘了我们了吗?你真是要急死我啊!”葛青急声道。 楼下那道童正在房间休息,葛青一声炸雷般的“白大哥”炸得那道童耳膜生疼!那道童将葛青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赶紧起身,向楼外跑去…… 见白谛嘉没认出湘灵和灵子,葛青大步上前,顺手拿起桌上那摞高高垒起的纸张最上面的那张纸。葛青指着画中人,大声道:“白大哥!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画中的这对母女——湘灵和灵子!她俩找了你十三年了!她俩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还不上前相认啊!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不知是葛青的手劲太大了,还是正巧有阵山风从窗外吹进来的缘故,那高高的一大摞纸张竟在此时散落满地!四人这才发现,那些散落满地的纸上同样都画着一对母女,画中的那对母女的神态姿势竟都和白谛嘉刚刚所画的一模一样! 白谛嘉确实被葛青气壮山河的吼声吓得不轻,但当他看到画有湘灵和灵子的数千张纸散落满地,他立即冲过去,护住这些纸!好似谁要动这些纸,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和谁拼命一般! “葛青叔叔!你吓着我父亲了……”灵子哭泣道。葛青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低头静了下来。 湘灵没说话,她的泪在无声流淌,她缓缓俯下身,缓缓把散落在地的纸一张一张地拾起,灵子也俯下身,拾起地上的纸…… 整个房间,只有低低或隐隐的抽泣声和拾捡纸张的声音。 时间在手指间流逝,在众人的泪眼中流逝…… 湘山、葛青和灵子把拾起的画纸递给湘灵。湘灵走到书桌旁,轻轻将那些画纸放回原处。随后湘灵走到白谛嘉身边,此时白谛嘉依旧像守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守护着身边这些画有湘灵和灵子的画纸。湘灵满目泪痕,再次俯下身,轻轻拾起白谛嘉身边的画纸。白谛嘉怔怔地望着湘灵,说也奇怪,他望向湘灵的眼神中那强烈的恐惧在渐渐淡化…… 虽然白谛嘉已认不出眼前这个满目泪痕的女子是谁,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凄美的女子,而且,这女子好像是自己非常熟悉非常亲密的人!但是,她是谁呢?她怎么和自己画中的这个人这么像呢? 白谛嘉苦思着…… 忽然,白谛嘉双手颤抖,时而抱住自己的头颅,时而拼命拍打自己的头颅,在地上翻滚!白谛嘉已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吟! 四人被这一幕惊呆了!白谛嘉到底怎么了! 湘灵望着在地上翻滚哀吟的白谛嘉,惊呼道:“谛嘉——!” 湘灵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就把全身冰冷、冷汗直流的白谛嘉紧紧抱在怀里!她多么希望白谛嘉所有的痛苦都由她一个人来承受! 白谛嘉额头上的汗珠浸透了湘灵前胸的衣襟,湘灵感受到了全身冰冷的白谛嘉的颤抖!湘灵只能紧紧地把白谛嘉拥入怀中!只要能给白谛嘉一丝温暖,只要能让白谛嘉缓解一丝的痛,她心甘情愿承受人间所有的苦,所有的痛! 灵子已泣不成声,湘山和葛青的泪水无声地从眼眶奔涌而出。湘山强作欢颜,轻声道:“湘灵,你……不要太难过了,毕竟咱们终于找到妹夫了,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切会好起来的……” 渐渐地,湘灵怀中的白谛嘉缓过神来,但他的身体依旧冰冷,他的双眼依旧茫然无神。湘山和湘灵将白谛嘉扶到床上休息,白谛嘉的双手依旧紧紧握着几张画纸…… “什么人!出来!”葛青忽然对门口大喝道。 “无量天尊,四位吉祥,贫道灵鸾。”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站在门外的,是灵鸾道长和一个女道童。灵鸾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室内,对湘灵道:“你就是湘灵吧。” 湘灵点头,没说话。灵鸾对灵子道:“你就是灵子了。” 灵鸾语气温和,实在让人生不起对她设防敌对的心。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灵子诧异道。 “灵子,你和你娘是不是各有一个宝葫芦外形的玉哨子?”灵鸾问。 “你怎么知道的?你究竟是谁?”灵子道。 灵鸾温和地道:“当年我让谛嘉将那两枚玉哨子送给你娘和你。灵子,如果贫道没出家的话,你应该叫我姑姑。” 湘灵想起来了,十八年前的某天,在莲花村的家中,白谛嘉把这两枚玉哨子送给湘灵,告诉湘灵这是他姐姐送给湘灵和他俩将来孩子的礼物。但是白谛嘉当时没对湘灵说出他姐姐的名字,也没说他姐姐在哪里。这玉哨子的质地和做工绝佳,一看便知是豪门望族才有的宝贝。当时湘灵就已隐隐对白谛嘉的出身有疑惑。 但湘灵当时没继续问白谛嘉,因为她看得出白谛嘉并不愿意向自己提起他的家世。因为每次和白谛嘉谈起他的家世时,她从白谛嘉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既然如此,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只要自己和谛嘉彼此相亲相爱,就够了。 “道长,你不是当今天子的姐姐闻安公主吗?那么你俗家当是姓嬴,而我父亲姓白,我为什么要叫你姑姑?”灵子道。 灵鸾没说话,而是走到白谛嘉床前,拿出一粒丹药,对女道童道:“玄同,取温水来。” 玄同将一杯温水呈给灵鸾。灵鸾将丹药轻轻放入白谛嘉口中,随后将那杯水缓缓倒入白谛嘉口中,不多时,白谛嘉的身体没之前那么冰冷了。湘灵道:“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谛嘉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灵谛道长需要休息,你们若想知道他为何变成这样,就随我来吧。”灵鸾道,随即转身下楼,玄同紧随其后。湘灵望了望白谛嘉,又和湘山、葛青互望了一下,随后跟灵鸾下了楼。 四人跟着灵鸾穿过花园,穿过芳草萋萋的幽径,来到灵鸾所在的小楼,走进灵鸾道长的房间。 相思明月楼(五) “四位请坐。玄同,上茶。”灵鸾平静地道。玄同应声而动。 灵鸾道:“你们终于还是找到这儿来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替灵谛道长谢谢你们。” “道长,谛嘉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为什么出家当了道士?到底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湘灵道。 “我可以告诉你们实情,但你们所有人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是不会说的。”灵鸾道。 四人互相望了望,湘灵道:“好,我们答应你!” “湘灵,你别怪我,其实,第一个提出这要求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口中的白谛嘉。”灵鸾道。 湘山道:“道长,您不是闻安公主吗?怎么成了谛嘉兄的姐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贫道既是当今圣上的姐姐,也是白谛嘉的姐姐。谛嘉、当今圣上和我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灵鸾道。 四人愣住了。 “我提出的条件是,你们永远不要为谛嘉报仇——其实,这原本就是谛嘉想要对你们说的话。”灵鸾道。 四人沉默。 灵鸾对湘灵道:“谛嘉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他不幸生在了帝王家。谛嘉原名叫嬴泓,我比泓弟早两个月出生,泓弟比当今天子嬴醇大两岁。郭氏嫁给嬴醇后,嬴醇和郭氏视泓弟为最大的敌人,欲置泓弟于死地。后来,泓弟和其母白氏逃离皇宫。直到十八年前的二月,父亲、泓弟和我才在东宫相逢,那夜,在送泓弟回大千书院的路上,我才知道泓弟爱上了你。就在那夜,我把两个玉哨子交给泓弟,让他送给你和你们将来的孩子。” 湘灵这才意识到,十八年前二月的那个深夜,自己在大千书院门口望到的那个车中女子原来是灵鸾道长。 灵鸾接着道:“那夜分别后,再见谛嘉时,已经是十三年前七月二十七的夜晚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夜,就在那夜,嬴醇带人闯进父皇寝宫,逼泓弟自尽……泓弟头部遭受了严重创伤,只恨我当时没能保护住泓弟……后来嬴醇终于同意放泓弟一条生路,但是要求泓弟终生不能迈出这别苑一步,否则,杀无赦……” 葛青气得浑身哆嗦,大骂道:“嬴醇!狗皇帝!舍得一身剐,我葛青也要把你这个连亲兄弟都容不下的畜生拉下马!狗皇帝!老子非干掉你不可!” 湘山用眼神制止了葛青。 灵鸾道:“之后的十三年里,泓弟再也没离开这别苑半步。刚到这里时,他几乎每晚都睡不着,每天痛苦地抱头打滚,全身都是冷汗……而今,在没受到刺激的情况下,他已能正常入睡了。只是,他的头部受到重创,心智受损,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思维了……他现在实际上是个痴呆……” “不——!父亲一定会好起来的!”满脸泪痕的灵子喊道。 “灵子,我当然也希望泓弟好起来,但是,十三年了,他还是痴痴呆呆……不过,在他画你和你母亲时,他的眼神是有光彩的!多年来,他画了无数张你和你母亲的画……看来,在他内心深处一直保有对你俩的记忆!如今你们来了,或许真有奇迹发生!”灵鸾眼睛一亮,她太希望她的泓弟能恢复心智了。 湘灵坚信她和白谛嘉之间的真情,她知道,白谛嘉所画的数千张画,全是十三年前七月的那天,自己抱着灵子在莲花村目送白谛嘉远去时的样子。看来,自己和灵子目送白谛嘉远行的样子已刻在白谛嘉的灵魂深处! 湘灵和灵子坚信,白谛嘉的心志一定能恢复正常! 湘灵确信奇迹一定会发生!因为她一直对白谛嘉有信心,她坚信白谛嘉不是普通人!他一定能创造奇迹! 之后的日子,送饭的道童每日多送四份饭菜。湘灵和灵子每日无微不至地照料白谛嘉的生活起居。白谛嘉虽然呆滞,但是他对湘灵和灵子有发自内心的好感。湘灵和灵子用真情呼唤着白谛嘉的记忆…… 时光荏苒,二十多天过去了,渐渐地,白谛嘉不再恐惧湘灵和灵子了。虽然如此,白谛嘉还是一副痴呆呆、傻愣愣、茫然无神的样子。 白谛嘉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两个女子,而且自己好像还和她俩很熟,但他就是想不起她俩是谁!尽管如此,白谛嘉还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在自己已杂乱无章的大脑记忆库中竭尽全力地搜索着,结果还是找不到自己和她俩之间的一丁点儿的记忆。 面对这两个似曾相识的女子,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并不认识她俩啊!可是,为什么,每当看到她俩伤心流泪的时候,自己会心痛! 每当他绞尽脑汁努力想使自己认出她俩到底是谁的时候,就在看似有一丁点儿的记忆光亮的时刻,他就感觉像有千万条毒蛇和蜈蚣在疯狂地噬咬他的脑髓! 每当看到白谛嘉痛不欲生的样子,湘灵和灵子都心痛欲碎!她俩多想自己能替白谛嘉承受这无尽的楚痛! 终于,白谛嘉意识到了,她俩很像自己每天都画的画里面的两个人!于是,他的意识开始有了一丝的复苏,他意识到自己一定和她俩有非常亲密的关系!但无论他再怎么绞尽脑汁地苦思,也还是想不起她俩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因为他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了…… 虽然他不知道她俩是谁,但他就是相信湘灵和灵子是自己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两个人!因此,每当看到湘灵和灵子时,他都努力用微笑来面对这两个他现在已不认识而过去应该认识的人! 相思明月楼(六) 白谛嘉有个习惯,在夜里天上有明月出现的时候,他总是走到窗前,打开窗,凝望天上的明月。有几个深夜,湘灵读出了白谛嘉望向明月时的眼神!这眼神,她在扬州曲江江畔见过,在从扬州乘船回金城的客船上见过,在峨眉山之巅见过,在莲花村家中的庭院见过…… 虽然白谛嘉头部遭到重创,导致他的浅表意识已不记得过去,但是太多的潜意识却在他的心海深处激荡着,沸涌着,时而跃出潜意识的海洋,化为刹那的意识流!可是,当他马上要捕捉到这看似清晰的意识流时,这意识流却消逝了!他的记忆好像马上要复苏了,但瞬间又归于茫茫渺渺的空寂!一丝痕迹也寻不到!这令他既兴奋又痛苦! 渐渐地,白谛嘉敢和这两个日夜照顾自己的女子说话了。灵子发现了一件怪事——白谛嘉怕见阳光,一见到阳光,他就立刻躲进房间,不敢出来。 但是,父亲需要阳光啊!后来,灵子耐心地给父亲讲解,再后来,灵子终于听到了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他为何不敢见阳光。 原来,在白谛嘉的心灵世界里,自己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滴泪!他怕自己一见到阳光,就会被阳光照没了,这样的话,他就再也见不到他画中的那两个女子了! 原来,十多年来,他一直在下意识地抗拒和躲避着!只有青灯和孤影伴着他,只有在望天上的明月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有生命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处于深深的恐惧中,时而他的泪珠落在窗棂上,这让他以为自己是一滴泪…… “你不是泪!你是人!你是白谛嘉,你是灵子的父亲!”灵子双手扳住父亲的双肩,望着父亲的双眼,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久而久之,白谛嘉逐渐认可了灵子的观点:我不是泪!我是人!我是灵子的父亲! 渐渐地,白谛嘉脸上有了笑容。虽然他依旧认不出灵子,但他发现了眼前这少女和自己画中女孩的额头都有一颗朱砂小痣,这少女一定和我画中的女孩有密切的关系! 白谛嘉的浅表意识早已不知道自己画中的那两个女子是谁,也早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两个女子,但是,源于他潜意识海里本真的内动力促使他依旧日复一日地画着…… 渐渐地,白谛嘉敢和灵子一起在阳光下散步了。灵子看到父亲那由于多年未见阳光的苍白无血色的脸逐渐有了血气之色,心中甚是高兴。 一天,白谛嘉和灵子在夕阳下散步。忽然,白谛嘉惊恐地抱住头,仓皇地向自己住的小楼跑去。灵子不知所措,只得跟他跑进小楼。 “父亲,您怎么了?”灵子问。 “阳光!阳光……”白谛嘉惊慌失措道。 “父亲,您需要阳光啊!”灵子道。 “不!不!”白谛嘉抱头惊惧道。 “父亲,您叫白谛嘉!您是人!我是您女儿白灵子,您是我父亲!您不是一滴泪!”灵子大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人,我是灵子的父亲,我不是一滴泪,但是,太阳……太阳不知道啊!”白谛嘉惊恐道。 白谛嘉依旧颤抖着,灵子一声叹息,帮父亲把窗帘拉好…… 湘灵和灵子就这样无微不至地关爱着白谛嘉,照顾着白谛嘉。这点点滴滴的关爱和照顾,潜移默化地激荡着白谛嘉尘封已久的潜意识海…… 七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夜,白谛嘉一如既往地打开窗,一如既往地凝望着天上的明月。静静站在他身旁的湘灵凝望着正凝望着明月的白谛嘉。湘灵凝望着白谛嘉鬓角的白发,凝望着他额头上刀刻斧凿般的苦难岁月的留痕…… 为白谛嘉,她心碎!即使如此,她还是加倍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每一个刹那和点点滴滴! 白谛嘉蛰伏太久的潜意识海里的记忆终于奔涌进清晰的浅表意识层里,一点,两点,三点……终于,白谛嘉的浅表意识如扬州曲江上空的那轮明月一样,有了光亮和色彩! 原来,我一直等待的,就是画中的这两个我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原来,我心中满满的,就是画中的这两个我至亲至爱的人!离开湘灵和灵子后,我的世界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谁! 白谛嘉站在窗前,凝望着天上那轮圆月。今夜的云彩很低,小楼窗下漫山的流云奔涌而过,就好似那滚滚而逝的浩渺的春江水。蓦然间,白谛嘉仿佛回到了扬州曲江江畔! 天心的这轮明月,时而化作母亲白氏慈爱的脸,时而化作妻子湘灵温柔的脸,时而化作女儿灵子天真的脸……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他吟出了《春江花月夜》的诗句!他吟诵时满含的情感竟引得萤虫迷离…… 此时,陪在他身旁的,一直凝望着他的,是湘灵…… *** 春江花月夜(一) 白谛嘉的声音很轻,但是,毕竟传进了湘灵的耳畔!瞬间,湘灵的泪水奔涌而出,这是悲欣交集的泪! “湘灵……灵子……湘灵……灵子……”白谛嘉喃喃地念着。此刻的白谛嘉已确信:这些日子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的,就是自己挚爱的亲人——湘灵和灵子! 白谛嘉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霍然开启!一幕幕前尘往事像一幅幅流动的有声画面,翻涌而出…… 二十五年前的重阳节,日入时分,大鎕都城金城。 夕阳的红光洒在金城的大地上,浓烈的西风舞动着沸血一样的红叶。分不清是西风将红叶吹离了枝头,还是红叶主动挣脱了枝头的束缚,漫天漫地飞舞的红叶将人间染成了滚滚红尘。 一辆马车出了金城迎夏门,向南疾驰而去。车厢里坐着的是一对母子。男子轻轻将车后窗的帘布拉开,将后窗打开一个缝隙,他回望着红叶舞动的金城…… 车窗外,西风正紧,红叶依旧漫天飞舞着。 男子望着漫天的红叶,望着漫天红叶中的金城,心中呐喊着:“父亲……珍重!金城!再见了,一切都再见了……” 一片红叶从车后窗飞进来,落在男子前胸衣襟上,男子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将这片红叶拿在手中,端详着,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这片红叶夹在一本书中。 西风依旧劲烈,红叶依旧飞舞着。男子轻叹一声,将车窗关好,拉上窗帘。马车载着这对母子,在漫天漫地飞舞的红叶中似是化作了风,飘零而去…… 身患重病的母亲白氏带着男子悄悄离开了金城,来到了白氏的家乡扬州。到扬州后,白氏母子隐姓埋名,男子随了母亲姓氏,改名为白谛嘉。在白氏少女时代的好友狄葭的帮助下,白氏在扬州南郊的曲江江畔租了一处大宅院。 白谛嘉受过大鎕当时最好的教育,他和四十余岁的教书先生狄葭在这宅院开了家学馆——春江学馆。狄葭和白谛嘉给学馆里的学子授课。白谛嘉满腹诗书,真诚洒脱,教学深入浅出,令学子们常有如沐春风之感。 多年来,狄葭一直有个习惯,他常独自一人在明月夜来到曲江畔,若有所失地吟哦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白氏的病越来越重了,尽管白谛嘉和狄葭悉心照料白氏,但她的病实在太重了,次年的一个冬夜,白氏病逝了。白氏去世的那夜,白谛嘉和狄葭为白氏守灵,狄葭鬓角一夜全白。不到三个月,狄葭也去世了。 狄葭临终前,对白谛嘉表达的唯一心愿就是希望埋葬自己的坟不要离白氏的坟太远。白谛嘉含泪答应了…… 彼时,金城的大千书院创办人王宾骆胸襟万丈,海纳百川,对不同的学说观点兼容并蓄,当时韩瘳、凌平、白晶天、元臻、孟骄、张舆等人常出入于大千书院,或讲学,或听闻讲座,或展开学术辩论,一时间,大千书院成为当时大鎕民间最有影响力的书院。 二十二年前,孟骄和张文昌从扬州游学后返回大千书院,他俩对王宾骆和韩瘳谈到了春江学馆,都说白谛嘉是难得的才俊。 二十一年前的季春时节,王宾骆带着湘山和湘灵,与大千书院客座讲席韩瘳和白晶天乘船东行,到了洛城,白晶天下船,回家探亲去了。王宾骆等人继续东行,到扬州后下船,专门来春江学馆拜访白谛嘉。 他们和白谛嘉的交流是在白谛嘉简陋的书斋里进行的。 王宾骆问:“谛嘉先生,你觉得是秦始皇、汉武帝等有权势的人伟大,还是老子、孔子等人伟大?” 白谛嘉道:“权势者,一时之势也。思想文化才是永恒的,才可以真正长久利益千秋万世的人们……” 王宾骆望着白谛嘉明亮而深邃的双眼,点点头,他的内心是欢喜的。 谈到治学时,韩瘳讲到了韩愈的治学名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白谛嘉笑道:“谛嘉不才,想在‘学海无涯苦作舟’之后加上一句话。” 韩瘳眼睛一亮,笑道:“谛嘉先生请讲。” 白谛嘉道:“学海无涯苦作舟,乐作帆,恒心作桨,志向作罗盘。谛嘉以为,真正治学,首先应立志,思考并确定自己的人生方向,此即‘志向作罗盘’;其次应坚持不懈,此即‘苦作舟’和‘恒心作桨’;学人还应享受自身与学问打成一片的喜悦,由此快乐趣味,方可使学人一日千里,此即‘乐作帆’……” 韩瘳点点头,笑道:“谛嘉先生所言甚善,确是如此,任何人都得靠快乐趣味才能活下去,只不过趣味有高低不同而已。” 白谛嘉笑道:“乐乃乐治学,学乃学至乐,不乐不治学,不学不至乐。” 王宾骆问:“在治学上,谛嘉先生是否已达大喜悦的境界?” 白谛嘉道:“说来惭愧,谛嘉还在路上,最多只是模糊地望到了遥远的彼岸。” 王宾骆点头,道:“我们都在路上,我们都在同一条路上……” 几番交流后,王宾骆认为找到了思想文化的知音。 王宾骆起身,对白谛嘉郑重地施礼,道:“宾骆诚挚邀请谛嘉先生来大千书院任讲席,在大千书院传播您的思想,好让更多学子受到您的教化启迪。” 白谛嘉深受感动,但他没答应,因为他心有顾虑!这顾虑,他不能说。 三天后,韩瘳有事去徐州了。王宾骆并不灰心,在接下来的二十余天里,他带着湘山和湘灵,多次与白谛嘉畅谈。湘山和湘灵深感受益良多,兄妹俩也真诚邀请白谛嘉去大千书院,都被白谛嘉婉拒了。 大鎕是梦幻般的朝代,大鎕女性有大鎕女性特有的自信和豪情。湘灵美丽超俗,灵气逼人。追求湘灵的才子太多了,其中就有葛青,虽然湘灵从不认为葛青是才子。 情缘这东西真不可思议!就在湘灵见到白谛嘉的第一眼时,她的心就被这个外表儒雅、自信十足,且天生有一股王者之气的青年书生冲击得咚咚直跳!她觉得这书生身上有股神奇的魔力,自此,她心里满满都是白谛嘉的音容笑貌和闪着智慧光芒的眼神! 在见到白谛嘉之前,湘灵不懂爱情。但是经过和白谛嘉二十多天的相识相知,她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白谛嘉! 只是湘灵不知道,同样刻骨铭心的感觉也在白谛嘉的心里蔓延着。初见湘灵时,白谛嘉恍惚间竟觉得湘灵是一道灵动的光!这灵动的光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震撼!只不过克己复礼的观念早已深入他的内心,他没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外显出来。但也正是因为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所以他这种不可遏制的强烈感情更加无休无止,更加汹涌澎湃…… * 春江花月夜(二) 窦氏随之回信:不必多言,玉澜乃我后半生依靠,我心意已决,你自求多福。 罗观当即给史自强打了电话,交待他从单位的福利费中拿出一部分,给黄开意家里进行补助,最低标准是把黄开意的儿子的学费包下来。罗观挂完电话,黄开意的老婆就开始抹起了眼泪。 “不知朋友来此地所为何事,如有需要,木冢可以帮助一二。”这叫木冢的男子对雷罡很是客气,甚至有些恭敬,如果不是才认识雷罡,恐怕早已经用崇拜的目光看向雷罡了。 黑色的靴底慢慢靠近,那暗藏笑意的语气好似六月的雨,潮湿润泽。温玉蔻不知为何,觉得那鞋子像是踩在自己心上,随着心跳起伏,一点点占据了全部思绪。 “湛蓝神殿”,欧阳绝仰头看了一眼矗立在我们面前的宫殿大门,随即一脸兴奋的向我们几个喊了起来。 几处似龙的寒流不断涌来,炎舞身上,都已被这寒冰所侵蚀,若非炎舞以御火术抵抗,早已化作一石像。 力壮鸡听到真嗣的话后,愣了下,待明白后,立刻聚精会神的看着迅速朝自己冲来的宝贝龙,准备好所有的力量,做这一击。 “天绝,用龙鳞刃。”普通刀剑的伤口,只要不伤在致命处,一般都能忍,但龙鳞刃不同,被龙鳞刃所伤,就会降低行动速度,眼下她没有太多时间耗下去。 兰溶月没有多言,以姬长鸣的为人,只怕晏苍岚没少费工夫,不过,刻印在玉玺上的字足以说明一切。 这位福公子年纪轻轻的就是什么金平郡王,那大概是世袭的,皇家的尊严不可欺,一众好汉全都不做声了,更多的人则是在下面嘀嘀咕咕的,大概是猜测这位福公子的真正身份吧。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父王已经接到了外面的消息,精灵族所有年轻战士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随时可以接受召唤!”苏菲表示道。 萧明的话越说越大,众人没有一个相信他的,就连赵构心里也有些嘀咕!众臣对萧明如此吹牛的嘴脸都觉厌恶,纷纷考虑是否说服高宗南迁躲避的问题了。 而且弟子以为,修炼之中,所谓魔心也好,佛心也罢,都是自己本心的一种反应。 不知是真的吓着还是装出来的,谢妈开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灯光之下,三名衙役都是那么可怕,面目狰狞,散发着煞气。特别是角落里的李国楼好似鬼一样,一动不动。不知在看哪里? 整个开城四门紧闭,姜邯瓒派人火速向汉城请求派兵亲王,他也是怎么都没想到,萧明是怎么到了城下的,自己在边境上几十万大军布置,人家是如何突破防线杀到自家门前的?这个真是抓破脑袋也想不通。 和王蛇对望了一下,王峰也是忍不住的嘴角抽了抽,本來,王蛇马上就会大发神功将那刘青要痛扁一顿的,但是,这么居然是让那刘青躲过一劫了。 他打来一缸清水,将自己的头强按在水中,不断地延长自己憋气的时间。 有这样的黑水河,想要往来渡河,就只能腾空而过,这就拦住不到周天境的人,东部九城就相对独立。 萧宇知道,那些近卫军团的复制体全部都死了。在原本那些打定了同归于尽的想法,以自身的死为萧宇换来了机会之后,这些新的复制体随着一号虚拟生命的死去,它们也死掉了。 如今西医掌握着卫生领域的行政权力,综合医院的建设标准是西医制定的,服务项目也是西医设立的,收费标准还是西医设立的,试问连中医都弄不懂的人,又怎么会制定出切合中医特色的制度呢? “这个事你自己去跟于立飞沟通吧。”赵望川说,如果是别人,他可能要叮嘱一下。但是于立飞那边,他相信他知道怎么做的。 此刻,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两百多米,在神器加持之下的圣灵骑士们只要眨眼的工夫就可以冲到金丝雀的面前,接着他们就可以挥下自己手中的武器,将眼前的敌人彻底粉碎。 “二哥说的没错,在当前这个时期,纯血神兽很少见,几乎都是用血脉纯度,来判定血脉等级高低。”黑羽接过话继续说道。 马为主帅,庞德徐天赐为先锋,马岱沮授庞统太史慈兀突骨随行。 吕蒙丁奉6逊凌统各自带领二千名弓箭手四面放箭,周瑜之所以让吕蒙等人在半路之上多方拦阻庞统大军,一方面是为了让孙权及时撤离,另一方面为了腾出时间准备燃火之物,也为了迷惑庞统。 “那好,于所长要喝点东西?茶还是咖啡?”雷美慧见于立飞的手像是被烫伤了似的,迅速的抽了回去,抿嘴笑了笑。 所以他这时候才来找杨玉河,是希望他最好能够在换届选举之前,把这件事给办的妥妥的,不影响换届选举,不影响他和齐满天之间的和平交接。 可是店铺里的介绍写着,最新改良的变身药剂,不仅可以变人,还能通过药剂比例的增变,变成任何一种动物。 “现在,我军重挫魔兽大军,士气正是高涨的时候,大家都说说自己意见吧!”教皇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唐浩。 春江花月夜(三) 来人正是湘灵!原来,湘灵一直都在自己身后! 瞬间,白谛嘉的心狂跳得厉害!他心情激荡而慌乱! “王姑娘……这么晚了,你……你怎么还没睡?”说话向来行云流水的白谛嘉有生以来第一次结巴了。 “白先生,您也没睡啊。”湘灵微笑道。 “王姑娘,你……你喜欢一个人出来望月?”白谛嘉已不知所云。他的内心依旧触电般激荡着,此时,在他的世界中,湘灵就是一道洁白无瑕的美丽灵光! “应该是先有白先生今夜的春江望花月夜,才有湘灵今夜的花月夜望春江。”湘灵面含微笑,美目晶莹,望着白谛嘉的双眼。 近了,更近了!湘灵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此刻的白谛嘉竟然不知所措了! “白先生,我希望您能去大千书院任讲席,这样,您可以帮助更多的人!”湘灵真挚的目光依旧热热地注视着白谛嘉的双眼,她眼神中是满满的不舍,满满的盼望! “我……我……”白谛嘉望着湘灵,心有万语千言,却不知如何说! “白先生,这是什么?”湘灵伸手拿出一张画纸,她明亮的双眸满满都是柔情! “我……我……那是我随便画的。”白谛嘉心中一片茫然,像身处于浩渺深远的茫茫海雾中。 湘灵大胆而直接地凝视着白谛嘉的双眼,道:“你瞎说!你画的,根本就是我!” 白谛嘉低头无语。 湘灵道:“白先生,请你答应我,跟我们一起回大千书院,就算我求你了,好吗?” 白谛嘉低头沉默。 