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青》 1、Chapter 1 “爸,还有多久到啊?” 三分钟兜了四个弯,这路崎岖得很,林屿侧躺在车后座,头紧贴着车窗,闷声询问,强烈的晕眩感像浆糊一样裹着他脑门。 十月了,天气还是很热,即便开着空调,林屿额角仍冒着细密的汗珠。 林世泽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他:“还早呢,早叫你买两粒晕车药吃不买,现在遭罪了吧。” 林屿小声嘟囔:“我以前也没觉得多远啊。” “那是,”林世泽说,“以前你一上车就睡觉,哪管远不远。你忍着点,我们时间紧,实在忍不了了你再吱声,别吐人师傅车里。” “哦。”林屿努了努嘴,不说话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临湘市西塘村。林屿姨奶昨天夜里脑溢血去世了,她身边没人,林世泽得赶过去操办后事。 这地儿说近也近,说远也远,用林世泽这个长期出差人士的话来说就是,左右不过四小时车程。 只不过这四小时里有一半要在出租车上度过。 林屿身子娇,一坐车就不舒服,林世泽本来没想带他来的,但林屿小时候曾受姨奶照顾过一段时间,如今人去了,他说什么也得来送送。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过一片光秃秃的小坡,林世泽目光一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陈家那小孩你还记得吗?” 林屿愣了下:“陈潮?”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多年前的夏天,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悄然浮现在眼前,“怎么了?” 林世泽说:“他现在跟你姨奶一块过。” “什么?”林屿皱了皱眉,显然没反应过来。 “早几年他爸车祸去世了,你姨奶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林世泽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记得你跟你姨奶住那会,跟他还挺要好的。刚看那小土坡,就想起我当初接你回去,你硬是哭到那儿才消停。” “哪有……”林屿有些羞赧。 “别不承认,”林世泽戳穿他,“你就是脸皮薄。” 林屿头晕,没心情跟他斗嘴,过了会儿,试探着问:“他爸,是没了吗?” 林世泽“嗯”了声,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侧身看了眼林屿的表情。只见他低着头,轻轻“哦”了一声,神情有些黯然。 林世泽一时语噎,不知该说些什么。 车子走走停停,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西塘村。期间林屿下车吐了两回,整个人蔫蔫的,毫无精神。 重回故地,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西塘村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四周开阔,低矮错落的红砖房围着一大片芦苇荡,偶见几个打着赤膊的小孩在里面飞速穿行,很快,又随笑声消失不见。 路太窄,车子开不进去,父子俩在芦苇荡前下了车。 没一会儿,村里便有人迎了上来。 “哎是林老板吧,您还认得我不?”来人热情地招呼着,目光扫过林屿苍白的脸,“这一路过来很辛苦吧,瞧这娃娃脸色白的,怕是不太舒服吧。” 林世泽笑了笑:“您是……?” “我是村里管事的,您管我叫张工就成——赶紧赶紧,大家伙都在祠堂等您安排呢。” “哦,张大哥啊。”林世泽从兜里掏出烟,熟练地递上去,“这些年多亏了你们邻里照应,改天我请你们喝酒,好好感谢。” 他应酬惯了,客套话张口就来,很快张工就跟他热络地扯了一大堆。 俩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行李,在张工的引领下,很快便到了祠堂。 堂内乌泱泱围了一群人,看热闹的居多,一见林世泽西装革履的打扮,都不约而同地凑上来,问东问西。 有问他在哪里高就的,想托他在城里给自己即将初中毕业的儿子找个稳定工作;有让他帮忙介绍城里年轻小伙的,恨不能当场就把自家的“闲置”姑娘给“推销”出去。 林世泽也不管他们是何请求,达不达得成,一一笑着应下来。 林屿被这群人吵得头昏脑涨,默默跟在林世泽身后,扯他衣角。 林世泽回头看他:“怎么了?” “头晕。”林屿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几分委屈。 林世泽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有点烫,显然是发烧了。他转头问张工:“那孩子呢,怎么没见着?” 张工知道他问的陈潮,忙道:“报丧去了。” “报丧?”林世泽有些诧异,“老人家也没什么亲人了,往哪报?” “罗家湾。”张工解释。 提到罗家湾,林世泽当即就想起来了。 姨奶早年嫁过人,虽说后来离了婚,跟男方闹得也不大愉快,但毕竟夫妻一场,人走了,按礼数还是得通知一声。 林世泽本想带林屿见见陈潮的。毕竟当初两人分开,哭得一个比一个厉害,有瞬间,林世泽都想把陈潮一块接回去了。 因为这事,林屿回去后还难受了好一阵。 陈潮不在,林屿气色又不好,林世泽便提议让他先回屋休息,自己留祠堂处理事情。姨奶家离祠堂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林屿点头答应,临走却有些犹豫。 林世泽看着他:“害怕?” 林屿心里确实有些发怵。毕竟姨奶昨晚才在那屋里过世,现在让他一个人过去,说不怕是假的。但林世泽现在忙得脱不开身,他不想添麻烦,便硬着头皮说:“不怕。” 林世泽挑了挑眉:“真不怕?” 林屿坚定地摇头:“不怕。” “那行,”林世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屿嘴上说“好”,身子却往后缩了缩,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适应。 尽管心里发怵,林屿还是壮着胆子去了姨奶家。 屋子很小,一进门便看到一张老旧的四方桌摆在厅堂正中央,正墙上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虽不值钱,但姨奶心诚,每天都朝它念诵佛经,有一回林屿心血来潮问她,每天拜它做什么,姨奶笑着说:“求它让你爸早点来接你回去,我都快被你们这俩调皮鬼给闹腾死了。”那时林屿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以为姨奶是嫌他们捣蛋,叉腰嘟嘴生了好几天气。 屋内有两间房,靠大门的那间是姨奶的,靠里的那间原本是堆杂物的,后来林屿来了,便腾出来给他住。他走后,那房间又空了出来。 听老爸那意思,如今那房间该是陈潮在住了。 想到这,林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推门进去了。 毕竟那片曾属于他的私人领地如今归陈潮所有,作为外来者,在使用前,他理应征得陈潮的同意。 林屿站在门外,很是纠结。 但很快,林世泽的一通电话,打消了他的顾虑。 林世泽特意打来电话提醒他,姨奶房里放了很多白事用的东西,让他小心别乱去碰。不说还好,一说林屿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朝那房间瞥去——门是锁着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莫名觉得背后一阵阴冷。寒意从心底往上涌,林屿也顾不得什么私人领地了,拧开门锁便进了房间。 林世泽听见动静,忍不住问:“没事吧?” 林屿抹了把汗,心虚地说:“没事……你别瞎恐吓我。” 随即便挂断电话,顺手打开了灯。 陈潮房间的陈设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衣柜还是林屿来那会姨奶托人打的,雕花都是当时流行的鸳鸯样式。 目光下移,林屿被桌上一本打开的记事本所吸引——他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奈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实在扎眼,教人忍不住去看。 记事本上零零碎碎记了很多账,大多是日常开支,林屿匆匆扫一眼在良心还没来得及谴责他之前收回了视线。 林屿依稀记得,姨奶那会儿也总爱拿根胖头笔在小本本上记账。那本子被姨奶收得紧紧的,林屿没见过,想来也记的这些。 看来陈潮是替她当家了。 困意袭来,林屿哈欠一打,终是没忍住,就近躺在陈潮床上睡了。 临睡时,潜意识还不忘提醒他,别弄脏人被子,以至于他全程都小心翼翼地睡在被面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尤其是前半晌,断断续续醒来好几次,夏天蚊子格外猖獗,专爱挑他这种细皮嫩肉的下手。 梦里,他与蚊子大仙大战了数百回合,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个契机,那蚊子大仙突然“嗝屁”了,他才得以在后半夜与周公会了个面。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屿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丧乐声,夹杂着小号的呜咽,悠长而哀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丧仪开始了。 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夕阳余晖。 他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睡前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现正平整地盖在他小腹上,床边还点着一圈燃了一半的蚊香,而那扇被他合得紧紧的门,现正开着一道缝……门外似乎还坐着人。 谁在那?老爸吗?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林屿心猛地一跳,喉咙有些发紧,张嘴正要说话,那人却仿佛听见了动静,立马开了门进来。 “醒了?” 是个清爽的男孩的声音。 房内灯没开,林屿看不清他样貌,却下意识开口:“……陈潮?” 他声音哑哑的,说出来的话像含着沙砾一般模糊。 对方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开了灯,林屿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了眼,花了好一阵才适应——眼前这人与印象中陈潮的形象相去甚远,记忆中的陈潮身量纤弱,跟个竹架子差不多,眼前这人体格强健,皮肤黝黑,浑身上下像有用不完的蛮力气。 林屿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清了清嗓,又问:“你……是陈潮?” 问完他又后悔了。 这不废话吗?虽说身材变了,但这脸可不就是陈潮的放大版吗? 听见他问,男孩眼神看过来,似有些躲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是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林屿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刚回来没多久,”陈潮的声音依旧很低,像怕吵着他似的,“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林屿见他手里拿着把蒲扇,瞬间明白过来——被子是他盖的,蚊香是他点的,刚才睡一半梦见自己被风吹一路,没准也是他拿这蒲扇扇的。 林屿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谢谢啊。” “啊?”陈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哦,我是说床……”脸皮比纸还薄的林屿瞬间改口,“我本来没想睡你床的,不好意思啊。” “没事,”陈潮摆手说,“这也是你的床。” 林屿:“……” 话是这话,但怎么听起来奇奇怪怪? 陈潮后知后觉自己话里的歧义,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床。”说完,也没等林屿接话,他话锋一转,问:“头还晕吗?” “啊?”这下轮到林屿没反应过来了。 陈潮抬手碰了碰他额头:“还有点烧,下床喝药,我刚帮你烧了点水。”《 》 2、Chapter 2 林屿坐在门前场院的长凳上,目光有些涣散。 祠堂的小号声此起彼伏,时而喜庆,时而哀恸,吸引了很多人来观望。路过的人都夸林世泽有本事、能干,这么会功夫就请到了两套城里的洋鼓洋号,听说晚上还有戏看。 林屿的视线游离在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心里没由来的哀伤起来。直到陈潮走近,坐到边上,他才勉强收整好情绪。 “怎么坐外边来了?”陈潮把泡好的药递给他。 “屋里闷。”林屿看着药,有些抵触,没接。 “甜的。”陈潮补充说。 林屿侧头看他一眼,像是想到什么,无奈接过药碗,小口抿起来,虽说药是甜的,但他脸上嫌弃的表情依旧不见收敛。 陈潮看着他,不自觉地笑了笑。 林屿察觉到,瞪他一眼:“笑什么?” 陈潮没说话,嘴紧紧抿成一道缝。 林屿“啧”了声,突然感慨:“你说你小时候跟我屁股后头就那么点大,面黄肌瘦的,我给你吃那么多好吃的都没见长,怎么现在成这么大块头了?基因突变都没你这厉害!” 陈潮憋住笑:“没那么夸张吧。” “别不信,”林屿说,“你当初要有这块头,我也不至于被那张扬揍得鼻青脸肿了,你看——” 他扯开校服衣领,给陈潮看他脖子:“现在这还有道疤呢。” 陈潮侧头看过去,他头发有点长,陈潮始终没瞅着在哪,好一会儿才在一撮碎发底下看到一道深浅不一的疤。 疤不长,有点像英文字母“y”,在林屿看来,这是他见义勇为的“荣耀勋章”,所以他说得很神气,连语气都是飘的。 陈潮记得那事,也记得当时林屿为了保护他不被欺负被对方揍得很惨,但他脖子上这道伤…… 陈潮很确定:“你没跟我说过啊。” 林屿没事人一样:“这有什么,我那会儿不是收你做了小弟嘛,哪有大哥受伤跟小弟诉苦的啊?” 陈潮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祠堂那边来了人,说要给姨奶封棺了,让他们赶紧过去看老人家最后一眼。 陈潮脸色瞬间沉下来,只听林屿说“走”,俩人便朝祠堂跑去。 这会儿祠堂外已围满了吊唁的花圈和挽联,小号是越吹越响,人声乐声窜在一块,整个闹哄哄的。 “我爸呢?”林屿忽然问。 陈潮个高,往祠堂里一张望,没看到人,说:“下午托村委会的人办事去了,应该还没回。” 林屿点点头,没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陈潮递来一块孝带,示意他戴在头上,林屿接过,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白事知宾匆匆塞来三支香。紧接着锣一敲、钹一响,白事知宾一唱——“跪”,两人便齐齐在蒲席上跪了下去。 一连磕过三个头,周围人才缓缓将他们搀起来。 封棺仪式热闹而肃穆,瘦小的老人平静安详地躺在棺木中,仿佛只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屿站在棺木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也一阵发热——那股晚来的悲怆终于找到机会将他蚕食了。 林屿依稀记得小时候这小老太太格外爱笑,即便自己总带着陈潮乱闯祸、嘲她没了门牙笑起来很丑,她也还是笑,笑得那样温柔可亲。 那模样,林屿现在还记着。 林屿想:那样灿烂的人,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该是从容幸福的吧。 白事知宾高声唱诵着古老的悼词,声音悠长而哀婉,几个壮汉走上前,缓缓将棺盖合上。林屿终是没忍住,哽咽出声:“姨奶……” 陈潮站在他身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棺木上,又被上头起伏的木刺狠狠刺破。 没有人回应他。 他的手紧紧攥着孝带,指节发白,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终于,在棺盖合上的最后一刹,他爆发似的痛哭出来,嘴里大喊:“奶奶——” 林屿被他那哭声中蕴藏的巨大力量所触动,心也跟着揪痛起来,不知不觉就跟他哭成一团了。 两个少年的哭泣声震撼人心。 很快,棺木便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他们在钉棺了。 陈潮心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抽离。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林屿拉住。 “别看了。”林屿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恳求。 陈潮脑海中突然跳一个画面:那时仅十岁的陈潮木讷地跟在他刚认的“大哥”林屿身后,“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不忤逆。所以当他听到林屿说“别看了”的时候,他选择停下脚步。 仪式结束后,祠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几个帮忙的村民还在忙碌。两人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花圈和挽联在风中轻轻摇曳,心里空落落的。 陈潮情绪回复得很快,刚刚还激动得不行,现在就已经收整好开始观察他的情绪了:“晚上还有戏,”他突然开口,“你要看吗?” 林屿摇了摇头:“不想看。” 陈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旁边。 “姨奶走得挺安详的。”林屿说。 陈潮“嗯”了声:“我知道。”过不久,又补充,“我只是舍不得她。” 夜幕降临,戏台搭好,很快,祠堂前便开始唱戏了。 锣鼓声、唱腔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院子里又乌泱泱地围满了人,说说笑笑的,似乎对刚进行的一场巨大的仪式毫无感触。 林屿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这一切,心里觉得无比讽刺。他想:人死了就安安静静地送她走,何必搞这么多“花招”?又是敲锣打鼓,又是搭台唱戏,还要摆席设宴……弄这么热闹,难道不是对死者的一种亵渎吗? 尤其在看到底下人起哄让戏班子来一首唱跳的《小苹果》就更可笑了。 正嘀咕着,陈潮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给他一个糍粑:“喏,吃点。” “从哪弄的?”林屿接过,咬了一口,味道不大行,油腻腻的,正准备搁一边,就听陈潮说:“我让厨房做菜的大姨留的,手艺看上去有点糙。你睡了一下午,晚上又没吃,将就吃点。” 闻言,林屿只得又吃了两口。 “你吃了吗?”林屿想起来,他今天好像也忙一天了。 “吃了俩馒头。”陈潮说。 林屿一脸诧异:“你现在都能吃馒头了?都不挑?难怪长这么结实……” 陈潮:“……” 陈潮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远处,林世泽匆匆赶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村代表,看到两人坐在这,问:“怎么不去看戏啊?” 林屿对他请戏班子这事心有芥蒂:“没什么好看的。” 林世泽以为他是见了老人封棺,心有情绪,笑着安慰:“还难过呢。姨奶苦了一辈子,今天也算她的喜日子,高兴点,别吊丧个脸。” 他一凑近,满身的酒气就朝林屿逼了过来。 林屿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林世泽见了,站在原地解释:“很久没见了,刚跟你郝伯伯喝了点酒。” 身后村代表一听,走上前冲林屿一打量:“哟,这就是令郎啊,真是一表人才呐!都长这么高了?还得是你们城里条件好,养得白白净净的,要放我们乡下啊,准长岔了。” 陈潮认得他,是西塘村的郝村长,挺和善一人,陈潮对他印象不错,奶奶病的时候,他还抽空来看过两回。 林世泽说:“这两天很多事都要麻烦郝伯伯处理——快叫人。” 林屿对事不对人,恭恭敬敬地说:“伯伯好。” 陈潮也跟着喊了声。 郝村长看着他,忍不住感慨:“这么大点人,这两天忙前忙后的,肯定累坏了吧。” 他拍拍陈潮的肩,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将林世泽拉到一旁,小声说了会儿话。 杂声太大,说的什么不清楚。多数时候是村长说,林世泽听,期间他眉头是皱了又皱,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陈潮。 连林屿都忍不住往陈潮身上看:“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陈潮耸耸肩,表示否认。 