湘灵径直向白谛嘉走来!她眼中满是柔情,满是明亮的光,满是热热的盼望!白谛嘉手足无措,他想逃!但他又不想逃!好矛盾的心焦! 一步、两步、三步!湘灵马上就要来到白谛嘉身前!湘灵身上的清香已盈溢在他的身旁!他好慌张!竟要转身逃走! 白谛嘉转过身,已走出了两步! “谛嘉!你站住。”湘灵竟直接喊出了白谛嘉的名字。 白谛嘉停住了欲逃的脚步。其实,他内心深处根本不想逃!对于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我怎么会这样?”白谛嘉的思绪似凝固了一般…… “谛嘉,我……我们明天就走了,你难道真的不愿意和我们在一起……”湘灵一声轻叹,寸寸心碎! 白谛嘉木讷不言。 “我走了,你……保重。”湘灵感觉自己的心已随沉沉的春江水向大海的方向流去,之后坠入了深海最深处! 此时,斜月沉沉,江雾漫漫…… 湘灵回身,一步,两步,三步!已越走越远! 看到心爱的人离去,白谛嘉如大梦初醒一般,对着渐行渐远的湘灵急喊道:“湘灵——!不要走——!” 湘灵心中激荡!她停住脚步,转身道:“你愿意和我们走了?” 白谛嘉又痴痴道:“我……我……” 看着白谛嘉痴痴呆呆的样子,湘灵一跺脚,再次转身而去,身影再次渐行渐远…… “湘灵——!我爱你——!”白谛嘉的满腔情意终于喷涌而出!这声呐喊,穿透了水波荡漾的春江!穿透了漫天舞动的春花!穿透了幽远朦胧的月夜!穿透了湘灵深远寂寥的心海! 瞬间,湘灵一动不动!她整个人仿佛都凝固在这春江花月夜!她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已化成了白谛嘉那穿透人心的呐喊声波!白谛嘉不会武功,但他这声呐喊比任何一个武功高手发出的呐喊对湘灵的身心冲击力都要强烈无穷倍!湘灵全身的每个细胞在刹那间都被冲击得仿佛空灵了一般! 许久,湘灵才缓过神来,她的泪如漫天花瓣般飘落在胸襟!她缓缓转回身来,满眼泪光——这是幸福的泪光!她凝望着同样已满脸泪光的白谛嘉。 两人中间是飞舞的花瓣和晶莹的泪光,湘灵咬咬唇,再次勇敢地向白谛嘉走来!白谛嘉竟然再次动摇了,但这次他没转身而逃,只是再次低下了头。 “谛嘉!我再次邀请你跟我一起回大千书院,如果你这次再拒绝我,你……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湘灵道。 白谛嘉低着头,道:“我……我……” 看着白谛嘉不知所措的样子,湘灵又急又气又心疼,道:“你说话啊!你不说话的话,我走了!” 说罢,湘灵转身就走! “不要走!湘灵!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愿意!我……我不敢面对你,是因为……我爱你!”白谛嘉索性直抒胸臆了。 湘灵停住脚步,回转身来,一步!两步!三步!她再次走向白谛嘉!白谛嘉没再逃避,他望着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这样凝望着!近了!越来越近了! 在白谛嘉的心中和眼中,湘灵就是美好的灵光!当湘灵出现在自己身旁,其他一切都已黯淡无光!只是这光太美好!太震撼!照得白谛嘉心神激荡!刹那间,他竟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香灵美丽的湘灵,他再次生起了逃避的念头! 湘灵和白谛嘉已只有两肘的距离了,白谛嘉眼里满满都是湘灵!他的眼神在越来越强的人体引力牵引下,不再逃避!他勇敢地拥向前去! 终于,两人如孤立了千万年的南北两极的磁铁,一旦相遇,忘我相拥!除了彼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久久地拥抱在一起,在两人的世界里,时间和空间已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白谛嘉用双手轻握湘灵的双肩,微笑地望着湘灵的双眼,只是他的眼中依旧满含热泪!湘灵流着泪,边哭边道:“疯子!呆子!傻子!苶子!” 白谛嘉没说话,再次把湘灵紧紧拥入怀中!压抑太久的情感一旦表达出来了,心中就好受了许多!否则,太折磨! “谛嘉,如果这次我挽留不住你,我会痛苦一辈子的!”湘灵哭道。 “如果你不挽留我,我会后悔一辈子的!”白谛嘉道。 …… 次日,白谛嘉随王宾骆等人一起乘船,逆流而上。数日后,到达金城,从此,白谛嘉成了大千书院的一名讲席。大千书院给了白谛嘉一个好平台,他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教学时自有春风化雨的摄受力…… *** 王孙归不归(一) 十八年前的二月初一,王宾骆对白谛嘉道:“明日,我王氏两位宗亲在书院举办一场讲座。他俩的观点与你我不同,我希望在讲座结束后,你能和他俩进行一场针锋相对的辩论,如何?” “就依恩师,谛嘉自当尽力为之。”白谛嘉道。 二月初二,巳时,大千书院大讲堂内,四百多学子已就坐,前面两排是大千书院的讲席们以及韩瘳、元臻等名士。 王宾骆领着两个近五十岁的男子步入讲堂,全场人立即起身。白谛嘉不看则已,一看那两个来人,登时心里一惊!他趁着众人都站起来的空当,急忙用右手遮面,疾步向讲堂后门走去,直接离开了讲堂。坐在最后一排的湘灵见白谛嘉忽然脸色沉重地离开讲堂,甚感奇怪,于是尾随白谛嘉而出。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先登上讲坛,他望着白谛嘉远去的背影,心里一怔,暗道:“太像了……” 白谛嘉离开讲堂,穿过几间房舍,来到一棵松树下。跟在他身后的湘灵道:“谛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白谛嘉深吸了口气,道:“湘灵,我……我有点头晕,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陪你去。”湘灵道。 * 早春二月,寒风料峭,天地一片萧杀之气。白谛嘉和湘灵走在街上,湘灵关切地问:“谛嘉,头晕好些了吗?” 白谛嘉没回答湘灵,而是道:“湘灵,我……我怕我没能力给你幸福,或许……我根本就没资格和你在一起。” 湘灵一愣,困惑道:“谛嘉,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怪话?” “我怕……我不配和你在一起。”白谛嘉道。 “你配的!你当然配的!谛嘉!请你千万别再说这么伤人的话,好吗?”湘灵急道。 白谛嘉道:“湘灵,上天作证,我不愿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多想好好爱你!好好疼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谛嘉,你别想太多,我会武功的,你放心!普天之下,没有多少人能伤害得了我的!我知道,你有凌云壮志,你是大丈夫,你想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古继绝学,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的!”湘灵道。 “湘灵……我……”白谛嘉凝望着湘灵,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湘灵急切地问。 “我……我想离开书院一段时间。”白谛嘉道。 “为什么?你不是在书院里教得好好的吗?学生们也都非常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离开啊?”湘灵不解地道。 “我……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白谛嘉闪躲着湘灵投来的目光。 “谛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快告诉我啊!”湘灵心急如焚! 白谛嘉望着湘灵焦急的眼神,他真真不愿湘灵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他宁愿为湘灵而死,也不愿湘灵难过痛苦! 白谛嘉陷入沉默…… 湘灵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道:“谛嘉,答应我,别走,别离开我,好吗?” 白谛嘉再次望向湘灵真挚的双眼,他怎么忍心再让湘灵难过!于是,他强作欢颜道:“好!湘灵,我不离开书院了。” 湘灵眼中满是欣喜,道:“嗯!你不能骗人!” 白谛嘉微笑道:“嗯,我答应你。” 当白谛嘉和湘灵返回大千书院时,已是午后,那两位王姓学者已离开了。白谛嘉和湘灵来到书院内院,见王宾骆夫妇和湘山都在客厅里。 白谛嘉对王宾骆道:“恩师,实在抱歉,学生食言了。” “谛嘉,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王宾骆道。 “父亲,刚才谛嘉先生——”湘灵在一旁道。 “湘灵,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为父和谛嘉先生谈话,你不要插嘴!”王宾骆突然打断了湘灵的话。 湘灵深感莫名其妙!父亲平时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讲话的,父亲今天是怎么了? “谛嘉,你回去休息吧。”王宾骆道。 白谛嘉告退。湘灵见白谛嘉离开,于是想跟他一起出去。 “湘灵,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王宾骆道。 湘灵只能望着白谛嘉独自走出客厅…… * 寒风料峭,白谛嘉独自在街上徘徊着。 白谛嘉天生是敏感的人,他的成长经历更使他养成了极度敏感的个性。刚才王宾骆在客厅叫住了湘灵,他就已意识到,王宾骆不愿让湘灵和自己在一起。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堵得难受,莫名的忧愁挥之不去,于是他走上大街,想释怀一下浓郁的忧愁。 黄昏,早春二月的北风肆意地刮着。今年的早春比往年都要冷,往年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了大街两侧柳树的嫩叶。今年二月的北风依旧似剪刀,只不过这剪刀没裁出嫩绿的柳叶,而是狠狠地捅在白谛嘉的脸上和心上! 北风夹杂着沉沉的寒气,这寒气里有皇宫里的寒意!白谛嘉感到一阵久违了的凄冷!他依旧独自在街头徘徊着…… 其实,金城的皇宫里有他的乡愁,那里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但是,为了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不能去探望被高墙琉璃瓦层层包裹起来的皇宫里的父亲。 他当然知道,其实父亲对他是疼爱的,如果没有身为太子的父亲几次明里暗里地保护母亲和自己,恐怕母亲和自己早已死过数回了。 七年了,自己已七年没见到父亲了,父亲,您还好吗? 他想起了同在一个城市却不能相见的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刚刚被王宾骆喝止的湘灵,忧伤情结在他心中蔓延…… 他像个游魂,在寒风中转了几转,穿过几条街后,走在天街上。他向北遥望,远远望见直通天街的皇城正南门依旧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寒风里。 这皇城正南门看尽了人间多少聚散离合!七年前那个漫天红叶的重阳节,母亲和自己就是从这道门离开了皇城,离开了金城。如今自己一人回到了金城,而母亲已长眠在扬州曲江畔…… 白谛嘉改名前叫嬴泓,是升宗皇帝的长孙,太子嬴颂的长子。白氏是嬴颂心爱的女人,嬴泓是嬴颂最疼爱的孩子。白氏和嬴泓离开皇宫的前三年,嬴颂曾多次派人到处寻找白氏母子,可一直杳无音信。 王书稳和王利伾都是太子侍读,深得嬴颂信任。王书稳和王利伾常私下里与嬴颂谈论朝政和民生疾苦。嬴颂特意让长子嬴泓拜他俩为师,他俩都认为将来继承嬴颂位的人非嬴泓莫属,因此两人对嬴泓格外重视。 今天上午和王宾骆一起走进大千书院讲堂的两人正是王书稳和王利伾,白谛嘉一眼就认出了他俩。白谛嘉怕他俩认出自己,他知道,一旦他俩认出自己,就会将此事告诉父亲,那么到时候自己极可能再次被卷入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他不希望手足相残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他认同母亲的想法,退出权力斗争的旋涡! 白谛嘉知道,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嬴醇和嬴醇的妻子郭氏的势力以及当时的宦官集团势力有多大!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很可能会给湘灵甚至整个大千书院带来深重的灾难!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白谛嘉不能让王书稳和王利伾发现自己! 王孙归不归(二) 白谛嘉在天街上徘徊着。 “好心人啊,可怜可怜我吧……”一个虚弱而干涩的声音从街边一角落传来。白谛嘉循声望去,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正卧在街边一个阴暗的角落,端着一个破碗,老婆婆浑浊的双眼正望着白谛嘉。老婆婆的身边还有二十多个乞丐正在用同样哀求的眼神望着凛冽北风中的行人。 “这都是我大鎕的子民啊!”白谛嘉心中满是悲伤,他想立刻拯救这些乞丐! 白谛嘉十九岁前一直生活在皇宫,小时候,只要他随祖父升宗皇帝以及父亲出宫,整个天街都是干干净净的,那时的天街从未有如此令人触目惊心的乞丐群体啊! 其实,金城里一直有乞丐,只不过当年的白谛嘉看不到而已。 此刻,白谛嘉被乞丐们无助的眼神震撼到了,他悲从中来,走到那婆婆身前,俯下身,将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放进老婆婆皲裂的双手捧着的破碗里。白谛嘉眼里满含同情和自责的热泪。他一直都有视天下百姓为亲人的同情心。他一直认为,让每个大鎕百姓安居乐业是自己的责任!在大鎕境内,任何一个百姓的流离失所都和自己脱不开干系!眼前这一幕,让他心痛! “老人家,您多保重……”白谛嘉说到这里,已无语凝噎,双手紧紧握住老婆婆的手。 老婆婆不断地点着头,喃喃道:“您是好人啊!大好人啊……” 斜日西沉,该是回书院的时候了。白谛嘉起身,刚要往回走,就被一群小乞丐围住了:“先生!您行行好!” 白谛嘉再次摸了摸身上,没摸到一文钱。一些小乞丐见状,只好收回了黝黑的小手。有几个顽劣的小乞丐依旧围着白谛嘉转来转去,嘴里不断喊叫着:“先生!行行好啊……” 天街上,几个小乞丐围追白谛嘉的场面甚为醒目,引得行人侧目观看…… “停车!”不远处,一辆行驶的马车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一个人下了车,径直向白谛嘉走去。这人从身上取出些铜钱,分给了紧紧围住白谛嘉的小乞丐们,小乞丐们欢呼着走了。 “公子!果然是您!我找您找得好苦啊!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赶紧上车!”说罢,他拉住白谛嘉的手臂,径直往那辆车走去。白谛嘉只得随那人上了车。 有的人,好像你就是注定要见到他,怎么躲都躲不过! 那人正是白谛嘉在大千书院见到后紧急避开的王书稳。 马车继续前行,王书稳道:“公子,七年了!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您了!今日上午我在大千书院讲堂里看到一个退席的人,那人的背影很像您,当时我没敢确定。” “老师,您看到的那人……是我。”白谛嘉道。 “真的是公子!公子,您……一直在大千书院?”王书稳问。 “三年了。”白谛嘉道。 “可是,我没听说大千书院里有叫嬴泓的人啊!”王书稳道。 “我现在叫白谛嘉,过去那个嬴泓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白谛嘉道。 “唉!公子,做人……不能太自私啊!”王书稳叹道。 “老师,我只想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难道,这也算自私吗?”白谛嘉道。 “公子,您毕竟是皇长孙,是太子殿下的长子啊!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太子殿下着想啊!您知不知道,自从您和您母亲离开皇宫后,太子殿下有多伤心!”王书稳伤感道。 白谛嘉望向王书稳,急问:“老师,我父亲……还好吗?” “唉!公子,实不相瞒,自从您离开后,太子殿下心情一直都不好。这几年来,微臣从未见到太子殿下开心过。如今,太子殿下的病已越来越……唉!”王书稳声音悲戚。 “父亲怎么了?您快说啊!”白谛嘉甚是焦急! 白谛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他和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父亲对他的慈爱,对他的不舍,对他的期盼…… “公子,太子殿下的病已越来越重了……”王书稳叹息道。 “父亲……”白谛嘉眼眶含泪! “对了,公子,今夜太子殿下让微臣去东宫见面。您正好可以和微臣一起去见太子殿下!”王书稳激动道。 “老师,您……这又是何必呢?”白谛嘉道。 这一刻,白谛嘉又想起了母亲临终前对自己的嘱咐:“泓儿,你天性善良,不适合皇宫里的明争暗斗。答应我,永远不要再回那皇宫去……” 但是父亲如今病重了,自己又怎能忍心不去看望疼爱自己的父亲?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白谛嘉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公子,微臣知道,您不是不孝的人!微臣相信,您不会冷血到连日夜思念您的亲生父亲都避而不见的程度!”王书稳道。 白谛嘉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泪在无声地流…… “依微臣看,太子殿下的身体已撑不了多久了!您能忍心永远都不见您的亲生父亲吗?”王书稳道。 “老师……您别说了……我……跟您去……”白谛嘉哽咽道。 “太好了!太子殿下看到您,该有多高兴啊!说不定,他的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王书稳兴奋道。 “但我有个条件,您答应了,我才跟您去。您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我去东宫看望父亲的事!”白谛嘉道。 “就依公子!”王书稳道。 夜幕降临,白谛嘉随王书稳向东宫崇文馆走去…… 王孙归不归(三) 白谛嘉离开东宫已七年了,今夜,再次回到东宫,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他心中感慨无限!七年来,自己和父亲之间没有任何音讯,而今,自己回来看望父亲了! 七年了,父亲,您到底怎样了? 白谛嘉距崇文馆越来越近,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他内心百感交集,有胆怯,有忧伤,还有莫名的激动…… 王书稳和白谛嘉跟在一个青年宦官身后,向一间书房走去。 这是太子嬴颂经常看书的地方。对这间书房,白谛嘉再熟悉不过了,就在这书房里,有父亲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有父子间的对答讨论…… 烛光投影,一个瘦弱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寂寞!这身影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望着这个瘦弱的男子,白谛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奔流! 王书稳对嬴颂深施一礼,道:“恭喜殿下!” “先生恭喜我什么?”嬴颂边说边咳嗽,早有宫女端上痰盂。 “殿下,您看,谁来了?”王书稳低声道,随即把白谛嘉轻轻推到嬴颂面前。嬴颂缓缓抬起头,用浑浊、红肿、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望了一眼被王书稳轻推上前的白谛嘉,只一眼,就只是一眼!嬴颂的双眼立即有了光彩!立即涌出了泪水! “父亲!孩儿不孝!孩儿看您来了……”和父亲相视的瞬间,白谛嘉的心都碎了! 白谛嘉望着已“浑欲不胜簪”的父亲。父亲才四十二岁啊!怎么头发已稀疏得如此厉害?父亲稀疏的头发中,已有一半是灰白的了。父亲原本红润的脸颊,而今凹陷且呈青灰色了。父亲两眉间的皱纹已凝成一个疙瘩,仿佛将万年的苦难锁在眉心! 白谛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父亲的双膝,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失声痛哭! 七年有多漫长?从三十五岁到四十二岁,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父亲已杳不可寻,再也不见了! “泓儿!我的泓儿啊……”嬴颂泪水纵横,失声痛哭!他用干枯冰冷的双手紧紧抱住了白谛嘉的面颊!父子二人哭得泪雨滂沱!七年的思念、担心、郁闷、忧伤化成了泪水,奔流…… “泓儿,我是在做梦吗?我的泓儿真的回来了?”嬴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父亲,是真的,孩儿回来看您了……”白谛嘉哽咽道。 王书稳用衣袖拭去了眼眶中的泪,道:“殿下,您和皇长孙好不容易相聚,这是天大的喜事,您该高兴啊!” 一旁侍立的青年宦官甚为机灵,赶紧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白谛嘉身边。嬴颂擦了擦脸上的泪,道:“对,泓儿回来了,我该高兴才对!咱们都不哭了,快起来,坐下,让我好好看看泓儿!” 白谛嘉坐在父亲身边。嬴颂的双手依旧紧紧握着白谛嘉的双手,生怕他突然从自己的指间消失了。灯光下,嬴颂仔细端详着白谛嘉,不住地点着头,道:“我的泓儿确实长大了,身体比之前结实了。” 白谛嘉以微笑来回应父亲。 “泓儿,七年了,你和你母亲不辞而别已七年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你们去了哪里?你母亲呢?她在哪儿?她还好吗?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嬴颂连珠炮似地问。 “我们去了扬州,母亲她……已离世了……”白谛嘉没说出母亲当年带自己离开皇宫的原因,他怕父亲难受。 “什么……你母亲她……离世了……”嬴颂的双眼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其实,母亲当年在宫里时就一直有病,而且已经病得很重了……”白谛嘉道。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泓儿……我不配做你的父亲。”嬴颂悲痛不已。 “父亲,您千万别这么说!母亲她并没有任何怨您的意思,她说,这都是她的命……”白谛嘉道。 “你们母子不辞而别后,我到处打探你们的下落,也派人去扬州城找过你们,可惜没找到。”嬴颂伤感道。 “当时我们不住在扬州城里,而是住在扬州南郊的曲江畔。母亲之所以选择在那里居住,就是怕……”白谛嘉欲言又止。 “怕我找到你们?其实……你母亲不懂我的心啊……其实我也不懂你母亲的心……”嬴颂苦涩地笑了,他又咳嗽了两声,接着道:“其实,我知道,你母亲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这里,她的心……对了,你们母子漂泊在外,以何为生啊?” “刚到扬州时,没有亲戚敢收留我们,是狄葭先生收留了我们。后来,狄葭先生和孩儿创办了个学馆,我们以教学为生。后来,母亲去世了,再后来,狄葭先生也去世了……孩儿随大千书院的王宾骆先生到了金城,孩儿如今在大千书院任讲席,王先生很照顾孩儿。”白谛嘉道。 “这大千书院倒是有所耳闻,王宾骆——先生,这王宾骆不是你的本家宗亲吗?”嬴颂问王书稳。 “殿下,王宾骆确是微臣的本家,他创办的大千书院虽是民间书院,但在我大鎕学子心中甚有影响力。”王书稳道。 嬴颂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对白谛嘉道:“狄葭先生,我略有耳闻,这狄是‘狄鞮’的狄,葭是‘蒹葭苍苍’的葭,对吗?” “是的,狄葭先生对我们很好。”白谛嘉道。 白谛嘉不知道,其实,嬴颂二十多年前就曾在白氏的一条刺绣手帕上见过“狄葭”二字。那时,白氏常常独自在宫里的一个角落,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扬州方向的天空,吟诵着《蒹葭》…… 白氏原是扬州城一户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其父因犯罪而被处斩,家被抄了,她被没入宫中,成了一名负责熨烫皇族成员衣服的普通宫女,每日辛苦地劳作着。白氏长得秀丽端庄,楚楚动人,但她的神色总是那么忧郁。她的忧郁并非是天生的,而是因为家庭的巨变,因为自己不得不与情人狄葭分离。 当时的嬴颂不知道白氏忧伤的原因。但是嬴颂初见美丽端庄的白氏,就被牢牢吸引住了,从此不能自拔。一夜,他酒喝多了,情不自禁来到白氏住处,不顾白氏的哭泣与反抗,强行占有了白氏。十个月后,嬴泓来到人间。 白氏自始至终都没爱过嬴颂,但嬴颂却无法让自己不爱白氏。嬴泓来到人间,嬴颂甚为欢喜,对这个长子非常疼爱。白氏依旧沉默寡言,嬴颂对她无可奈何。渐渐地,嬴颂感觉到了,原来白氏心中早已有了别的男人——更准确的表述是:除了那位狄葭先生,白氏心中从未有过别的男人! 白氏独自吟诵《蒹葭》时,嬴颂偷听过几次,他敏感地意识到,白氏那条永不离身的手帕上绣着的“狄葭”二字或许就是那男人的名字!“蒹葭”——蒹是没长穗的荻,蒹葭就是‘荻葭’——狄葭!而“白露为霜”的“白”不正是指白氏自己吗?“露”不正是白氏眼中的泪吗?她的泪都已凝结成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不正是说他们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吗? 嬴颂知道,在白氏心中,“所谓伊人”中的“伊人”就是狄葭。他不知道的是,在白氏心中,“在水一方”中的“水”是指扬州城南郊的曲江…… 嬴颂是个仁慈善良的人,他没有愤怒,只有感慨唏嘘。有时,漫漫长夜,他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满是深深的内疚,他觉得自己愧对白氏,愧对那位狄葭先生。 而今,白氏和狄葭都已不在人间了,嬴颂甚为悲苦。 “我由衷地感谢狄葭先生和王宾骆先生……泓儿,你母亲的坟在哪里?狄葭先生的坟在哪里?”嬴颂道。 “母亲和狄葭先生的坟都在扬州南郊曲江畔附近的一片短松冈上。”白谛嘉道。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嬴颂喃喃自语。 “你活着时,不能与狄葭先生结为夫妻,死后,你俩能葬在同一片短松冈,也算是弥补了你俩一生的遗憾了。”嬴颂对白氏的心语没人能听到,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长子。 王孙归不归(四) “泓儿,我决定过几天去扬州一趟,我想为你母亲扫墓……为狄葭先生扫墓。”嬴颂眼神中满是苍凉。 白谛嘉道:“父亲,等您身体好些了,我带您去扬州,为母亲和狄葭先生扫墓。现在真的不行,您身体太虚弱了,金城距扬州两千多里,您身体扛不住。” 嬴颂苦笑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嬴颂对自己的一切都是悲观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的身体已支撑不了多久了。 “父亲,您怪我们当年的不辞而别吗?”白谛嘉忍不住问。 “泓儿,我自始至终都没怪过你们母子,对你们母子,我自始至终都是愧疚……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力保护你们母子……”嬴颂的声音充满了内疚。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是孩儿不孝!”白谛嘉哽咽道。 “过去的,都不说了……泓儿,你能回来,为父真高兴!”嬴颂道。 嬴颂对那青年宦官道:“授骞,叫人准备晚膳,今夜我和泓儿一起用膳。” 梁授骞应声而退。嬴颂吸了口气,用双手撑了一下书案,想站起来,但他身体太虚弱,没站起来。白谛嘉赶紧上前扶起父亲。嬴颂对王书稳道:“先生先坐一会儿,我和泓儿有事先行一步。” 嬴颂在白谛嘉的搀扶下,走出书房,来到寝室。嬴颂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他双手捧起这套衣服,道:“泓儿,六年前,你二十岁生日那年,我让人为你做了这套衣服,准备在你行弱冠之礼时穿,已在这儿放六年了,现在你穿穿,看合不合身。” 白谛嘉双手接过这套衣服,他心中涩涩的,好想哭!但他依旧微笑着,他不愿父亲看到自己的泪而再次悲伤。白谛嘉换好衣服,微笑着道:“父亲,很合身。” 泪光在嬴颂的眼眶中闪动,嬴颂看着白谛嘉,微笑地点着头,道:“《礼记》云:‘男子二十,冠而字’,泓儿,你有字了吗?” “父亲,您为孩儿取字吧。”白谛嘉道。 “好,嬴泓,泓者,水深而广也。深广的水畔,应该长满了蒹葭,《蒹葭》是你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吟诵的诗……泓儿,你就字蒹葭吧。”嬴颂道。 “多谢父亲!”白谛嘉道。 嬴颂没告诉自己的长子,他之所以给嬴泓起这个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对不起白氏和狄葭先生了。蒹葭者,荻葭也;荻葭者,狄葭也。这样,嬴颂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嬴颂望着眼前的长子,眼中满是疼爱之情,他转身对一宫女道:“叫人将泓儿的房间打扫干净。” 那宫女应声而去。原来,嬴颂一直为白谛嘉母子留着他们各自的房间,他们房间内的摆设还都原封未动地保留着,原来嬴颂一直盼望着他们母子能够归来! 白谛嘉犹豫了一下,道:“父亲,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啊?当然要用。”嬴颂道。 白谛嘉欲言又止,鼻子一酸,道:“父亲,您请上座,孩儿给您行礼,父亲,感恩您对孩儿的生养教诲之大恩!” 说罢,白谛嘉将嬴颂搀扶到椅子上坐好,随后自己后退三步,面对嬴颂,俯身下跪。 “泓儿,快起身,地砖凉。”说罢,嬴颂这次竟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站起身来!他走到白谛嘉面前,想亲手将白谛嘉扶起。 白谛嘉依旧跪着,道:“父亲!孩儿不孝,多年来没在您身边尽过孝道,现在,孩儿想略尽孝心,可以吗?” “好,好,我的泓儿有心啦……”嬴颂颤抖着声音道。 嬴颂已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他怕白谛嘉看到自己流泪的情景难过,于是赶紧用手拭去泪。白谛嘉起身,扶父亲坐在椅子上,他走到父亲身后,为父亲按摩双肩,随后用双拳轻轻捶打父亲的后背…… 白谛嘉的泪水夺眶而出!由于他站在父亲身后,索性任凭泪水尽情奔流!父亲稀疏的头发根根刺痛着白谛嘉的神经!父亲才四十二岁啊!怎么连背都驼了啊! 嬴颂坐在白谛嘉身前,白谛嘉看不到父亲的正脸,此时的嬴颂颤抖着身体,泪如泉涌! 嬴颂从记事以来,印象中,自己很少哭过,尤其从他被立为太子之后。嬴颂十八岁时被立为太子。当时升宗对自己的长子嬴颂说:“颂儿,记住,你是太子!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不要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那没有出息!” 自此,多少次,在嬴颂想哭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嬴颂!你是国之储君!不能哭!”之后的日子里,嬴颂真的没再流过一滴泪,就这样,他带着坚强的面具面对着周围的人,渐渐地,连他本人也认为自己是个从不流泪的男子汉! 后来发生了几乎令嬴颂陷入灭顶之灾的延光大长公主事件,升宗曾欲废黜嬴颂太子位。即使如此,嬴颂也没流一滴泪,而且他表面上更加喜怒不形于色,做事更加谨小慎微。 喜怒不形于色保护了他,也压抑了他真实的情感。多年积累下来的不得抒发宣泄的情绪折磨着这个可怜的人。太长的时间里,该哭的时候,他没哭。该笑的时候,他没笑。就这样,他压抑着真实的自我,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活得太不像个人了!渐渐地,他已经不会哭了;当他想笑的时候,已经笑得比哭还诡异! 可怜的嬴颂太累了,他已心力交瘁,这看似坚强的面具戴得太久,使他呼吸不到真诚鲜活的空气,他感到窒息般难受! 今夜,背对着阔别七年的长子,嬴颂像个天真的孩子,他抛掉戴了二十多年的设防的面具,放声痛哭!阔别已久的泪如雨而下!这酣畅淋漓的泪雨中蕴含着太多的真实感情!有委屈,有压抑,有欣慰,有温情…… 今夜自己是怎么了?流了自己近一生的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痛快的痛哭! 白谛嘉依旧站在嬴颂身后,为父亲按摩,捶背,揉肩…… 终于,嬴颂不再哭泣,道:“泓儿,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在梦中吧?” “父亲!这是真的……”白谛嘉哽咽道。 “泓儿,这次你回来,我感觉我身体已经全好了!泓儿,你就留下来,别走了,好吗?”嬴颂的声音已近乎于恳求。 白谛嘉咬咬牙,走到嬴颂面前,再次跪下,他终于鼓足勇气,道:“父亲……孩儿只想做个普通人,孩儿不想陷入权力争夺的刀光剑影之中,不想陷入你死我活的灭绝亲情的杀戮之中。这也是当初母亲带孩儿离开的原因。孩儿已对母亲承诺过,孩儿不会在皇宫生活,不想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孩儿不能违背对母亲的承诺,恳请父亲谅解!” 王孙归不归(五) 听到白谛嘉的这番话,嬴颂心如刀绞!但他又能说什么呢?白谛嘉所言的情况,自己何尝不是感同身受呢? 罢了!罢了!自己纵有万分的不舍,还是尊重泓儿的选择吧!就让自己心爱的长子在自由的天空下生活吧! 白谛嘉依旧跪在嬴颂面前,道:“请父亲成全孩儿……孩儿会常回来看您的……父亲,今晚,孩儿得回大千书院。” 嬴颂望着白谛嘉,不舍的情绪在心中汹涌着,但他还是点点头,道:“泓儿,或许,你母亲是对的,你长大了,父亲再也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泓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将来,不论你到了哪里,都要让我知道,好吗?” 白谛嘉望着父亲悲怆的面容,真有万箭穿心的痛! “父亲放心,孩儿会照顾好自己的……父亲!孩儿祝您长寿健康!您……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白谛嘉的泪水再次奔流! “泓儿,你放心,为父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看,为父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这次是嬴颂来安慰白谛嘉了。这时,梁授骞走到嬴颂身边,轻声道:“殿下,晚膳已备好了。” 嬴颂伸出双手将白谛嘉扶起,强作欢颜道:“泓儿,快起来,咱们父子好好在一起吃顿饭。” 父子四目相对,嬴颂凝重的眼神里有对嬴泓的万分不舍! 嬴颂道:“泓儿,你是自由的,你只要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姐姐已做了道士,几天前她从洛城北邙山回来,她明日就要回去了,要不要把她也叫过来,咱们父子三人一起吃晚饭?” “姐姐做了道士……好啊,我已有七年没见到姐姐了。”白谛嘉道。 “唉!五年前,她非要出家做道士,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好随顺她了,她现在道号灵鸾,唉!好在她每年都会回来住几天。”嬴颂感慨道。 * 灵鸾来了,姐弟二人相见,都甚为感慨,有说不尽的话…… 晚膳开始了,嬴颂让伺候用膳的宦官和宫女们都退下,此刻,他眼中全是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今夜就要离开自己的长子,一个是明晨就要离开自己的长女。 嬴颂亲自给灵鸾和白谛嘉盛饭、夹菜……当两个孩子碗中的饭没有了,嬴颂就伸手把他俩的碗拿过去,亲手给他俩盛饭,灵鸾和白谛嘉双手接过父亲双手端过来的碗…… 嬴颂凝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灵鸾和白谛嘉静静地用餐,时而姐弟俩对父亲报以微笑…… 嬴颂从水果盘中拿出两个梨,一点点将皮削去,他多想削去这离别的苦!嬴颂将两个削好的梨分别递给灵鸾和白谛嘉,姐弟二人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梨…… 离别时刻到了。 白谛嘉道:“父亲,您多保重!孩儿有个请求,一会儿孩儿走时,您就不用出门送孩儿了……” 灵鸾道:“父亲,外面风寒,由我代您送泓弟就好。” 姐弟俩担心父亲受风寒,同时,他俩怕父亲在离别的那一刻太难过。嬴颂点头,对门外那宦官道:“授骞,取一百两金子来。” 梁授骞应声而去,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泓儿,这一百两金子你一定要收下,什么时候你缺钱了,随时回来取就好。”嬴颂道。 白谛嘉点点头,收下了金子。 二更梆子响起,亥时已至。嬴颂、白谛嘉和灵鸾来到崇文馆的太子书房,王书稳还在书房里。嬴颂望着白谛嘉,心中满是不舍,离别了七年,短暂相聚后,又要别离!嬴颂从白谛嘉眼中看出了坚定和决绝,也看出了满满的孝心、伤感和无奈…… “授骞,备车,派八名武士护送泓儿回大千书院,嘱咐护送的武士,将泓儿平安送到大千书院后,再将灵鸾平安护送回来。”嬴颂道。 梁授骞应声而退,不多时就回来了,对嬴颂恭敬道:“禀殿下,车已备好了。” “父亲,孩儿走了,您多保重!”白谛嘉道。 嬴颂强忍住心中的不舍,点点头,没说话…… 梁授骞引路,白谛嘉和灵鸾走出崇文馆,白谛嘉禁不住再次回首向父亲刚才所在的方向望去,见父亲果然没来,才上了马车。 北风中,车夫马鞭一挥,这四匹马拉着的皇家马车向前驶去,马车四面各有骑马的两名武士,护卫着马车疾行…… 白谛嘉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的嬴颂已步履蹒跚地来到一处不易被发现的黑暗角落,正泪落阑珊地望着那辆载着白谛嘉和灵鸾的马车。见马车疾行而去,嬴颂竟也疾步上前,他想要追上那马车!幸亏两名宫女及时扶住他,否则他就得跌倒了。马车渐行渐远,直至连马车的小黑影也望不见了。 “泓儿,珍重……”嬴颂泪流若雨! “殿下,皇长孙已经走了,外面风寒……”跟随嬴颂一起出来的王书稳道。嬴颂无力地点点头,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返回书房,王书稳紧随其后。 王书稳不甘心,白谛嘉可是他的双保险之一!此时的王书稳心中已生起了一个明晰而坚定的念头…… * 深夜里,寒风中,载着白谛嘉和灵鸾的马车在天街上奔驰。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泓弟,还记得这首诗吗?”灵鸾道。 白谛嘉点头道:“记得。” “父亲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我们为人子女的,要常回来看望父亲……明日我就回北邙山了,泓弟,父亲最牵挂的人就是你,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父亲和我们太担心。如果将来条件允许的话,你要常回来陪伴一下父亲。”灵鸾道。 白谛嘉苦笑道:“姐,我何尝不想?您也说,如果将来条件允许的话——现在,条件允许吗?” 灵鸾眼神悲怆,叹息一声,道:“泓弟,真是难为你了。你我生在帝王家,见多了皇宫里的尔虞我诈,甚至是刀光剑影。要想平安地生活在那里,只能时刻带上防御的面具。我是女子,又出家做了道士,不管谁争皇位,我都对他没威胁。但你……平心而论,我觉得,你七年前离开皇宫,是对的。” “姐,谢谢您!”白谛嘉感动道。 “泓弟,今后你要加倍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灵鸾道。 白谛嘉点点头,道:“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姐,我……我已经有意中人了,我想,她应该也是中意我的。” 灵鸾高兴道:“泓弟,恭喜你!能遇到你中意而且也中意你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像我……” 灵鸾欲言又止,伸手从身上取出两个玉哨子,道:“这两个玉哨子是皇爷爷当年赐给我的,一个送给你将来的妻子,一个送给你将来的孩子。” “谢谢姐。”白谛嘉双手接过那两个玲珑剔透的玉哨子。 大街上,除了巡街的官差,几乎没其他行人。这辆皇家马车有通行令牌,一路畅行无阻,风驰电掣般向大千书院驶去…… 当马车距大千书院正门八十余米远时,白谛嘉道:“停车。” 白谛嘉心思缜密,担心自己乘坐皇家马车回来,万一被大千书院的人看到从而怀疑自己的身份,于是,他决定提前下车。马车在距书院正门七十多米远的街上停住了。白谛嘉下车,和灵鸾依依惜别。白谛嘉目送灵鸾所乘的马车远去…… 在嬴颂的子女中,白谛嘉与灵鸾相处的时间最长,关系也最好。今夜,他好不容易和姐姐相聚,此刻,又是浮萍各西东! 夜风寒。 白谛嘉转身,向大千书院大门走去。他刚走两步,忽然觉得前方有一道温馨的暖光!是湘灵!湘灵正向自己奔来! 白谛嘉心中满是欢喜,他微笑着向湘灵奔去! 他刚跑了两步,忽然,两把明晃晃的似弯月的刀呼啸着射向他的太阳穴和脖颈!他顿感自己左侧身躯一片寒凉! 他已猝不及防!他只有死! 王孙归不归(六) 白谛嘉没有死。伴随一声惊呼,一条数丈长的银丝长索陡然发出凤鸣之音!长索前端在空中被它的主人抖成了两个圈圈,这两个圈圈正好将那两把射向白谛嘉的弯刀紧紧缠裹住!随后那两把弯刀在半空中调转方向,似两颗流星一般,极速向附近高墙上一个闪动的黑影飞射过去! 原来,白谛嘉深夜未归,叫湘灵如何睡得着?漫漫长夜,湘灵就一直在大千书院大门下等待白谛嘉归来。 忽闻马蹄声,湘灵推开虚掩的大门,放眼望去,见一辆豪华马车在八名身穿明光铠的武士护卫下由远处疾驰而来。湘灵心中纳闷,于是潜身于门侧,暗中观察街上的情况。见那马车在距自己七十多米处停下来。虽然是深夜,但是借助天上的月牙和星星之光,湘灵一眼就认出了从车厢里出来的人正是白谛嘉! 湘灵心中充满疑窦,见白谛嘉下车后,车厢里露出一个身影,借助星月之光,可以看出那人是个年轻女子。但见白谛嘉和那车中女子好像在说着话,随后白谛嘉和那女子挥手道别,而后那马车在武士们的护卫下疾驰而去。看得出,谛嘉和那女子甚为亲密! “那女子是谁?”湘灵虽感困惑,但她毕竟是不同俗流的奇女子,她对自己和白谛嘉的爱情充满信心!但是,谛嘉为何深夜才归?为何谛嘉所乘的马车能在深夜通行无阻? 不想这么多了!毕竟谛嘉平安归来了!湘灵欢喜地向白谛嘉奔去!忽然,湘灵眼角余光感知到自己右侧的高墙上有人影闪动,与此同时,两道寒光直奔白谛嘉!湘灵一声惊呼,但她毕竟得了袁红线真传,她双手的反应比自己发出的这声惊呼更早,更快! 湘灵的银丝长索常态下的长度是四丈,可以折叠为两丈、一丈、半丈,也可展为八丈、十六丈、三十二丈。长索灵动如凤,瞬间即缠缚住那两把弯刀!两把弯刀虽因受阻力而改变了飞射方向,但依旧强有力地向白谛嘉飞去! 好个湘灵!她挥动长索的左手在刹那间旋、抖、展、扬!那两把弯刀似是长了眼睛,带着湘灵全身的劲力,连带着两把弯刀本有的势能,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直奔两把弯刀来时的方向射去!湘灵恨透了那高墙上对白谛嘉下死手的人! 那人急忙用手中三寸厚的铁盾阻挡射来的两把弯刀,两把弯刀竟直接嵌入铁盾!其中一把弯刀嵌入铁盾后,余力犹存,竟穿透铁盾,险些刺中那人的咽喉!湘灵无缝衔接地用了一招“风驰云走”,飞身跃至白谛嘉面前,护住白谛嘉。 那手执铁盾的蒙面杀手吓得不轻,一声惊喝:“还不出手!” 瞬间高墙上多出了七个蒙面杀手,其中一人双手各执一把吴钩剑,对那手执铁盾的杀手笑道:“嘿嘿!那功劳可是我的了!” 言罢,七个蒙面杀手纵身跃下高墙,直取白谛嘉! 湘灵舞动长索,长索前端向那手执吴钩剑的杀手的一双手腕铰剪而去!同时,长索中端似大海怒涛般凌厉地挡、推、切、绞、拔、扭、搅、划,截挡住其余六个杀手对白谛嘉的围杀! 湘灵右手已多了一把短剑,数声悦耳或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数道火花迸溅!这一交手,湘灵大吃一惊!自己的短剑每次和那人的吴钩剑撞在一起时,她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短剑几乎脱手而飞! 但湘灵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白谛嘉!她硬是挡住了手执吴钩剑的杀手凌厉的杀招!难能可贵的是,与此同时,她用自己绝妙的身法招式也阻挡住了另外六人对白谛嘉和自己的杀招! 湘灵知道,七个杀手中,至少有四人是以一当百的高手,而这个手执吴钩剑的人,武功更是在自己之上! “哥——!葛青——!”湘灵凄厉的喊声在长街回荡着。湘灵知道,仅凭自己一人之力,绝不是对方八个高手的对手,而大千书院里武功高强的人,只有哥哥和葛青! 湘灵很清楚,白谛嘉和自己的处境已非常危险!自己若稍有不慎,则白谛嘉和自己性命不保!而且,那手执铁盾的杀手依旧站在高墙上观察着自己和白谛嘉,只要自己稍不留神,那人定会乘机对白谛嘉和自己发动一击致命的袭杀! 不过,湘灵危急时刻爆发出的潜能以及匪夷所思的银丝长索手法,一时间倒是震撼了这些杀手。那手执吴钩剑的杀手忽然停止了攻杀,道:“你是袁红线的弟子?” “家师的名字岂是尔等见不得光的人配叫的!”湘灵道。 “嘿嘿!可惜今夜之后,袁红线的惊天绝技就后继无人了!”手执吴钩剑的男子冷冷道。 “大言不惭!我来也!” “小妹莫怕!我来也!” 两声暴雷般的怒吼从书院大门爆出,湘山手执一柄长剑,葛青手执一双铁锤,从大门跃出,直奔湘灵和白谛嘉!手执吴钩剑的杀手见两个男子向这里冲来,便不再说话,他再次全力攻杀湘灵和白谛嘉!他要在那两个男子赶到之前斩杀白谛嘉! 湘灵和白谛嘉的周围已全是吴钩剑汇成的剑雨海啸! 湘灵右手挥剑,左手将长索舞成一道道保护白谛嘉的银墙! 此时的湘灵似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小孤舟,她手中的银丝长索恰似一匹孤帆,孤帆远影,她咬紧牙关,在惊涛骇浪中艰难搏斗! 忽然,那手执吴钩剑的杀手一招“劈风斩浪”,左手吴钩剑似闪电穿破云层一般透过银丝长索的缝隙,刺向白谛嘉的胸口,剑尖已触到白谛嘉胸前的衣襟! 湘灵大惊,急忙用短剑全力激挡那刺向白谛嘉胸口的吴钩剑!湘灵在危急时刻的爆发力确实惊人,短剑顿时将吴钩剑激挡开去!吴钩剑从白谛嘉的胸口划过,白谛嘉的左肩被吴钩剑划破,热血迸溅而出! 湘灵为救白谛嘉而将全身劲力都灌注在短剑上,导致她左手的长索威力大减,那杀手右手吴钩剑倏然一闪,钩住了湘灵的长索!瞬间,保护白谛嘉的道道银墙土崩瓦解!与此同时,那六个蒙面杀手都抓住了战机,直取白谛嘉!那高墙上一直虎视眈眈的手执铁盾的杀手也觑准了时机,他手中又多了三把弯刀,大喝一声:“着!”三把弯刀呼啸着直取白谛嘉的太阳穴、脖颈和腰身! 湘灵看到了六个杀手的武器砸、刺、砍、劈、扫向白谛嘉的身躯!她眼睛余光感知到了飞射向白谛嘉的三把弯刀! 湘灵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不——!”湘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不该分心,但是,她不能不分心!因为白谛嘉已命悬一线! 那手执吴钩剑的杀手见湘灵果然分心,于是将钩住长索的吴钩剑用力一挥!湘灵的长索脱手而飞!同时,湘灵被凌厉的吴钩剑气击伤,她胸口一震,一口鲜红的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湘灵右手的短剑也被一个杀手的鎕刀击飞! 湘灵顾不得许多,为了白谛嘉,她已全然不顾自己的生命,她直接扑向白谛嘉的身躯!直接用自己的身躯来为白谛嘉挡死! 不会武功的白谛嘉看到湘灵奋不顾身救护自己的情景,他悲愤无比,怒吼一声!反将护住自己的湘灵拥入怀中!他的身躯正好将湘灵完全罩住!白谛嘉紧紧抱住湘灵,护住湘灵!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六个高手的武器!还有那极速射来的三把弯刀!还有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吴钩剑的剑刃风雨! 瞬间,白谛嘉被两道凌厉的吴钩剑气击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白谛嘉的血和湘灵的血交融在大地上,凝结成了凄美的不凋谢的红花! 此时,湘山和葛青正在冲来的路上!纵使身有彩凤双飞翼,也来不及了!湘山和葛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惨遭无情的绝杀! 白谛嘉无力抵挡和躲避众杀手对自己和湘灵发动的致命攻杀!既然躲不过,既然一定要死,就不要去看这些杀手,我要用我在人间最后有感知的双眼看我挚爱的人! 白谛嘉将双眼投向怀中的湘灵,这将是今生自己望向湘灵的最后一眼!白谛嘉微笑着望向怀中紧拥着的湘灵…… 既然要死,就欢乐地死去! 刀光剑影中,湘灵对白谛嘉温尔一笑。 湘灵感受到了温暖。在白谛嘉的怀抱中,面对死亡,她有遗憾,但没有恐惧。和所爱的人同时赴死,谁说不是一种幸福? 白谛嘉和湘灵闭上了眼睛,身处于多重武器同时攻击下的白谛嘉和湘灵只有死去!白谛嘉和湘灵只能死去! 王孙归不归(七) 夜色冷清,月照大千。 恍惚间,众人看到似是幻相的一幕:天上一轮明月坠落大地,白谛嘉和湘灵正好融入这轮明月里,两人化为了明月…… 这轮明月发出的声波、超声波、次声波、振荡粒子波和强大电流向七个杀手极速射去,杀手们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他们的五脏六腑剧烈抖动,血管几乎爆裂!他们穿着的夜行衣瞬间支离破碎! 所有袭杀向白谛嘉和湘灵的武器,被这轮落在人间的明月发出的“月光”撕扯得似凋残的花瓣,转瞬间灰飞烟灭!那排山倒海般冲向白谛嘉和湘灵的吴钩剑气海啸,化作了轻柔的风,转眼间归于寂灭。 今夜是一弯月牙,怎么突然坠落到人间成了一轮圆月? 一弯月牙悠悬天际,地上的那轮圆月不见了,白谛嘉和湘灵又显现在众人眼前。在白谛嘉和湘灵的身旁,多了一个超凡绝尘的道姑。 这道姑虽是站在平坦的街上,但却让人觉得她是矗立在高高的峨眉金顶之巅!这道姑超然物外,遗世独立,就像那皎皎峨眉金顶月!天上那弯明月和这道姑相比,这道姑竟像是真正的明月! 原来,就在白谛嘉和湘灵被吴钩剑气激荡得昏迷之际,这道姑已凌空飞至白谛嘉和湘灵头顶上方的高空,她以神奇的手法化去原有的惯性势能,凌空悬浮在白谛嘉和湘灵头上的高空。就在多重武器击杀向白谛嘉和湘灵的当下,这道姑已将手中的银丝长索舞成一轮明月!只是在场的人都没看清楚,因为这道姑出手速度完全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这轮坠入人间的明月,似无漏寺钟楼内的巨大晨钟,又似那密密层层的蚕茧,严丝合缝地将白谛嘉和湘灵罩住!那些击杀向白谛嘉和湘灵的武器撞击在层层密密的银丝长索上,就如一个个肥皂泡碰上极速旋转的陀螺,被长索发出的神奇道力激荡得粉碎!只有那手执吴钩剑的杀手手中还握有一双吴钩剑,只不过那双吴钩剑已曲卷成了两个线团。 湘山和葛青已将白谛嘉和湘灵护在当中。 道姑腰间的银丝长索的末端在寒风中轻轻飘荡,更显得她整个人似羽化登仙一般!那手执吴钩剑的杀手惊道:“你……你是……袁红线?” “当年薛刚大人曾这么称呼我。你的霜雪剑法确也不错,难道你真希望我的银丝长索后继无人?”袁红线平静地道。 “岂敢……”那人见袁红线认出了自己的剑法师承,心中大惊。原来,此人是霜雪剑法的创始人吴霜雪的传人赵胡缨。 “我不想杀人,你们还不快走?”袁红线道。 八个杀手迅速撤离。葛青见杀手们狂奔而去,方回转身来,再看白谛嘉和湘灵,但见二人嘴角满是鲜血,已昏迷不醒。葛青恨极伤害湘灵和白谛嘉的杀手们,他大喝一声,手中两把大铁锤脱手而出,直取在街上狂奔的两个杀手的后脑!一条银龙瞬间将那飞出的两把铁锤包裹住,随后银龙挟着两把铁锤电掣般回返,眨眼间,两把铁锤已落在葛青脚下!而那条银龙再次消失,唯见袁红线腰间系着的银丝长索在寒风中飘摇,闪着银白色的微光! “得饶人处且饶人,现在救人要紧。”袁红线道。 袁红线从不杀人,实际上她连动物也没杀过,她的银丝长索从来都是救人的。 葛青望着杀手们远逝的背影,收起两把铁锤,他将湘灵的银丝长索和短剑拾起,恨恨难平! 湘山背起湘灵,对葛青道:“快把白先生背回书院!” “感谢前辈对家妹和白先生的救命之恩!请前辈和我们一起回书院。”湘山当然知道袁红线是湘灵的恩师。 这时,从长街的另一头奔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飞奔至袁红线面前。来人正是袁红线的小徒弟拂尘。湘山眼中一亮,道:“拂尘姑娘,快请进书院。”说罢,背着湘灵向书院奔去。 早在两年前,湘山就在大千书院见过拂尘,不知怎的,湘山一见到拂尘,就莫名欢喜…… 原来,袁红线和拂尘当天傍晚就已抵达金城,师徒二人先去太贞观参访太妙道长。从太贞观出来时,夜已深,拂尘想今夜就和师姐见面,于是师徒俩踏月色向大千书院而来。 在距大千书院还有七八里远时,“哥哥——!葛青——”的呐喊声纳入袁红线的双耳。袁红线心中一震:是湘灵! 袁红线似振翅高飞的青鸾,向湘灵所在处极速飞去! 袁红线道:“你师姐有危险,我去救她!你速到大千书院和我汇合!”待拂尘应声时,袁红线已飞身出三里开外! 袁红线飞身至湘灵头顶上空时,正值赵胡缨等人对白谛嘉和湘灵痛下杀手,于是袁红线出手救下了湘灵和白谛嘉。 湘山背着湘灵,葛青背着白谛嘉,和袁红线、拂尘进了大千书院,见王宾骆夫妇和管家王通等人迎面而来。 王宾骆一见袁红线,施礼道:“宾骆见过道长。” 王宾骆夫妇见湘灵和白谛嘉嘴角满是鲜血且已昏迷不醒,心中甚是焦急。王夫人哭道:“老爷,都怪你!若不是你今天那样对谛嘉先生……” 王宾骆内疚不已…… * 为何王宾骆对白谛嘉的态度出现了变化?事情还得从下午王宾骆让白谛嘉回去休息说起。 当时,湘灵想跟白谛嘉一起出去,却被王宾骆叫住了。王宾骆见白谛嘉走远了,才道:“湘灵,你今年二十一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能一直不嫁人的,我知道你喜欢白先生。白先生人品文采俱佳,确实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湘灵心里满是害羞和喜悦。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婚姻嘛,自然是要父母之命了。其实在三年前,我就已私下和白先生提过你俩的婚事,白先生对你也很中意。”王宾骆道。 湘灵没说话,满脸都是幸福的红晕。 王宾骆道:“湘灵,其实,三年前咱们和白先生一起乘船离开金城时,白先生先回洛城,主要就是去和他母亲商量你俩的婚事。白先生后来寄信告诉我,他母亲让他在洛城专心备考,准备今年二月来京参加科举考试。若他金榜题名,则一定来大千书院提亲。告诉你一个喜讯,今日榜下来了,白先生以第四名及第,他明日就来书院提亲。” “父亲!我不要!我不要嫁给白晶天!”湘灵大声道。 原来父亲口中的“白先生”是白晶天,而不是白谛嘉! “湘灵,你这是怎么了啊?刚才还好好的。”王夫人不解道。 “娘,我不要嫁给白晶天!”湘灵已急得泪珠在眼眶打转! “你不是一直喜欢白先生吗?”王夫人道。 “娘!我只是喜欢他的诗!他的文采!但那只是喜欢!不是爱啊!”湘灵大声道。 “湘灵!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应该早告诉我啊!”王宾骆道。 “父亲!是我嫁人,你之前就应该问我的意见的!怎能问也不问我一声,就直接替我做主答应了呢!”湘灵大声道。 “这次由不得你再任性!我是一家之主,这婚姻由我来定,轮不到你来拒绝!湘灵,我这么做,是为了你的长久幸福,是为你好!”王宾骆发火了。 “都是你把她惯的!目无尊长!”王宾骆对王夫人道。 “这事不关我娘!谁愿意嫁谁就去嫁!反正我不嫁给白晶天!”湘灵哭道,随即夺门而出! “还不快把你妹妹拦住!”王宾骆大声对湘山道。 “父亲——”湘山欲言又止。 “快去!把你妹妹叫回来!”王宾骆急道。 湘山只好追了出去。 湘灵问了一个家仆,知道白谛嘉已出了书院大门,于是她向大门追去。这时,湘山追了上来。 王孙归不归(八) “小妹,你不要耍小孩脾气了。白先生才华过人,诗文名满天下,你和他结为连理,这是一桩好姻缘啊!”湘山道。 “哥!你别说了!我不嫁白晶天!”湘灵斩钉截铁道。 “那父亲刚开始提起白先生时,我看你好像还挺满意的,怎么突然就炸毛了?”湘山道。 “哥!实话告诉你!我爱的是白谛嘉!他也爱我!我不要嫁给白晶天,我要嫁给白谛嘉!这回你明白了吗?”湘灵道。 “原来如此……难怪……小妹,你放心,父亲最是尊重后辈,他是疼爱你的,相信他会尊重你的选择。”湘山道。 “哥,明日白晶天就来提亲了,怎么办啊?”湘灵道。 “你别着急,咱还是先和父母商量一下怎么来处理这事。相信哥,不管怎样,父亲始终都是为你好的。”湘山道。 “那父亲要是一意孤行的话,如之奈何?”湘灵道。 “若父亲一意孤行,那……咱俩就一起离家出走!”湘山道。 “哥,你就不必如此了,如果父亲一定要我嫁白晶天,我离家出走就好!你还是要在家好好孝敬父母。”湘灵道。 “咱们还是先和父母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再做其他打算。放心!哥永远站在你这边!”湘山道。 “放心!湘灵妹子!你葛青哥也永远站在你这边!”一个爽朗的声音从书院门外传来。 葛青道:“你俩说啥呢?什么实在不行再做其他打算?” “家父已把湘灵许配给了白先生,白先生明天就要来书院提亲了。”湘山道。 “这我早就想到了,我祝福湘灵妹子!祝福白先生——不!应该是白大哥!婚礼那天,当然由我葛青来做傧相——不对啊!白大哥不是一直就住在书院吗?怎么明日才来书院提亲呢?难道说,提亲前一天,白大哥非得要搬出去住?你们名门望族的规矩就是多!”葛青道。 “家父把小妹许配给了白晶天!”湘山道。 “湘灵妹子,你喜欢的不是白谛嘉大哥吗?怎么……又换啦?”葛青道。 “小妹心中的如意郎君一直都是白谛嘉!人家白晶天明日就要来书院提亲了!所以小妹才气成这样。”湘山道。 “有我葛青在,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允许他欺负咱湘灵妹子!