交谈完,郝村长直接去了祠堂,找白事知宾和张工一块商量明后两天的设宴名单和出殡事宜了。 林世泽回来时,心里明显装了事,但林屿觉得那是他们大人间的事,便没想过问。林世泽自诩是个成功的商人,不管什么事经他手都能圆满解决,所以他也从不跟林屿说事。 “夜宵吃吗?”林世泽突然问。 他这话是对陈潮说的,乡下的白事夜宵专挑动物内脏炒,什么猪肚、猪肝、猪肠啊,林屿向来吃不惯这些。 陈潮显然也没吃惯,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行,”林世泽说,“我让厨房给你们另炒两个小菜,你跟小鱼儿一块拿到屋里去吃,吃完就直接睡,明天还要早起。” “这么早?”林屿看了看天,这会儿估摸着也才十点。 “不早了,明天五点就要起呢。” “几点?!”林屿眼睛瞬间瞪大。 “五点。”林世泽重申一遍,又补充,“可能更早。” 陈潮却是摇头:“我就算了,今晚还要守灵。” “你都好几天没休息了,”林世泽看着他,“今天我来,明后两天你还有硬仗要打,得赶紧把精神养好。” 陈潮还要坚持,毕竟林叔叔今天一来就忙得脚不沾地,比他还辛苦,林屿却突然坏气氛地说:“——等等,我睡哪?就一张床啊!” 姨奶家总共就两间房,一间姨奶的,肯定不能用,一间陈潮的,他那床小得要命,怎么睡得下两个人? 林世泽以为他是不想跟陈潮一块,想了想,说:“要不我跟你郝伯伯说一下,看能不能去他那借住两宿?” “不!我不去!”林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爸这个馊主意。 那你想怎么样?林世泽在心中诽腹。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陈潮于是又说:“我今晚守灵,你睡我那。” 这下林世泽都不好再劝他了。 谁知林屿话锋又是一转,满脸的难为情:“那我岂不是一个人睡?!” 林世泽:“……”《 》 3、Chapter 3 陈潮最后还是跟林屿一块回了家。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林屿下午睡了觉厉害的,这会儿还不困,想说再在外头待一会,等到十点半再回去,话到嘴边,就见陈潮冲他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哈欠。 林屿:“……” 都这么困了,陈潮进屋第一时间还给佛像作了个揖,可能是弯腰那下有点猛,起身的时候差点没站住,幸亏林屿眼疾手快,用手搀住了他。 “没事吧?”林屿问。 “没事——”陈潮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你先去洗澡,我铺个席。”他边说边往房间走,走到一半突然回头问,“洗澡一个人……不怕吧?” 林屿还担心他没走两步又栽地上呢,听到这儿,直接无语,瞪他:“瞧不起谁?”说完,证明似的,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陈潮还想说什么,只听浴室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五分钟后,林屿浑身湿淋淋地从浴室出来。 陈潮铺完席,手里拿着毛巾和换洗衣服,看见他,一愣:“你……洗完了?” 林屿没说话,身上校服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一股脑地问陈潮:“我那毛巾,你给我扔了?” 陈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心道:都七八年了能不扔吗?但他直觉刚才林屿是不高兴自己说他怕才赌气冲进浴室的。他本想着铺完凉席,就给他送毛巾和衣服过去,哪知道他人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忙道:“没,替你收着呢——” 林屿见他给了台阶,于是解释:“我刚叫你几遍了,是你没听到。”说完便拿过他手里的东西再次进了浴室。 出来时,林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清爽了。 陈潮给他的毛巾是新的,上面标签都还没摘。 衣服是陈潮的,他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号。 陈潮洗澡还是一贯的利索,林屿刚躺上席,他人就进来了:“有床不睡睡地上干嘛?”凉席是陈潮给自己铺的。 “地上凉快。”林屿说。 “地上虫多。”陈潮边说,边点蚊香,又拿电蚊拍去拍蚊子,一拍一个响,没一会儿,林屿脚边就多了三具蚊子残骸。 林屿赶紧缩回腿:“你这样打,床上不也是?” 他话音刚落,陈潮就把被子一掸,刚刚拍死的蚊子下汤圆一样哗啦啦落到地上来。林屿二话不说,直接爬上了床。 陈潮驾轻就熟地把凉席又是一掸,不一会儿,那上头就干净了。 接着又是开吊扇,又是关灯。 做完这一切,陈潮才终于躺上席,说:“睡觉!” 说睡觉,其实谁也没睡着,都被外头戏班吵个没完。 “都没人投诉吗?”黑暗中,林屿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没头没尾地嘀咕。 “这是喜事,”陈潮说,“没人会投诉。” 林屿听见他声音:“你还没睡啊?” 陈潮闭着眼睛:“快了。” 林屿:“哦。” 过了会儿,林屿又问:“你睡了吗?” 陈潮本来快睡了,听见他问,又应:“还没。” 林屿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听我爸说……你爸车祸去世了?” 见他没说话,林屿正准备说“算了”,谁知陈潮这时候突然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嗯,六年前的事。” “怎么一回事啊?” “酗酒。”陈潮语气渐渐平和,“你也知道他是个酒癫子,没酒不行,那天他去城里买酒,喝了足足两斤白酒,回来就出了车祸。” 他说完,那戏也骤然停了——应该是收工了。 林屿没接话,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 好半晌,就在陈潮以为不会有下文准备再次入睡时,只听林屿像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说:“死了也好。” 这晚陈潮睡得很香。 五点,林世泽准时来房里叫人。 林屿没掉链子,跟陈潮一块早早洗漱好,吃过早饭,就到祠堂迎宾了。 来吊唁的人很多,本村的、外村的,罗家湾的人也来了。 凡有人来两人就要作为孝子贤孙跪在一侧,一来二去,林屿膝盖难免遭罪。 好歹今天穿的陈潮的衣服,要穿校服铁定得磨俩洞来。 又来一批人,林屿缓缓起身,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陈潮:“那是?” “何婶。”陈潮说,“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偷过她家瓜。” 林屿想起来了:“那那胖子呢?” 陈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汤志圆,七岁了还穿开裆裤的那个。” “怎么这么胖了?”林屿不敢相信,“小时候跟你没差啊!” “都多少年过去了,”陈潮看着他,“他要猛地一见你,肯定也认不出。” “也是,”林屿说,“昨天我就差点没认出你来。” 陈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也快,很快就到了中午。 日头毒辣得很,人躲在祠堂里也能无端闷出一身汗来,林屿吹惯了空调,受不住,没一会儿上衣就被浸湿了。 陈潮没办法,说回家给他抱台风扇来。林屿左等右等,没等来人,正想去找他,却见陈潮又抱了风扇回来。那满头的汗,搭上他那黝黑的肤色,要再往脖子上挂条汗巾,就活像工地搬砖的小工头了。 林屿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对,上前问:“干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陈潮说“没干嘛”,一面利索地给风扇插上电。 林屿迎面就被风吹了个满怀,就是头上的孝带不大听话,差点被风吹跑,幸亏陈潮动作快,拿手按住了。 “你不热?”林屿看着被他拧住不转的风扇。 “还好。”陈潮抬手一抹额上豆大的汗珠。 陈潮的不对劲一直持续到傍晚,林屿总觉得中间有好几刻他想跟自己说什么,但最后话都憋回肚子里了。 直到晚饭后,林世泽突然煞有介事地说要找他聊聊,他才恍然大悟,陈潮那点不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世泽说,陈潮要搬过去跟他们一块住。 林屿诧异地看着他。 林世泽心里也有些复杂:“下午陈潮……没跟你说过这事?” 林屿言简意赅:“没。” “这孩子……”林世泽小声嘀咕,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斟酌着说:“昨晚郝村长来,拉我到边上讲了会儿话。他说,你姨奶卧病那会,他来看过她两回,送了点生活物资,你姨奶就正好托他办了件事。” 他说到一半,突然问:“小鱼儿,这两天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林屿心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突然较上劲:“不怎么样。” “不对啊,”林世泽说,“你们小时候不挺亲嘛,恨不得拿根绳绑一块。” 林屿瞥他一眼:“你跟我妈那会儿不也挺亲嘛?怎么没想着绑一块?” 林世泽:“……” 他就怕了他家这祖宗。 林世泽似乎还不想放弃,又迂回着说:“陈潮这孩子是根好苗,听郝村长说,他那成绩在镇上一直是数一数二的,有一回高一联考甚至还考到了市里前十,要不然人郝村长也没必要专程替你姨奶跑这一趟。” 接着又叹气:“现在你姨奶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没个依靠,怪可怜的,你姨奶的意思是,让我们拉他一把。” 他这感情牌打得毫无破绽,要换做别人可能就服软了,但林屿显然不上道:“林世泽同志,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民生疾苦了?” 这话问的林世泽有些哑口,才刚外漏的情感不得已往内收去:“民生疾苦谈不上,你爸我也就是个小老百姓,我就私心想,我做销售,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外头忙,陈潮要跟我们一块住,也好照应你。” 纯粹的商人思维,林屿心道我都十七了,能独立了,不需要别人照应。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但想到林世泽一贯“为他好”的教育理念,这话他大概率是听不进去的。 林屿想了想,问:“你下午不是让陈潮跟我说这事吗?他怎么没说?” 闻言,林世泽没说话。 不出所料,林屿道:“他没同意吧。” “也不是不同意,”林世泽说,“他说想先问你的意见。”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以至于聊到最后,林屿也没把这事应下来。 既然陈潮没说不同意,那下午他为什么不跟自己提这事呢?是不方便开口,还是事先预设了自己不会答应所以干脆就不开口了? 因为这事,林屿心不在焉了一晚上。 陈潮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也没敢进屋,就默默蹲在院口的橘树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屿都快在树底下睡着了,突然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下:“走了。” 林屿睁眼回头,是陈潮。 陈潮走在前面,孝带绑在左手臂上,林屿茫然地问:“干什么去了?” 陈潮说:“奶奶明天出殡,我去坟前烧纸了。” 林屿垂眼一看,发现他草鞋上果真多了许多黄土。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谁也没多说话,对那事仿佛都心照不宣。 陈潮将草鞋换下,给林屿备好换洗衣服,林屿接过,进去浴室,没一会儿又出来,换陈潮进去。卧室蚊子还是很多,林屿点好蚊香,又拿电蚊拍一通拍,一顿操作下来,成效极佳。 等陈潮洗完出来,他已经自觉地躺在床上睡了。 这种情况下共处一室说不尴尬是假的。但比起一个人睡担惊受怕,林屿还是更习惯两个人一块尴尬。 陈潮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睡着,动作都跟着放轻了。 很快,林屿就听见了关灯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潮躺上凉席的声音。 这会儿外头没有戏班唱戏,除了吊扇嗡嗡转动,卧室内异常安静。 安静到甚至有些不真实——林屿闭眼假寐,一呼一吸都格外注意,以至于都忘了睡着的人是有鼾声的。 陈潮大概率早就察觉了,也一直没睡。 黏腻的热气将两人紧紧包裹着,谁也不敢惊动谁。 不知打哪飞来一只蚊子,在林屿脚边好一阵停留,林屿被叮得瘙痒难耐,伸手去挠,又唯恐发出大动静,只得拿脚小心翼翼地去蹭床。 一时间,卧室内发出极小的“簌簌”声。 林屿自觉已经够小心了,谁知下一秒,陈潮的声音仿佛平地一声雷在耳边响起:“床头柜里有风油精。” 林屿:“……” 林屿没说话,继续装睡。 黑暗中,陈潮却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地说:“别担心,我不会去的。”《 》 4、Chapter 4 出殡仪式安排在早上。 意外地,这天竟然下起了雨,天刚亮,陈潮就被叫去祠堂,说是新挖的土坟昨天夜里进了雨水,要去排水铺布。 等他回来,正好赶上早饭。 三十八桌的流水席长龙似的将祠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经过林屿身边时,陈潮很自然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林屿就知道,那事在他这儿,算是过去了。 坐下时,林屿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擦。” 陈潮接过,往脸上随意抹了两把,笑着说:“等送奶奶上了山,你跟林叔叔就该走了吧。” 林屿“嗯”了声。 “你那校服早上我帮你收了,在我衣柜里,到时候别忘了换。”陈潮边说,边从几碟看相不佳的菜里,挑了两块还算鲜嫩的鱼肉放他碗里,“赶紧扒两口,不然坐车没力气。” 见林屿没动筷,于是问:“怎么不吃?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鱼吗?” 林屿:“有刺。” 陈潮:“……” 林屿最后也没来得及吃那鱼。 刚坐下没多久,他们就被叫过去给宾客下礼。礼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告知要送老人上山了。 腰鼓队、洋鼓洋号挨个吹打起来,棺木不知什么时候被抬到了祠堂外。 只听白事知宾一声“跪”,陈潮和林屿齐齐跪在棺木前。又听一声“起”,棺木在七八个轿夫的合力下缓缓架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林屿都来不及感伤,出殡队伍就已经浩浩荡荡上了山。林世泽坐在三轮车上在前面开道,陈潮撑着伞,和林屿走在队伍后列。 土坟离祠堂不远,约莫十五分钟脚程,路上新铺了石灰,行进还算顺利,只是下棺时出了点小插曲。 早上新铺的布不知为何有一角没遮住,雨水渗进了土坟。棺木沾不得水,要想在吉时前下棺,就必得有人下去拿桶子将水舀出来。 而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陈潮和林屿头上。 一来这事得孝子贤孙做,别人代劳不得;二来在场就他们两个小辈,没人忍心让连着两天没合眼了的林世泽再干这体力活。 所幸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很快完成了任务,只是上来时,两人浑身湿透,林屿还罕见地流了鼻涕。 林世泽让他们先回去洗澡换衣服,自己留下监工。 回去的路上,陈潮照旧给他撑伞,靠过去时却觉得他手臂有些烫。 “不舒服吗?”陈潮问。 林屿晃了晃脑袋:“有点。” 陈潮偏头一看,果然,那脸红得厉害。 两人匆匆回了家,陈潮让他先去洗澡,自己则从衣柜里拿校服递给他。 等他出来,陈潮左一碗姜汤,右一杯感冒药地递过去。 林屿看着,人懵懵的。 陈潮:“姜汤祛寒,感冒药治病,都要喝。” 林屿僵硬地眨了眨眼,反复确认这是那从小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头的陈潮没错,“哦”了声:“你呢?” 陈潮笑了笑:“我本来就怕热,淋点雨正好。” 说完,就拿过自己的衣服洗澡去了。 林屿看他那稳健的步子,果真没事人一样。 感冒药喝了一半没喝下去,姜汤倒是一点不剩,状态明显好转的林屿坐在床上,突然冲浴室喊:“我手机呢?” 这两天事多,林屿没时间看手机,出门便没带。他记得那天临睡前手机是被他放在床上的,后来不见了,应该是陈潮帮他收起来了。 果然,陈潮的声音从浴室传来:“在抽屉里。” 林屿于是打开抽屉,发现里面不仅有手机,还有那天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账本。 林屿对它的好奇心明显更大了,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去翻看。好一会儿,像是被上面什么内容吸引了,连陈潮洗澡出来他都没注意。 他着急忙慌地合上本子,如同做了坏事一般。 陈潮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有意给他时间掩饰。 林屿不大好意思看他,眼神飘忽不定。 陈潮原本擦着头发,见状,缓缓将毛巾挂在脖子上,心里有些忐忑,像在期待他说些什么似的……又害怕他说什么。 可惜林屿始终沉默。 陈潮只得又把心里那点情绪收得紧紧的。他故作轻松地走到衣柜边,从里头拿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 林屿接过,还来不及问,陈潮便笑着说:“向日葵种子,送你。” 林屿疑惑地看着他。 陈潮补充道:“看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开心。” 林屿这几天确实不怎么开心,一来参加的姨奶的葬礼,二来这几天确实忙得人心累,三来……是因为老爸说要把陈潮一块接回去吗? 林屿在心里问自己。 但始终没有答案。 下棺后,林世泽从山上下来,预定的出租车也到了,都在催他。 林屿把陈潮送他的向日葵种子放进口袋里,正要走,陈潮突然叫住他:“留个电话?” 林屿这才意识到,都三天了,他们竟然都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见他没说话,陈潮又赶紧补充:“向日葵不好种,有时间我教你。” 这理由实在立不住脚。 陈潮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格外小心,好像每说一句话都需要解释。 林屿自然不会拒绝,临上车,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了账本上。之所以没口述,大概率是因为还没从刚才那阵做贼心虚中缓过来。 听说林老板要走,村里很多人都来送,有的还拿了礼,但都被林世泽以东西太多带不走为由给婉拒了。 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再来,林世泽笑着应付:“有空一定。”但熟悉他的都知道,没什么大事,他是没可能走这一遭的。 雨过天晴,车子在芦苇荡前发动。林世泽找到人群中的陈潮,叮嘱道:“好好学习,有困难给叔叔打电话。” 陈潮说“好”,冲他挥手再见。 少年笑得灿烂,阳光在他身后显得格外耀眼。 回忆纷至沓来,林屿依稀记得,当年也是这么个场景。 事业度过瓶劲期的林世泽开了一辆雷克萨斯来接他回家,他不肯,哭得撕心裂肺,被林世泽追出好几里地,最后被硬扛上车。林屿一边哭,一边敲车窗,扯着喉咙喊林世泽“坏爸爸”。 陈潮则揪着姨奶的衣服,不敢出声,却也哭得悲痛欲绝,好像两个人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最后,还是姨奶想了个办法——把陈潮在她屋里睡觉抱的小浣熊玩偶拿来,让陈潮把它当礼物送给了林屿。 收到最好朋友送的礼物,闻着玩偶上熟悉的气味,林屿才渐渐消停下来。虽然还是哭,但好歹是肯走了。 那时候的陈潮瘦瘦小小,毫不起眼…… 车子缓缓驶离,林屿回过神来。 后视镜里,西塘村的一切如缩影般渐渐远去。 之后还会再来吗?林屿不知道。 他跟陈潮,还会再见吗?林屿想了想,大概率是不会了吧。 车内,林世泽的声音响起:“听陈潮说,你从山上下来就不太舒服?” 林屿情绪低落,低声道:“还好。” 林世泽察觉到他的异样,小心问:“小鱼儿,你跟陈潮……是不是闹别扭了?” 林屿说:“没有。” 林世泽:“那你怎么不想他去我们家呢?” 林屿没回答他的问题,脑袋趴在车窗上,风吹得他整个头发都在舞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反问:“爸,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林世泽一愣:“怎么这么问?” 林屿闭上眼,感受风在他眼前时而柔美时而狂乱地跳跃,一会成绚烂的红色,一会成割人的刀子。 