再说了,王大伯是一代文宗,是明理的人!咱仨去跟王大伯好好沟通一下!走!”葛青道。 三人向内院客厅走去…… 湘山兄妹在书院大门口谈话时,客厅内的王宾骆夫妇也在谈话。王夫人道:“老爷,你刚才对湘灵太凶了。湘灵这孩子你还不清楚吗?她最犟了,你越是对她态度强硬,她越是要反抗!你对她态度温和,她自然就会平心静气地和你交流了。” 王宾骆道:“唉!我还不是为了她好嘛!婚姻大事关乎她的终身幸福,宁愿让她现在恨我,也不能让她将来埋怨我。这件事,不能任她耍小孩脾气!” 王夫人道:“老爷,你发心再好,也不能代替湘灵做决定啊!你曾说,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礼仪方式,必须要建立在子女知情自愿的基础上,怎么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你就违背了自己坚守的原则了呢?” 王宾骆叹了口气,道:“夫人,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啊?我是那种扼杀女儿终身幸福的人吗?白先生才华出众,他对湘灵非常中意,湘灵若嫁给他,一定会很幸福的!难道我做错了吗?” 王夫人道:“老爷,既然咱们都希望湘灵幸福,那就由她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吧,毕竟是她自己去嫁人,她的感受最真切,咱们再怎么样,也不能代替她啊!” 王宾骆道:“夫人,你的话虽不错,但你要明白,婚姻向来就不单纯是男女二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甚至是两个家族的事。既然是家事,当然应该由家长来决定。湘灵还是孩子,她人生阅历不够,判断力不足,不能因为她一时的任性而耽误了她一生的幸福啊!我了解白先生,他一定会对湘灵好的。我为湘灵定下这门亲事,难道有错吗?” 王夫人道:“老爷,你为湘灵着想,这当然没错,但是,在和白先生商量婚事之前,你应该先和湘灵商量商量啊!” 王宾骆道:“我想,湘灵毕竟是女孩子家,对于婚事,总是不好意思主动说出口,那我就替她去对白先生说,我……我只是想给湘灵一个惊喜啊!唉!” 王夫人道:“老爷,错就错在你过于主动了。一会儿湘灵回来时,你语气要缓和点儿,或者你就干脆只听不说,由我来和她讲,看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依夫人。”王宾骆道。 未几,湘山、湘灵和葛青进了客厅。 “葛青来了啊,快坐啊——湘灵,到娘这儿来,刚才你父亲语气重了点儿,你别往心里去啊。”王夫人伸手把湘灵拉在自己身边坐下。 湘灵低着头,没说话,王夫人拉着湘灵的手,慈爱地道:“我的宝贝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但是,湘灵,娘希望你能明白,父母永远都是疼爱你的,不论你父亲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决定,你要相信你父亲,他是为了你的长远幸福。” “娘,我不要嫁给白晶天!”湘灵坚定地道。 王夫人道:“你放心,娘和你父亲都是明理的人,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啊!白先生人品学识俱佳,确可称得上是金龟婿了,你不是一直很欣赏他的才华吗?” 葛青插话道:“伯母,这是两码事!我也欣赏白晶天的才华,难道因为我也欣赏他的才华,我也得嫁给他吗?这不是理由!伯母,我不认同您的观点!” 王夫人笑道:“葛青,你这话倒也有理。” 随后,王夫人望着湘灵,道:“实话告诉娘,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 “湘灵妹子!快说啊!都啥时候了!”葛青道。 “我有中意的人!而且我爱他爱了三年了!”湘灵果决地道。 “他是谁啊?这么幸运,能得到咱们湘灵的心?”王夫人道。 王孙归不归(九) “是白谛嘉先生!”湘灵直截了当道。 “怪不得……是我粗心大意了,我早应该看出来的……”王宾骆喃喃道。 湘灵道:“三年前,咱们去扬州,请谛嘉来书院,那时我就爱上了他!这种感觉,和欣赏白晶天的才华完全不同!我知道,这才是爱!我爱他!他也爱我!” 王宾骆叹了口气,道:“谛嘉先生确实才华出众,是个好青年……可我总觉得他好像藏有深深沉沉的心事……湘灵,既然你一直喜欢谛嘉先生,为何不早告诉我啊!” 湘灵道:“因为……因为谛嘉还在犹豫,我曾和他提过此事,希望他向父亲提亲,但他当时心绪不安,他说他怕辜负我,怕我跟他吃苦,怕他不能给我幸福……他说他再考虑考虑,等他考虑清楚了,再来向父亲提亲。” 王夫人道:“唉!谛嘉先生也真是的!他是有学识的人,怎么也如此迂腐,如此屈服于世俗眼光呢?湘灵,你告诉他,叫他不要有顾虑!咱们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他虽然没什么钱财,但是咱家不需要他的彩礼,只要他真对你好,就足够了。你父亲和我早就跟你哥说过了,等我们百年之后,咱们家的产业,你和你哥各一半,你哥早就答应了。” “小妹放心!咱们是亲兄妹,有我一口饭,就一定有你和谛嘉先生每人一口饭!没啥好担心的!”湘山道。 “湘灵妹子,你放心!有你葛青哥一口汤,就一定有你和白大哥每人两口汤!没啥好担心的!”葛青道。 湘灵当然不是担心钱财,只是此刻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白谛嘉那忧郁而迷惘的眼神!白谛嘉在讲堂上,眼神是自信乐观的,但是,他在平时常常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情绪。湘灵想替他化解那浓浓的忧郁,却总感到力不从心…… “老爷,看来这门亲事湘灵不愿意,明天白先生就来提亲了,咱们该怎么办啊?”王夫人道。 “此事暂且不要让谛嘉先生知道。”王宾骆道。 “对,先别告诉谛嘉先生。”王夫人道。 “这事儿包在我葛青身上!王大伯,白晶天现在何处?您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跟他说清楚,就说湘灵妹子已有了意中人,并不是他,让他死了这条心!再给他赔个不是,不就完了嘛!有啥大不了的!”葛青道。 “葛青,我跟你一起去!”湘山道。 “我也去,我去跟白晶天道歉。”湘灵道。 “唉!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王宾骆起身道。 “王大伯,咱们一起去,到时候如果你们开不了口,就由我来说!”葛青道。 “你快去备些礼物。”王宾骆对湘山道。 为了女儿的长远幸福,王宾骆可以承受所有委屈。 礼物备好了,王宾骆、湘山、湘灵和葛青各骑一匹马,向常乐坊行去…… 王宾骆领着三人,来到白晶天暂居宅院的门前,王宾骆欲敲门,但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的情景,右手僵在了半空。 “咚咚咚!”葛青的手掌不是在敲门,而是在撞门,撞门声震耳欲聋。 “唉!”王宾骆叹了口气,他悬在半空的右手还是敲在了大门的铜环上。 白晶天正在房间里专注地挥毫创作,葛青掌击门板发出的“咚咚”声如轰雷般砸在白晶天的耳膜,白晶天吓了一跳,右手一抖,正在写的“前”字的最后一笔竖勾竟勾反了方向。 “白先生在吗?我是大千书院的王宾骆。”王宾骆甚为尴尬,不断做着深呼吸…… “老师请稍等,学生来了。”门内传来一路小跑的脚步声。 不多时,门开了,白晶天对王宾骆等施礼道:“大家快请进。” 四人牵马进了宅院。湘山和葛青把马背上的礼品拎下来,各自扛在肩上,白晶天领大家进屋。屋内窗明几净,窗外幽幽竹林映入眼帘。一张书桌上文房四宝正开张着,看得出,白晶天在开门前正在创作。 湘灵很喜爱白晶天的诗,但她是跟父亲来退婚的,因此她没走上前欣赏白晶天今日的诗作。葛青无拘无束惯了,他信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墨痕未干的纸,上面写的是白晶天刚创作的一首诗。葛青念道:“湘兰沅芷胜水仙,灵韵脱俗出水莲。循声双眸楼下望,握笔含笑纱窗前。” 原来,在王宾骆等人进门之前,白晶天想到明日就要去大千书院正式提亲了,之后自己就能和湘灵姑娘结为夫妻了!他甚为兴奋,不禁回忆起自己和湘灵相识的往事,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见到湘灵第一眼时的情景,于是写下了这首《湘灵》。 白晶天忘不了第一次和湘灵相见时的情景,那年,他二十二岁,湘灵十五岁。当时,王宾骆请白晶天到大千书院后院的书房谈论诗文创作,白晶天在经过后院的一个小楼时,不经意间,见到一幅美丽画卷:二楼的一个碧纱窗前,一个微笑着的美若白莲的少女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向楼下探望着,楼下,两个比湘灵稍大一点的少年正站在楼下喊着:“湘灵!快下楼,今日江婞娘在春满楼……” 白晶天当下就记住了这少女叫湘灵,他第一眼看到湘灵时,就被湘灵的脱俗神韵和灵气震撼到了。从那以后,他暗地里为湘灵写了好多首诗,可是他没勇气拿给湘灵看。后来,他知道了楼下的那两个少年就是湘山和葛青。 葛青念《湘灵》的声音虽小,湘灵还是听到了,她更感内疚! “大家快请坐啊,我来泡茶。”白晶天一边说,一边泡茶。王宾骆等人品着茶,屋内空气有些凝重。 王孙归不归(十) “白先生,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湘山把礼物放在已满是大包小包的一张桌子上。原来,那些大包小包就是白晶天已备好的明日去大千书院提亲时的礼物。 看着桌上大包小包的礼物,王宾骆更是汗颜。 “老师,您太客气了,这叫学生怎么敢当啊。”白晶天道。 “晶天,这礼物你……一定要收下。”王宾骆尴尬道。 “那……学生就收下了,对了,老师,您来学生这里,一定对学生有所指教,学生恭听。”白晶天温和地道。 王宾骆做了个深呼吸,随后清清嗓子,欲言又止,随后叹了一口气,道:“唉!晶天!我……我是给你赔罪来了!” “老师,您折煞学生了!”白晶天赶紧起身施礼。 王宾骆尴尬极了,满脸通红,硬着头皮道:“晶天,我……我……你快坐下,晶天,我……我真是来向你赔罪的,是我不好,我之前没跟湘灵沟通,我以为湘灵一直中意你,而且,我也非常欣赏你的为人和才华,很愿意你能成为我们王家的女婿……咱俩商量好的,明日你来书院提亲,今天我将此事告诉了湘灵,没想到……没想到……唉!我愧对晶天……” 白晶天一脸茫然和失意,缓缓道:“老师,我懂了。” “天下何处无佳侣?白先生如今高中进士,您一定会找到比家妹更好的佳侣的。”湘山道。 白晶天苦笑了一下,道:“谢谢……” “白先生,您可是我的偶像!湘灵妹子喜欢您讲解的白居易的诗,实不相瞒,我当初因为喜欢她,而她又喜欢您讲解的白居易的诗,于是我也就喜欢上了白居易的诗!”葛青把左臂上的衣袖一撸,露出了刺青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葛青将左臂摆在白晶天眼前,接着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先生!您就是那古原上的草!不惧任何打击和磨难!待到春风又吹时,您一定会找到真正属于您的美满姻缘!其实我和您也算得上是同呼吸共命运了!咱俩都真心喜欢同一支潇湘灵竹,但这支潇湘灵竹早已心有所属啦!咱们该怎么办?当然是祝福啦!您说是不是?依我说,这件事谁都怪不得,只能说是天意!您说呢?” 白晶天点点头,想对葛青等人报以不介意的微笑,但谁都看得出,白晶天的笑容太勉强!太苦涩!太落寞! “白先生,都是湘灵的错,是我不好,我辜负了您……我真不知道怎样表达对您的歉意……我……”湘灵心中着实也不好受! 湘灵不是无情的人,她心中何尝不是充满了内疚?听了葛青念的《湘灵》,她才回忆起六年前的那个午后,自己在闺房练字,哥哥和葛青在楼下唤自己和他俩一起到春满楼看江婞娘献技,那时她来到窗前应和他俩时,见父亲带着一个相貌清俊却鬓角斑白的书生从楼下经过。她当时只是诧异于这书生年纪轻轻怎么就鬓角白了,她只是不经意间瞥了白晶天一眼,没想到,白晶天竟记了这么久! 再后来,王宾骆请白晶天做了大千书院的客座讲席,白晶天才高八斗,湘灵才越来越关注和欣赏白晶天。于是,那时王宾骆就认定了女儿喜欢上了白晶天。直到湘灵见到白谛嘉之后,她才知道欣赏一个人的才华和爱上一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湘灵小姐,你千万别这么说,婚姻,在晶天看来,须是两情相悦的,一厢情愿的婚姻,对谁都不好……葛青说得好,只要小姐过得幸福,晶天夫复何求?我祝小姐永远幸福……”白晶天努力克制着内心的伤感和失望,只是话说到后来,已心塞难言。 “白先生通情达理,大度容人,确是举世罕见的大才!”葛青向白晶天双挑大拇指。 白晶天道:“葛青,莫要笑我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那位得到湘灵小姐芳心的人,是谁?” “湘灵妹子的心上人就是我大哥白谛嘉!”葛青道。 白晶天起身,对湘灵施礼道:“谛嘉先生确是当今大鎕第一有福之人,晶天祝福湘灵小姐和谛嘉先生喜结良缘,天长地久。” 湘灵赶紧还礼,愧疚道:“湘灵实在有负白先生……” 白晶天忙道:“湘灵小姐言重了……” 王宾骆道:“晶天,只是……你如何向令堂交代?” 白晶天勉强笑了笑,道:“老师放心,至于家母和我白氏宗族的长辈们,他们都是明理的人,晶天有信心说服他们。” 葛青道:“白先生不愧是我的偶像!果然没让我失望!你和湘灵妹子既然做不成夫妻,就做兄妹嘛!若白先生不嫌弃,咱们四人就结拜为异性手足!实不相瞒,湘山兄、湘灵妹子和我都是武功高手!和我们结拜为手足,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这主意甚好!白先生,不知您是否愿意?”湘山道。 “好!求之不得!”白晶天被感动了。 葛青动作麻利,转眼间就已将香案准备好了。白晶天、湘山、葛青和湘灵焚香结拜,白晶天比湘山大五岁,因此,白晶天是大哥。葛青道:“咱四人结的是良缘!借用刚才白大哥祝福湘灵妹子的那两个词,祝咱们四人喜结良缘,天长地久!” 王宾骆被四人的豪迈真情感动,留下了两行热泪…… 王宾骆等人走了,白晶天遥望湘灵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轻叹一声,心中有伤感,也有欣慰…… 北风萧瑟,四马踏长街。 王宾骆感慨道:“晶天胸襟宽广,如此体解他人,我不会看错,晶天他日必成大器!足可光耀后世,青史留名!” 葛青笑道:“王大伯,您说得太对了!我的偶像当然要青史留名!我如今有两位白大哥了,我这个白晶天大哥将来要是青史留名了,我也沾沾他的光!也在这青史留留名!哈哈哈哈……” “葛青,你还是算了吧!青史留名的,大都是帝王将相名臣士大夫,你我这等闲散人物恐怕难被载入史册啊!”湘山笑道。 葛青道:“湘山兄,若真非得是高高在上、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才能被写入史册的话,那就去他妈的史册的蛋!我葛青才不要被写进这狗屎烂粪的史册!我就是要快意恩仇,就是要逍遥自在!哈哈哈哈……” 王宾骆道:“葛青,你不要太偏激,史书中也有很多真正为国为民的仁人义士啊!” 湘灵道:“依我看,史书不过就像是任人摆布的玩偶罢了!那些正统史书大都是皇帝命人写的,怎么利于皇帝统治就怎么写,不足为信!” 王宾骆道:“湘灵,你也过于偏激了。你说的情况虽说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着,但不能因此就抹杀正史的真实性,总有很多真正的英雄人物青史留名……” 四人回到大千书院时,天已黄昏。湘灵寻遍书院,也没看到白谛嘉。一问守门人,得知白谛嘉自出门后,一直未归。 此时的金城已宵禁了,街上偶有巡逻的官兵在走动。王宾骆全家和葛青见白谛嘉依旧未归,不免为他担心起来,大家在客厅中坐等消息。湘灵想站起身,欲以踱步来化解心中的不安,却又怕大家担心,只好将手压在腿上,凝眉望门…… 渐渐地,湘灵的心越发忐忑起来:谛嘉,你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啊!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今日父亲对你的态度伤害了你?谛嘉,现在父亲已同意咱俩在一起了!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其实,这些都是湘灵的胡思乱想。白谛嘉是敏感的人,但也是坚毅果敢的人,只是他不会武功而已。这些情况,湘灵在理智时都知道,但此时的她正处于兴奋不安中,所以才有了这些念头。 湘灵实在坐不住了,她奔到书院宅门下,等白谛嘉归来…… *** 姻缘红线牵(一) 袁红线对王夫人道:“夫人莫急,湘灵和这位公子并无性命之忧,不过他俩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王宾骆全家这才心中稍安,湘灵和白谛嘉分别被背进两个连着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湘灵醒了,她睁开眼,首先看到了袁红线,第一句话是:“师父,谛嘉呢?他怎样了?他在哪里?” “他无大碍,但需静养一段时间,你也受伤了,需要静养。”袁红线知道湘灵所说的谛嘉就是那个舍命救护湘灵的痴情公子。 “师父,我没事,我要去看谛嘉。”湘灵挣扎着起床。 袁红线一声叹息…… 子时,白谛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湘灵,第一句话就是:“湘灵,你怎样了……” 湘灵强忍着胸口的楚痛,道:“我没事,是师父救了我们。” “公子,你伤了肺脏,需要静养。”袁红线道。 “多谢道长……”白谛嘉欲起身向袁红线施礼。 “公子,你不要说话,好好休息。”袁红线道。 “谛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父母答应了咱俩的婚事!”湘灵道。白谛嘉的眼神瞬间闪烁出喜悦的光芒!但这喜悦的光芒似流星般转瞬即逝…… “湘灵,公子需要休息,你也需要休息。”袁红线道。 “谛嘉,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湘灵道。 拂尘扶湘灵回隔壁休息去了。 白谛嘉躺在床上,他在思考…… 那些杀手到底是什么人?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刺杀自己,而且就发生在自己去看望父亲后回书院的路上!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今夜自己和父亲相聚东宫之事,已被那些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知道了。 白谛嘉自小就知道皇宫里的尔虞我诈,某位皇室成员身边的宦官和宫女保不准就是谁的暗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被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知晓。虽然这次对方没得逞,但对方绝不会就此罢休!更要命的是,刚才差点连累湘灵为自己而死!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为了不连累湘灵,不连累大千书院里善良的人们,自己绝不能再在大千书院了!必须尽快离开金城! 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回扬州吗?在和父亲谈话时,我已说出了春江学馆。春江学馆不能回去了,因为,那些欲置我于死地的人一定会派杀手不远千里去春江学馆追杀我的。我该何去何从…… 袁红线来到庭院,望着西天的弯月,心有所思:那些杀手为何要刺杀白谛嘉?白谛嘉到底是什么人? 袁红线眼神如电,就在刚才,在书院门外的街上,在她运用绝技震撼了赵胡缨等杀手的同时,透过杀手们支离破碎的衣衫,她清楚地看到了杀手们内腰带上挂着的皇宫大内的通行腰牌!就在那一刻,袁红线已猜到,杀手来自皇宫大内! 袁红线知道,这些杀手不能杀!否则,极可能会给大千书院带来灭顶之灾!于是在葛青飞出铁锤砸两个杀手的后脑时,被袁红线及时止住了。 袁红线刚刚看了白谛嘉的相貌,看得出白谛嘉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和孤独,他到底是什么人…… * 丑中,寒风依旧。 白谛嘉睁开双眼,见葛青坐在椅子上打盹。白谛嘉悄悄起身,悄悄穿鞋,他想趁此时机悄悄离开大千书院。怎奈,他肺脏受伤,胸部一痛,不由自主轻咳一声。 白谛嘉用手捂住嘴,他不想惊醒葛青,但葛青甚为警觉,猛然睁眼,道:“白大哥,你好些了吗?” 白谛嘉微微一笑,道:“我没事。” 葛青道:“袁前辈说你要多休息,湘灵妹子就在隔壁,她没生命危险,你不用担心她,此刻她那小师妹正在看护她呢。” 白谛嘉道:“葛青,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回去休息吧……咳咳……我去看看湘灵。” “白大哥,我扶你去。”葛青道。 “不用!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去看湘灵,你休息吧。”白谛嘉的语气很硬,态度很冷。 葛青见状,只好道:“那你看了湘灵后就得回来休息。” “好。”白谛嘉双脚站在地上,忽觉天旋地转,险些跌倒,他赶紧用手扶住床沿,随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房间。 白谛嘉站在走廊,回头一望,葛青没跟来。白谛嘉没走进隔壁房间,而是透过隔壁房间的窗纱,望向室内正在床上静躺着的湘灵。红烛光柔柔地照在湘灵的脸上,她的面容宁静安详。在湘灵床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静静地看护着湘灵。 白谛嘉望着湘灵,他要把湘灵柔美的容颜永久地烙印在自己的双眼里、脑海里、灵魄里…… “看来,逃避是我的宿命。”白谛嘉苦涩地笑了…… 再见了,湘灵! 再见了,大千书院! 再见了,大千书院里善良的人们! 终于,白谛嘉一咬牙,转身向庭院走去!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他的泪已流下!湘灵所在房间的红烛光透过窗纱,照在白谛嘉的脸上,照在他伤心的泪水上。 他是多么不愿就此和湘灵永别! 他再度回首,再次深深凝望了窗内的湘灵一眼,之后又咬咬牙,转回身,见葛青没跟来,于是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向大千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姻缘红线牵(二) 月光下,白谛嘉缓缓伸出右手,原来,刚才在房间时,他的一声咳嗽中,又咳出一口血,他没让葛青看到,他不愿葛青担心。 大千书院里房屋重重,庭院连着庭院,白谛嘉就这样艰难地拖着疲惫的身躯,走着,走着,看到了大千书院的大门。白谛嘉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斗转星移,随后是无边的黑! 终于,他的身躯向地面倒去…… 白谛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他首先看到的,依然是葛青。葛青的身旁坐着一位道姑,正是袁红线。 白谛嘉不知道,就在他跌倒的刹那,葛青飞身而至,就在他的身躯马上要撞在地面时,葛青已将他接住,随后将他背回卧室。 原来,葛青见白谛嘉对自己异常冷漠,他倒是一点儿也没生气,而是困惑不已,反而更加关注白谛嘉,因为他对白谛嘉的人品充满了信心! * 为何葛青对白谛嘉如此有信心?还得从一段往事说起…… 少年的葛青和湘山一见如故,二人经常以武会友,后来越来越投机,索性在葛青家的酒楼里义结金兰。葛青常去大千书院,自然就见到了美丽的湘灵。渐渐地,葛青喜欢上了湘灵。 葛青知道,湘灵最喜欢白居易的诗文。于是,葛青竟在身上文了白居易的诗文,从此,他有了个新绰号——白乐天行诗图。 “湘灵!我知道你最喜欢白乐天的诗啦!你看!见到我,你就能见到白乐天的诗啦!这样你就会很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葛青向湘灵兴奋地展示文刺在自己身体各部位的白居易诗作。 “葛青,你是我哥的兄弟,也就是我哥哥!咱们是好兄妹,永远都是!你懂我的意思吗?但不是那种的,你懂吗?”湘灵道。 当时的葛青真的不懂。直到有一天,葛青才自以为是地懂了,他发现湘灵为什么不爱自己了…… 白谛嘉到大千书院后,葛青在湘山劝说下,旁听了一堂白谛嘉的课。自此,只要白谛嘉讲课,葛青就来听。后来,他发现,白谛嘉讲课时,讲堂后面常会出现湘灵的身影。起初,葛青甚为欢喜,一边听讲,一边不时地转头望向湘灵微笑,做鬼脸。 但是,葛青后来发现了,湘灵始终没望向自己,她的双眼总是脉脉含情地望向讲坛,葛青精准地推算出了湘灵双眼凝视的方向,原来湘灵凝望的,是讲坛上的白谛嘉!葛青恍然猛醒!登时,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油然而生!自此,他就视白谛嘉为情敌!于是他处处看白谛嘉不顺眼! 白谛嘉授课有个习惯,学生如果有问题需要提问,可以在课后将问题写在纸上,下次上课前将那张纸放在讲桌上,由白谛嘉当场回复。某日,白谛嘉拿起讲桌上的几张纸回答问题,最后两张纸上,一张写的是“‘出尔反尔’的原意是什么”,另一张只写了“鼠狗辈”三个字——这是当时标准的国骂。 白谛嘉先朗读了这两张纸上的文字,随后环视了一下讲堂,拿起那张写着“鼠狗辈”的纸,笑道:“别的纸上写的都是问题,而这张纸上只有提问者的署名,却没写问题——这就是‘出尔反尔’的原意:你怎样对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对你……” 登时全讲堂哄堂大笑,许多同学对葛青挤眉弄眼,弄得葛青满脸通红,随即恼羞成怒! “白谛嘉!你给我记住!你是我葛青的敌人!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这个敌人在世界上消失!”葛青愤然而起,一掌拍在书桌上,书桌竟被拍得轰然倒塌!在满堂学生的惊骇神情中,葛青离座,经过讲堂后门时,他看到了湘灵正望向自己的气嘟嘟的表情,不禁为自己的无理取闹而汗颜,心中有一丝悔意。 某日,白谛嘉一如往常,向讲坛走去,就在他左脚已登上讲坛,右脚正要登上讲坛的瞬间,一粒石子激飞而至,正中白谛嘉的左脚踝!白谛嘉猝不及防,当场跌倒。学生们都愣住了,随后,前排几个学生急忙跑向白谛嘉。见到这突发的一幕,湘灵当下紧张起来。倒在地上的白谛嘉对那几位赶来要扶自己起身的学生摆摆手,道:“你们回座位吧,我没事。” 那几位学生见白谛嘉谈笑风生,于是各回座位。倒地的白谛嘉环视着讲堂里的学生,缓缓道:“有时候,我们需要从不同角度来看问题,这样才能把事物看得更全面。诸位,请你们记住,将来,你们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白谛嘉缓缓起身。学子们鼓掌,唯有葛青低下了头。 白谛嘉将一管笔放在坐在第一排的徐睦的书桌上。原来徐睦见白谛嘉倒地,他急忙起身,准备搀扶白谛嘉,不小心将笔碰倒在地。由于徐睦一直关注着白谛嘉,因此没发觉笔已掉地。 白谛嘉微笑道:“诸位,当你不小心陷于一场危机时,请你沉下心来,安住当下,不要慌乱,因为有可能那就是一个转机。这次,我跌倒在地,捡到是徐睦同学的一管笔,下次如果我跌倒在森林里,捡到的可能就是稀有的灵芝啦。” 讲堂里的学子,除了葛青,再次鼓掌。 “能说不能行,不是真英雄。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很多时候,遇到境界,我还是无可奈何的。”白谛嘉缓步走上讲坛。葛青回头一望湘灵,见湘灵正气鼓鼓地盯着自己。葛青顿觉做贼心虚,低下头去…… 下课了,白谛嘉走出讲堂,湘灵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走到白谛嘉住的小楼前的庭院。湘灵心疼地道:“谛嘉,你受伤了?” “没事的——”还没等白谛嘉把话说完,湘灵的手已握住了白谛嘉的左脚踝。白谛嘉左脚踝上,血已渗出。 “都是葛青!”湘灵气愤道。 “算了,他心里也不好受的。我看得出,他……也喜欢你……”白谛嘉道。 “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湘灵生气道。 “湘灵,这世上,喜欢你的人很多,爱你的人,也不止我一个……葛青是个热血男儿,如果你选择他,我不会怪你的,因为我——”白谛嘉的话被湘灵打断,湘灵大声道:“不要说了!我只知道,我爱的人是白谛嘉!” 姻缘红线牵(三) 一天,窗外柳絮漫天飞舞,讲堂内,一个学生问起“水性杨花”一词为何意指女性情感不专一。彼时正逢白谛嘉口渴,他向往常一样,伸手去拿讲桌上的青瓷水杯。他的手还没碰到水杯,这水杯竟突然爆裂!杯中水顿时在讲桌上四处横溢!湘灵看得清清楚楚,又是葛青捣的鬼! 原来葛青想让白谛嘉当众出丑,他进讲堂前,在衣兜里装了一粒小石子,他瞅准白谛嘉伸手拿水杯之际,右手一挥,石子径直射向那水杯,水杯当下四分五裂,水洒了一讲桌,一个瓷片迸射出去时恰好打在白谛嘉右手食指上,登时血染手指!这结果可不是葛青希望看到的,他只想吓吓白谛嘉,并不希望白谛嘉受伤。 讲台下学生们的表情一览无余,很明显,此时全讲堂只有葛青满脸通红,垂着脑袋。这次,葛青没敢回头看湘灵,他知道,湘灵一定正在义愤填膺地怒望着心胸狭窄的自己!葛青也没敢抬头看白谛嘉,因为刚才他已亲眼目睹了白谛嘉的右手食指在滴血! “天啊!我葛青怎么会是这样的小人!”葛青内心在自我折磨着…… “诸位,什么是水性?请看这讲桌上的水!