他没注意听林世泽说了什么,只是喃喃自语:“我觉得我是坏人。” 一阵忙碌,回到家已是下午五点。 林世泽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说自己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再不补觉准得猝死,澡都没洗,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林屿熟练地帮他脱鞋子,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林世泽摆摆手,脸埋在沙发里,含糊地说不用,林屿便自己煮了包泡面填肚子。 骤然离开热闹的环境,林屿原以为自己会像之前那样无所适从,但其实并没有。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去西塘村这三天,林屿落了很多功课。 当晚,他先是在网上补了各科网课,又做了几套习题巩固,好在底子好,学起来并不吃力。 只是这几天在乡下热怕了,房间空调开得格外低,一不小心就着了凉。 第二天起来,林屿感觉自己头沉得厉害,下楼找林世泽,却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 打电话才知道,原来是假请不动,一早就去上班了。 一听儿子发烧到38度2,林世泽心急如焚:“怎么回事?昨天回来不还好好的吗?赶紧去医院!” 林屿头上敷着毛巾,给自己物理降温:“我怕我吐人车上。” “那怎么办?”林世泽说,“我这边连请了三天假,现在走不开啊!” “没事,小感冒而已。”林屿晕乎乎地说,“又不是什么大病,我网上买点药就行。” “那怎么行!”林世泽对他这敷衍态度很是生气,“38度2,再严重点是要坏脑子的,必须去医院!” “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林屿觉得他爸有点小题大做了,“你看我前两天在乡下也感冒了,没去医院没打针,不也没事吗?” 林世泽毫不留情:“那是因为有人陈潮一门心思照顾你!” 林屿:“……”《 》 5、Chapter 5 话是这么说,但林屿却不愿承认。 也许是为了证明他也是有能力照顾自己的,林屿破天荒地自己去了趟医院。从出门打车,到挂号就诊,再到拿药打针,他事无巨细地向林世泽汇报自己的动态,好像有意堵他嘴似的。 尽管林世泽忙得没空回他一条消息。 直到中午用餐,林世泽得以喘口气了,才给他打电话,问怎么个情况。 林屿躺在床上,被褥紧蒙着头,喉咙像堵着一条火,故作轻松地说:“还好,就病毒性感染。” “什么?”林世泽突然加大音量。 林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又说了一遍:“可能是那天下坟舀水弄的,没注意,舀了点进嘴里。” 林世泽无语了:“怎么不早说?” 林屿:“……你也没问啊。” 林世泽此刻抑制不住地想要回家,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烧退了吗?” 林屿无力地拿起床边的体温枪,往脑门一测:“好像又烧上去了。” 林世泽:“……” 眼看林世泽要被他活活气死,林屿赶紧说:“先别急着骂我。放心,我已经打了针喝了药,在床上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脑门上还放了热毛巾。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好好的。” 听完,林世泽火气果然下去了点:“晚上想吃啥?” 林屿本来想说“没胃口”,但转念一想,又改口:“皮蛋瘦肉粥。” 因为林屿的缘故,林世泽今天难得没加班,把原本十小时的工时压缩到了八小时,第一次跟公司其他人做到了同时间下班。 回来时,连林屿都不禁感叹:“这么早?” “你这么不省心,我怎么敢晚回来?”粥还烫,林世泽把碗盖揭开放在床头柜上,又拿手去摸他额头:“还行,烧退了点。” 林屿有些不高兴,咕哝:“你能不能别老把我当小孩子?” 林世泽有理有据:“十七岁,还未成年,难道不是小孩子?” 林屿:“……” 林世泽知道他不爱听自己说这些话,下意识感慨:“你要有人陈潮一半本事,我也就不管你了。” 然而他不知道,这话更触雷。 林屿当即反驳:“他怎么有本事了?” “他……”林世泽“他”到一半,突然缄口,“算了,不说他了。” 林屿看着他,显然不想让这个话题轻易过去。 林世泽只得说:“陈潮生活经验丰富,什么都能干,我就想着他能过来帮帮忙,照应你,你怎么就总跟人过不去呢?” 林屿紧拧着眉:“我不是跟他过不去,我是跟你过不去。” “什么?”林世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做所有决定之前,真的有认真考虑过我吗?”林屿双眼如炬,定定地看着他,严肃地说:“以前你工作不顺利,想把我送到姨奶那儿去,我不同意,你说为我好,百般说服我。后来,我跟姨奶亲了,跟陈潮亲了,你又要接我回去,我不同意,你说为我好,硬是把我扛上车。” 林世泽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也许是说得急了,林屿咳了两声:“现在,我已经能够适应一个人生活了,你又说要把陈潮接过来,照顾我,为什么啊?” 一瞬间,林世泽像是被问住了,久久没答上话来。 “爸,”林屿叫了他一声,“我没跟任何人过不去,我只是跟你的决定过不去。我现在的生活节奏很好,不想被随便打破。” 林世泽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儿子心里有这些想法。平日里他总觉得林屿跟他不亲近,心里藏着事,想着哪天找个时间父子俩静下心来好好聊聊,谁承想,眼下林屿就这么不加掩饰地把心事说出口了。 林世泽好一阵不知所措,过一会儿,才消化完情绪,说:““行。”并暗下决心今后再不提陈潮这事儿了。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不留情面了,林屿又迂回着给他递台阶:“之后我要想让他来,会跟你说。” 被自己儿子说了顿不是,林世泽一改态度,格外配合:“行,听你的。”一面拿起温热的粥,喂他喝。 林屿表情十分嫌弃,又不好拒绝,怕再伤他脆弱老爸的心。 喂到第五口,林屿终于没忍住,吐了。 林世泽无辜地看着他:“怎么吐了?” 林屿:“……” 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报复。 虽不是流感,但林世泽还是给他请了两天病假。 加上周日,他要在家休三天。 得知林屿近一周没来学校上课的班主任很是难受,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候,从病情到功课,一概不落,林屿好说歹说自己不会偷懒,他才作罢,但还是让学委上门给他送了两沓试卷来。 林屿拖着病体熬夜奋战了两晚才把它消灭。 期间,林世泽一直保持准点下班,在林屿的百般央求下,他终于把皮蛋瘦肉粥换成了玉米排骨汤。 林屿身体痊愈后,如愿去学校上课,林世泽也终于回归工作。他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林屿想见他,还得事先约个号。 日子就这么平淡规律地过着。 林屿也以为日子将永远这么过着,直到一周后—— 林世泽又被公司委派到海口出差,一早就要走。收拾完行李,他照旧来林屿房里跟他打招呼告别。 才六点,林屿还睡着,察觉到林世泽拍了拍他,方才惺忪睁眼。林世泽告诉他自己即将出差的消息,让他这阵子照顾好自己。 林屿知道他的工作性质,问去几天,林世泽说:“大概半个月。” 说完,手机便响了。 林世泽以为是同行的同事,自然而然地接起来:“来了——张工?” 电话是西塘村的张工打来的。 这个名字已经有段时间没在他们生活中出现了。 林世泽起身出门,去了卫生间,小声问:“怎么了?” 那头林工匆忙说着什么,林世泽听了,表情不太好看起来:“……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那点钱哪能够啊。” 林屿本来是没打算偷听的,毕竟这事儿按理来说跟他没关系。 但张工跟老爸也不算熟,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林屿依稀记起当时在西塘村时,老爸曾让他跟郝村长多多照顾陈潮,这个电话,会不会跟陈潮有关? 想到这,林屿不自觉的地就下了床,耳朵贴在门上。 林世泽的声音蚊蝇般从外头传来:“他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去什么工地啊!我不说了让他有事找我吗?” 他语气中责怪的意味很明显:“……在镇医院吗?要养几天?” 听到“医院”二字,林屿瞬间聚精会神起来。 “好,等出完差,我抽空去看看他。”似乎担心林屿起疑,林世泽说完,匆匆挂断电话。 林屿飞快跑回床,在林世泽开门进来的瞬间,将自己完好地裹进被子里,装作浑然不知的状态,问:“是张叔叔吗?” 林世泽“嗯”了声,随口说:“他家里有点事,找我帮忙。” 林屿懂事地点了点头。 林世泽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交代:“好好照顾自己。”便出门去了。 偌大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林屿脑海中不断检索刚刚老爸电话里对话的关键词:工地,医院,休养。他这是……去当黑工了?! 又联想到临走那天,他不小心看到林屿账本里的内容——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除了他跟姨奶这些年的日常开支,还有大部分姨奶生病住院的账目。账目很大,基本上每笔都有近万元。 他难道真到了山穷水尽需要靠打黑工来挣钱养活自己的地步? 林屿不愿想,也不敢想。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怎么也睡不着。此时此刻,便是怀里的阿贝贝也不管用了。 黑暗中,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陈潮,想起过去的陈潮。 林屿清晰记得,有一回他为了帮陈潮抢回一只被村里“胖虎”抢走的玩偶,跟他在芦苇地里掐脖子踹腿打了一下午,最后总算光荣负伤地把他的玩偶给抢回来了。 后来,那玩偶被陈潮当礼物送给了他。 后来的后来,那玩偶就成了他再离不开的阿贝贝。 林屿看着被他压在怀里的小浣熊玩偶,又看了看阳台外前几天被他胡乱种上的向日葵,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 他拿出手机,把之前备忘录里记的陈潮的联系方式翻出来,想了想,复制到信息栏。 外头天还没亮全,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到电话,还是发信息吧。 林屿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信息框删删减减,最终只留下一句简单的问候: [最近还好吗?]《 》 6、Chapter 6 意料之中,陈潮没回信息。 林屿没了睡意,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清明,直到床边闹钟响起,他才回过神来,要上学了。 一上午的课,林屿都没仔细听,心思不知道飞哪去了。连数学课上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硬是被学委提醒两遍才反应过来。 课间,学委李瑶忍不住问他:“怎么从乡下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 林屿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吗?” 李瑶毫不客气地戳破他:“一节课间你看了不下三遍手机,在等谁信息?” 林屿脸色一僵,有些难以置信:“……我看了三遍手机?” 李瑶白眼一翻,一副“你说呢”的表情看着他。 林屿:“……” 李瑶见他脸色骤变,料定他有心事,但她偏又不爱八卦,也就没穷问不舍,只凑近说:“告诉你件事,我刚去办公室交表,听老周在说下个月省里数学竞赛的事,姜美人推了你。” 她口中的“姜美人”就是数学老师,因为人美心善,江湖人称“姜美人”。 林屿脸色又是一变:“什么?” “还没最终确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李瑶补充道,“你可得抓住机会啊,要再像上节课那样心不在焉,姜美人就是想推你也难服众啊。” 林屿环顾了下班级,实验班高手如云,确实是这么个理。他深吸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知道了,谢谢。” 李瑶豪爽地拍了拍他肩膀:“好说,到时候进预赛了请我吃烧烤!” 林屿笑了笑:“一言为定。” 有了李瑶的提醒,下午的课林屿明显专注许多。 陈潮的消息是下午五点左右回的。 那时林屿正在食堂吃饭,手里捧着英语单词本在那记,没注意,直到晚上九点回了家,他才想起短信这事。 陈潮的信息回得很简单,就两个字:[还好。] 林屿却一眼看出他在撒谎——人都住到医院去了,怎么可能好? 但他也明白陈潮这么回的用意,毕竟当初是自己想的不再联系,回来后不仅连个电话都没打,甚至连微信都没加…… 这不摆明了要跟人划清界限吗? 陈潮只是在默契地配合他罢了。 林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继续回复:[学习上呢?之前听郝伯伯说,你高一联考在市里还拿了名次,真厉害。] 他不确定陈潮什么时候会看消息,发完正准备去洗澡,手机突然“叮”地一声亮了。陈潮的消息来了。 [这几天都正常上课,还好。市里联考纯属运气。] 林屿坐回床上:[你有这本事。] 这句之后,陈潮像突然失踪了似的,没再回复。林屿等了近十分钟,确定没有新消息,才起身去洗澡。 洗完澡,林屿从楼下冰箱拿了瓶牛奶,回来时屏幕又亮了:[我以为你想问我向日葵怎么种呢。] 林屿朝阳台一张望,几天前播下去的种子这会儿已冒出了点绿意。他打开相机,冲那小绿苗拍了张照,传过去。 [挖点土浇点水再晒晒太阳,有什么难的?] [确实不难。] [那你当初说不好种?] [就随口一说。] 看着消息,林屿不自觉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陈潮是为了要他的联系方式才这么说的。 这晚林屿抱着阿贝贝睡得很沉。 沉到中途林世泽打了个电话来都没把他吵醒。 这样你来我往的交流持续了好几天,有时是林屿发起话题,问他学习如何那儿天气如何,有时是陈潮问他跟林世泽的近况。 彼此聊的都很客气,客气到后半程林屿都不想再客气下去了。 变故发生在一周后,林世泽照常给他打电话,询问他的生活和学习情况,林屿说一切都好,让他别操心。 本来到这就要挂电话的,林世泽突然迟疑地说自己要晚几天回——距离他原定的回家日期还有三天。 林屿忙问他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林世泽说:“不是工作。” 到这儿林屿就明白了,他应该是要回西塘村看陈潮,只是不好跟自己说。 这些天,林屿一直与陈潮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虽然陈潮总说自己很好,每天都尽量聊一些学校的事,但林屿知道,他在撒谎。 他实在没办法再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一切,陈潮对他的影响已经产生了,并非不闻不问就可以全不在意的。 纠结许久,林屿终是松了口:“你让他过来吧。” 林世泽没懂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什么?” “我说,”林屿重申一遍,语气淡淡地,却不犹疑,“你让陈潮过来住——但我有个条件。” 电话那头,林世泽明显愣了下:“什么条件?” 林屿说:“就住到高三毕业。” 确定林屿不是开玩笑,林世泽立刻就给陈潮打了电话。 本以为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想到陈潮却突然犹豫起来。林世泽解释说这是林屿的主意,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答应。 其实,也不是林世泽的劝说起了作用,而是通电话时,陈潮半信半疑给林屿发了条短信,问是不是真是他的意思,林屿说是,他才答应的。 事情尘埃落定,林世泽当即张罗要给陈潮买高铁票让他过来,谁知陈潮怎么都不同意,非不让他花这个钱。 林世泽没办法,只当孩子大了有主意,也由得他去。 只是陈潮买的这票,实在磕掺。 明明临湘到泉南就有直达的高铁,他非买了张要坐六个多小时的火车票。而且日子还选在林世泽出差的最后一天,林世泽想接都接不了。 林世泽心里嘀咕:这孩子平时挺活泛的,怎么关键时刻就犯糊涂呢? 好在这天是周六,接站任务光荣地落到了林屿身上。 下午三点,林屿准时到达火车站出站口。 太阳毒得人睁不开眼,他挑了个阴凉地等。距离火车到站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如无意外,陈潮应该就快出来了。 没多久,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屿!” 林屿转过身,人群中,陈潮冲他灿烂地挥手,少年身姿挺拔,模样俊俏,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社团的体育生呢。 只是身上的行李稍显破旧。 他没出过远门,行李箱还是初中去镇上读书时姨奶买给他的。 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汗珠不停往外冒,显然是跑过来的。林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 林屿替老爸质问他:“好好的高铁不坐,坐火车干嘛?没苦硬吃?” 陈潮笑着解释:“我上网看了,今天高铁票都卖完了。” 林屿抓住重点:“非得今天?” 陈潮说:“林叔叔非说要来接我,我不想耽误他工作,就选了今天。” 林屿:“……” 真是善解人意啊,完全符合林世泽同志对“好儿子”的标准。 林屿想着,不禁嘀咕出声:“我说呢,敢情这趟非我跑不可。” 这话不巧被陈潮听个正着,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扬起来的心情一下就跌倒了谷底。 林屿看他风尘仆仆的,问:“吃没?” 陈潮点点头:“车上吃了。” 话刚落音,林屿就听见他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声,还挺响亮。 陈潮尴尬地挠挠头:“真吃了。” 吃了桶泡面,还带俩火腿。 林屿带他到路边,抬手打了辆车:“走吧,再吃点。” 说完,便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正想再往里挪点,好让他上车,却见陈潮麻利地放好行李箱,绕到车那边,坐到了他想挪的位置。 林屿:“……” 他只得又不动声色地挪回来。 上车后,陈潮始终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也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指尖都有些发白。 林屿瞥了他一眼,一边拿手机给林世泽汇报:[接到人了。] 汇报完,又提醒司机:“师傅,空调麻烦开大点。” 陈潮一听,擦汗的动作骤然停止。 林屿转头看他,淡淡地问:“很紧张?” 陈潮口是心非:“没,就热。” 林屿微妙地“哦”了声,不说话了,感觉自己再问下去,陈潮都要不知道怎么呼吸了。奇怪,在西塘村的时候,他也没这样啊。林屿在心里腹诽。 很快,车停在一家本地菜馆前。 馆子不大,但很干净,林屿之前来过几次,菜的味道也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林屿随手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陈潮:“你吃什么?” 陈潮说:“都行,你点的这几个就可以了。” 林屿于是又点了俩。 菜上桌,陈潮等着他动筷,林屿却拿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又把桌上的四菜一汤挨个拍了一遍,编辑发送。 陈潮茫然地看着他。 “喏,汇报军情。”林屿边说,边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 屏幕停留在林世泽和他的聊天界面,上面详细记录了林屿接站的全过程。刚刚拍的照片也在上面,最后附着一条文字信息: [用餐中,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霎时间,陈潮心中五味杂陈,心想:林屿大概是很不情愿来接他的,所以才会把这事当成一项任务,事无巨细地向林叔叔汇报。 林屿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但没多问,只说快吃。 陈潮低声说“好”,按下情绪不表,极力配合他的“汇报任务”。菜的味道的确不错,纵使陈潮心事重重,还是硬吃了两大碗。 吃完,林屿到柜台结账,账单显示共计136元。 陈潮看到数字,人都惊了。 林屿却笑着看他:“怎么样,我这待客之道不错吧?” 陈潮那颗跌落谷底的心,仿佛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生疼,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悄无声息地占据他全部心房。 陈潮难过极了。 他想,原来林屿把他当客人招待了。《 》 7、Chapter 7 出了餐馆,陈潮跟在林屿身后,脚步有些沉重,街上的喧嚣声仿佛离他很远。直到再次坐上车,他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刚刚那顿饭上。 林屿的态度不算冷淡,相反,客客气气的,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疏离,仿佛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墙。 这不是陈潮想要的。 车上两人没说一句话。林屿照旧向林世泽汇报行程,陈潮则倚着车窗,目光游离在窗外,但到底是心有旁骛,看了一路也没看出个好景致。 好在路程不长,很快就到了小区。 这几年林世泽焚膏继晷,不仅还清了早年创业欠下的外债,还用余钱购置了一栋两层的小别墅。别墅虽不算宽敞,但布局精巧,装修雅致。 楼上楼下各有两间房,林世泽因常出差,为了方便,住在楼下,而林屿为保证自己作息正常,不受打扰,便住到了楼上。 林世泽的意思是,陈潮来了,也住楼上。 林屿朝南,陈潮朝北。 陈潮没住过这样的房子,大概连进都没进过。所以打从一开始,他整个人就非常局促,生怕把人家里弄脏了,弄乱了。 进门换了鞋,眼看他要把行李箱扛上肩,林屿赶紧出面阻止。 陈潮看着拖得锃亮的地板,怎么也不依,最后林屿没办法,只得跟他一块把箱子抱上二楼,放在他房间的收纳柜上。 林屿气喘吁吁地问:“你是把老家石头装箱里了吗?这么重!” 陈潮尴尬地说:“就一点土特产。” 林屿是一点不信:“骗鬼吧!” 事实证明,陈潮不骗人,也不骗鬼。他把老家能带的东西都带了,压成紧紧一坨,放在箱子里。既不是石头,也真就一点土特产。 但林屿显然没功夫求证。 想到车上陈潮那满身的汗,林屿指着桌上事先准备好的洗漱用品,说:“浴室在我房间隔壁,你收拾好就去洗一下吧。” 陈潮点头:“好。” 正转身要走,林屿又回头提醒:“别用浴缸。” 陈潮愣了下,反应过来:“知道了。” 没一会儿,林屿的脚步声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潮这才松口气。 林屿准备得很熨帖,毛巾、浴袍、睡衣,甚至连贴身的内裤都一应俱全。想到自己当初简单的招待,陈潮简直自愧不如。 但他那会儿也不知道林屿会来。 陈潮洗完澡便一直呆在房间里没出去,整幢房子就他们两个人,显得格外寂静,林屿大概率也在房间,但两人谁都没主动找对方说话。 屋内逐渐闷热起来,陈潮又开始流汗。 他觉得自己太过心浮气躁,便在房间里不住地走来走去,试图散热。 林屿像是感应到了,发来消息:[有空调,别忘了开。] 陈潮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想问“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时宜,便板板正正地回了句:[好。] 随即又补充:[谢谢。] 走廊那头,奋笔疾书的林屿瞥见手机“谢谢”两字,知道信息传达到了,便没再回复。 晚上林世泽不在,林屿本来的计划是打车带陈潮出去吃饭。哪知林世泽一个电话打过来,计划当即失效。 为了欢迎陈潮入住,他硬是把明天的航班改到了今天晚上。也就是说,再过不到三小时,林屿就要在玄关口见到他。 林世泽在电话里抑制不住地开心:“想吃什么菜?回家给你做。” 林屿不忍戳穿:“你是想问陈潮吃什么菜吧。” 林世泽哈哈笑了两声:“也顺便问问。” “林世泽同志,”林屿郑重地直呼他本名:“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一向以事业为重吗?怎么今天单就今天破例了?” “是以事业为重啊!”林世泽说,“但今天同事知道咱家有喜事,特意让我提前一天回。人陈潮第一次来咱家,得好好招待!” “怎么招待?出去点个满汉全席?”林屿醋溜溜地说。 “你要能吃,也不是不行。”林世泽回答。 林屿果断挂断电话。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林屿没把这事跟陈潮说。 是以晚上林世泽提着左一袋右一袋菜,手腕间还挎着个行李箱出现在玄关口时,没有一个人来迎他。 还是陈潮耳朵尖,听到楼下有人喊林屿的小名,才匆匆下了楼。 林屿也后他一步下了楼。 原本预设的俩孩子站一块在门口欢迎他的场面没有发生,林世泽心中还是有些小遗憾的,但这遗憾很久就被他抛之脑后。 陈潮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林叔叔?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那瞬间,林世泽双眼扫雷一样扫到罪魁祸首林屿身上,林屿心里发虚,眼神虚晃地看向别处。 林世泽只得又解释一遍,末了又担心陈潮觉得他是专程赶回来的心里愧疚,还安慰道:“不要有压力。” 林屿在心里嘀咕:“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陈潮懂事地说:“谢谢叔。” 林屿看他说完,拿手蹭了蹭鼻子,脸侧到了一边,显然是被感动了,可能眼睛还有点小湿润,内心不禁赞叹:“老林好手段啊。” 林世泽不仅手段好,手艺也一流。短短四十分钟,就做出了五菜一汤,比林屿下午带陈潮在馆子吃的那菜还色香味俱全。 林屿记得,林世泽曾炫耀过,当初他妈妈就是被这一手好厨艺追到手的。但自从林屿妈妈去世后,他再没提过这事。 后来工作忙起来,更是很少下厨。 托陈潮的福,林屿也算再尝了一次他爸的拿手菜。坐上桌后,大家似乎都很累,都在闷头吃饭。 陈潮下午才吃了两碗,硬是腾出肚子来又吃了两碗。林屿看到时人都傻了,终于理解他这个头是怎么窜的了。 风卷残云般,桌上的菜很快就被“洗劫一空”,连剁椒鱼头都只剩一点骷髅架子摆在那了。 林世泽对此感到非常满意。眼看没人再动筷了,陈潮立即站起来,说他来洗碗。林世泽说不用,他不听,直说自己做惯了这些,很快就能搞定。 林世泽见拦不住,便没再坚持。 陈潮的动作确实利索,没个几年的劳作经验,干不成这样。 林屿刚去了趟厕所,回来便看到陈潮牛一样的埋头刷碗,不由得冲林世泽挤了个眼色,小声道:“这就是你接他过来的目的?做洗碗工?” 尽管他知道林世泽不是这用意,但就是忍不住酸。 林世泽说:“人抢着干活,比你知道心疼人。” 林屿“嘁”了声,躺沙发上,不说话了。 忙碌的空档,林世泽问:“乡下的事你张叔叔都帮你打理好了吧?” 陈潮边洗边应:“弄好了,该带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房子也都上了锁。” 林世泽说:“那就好,以后就安安心心在这住。” “谢谢林叔叔。”陈潮说。 林世泽想了想,又问:“工地做事的钱,都收回来了吗?” 闻言,陈潮下意识看向林屿,却发现林屿也正看着自己。 “听张叔叔说,你在那工地上一共做了半年。”林世泽悄悄打量林屿,“最后一个月工钱没拿到?” 他这话是说给林屿听的,显然林屿不知道“陈潮在工地打了半年的黑工还被人克扣工资”这事,听得很认真。 陈潮见瞒不住,索性便交代:“我在工地晕倒,工头不想担责任,一口咬定我没在他那工作,就连最后一个月工钱也没给付。” 哑巴吃黄连,这事陈潮只得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因为未成年,又打的黑工,事情闹大了对他也有影响。 林屿听完,神色果然凝重了些。 正好此时陈潮洗完碗,林世泽叫他过去坐,陈潮便洗手坐了过去。 林世泽借着这个气口说:“潮儿,叔叔这两天一直在忙,没跟你说,转学的事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也在一中,周一就可以去班上报到了。” 两人都没发现他叫陈潮的称呼变了,以前都“陈潮、陈家那孩子”地叫,现在直接叫“潮儿”了。 他们都被陈潮转去一中这事给吸引了。 不是即将,而是已经。 因为惊讶,两人都异口同声道:“这么快?” 林世泽笑笑,看了看两人,最后语气轻松地对陈潮说:“不快了,你都一周没上课了,要再耽误,课都要跟不上了。而且据我所知,一中的课程跟你之前的学校比还是有很大出入的,要花点时间适应。” 陈潮低下头,声音有点闷:“谢谢林叔叔。” 林世泽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客套话——学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跟小鱼儿一个班。你周一跟小鱼儿一块去就行,找他们教导主任章……叫章什么来着?” 他磕磕巴巴地看向林屿。 林屿看着他,没接话。 林世泽避开他的目光,快速说:“总之你找他们教导主任就行了。” 他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也想在安排陈潮去一中前跟林屿打个招呼通个气,但就怕林屿不答应。林屿要不答应,他后面的事是做都没法做了。与其到时候违背林屿的意思强行让陈潮转去一中,还不如现在这样先斩后奏,林屿要怪应该也只能怪他没有事先商量。 果然,林屿并不打算配合,起身说:“我困了,你们聊。”随即在两人的注视之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林世泽和陈潮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 静默良久,林世泽突然问:“我就纳了闷了,就这臭脾气,你当初怎么跟他打成一片的?” 陈潮看着林屿走过的空荡荡的楼梯,思绪跌进回忆里,喃喃说:“他以前很护着我的。”《 》 8、Chapter 8 林屿的坏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太阳都晒屁股了,他还赖在被子里不肯起来。期间,陈潮过来敲过一次门,林屿权当没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屿都以为自己快要化在床上了,楼下突然传来油锅爆开的滋滋声,还混着油煎鸡蛋的焦香。 林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后理智战胜情感,在狂练了两套“猛虎下山”拳后,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顶着个鸡窝头出了房门。 陈潮听见声音,仰头往楼梯上看了眼。不凑巧,正好撞上林屿也往下看,四目相接,林屿先发制人,吼:“看什么看!” 也许是因为刚起床的缘故,他尾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奶气。 陈潮系着蝴蝶围裙,举着蛋问:“想吃几个?” 林屿皱着眉,佯装副不耐烦的样子,飞快道:“三个——再帮我热杯牛奶!” 陈潮说:“牛奶热好了。” 林屿没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磨磨蹭蹭到十点,林屿才从楼上下来。 陈潮坐在沙发上,偏头一看,刚刚还顶着鸡窝头一脸起床气的林屿这会儿已经完全换了副模样——头发精心打理了,脸蛋好像也更白了。茶色休闲卫衣搭配浅灰牛仔裤,显得整个人既简单又时髦。 经过客厅时,林屿故意没往他这儿看,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陈潮看着他说:“林叔叔刚出去了。” “我知道,每次出差回来他都要跟同事一块庆功。”林屿头也不回,径直走到餐桌前,看着白瓷盘里躺着三枚溏心蛋,金黄油润的蛋黄正缓缓漫过焦脆的边沿,没忍住动手吃了一个。 “我记得你喜欢吃全熟的。”陈潮看着他一口一个,吃得很快,“但林叔叔说你现在爱吃溏心的,我就跟他现学了一下,味道怎么样?” 林屿愣了下,没想到这蛋这么个来法,评价道:“还行。” 他嘴上说“还行”,但表情却异常享受,暴风吸入三枚溏心蛋后,陈潮听见他压着声音打了个很小的饱嗝。 吃饱喝足,林屿朝他这边看来:“走。” 陈潮看着他:“去哪?” 林屿边说边往玄关走:“心情好,带你买东西去,刷金主的卡!” 坏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林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就被三枚溏心蛋俘获。但事实证明,吃完那三枚蛋后,他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带陈潮去商场买东西这想法并不是刚刚才有的。 陈潮经济窘迫,在衣食住行上相当拮据,从西塘村见他到今天,林屿看他来回换的也就那两三套衣服。衣柜里也是清一色的白t,要不是样式上有轻微的不同,林屿甚至都怀疑他就一件衣服来回穿。 而且,林世泽昨晚不跟他商量就安排了陈潮转学的事让他很不爽,他要反击回来!他要刷爆林世泽的卡! 周日商场人满为患,林屿故意带陈潮拐进三楼男装区最贵的店铺。 导购小姐笑着迎上来,他随手扯了件价格昂贵但丑不拉几的荧光绿oversize卫衣扔给陈潮:“试试。” 陈潮看着那卫衣,一言难尽,但还是进了更衣室。 林屿咬着奶茶吸管在外等,心里想着陈潮穿那衣服的样子,乐得差点喷奶。 很快,陈潮就拉开帘子从更衣室里出来。他皮肤偏黑,荧光绿卫衣套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活像活像个行走的霓虹灯牌。 林屿一看,暴笑如雷。 陈潮红着脸躲进了更衣室里。 之后林屿又拿了好几套要么款式奇怪、要么颜色夸张的衣服让他试,尽管尴尬,但陈潮全都硬着头皮试了。 意料之中,这些衣服都在他身上都呈现出不同的“笑”果。林屿乐得前仰后合,差点就在人店里岔过去了。 陈潮看着他乐,心里反倒释怀了,也把这当成一件颇好玩的事。在试过夸张的夏威夷花衬衫后,陈潮问:“还试哪件?” 林屿意识到他在配合自己,当即有些心虚,脸上的笑也收敛不少。 就在这时,林屿在货架深处发现了一件柳钉皮衣,金属装饰在射灯下闪过尖锐的寒光,他突然奇想,朝陈潮说:“试试这件?” 陈潮以为他又拿自己找乐,想都没想就试了。 这次帘子拉得很慢。 陈潮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从里面出来。 帘子完全拉开时,林屿看见那黑色皮革裹着他蜜糖色的肌肤,肩头柳钉排列成荆棘形状,皮衣卡在他肩胛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林屿这回没笑了,很认真地注视着。 陈潮问:“怎么样?” “像机车党。”林屿咬着吸管含糊点评,目光却黏在他绷紧的小臂线条上,皮衣收口处勒出他微微鼓起的肌肉。 他暗自想,果然是在工地上打了半年黑工的人。 见评价完,陈潮便想着把衣服脱下来,转身时后背却突然传来刺痛,他“嘶”地一声,林屿目光追去,却见两颗柳钉正硌着他的蝴蝶骨。 见他换了神情,导购小姐忙凑过来问:“这件如何?” 林屿随口说:“就那样吧。” 但最后买单的时候还是把这件衣服加进去了。 连带几身款式新颖的卫衣卫裤、苎麻布料的运动套装,这趟购物不负众望,刷了林世泽近四千的卡。 陈潮看到上面流水一样的账单,深受震撼,求着让林屿退掉。 林屿全然不理,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扔,出了店门。 陈潮追上去,林屿不以为意:“你急什么,刷的又不是你的卡。” 陈潮忙道:“正因为刷的不是我的卡我才不能要啊。” 林屿觉得他啰嗦,搬出昨晚林世泽的话:“我爸不说了吗?都是一家人。” 陈潮还要劝,林屿打住他:“你再围着我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陈潮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从商场回到家,陈潮心里还是不安,毕竟四千块不是小数目,全给他用来买衣服,他实在过意不去。 他还是想找林屿说说这事儿,但林屿却不怎么想待见他,说自己要准备数学竞赛的事,要回房间好好复习,让他别来打扰。 就连中午都没下来吃饭。 晚上,林世泽庆功回家,给他们带了餐,叫两人下来吃。 陈潮下来了,林屿没动静。以为是那小祖宗还没消气,林世泽便蹑手蹑脚地上楼去请罪,没承想,林屿却突然出现在楼梯口。 父子俩面面相觑。 林屿看着他那忸怩的步态,问:“你干嘛?” 林世泽直起身往楼下走:“下来吃饭。” 餐桌上,俩小的吃饭,林世泽喝茶,喝到一半,突然问林屿今天做什么刷了卡,还刷了四千块。 林屿阴阳怪气地说:“先斩后奏,跟你学的。” 林世泽:“……” 陈潮一听,赶紧把今天上午的事解释了一遍,忙说自己明天就去退掉。 林屿在一旁道:“吊牌都摘了,没质量问题退不了的。” 说完,他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林世泽。 却见林世泽不仅没生气,反而肯定了他的做法:“明天去新学校报道,你是得换身行头,打扮得利索点。” 林屿:“???” 不对啊,怎么这么个态度? 肯定是钱刷太少了?! 见林叔叔也怎么说,陈潮便不再推拒:“那行。只是那钱我绝不能要,我自己身上有钱的,明天我就取了还您。” 林世泽会心一笑:“钱不用你还,谁刷的谁还。” 他目光落到林屿身上。 一旁默不做声的林屿:“???” “凭什么?”他辩驳道,“钱又没花我身上,我凭什么还?再说了,我哪来那么多钱?” 林世泽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潮儿还?” 林屿顿时哑口,心说我可没那么残忍。 见他不说话,林世泽乘热打铁:“我从你每个月零花钱里扣。一次一千,扣四个月。” 林屿:“!!!” 奸商! 陈潮眼看着林屿脸上的表情从窃喜到惊讶再到茫然,最后彻底破防。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怕火上浇油,干脆缄口不言。 当事人林屿则表示非常懊恼,恼自己不该跟个掌握自己经济大权的“无良”商人耍心眼。 见他消停了,林世泽话题一转,突然问陈潮:“对了,你是07年的?” 陈潮“嗯”了声。 林世泽又问几月,陈潮说:“9月。” 林世泽点点头,嘀咕:“小鱼儿08年,4月的,比你还小点儿?” 两人都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 没一会儿,林世泽便说:“前几天我给你们教导主任打电话说潮儿转学这事,他问了我一嘴,说你俩什么关系,我当时就想小鱼儿以前总说他是你大哥,以为他比你大,就说他是你哥。现在看来,你俩得反过来。” 闻言,陈潮又“啊”了一声。 林屿却一下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林世泽缓缓道,“既然潮儿都搬过来跟我们一块住了,这关系上还是得缕缕清楚,潮儿呢,还是管我叫叔……” 林屿等着他后面的话,谁知没等到,便问:“我呢?” “你管我叫爸。”林世泽看着他。 “我是说我跟他!” “你管他叫哥。” 陈潮:“……” 林屿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提高:“什么?” 林世泽于是又说了一遍:“你管他叫哥。” 林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嘲讽:“搞笑。” 这晚三人,又不欢而散。《 》 9、Chapter 9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林屿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林世泽那句“你管他叫哥”。 想到这,他心里就烦躁得不行,索性爬起来洗漱。 陈潮比他早起,下楼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了。 林屿瞥他一眼,没打招呼,径直坐到他对面,抓起一片面包就往嘴里塞,动作粗鲁得像跟面包有仇。 身后传来动静,林世泽拿着一杯牛奶从厨房走出来,放在他右手边上,提醒道:“慢点吃,别噎着。” 林屿惊讶地看着他:“你没去上班?” “跟公司打了申请,晚点过去。”林世泽在他边上坐下,目光扫过两人,“今天潮儿第一天上学,我先开车送你俩去学校。” 林屿没吭声,心里嘀咕:“真难得啊。” 记忆中,林世泽开车送他上学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收回视线,冷冷地说:“你送他吧,我坐公交,习惯了。”随即加快咀嚼速度,仿佛要将心里的烦躁一并咽下去。 气氛有些凝重,陈潮看向林世泽,说:“叔,我也坐公交。” 林世泽没回答他,只淡淡地说:“先吃。” 林屿知道他又在想招儿说服自己坐车,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他站起身,拿起书包:“你们先吃,我学校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换鞋出门,连牛奶都没碰。 林世泽在他身后喊他名字,他只当没听见,飞快地走出家门。他心里揣着气,仿佛要把林世泽的声音远远甩在后头,但目光却始终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大约走出两百米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陈潮背着包追了上来,朝他喊:“等等我。” 霎那间,林屿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刺啦刺啦的,内心那点几不可察的窃喜和得意悄悄冒出头来。 但很快,又被那团火气压了下去。 林屿态度十分坚决,没理会他,快步走到公交站台。公交车十分钟一趟,眼下还没来,林屿只得坐在长椅上等。 陈潮腿长,没一会儿就跟过来了。 他站在林屿边上,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就看看他的脸色。 