一旦没有道德情操的制约,它就会洒得到处都是,到处乱窜!这就是‘水性’。《尔雅?释木》云:‘杨,蒲柳也。’杨花即柳絮,诸位请望窗外,这漫天飞舞的就是杨花。当你们走到讲堂外,这些柳絮轻轻飘飘,会时不时地主动往你的怀里钻!这就是杨花的特性。由‘水性杨花’来形容女性对感情不专一,恰到好处……”白谛嘉忘我地讲说着,全然忘记右手食指依旧在滴血…… 白谛嘉用自己的人格魅力,用真诚与包容,最终感化了葛青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醋绪的学生。 那年的一个夏日,葛青对湘灵道:“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白谛嘉!现在起,我正式退出和白谛嘉的竞争!我真心祝福你和白先生!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白先生,或者,有一天,白先生不再爱你,那我一定会再来追求你!但是,只要你们彼此还爱着对方,那我葛青就是你们永远的兄弟!白先生就是我永远的大哥!湘灵就是我永远的妹子!为你俩赴汤蹈火,我葛青义不容辞!这也将是我葛青的幸福所在!” 葛青见湘灵沉默无言,接着道:“我可不愿失去你这个妹子!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葛青和湘灵永远都是好兄妹!” 葛青确是洒脱之人,之后再也没纠缠过湘灵。再后来,一旦白谛嘉来讲堂授课,葛青一定忙前忙后,主动热情地上前为白谛嘉端茶倒水,葛青那恭谨的样子,引得学子们偷笑不已。 下课了,徐睦笑道:“葛大侠!君子是否应言行一致?说到做到?” 葛青大声道:“那还用说!口是心非的,是小人!” 徐睦笑道:“我说一句话,你可不能发飙啊。” 葛青道:“你当我葛青是什么人?我是君子!我深受白先生的教化,怎能动不动就发飙!徐兄但说无妨!” 徐睦笑道:“那我可说啦!葛大侠,两个月前,你曾当着全讲堂人的面说白先生是你的敌人,总有一天,你要让白先生这个敌人在世界上消失——你还记得吗?怎么现在只要是白先生来讲课,你总是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殷勤至极啊!” 葛青笑道:“亏你还是读书人!我葛青向来就是说话算数的君子!说到做到!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白先生这个敌人消失——难道你们没看到吗?敌人消失了,白先生现在已是我葛青最好的良师益友了吗!” * 其实,从白谛嘉离开卧室起,葛青就暗中关注着他。葛青身手极快,就在白谛嘉转身回望的时候,他已隐身门后。 葛青见白谛嘉站在隔壁窗外凝望窗内。从白谛嘉满是感伤的眼神中,葛青知道,白谛嘉正在凝望湘灵。烛光透过窗纱,照在白谛嘉的脸上,葛青看到了白谛嘉脸上的泪! 白大哥这是怎么了?葛青心中充满疑窦,于是更加谨慎地在不远处看护着白谛嘉。当白谛嘉向大千书院大门方向挪动脚步时,葛青就在他身后一直关注着他。 葛青不知道,在他关注白谛嘉的同时,在一幢小楼的楼顶上,一个人也在关注着白谛嘉的一举一动,那人是袁红线。 见白谛嘉醒了,袁红线对葛青道:“我想单独和谛嘉公子说几句话,想请葛公子回避一下,可否?” “那晚辈先出去了。”葛青对湘灵尊敬的人非常尊敬。 见葛青离开了,袁红线把房门关上,道:“公子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那些人为何要杀你?你刚才又为何想一个人不辞而别?请公子相信我,湘灵是我徒弟,她已对我讲了你俩的关系。你说实话,或许贫道能帮你。” 白谛嘉望着袁红线平和且神明脱俗的双眼,莫名对她生起了信任感,道:“道长,我对您说实话,希望您不要告诉别人……包括湘灵。” 袁红线沉静地注视着白谛嘉的眼神,道:“好。” “我原名叫嬴泓,是当今天子的长孙……”白谛嘉将自己的出身以及当年逃离皇宫的原因简略说了一下。 袁红线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 “道长,那些人是来杀我的,这次他们没得手,但一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们达到目的为止。我绝不能连累湘灵,绝不能连累大千书院,所以,我必须得离开这里!”白谛嘉边咳边道。 袁红线眉心微锁,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走了之后,湘灵怎么办?” 白谛嘉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痛苦,他不由自主地咳了两下,又咳出两口殷红的血! 袁红线道:“公子,你被剑气伤了肺脏,须好好调养身体。” 白谛嘉道:“就是因为我没离开大千书院,湘灵为了保护我,差点遇难!即使只是为了湘灵的安全,我也必须得离开这里。” 姻缘红线牵(四) “湘灵是我徒弟,我深知其心。一旦你离开,她一定会去寻你,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寻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终其一生,寻不到你,她决不罢休。”袁红线道。 白谛嘉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不舍…… “公子,为了湘灵和书院里其他人的安全,你确实要尽快离开这里。你是否愿意随我去峨眉山?峨眉山下有个僻静的小村子,叫莲花村,那里地处偏远,风景秀美,确是宜居之地,你可以和湘灵在那里生活。”袁红线道。 白谛嘉眼睛一亮,当下应允。 “那我去和湘灵说说,咱们尽快出发。”袁红线道。 时间紧迫,尽管湘灵睡着,袁红线还是轻轻唤醒了她。 袁红线开门见山道:“湘灵,刚才我和谛嘉公子谈过了,你愿意和他在一起生活吗?” “嗯!师父,谛嘉人非常好,我愿意和他在一起生活,请师父成全。”湘灵轻声道。 袁红线慈爱地望着湘灵,道:“谛嘉公子昨夜在生死一线间如你舍命救他一般舍命救你,为师都看在眼里。因此,对你俩,我只有祝福……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否真的对你好,但我还是认为,人生就是苦海,也许,我对你的祝福,是你人生苦难的开始……” “多谢师父成全!”湘灵满心欢喜,由于她肺脏受伤,禁不住又咳了几下。 “你可知那些人为何要刺杀谛嘉公子?”袁红线道。 “不知道,谛嘉为人友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啊。”湘灵道。 袁红线望着桌上流泪的红烛,感叹道:“人生在世,有时候,不是你不得罪别人,别人就不伤害你的。那些人是谛嘉公子的仇家派来的,此番没刺杀成功,他们一定还会再对谛嘉下手。” “师父,正好您在这儿,若那些贼人胆敢再来刺杀谛嘉,正好将他们捉住,扭送官府法办!”湘灵道。 “如果那仇家的势力大到连官府都不敢管呢?”袁红线道。 “师父,那您就替天行道,除了这些恶人!”湘灵道。 “如果对方的力量远超出咱们的力量呢?”袁红线道。 “师父,天下还有比您的武功更高的人吗?”湘灵诧异道。 “人外有人,而且要杀一个人,方法太多了,很多时候也不一定用武功的,况且现在咱们在明,对方在暗。”袁红线道。 “师父,那您说,我们该怎么办?”湘灵道。 “谛嘉公子不愿连累书院,他本想一个人偷偷离开这里,只是他还未走出书院大门就昏倒了,幸好被葛青救起。”袁红线道。 “谛嘉真是个呆子!他怎么会这么想啊!”湘灵眼已含泪。 袁红线道:“湘灵,谛嘉公子这么做是对的,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他的仇家势力太大,为了书院的安全,他只能离开这里。你俩都受了伤,我想今日就带你俩回峨眉草堂养伤。之后,你俩可以在莲花村生活。待风平浪静了,你可随时回金城看望家人。这是我和谛嘉公子一致的想法。” 湘灵道:“师父,我愿意与谛嘉一起回峨眉山,但是……怎么对我父母和哥哥说啊?” 袁红线道:“我来说。关于谛嘉昨夜遇刺之事,不能让你家人担心,就说谛嘉是被几个强盗打劫就好。” 袁红线领着湘灵、白谛嘉、拂尘和葛青来找王宾骆。袁红线道:“先生,湘灵和谛嘉公子受了内伤,需静养一段时间,我想今日就把他俩接往峨眉草堂,那里利于他俩养伤,望先生应允。” 王宾骆迫切希望湘灵和白谛嘉康复,于是道:“一切听道长安排,只盼湘灵和谛嘉先生尽快康复。” 袁红线道:“先生向来不拘泥于世俗的陈规陋习,既然您说一切听贫道安排,那贫道还有一事相求。”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应允。”王宾骆道。 为何王宾骆对袁红线如此尊重? 原来,袁红线对王宾骆全家有救命之恩。多年前,王宾骆带全家去杭州岳父家的路上,遇到一伙杀人越货的马贼。马贼首领见七岁的湘灵生得水灵,于是伸手将湘灵提在手里,横放在马鞍前,随后一挥手,令手下的三十多个马贼对王宾骆夫妇和湘山以及管家王通痛下杀手! 忽然,一道银光闪动,湘灵像婴儿一样,被一个银色襁褓包裹起来,随后似长了翅膀一般飞了起来,稳稳落在了不远处一个道姑的手臂中。随后,似有一条银龙在马匪群中极速游动穿梭,那三十多马贼纷纷惨叫着坠马…… 云游中的袁红线救了王宾骆全家。七岁的湘灵见到三十三岁的袁红线,甚为欢喜。袁红线非常喜欢湘灵,笑道:“千里师徒一线牵。”从未想过收徒的袁红线第一次动了收徒之念,她收下了湘灵这个徒弟。 袁红线对王宾骆道:“既然如此,贫道就冒昧直言了。贫道向来不参与红尘婚配之事,但是,身在尘世,有时难免被尘世所牵。我叫袁红线,今日,我就当根红线,替湘灵和谛嘉公子完成一桩心愿。谛嘉公子和湘灵早已心属彼此,为了他俩能更好地照顾对方,希望先生应允他俩今日黎明前完成拜天地高堂之礼。” 姻缘红线牵(五) 袁红线快人快语,湘灵和白谛嘉满脸绯红。 王宾骆听愣了,但想了想,也无不可,于是道:“只要他俩相亲相爱,自然也无不可。只不过,道长,这是否仓促了些?” 袁红线道:“先生,人的生命本在呼吸之间,太脆弱了。我们能把握的,只有当下。人世无常,我不希望他俩将来遗憾。” 王夫人对王宾骆道:“老爷,我觉得道长说得有理,只要不委屈了湘灵和谛嘉先生就好。” 见王宾骆点头,袁红线道:“参加他俩婚礼的人数越少越好。还有,请先生不要将他俩去峨眉山的消息告诉别人。” 王宾骆当即应允,于是,书院后院开始忙碌起来,王宾骆没告诉亲朋好友,也没通知书院的讲席和学子,除自己一家人和管家王通等几个可靠家仆外,只有袁红线、拂尘和葛青知道此事。 《礼》云:“娶妇以昏时,妇人阴也,故曰婚。”大鎕时代的婚礼一般在黄昏举行。鎕人认为,白天为阳,黑夜为阴,黄昏是阴阳交汇之时。但湘灵和白谛嘉的婚礼是在黎明前举行的,袁红线知道,此时多在大千书院待一刻,白谛嘉的生命危险就加重一分!所以这婚礼必须要快!这婚礼必须要简!只有简,才能快!当然男傧相和女傧相还是有的,葛青是男傧相,拂尘是女傧相。 那时,婚礼依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这六礼进行,而白谛嘉和湘灵的婚礼更精简,只有最重要的拜堂成亲。拜堂的仪式也简了,只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和“夫妻对拜”,代替“送入洞房”的,是“送入车厢”。 进入同一车厢的,有白谛嘉和湘灵,还有袁红线和拂尘。湘山骑马随行。此时,黎明还未到来。王宾骆夫妇和葛青、王通遥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众人泪意阑珊…… 湘山奉父母之命,护送湘灵和白谛嘉去峨眉山,葛青原本也想一起去,但其父不许。 自此,凡是有人问起白谛嘉,大千书院上下一致的回答是:“白先生不知何时离开了书院,已不知所终了。” 当天上午,大千书院来了几个行踪诡异的人,到处走动。之后连续几天,都有形迹可疑的人来书院。来书院的这些人中,有些是嬴醇和禁军统帅大宦官俱珍亮派来的,有些是王书稳派来的。 * 杀手们为何会出现在大千书院门外的长街? 原来,白谛嘉回东宫的那夜,嬴颂让梁授骞叫人准备饭菜,梁授骞走出书房后,一面叫人准备饭菜,一面派一个心腹宦官将嬴泓回东宫密见太子之事向嬴颂的次子嬴醇汇报。嬴醇立即请俱珍亮过来相商。 俱珍亮道:“郡王,为了您的大业,嬴泓必须得除掉!” 见嬴醇沉默,俱珍亮接着道:“如今天子病重,未来时日无多,太子殿下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天子驾崩后,太子殿下必然继任帝位,那时,立谁为太子,谁才是大鎕真正的君主!郡王,您雄才大略,是新君的不二人选!您将来当了皇帝,以您的励精图治,可令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定可重振大鎕神威!为了大鎕的千秋万世,请您立即采取行动!” 嬴醇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是我兄长啊。” 俱珍亮道:“老奴知道您宅心仁厚,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既然您有九五之志,就不应光说不干!恕老奴直言,太子殿下最看重的孩子,不是您,而是皇长孙嬴泓!只要嬴泓不死,皇位就轮不到您!您所有的雄图大略就全是痴人说梦!” 嬴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露出了一代帝王才有的决然霸气!嬴醇没说话,而是狠狠地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后来,嬴醇接到梁授骞密报,言嬴泓今夜即归大千书院,于是嬴醇密令赵胡缨等八个大内高手前往大千书院附近埋伏,待护送嬴泓去大千书院的武士们离开后,立即杀死嬴泓。 * 王书稳为何派人来大千书院打探白谛嘉的消息? 因为王书稳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又多了一分实现的可能性!这七年来,王书稳把太子嬴颂看作是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唯一护身符。这几年来,嬴颂的身体健康每况愈下,王书稳忧心忡忡。尤其是这一年以来,嬴颂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这让王书稳更加焦虑!一旦嬴颂离世,那么自己所有的理想将化为泡影! 据现在的情形来看,升宗皇帝已时日不多,但嬴颂的身体情况比升宗也好不了多少。因为之前皇长孙嬴泓已失踪,一旦嬴颂去世,其继任者将会是一直对自己有成见的嬴醇!那时,不要说自己的政治抱负不能实现,就连自己的处境也将非常危险!但是,王书稳昨天遇到了嬴泓,这让王书稳意识到自己还有机会! 再次见到嬴泓,激发了王书稳的雄心和斗志!太子嬴颂和皇长孙嬴泓将是自己实现理想大业的双保险!王书稳决定,必须要尽一切可能来让嬴泓成为太子嬴颂的权力继承人! 嬴颂知道了嬴泓的真实想法,他尊重嬴泓的选择,去民间吧!那里有皇宫里找不到的自由!但王书稳不甘心!因此,就在白谛嘉从东宫返回大千书院的那夜,王书稳在崇文馆里再次鼓动嬴颂,力劝嬴颂接嬴泓回宫!王书稳慷慨陈词,声泪俱下,说得嬴颂动了心。但嬴颂不想违背嬴泓的心愿,他心力憔悴,不清不楚地对王书稳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于是,王书稳为了打探白谛嘉的消息,常去大千书院。在大千书院里,通过王宾骆,王书稳结识了常来大千书院的韩瘳、凌平、白晶天、元臻和程举等人…… *** 归去难复还(一) 李衣衣一直都在好奇赵何娟和秦雪他们为什么会不喜欢自己,就因为自己长得好看? “这个倒是好理解,很像林忠的尿性。”林忠以前一直都是以中庸的方式处理问题,亚伯拉罕心里其实一点都看不起他。 “狗子,你是咋个意思?拿个主意!咱们是进去呢?还是在外面蹲守?”三胖子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当中,于是,忍不住冲我询问道。 “……有。”酒楼掌柜紧抿着嘴唇吐出这个字来,脸上的表情彰显着他的无可奈何。 “滚!若是再没什么事情来找本座的话,定斩不饶!”萧尘淡漠道。 “没关系,我带他本来就是一起鉴证这历史性的一刻,你可以告诉我的他也可以听。”像这处物理学家的水平华夏基地里至少有一百个,之所以带这个出来林忠是经过彻底调查的,他并不担心他会泄露什么。 吃过晚饭他回到屋,思来想去,他决定明天在社团聚会的时候当众表白。 “你说的这些,我在很多历史资料中,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我淡淡的说道。 毕竟蕙鸢姑姑习惯了寡居的生活,宣平侯夫人离开之后,她很想享受一番孤独的时刻。 这个骷髅法师一死,那一道白骨囚牢没有了魔法的支撑,也就自己散掉。 夜明玥愣了一下,脸色潮红,她自然明白夜王的是谁,这也是她心里所打算的。 闻一鸣摆摆手,回到车里拿出一份益气香,现在已经养成习惯,随身携带乱箱,说不定就能用上。 三年前,花灼病彻底好时,花颜终于心安理得地将身上的担子全推给了花灼,花灼不想她太逍遥,一跑就没影,自己先一步外出去游历了,反而将花颜困在了花家。 “好。”花颜确实累了,以前她不怕折腾,如今这副身子骨在东宫被养娇了。 不是陈乐突然开窍了,是任夜舒那杀人般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呢,陈乐只要说错一句,绝对没好下场。 于是,真正的贺言拎着药箱,颤颤巍巍地出了回春堂,进了南疆王宫。 圣驾回宫后的第三日,皇帝便下了旨意:关中许积谋反,赐斩于菜市口;本当诛灭其九族,念在先帝孝期,故只斩一人。恭亲王赐死于家中,其子孙贬为庶人,不得承袭爵位。 那一刻,清漪其实没有反抗什么,因为她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他才刚碰上她,右臂所到之处,隔着黑色浴袍,就是她软软的胳膊,细到不盈一握的腰肢。 “我宣布,本局项昊得……”三长老的最后一个胜字还未说出来,异变突生。 看着一脸惊诧的萧峰,冷剑的神色微微变得有些凝重,显然是没有想到,萧峰爆发力,竟然丝毫不逊色与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雅兰柔弱的身子明显一震,脸色微变,惊异的问道。 熊倜虽然随逍遥子几年,却一直很少了解江湖人士,更不会知道这贵州苗域九尾蝎王。 二殿主见狐人族长停下,也不好向前走,来到狐人族长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心中一愣,为何面前这狐人族长突然又像是百岁老人了,那眼里悲凉无限,似有很多愁苦之事。 “谁是你老婆……”南宫倾城顿时嘟着樱唇,瞪了叶晨一眼,一副撒娇赌气的样子。 黑衣人左手中亮出一把长剑,决绝地捅在仇虎的檀中穴,来回搅动两下,挖出仇虎的元珠之后,又凭空消逝。 “老大你不能要求这么高!如果当时我自己跑了赛勒诺斯大哥还没来呢!现在为了救你我自己都搭进去了,你还有什么抱怨的!”雷格纳也杀猪。 “不信?你们可以试试”,阎罗说着,大方的让后了几步,随行的十八个壮汉,同时向后方退去。 薇拉看着面前的身影,泪珠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在她的身旁,狼人科尔达克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他默默地看着面前那个略显纤瘦的身影,心中一阵莫名的难过。 彭墨颌首,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分,自从御花园初见金哲,她就知道,他是个聪明的。 彭墨跟着周氏身后挑开车帘,看着晋王府院门外排队送贺礼的宾客,听着院中热闹的人语声,唇瓣浅浅上翘,垂眸走下马车。 说完之后,他视乎发现这话自己也难以相信,就干笑了两声,向后退出了一步,给史炎让出了一条道来。 许柱双腿一夹,双手一提缰绳,白烈良驹被辔头箍得仰天长嘶,奋蹄狂奔。 “呵呵,我只是没想到你尽然会跑到了天道派。”唐锦江又是说道。 当然,这只是对辰逸而言,如果这鬼莲‘花’就算送到三大圣地,怕是圣地之主都会‘激’动的失态。 归去难复还(二) 王宾骆道:“不可否认权力对文化思想的巨大助力或阻力,但长久观之,公道自在人心!正因为人间有孔子、孟子、庄子、玄奘等真正为往古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有社会良知的圣贤君子,人类思想文化才得以生生不息。我不反对诸位做官,但我确实反对拉帮结派!我再强调一下,大千书院从来只是一个思想文化的殿堂!” 韩瘳认同王宾骆的观点,道:“以拉帮结派的方式来进行社会变革,这会给大鎕种下一个祸患,必然导致任人唯亲,结党营私!之后便是沆瀣一气,祸乱朝纲!此乃正人君子唾弃之事!” 权力有时让人着迷甚至疯狂,在王书稳的鼓动下,终于有人忘了来大千书院的初衷,加入了王书稳的组织。当然,其中有些人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认同了王书稳的革新主张而加入的,如凌平、程举、柳元厚等人。自此,王书稳集团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见理宗的身体越来越差,王书稳在竭力推进革新的同时,加紧了对嬴泓的寻找。王书稳向理宗保证,他一定会找回嬴泓。理宗对王书稳许下承诺,若能找回嬴泓,则立嬴泓为太子。 理宗的病情越来越重了。朝中大臣纷纷请求理宗尽快立太子。王书稳还没找到嬴泓,于是尽力阻止立刻立太子。 朝堂和后宫很多人支持立嬴醇为太子,很多节度使也纷纷上表,支持立嬴醇为太子。在嬴醇的暗示和明示下,朝廷和地方的奏折似雪片般飞上理宗的书案,纷纷请求圣上尽快立太子。理宗未置可否,私下里数次向王书稳问嬴泓的下落,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案。 终于,在这年的三月,在俱珍亮和屠门贞等宦官和一些大臣的呼声中,理宗无奈下诏,立嬴醇为太子。王书稳闻此消息后,仰天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凌平正色道:“现在还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当下还得尽力推行新政!或许我们会死去,但只要我们尽力为之,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能施行多少利国利民的政策就施行多少!” 凌平等人有对大鎕朝廷的一片赤诚,有对大鎕百姓的一片善意,他们想削弱军镇和宦官的势力,想惩治贪污,减免苛征杂税。这些理想固然是好的,但在具体施行中,很多都走了样。他们主张任人惟贤,但如何证明那人贤能?在实际执行中,很多时候是任人唯亲、任人唯己所好,或是被所用的人欺骗蒙蔽而不自知。 光喊口号而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是没用的。人们为某种理想而牺牲生命,远比真正实现这种理想要容易得多。究其原因,他们的理想在人类社会或许根本就行不通,他们过于单纯,忽视了人性的复杂…… 嬴醇被立为太子后,王书稳主导的改革依旧在大刀阔斧地进行。嬴醇向来厌恶王书稳和王利伾。王书稳和王利伾不是没想过向嬴醇示好,可嬴醇根本不买账。 王书稳请示理宗,希望由支持自己这一派的大学者陆冲任太子侍读,理宗应允。陆冲趁着向太子嬴醇授课的机会,委婉地表达王书稳主导的改革的必要性。嬴醇左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陆冲的话,道:“先生打住!圣上请先生来,是为我讲授经义的,不是要先生来借题发挥的!扯这么多不相干的东西作甚!” 王书稳得知此事后,更是加快了寻找嬴泓的步伐。王书稳暗中指示自己的势力在各地制造声势,言皇长子嬴泓还活在人间。消息传出后,果然有数封要求重立太子的奏折传到理宗书案上。 嬴醇也在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这年六月,在嬴醇的示意下,多名大臣纷纷向理宗上表,陈述新政弊端,攻击革新派。 这年七月下旬某天午后,嬴醇在御花园赏花,蜜蜂在百花丛中穿梭着。紧随其后的掖廷局博士屠门贞笑道:“殿下,您可知如何人为地快速组建一个蜜蜂的家园?” 嬴醇一愣,道:“这我倒是不知。” 屠门贞笑道:“殿下,听奴才家乡的老人说,只要有一个蜂王,就一定有许多蜜蜂来为这蜂王服务。因此,当养蜂人将野生蜂群抓回来后,一定要查看抓来的蜂群里有没有蜂王。若没蜂王,蜂群很快就会灭亡!快速组建一个蜜蜂家园的办法,就是给蜂群介入一只蜂王。殿下,您看,蜜蜂的世界和人类世界多相似啊!” 嬴醇顿了顿,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屠门贞向周围环视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奴才的意思是,只要皇长子嬴泓还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定有一群自诩为忠臣义士的疯子效忠他!殿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见嬴醇没说话,屠门贞接着道:“殿下素有大志,向来以唐太宗为楷模,殿下应该知道唐太宗当年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吧?” 嬴醇依旧没说话,他狠狠地盯着一只在百合花花芯上采蜜的蜜蜂,眼神中露出了冰冷的寒意…… * 这年七月下旬某日午后,大千书院内。 湘山、葛青和张舆谈起了湘灵、白谛嘉和灵子,谈起了莲花村。他们的谈话恰好被在门外廊道扫地的一个仆人听到了,这仆人是王书稳介绍来的,他实际是王书稳派来的卧底,他的任务就是在大千书院打探白谛嘉的消息。 原来王书稳一直对王宾骆等人的说法有怀疑,功夫不负有心人,王书稳终于打探到了白谛嘉的下落! 王书稳欣喜若狂,立即去见理宗。 “恭喜陛下!皇长子有消息了!”王书稳对病榻上的理宗道。 理宗闻此消息,精神大振,当即从病榻上坐了起来,他环顾了一下左右,令身边的宦官和宫女退下。王书稳道:“臣已得到可靠消息,皇长子现居峨眉山下的莲花村。还请陛下亲笔给皇长子写封信,请他尽快回宫。” 于是,理宗亲笔给白谛嘉写了一封信,王书稳拿着理宗写给白谛嘉的密信回到家中,随即他也给嬴泓写了一封信,墨迹刚干,就叫来两个心腹武士,此二人是亲兄弟,其中一人是王书稳的保镖汪术,此人之前见过白谛嘉。王书稳嘱咐汪氏兄弟:“皇长子嬴泓现在更名为白谛嘉,你俩一定要亲手将这两封信交到他手中,务必带他来我府上!” 汪术藏好密信,兄弟俩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去找白谛嘉。 一路上,汪氏兄弟总感到身后有人在跟踪…… 归去难复还(三) 某日傍晚,两人到了锦都府,住进一家客栈。深夜,二人佯装睡去。 隔壁房间有四人住宿,汪术看得出,这四人就是数日来一直跟踪自己的人。汪术佯装不知,夜深人静时,兄弟俩趁着小解的机会,策马狂奔,趁着夜色,终于甩掉了那四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汪氏兄弟终于到了莲花村,一打听,村里人都知道那位义务教村里孩子读书识字的白先生。两人按照村里老人的指引,来到一所房前。房内传来阵阵欢笑声,汪术敲了敲门,白谛嘉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开门。 莲花村是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这里的人们淳朴善良。自从白谛嘉和湘灵隐居在莲花村后,渐渐地,白谛嘉之前一直不安的、设防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听到敲门声,白谛嘉像往常一样,以为是哪个好学的蒙童来了。 门开了,汪术一眼就认出了白谛嘉,同时也看到了站在白谛嘉身后不远处正抱着灵子的湘灵。汪术对白谛嘉一揖到地,道:“公子,我有要事,需单独跟您说。” 尽管汪术满脸风尘,白谛嘉还是认出了他。白谛嘉心里一惊,当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白谛嘉转身对湘灵道:“娘子,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白谛嘉和汪氏兄弟来到房前的莲花湖畔。汪术从怀中取出两封信,轻声道:“公子,这是给您的两封信,这封是圣上写给您的亲笔信。” “圣上给我写的信?”白谛嘉心里满是疑惑,急忙看信中文字,但见信中寥寥数语:“泓儿,想吾与汝夙有深缘,始得父子情分,奈何长绝消息!为父已身染重疾,恐不久于人世,惟愿能于离世前与汝再见一面为盼,天若有情,应满我愿!若汝实不愿见父,父亦不怪汝也。惟愿我儿无灾无难,一生平安,珍重珍重!” “父亲……”白谛嘉双手捧着这封信,泪凝眼眶!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疼爱的点点滴滴登时浮上心头! “这是我家先生写给您的信。”汪术把另一封信呈上。 白谛嘉打开信一看,信中寥寥数字:“公子,圣上对您思念日甚一日。吾见圣上思汝时常撒悲泪,身心俱受大苦折磨,恐圣上来日不多矣!请公子先随汪术至我府,我带公子入宫面圣,望公子早日归来为盼!公子若能速与圣上相见,或可令圣上身心振作回转,否则,恐追悔无及!” 白谛嘉泪洒信纸,心乱如麻! 他不愿妻女看到这一幕,遂强忍悲泪,偷偷用衣角擦去泪痕。其实,这一幕已被怀抱着灵子的湘灵看得清清楚楚。当汪术唤白谛嘉出去说话的那一刻,湘灵心中就生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白谛嘉的脑海里全是父亲那期盼而无助的眼光!