林屿看着前方的站牌,语气冷淡:“林世泽同志难得这么有空,专门为你延后上班时间,你不坐他车不怕他怪你?” 陈潮却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以为林叔叔以前都开车送你上学的,所以才答应他坐的车。” 林屿努了努嘴,不大高兴得地说:“他对你比对我好。” 陈潮刚想解释,公交车却在这时候来了。 林屿果断上了车,选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陈潮则因为没办公交卡、没带手机、没带零钱,被司机拦在了车门口。司机看他单背着个包,没穿校服,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是学生,也没有格外开恩。 林屿本来不想管的,但挣扎一番后,还是上去替他扫了码。 陈潮被放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边上。 林屿瞥他一眼,吐槽道:“你故意的吧,手机不带,零钱也不带,搭便车吗?” 陈潮一本正经地朝他解释:“我刚走得急,忘带钱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们这儿上学能带手机。” 林屿无语了,心说哪个学校上学能带手机?我这是偷偷带的!但他懒得解释,只眯着眼说:“我困了,别吵我。” 随即带上蓝牙耳机,听起了音乐。 陈潮看他安静的样子,不自觉地想起上次在西塘村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刚从罗家湾报丧回来,见到了林叔叔。 林叔叔告诉他林屿在他房里睡觉,他想都没想就跑回了家,一推门,见到了被蚊子咬得翻来覆去的林屿。他小心地帮他点好蚊香、盖好被子,又拿扇子给他扇风,好一阵他才睡着。 那样子跟现在如出一辙。 仿佛只有睡着了,他才是柔软的。 公交车穿过一片林荫道,阳光洒进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潮偏过头,盯着林屿舒展的眉眼看了一会儿,意外发现他的睫毛又长又密,根根分明,右眼眼尾处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的小痣。 适时,车内广播响起:“各位乘客,泉南一中到了——” 林屿眼睫一抖,睁开眼:“下车。” 陈潮赶紧收回视线,背上包,跟在他后头下车。 泉南一中坐落在城市核心地带,校园占地广阔,气势恢宏,校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镌刻着校名,字体遒劲有力,很是庄严。 一进校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两人沿着林荫大道一前一后走着,冲大道两侧的值周老师和学生代表一一打招呼。陈潮因为没穿校服而被值周老师拦下,得知他是转校生,值周老师便让学生代表领着他去行政处找教导主任报到。 行政处在厚德楼,高二部在弘毅楼。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弘毅楼是一座五层高的教学楼,楼内共有25个班级,全是高二年级的学生。林屿所在的实验班——高二1班,位于一楼最尽头的位置。 一进教室,还未坐定,林屿便听到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刚去教导处打听了,是真的!我们班来人了!” 说话的是班里有名的“万事通”许哲阳,不光消息灵通,人缘也好,平时班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是第一个知道。 “男的女的?”有人迫不及待问。 “男的,听说是从外地转来的。”许哲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成绩也不错,在他之前的学校排前三!” “前三有什么?”有人不以为意,“能进我们1班,前三是基操!” “郑翘翘,别翘尾巴!”许哲阳看向说话的郑翘楚,“你当初也不是年级前三进的我们1班啊。” 郑翘楚听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开了。 又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哇,那岂不是要抢我们班学霸的位置了?”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刚坐好的林屿。林屿一脸漠然,仿佛对他们的话题毫无兴趣。 “谁知道呢,反正待会儿上课就能见到了。”许哲阳耸了耸肩,一副“我已经把消息都告诉你们了”的表情。 另一边,厚德楼行政处。 教导主任章俊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陈潮的成绩单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陈潮,语气温和道:“陈潮同学,你这成绩确实漂亮,尤其是这数学跟物理,几乎都是满分啊。不过,我们泉南一中的实验班竞争非常激烈,你确定自己能适应这里的节奏?” 陈潮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我会努力跟上大家的进度。” “对了。”章主任说,“你知道咱高二部年级第一是谁吗?” “林屿。”陈潮想起刚刚学生代表带他过来时,路过的学校光荣榜上就张贴着上次月考各年级各科的第一名,以及总分前五名的学生照片。 林屿的名字和照片赫然排在榜首。 照片上的他神情淡然,目光坚毅,跟陈潮所认识的他仿佛是两个人。 陈潮依稀记得,自己从未听他聊过学习上的事,没想到这么厉害。 听到回答,章主任不由得自豪起来:“没错,就是林屿同学。他可是我们学校的“常胜将军”啊,从高一到现在,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听他爸爸说,你俩是兄弟,堂的表的?还是重组?我记得他妈妈好像……” 他越说越离谱,陈潮忙不迭打断他:“都不是,就单纯的邻里关系。” 虽然林屿的姨奶也是他奶,按道理他俩关系算表亲,但林屿显然不喜欢他们这层关系,陈潮于是也否认。 章主任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问了,忙道:“不管什么关系,总之以后你们就是同班同学了,有什么事可以多交流交流。” 陈潮微微颔首:“知道了。” 章主任合上成绩单,站起身来:“那行,先这样,我带你去教室,正好第一节是你们班主任周老师的课。” 陈潮跟在章主任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下楼。一路上,又听他念叨了几句学校的规章制度。 走到弘毅楼高二1班门口时,章主任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教室里原本热闹的动静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周希打开门,是个已谢顶的中年男人。章主任侧身跟他耳语了几句,把陈潮交到他手上,便离开了。 陈潮又随周希一道走进教室,一时间原本安静的教室又沸腾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昨天林屿帮他挑的一套白t加黑色休闲裤,简洁利落的搭配衬得他整个人肩宽腿长。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忍不住大喊:“天!好帅!黑皮体育生!我们1班走什么狗屎运了!” “跟学霸有的一拼啊!”有人附议。 “胡说,林屿可是我们班门面!” 也有人看不惯,讥讽:“嘁,有什么了不起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周希拍了拍讲台,喊:“安静!安静!”试图压制底下的骚动,但显然没什么用,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陈潮。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尖叫。 陈潮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么受欢迎,脸蹭的一下就红了,他目光在底下逡巡一遍,很快找到了坐在一组最后排的林屿。 四目相接,林屿趴在桌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避让,就这么看着他,陈潮也看着他,想分辨他情绪是好是坏。 周希以为他走神了,小声叫他名字。 陈潮没分辨出结果,立即收回视线,简短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陈潮,以后请多关照。” 周希点点头,指了指教室里的空座位:“陈潮,你自己选个位置坐吧。” 教室目前仅剩两个空座位,一个是林屿旁边的空座,他同桌因为学习压力大心理出了问题,上个月办了休学。 另一个是七组最后排的空座,旁边坐的是班级出了名的“大马哈”蒋弋,因为上课实在太闹腾了,所以也没人愿意跟他坐。 周希话刚落音,底下又窃窃私语起来:“你猜他选哪个座位?” “肯定林屿啊!那可是学霸区,谁不想坐那?” “那可不一定,俩学霸坐一起不得掐起来?到时候铁定斗个你死我活!”有人小声反驳,“要我就坐蒋弋边上,人虽然闹了点,但至少坐他旁边自由,想干嘛就干嘛,没人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屿目光突然垂下去,自顾自地翻起书。 陈潮流转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想了想,迈步走向后排,在蒋弋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 10、Chapter 10 大概是太久没有同桌了,一见陈潮坐过来,蒋弋眼睛都亮了,仿佛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立刻把陈潮桌上胡乱堆放的书本往自己这边推,给他腾出大片空间,又笑嘻嘻地凑过去:“兄弟,可算是等到你了!我这位置可是块风水宝地,坐这儿保管你上课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陈潮被他这夸张的热情逗笑了,点了点头:“谢谢了。” 蒋弋一拍胸脯,豪气十足:“放心!有我蒋弋在,保你在这儿过得舒舒服服的——对了,你打哪来啊?怎么就想不开转我们这儿来了?” 都没等陈潮回答,他又忙不迭问:“还有,好好的学霸区不坐,坐我这儿干嘛?扶贫来了?” 他眨着大眼睛,像个好奇宝宝,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讲台上的周希已经盯上他了。 果然,在他迫不及待抛出第三个问题时,周希怒了:“蒋弋!你什么德行,陈潮刚坐你边上你就管不住嘴要找人说话?” 蒋弋理直气壮,又很委屈:“那我不是关心新同学嘛……” 周希被他气笑了:“有这个闲心,倒不如看看新同学能忍你到几时。” 蒋弋被一招制敌,欲哭无泪地看向新同桌,瘪着嘴冲他作口型。意外的是,陈潮竟然看懂了——蒋弋求他别抛弃自己。 周希却以为蒋弋在打哑语挑衅,当即把他发配到走廊罚站。 罚站这事对蒋弋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也不解释,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仿佛不是去罚站,而是去领奖。 陈潮看着他那桀骜不驯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但目光扫到林屿身上时,那笑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林屿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手里拿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直到周希走到他边上,点了他名,陈潮才知道,他刚刚全程都在写数学试卷。 听周希的意思是,林屿好像还从没在他课上写过其他作业。 这是第一次。 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周希也把他罚去了走廊。林屿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老虎发了威,班上再没人敢造次。 一直到下课铃响,众人才从这紧张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刚刚林屿在课堂的表现。 “你还别说,我第一次见林屿违反课堂纪律。” “你也别说,我第一次见老周罚他。” 一旁的许哲阳也加入进来:“你们发现没,学霸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啊,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搭理过人。” “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吧。”李瑶觉得他可能是被数学竞赛影响了,忍不住替他说话,“快别说了,背后说人不道德。” 林屿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手中还捏着那张没写完的数学试卷。 他目光茫然地盯着远处,神情淡漠,明明已经罚完站了,但他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走廊偶尔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瞥他一眼,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教室里,陈潮同样心不在焉。 他直觉林屿今天的反常跟自己有关,但又说不清具体原因。 蒋弋一下课就跑回座位,压低声音感叹:“哎,你说这学霸也真够倒霉的,老周才冲我发完火,他就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不罚他都不行。” 陈潮没仔细听他话,随口应了声,随即起身说:“我去趟厕所。”没等蒋弋回应,便快步出了教室。 陈潮并非真想上厕所,而是想找林屿聊聊。但当他来到走廊林屿刚刚罚站的位置时,却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 陈潮皱了皱眉,四下张望了一圈,始终没看到林屿的身影。 直到上课,林屿才踩着点走进教室。 陈潮明显感觉林屿在躲自己,每当他想要找林屿时,林屿都跟事先察觉了似的先一步离开教室,丝毫不给他接触的机会。 陈潮以为他还在介意自己转学和他同班这事,只得避他远远的,免得他心烦。 毕竟这事搁谁身上都不痛快。 蒋弋不愧是“大马哈”,在为难同桌这方面很有一手,上午第三节课后,他忍不住偏过头,低声问陈潮:“哎,你是不是跟学霸认识啊?怎么总往他那儿看?” 陈潮一愣,心说:“这么明显?”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弋已经开始自我反思:“不对啊,你要跟他认识,早跟他坐一块了,还有我什么事?等等——”他突然狐疑地眯起眼,语气变得警惕,“你该不会是改变主意,想跟学霸坐了吧?!” 陈潮:“……” 他拧着眉,一言难尽地看着蒋弋。 总算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同桌了。 蒋弋一惊一乍的动静很快吸引了班上其他学生的注意,不少人都聚过来,说老周的那话应该很快就应验了,没人能受得了蒋弋超过一天。 蒋弋又哭又嚎,拉着陈潮说:“我是你的第一选择,你不能弃我而去!” 乍一听,好像陈潮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陈潮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别演了,我现在不还坐这呢吗?” 蒋弋一听,立刻收起哭腔。 围过来的学生中,有一两个对陈潮颇有好感的女生,乘机打听起他来,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如从什么学校转来的,有哪些兴趣爱好。 因为是同学,陈潮便一一说了。 其中一女生问:“临湘市离我们这不远啊,你是有什么亲戚在这儿吗?” 陈潮想了想,回答:“我叔在这儿。” 他没提林屿,怕提了林屿不高兴。 女生羞怯地笑了笑,朝他小声说:“留个微信?” 陈潮愣了下,刚想说自己没手机,蒋弋立马插科打诨道:“魏佳瑜!你作为女生矜持点,人陈潮刚转过来,你别把人吓跑咯。” 闻言,魏佳瑜瞬间暴走,追着他吼:“什么叫别把人吓跑了?我是什么怪物吗?!你给我说清楚!” 俩人绕着教室前后你追我跑,喊打喊杀声在班级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因为有蒋弋这个活宝在,陈潮开学第一天意外感觉还不赖。 唯一遗憾的是,林屿好像不是特别开心。 一中的晚自习要上到晚上九点。 林屿和陈潮都没住校,搭公交回去就九点半了。 一路上,两人没说一句话。 林世泽下了班,特意做了一桌子饭菜等他们回来,听到开门声,他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快去洗手,饭菜刚做好,趁热吃。” 他们下午五点在学校是吃过晚饭的,但因为自习下得晚,晚饭大都消化了,所以一般还要再吃一顿。 两人应声,放下书包去洗手。 回到餐桌时,林世泽问陈潮:“潮儿,转学第一天,感觉如何?” 陈潮语气轻松:“还不错,班上同学都挺热情的,尤其是我那同桌蒋弋,特别有意思,跟个喇叭一样。” 林世泽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适应呢。” 陈潮笑着说:“叔,您放心,我没事。” 林世泽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和地说:“你俩在一个班,平时互相照应着点。”又看向林屿,“潮儿刚来,对学校也不熟悉,小鱼儿你要多带带他。” 林屿埋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他哪还要人带啊,他现在在我们人气不知道多旺呢。” 林世泽有些惊讶,笑着看向陈潮:“真的?” 陈潮不大好意思:“都是因为蒋弋,他人来疯,我跟他同桌,所以班上同学对我也热情。” 林世泽哈哈笑了两声,满是赞许:“是你性格好。”他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瞥了林屿一眼,欲言又止。 他以为林屿没看见,其实林屿看得清清楚楚。林屿还知道他后面那句没说的话是什么——“要是小鱼儿也跟你一样就好了。” 这句话,林屿听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林世泽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的想法。林屿曾无数次听他跟别的家长抱怨:“要是我家小鱼儿也跟你家那位一样就好了,得省我多少心啊。” 于是,林屿一次次地努力让自己变成他期望中“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乖巧、懂事、成绩优异。可每一次,在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时,林世泽又提出了新的希冀。 到底他想让自己变成什么样? 有段时间林屿曾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直到有一天,林世泽突然用一种近乎失望的语气问他:“你怎么成这样了?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那一刻,林屿才明白,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也才意识到,自己在一次次变化中,早已迷失自我,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他很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在的自己。 晚饭后,林屿回到房间,关上门,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桌上的台灯发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陈潮。 林屿起身开了门,神情恹恹地问:“怎么了?” 陈潮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是不是,不太欢迎我。” 林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在他这已然早有答案,所以他回答得很快:“没有。” 林屿没有不欢迎他。 陈潮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继续追问:“那你是因为林叔叔把我转到一中跟你同班的事生我气?” 林屿皱了皱眉,说:“也不是。” 陈潮迷茫了:“那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的?还老躲着我?” 林屿像是被这话打了一下,语气有些敷衍:“没有的事。”说完,便要关门,“还有事吗?没事我睡了。” 陈潮伸手抵住门,执着道:“林屿,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林屿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仍旧很冷淡:“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 陈潮还想再说什么,林屿却用力关上了门,门板“砰”的一声合上,陈潮站在门外,心里抑制不住地失落。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林屿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气鼓鼓地,没头没尾地丢出一句:“明明是你先坐蒋弋边上去的!”《 》 11、Chapter 11 陈潮愣在原地,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屿在意的竟然是座位的事。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准备选林屿做同桌时,林屿的眼神是逃避的,闪躲的,难道是他意会错了? 陈潮陷入了无尽的困惑中。他下意识想再去敲门,找林屿问清楚,但走廊的声控灯却在这时突然熄灭。 陈潮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连同他那颗浮动的心也渐渐沉寂下来。 冥冥中,好像就连这灯也在无声劝阻他。 楼下林世泽纲从浴室出来,听到动静,赶紧趿拉着拖鞋跑到客厅:“怎么了这是?你俩刚是在吵架吗?” 陈潮赶忙撤回手,回道:“没呢叔,我们聊天呢。” 他一说话,声控灯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晕照着他局促慌乱的神情。 他实在不懂怎么扯谎,编了这么个蹩脚的回答。 林世泽自然也不信:“聊天吼这么大声?还摔门?”没等陈潮解释,只听他又问:“你俩今天在学校处的,是不是不太好?” 他话说得有些犹疑,仿佛在思量当不当问。 陈潮下意识朝林屿的房间看去,好像很怕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似的,忙说:“没,我们处得很好。” 林世泽以为他在帮林屿说话,怕他委屈自己,于是凑近道:“潮儿,小鱼儿脾气是有点怪,但他心是好的,绝没什么坏心眼。” 他顿了顿,又说:“他要说了什么让你不太高兴的话,做了什么让你不太高兴的事,你做哥哥的让着他点,别太往心里去。” 陈潮一听这话,赶紧否认:“叔,真没有。” 林世泽也不知信没信,平静地说:“没有就最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对了,我明天早上有个会要开。” 陈潮赶紧说:“明天早餐我来做。” 林世泽没有推辞:“那就辛苦你了。”随即便踩着拖鞋回了房间。 陈潮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这扇门上。 静默良久,久到他以为声控灯下一秒就要熄了,而他也该回房间去了时,那灯却一直亮着,且迟迟不见有其他动静。 陈潮内心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鼓舞,想了想,终是再次敲响了林屿的房门:“我知道你没睡,能聊聊吗?” 这次,他语气镇定了许多。 林屿意外地没有拒绝。 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近的声音。门突然开了一道缝,林屿露出半个身子,低声说:“进来吧。” 陈潮顿了顿,侧身从那缝隙中进了门。 像怕人知道似的,他动作显得格外轻盈,但进门的那一刹,林屿明显感觉到他结实的身体如山一般压过来。 也嗅到了他身上如潮水般的、熟悉的气息。 从住进林家到现在,陈潮还是第一次进林屿的房间。 尽管两人房间相隔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但陈潮心里还是充满了忐忑,夹杂些不着痕迹的期待,仿佛少女爱丽丝初入奇幻仙境一般。 陈潮显然也不希望自己的行为让林屿感到冒犯,所以他极力克制着没让自己的目光东游西荡。 林屿拿了椅子让他坐,自己则坐在床边。 留意到刚刚被他抱在怀里的阿贝贝此刻也正在床上躺着,林屿信手就将边上的空调被往它身上一盖,须臾,它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陈潮看着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跟我坐一块。” 林屿目光也不躲闪,故作淡定:“其实坐不坐到一块都无所谓,你跟谁坐都是你的自由。” 陈潮心说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啊。 他打量着林屿,试图看穿他情绪的破绽:“但你刚刚生气了。” 林屿轻声说:“我没生气。” 陈潮看着他眼睛:“你生气了,气我跟蒋弋坐一块。” 林屿又重复:“我没生气。” 陈潮仍旧看着他,心说:可你就是生气了,还摔门了。林叔叔在楼下都听到了。但他不敢说,他怕林屿听了这话赶他出去。 于是,他改口说:“好吧,你没生气。” 林屿还在坚持:“我就是没生气。” “我知道。”陈潮不打算跟他在这上面纠结,话题一转,说,“我明天跟蒋弋说一声,不跟他坐了,坐你那儿去。” 林屿一听,顿了顿:“不行。” 陈潮说:“你不是不生气了吗?” 林屿手指不由得紧抓着被子,指关节都泛出了轻微的红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坚定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陈潮楞楞地“啊”了声,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林屿看着他:“我是说,学校现在也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维持这种现状。” 闻言,陈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轻声问:“什么叫……维持现状?” 林屿睫毛颤了颤:“就你还跟蒋弋一块儿坐,我们在学校就跟普通同学一样——” “为什么?”陈潮突然打断他,声音变得有些紧绷。 “我的问题。”林屿垂下头,突然不太敢看他,他兀自地说,“我在学校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我不想因为你的突然出现打乱节奏。” 陈潮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接着说:“你性格开朗、洒脱,跟谁都有得聊,大家都喜欢你。我不一样,我性格古怪扭捏,不大气,每次跟人相处都能让人不自在。你这几天应该也感觉到了。” 陈潮呼吸一滞:“你不是这样的。” 林屿却像没听见似的,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班上同学要知道我跟你认识,肯定要问东问西,课上课下讨论个没完,我不喜欢这种氛围,也不想整天被人评头论足。” 陈潮想说就是因为我刚来他们才多问几句,过几天就不会了。 但林屿突然说:“我下个月还有数学竞赛,我不想因为这事分心。” 霎时间,陈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屿说完后,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娃娃,脊背颓然佝偻着,连发梢都耷拉了下来。 陈潮耳边还回荡着他方才的评价——“性格开朗洒脱”形容自己,却用“古怪扭捏不大气”来定义现在的他。 那瞬间陈潮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记忆中那个曾在芦苇荡里肆意狂奔大笑的少年,那个曾为他挺身而出,攥着拳头不惜与“胖虎”他们打成一团的少年……怎么会这样说自己呢? 台灯的光晕在林屿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却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单薄。陈潮喉结动了动,伸手想搭上那截伶仃的腕骨,却又在半空悬住。 他需要自己安慰吗?或者说,他接受自己安慰吗? 陈潮在心里问自己。 毕竟林屿是希望他们做普通同学的。 想到这儿,陈潮终是收回了手,默默地陪着他消化情绪。 林屿的提议其实并不实际。他们要在同一所学校朝夕相处直至高中毕业,这期间,谁能保证他们的关系不被发现? 但眼下,陈潮决定尊重他。 可他也有自己的坚持:“那数学竞赛之后呢?”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显得非常脆弱:“再看吧。” 陈潮又问:“在家呢?” 林屿想了想:“就正常相处吧。” 得到回答,陈潮没再追问,起身说:“行,那你先休息。”走到门边又突然回头问:“明天林叔叔开早会,早餐我来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屿轻声说:“随便吧。” 陈潮心里却有了主意:“那行,我帮你煎俩溏心蛋,加杯热牛奶——不对,得煎三个,你下个月还要参加数学竞赛。” 林屿不知道煎三个蛋跟他下个月数学竞赛有什么关系,毕竟多吃几个蛋也不能让他在考场上超常发挥。 但陈潮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说不要。 以防动静太大又惊动林叔叔,陈潮回自己房间都蹑手蹑脚的。 迄今为止,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认真地跟林屿聊起他们间的话题,他也扫清了自己心里的很多疑惑——林屿并没有不欢迎他的到来,也并没有对他转到一中与自己成为同班同学这是感到生气。 他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打乱节奏。 独来独往惯了…… 临睡前,陈潮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始终难以置信这个词有天会用来形容林屿。 这晚,他难得的,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林屿还是那个笑容灿烂、总挡在他身前的英雄少年,而他,仍然是那个躲在林屿身后求保护的小可怜。 他好怀念那样的日子啊。 蝉鸣聒噪的盛夏里,阳光晒得芦苇丛簌簌作响,九岁的林屿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笔挺的黑色小西装华丽地亮相在他面前,冲着三个高年级男生,正义地喊:“你们再欺负他试试!” 被揍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陈潮,蜷缩着仰起头,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贵气的小男孩,如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一般,专程救他来了。 虽然后来“小王子”也被揍得够呛,原本光鲜的小西装沾满了土屑,梳得整齐的背头也变得乱糟糟的。 但陈潮却永远记得“小王子”拼死护在他身前的模样。 但那样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突然,画面一转,原本明亮夺目的芦苇丛变成了昏暗的楼道。 十七岁的林屿独自站在楼梯拐角,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脸上再没了小时候那种肆意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陈潮想喊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屿转身,背影越来越远,孤独地消失在黑暗中……《 》 12、Chapter 12 翌日,天将亮未亮,陈潮猛地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浸湿,黏腻得很,不得已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整个过程非常利索,只花不到三分钟,就怕打搅到林屿睡觉。 出来时,他拿毛巾信手擦着头上的水珠。正要回房,余光忽然瞥见一抹亮光——暖黄的灯光从林屿的房门缝里漏出来。 陈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毛巾还搭在湿漉漉的发梢上。 紧接着,只听门把手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林屿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几撮还不听话地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金棕色。 他半眯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陈潮看着他,下意识放轻声音:“吵醒你了?” 林屿摇摇头,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说:“做了个梦,就醒了。” 陈潮一怔:“你也做梦了?” 林屿又点点头。 陈潮连忙问:“做什么梦了?” 林屿脸瞬间拉下来,不愿回想:“被老虎、狼、狮子追了一晚上。” 陈潮不厚道地笑出声:“什么?” 林屿一听他笑,睡意顿时消散大半。他睁大眼睛,目光在陈潮身上扫了一圈,突然道:“你确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陈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赤着上身,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他连忙用毛巾挡住胸口,耳根也迅速烧起来:“我……我去穿件衣服。”说完在林屿的注视下,逃也似地冲回房间。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屿会在这个点起床,以至于竟然大意得忘了穿上衣。 虽说男生间打个赤膊也没什么,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他那种行为怎么说都不礼貌。 林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眼底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笑。 晨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轻轻掀动他的衣角。 他回头瞥了眼床头的闹钟——时针刚过六点,离上学还早,决定返回书桌旁再刷一套竞赛真题。 题刷得很快,下楼时陈潮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先坐,马上好。” 林屿于是在餐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打桌面,环顾四周,突然问:“我爸呢?” “一早就走了。”陈潮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装盘,又热了杯牛奶给他,“说是公司来了个大单,这几天都要开早会定方案。” 林世泽在本市一家高新科技企业担任销售总监,薪资待遇相当优渥,而频繁的会议和出差自然也成了家常便饭。 林屿对此习以为常,以往这种时候他都是随便啃块吐司凑合完事,但现在不一样了,陈潮端上来的早餐比林世泽平时在家给他做的都精致。 “你这手艺,”林屿咬了口煎蛋,蛋黄恰到好处地流心,“都可以在小区租个店面做生意了。” 陈潮想起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评价,笑道:“你前两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屿耸耸肩,把最后一个煎蛋塞进嘴里:“看心情。” 确实,好像经过昨晚的事,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两人今天仍是坐公交上学。 站台边,晨风已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车很快来了。陈潮这次学乖了,身上揣了手机,一上车就在刷卡机上“嘀”地刷了两下,冲身后的林屿笑着说:“连本带利,还清了。” 林屿无语地看着他:“我有学生卡。”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陈潮语气轻松地说。 林屿轻哼一声,没说话,在车厢前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上陆陆续续上来些乘客,其中有几个穿一中校服的学生,陈潮想了想,往后一张望,径直走到车厢后排落座。 昨晚林屿那句“在学校就当普通同学”的话历历在耳,他没忘。 林屿眼看他消失在自己的余光中,透过玻璃,又看见他落座后排。公交车缓缓启动,晨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进来,将林屿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再长,也够不到后排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潮腿长步子快,先一步进了教室。 林屿到时,班上大半学生也都到了。 教室里嘈杂而有序,值日生正拿着记录本检查卫生,课代表正挨个催交作业,班长则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板书早读事宜。 林屿放下包,还未落座,就见数学课代表马圆呼哧呼哧跑过来:“林屿,昨天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借我看看?” 林屿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抽出试卷递过去。 没一会儿,他的试卷就在班上传阅开来,解救了好几个数学困难户。 马圆其人,人如其名。圆头圆脑圆鼻头,连身材都是圆润的,憨态可掬,活像个会走路的汤圆,人送外号“马大胖”。 他这数学课代表一职姜美人本来是属意林屿的,毕竟林屿这数学成绩在一班乃至整个年级都是独一份的出色。 奈何林屿心性淡薄,全不在意这些,任凭姜美人跟他说多少好话,他都无动于衷。最后没办法,姜美人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个数学成绩虽不拔尖儿但性格讨喜的马圆。 马圆对自己意外当选这事一直耿耿于怀,但他不敢跟姜美人抱怨,据他本人透露,是害怕姜美人看他那眼神。 于是只能时不时找“罪魁祸首”林屿发发牢骚。 可惜林屿是个闷葫芦,每回马圆滔滔不绝抱怨完,非但没能让他感到愧疚,反而把自己说郁闷了。久而久之,马圆也想开了:不就是个数学课代表吗?当就当吧。 此刻,马圆正捧着林屿的试卷如获至宝,圆脸上写满了崇拜:“不愧是学霸,这种变态题目也只有你能做出来!”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一贯傲慢的郑翘楚虽然嘴上说着“其实也没多难,我就忘了加条辅助线”,眼睛却一直往试卷上瞟。等看明白解题思路后,又故作姿态地拿笔演算起来。 目观全程的许哲阳嫌弃地“嘁”了声:“有本事别看啊。” 郑翘楚立刻回瞪一眼:“谁看了?又不是做不出来。” 试卷一路传到蒋弋手上,蒋弋二话不说就开始抄基础题。能考进泉南一中重点班,他的实力自然不容置喙,纯粹是吊儿郎当惯了,懒得写,抄到一半,还不忘关心新同桌:“你最后那题做出来没?” 陈潮看着他手中林屿的试卷,一时入了神。记忆中林屿那字跟狗爬一样,几乎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想法,什么时候写这么工整了? 见他没应,蒋弋拿手推了推他:“发什么呆啊?” 陈潮这才回过神来:“做了。” “真的假的?”蒋弋一脸震惊,当即放下笔,“拿出来我对对。” 陈潮于是拿出自己的试卷。蒋弋一看,眼睛“布灵”一亮,一嗓子吼道:“我靠!我同桌也做出来了!”一时间,班上所有人都冲他俩看过来,连趴在桌上补觉的林屿也抬起了头。 “我看看。”许哲阳夺过蒋弋手里的试卷,一番对比,很快,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错啊你小子。” 马圆更是激动得圆脸通红,小跑过来:“又来一尊大神?”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姜美人耳中。 当天数学课,姜美人特地让陈潮上台讲述解题思路,陈潮流畅地讲完全程,底下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姜美人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直言非常期待他下次月考的表现。 