父亲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的爱护,对自己的包容,对自己的盼望…… “父亲!孩儿不孝!您一定要等等孩儿!孩儿这就回去看您!”白谛嘉的心在呐喊,他将两封信放入怀中,拭去脸上又涌出的泪,转身向房里走去。 白谛嘉对湘灵道:“娘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家父尚在人世,一直住在金城,刚刚得到消息,家父现在身染重疾,朝不保夕,我……我现在必须得回金城……” “我随你同去。”湘灵道。 “不……灵子还小,不能走这么远的路,你在家好好照顾灵子,我一个人去就好……放心,我一定会速去速回的。”白谛嘉强作欢颜道。 湘灵总感觉心里不踏实,却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于是道:“天已晚了,走夜路太危险,且这两位送信人一路鞍马劳顿,也需要休息。我今晚准备一下你路上用的,明日出发吧。” 白谛嘉望着温柔贤惠的妻子,道:“好。” 白谛嘉有几幢房舍,汪氏兄弟就在其中一幢房里过夜。 夜已深,湘灵在油灯下缝着衣服,那是为即将远行的白谛嘉准备的。说来也怪,平时这个时候,灵子早已睡了,但是,这夜灵子却出奇的精神,一直围绕在白谛嘉身前身后。见到母亲在油灯下缝衣服,灵子竟咿咿呀呀地道出湘灵这两天教她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湘灵听到灵子稚嫩的声音,禁不住眼眶湿润…… 夜深沉,白谛嘉全家依旧未眠。白谛嘉凝望着油灯下的妻女,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画纸,再次凝神望着正微笑着望自己的妻女,持笔在手,在纸上勾勒出妻女的容颜。即使他后来失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依旧没忘的,还是妻女永恒的微笑…… 次日清晨,白谛嘉和汪氏兄弟踏上了回金城的路。 一路上,白谛嘉不断回望自己的家园,见湘灵抱着灵子依旧在倚门悬望,不断地向自己挥手…… 东北望金城,可怜无数山!白谛嘉归心似箭,三人一路饥餐渴饮,戴月披星赶路,生怕赶不上理宗的人生最后一程…… 白谛嘉离开莲花村后,湘灵一直心神不宁。 三天后,湘灵将灵子放在前胸背带上,登上峨眉山,来到峨眉草堂,对袁红线道:“师父,谛嘉父亲病得很重,他去金城看望父亲去了,弟子心很不安,弟子要去找他,灵子就请师父代为照顾了。” 袁红线一听,左右为难,要不要告诉湘灵关于白谛嘉的身世呢?袁红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白谛嘉那近乎于祈求的目光,白谛嘉当时说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请您一定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湘灵……” 袁红线道:“你知道谛嘉的父亲住在金城哪里吗?” “我问过谛嘉,可谛嘉不愿告诉我。”湘灵道。 “既然如此,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了,金城那么大,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一般。说不定过些日子,谛嘉自己就回来了。若你去找他,到时候你俩阴差阳错,互相找来找去,反而不好。谛嘉没告诉你他父亲的住址,我想总有他的理由……”袁红线道。 “师父,弟子的心很不安,弟子必须得去找他。”湘灵道。 袁红线看着湘灵,实在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一定要去……拂尘,你陪你师姐一起去吧。” 次日清早,湘灵和拂尘下山,直奔金城…… 归去难复还(四) 金城那头的湘山和葛青也踏上了千里探亲之路,数日后,他俩赶到莲花村,发现湘灵家的房门紧锁,他俩在门外等了许久,也没见到白谛嘉、湘灵和灵子的身影。 “他们或许去峨眉草堂了。”湘山道。 他俩到了峨眉草堂,见到了袁红线和灵子,才知湘灵和拂尘在数天前就已下山去金城找白谛嘉了。湘山本想把灵子带回金城给父母看看,但灵子还小,想到一路的风餐露宿,只得作罢。湘山和葛青在草堂住了一晚,次日下山,直奔金城。 * 这年七月二十七日傍晚,白谛嘉和汪氏兄弟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金城,三人直奔王书稳府上。 王书稳见到白谛嘉,喜出望外,顾不得让白谛嘉休息一下,直接带着白谛嘉上了马车,马车直奔王利伾住所。之后王书稳和王利伾带着白谛嘉直奔皇宫而来。此时的王书稳和王利伾可谓踌躇满志,这张王牌终于到手了!嬴泓终于回来了! 七月二十七夜,理宗正在和几天前从北邙山回来看望自己的灵鸾谈话。多年来,灵鸾每年都会回京看望父亲。理宗见到长女,心情也好了许多。灵鸾对理宗悉心照料,加之她颇懂养生之道,因此这几天理宗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些,已能流畅说话了。 灵鸾指着书案上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瓶,道:“父皇,这些药很难得,有的能解奇毒,是孩儿向几位云游道长讨来的……” 在理宗的贴身内侍宦官李言的引领下,王书稳、王利伾、白谛嘉走进理宗寝宫。理宗一眼就看到了白谛嘉,当下眼眶含泪,激动道:“泓儿!我的泓儿终于回来了……” 白谛嘉疾步上前,跪在理宗面前,强忍悲泪,道:“父亲,您好好养病……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孩儿已成家了,您孙女已五岁了,孩儿过得很好。” “好,好,我的泓儿也当父亲了……”理宗哽咽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王书稳生怕理宗和白谛嘉又要像上次一样没完没了地互诉衷肠,现在时间太紧迫!绝不能再让他们父子哭哭啼啼而耽误了大事!晚一刻,则自己的努力可能就会化为泡影! 理宗对王书稳道:“爱卿请讲。” “陛下!皇长子已归来!请陛下为大鎕江山社稷千秋万世计,立即下诏废黜旧太子嬴醇,新立皇长子嬴泓为太子!”王书稳义正辞严道。 “陛下,臣附议!”王利伾紧跟着大声道。 “陛下,自古立皇长子为太子乃惯例!升宗和陛下皆为皇长子。自陛下立嬴醇为太子以来,我大鎕民怨沸腾,怨声载道!望陛下顺从天意民心,废黜不称职的旧太子嬴醇,新立皇长子嬴泓为太子!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王书稳大声道。 其实,王书稳的这些话不是实话,实际上,大鎕百姓对立谁为太子根本就不感兴趣。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不管立谁为太子,不管谁当皇帝,只要能让他们丰衣足食就够了。但王书稳觉得自己必须要这么说,而且必须要说得义正辞严! “陛下,皇长子嬴泓仁民爱物,心怀天下苍生,立皇长子为太子,实是我大鎕之福!是我大鎕万民之幸!嬴醇居心叵测,心怀不轨,暗中勾结外藩节度使和朝中重臣,祸乱朝纲!其早已有不可告人之心!望陛下当机立断,即刻废旧立新!”王利伾道。 王书稳和王利伾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容不得白谛嘉插话。 “两位爱卿,当年汉高帝曾想废太子刘盈,立刘如意为新太子,但最终没那么做,两位爱卿可知为何?”理宗道。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陛下,这当然是因为当时刘邦看到刘盈身边有商山四皓这样的高人,知其已得民心,势力已成。为了大汉的长久太平,为了他自身的安全,已不能废黜太子了。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首先,那太子刘盈本就是皇长子,立他为太子,天经地义!若以此论,则更应立嬴泓为太子!因为他才是真正的皇长子!”王书稳慷慨陈词道。 “两位爱卿,你们还没看出来吗?现在的醇儿只比那时的刘盈的羽翼更丰满!势力更大啊!”理宗道。 “陛下!皇长子也有势力啊!除了臣与利伾大人外,程举、凌平、柳元厚等诸位大人都坚决拥护皇长子嬴泓为太子!皇长子仁爱天下,被立为太子后,一定会更得民心!望陛下为大鎕江山计,废旧立新,我等必竭力辅佐陛下与新太子,相信一定能创造辉煌的大鎕盛世!望陛下三思——不,请陛下当机立断!立即废旧立新!”王书稳大声道。 “唉!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难怪这些天本宫的耳根子一直发烫——书稳先生,又在父皇面前说本宫的坏话啦?请先生别再欺君罔上了,您欺上瞒下、招摇撞骗的日子就在今夜彻底结束吧。先生实乃得志之小人,跳梁之小丑。先生还不知道吧,现在弹劾先生的奏章可谓汗牛充栋了,姑且请太子右庶子文方恒大人念念你的罪状吧。”一个缓步而入的二十七八岁的锦衣男子缓声道。 这锦衣男子正是太子嬴醇,他身后紧跟着的就是俱珍亮和屠门贞,俱珍亮和屠门贞身后,已站着一大群人。人群中走出一个相貌伟岸的男子,他将手中一份折子展开,高声道:“王书稳拉帮结派,肆意妄为,卖官鬻爵,败坏朝纲!与其私交深而欲为官者,皆相次拨擢之!其在今年四月十八日一日之内竟提拔数十人之多,且全不依朝廷官员任免之程式……” “文方恒!你一派胡言!”王书稳大怒道。 “证据确凿!不容尔抵赖!”文方恒理直气壮道。 “乱我大鎕者,实乃书稳先生也。先生大搞圈子山头,任人唯亲与钱,坏我大鎕法度,实乃罪大恶极!让你自刎以谢罪天下也不为过——哦,我觉得你的名字起得实在不好!王者,亡也,你死定了;书者,输也,你输了,彻头彻尾地输了;稳者,刎也——什么意思你自己去想吧。哦,对了,还请先生节哀,有件事忘了告诉先生,就在今夜,先生的母亲病亡了。”嬴醇的声音从容而优雅。 归去难复还(五) “什么!家母病亡了?!”王书稳犹如五雷轰顶!自己刚才出家门时母亲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亡了! “先生知晓大鎕律法,为官者,若逢父母离世,则无论所任官职为何,皆须从得知丧事的那天开始辞官,为父母守制二十七个月。丁忧期间,不得为官从政。”嬴醇道。 “嬴醇!你……你……”王书稳已悲愤交加。 “来人,请书稳先生居家丁忧。”嬴醇道。 嬴醇话音刚落,两名武士疾步入室,将王书稳拿下。王书稳一边被带走,一边大声道:“我王书稳不怕死!自古革新勇士如商鞅、李悝者哪个不是舍身成仁——” “呸!舍身成仁?你王书稳即使舍身,成的也只是小人!”文方恒愤然道。 “哦,王利伾,你也在这儿啊!狼与狈二王,为奸乱朝纲!王书稳起码还算得上是个人,而你呢,王利伾?我呸——!你也真算得上是名如其人了!利,你满脑子全是自己的利益!见利忘义!将你这‘伾’字拆开来看——不、一、人,还真是你一生的真实写照了,这‘伾’字不就是在彰显你就不是一个人嘛——你连人都不配做啊!王利伾!你辜负皇恩,信义沦丧!言必矫诬,蒙蔽圣上!致使官场腐败,官由党进,政以贿成!你为虎作伥,专以纳贿为能事!还记得那个贮满了向你行贿的金帛宝物的大木柜吗?这大木柜其实并不太适合你和尊夫人在上面睡风流觉。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大木柜,连同向你行贿之人的礼单,如今都已在御史台了。不过那大木柜上面真的不好睡人的啊,连个挡风的榻板都没有,当心睡着的时候中风啊。”嬴醇道。 王利伾满脸是汗,原来嬴醇说的大部分是事实!王利伾家里确实有个特制的大木柜,那是他听从他夫人的建议,请工匠特别制作的,专门收藏向他求官的行贿人送来的礼金,他夫妻俩也确实曾在这大木柜上睡过风流觉!这一切,嬴醇是怎么知道的?! 细思极恐!王利伾脸色惨白,气血逆乱,他还想说点什么,却张口结舌,突然,他身子一震,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御医!”嬴醇对门外道。两名御医走进来,依照嬴醇的指示,给昏倒在地的王利伾按脉。 一名御医道:“禀殿下,据脉相看,王大人——不,王利伾应是骤然肝阳暴亢,气火俱浮,迫血上涌,加之其形神失养,以致阴血暗耗,虚阳化风,再则其纵欲伤精,导致水亏于下,火旺于上,因此,他猝然中风了。” “把他抬出去,好生养病。”嬴醇话音刚落,立刻从门外走进两个武士,将王利伾抬出去了。 嬴醇对屠门贞等人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父皇、兄长、姐姐聊聊。” 这些簇拥在嬴醇身边的人中,有禁军正统帅俱珍亮、禁军副统帅刘广旗、宣徽使汪礼净、内府局令梁授骞、掖廷局博士屠门贞、太子贴身内侍仇世谅,有太仆少卿郭勉、太子右庶子文方恒、左拾遗李崇吉,有十余名盔明甲亮的将军,还有十余名武林人物,其中就有嬴醇礼贤下士并用重金请来的顶级高手飞飞儿、妙空子。他们见嬴醇下了命令,彼此疑惑地望了望,之后退出门外。 原来,嬴醇一直在为登上世俗权力的最高峰而不懈地努力着,他调动能调动的一切人、财、物等资源,他一直暗中和南北二衙禁军的高级将领、朝廷重臣、外藩节度使,以及武林人物有着密切的往来。嬴醇重视人才,在他即将攀登到权力顶峰的特殊阶段,只要是被王书稳集团打压的人物,嬴醇都私下里与之交好。 嬴醇认为,固然从长远来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但是在某个特定阶段,强有力的武装才是权力的真正保障! 偌大的房间里,剩下了一个父亲和他的三个孩子。 嬴醇望着病榻上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父皇,缓缓跪下双膝,低下了头,哽咽道:“父皇,在儿臣心中,您不是一位好父亲!您也不是一位好皇帝!” 理宗被惊吓到了,他坐在床榻上,嘴巴嗫喏着。 嬴醇依旧跪着,依旧低着头,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接着道:“父皇!您已积劳成疾,不适合再操劳国政了,请父皇即刻下诏,自今日起,由儿臣全权代理父皇管理军国政事!” 理宗望着跪在地上的嬴醇,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没说一句话。灵鸾走到嬴醇身旁,气愤道:“嬴醇!你还有****!竟然带这么多人来逼宫!” 依旧跪着的嬴醇抬起头,将脸转向灵鸾,道:“大姐,你错了!虽然父皇不喜欢我,但是,我还是尊重父皇!如果我真的****,就不会跪下来求父皇了!” 随后,嬴醇把脸转向理宗,正色道:“父皇!请您即刻下诏,委任孩儿代理您管理军国政事!” 理宗的身体战栗着,他依旧望着嬴醇,他已发不出声音了。 灵鸾急忙上前扶住病榻上的理宗,她怒视着嬴醇,大声道:“嬴醇!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父皇被你吓到了!” 嬴醇依旧跪在地上,他没再看灵鸾,而是注视着理宗,大声道:“父皇!孩儿最后一次向您请求!请您立即下诏!委任孩儿代理您管理军国政事!” 理宗眼中惊恐之色依旧,他右手哆哆嗦嗦地提起,又哆哆嗦嗦地放下,谁也不知道他这手势是什么意思。 此时,一直跪在理宗面前的白谛嘉转过身,望着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跪着的嬴醇,道:“嬴醇!你……难道真要逼死父皇吗?” 嬴醇缓缓站起身,怒视着白谛嘉,大声道:“我从未想过要逼死父皇——都是因为你!十二年了,你消失整整十二年了,你既然已离开了金城,离开了皇宫,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还要让王书稳这帮乱臣贼子知道你回来?!如果你不出现在金城,如果你不出现在皇宫,如果你依旧永远地失踪,哪怕,哪怕你一个人偷偷回来看望父皇,不要让那些乱臣贼子知道你还活着,让我们永远找不到你,该有多好!大哥,你不该回来!如果父皇有什么不幸,罪魁祸首就是你——嬴泓!我不要父皇死——我……我要你死——!” 归去难复还(六) 白谛嘉站起身,望着激动的嬴醇,缓缓道:“醇弟,你真的就这么恨我?一定要我死,你才甘心?” 嬴醇低下了头,避过了白谛嘉直视过来的目光,道:“大哥……你不该回来的!我确实曾狠狠地恨过你,但平心而论,我对大哥又实在恨不起来……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嬴醇背过身去,轻叹一声,道:“最近我常想起小时候的事,你和大姐一直很爱护我,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去御花园的湖里划船,那时我贪玩,以为莲叶上面是可以站人的,于是从船上直接往莲叶上跳,结果掉进湖里了,当时大哥奋不顾身地跳进湖里,将我推到船上,而大哥却差点被淹死,原来大哥也不会游泳……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非无情之人,又怎么会真恨大哥……” 灵鸾和白谛嘉沉默不语。 嬴醇接着道:“大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吗?有一次,你扮成皇帝的样子,问我们需要什么封赏,我说我要土地和谷子,于是你手执剪成玉圭似的一片树叶,对我说:‘我将拿着玉圭,封赏你土地和谷物。’大哥,你可知,你的所为就是周成王的‘桐叶封弟’?你可知我为何要土地和谷物?甲骨卜辞以土为社,谷为稷——我现在告诉你,我要的是社稷!要的是大鎕的江山社稷——!” 白谛嘉望着激动的嬴醇,依旧沉默。 嬴醇转过身来直视白谛嘉,激动道:“大哥,平心而论,我比你更适合做帝王!‘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心不狠,太慈太柔太矫情!焉能掌管我大鎕整个军队武装?你太重个人情义,焉能掌管好天下财富?你是个好人,但你绝不会是个好皇帝!你不知人心之贪婪险恶,由你来做皇帝,大鎕君主难保不会被邪恶枭雄欺骗!父皇就是前车之鉴!被王书稳、王利伾等乱臣贼子蛊惑而不自知!你若当了皇帝,我嬴氏江山必定旁落外人之手!你的慈悲仁义虽是真的,却是小的!我与你不同,你不如我!我奋发有为,雄韬伟略!我要使我大鎕中兴!我要再创我大鎕的辉煌盛世!我一定能成为万古流芳的一代明君!这才是我对大鎕、对天下人的大慈大悲、大仁大义!” 灵鸾道:“嬴醇,你知不知道,你大哥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争天下!他从未想过要当皇帝!他一直就想远离争夺皇权的斗争,他一直就厌恶这宫廷里人心的险恶!他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与世无争的人,他只想平静地生活,为何你就不能容下你大哥?!” 嬴醇道:“大姐,我知道,大哥现在的想法固然是如此,但是,我更知道人心无常,人心会变!我嬴醇非无情之人,我又怎能忍心弑兄?但是,大哥!你若不亡,那些乱臣贼子又怎能消停!大哥,你必须得死!” 灵鸾杏眼圆睁,愤怒道:“嬴醇!你疯了!你当你的一代明君,嬴泓做他的平民百姓,你怎么就非要你大哥死了你才甘心?!你还有没有起码的人伦之道?你已经在逼迫父皇了,如果再杀了你大哥,逼父弑兄,天理难容!百年后,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你……你必遭世人唾骂!你……你不得好死!” 嬴醇望着悲愤交加的灵鸾,道:“大姐,骂得好!你忘了一代明君唐太宗了吗?你知道,我一直以唐太宗为楷模,唐太宗就是逼父弑兄弟的一代明君!谁又说他是千古罪人?我和大哥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我毕竟没唐太宗那么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像唐太宗那样亲手射杀大哥的——但是,大哥必须得死!”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原来,已被气得失声的理宗颤颤巍巍地拿起盛着汤药的瓷碗砸向嬴醇!不过理宗的手没力量,那碗在中途就摔在了玉石铺成的地面上,当下粉碎! 瓷碗和玉石撞击发出的声音甚是响亮,顿时从门外闯进来四人,分别是俱珍亮、刘广旗、屠门贞和仇世谅。 “殿下有何吩咐?”屠门贞道。 “没事,父皇的手没拿稳药碗而已。”嬴醇道。 俱珍亮将手搭在嬴醇的耳畔,低声急道:“殿下,此事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啊!” 嬴醇点点头,狠狠咬了咬牙。俱珍亮见嬴醇点头了,于是继续在嬴醇耳畔低语:“殿下,老奴已逼李言交出玉玺了——其实,在老奴看来,您实在没必要一定请示圣上亲自下诏了。请殿下再过目一遍,若您无异议,老奴就盖玉玺了。” 言罢,俱珍亮将诏书双手呈给嬴醇,嬴醇微微发抖的双手接过了“命太子摄位诏”,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随后将诏书递给俱珍亮,决然道:“盖玉玺!” 俱珍亮将诏书平放在书案上,将玉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在这诏书上盖上了皇帝专用的玉玺。在盖玉玺时,俱珍亮的手在颤抖,他的额头满是汗珠!要知道,未经皇帝允许而私盖玉玺,是不赦之大罪! 俱珍亮小心翼翼地收起玉玺,小心翼翼地拿起诏书,随后低声在嬴醇耳畔道:“殿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嬴醇愕然道:“东风?” 俱珍亮继续低语道:“斩草除根,方能永除后患!只要嬴泓不死,就总有人为他前仆后继,则大鎕永无宁日!若您真想成为千古一帝,就该拿出千古一帝应有的气魄!为了大鎕的万世太平,有时必须要斩断亲情的桎梏!殿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嬴醇微闭双眼,随即睁开双眼,大声道:“屠门贞!父皇已口不能言,亟需休养,你立即派人把父皇送到兴晴宫好好休养,记住!不能让任何人打扰父皇!” 屠门贞恭谨道:“奴才领命!” 此时,嬴醇最信得过的宦官是屠门贞,嬴醇对俱珍亮和刘广旗多少还有点不放心。立刻有几个宦官上来,用轿子将理宗抬了出去,屠门贞引领着轿子,匆匆离去。俱珍亮、刘广旗和仇世谅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理宗的三个孩子。 “嬴醇!你这么做,心能安吗?!”灵鸾悲愤道。 “活在世上,谁的心又能真安?毕竟,我没让父皇亲眼看到我和大哥手足相残的一幕。”嬴醇道。 灵鸾愤然道:“嬴醇!如果你真这么没人性,非要杀你大哥不可的话,那你就连我也一并杀了吧!” 归去难复还(七) 嬴醇眉头扭曲的程度越来越深,他深吸了口气,道:“大姐,你真认为我是畜生吗?能和我说心里话的亲人已不多了,你是我大姐,不管你怎样对我,我都不怪你。但是,自古以来,皇权的争夺就是残酷血腥的!谁让我们生在了帝王家!大哥必须得死!” 灵鸾悲愤道:“嬴醇!你明不明白,你大哥现在只是一介布衣!你才是太子!你大哥也根本没想过要和你争皇位!否则,十二年前他就不会离开皇宫了!你若杀了你大哥,一定会留下千古骂名!” 嬴醇道:“大姐,你又明不明白,大哥回京的消息已被王书稳他们传出去了!只要大哥一日不死,那些自诩为忠臣义士的冥顽不化的家伙就会围在大哥身边,即使大哥真不想称帝,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乱臣贼子也会逼大哥称帝,要干出一番他们认为的丰功伟业!到那时,天下大乱!我大鎕如何能太平!” 灵鸾冷笑道:“说得真好听,为了大鎕的太平!我看,你是为了自己的贪婪欲望才是真的!囚父弑兄,天理难容!你就等着遗臭万年,被后人耻笑吧!” 嬴醇冷笑一声,道:“史书是什么?史书就像大姐小时候的秀发,怎么束都可以!野史向来不足为凭!哪本史书不是在权力的砚台上研出的墨水绘成的文字!我登基后,在我大鎕所有的史书中都会记载我嬴醇才是真正的皇长孙、皇长子!而大哥将永远只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传说!任何事情原本就没有绝对的真相!写出来了,久而久之,就是真相!我登基后,必是一代英明的圣王!必会开创一个大大的大鎕盛世!我必会名垂青史!光照千秋!流芳万世!” “公道自在人心!”灵鸾愤然道。 嬴醇道:“公道?人心幽微,这世间何曾真有过公道?如果有公道,那么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公道的裁决者!” 嬴醇冷酷的双眼再次望向白谛嘉,狠狠道:“大哥,你今天必须得死!如果你今天不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三天之内,大千书院的王宾骆全家都得死!你在莲花村的妻子王湘灵也得死……你的女儿会活下来。可是,如果你一个人死去,我保证,他们所有人都会平安地活着!大哥,决定权在你手中。” 原来,嬴醇在闯进理宗寝宫之前,他手下的武士已将汪氏兄弟制服,在死亡的威胁下,汪氏兄弟说出了白谛嘉妻女的住址。 “我答应你,我死!在我死前,我想单独和大姐说几句话。”白谛嘉道。 嬴醇看了看房间四周,道:“好。”随即走出房间。 嬴醇为何不直接派人杀死白谛嘉? 一者,嬴醇胸有成竹,他已在皇宫布下了天罗地网,自信白谛嘉逃不脱自己的手心。 二者,嬴醇确实对白谛嘉心怀愧疚,毕竟白谛嘉是他大哥,嬴醇知道,白谛嘉对他也确实从无恶意,而且对他曾有救命之恩。 三者,嬴醇内心有鬼,若不是白谛嘉亲口承诺自行了断,生于大鎕时代的嬴醇还是怕白谛嘉变成怨鬼来害自己的。 偌大的房间,此时只剩下了一对姐弟,伴着姐弟二人的,是数支寂寂哀怨流泪不止的红烛。 白谛嘉强作欢颜,笑道:“大姐,我家在峨眉山脚下一个叫莲花村的村子。我妻子叫王湘灵,今年二十六岁,我女儿叫白灵子,今年五岁。我死后,您若见到她俩,告诉她俩不要为我报仇……就说……就说我是意外死亡的。她俩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世,湘灵还一直以为我只叫白谛嘉。今生,我辜负了她们母女……” 灵鸾已泣不成声。 白谛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水,从一沓纸中拿出一张,在上面勾勾点点,未几,就勾勒出来一个美丽少妇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只是画里的这对母女的眼神里有无尽哀愁…… “大姐,我画的,就是我妻女……大姐,我再说一遍……我妻子叫王湘灵,我女儿叫白灵子,灵子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六日。在她俩的世界里,我叫白谛嘉。她俩住在峨眉山脚下的莲花村……”白谛嘉将自己和湘灵如何相识相知相恋的往事简略地告诉了灵鸾。 灵鸾早已泪流满面,心痛难言!只是悲伤地点着头…… 白谛嘉将画郑重交给了灵鸾,随后,大声对门口道:“嬴醇!我有话对你讲。” 嬴醇独自走进来。 “我可以死,但希望你能答应我几件事。”白谛嘉道。 “那要看是什么事,你说。”嬴醇道。 白谛嘉道:“第一,我死之后,你不要伤害大千书院的王宾骆全家,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第二,不要伤害我的妻女。第三,不要杀害凌平、柳元厚、程举等革新人物,虽然他们实施革新的方式有问题,虽然他们用人不当,但是他们革新的初衷确实是为了我大鎕的富强。第四点,你要对得起天下苍生,努力兑现你的誓言,做个好皇帝!” “大哥……”嬴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心痛!他想掩饰自己的痛苦情绪,他顿了顿,低头道:“好,我答应你!他们那些革新举措,有些确是利国利民的,我向大哥保证,我会将其中好的举措执行下去——不过要找到真正的人才来施行……” “动手吧。”白谛嘉平静地说,他闭上双眼,泪留在眼眶,泪没流下!此时,白谛嘉脑海中满是湘灵温馨的容颜、灵子可爱的笑脸和悦耳的笑声,以及莲花村自家宅门前那一泓清池中的白莲…… “峨眉山脚下,莲花小村东,笑语启蒙幼学童,春风化雨浓。无意做真龙,犹被迫命终,无奈舍此一报身,孤魂伴双灵。”白谛嘉心中喃喃道。 泪在白谛嘉的眼眶打转,终未滴落!他不愿嬴醇看到自己的泪,更不愿大姐为自己难过!他是悲悯这沧桑的人间!生而为人,实在太苦!于是他笑了,只是他的笑容太苦! 嬴醇看着白谛嘉,一时竟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归去难复还(八) 不知何时,俱珍亮带着四个人来到嬴醇身边。俱珍亮低声道:“殿下!您绝不能再犹豫不决了!还请殿下出去歇息一下,剩下的事交给老奴来处理。” 跟在俱珍亮身后的四人分别是两个武士和两个宦官。那两个武士就是五年前刺杀白谛嘉的大内武士中的两个。那两个宦官,一个两手空空,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酒壶和一个酒杯。 嬴醇突然双膝重重地下跪,给白谛嘉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大哥!一路走好!大哥死后,我一定厚葬大哥!我一定亲自为大哥守孝一年!” 言罢,嬴醇起身,不再看白谛嘉,是他不敢再看白谛嘉,因为他竟然流泪了。嬴醇的这滴泪太重,重得眼眶装不下,已狠狠砸在地上!嬴醇仓皇地、踉踉跄跄地退出房间…… 那两个武士见嬴醇离开了,他俩很清楚,这是嬴醇在示意他们可以除掉白谛嘉了。他俩因为当初没能成功刺杀白谛嘉而被嬴醇训斥过,他俩认为,那次之所以会被训斥,全是白谛嘉的错!是白谛嘉让他们颜面扫地,是白谛嘉让他们失去了武士的尊严!