底下马圆翘首坐着,以为来了个“新宠”,自己这数学课代表的位置肯定要易主了,他都做好交接准备了,谁知姜美人却是提都没提。 马圆难受极了。他当下就决定将抱怨对象定为陈潮。毕竟是新同学,看上去也还落落大方,听了他的牢骚,不至于不帮他。 这堂课,姜美人上得十分满意,下课前,终于宣布了下个月省级数学竞赛的消息,按照惯例,林屿将作为学校代表参赛。 然而,就在她准备离开教室时,郑翘楚突然出声:“老师你也太偏心了。每次市里省里有什么竞赛,你总是推林屿。我们好歹也是实验班,他总不能回回考第一嘛,起码组织场考试,公平竞争嘛。” 他数学成绩仅次林屿,两人在考试中交手多次,虽说胜少负多,但好歹也赢过几回,这么重要的竞赛活动,他不想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此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毕竟是实验班的学生,谁又甘心屈居人后?就算是输,也要输得心服口服。 姜美人皱着眉,显然不大认同。高二25个班级,要是1班开了先例,其他班级肯定也会要求参与选拔,到时候工作量就太大了。 但她又不能直接拒绝——林屿本来就跟同学关系淡泊,如果强行指定他参赛,可能会让他被同学孤立。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有学生起哄:“是啊老师,你不考虑我们,也考虑考虑人新同学啊!刚他的解题思路大家都听了,挺清晰的,说不定是匹黑马呢?好歹也让他跟咱们班的学霸比比吧?”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进行选拔赛。 姜美人没办法,只好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屿:“你觉得呢?” 林屿很淡定地说:“我无所谓。” 姜美人想了想,目光在陈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个折中方案:“全年级组织选拔肯定不现实,下个月就竞赛了,没办法搞这么大场面。这样吧,你们都跟林屿比过了,就新同学没有,下周三让林屿跟新同学比一场,谁胜出谁参赛。” “哇——”霎时间,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唯一的办法,”姜美人提高声音,“如果不同意,我就直接定人了。”见没人应和,她又开始倒数,“三!二!” 还没数到“一”,全班就异口同声地喊道:“行!就他俩比!”《 》 13、Chapter 13 陈潮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本来林屿代表学校参加省里数学竞赛这事自己是挺为他高兴的,谁承想,自己竟也卷进来了,还成了他的拦路石。 顷刻间,他又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 陈潮偏过头,视线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林屿清瘦的身影上——下课前姜美人布置了作业,他此刻正在写,神色显得异常从容。 余光中伸来一条胳膊,蒋弋激动地搂着他肩:“兄弟,你可得加把劲儿啊!要是能赢过学霸,你在1班可就一战成名了!” 周围的同学闻声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他出主意。许哲阳翻出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拍他桌上:“这套题林屿上周刚刷完,我借你看看。” 马圆也挤过来:“我这儿有去年参赛的真题——” 陈潮心思全没在这上头,勉强应付着,突然“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打断他:“不好意思,我出去一趟。” 说完,便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教室。 马圆小胖脸一哆嗦:“他……这是生气了?” 蒋弋耸耸肩:“他昨天也这样,‘蹭’一下就站起来,说是去上厕所。” 马圆:“……” 如马圆所见,陈潮确实心情不佳。 但他并没有去上厕所,而是径直跑去了教师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门前,陈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正要敲门,却见郑翘楚从里面出来,见到他时没忍住瞪了一眼,嘴里嘟囔:“狗屎运!” 陈潮茫然地看着他。 郑翘楚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潮仿佛在他背后都能看到那双充满敌意的眼。 恰在这时,姜美人看见他:“有事?” 陈潮点点头,推门进去,在她办公桌旁站定。 姜美人也不看他,继续埋头批改作业:“为竞赛的事来的?” 陈潮轻轻“嗯”了声,声音有些发紧:“老师,关于下周三的选拔赛,我想退出……” 闻言,姜美人停下笔:“原因。” “我觉得您这个安排不太妥当。”陈潮想了想,说,“这次竞赛本来已经定了林屿参加,他也为这个准备了好多天。你现在让我跟他比,不是打断他的节奏吗?而且……” 姜美人抬头看着他:“而且什么?” “而且很不尊重他。”陈潮说。 姜美人顿了顿,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尊重他?而且,打乱他节奏,对你来说,不是很有利吗?” 陈潮拧着眉,疑惑地看着她。 “凡是进1班的,没有不把他视为目标的。”姜美人放下笔,打量他,“他不是你的目标?” 陈潮毫不犹疑:“不是。” 姜美人眼神锐利起来:“你怕输?” 陈潮说:“不怕。” 姜美人意外地“哦”了声,身子都微微坐直了,问他:“刚刚出去的你们班上的郑翘楚看见了吗?” 陈潮点头:“看见了。” 姜美人说:“你知道他来干嘛的吗?” 陈潮摇了摇头,后又反应过来:“为这个?” “没错。”姜美人说,“他就是来找我要你这个机会的,你要把自己这机会拱手让人吗?” 陈潮没说话。 “刚课上你也看见了,”姜美人继续说,“竞赛的机会谁都想要,但并非谁都有本事。郑翘楚数学成绩是不错,1班除了林屿,他确实是不二人选。林屿之前也参加过不少比赛,按理说我是得考虑考虑他,但为什么这次我还是选择把机会给林屿没给他,你知道吗?” 陈潮认真地看着她:“不知道。” 姜美人说:“因为他心思太重了,每回比赛都瞻前顾后,我给了他很多机会,他自己没把握住。林屿就不一样,虽然人沉闷了点,但好歹做事专心致志,不会让人失望。现实就这样,你做不好,机会自然而然就到别人手里了。现在机会在你手里,你要把它给别人吗?” 被她这一说,陈潮心里隐隐有些动摇,但他仍旧没松口。 姜美人站起身接了杯水喝,也给他倒了杯:“喝点——你要不想参加也没关系,大可以弃权,只是今天你走出这办公室的门,消息往外一传,明天整个弘毅楼的学生都会来找我要这机会,到时候你再想要,就晚了。” “可是这对林屿不公平啊。”陈潮还是过不去。 姜美人却笑了:“你要担心的是这个,那大可不必。林屿要是能被这点事影响,我当初就不会选他了。” 见他迟迟不语,姜美人使出自己惯常的“倒计时”手段:“我下节还有课,给你十秒钟时间考虑。”随即屈指轻叩桌面,一边数,“十,九,八……” 陈潮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姜美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耳边响起,每数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潮心上:“五,四,三……” 就在“三”字尾音将落未落之际,陈潮突然开口:“我参加。” 姜美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看错你。” 陈潮长舒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本是抱着退赛的决心来的,却不想被姜美人三言两语扭转了主意。 十秒倒计时里,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姜美人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如果他退出,立刻就会有其他人顶上来,比如那个刚从办公室出去的、虎视眈眈的郑翘楚。 与其让局面变得更复杂,倒不如维持现状,毕竟他跟林屿知根知底的,不会对林屿造成太大影响。 正要离开,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敲响。姜美人喊了声“进”,陈潮回头,便见林屿抱着资料走了进来。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林屿的眼神快速撤开,把资料放到桌上,脸色平静地说:“老师,我来交上周您发的竞赛真题,都做完了。” 姜美人粗略地翻了一下,露出满意的表情:“你来得正好,认识一下你下周三选拔赛的对手,陈潮。” 姜美人以为他俩不认识,自然地做起了介绍。 林屿于是客气地朝陈潮伸出手:“你好。” 陈潮也握上去:“你好。” 一时间,两人记忆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九岁的林屿一抹鼻上的血渍,大方客气地冲陈潮伸出自己灰扑扑的手,说:“你好,我叫林屿。”陈潮怯生生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伸手握住他的小指,结结巴巴说:“你……你好,我叫陈潮。” 那时,陈潮对他最大的印象是:这人精致得像个娃娃,不,像王子!一个从天而降救他出苦海的王子! 林屿对他最大的印象则是:这小孩邋里邋遢,很会哭,眼泪跟珠串一样。 后来他经常惹陈潮哭,调皮到用碗来接他那珠串般的眼泪。 “一视同仁,”姜美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俩人的思绪,她拿出一沓新的竞赛资料给到俩人,“资料你俩交换着看,有什么不懂的——” 她本来想说有什么不懂的相互交流,但转念一想,俩人是竞争关系,便改口道:“就问我。” 俩人齐齐说“好”,随即一并出了办公室。 也许是在里面呆太久了,出来时陈潮长呼一口气,整个人才轻松下来。 林屿在前面走着,忽然问他:“你来办公室干嘛?” 陈潮在后面跟着,直说:“找姜老师说竞赛的事。” 树梢上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陈潮伸手接住他,阳光透过叶脉,在他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把叶子拿着手中把玩:“我跟她说我想退出周三的选拔赛,毕竟你准备了这么些天,选拔赛对你不公平,但她说如果我退出就会有其他人顶上来,我就没退出了。” “你怕我被影响?”林屿说中他心中的想法。 陈潮轻轻地“嗯”了声。 林屿却不以为然:“看来真是分开久了,你都不了解我了,我要怕这个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参加了。” 陈潮看着他,说这话时,他仿佛整个人都是带着光的。 “省赛是比,选拔赛也是比,要是我在选拔赛就输了,那还参赛干嘛?”林屿反问他。 陈潮一下就被问住了。 是啊,从小到大,林屿最骄傲的就是他的学习。在任何场合怯场,他都不会在这上头怯场。 想通这点,陈潮心情也不郁闷了:“那我下周三——” 没等他说完,林屿抢着道:“全力以赴,让我也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陈潮笑着说:“行。”随即将手中把玩的梧桐叶收进了口袋。 下午,许哲阳带来最新情报:“蒋美人把竞赛通知贴公告栏了!” 众人一窝蜂跑到公告栏前,鲜红的通知单上“数学竞赛选拔赛”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下面加粗的字体写着:下周三下午三点,高二1班林屿vs陈潮。 至此,选拔赛的事在学校彻底传开。 很快,班上就自发形成了两大阵营,以林屿为首的“学霸派”和以陈潮为中心的“挑战者联盟”分庭抗礼。 “学霸派”虽势单,但力不薄,班长、学委都在这儿;“挑战者联盟”则声势浩大,几乎囊括了班上所有不甘屈居第二的学生,郑翘楚除外。他从办公室受挫回来整个人就怨气冲天,没人敢理他。 蒋弋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块白板,拿红色水彩将“挑战者联盟”五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写在上头,就立在自己座位后面,颇有种宣战的意味。 一时间,两大阵营间气氛剑拔弩张,却意外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当然,主要表现在“学霸派”有什么成果出来时,“挑战者联盟”的成员就会齐刷刷竖起耳朵听,就怕陈潮遗漏了什么知识要点。《 》 14、Chapter 14 一整天下来,教室里的氛围是既紧张又热烈。两大阵营的“交锋”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数学盛宴。 连蒋弋这种平时课都懒得听、笔都懒得动的人,在看到陈潮专心致志做题时,都不禁被他感染,罕见地做起了当天的作业,课上更是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打搅到对方学习。 晚自习周希坐班,还破天荒地夸了他。 放学路上,蒋弋眉飞色舞地拉着他说了一路:“兄弟你看到没?今天老周看我的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 陈潮回想了下:”没太注意。” “我演给你看!”蒋弋很激动,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他说‘蒋弋啊,你天资卓越,就是懒了点,要早这么用功,还有林屿什么事啊?’” 陈潮一听,皱眉看他:“他说过这话?” 蒋弋有些心虚,打马虎眼:“说过!怎么没说过?你不没注意吗?” 陈潮想都没想:“瞎编。” “哎呀,后一句是没说过。”见他要走,蒋弋背着包赶紧追上去:“服了你了,老周好不容易夸我一回,你就不允许我炫耀炫耀?” 陈潮没理他,目光朝前方的人潮看去。 突然,视线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落定。 林屿比他先出教室,正独自在那儿等车,他低头翻看着一本笔记,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非常柔和。 陈潮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朝前小跑过去。 蒋弋一头雾水地追在他后面,喊:“你跑什么啊?” 陈潮全然没听到他的声音,一路小跑到梧桐树旁的公交站台才站定。他并不打算凑过去跟林屿打招呼,因为那样会令对方不自在。 他只想着跟林屿坐同一班车回去。 蒋弋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兄弟,你没事跑这么快干嘛?” 陈潮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你怎么在这?” 他以为蒋弋已经走了。 因为蒋弋家离学校近,他一向是步行回家的。 “我靠!”蒋弋夸张地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咱俩刚不还聊着呢吗?再说了,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 陈潮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哦,忘了。” 蒋弋:“……”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飘进林屿耳中。林屿指尖在笔记上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只是将身体往梧桐树的阴影里又藏了藏。 蒋弋自然也没注意到他。 公交车缓缓进站,蒋弋看了眼手机,突然问:“周末有空没?” “怎么了?”陈潮余光追着梧桐树后林屿的那一抹衣角。 “你不是刚转来吗?班上人也不熟。”蒋弋自然地搭上他肩膀,“我跟许哲阳打算周末组个局,叫班里的弟兄们给你接风。”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都是‘挑战者联盟’的核心成员!” 陈潮眉头一蹙,这说法听着怎么像是他加入了什么地下帮派啊? 正想着如何回应,余光瞥见林屿上了公交,陈潮敷衍地丢下一句:“到时候再说吧。”随即长腿一迈,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车内。 车内拥挤不堪,乘客们摩肩接踵。 俩人各自抓着吊环,在摇晃的车厢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林屿像往常一样戴上蓝牙耳机,听着音乐,闭目养神,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车内的到站广播机械地重复着,混着人群的低声交谈,织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耳机里“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宁静。林屿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智能语音助手在耳边清晰地播报: [陈潮说:做普通同学的第一天,我表现如何?] 林屿倏地睁开眼,细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透过晃动的人影,他看到不远处,陈潮正冲自己挑眉微笑。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格外明亮。 林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边缘,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又飞快锁屏。 不一会儿,陈潮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有消息送达。 陈潮低头,点开信息,屏幕上赫然出现简简单单四个字: [勉强及格。] 陈潮看完便合上手机,眼睛从林屿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林屿清楚地看见他那含笑的唇线一点点抿成平直的弧度。 车窗外,繁华商圈的霓虹灯牌渐渐被熟悉的街巷取代,流动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掠过,忽明忽暗。 很快,车内的广播声再次响起:“宜水新城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林世泽在楼下书房办公,听见动静,趿拉着拖鞋出来,疲倦地问:“饿吗?” ——通常他这么问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自己也累得不想进厨房了。 林屿摇了摇头:“不饿。” 林世泽于是又进书房忙去了。 陈潮站在玄关处换鞋,闻言抬头看了看他:“我给你下点面?” 林屿说:“我真不饿。” 俩人又一前一后上了楼,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陈潮主动让出浴室让他先洗漱,林屿低低应了声“好”,转身便回卧室去拿睡衣。 陈潮也没闲着,在房里接着翻看上午姜美人交给他的那一沓竞赛资料,又被一道附加题绊住思维,一时有些入神。 林屿在外敲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来了。”陈潮起声打开门。 林屿站在门外,发梢还滴着水,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奶香味,灯光下他的眼睫显得格外湿润。 他轻声说:“我好了。” 陈潮说:“我马上。” 林屿看他桌前台灯还亮着:“需要帮忙吗?” “目前还没有。”陈潮顿了顿,又补充,“有需要我再请教你。” “行。”林屿转身要走,陈潮突然叫住他:“等等——” 林屿回过头来,看着他。 陈潮问:“周末有空吗?” 他这话实属多余,他们同班同住,林屿有没有空他应该是最清楚的。 林屿愣了愣,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却装不知道一般:“怎么了?” 果然,陈潮说:“蒋弋说周末想请班上的同学聚一聚,说是给我接风。”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裤边,“你要一起吗?” 林屿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但他依稀记得蒋弋的话:“不说都是‘挑战者联盟’的人吗?” 陈潮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当时他俩距离并不远,蒋弋说的话,他是有可能听到的。 