这一次,必须要把这口恶气发出来! 于是,这二人抢在那两个宦官前头,直奔白谛嘉!他俩的满腔怨气瞬间爆燃,对着白谛嘉的头部就是一顿疾风暴雨的重击!拳拳到头骨!白谛嘉头部的前后左右各部位皆遭重创! 事发太突然!一旁的灵鸾根本来不及上前护住白谛嘉,白谛嘉的眼、耳、鼻、口中已血流不止!灵鸾一声惊呼!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用身体护住了倒在地上的白谛嘉。已经迟了…… 灵鸾大声哭喊:“你们这些凶手……” “还不快请公主起身!别让那人的血弄脏了公主的衣服!”俱珍亮道。那两个武士心领神会,强行将灵鸾从白谛嘉身边架开。 俱珍亮给那两个宦官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宦官立即走到倒地的白谛嘉身边。一个宦官将酒杯斟满毒酒,左手捏住白谛嘉的鼻孔,右手将那杯毒酒狠狠灌入白谛嘉已满是鲜血的口中! 灵鸾的手臂被那两个武士架住,动弹不得,她绝望地看着被灌入毒酒的白谛嘉,她悲怆欲绝,发出凄厉的喊声:“不——!” 俱珍亮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杯毒酒已灌入了白谛嘉口中,冷笑着点点头,道:“请公子一路走好!”言罢,俱珍亮转身,微微抬首,走出房间。那四人跟在他身后,也退了出去。 灵鸾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冲向白谛嘉!她扶起白谛嘉,白谛嘉此时竟然双眼还睁着,滴血的双眼毫无神采,像一个死不瞑目的亡灵,直呆呆地向前望着…… 灵鸾看了看白谛嘉的嘴角,除了血外,还有那淡红的毒酒残液,她用右手食指蘸了蘸毒酒残液,用鼻子嗅了嗅,之后在舌尖上轻轻一点,一股热流又辛又辣!是鹤顶红! 灵鸾急忙放下白谛嘉,跌跌撞撞地奔到摆放着大大小小药瓶的桌前,急匆匆将其中一个小药瓶拿到手中,随即直奔白谛嘉!灵鸾打开那小药瓶,将药瓶中的无色粘稠状药水小心翼翼地灌入白谛嘉口中。小药瓶里装的是可解鹤顶红毒的药水,这解药是一位道长赠给灵鸾的。 灵鸾扶着目光呆滞、七窍流血的白谛嘉,呼唤着嬴泓的名字。白谛嘉依旧直愣愣地张着双眼,似没听见一般。灵鸾悲愤交加,发出冲天透地的凄厉呐喊…… 门外,嬴醇的心也在激烈地颤抖着,他的心也在滴血!灵鸾发出的凄厉喊声撞击着门外的嬴醇的心,嬴醇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窒息般的痛苦! 我真的杀了大哥?! 我真做了囚父弑兄的大逆不道之事?! 天啊!我嬴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哥——!”终于,嬴醇将心中复杂的情绪化为一声大喊迸发出来!他艰难地迈开脚,走进室内,看到了泪水纵横的大姐,看到了大姐怀中七窍流血的大哥! 嬴醇看到,白谛嘉竟然还活着!白谛嘉的嘴唇在轻微翕动着,渗出血的双眼僵直直地望向走进门来的嬴醇! “喝了鹤顶红,竟然还没死……难道大哥真的命不该绝?难道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天意……天意……”嬴醇心道。 奇怪的是,嬴醇看到活着的白谛嘉时,竟然有了一丝喜悦!嬴醇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在自己内心最深处会涌出这一丝真实无伪的喜悦!我不是执意要杀死大哥,永除后患吗?为什么见到活着的大哥,我心中却有了一丝的欢喜?天啊!我是不是疯了?! “嬴醇!你下手吧!连我也一并杀了吧!”灵鸾悲愤道。 嬴醇流着泪,道:“大姐,我怎么会杀你……我……我实在是迫不得已……” “嬴醇!我给你磕头了!”突然,灵鸾放下了怀中的白谛嘉,她跪在嬴醇面前,连着磕了十多个头!殷红的血从灵鸾的额头渗出,灵鸾的额头已血流不止!她眼中满是悲愤的泪! 嬴醇当下懵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大哥和大姐面前,哽咽道:“大哥……大姐……” “既然你不杀我,那我今夜就带你大哥走!我们这就回北邙山太微宫!你大哥已经痴呆苶傻,奄奄一息了,他再也不会对你的皇权有任何威胁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我现在就带他离开这里,我向你保证,他再也不会回来了!”灵鸾道。 “万一……将来大哥神志恢复了呢?只要大哥神志恢复了,就一定有那些所谓的忠臣义士誓死拥护大哥,前仆后继,则我大鎕永无宁日!”嬴醇道。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自此,你大哥只在北邙山太微宫我的别苑里隐居。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严守这秘密!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他在那里!我只想你大哥能活着!嬴醇!我这么做,也是在为你赎罪!”灵鸾哭泣道。 归去难复还(九) 俱珍亮忽然出现在门口,大声道:“殿下!放虎归山,必成大患!只要嬴泓不死,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子就一定会奔走呼号,则您的皇位不牢固啊!” 不知何时,郭勉已悄然走到嬴醇身边,低声道:“殿下!此时切不可有妇人之仁!放龙归海,后患无穷!今夜必须除掉此人!” “我大……他已是废人了,再也不会成为真龙了。”嬴醇道。 郭勉道:“殿下,万一将来他恢复正常了呢?” 嬴醇眼神如刀,狠狠盯着郭勉,道:“郭勉大人!我告诉你!嬴泓的魂魄已经死了!我会派人好好照看他的躯壳。从此,他将不会离开太微宫别苑半步!他若离开太微宫别苑一步,杀无赦!还有,任何人,只要泄露出他在太微宫别苑的消息,杀无赦!还有,没我的命令,你们谁若私自伤害嬴泓,我嬴醇发誓,一定诛其九族!我说到做到!尔等好自为之!” 郭勉被嬴醇盯得心惊胆战,知道再说无益,只得和俱珍亮退了出去。 深夜,一辆马车在五十多个骑马的大内武士护卫下,从皇宫疾驰而出。坐在车里的,是灵鸾和随侍她的一个女道士;躺在车里的,是白谛嘉。马车到了金城东北的同化门,守门官兵紧急开城门,这些大内武士护卫着这辆车,直奔洛城北邙山…… 到了北邙山太微宫别苑,两名大内武士就住进了别苑,负责监视白谛嘉。此后,每隔一年多时间,都有嬴醇派去的大内武士轮班监视白谛嘉。自此,灵鸾除了父亲离世十周年时曾回金城一次外,再也没回过金城。嬴醇当上皇帝后,倒是有嬴醇的几个儿女常去北邙山看望灵鸾。 * 这年七月二十八日,太子嬴醇全权代理宗管理军国政事。嬴醇在含元宫含元殿东朝堂接受朝中文武百官的拜贺。第二天开始,之后接连几天,请求理宗禅位给太子嬴醇的奏章排山倒海般涌到嬴醇的书案,随后放到了被软禁于兴晴宫的理宗的书案上。 同年八月四日,俱珍亮在朝堂上传达了名义上的理宗的禅位诏书。五天后,嬴醇正式登基坐殿于煊政殿。九月中旬,孝帝将凌平、程举等革新派人物贬到蛮荒之地。 次年,大鎕改年号为合元,当年正月,太上皇理宗去世。 同年二月,嬴醇将王书稳和王利伾赐死。 同年七月,嬴醇经过周密策划,密令屠门贞、仇世谅等心腹诛杀了禁军正统帅俱珍亮和禁军副统帅刘广旗。 望着俱珍亮和刘广旗血淋淋的人头,孝帝似笑又似哭地自言自语着:“父皇!大哥!我为你们报仇了……” 一旁垂手侍立的汪礼净听得毛骨悚然…… 孝帝确实是个精明的皇帝,他没全盘否定革新举措,他称帝后,遏制军镇割据,任用贤能,惩治贪官,努力做个好皇帝。他统治时期,大鎕国运蒸蒸日上…… 孝帝一再告诫自己,既然已对白谛嘉做出了承诺,就应该履行诺言。所以他起初对大千书院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几年后,一个朝廷高官三番五次对孝帝阐述了大千书院对朝廷的所谓危害,渐渐地,孝帝被说动心了。 是啊!这大千书院就是王书稳集团的参谋智库所在地!王书稳、王利伾、凌平等这么多异端份子竟然都和这大千书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千书院必须得取缔! 渐渐地,孝帝已不能容忍大千书院的存在。但他想到了自己当年对白谛嘉的承诺,自己要做千古一帝,就应该一言九鼎!后来,孝帝认为,取缔大千书院,但是让王宾骆全家都平安地活着,就不算违背自己对白谛嘉的承诺…… * 就在白谛嘉被秘密送往北邙山的那个深夜,已经赶到大千书院的湘灵和拂尘一夜未眠。那夜,湘灵心绪烦乱,怎么都睡不着,于是和拂尘登上大千书院最高的一座楼上,望金城月色。 湘灵还是觉得烦躁不安,索性跃上楼顶。湘灵看到几十个骑马的武士护卫着一辆马车在远处的天街上疾驰,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苦苦寻觅的人此刻就躺在那马车里…… 袁红线曾对白谛嘉说过:“湘灵是我徒弟,我深知其心。一旦你离开,她一定会去寻你,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寻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终其一生,寻不到你,她决不罢休。” 袁红线说对了,白谛嘉离开莲花村的第五日,湘灵就踏上了看不到尽头的寻夫之路。她起初在金城挨家挨户寻找,后来在金城附近的城镇村落寻找。再后来,在扬州寻找,在已破败荒芜的春江学馆寻找,在春江学馆外的曲江畔寻找…… 后来,由于灵子需要照顾,同时湘灵担心自己出门寻夫时白谛嘉忽然归家,于是,湘灵每年一半时间在莲花村和灵子一起生活,一半时间外出寻夫。 几年过去了,从大鎕的各个城市到数不尽的乡村,从无数个黎明到无数个黄昏,她不停地寻找着白谛嘉。或许,只有寻找,才能让她心安。 湘灵依旧执着地寻找着,依旧没有寻到。湘灵坚信,白谛嘉一定还活着!因为自己能时时感觉到白谛嘉的存在! 湘灵心中满是恨,她恨自己当年没随白谛嘉一起去金城。她发誓:找到谛嘉后,自己要时时陪伴在谛嘉身边,再也不让谛嘉离开自己! 就这样,湘灵在无尽的寻找与等待中度过日日夜夜…… 六年前,圆锡和巍峨护送灵子回莲花村,当湘灵再次见到灵子时,心中暗暗发誓,今后自己无论到哪里,都要带上灵子。从此,湘灵对灵子投入了更多的关怀。 在湘山和葛青的开导下,在灵子的陪伴下,湘灵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尽管有时笑得很勉强——她不愿亲人为她难过。 湘灵和灵子从未放弃过对白谛嘉的寻找,湘山和葛青也经常陪湘灵母女一同寻找白谛嘉…… 合元九年,湘灵的母亲病逝。葛青家的酒楼生意倒闭,葛青父亲一病不起,一个月后病逝了。葛青遵从父亲的遗愿,将父亲的灵柩带回了荆州…… *** 红叶舞邙山(一) 白谛嘉的记忆复苏了,他就像破茧化蝶一般,冲出了精神和肉体双重的束缚! “我是湘灵的丈夫!我是灵子的父亲!我是白谛嘉!我是嬴泓!”白谛嘉的心在呐喊。他的双眼有了深深的感伤,也有了奕奕的神采! 白谛嘉听到了哭泣声,他望向一直在他身旁凝望着他的满脸泪痕的湘灵。四目相对,两双饱含无尽情意的眼,就这样久久地相互凝视着…… 无需说话,白谛嘉满是无尽情感的双眼已说出了所有的话! 白谛嘉颤抖着双手轻轻捧起湘灵的面颊,轻轻地,他的双唇吻在湘灵脸上,一丝咸意,如大海浪花般的咸,白谛嘉将湘灵的泪融入了自己口中,这大海浪花般的苦涩滋味,让白谛嘉感觉自己的身躯也化为了大海!他把湘灵脸上的泪吻干,但他自己的泪水却轻轻滑落在湘灵的脸颊…… 湘灵,这么多年,你为我流了多少泪?我是白谛嘉,我也是你心中的那滴泪,而你,却是那无尽的泪水汇成的海洋!白谛嘉心中有太多的感伤,太多的对湘灵母女的内疚! 天心月圆,白谛嘉和湘灵就像汇合在一起的洋流一般,身与身相依,心和心相融…… 白谛嘉道:“湘灵……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和灵子……” 依偎在白谛嘉怀里的湘灵失声痛哭!所有的感伤、抑郁、忧愁等情绪再次化为汹涌的泪水,一泻汪洋!泪水已再度澎湃的白谛嘉紧拥着湘灵,一句话也没说,任凭怀里的湘灵尽情地宣泄着十三年的委屈、压抑和无尽的思念…… 湘灵和灵子的真情和无微不至的照顾相伴,终于让白谛嘉恢复了记忆,也终于让白谛嘉恢复了心智! 终于,湘灵停止了哭泣。 “谛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你明明姓嬴,叫嬴泓。灵鸾道长已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湘灵道。 白谛嘉道:“我是嬴泓,也是白谛嘉,白是我母亲的姓,谛嘉是母亲为我起的名字。我原本只想在春江学馆教学,过此一生。不料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湘灵,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于是,在曲江畔的那个夜晚,我答应了你,跟你一起回金城……” “谛嘉,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湘灵道。 “湘灵,对不起!我……我不愿你和灵子为我担惊受怕……其实,我……我确实没资格爱你,我真的不配,我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白谛嘉痛苦道。 “谛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的心,难道你还不懂吗?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会有所防范,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身处危难之中了啊!你……你真的太傻了!”湘灵流泪道。 “湘灵!对不起……”白谛嘉哽咽道。 湘灵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哭声引来了灵子。 父亲终于恢复了心智!对于灵子来说,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忍不住唤道:“父亲!母亲!” “谛嘉,你看,她是谁?”湘灵道。 “灵子,我的好女儿!”白谛嘉道。 “父亲!”灵子扑入父亲的怀里,幸福地哭了。 明月下,云海上,小楼中,一家三口时哭时笑…… “妹夫!”“白大哥!”湘山和葛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葛青一步飞至白谛嘉跟前,伸出双臂,将白谛嘉紧紧抱住!葛青哭声如雷,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未几,葛青松开双臂,擦擦泪,笑道:“我就说,我的白大哥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咱们得好好去感谢一下灵鸾道长!感谢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照顾你。”湘灵道。 五人来到灵鸾的小楼。一见到灵鸾,白谛嘉再度泪流!他激动道:“姐!” 灵鸾一眼就看出白谛嘉的心智已恢复正常,她激动得泪水奔流!颤抖着声音道:“太好了!太好了!” 忽然,灵鸾脸色微变,全身微颤了一下,对玄同道:“赶紧到门外把门关好,你守在门口,一旦有人来,立刻唤我。” 玄同应声而动。灵鸾走到窗前,低头向窗外望了望,伸手把窗帘拉好,低声道:“关于泓弟心智恢复正常的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原来,灵鸾想起了十三年前嬴醇说那句“他若离开太微宫别苑一步,杀无赦”时的决绝眼神! 葛青看出了灵鸾的忧虑,道:“你们还在意那狗皇帝说的什么鬼话?我葛青可不怕那狗皇帝!依我看,白大哥原本就是理宗的长子,这皇位原本就是白大哥的!照这样来算,湘灵妹子就是皇后!灵子就是公主!湘山兄就是大国舅!我嘛,当然就是二国舅!湘山兄,咱们不是知道埋藏宝藏的地点了吗?咱们完全可用这些宝藏来招兵买马,为白大哥打下这大鎕的万里江山!” 灵鸾道:“葛青,你这主意完全不符合泓弟的想法!泓弟不愿天下人为他再起斗争。而且,你这想法太疯狂了!如此一来,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了!” “葛青哥,你就别添乱了。谛嘉根本就不想当皇帝!我们只想回莲花村,只想好好过我们自己的生活。”湘灵道。 灵鸾思忖一会儿,对白谛嘉道:“要不,你和湘灵就都别回莲花村了,你俩今后就生活在这里,如何?我怕若你不在这别苑里的话,嬴醇会……” 湘灵道:“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们容身之所?我们可以先去峨眉草堂,之后在峨眉山找一处幽静之地,建立新家园。” 灵鸾双眉紧锁,道:“如果泓弟离开这里,我担心他……此事必须要谨慎,别苑里有嬴醇派来监视泓弟的武士……” “那我们就找个时机偷偷下山。”湘灵道。 “我不能离开这儿。”白谛嘉道。 红叶舞邙山(二) “为什么?”葛青愣住了。 白谛嘉道:“如果我离开这里,湘灵就会有危险,大千书院也会被牵连,而且当年参与革新的那些大臣也可能受到牵连。当初嬴醇要挟我自尽时,他对我许下承诺,如果我死了,他就不会伤害湘灵,不会伤害大千书院的人,不会伤害凌平等推行革新的大臣。十三年了,我虽没死,但也相当于一个死人,所以,嬴醇应该不会违背他的承诺。但我若离开这里……” “谛嘉,我不怕!你知不知道,我和我哥现在已是朝廷追杀的嫌犯了,我们杀了兵部尚书陶子寿!而且,大千书院早已被查抄了,已经没了!而且,家父已被毒死了!”湘灵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陶子寿还做过我的老师,他是个好人,湘山、湘灵……你们为什么要杀他?”白谛嘉表情无比沉痛。 “好人?陶子寿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就是他害死了父亲!此仇不共戴天,不能不报!”湘灵狠狠道。 每当母亲出现这种眼神和口气时,灵子就感到莫名的恐惧! 白谛嘉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人世间太多的是是非非,太多的杀戮,他真的累了,他真的不愿面对! “谛嘉兄,这是父亲当年在京兆府大狱时写给我和湘灵的绝笔信,信中提到了你。父亲有二百两黄金要我和湘灵交给你。”湘山从怀中将父亲的那封绝笔信交给白谛嘉。 白谛嘉双手接过书信,专注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神似是迸出一道光,郑重道:“我决定了,回莲花村,重新创办一所大千书院。” “父亲!我支持您!”灵子道。 白谛嘉注视着灵子的双眼,神情凝重地道:“灵子,你记住,你是我女儿,我和你身上流淌着大鎕皇族的血,就注定了咱们此生不可推卸的责任——为大鎕子民的福祉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嗯!”灵子郑重地点头。 白谛嘉接着对灵子道:“在皇宫中还有你的很多堂兄弟姐妹,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也都是你的亲人,他们和你有割不断的血缘!无论当今皇帝怎样对我,那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们这些晚辈无关,我不许你怨恨他们!我要你对天发誓,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变故,你都不许怨恨,更不许伤害当今皇帝的子女!” 灵子见父亲如此凝重,于是指天为誓,道:“我白灵子对天起誓,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都不会伤害当今皇帝的子女,不会伤害我的亲人。” 白谛嘉这才缓缓地点点头,郑重道:“谢谢你!灵子!” 灵鸾对灵子道:“你父亲说得对,当今皇帝固然有错,但他的子女们是无辜的。你那些堂兄弟姐妹们中,和我相处得最好的就是永佳、衡阳和嬴熠,他们都是好孩子。衡阳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她出生时,我正好在金城,那天,金城下了好大的雪。若将来你有缘见到他们,要和他们相亲相爱。” “姑姑,您放心,我若见到他们,一定会好好待他们的。”灵子道。 灵鸾慈爱地摸摸灵子的秀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灵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姑姑谢谢你……” * 八月二十九,深夜,北邙山的夜空繁星满天,萤虫迷离,白谛嘉等五人与灵鸾告别后,终于要趁着夜色离开了。 就在白谛嘉的脚踏出别苑第一步时,一个声音缓缓响起:“白谛嘉不能离开别苑一步,否则,杀无赦。” 原来,早在湘灵等人刚进太微宫别苑的那天,负责监视白谛嘉的两名大内武士就已知道了。只不过那时他俩没向孝帝汇报此事。因为他俩知道,白谛嘉不但已痴呆,而且已是一个连阳光都不敢见的可怜人。对于这样的人,他俩有的只是同情。因此,当湘灵等人来见白谛嘉时,他俩听之任之,当做没看见。 只要白谛嘉还是白痴的状态,而且不出别苑一步,他俩就不加以干涉。直到八月初一,这两个武士才意识到白谛嘉和之前不一样了!因为他俩在暗中监视白谛嘉时,偶然发现白谛嘉的眼里不再有之前那样的痴呆神情! 他俩才逐渐意识到,这半个来月的白天,白谛嘉竟然和那几个人时常在阳光下一起散步!之前他不是一直恐惧阳光吗?难道他的心智恢复正常了? 他俩暗自一惊!于是在八月初二的一整天,他俩全天候监视白谛嘉,两人一致确认白谛嘉的心智已恢复正常!两人不敢怠慢,一人继续监视白谛嘉,一人则于八月初三一大早下山,快马加鞭,直奔金城,于八月初四夜向孝帝汇报此事。 孝帝内心百感杂陈,他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嬴泓曾经对自己的好,想到了姐姐灵鸾,也想到了自己的江山…… 八月初五凌晨,孝帝派人到终南山草苫寺把仇世谅召回宫来。仇世谅于八月初五接到孝帝手谕,八月初六回皇宫来见孝帝。孝帝密令仇世谅做这次北邙山太微宫行动的总负责人,并给他配了两名副统领和皇宫大内的六十名高手。 孝帝对仇世谅等六十三人道:“如果白谛嘉不出太微宫别苑,则听之任之。如果他踏出别苑一步,立即杀无赦!你们在太微宫暗中监视白谛嘉一个月,一个月内若他确实没离开别苑,则你们可回来复命——切记,不许伤害灵鸾道长!” 仇世谅率六十余大内高手装扮成去北邙山太微宫朝拜的香客,与那个报信的大内武士一起出发,两天后便到了北邙山。之后的日子,仇世谅等人就在太微宫里潜伏下来。而别苑内的那两个高手,则时刻监视着白谛嘉。 八月二十九深夜,就在白谛嘉等人和灵鸾依依惜别之际,其中一个武士潜出别苑,向仇世谅汇报了白谛嘉今夜将下山的消息。仇世谅立即率六十余高手在别苑门外埋伏起来。因此,当白谛嘉的脚刚踏出别苑,身处于黑暗中的仇世谅就发出了警告,立刻有二十多支箭对准了白谛嘉。湘山和葛青定睛一看,原来在别苑小门前方不远不近处,已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红叶舞邙山(三) 仇世谅见白谛嘉等人没退意,于是一声令下,利箭直向白谛嘉等人射来!大部分的箭被湘山和葛青挡住了,三四支利箭穿透湘山和葛青的防线,直射白谛嘉,湘灵舞动银丝长索,长索陡然间化作了层层漫舞的银盾,将射向白谛嘉的利箭全部击飞! 这一次,湘灵发誓再也不让白谛嘉受到任何伤害! 湘灵护住白谛嘉,紧跟在湘山和葛青身后,灵子断后。 湘山剑气纵横!葛青斧风叱咤!但是这六十余武士都是深怀绝技的大内高手,任凭湘山等人如何拼杀,就是冲不出这群高手的包围圈! 一个大内高手认出了湘灵,十八年前在大千书院门前的街上,他见过湘灵。他断定,湘灵就是三个月前在春满堂救出假扮聂小娇的女刺客的蒙面女子!这人就是赵胡缨,在湘灵用长索卷住两个高手的鎕刀的当下,也就是在湘灵用短剑将一个高手从白谛嘉身边逼退的当下,赵胡缨凌空而起,一双吴钩剑直向湘灵劈来! 此时的湘灵已非十八年前的湘灵,这十八年来,尤其是在白谛嘉失踪后,为了寻找白谛嘉,她苦练银丝长索绝技,长索已到了随心而动的境界!就在赵胡缨的双钩劈来之际,被长索卷住的两把鎕刀似长了眼睛,自下而上直剁赵胡缨的脖颈和腰部! 赵胡缨右手的吴钩剑瞬间转变攻势,向两把剁向自己的鎕刀扫去!但他左手的吴钩剑依旧按照既定方向,向湘灵劈来!赵胡缨分了一半精力用在对付那两把鎕刀上,导致了他左手吴钩剑的速度和力量减去了一半!即使只减去一小半的速度和力量,对于湘灵来说,就够了!湘灵左手的长索没收回,而是借势直绞赵胡缨的左手!与此同时,她右手的短剑已将冲上来的几个高手击退! 赵胡缨右手的吴钩剑和那两把鎕刀撞击时迸出的数点火星溅向他的右眼瞳孔,赵胡缨急忙闭右眼皮,那两把鎕刀被他右手的吴钩剑击得断为四截,自他身下横扫出去,可怜他身后的一个武士直接被一截断刃斩断右臂! 就在赵胡缨闭紧右眼的刹那,他的双臂和腰身已被长索裹住!刹那间,赵胡缨像个人肉粽子一般,被银丝长索缠缚得结结实实!湘灵玉牙紧咬,将长索旋、屈、抖、振、挥!登时,半空中的赵胡缨就像个流星肉锤一样,向扑向白谛嘉的那些大内高手砸去!赵胡缨是此次行动的三号人物,武士们怕伤了他,只得后退闪避。 赵胡缨叫苦不迭,但他毕竟是高手,就在他被湘灵当做流星肉锤在空中飞甩的同时,他运作体内真气,使得全身重量猛然向地心下垂!湘灵不得已将更多的力气用在长索上,这样一来,她右手短剑的力量和灵活度就弱了下来。 这种微细变化,一般高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就在众多大内高手纷纷后撤的同时,黑暗中,一个魅影似迸射出的离弦利箭般飞射向白谛嘉!实际上,他的速度比射出的利箭更快! 那魅影看似迎难而上,实则觑中了湘灵的弱点!湘灵一急,她将短剑舞成剑雨,挡在白谛嘉前面!孰料那人左手诡异地一拂,径自闯入湘灵的剑雨! 灵子的长索从右面飞来,似铁幕般挡在了白谛嘉和那魅影中间,同时,灵子右手的短剑倏然直刺这魅影的右太阳穴!那魅影的右手似虚幻的光影般无声而动,不知怎的,灵子的短剑已落入这魅影的右手,同时,这魅影右手诡异地一旋,灵子左手的长索当即脱手而飞! 几乎与此同时,那魅影左手中指一弹湘灵的短剑剑背,瞬间短剑落入那魅影的左手!那魅影攻势不减,他左手的无名指精准地戳在湘灵的左臂麻筋处,顿时湘灵手中的长索似脱缰野马,呼啸着斜飞出去! 被长索捆缚的赵胡缨随着惯性,飞撞向数丈开外的别苑墙壁上。饶是赵胡缨用了金钟罩的功夫,还是被撞得右臂骨折,当场昏死过去! 那魅影本打算直取白谛嘉,却被手无寸铁的湘灵和灵子阻挡住!那魅影看了看湘灵,不知怎的,他原本没有任何神情的眼神忽然一亮!他眼神中竟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他似是轻叹一声,随即不再看湘灵,他似幻影般的身躯一晃,已将湘灵的短剑抵在了湘灵的脖颈上,将灵子的短剑压在了灵子的脖颈上! “住手!你们要的是我的命!放过她俩!我把命给你!”白谛嘉的声音从湘灵和灵子身后传来,这话是对那魅影般的人说的。 “住手!再不住手,就让这两位美人命丧当场!”仇世谅的声音从众多大内高手的身后传来,这话是对湘山和葛青说的。 湘山和葛青下意识地转回头去,他俩悲哀地看到了这一幕:星光下,湘灵和灵子两手空空,她俩的脖颈被同一人用两把短剑抵住,只要那人手腕一动,湘灵和灵子就会身首异处! “听谛嘉公子的话,大家都别动。两位壮士胆敢动一下,我就立刻请妙空子先生送两位美人下黄泉。”仇世谅缓缓走出。 当下,湘山和葛青一动也不动,抵在湘灵母女脖颈上的两把短剑在星光下散发着透人心扉的寒光!原来那用短剑抵住湘灵和灵子的人就是绝世高手“空空妙手”妙空子。 妙空子自成名后,与任何人交手,从不出第二招。除了谢影娘和慧昭外,任何和他交过手的人,在他出手的第一招内就已被他当场擒住或击毙。妙空子和慧昭有过一次比武,他一击不中,便不再出手。当慧昭让他再出招时,他不但没出招,而且把自己的匕首掰断,任凭慧昭如何,他就是不再出手。 “去,看看赵先生还有没有气儿。”仇世谅道。立即有武士跑去查看赵胡缨的伤情。 仇世谅缓缓道:“十三年不见,谛嘉公子别来无恙?哦,我差点忘了,您头部受过重创,看来真情的力量确实不可思议啊。您是明理的人,在下此番来的目的,相信您一定心知肚明。不过我还是提醒您一下,十三年前,陛下说过,只要白谛嘉的脚踏出这太微宫别苑一步,立即杀无赦!君无戏言,谛嘉先生,您自己看看,从别苑小门算起,您已迈出多少步了?” “要我死,可以,先把她俩放了。”白谛嘉道。 “如果您当场自尽,在下就一定放了她俩。谛嘉先生,您是大丈夫,总不能让妻女为您挡死吧。”仇世谅道。 “要杀我父亲,先杀我!”灵子大声道。 湘灵没说话,可她的脖颈竟然迎着锐利的剑锋,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妙空子和白谛嘉中间!湘灵雪白的脖颈上已殷红一片! 这一幕,令仇世谅震撼! 刹那间,仇世谅想起了婉儿,想起了他和婉儿的孩子! 红叶舞邙山(四) 仇世谅已经彻底相信婉儿留给他的那张纸上的话了,那张纸此刻就在他怀里,他一直珍藏着。“你自己多珍重”——婉儿用了“珍重”二字,看来,婉儿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仇世谅永远记得九年前元臻在扶风驿馆对他说的话:“婉儿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孩子是你的!是你的!”多年来,这句话无数次在他脑海中激荡回响,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婉儿…… 眼前这女人用了十三年的苦苦寻觅终于找到了她丈夫,而我呢?十四年来,我曾无数次地发誓一定要好好珍爱婉儿和我们的孩子,发誓找到婉儿和我们的孩子之后,再也不让婉儿和我们的孩子离开我!可是,婉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 这一刻,见到眼前这两个女人争相保护白谛嘉的场景,仇世谅竟然对白谛嘉心生羡慕、同情等复杂情绪! 如果婉儿还活着,如果婉儿和我们的孩子遇到不测,我会不会不顾一切地上前保护婉儿和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的! 如果婉儿还活着,如果我遇到了生命危险,婉儿和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像白谛嘉的妻女奋不顾身地用生命保护白谛嘉一般来保护我…… 这一幕着实刺痛了仇世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仇世谅内心苦涩地自问自答着…… 仇世谅的心思终于回到了眼前,道:“妙空子先生!我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一切听我指挥!圣上只说对白谛嘉杀无赦,没我的命令,不许伤其他人性命!” 恍惚间,仇世谅竟把舍命护着白谛嘉的这对母女看成了婉儿和他与婉儿的孩子…… 别苑门外一片寂静,对于这些大内高手而言,仇世谅的话就是第二圣旨,没人敢违背他的命令,包括妙空子。 别苑的小门开了,星光下,一个道姑走过来,站在了湘灵和灵子身前。仇世谅对灵鸾一揖到地:“微臣见过闻安公主!”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把人放了!”灵鸾喝道。 “公主,微臣是奉圣上口谕行事。圣上口谕,只要白谛嘉迈出太微宫别苑一步,立即杀无赦!今夜,白谛嘉必须得死!否则,这两个女人现在就得死!”仇世谅道。 “要杀他们,先杀我!”灵鸾厉声道。 “送公主回别苑休息!”仇世谅手一挥,立刻有两个武士将灵鸾强行拽进别苑里,随后将别苑的小门一关,两个武士用身体堵住小门,只听到灵鸾双手不断击打小门的声音…… “谛嘉公子,请您上路!”仇世谅手一扬,一把鎕刀跃过湘灵和灵子的头顶,落在白谛嘉面前。 白谛嘉拾起这把鎕刀,对仇世谅道:“希望你信守承诺,我死后,你必须放过她们母女!” 仇世谅道:“这是自然,仇某说到做到,待公子死后,我们转身就走,绝不为难诸位。” “好!”白谛嘉道。 “白大哥!不能啊!”葛青大叫道。 “谛嘉——!不能啊——!”湘灵大喊道,说罢,竟不顾脖颈上横着的短剑,双掌向妙空子面门击去!灵子和母亲心心相通,母女二人双掌齐飞,直取妙空子的咽喉和双目! 这一幕变化太快!不过妙空子出手更快!谁都没看清妙空子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他是后发先至,湘灵和灵子顿时全身瘫软,跌倒在地,动弹不得。那两把短剑依旧握在妙空子手中。没人发现,妙空子望向湘灵的眼中已有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妙空子向白谛嘉走去!以妙空子的武功,此时可以轻易杀了白谛嘉。仇世谅道:“白谛嘉身份特殊,还是请他自行了断吧。” 妙空子停住脚步,他双手依旧拿着两把短剑,来到湘灵母女身前。湘山和葛青见状,就要冲过去。仇世谅道:“两位壮士,只要你俩敢动一步,我向两位保证,两位美人当下就成为妙空子先生的剑下之鬼!相信两位也不希望她俩死去,那么就请配合一下,放下手中的武器。” 妙空子手中寒光在湘灵和灵子面前一闪,湘山和葛青只得放下了武器。此时,湘山、葛青、湘灵、灵子和白谛嘉皆已手无寸铁,仇世谅手下的武士已箭在弦上,数十支弩箭对准了五人。 白谛嘉手握鎕刀,对湘山和葛青笑道:“湘山、葛青,这辈子,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是我白谛嘉的福气!湘山!照顾好湘灵和灵子!葛青!替我好好照顾湘灵和灵子……拜托了!” 星光下,白谛嘉含着微笑,他的笑容如此温和,而又如此惊心动魄! 白谛嘉对葛青说的话其实有另一层含义,因为他知道,葛青虽已把对湘灵的情感升华为亲情,但葛青内心深处总还是有一丝情伤。白谛嘉对人性有深刻的认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把湘灵托付给了葛青! “白大哥——!”葛青泪水奔涌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湘山紧咬着牙关,对白谛嘉郑重地点点头。他想了上百种可能的方法,可是,他悲哀地发现,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自己和葛青根本无法救出白谛嘉、湘灵和灵子! “谛嘉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湘灵和灵子……”湘山没哭,但一滴泪还是从他眼眶中坠落尘埃!这滴泪珠在坠落的途中竟闪烁出晶莹的星光!原来,和这滴泪一同坠落的,还有天上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这颗流星似闪电般耀人眼目,但却转瞬即逝,归于平寂…… 白谛嘉对湘山和葛青郑重地点点头。 “父亲——!”灵子趴在地上,虽然她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但是,她的口中还在呼喊着父亲。 “灵子,好孩子!今生,我欠你太多……你不要难过!好好照顾你母亲!父亲知道你是坚强的孩子!”白谛嘉想到灵子,他心如刀绞!泪在眼眶盘旋! 在灵子五岁的时候,自己迫不得已离开了女儿,再见面已是十三年后,而今自己却要和女儿永别! 决不能让灵子看到我的泪! “谛嘉——!你不能死!不能死——”湘灵的声音已嘶哑! “湘灵,今生能遇到你,能到大千书院教学,能娶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可是,你爱上我,对你而言却又是何其不幸!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你!湘灵,好好照顾我们的灵子!湘灵……珍重!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替我报仇!”泪水终究还是从白谛嘉的眼眶涌出! 湘灵挣扎着,泪水浸透了她贴在面颊的秀发。虽然她的四肢已不能动,但是她还在拼死挣扎着,她艰难地挪动着身躯,向白谛嘉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每挪动一丁点儿的距离,湘灵的全身都钻心的痛! 红叶舞邙山(五) 别苑小门内,灵鸾已将双掌拍出了血,小门外白谛嘉说的话,灵鸾听得清清楚楚,她拼命拍打着门,哭喊道:“嬴泓——!千万不要!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傻……” 白谛嘉听到姐姐的哭喊声,对着小门的方向道:“姐!今生,您对我的恩德我无以为报,只有来生再报了!姐,珍重!”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几人归啊……”白谛嘉轻轻低吟着。随后,他望着地上向自己的方向艰难挪动身躯的湘灵,他仰天长叹!心一横,将鎕刀横在咽喉,对着无数繁星的苍天大喊:“愿我生生世世不生在帝王家!” 一腔热血似红雾般喷涌而出!在这红雾喷涌的刹那,白谛嘉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已不能说话,他的身躯缓缓地、直直地向身后倒去。 终于,白谛嘉自刎而亡! 眼见白谛嘉不可能死而复生了,仇世谅道:“得罪了,撤!” 妙空子看了看手中的两把短剑,又望了望悲痛欲绝的湘灵和灵子,他眼眶已湿,恍惚间,竟情不自禁地向湘灵走近一步!他猛然一怔,止住了脚步。他的眼中放出流星般转瞬即逝的光,轻叹道:“好剑!可惜……不是我的。”随后将两把短剑轻轻放在湘灵和灵子身旁。 仇世谅等人连夜下翠梗峰,直奔金城而去…… 夜色深沉,寒星满天,萤虫迷离,太微宫别苑小门前。湘山将湘灵和灵子的穴道解开。湘灵挣扎着起来,她没哭,她的牙已咬破唇,鲜血沿着嘴角丝丝滴下。她静静地走到静静躺在血泊里的白谛嘉的遗体前,跪下,用一条白丝绢轻轻擦拭白谛嘉的脸、脖颈和前胸的血迹…… 湘灵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流一滴泪。 湘灵将那把白谛嘉自刎用的鎕刀握在手中,用丝绢擦拭着刀上的血迹,随后从地上捡起一个刀鞘,将这把鎕刀插入鞘内,别在腰间。之后,跪着的湘灵缓缓将白谛嘉抱起,缓缓起身,依旧一句话也没说,缓缓向别苑小门走去。 灵鸾已从小门走出,见到眼前这一幕,她悲怆心碎,她只能默默看着湘灵抱着白谛嘉的遗体走进别苑。灵子紧跟在母亲身后,一句话也没说。湘山、葛青默默地看着湘灵,一句话也没说。 湘灵抱着白谛嘉,缓缓走向白谛嘉十三年来在这别苑内居住的小楼。众人默默跟在湘灵身后,默默地关注着湘灵,生怕她随白谛嘉而去。 湘灵和灵子虽然穴道已解,但是周身血脉并不通畅,全身还是没气力。湘灵走在通往白谛嘉曾居住的小楼的路上时,几次跌倒在地,但她的双手还是保持着抱住白谛嘉遗体的姿势,她臂弯里的白谛嘉就像睡熟了一样,静静地,没受到一丝干扰。 湘山和葛青想要上前搀扶湘灵,湘灵没配合,而是固执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小楼走去。湘山和葛青只好收回了伸出的双手,默默跟在湘灵身后。 湘灵抱着白谛嘉的遗体,一步一步登在楼梯上,她的脚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她没有一丝表情,依旧用牙紧咬着唇,血顺着嘴角默默地流淌。湘灵依旧没流一滴泪。 湘灵把白谛嘉轻轻地、缓缓地放在白谛嘉睡了十三年的床榻上。灵鸾拿来几块毛巾、一盆清水、一把梳子和一套衣服。这套衣服就是白谛嘉十三年前被从皇宫送到北邙山时穿的那套衣服。衣上还有隐隐血迹,当时不论灵鸾怎么洗,都不能将血迹彻底洗干净。这套衣服是十三年前白谛嘉被打得七窍流血时所穿的衣服,也就是湘灵在白谛嘉离开莲花村前一天的夜晚秉烛缝好的衣服。 湘灵、灵鸾为白谛嘉换下血衣,用毛巾和清水将白谛嘉的身体擦拭干净,给白谛嘉换上了这套十三年前“临行密密缝”的衣服。随后,湘灵为白谛嘉梳头…… 湘山和葛青时刻关注着湘灵,湘灵表现得出奇的冷静…… 九月初三,晨,湘灵等人把白谛嘉葬在了北邙山上一处幽静的古松间。 眼见白谛嘉入土后,跪在坟前的湘灵缓缓从腰间抽出那把白谛嘉自刎时用的鎕刀,她双眼迸射出令人悚然心惊的寒光!湘灵几乎是一字一句道:“谛嘉,你是被嬴醇这狗皇帝逼死的!这个血海深仇,我必须报!否则,我誓不为人!” 随后,湘灵手执这把鎕刀,把刀尖指向上天,狠狠道:“嬴醇!狗皇帝!你现在一定不能死!你得活着!你必须得死在这把刀下!” 时值深秋,晨风瑟瑟,白谛嘉的孤坟周围的落叶飞舞着,孤坟旁边树上的寒鸦竟被湘灵凄厉的喊声吓得离枝飞远,留下了阵阵哀鸣。灵鸾见湘灵如此发誓,心中甚是复杂,上前道:“湘灵,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泓……谛嘉在临终前说过,不要为他复仇……你……这么做,恐有违谛嘉的初衷……” “如果狗皇帝还念及与谛嘉有一丝的亲情,就不会逼死谛嘉!我和这狗皇帝没有任何亲情!只有不共戴天的仇!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此仇不报,湘灵枉为人妻!”湘灵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殷红的血再次从她刚结疤的唇渗出…… 灵鸾轻叹一声,看到湘灵决绝的神情,她知多说无用。 湘灵对跪在坟前的灵子道:“灵子,你记住!是狗皇帝嬴醇逼死了你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在你父亲坟前发誓!一定要报这血海深仇!” “娘……我……”灵子确实不知该怎么做了。 白谛嘉是宁愿天下人负我而我不负天下人的仁者,他心智恢复后,曾和灵子交谈过多次,灵子才深刻了解到父亲原来如此仁民爱物,如此心怀天下。白谛嘉曾对灵子说:“灵子,你要记住,仇恨永远不能通过仇恨来解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为我报仇……” 在对复仇的观点上,白谛嘉确实和湘灵不同。 湘灵见灵子不知所措,悲愤道:“灵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如何对得起你父亲!如何对得起我!” “娘……您不要逼我,我……我的心好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灵子哭道。 “不是娘逼你,是狗皇帝逼死了你父亲!”湘灵喊道。 “湘灵,别吓着孩子……”湘山走上前,轻轻对湘灵道。 跪在地上的湘灵悲愤地望着白谛嘉的孤坟,随后仰头望向灰蒙蒙的苍穹,发出一声悲愤凄厉的长嚎!这声长嚎竟震得白谛嘉坟周围古松的松枝纷纷下落…… 情迷秦渡镇(一) 花去疾为陶子寿治病期间,花陀和潜渊、明珠常在一起玩耍,陶府请的教书先生为潜渊和明珠授课时,花陀被潜渊拽去听课。 一日,花陀望着陶府护卫背着的弩,眼中满是羡慕。潜渊看在眼里,于是央求巍峨给花陀买一把弩。 “花陀,你要弩做什么?”巍峨问。 “过些天,我和我阿爷上终南山为我娘采草药,如果有野兽袭击我们,我就用弩箭来保护我阿爷!”花陀仰着头,目光坚毅,俨然是一个小大人的模样。 巍峨请匠师为花陀制作了一把连珠弩,自此花陀天天练习弩箭。 七月初一和七月十五,巍峨来到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等到日落,失望而归。 七月二十二,陶子寿携全家去终南山草苫寺,顺路送花去疾父子去终南山。孝帝特别派李兴、巴威、巴猛、展华等四名大内高手护卫陶子寿。李勰命丰云率四名神仙府武士护送陶子寿家眷。 七月二十四日午后,众人到了终南山脚下的秦渡镇。花去疾父子要和陶子寿全家分别了,潜渊和明珠拉着花陀的手就是不撒开,三人哭作一团,潜渊说什么也不让花陀走。 陶丹青道:“花先生,要不,就让这几个孩子一起多待几天?” 花去疾道:“花陀,那你就在草苫寺多住几天,我先去采药,中秋节午后,我去草苫寺找你。” “嗯!阿爷,那您一个人要多加小心。”花陀道。 花去疾嘱咐花陀:“在寺里要守规矩,要听陶大人的话,不要乱跑……” 七月二十四日黄昏,陶子寿一行人到了草苫寺。知客师将他们安置在云水堂。陶子寿对知客师道:“烦请法师向方丈禀告一声,就说故友陶子寿来贵宝刹打扰一些日子。” 七月二十五日早斋后,丰云和四名神仙府武士回金城了。午斋后,知客师来找陶子寿,道:“方丈说您需要静养,特命我把您全家安排到桂风别苑居住,你们随我来吧。” 将陶子寿一行人重新安顿好后,知客师对陶子寿道:“方丈请您携家人至丈室一叙。” 知客师领陶子寿一行人经过一片菜园,来到丈室门外,门口一个叫宗炯的僧人把陶子寿等人引入室内。 陶子寿对净观合掌道:“国师,三年不见,一切安好?” 净观微笑道:“阿弥陀佛,多谢陶施主挂怀。老僧心安,一切都好。陶施主沉浮宦海,经过此番劫难,该回头上岸了吧。” “国师消息灵通,两个多月前,我被人下毒,多亏花先生妙手回春。”陶子寿道。 净观道:“我与陶施主有缘,索性多说几句。依老衲的看法,宦海险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有了时。老衲今年八十一,历经元宗、素宗、棣宗、升宗、理宗以及当今天子数载岁月风霜,看尽滚滚红尘之繁华凄凉,看过太多的人起高楼、宴宾朋、楼塌了的无常幻事。施主居庙堂之高,处权势斗争之风尖浪口,真是危如累卵。以施主之睿智,真该早些急流勇退,莫要在这苦海里头出头没了。” 陶子寿道:“国师,当前我大鎕虽看似中兴,但实际危机四伏,军镇割据还未得到彻底解决,宦官弄权日甚一日,派系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江湖之中风起云涌,又有突勃等外邦对我大鎕虎视眈眈。子寿不才,深受皇恩,肩负民愿,唯有尽己全力,精忠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净观道:“纵使太平盛世十万年,百姓皆锦衣玉食,人间的苦难依旧永无了时。所有强壮的,必然老去,进而死亡。所有美丽的,必然颜老珠黄!人命百年,倏忽即逝,望陶施主善自把握。” 陶丹青道:“此番我们来草苫寺,一方面是让家父在此风景秀美之地静养些时日,一方面是想请国师为家父祈福,愿家父身体健康,福寿绵长。” 净观道:“丹青施主当知,纵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终有东海水枯、南山石烂之时。世法无常,施主一定知道祸福相倚的道理,世间福中藏祸,为何不求出世间的福呢?” “敢问国师,何谓出世间的福?”陶丹青道。 净观道:“出世间福者,出世间苦,得永恒乐,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契入离言绝相的一真法界,可谓永享太平风光。” 陶丹青认为净观所言太过缥缈,于是只礼仪性地点点头,道:“国师境界自非我等所能了知,丹青身为人子,当是希望家父无病无恙,福寿绵长。” 净观对陶子寿道:“老衲当集全寺僧众为施主祈福。对了,你们此番准备在草苫寺住多久?” 陶子寿道:“两个月。” 净观点点头,看了看巍峨和潜渊,道:“既然如此,寒山、潜渊,这两个月内,你俩想要见我,可随时来丈室。” 从丈室出来后,经过那片菜园时,潜渊对陶子寿道:“阿翁,咱们去看看那位看菜园的老人吧。” “好啊。”陶子寿一行人向那菜园里的一间茅棚走去…… 那看菜园的老人给陶子寿等人端来热热的茶,随后,对陶子寿道:“大人,两位贤孙的失心症好些了吧?” “多谢老人家挂怀,他俩已好了。”陶子寿道。 老人看了看巍峨和潜渊,道:“依老朽观之,寒山公子的状况有些不好,貌似病得更重了。” 巍峨心有所动,脸红了起来。老人此言一出,倒令陶子寿与陶丹青夫妇紧张起来。老人笑道:“诸位不必紧张,寒山公子身体无恙,只是有心病而已,此心病非那失心症,老朽姑且给寒山公子的病安个假名,就叫‘有心症’吧……” 巍峨的脸越发红了…… 从菜园的茅棚出来后,潜渊、明珠和花陀在寺内游玩,潜渊不经意间一瞥,看到一个少女正虔诚地跪在圆通宝殿门外的拜垫上,礼拜着殿内的观音菩萨。不知怎的,潜渊觉得那少女身上有种神奇的引力,当下双眼牢牢地注视着少女,竟情不自禁地向那少女走近了几步,从侧面痴痴怔怔地凝望那少女…… 少女的脖颈带着一块用红线穿着的小玉环,左手腕带着一条缠了数圈的五彩线。潜渊就像小花痴一样,痴痴地凝望着少女。少女没发现潜渊,依旧虔诚礼拜着…… 后来,少女独自向云水堂东片区走去,渐行渐远。潜渊的眼神也随着少女的倩影远去了…… 情迷秦渡镇(二) 站在一旁的明珠歪着头,伸出右手在潜渊眼前晃了晃,道:“三哥!你怎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位姐姐?你认识人家?” “认识。”潜渊点头。 “你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人家的?”明珠问。 “就在刚才,就在这里,刚刚看到她,就算是和她认识了。”潜渊道。 “三哥不害臊!不认识人家,还这样瞅人家!没礼貌!我去告诉娘!就说你不学好,是小色鬼!”明珠道。 “明珠,莫要告诉娘!我只是觉得那位小姐姐好熟悉!好亲切!我好想再看看她……”潜渊道。 “三哥不要脸!我这就去告诉娘!让娘好好修理你这好色之徒!”明珠拔腿就跑,潜渊赶紧追了过去。 “明珠!”潜渊一把抓住明珠的手,哀求道:“好明珠,求你了,别告诉娘,我改就是了!” 花陀也追了上来,道:“明珠,如果你去告诉夫人,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明珠见状,对潜渊道:“看在花陀哥的面子上,我就暂且不告诉娘,但是,你要改邪归正!” “我……”潜渊被明珠教训一顿,感觉自己有点冤,一时间竟不知说啥了。 晚斋后,陶子寿睡了。潜渊、花陀和明珠在桂风别苑内玩耍,巍峨去找那看菜园的老人聊天去了。 陶丹青望着窗外的夕阳和青山,对陶夫人道:“这里空气真好,确是疗养胜地。” 陶夫人道:“是啊,相公正好可以在这儿好好休养休养。” 陶丹青又看了看窗外的潜渊、明珠和花陀,不知为何,潜渊又哭了,哭得涕泗横流,花陀正在安慰潜渊。 陶丹青叹了口气,道:““都是一母所生,你说潜渊怎么就和寒山差距这么大呢!唉!” 陶夫人道:“相公此言差矣,潜渊毕竟还是孩子啊!他将来不会差的,我对他有信心!” 陶丹青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道:“潜渊自小就懦弱,胆小怕事,我真替他的将来担忧啊……夫人,还记得五年前他把岳父大人送来的那个玉如意摔碎的事吧?” 陶夫人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它作甚啊。” 陶丹青道:“但他至今还没承认错误……” 原来,潜渊十岁那年,陶丹青的岳父送给陶丹青一个玉如意,陶丹青把那玉如意放在了书房的多宝槅上。一日,陶丹青发现那玉如意貌似没之前那么顺眼,他走上前一看,原来玉如意已碎了,是被人用鱼鳔胶粘合在一起的! 陶丹青问是谁弄碎的,没人承认。虽然没人承认,但是,陶丹青从潜渊闪烁的眼神和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就已判断出是谁干的了。陶丹青想起了两天前潜渊手上有股鱼鳔胶的味道,当时他问潜渊手上为何会有鱼鳔胶的味道,潜渊的脸色变得异常紧张,支支吾吾地说是用鱼鳔胶粘木头。 “这小子竟然说谎!”陶丹青心中怒道。 陶丹青痛恨说谎的人,尽管他自己有时也说谎。但这次说谎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小就说谎了!于是他质问潜渊:“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潜渊没回答,而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然哭得当场晕厥!陶丹青见状,也就没再问下去。 几天后,陶丹青有意无意地对潜渊道:“一个人,做了错事就应该勇于承担。和那玉如意相比,父亲更在意的是一个人的诚实和勇敢。诚实和勇敢,远比那玉如意珍贵得多。” 可惜,陶丹青听到的,还是潜渊那句话:“玉如意不是我摔碎的。”陶丹青一声叹息,想到前几天潜渊哭得当场昏厥的情景,就没再说下去。 玉如意事件发生后,陶丹青就特别留意潜渊。一次,陶丹青发现,潜渊在和街坊的一群孩子玩耍时,被几个大孩子抢走了手中的木剑,并被一个大孩子一拳打在脸上,顿时潜渊的鼻血流出,另一个大孩子将潜渊踹倒在地。陶丹青见状,就想上前保护潜渊,但他忍住了,他决定看潜渊如何反应。不料潜渊并没还手,而是默默地起身,站着不动。随后那几个大孩子拿着潜渊的木剑欢呼着跑了。 当天,陶丹青当作没看到这事一样,问潜渊:“你鼻子怎么出血了?” “是我不小心碰到墙壁的。”潜渊道。 “你的木剑呢?”陶丹青问。 “在街上玩时不小心弄丢了。”潜渊道。 陶丹青实在不懂为什么潜渊如此懦弱,但他没责备潜渊。 桂风别苑内,陶丹青望着窗外的潜渊,看到潜渊在花陀的安慰下不再哭泣,陶丹青感慨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潜移默化,不学以能,看来潜渊就应该和花陀这样勇敢的孩子多相处。” 陶夫人道:“是啊,小孩子总会长大的,毕竟,潜渊这孩子天性善良,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陶丹青道:“夫人此言差矣,单单善良是没用的,懦弱的善良人实际上就是罪恶势力的帮凶!受人欺负,他就逆来顺受,屈服顺从,不敢抗争的话,你还能指望他将来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吗?不辱没家门就不错了!” 陶夫人道:“我的孩子我清楚,潜渊不会辱没家门的!” * 当晚,菜园那茅棚里的一盏油灯照着两个人。 “您说我患了有心症,请问,该如何医治?”巍峨道。 “圆锡那痴汉没告诉你吗?”看菜园的老人问。 “您认识他?”巍峨问。 “圆锡痴汉,甚有来头!抛开己事,专替人忧!向青云顶,直飞锡杖!入红尘中,纵横遨游!我多年前在峨眉山时即和他相识,他对我提起过你,寒山,你认为你苦不苦?”老人道。 巍峨寻思了一会儿,道:“苦……” 老人道:“这也难怪,你这有心症,若对旁人来说,算不上什么病,因为举世的俗子早已麻木无觉而自以为世界本应如此,都在梦中的梦中做无穷层的梦罢了,想要在这无穷层的迷梦中醒来,简直是万牛一毛的可能。你感觉到苦,说明你还没麻木无觉。你这有心症源自你的实有执着……” 巍峨听得懵懵懂懂,老人笑道:“寒山道虽好,白雪未消融。待到慧日生,方可真灵通。子夜人不寐,忘我觅灵踪。” 情迷秦渡镇(三) 巍峨心中一震:“白雪,灵通,子夜……白灵子……” 老人道:“你如今白雪满寒山,灵光未彰显。若你能识自本心,见自本性,那时寒山大道通天彻地,无往而不利也!你这有心症自然也就好了。老朽以为,你当前迫在眉睫的,就是要打碎之前的固有观念,在此基础上借境炼心,他日或可白雪消融,灵光朗现,寒山道通。若你的实有执着不除,纵使善根再深厚,也是枉然!我说这世界是一场梦,你信得过吗?” 巍峨喃喃道:“只是……这梦太过真实,也太过痛苦了。” 老人道:“真实也好,痛苦也罢,都不过是你的感受而已。正处于梦中的你,在梦中见到白雪满山,你从梦中醒来,那满山白雪何在?那时你才承认,这满山的白雪就是自己心识幻化出来的光影而已。人们所说的现实世界就是一场梦,只不过大多数的人从未醒过,所以才会将一切幻相执为实有,才会去追逐造作,进而受苦无穷。” “请问,我到底是谁?我是陶巍峨,还是一只大鹏金翅鸟?是巍峨我曾经做了一个化为大鹏金翅鸟的梦,而巍峨我现在正在现实中与您说话,还是现在我这只大鹏金翅鸟正处于梦中,在这梦中我这只大鹏金翅鸟变成了现在的巍峨,正在这梦中跟您说话?”巍峨竟然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老人望着巍峨真诚但满是困惑的眼神,笑道:“不管是巍峨还是大鹏金翅鸟,实际上都只是幻相影像符号而已。从现象来说,你既是寒山,也是大鹏金翅鸟。从本质而言,你既不是寒山,也不是大鹏金翅鸟,可以说巍峨和大鹏金翅鸟只是你心识幻化出的虚幻符号。依我的看法,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所有的问题其实都只是一个问题,所有的问题只是一个问题的不同角度和深度外显出来的看似不同的问题而已……” 巍峨喃喃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生死大梦……” 老人道:“如果把虚幻不实界定为梦,那么,整个世界确实只是个梦。若你的观察力到了一定境界,就会观察到事实确是如此。可怜的是,绝大多数人看不到万事万物的实相,因此不得不在这个幻化不实的世界里被动上演各种痛苦的故事,苦不堪言!如梦中被老虎追杀,若从梦中醒来,老虎安在?人们所追求或逃避的,不过是自我心识的投影而已!实际上,你感知到的世界里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显性心识幻化出的投影而已!你未感知到的世界里的一切不过都是你隐性心识幻化出的投影而已!说到底,整个世界全都是你自己心识投射的幻影……” 巍峨沉默…… * 七月二十六,晨,潜渊匆匆吃了几口饭,就拽着花陀赶往云水堂东片区入口附近。潜渊等待着,希望能再见到昨日见到的那个少女。那少女终于出现了,潜渊赶紧藏身在附近一棵大树后,潜渊见那少女走出了云水堂,于是和花陀蹑足潜踪地跟踪那少女。 见少女出了山门,潜渊还想继续跟踪,花陀低声道:“陶伯伯嘱咐过的,咱们不能出山门。” “你是不是我的好兄弟?”潜渊问。 “当然是!”花陀道。 “那我需要你帮忙,你帮不帮?”潜渊道。 “当然帮!可是……”花陀道。 “你既然要帮我,那就别可是可是的了!现在你就帮我一起跟踪这位小姐姐!”潜渊道。 “外面荒郊野岭的,万一出了危险……”花陀道。 “大白天的,能出什么危险?你真是胆小鬼!”潜渊说罢,径自出了山门,向那少女的方向追去。花陀见状,只好跟在潜渊身后。潜渊回头对花陀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那少女向东北方的秦渡镇走去,潜渊和花陀鬼鬼祟祟地跟在那少女身后,约走了十余里,远远见那少女已到秦渡镇的集市上。少女走到一个药材摊位前,和摊主讨价还价着,买了两包药材后,原路回返…… 潜渊和花陀继续跟踪着,两人穿过集市,走进一条偏僻的巷道。忽然,在他俩的身后和身前分别出现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四人手执匕首,虎视眈眈地逼近潜渊和花陀。潜渊顿时慌了,他的两条大腿和屁股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哥儿四个只为银子,不要人命,只要你俩把银子交出来,咱们就不为难你俩。”前面的领头少年道。 “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花陀箭弩在手,蓄势待发! “就凭你这过家家的破玩意儿也敢威胁小爷?”领头少年道。 “不信你试试!先射你襆头!”花陀狠狠道。 “我还真就不——”领头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自己的襆头一震,头发好像被人往后拽了一下。他顺手一摸,当下目瞪口呆!原来弩箭已插在他的襆头上,就好像给他的发髻上插了前后方向的一个大发簪! “再往前一步,我就射瞎你的右眼!告诉你们,我这箭头可都是淬了剧毒的!”花陀恶狠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