陈潮没说话,林屿表情也有些迟疑。 须臾,林屿轻轻摇头:“我就不去了。” 陈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为什么?你是担心他们发现我们的关系吗?”他压低声音,“放心,我嘴很严的,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不是因为这个。”林屿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陈潮拧着眉,还是看他。 林屿被他看得目光有些不自然,微微偏头:“我只是不习惯跟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那样让我很不自在。而且……”他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班上很多人都对我有敌意,我去了,你们反而扫兴。” 听到这,陈潮心里某处像被钝器刺了一下,脱口道:“怎么会?” 林屿原以为话题到这儿也该结束了,毕竟自己已经明确了态度,谁知陈潮却看着他,坚定地说:“那我也不去了。” “为什么?”林屿诧异地看着他。 “没为什么。”陈潮说,“反正班里那些人我也不熟,还不如在家安心准备选拔赛。”他看着林屿,目光灼灼,“你刚说如果我有需要,你会帮我的吧?” “随你。”林屿囫囵撂下两个字,便回房去了。 陈潮想了想,从口袋摸出手机,给蒋弋发了条信息:[周末有事,怕是不能聚了。不好意思。] 第二天一早,蒋弋看到消息,风风火火跑进教室,冲到陈潮座位边,狂问:“怎么回事?昨天不还说得好好的吗?” 陈潮无奈地张了张嘴,心说:我昨天也没答应啊。 但蒋弋丝毫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机关枪似的继续输出:“为什么突然不去了?我连包厢都定好了!” 陈潮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自己耳边装了个永动喇叭,脑瓜子都要被嚷嚷没了,他尝试解释:“临时有事。” “什么事能比弟兄给你接风还重要?”蒋弋不依不饶。 陈潮:“……”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多了一堆弟兄。 好在许哲阳及时出现,一把勾住蒋弋的脖子,说:“老周叫你去办公室拿试卷。”才把这大喇叭给支走。 等蒋弋不情不愿离开了,许哲阳才在他旁边坐下:“别理他,人来疯。” 相比于热情到有些蛮不讲理的蒋弋,许哲阳就显得理智多了。 陈潮把跟蒋弋说的“临时有事”的理由,换了种说法说给许哲阳听:“我就想着选拔赛定在下周三,时间紧,想趁周末好好准备一下。” 许哲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真是为了准备选拔赛?” 陈潮点点头,目光坚定。 许哲阳见他十分认真,不像有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错啊,有悟性!”又缓缓凑近,眼睛瞥向林屿那边,“不过林屿那实力可不容小觑啊,周末要帮忙不?” “不用。”陈潮赶紧说,想了想,又补充,“有人帮我。”《 》 15、Chapter 15 周末很快到来。 这天陈潮起了个大早,心情也不错,进浴室洗漱时,还不忘敲一敲隔壁林屿的房门:“半小时后下来吃早餐。” 等了好一会儿,房内才传来一声:“嗯。”那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后头还拖着点极不情愿的小尾巴,显然是刚起。 陈潮听了,不由地笑了笑。 他记得打小林屿就有起床气,每次被叫醒都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闷闷不乐。现在听来,反倒还收敛了。 厨房里,陈潮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食材。 林世泽一早就出门了,冰箱上留着便条,说是要跟甲方代表商量这几天初拟的方案,预计晚上才回。陈潮便只做了两人份的面食,加了辣椒炒肉的码子,林屿那份上头还卧着金灿灿的煎蛋。 林屿下楼时,面条正好出锅,他自然地跟陈潮打了声招呼。才刚入座,那股诱人的香味就疯狂地刺激着他味蕾。 陈潮递给他双筷子:“尝尝,看辣不辣。” 林屿接过,夹了一筷子面,含混地说了声:“还行。” “昨晚几点睡的啊?”陈潮问。 “十一点。”林屿说,又看他,“你呢?” “一点。”陈潮说到这儿,不自觉地就打起了哈欠,“昨晚我熬夜把老师给的竞赛资料看完了,又做了点蒋弋他们找的真题,一看时间,就一点了。” 林屿佩服地看着他:“牛。” 陈潮哈哈一笑:“我有几道题还理不太清楚,等会给你看看。” “行。”林屿自然地说。 很快,俩人便吃完了早餐。陈潮收拾碗筷时,特意看了眼林屿的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忍不住笑着说:“等会客厅集合?”说完,又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正好林叔叔不在。” 话刚落音,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搞得好像林叔叔在家,他们就不能在客厅一块复习了似的。 好在林屿没多想,点了点头:“行。” “那我去洗碗,”陈潮飞快收拾起来,“你上去拿书。” “要帮忙吗?”林屿问。 “随手的事,”陈潮摆摆手,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先去。” 林屿于是进房间把自己要用的资料和真题全拿到了客厅——他还是第一次把作业拿到客厅写,感觉很不一样。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他忍不住仰起头,试图让自己整个人都浸透在光里。 陈潮忙完过来,正巧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他。 林屿似是察觉到了,微微睁开眼,偏头看他:“哪几道不清楚?” 陈潮愣了愣,从包里拿出真题,摊开在茶几上:“画了圈的这几道,我做了好几遍,总觉得思路不太对,你帮我看看。” 林屿凑近细看,眉头微蹙。 这是蒋弋特意为陈潮找的竞赛密卷,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让‘学霸派’的人看到”。 想到这里,陈潮不由得心虚起来——要是蒋弋知道自己转眼就把真题给了林屿,怕是要气得跳脚。 题目确实有难度,林屿来回演算了几遍才解出来。他快速在草稿纸上写出关键步骤,边写边解释:“这题你得先把实数k的值求出来,然后判断f(x)的单调性——” 陈潮一点就通:“单调递减。” “对。”林屿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根据它单调递减的性质,就能确定实数m的取值范围,后面还要讲吗?” 陈潮摇头:“不用了。” 随即拿起笔快速演算起来。 林屿的讲解很精炼,几乎是句句在点,陈潮悟性也高,通常是林屿说出前一句,他立马就能答出后一句,紧接着就举一反三了。 俩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就在这时,大门锁孔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望向玄关—— “我回来了。”伴随着开门声,林世泽的声音兀地响起,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 他以为俩人都各自在房间待着,所以自然而然地向楼上望去,谁知目光却突然被客厅里两个少年吸引了去。 林世泽愣了愣,霎时间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爸?”林屿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你不是说晚上才回吗?”刚冰箱上的便条他也看了。 林世泽这才回过神来,弯腰换鞋:“甲方临时改了时间,会议提前结束了。”他提着水果走向厨房,目光却始终落在俩人身上,状似无意地问:“你们这是在……一块学习?” 他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显然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不相信。 就林屿这性子,前两天还因为陈潮的事跟他闹得急赤白脸的,现在就能不计前嫌跟人家一块学习? 打死他都不信。 听他这么问,林屿也下意识否认:“不是。” 却突然没了下文。 于是,陈潮也跟着他胡扯:“我们在晒书。” “晒书?”林世泽看着地上那一堆随意摆放的书,又看看他俩,更不相信了,“这样子……晒书?” “已经晒完了,正在收。”林屿就着陈潮的话,匆匆忙往下说,也不管理由多么蹩脚,紧接着就在林世泽满脸疑惑的注目下开始收书。 林世泽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不对劲,只依稀觉得自己进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一地杂乱的书是俩人意见不合激烈战斗后的痕迹。” 想到这,他决定洗点水果,缓和下俩人看似僵持的气氛。 他把切好的苹果装盘端出来,神情和悦地说:“一块吃点水果吧。” 吃点水果就不气了。 但林屿丝毫不领情,领起书包就往楼上走:“我不吃了。” 林世泽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俩人肯定又闹掰了,于是又叫陈潮,想留他下来细问,却听他说:“叔,我也不吃了。” 俩人一前一后逃也似的上了楼。 林世泽笑盈盈的脸瞬间垮下来,想到刚刚厨房出奇的干净,忙问:“早餐吃没?”可别连早餐都赌气没吃啊。 林屿头也不回:“吃了面。” 林世泽心一沉:“完了,真闹掰了,早餐都吃的泡面凑合。” 陈潮没跟林世泽提过选拔赛的事,所以林世泽也压根没往复习那方面想,纯粹以为俩孩子又闹了什么矛盾。 人都上楼了,他还在楼下苦口婆心地劝:“往后都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生气闹脾气……” 可回应他的,只有楼上寂静的沉默。 林屿背靠着房门,心怦怦跳,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直到林世泽的声音渐渐远了,方才长舒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小心翼翼,明明只是跟陈潮一块复习而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可当老爸突然出现在客厅时,他却不自觉地慌乱起来。那种慌乱就像小时候偷偷养在课桌里的小仓鼠差点被老师发现一样。 相反地,陈潮就没那么紧张了。他刚刚纯粹是见林屿慌不择言,才顺口编了个理由掩饰。尽管理由编得很蹩脚。 圈画的真题林屿只帮他解决了三道,陈潮试着自己解决后面的,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另一道导数题上犯了难。 蒋弋这题哪儿找的?故意找来刁难他的吧。 他咬着笔帽,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手机,最终还是决定给林屿发去信息。 等了近十分钟,没见回复,陈潮有些按捺不住,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喂?”林屿的声音小声地从听筒传来。 “我们出去吧。”陈潮说。 “啊?”林屿愣了愣。 “我还有几题不太懂,”陈潮说,“打电话发信息太麻烦了,我们在家又不好讨论,要不……” “嗯?”林屿的声音明显紧绷起来。 “去图书馆怎么样?”陈潮提议,“去青阳路那家。” 他没说去学校附近的图书馆,特地说了一家离学校远的。 “啊?”林屿有些迟疑。 “放心,”陈潮继续说,“听蒋弋说,那儿的图书馆很小,周末我们学校的同学都不怎么去那儿。” “现在吗?”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里说话。 “嗯,十分钟后小区门口见。”陈潮提醒他,“记得带件外套,那家图书馆好像空调开得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潮几乎能想象林屿咬牙纠结的样子。 果然,林屿犹豫着开口:“要不……明天再说?” “明天蒋弋他们肯定要问我进度,要知道我还有题没解决,他们肯定要插手。”陈潮说出自己的顾虑,“而且明天周日,林叔叔肯定也在家。”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紧接着便传来林屿妥协般的叹息:“……那好吧。” 电话挂断,陈潮飞快地把资料和真题塞进书包。经过客厅时,林世泽正在看报纸,见他背着包,便问:“要出门?” “跟同学约好了,去他家玩会儿。”陈潮说。 他把去图书馆的理由留给了林屿。 得知陈潮才开学一周就有能上门玩的朋友了,林世泽非常欣慰:“行,注意安全,别玩太晚。” 陈潮“嗯”一声,脚步轻快地跑出了门,站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等。树影斑驳,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没一会儿,林屿也背着包跟在他后头出来了。《 》 16、Chapter 16 少年穿着米白色连帽卫衣,帽子严严实实地罩在头上,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藏进阴影里。他低着头朝陈潮快步走来。 “你藏这么严实干嘛?”陈潮忍不住弓下身,透过帽檐去看他眼睛。 “别闹,”林屿偏头躲开,耳尖微微泛红。他警惕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爸肯定在阳台浇花,小心被他看到。” 陈潮一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在别墅三楼的阳台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猛地绷直脊背,推着林屿往前走:“你刚编的什么理由?” 林屿说:“买资料。” “这么简单?”陈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嗯。”林屿不由得放低声音,“他知道我竞赛的事。” “买资料你背个包他不怀疑?”陈潮问。 “他不管这些。”林屿想了想,“他向来只关注结果,不关心过程。” 陈潮:“……” 难为他想那么多。 “行吧。”陈潮没多想,推着他到公交站台,“112路到了,上车。” 青阳路图书馆是栋老旧的二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夏末的风中轻轻摇曳。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着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陈潮左右张望一番,领着林屿拐进了最里间的自习室。 这个时间段,馆内人并不多,靠窗的六人长桌空无一人。 “就坐这儿。”陈潮拉开靠里的椅子,示意林屿先坐。这个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又恰好能避开门口投来的视线,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好冷清啊。”林屿看了眼四周,缓缓坐下。 “慢慢人就多了。”陈潮边说,边从包里取出被他做了标记的真题,铺开,笔尖在上头一点,“就这题,卡了我好久。” 林屿凑近看题,突然轻笑出声:“巧了,这题我上周刚做过,是有点难,姜老师还点拨了我一下。” 他自然地拿过陈潮手中的笔,边写边说:“要先证明f(x)存在源数列,再求g的取值范围,最后再证明sn的值小于5/3。” 陈潮认真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林屿看着他:“懂了?” 陈潮点头:“懂了。” 林屿笑着收笔:“你说你这一天问了我多少问题?周三怎么跟我比啊。” 陈潮看他心情不错,也笑起来:“那就请学霸大人手下留情啊。” 林屿:“……” 林屿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突然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潮企图蒙混过关:“什么?” 林屿却是幡然醒悟,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我就说呢,那天那么难的题你都做出来了,怎么今天简单点的反倒不会了?” 陈潮有些无奈:“这题是真不懂。” 林屿看着他:“我说上午那些。” 陈潮突然心虚起来:“那个……会是会点,但不全会。” 林屿还是看着他,眼神非常认真。 陈潮没办法,只好老实交代:“好吧,确实会。”又试图解释,“但听完你的讲解,确实更清晰了。” 林屿:“……” 见他没说话,陈潮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他,又拿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你不会生气吧?” 林屿把头偏到一边,不让他看:“没有。” 陈潮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很怕林屿会觉得自己是在戏耍他,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一时间,俩人都静默不语。 自习室的空调呼呼作响,吹得人身上凉静,心里燥热。 好一会儿,林屿才转过身来,委屈的目光中有些许湿润。陈潮看着他,心里没由来地难受,声音也跟着放软:“我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知道,”林屿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空调声淹没,“你只是不想让我觉得自己被孤立,所以就一直陪着我。” 他顿了顿:“就像那时候我怕你被欺负,整天跟在你身边一样。” 闻言,陈潮不由得屏住呼吸,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刻他竟然在林屿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那样孤独,那样无助。 八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屿为了不让他被再次欺负,整天都把他叫到面前跟着,对外说他是自己新收的“小弟”。 那时候村里其他人都笑他是个“有娘生没娘养,有爹生爹不养”的野小孩,不止一次想要拿他寻开心。是林屿一次次挡在他面前,用稚嫩但坚定的声音喊着:“他是我罩的,你们谁敢?” 陈潮至今都记得他那神情,特神气。 可现在的林屿,垂着眼睫,手指不安地摩挲桌沿,整个人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好像没那么神气了,也没那么坚定了。 他好像……变得脆弱了。 陈潮看着他,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涩,喃喃地说:“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林屿抬起头,眼角还泛着红晕,却已扬起嘴角,“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大哥’的时候,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说着还模仿起来,故意把尾音拖得颤颤巍巍的。 陈潮听到这,仿佛又想到了那难堪的画面,哈哈笑了两下。 谁能想到八年后,当初那唯唯诺诺的小可怜儿,现在长得这样恣意张扬了呢? “谢谢。”林屿突然说。 陈潮一怔,反应过来他谢的什么,笑道:“我才应该谢你呢。当初要没你护着我,我可能早就……” 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懂。 林屿的眼睫轻轻颤动,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年的画面——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有在分他糖果的时候才勉强露出点笑来。 “有句话说得好。好人有好报,”陈潮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小时候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来护你。” 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林屿脸颊有些发烫,假装低头整理东西:“别夸海口了,我都十七了,还用你护?你还是快想想下周三选拔赛的事吧。” 陈潮却道:“我十八了,大你一岁。”仿佛没听见他后面那句话似的。 林屿:“……” 林屿没接他话茬,很快便沉浸在题海中,陈潮也埋头苦练起来,挥笔如风,再没叨扰过他。时间悄然流逝,直到林屿肚子发出“咕噜”的抗议声,他们才意识到已经中午了。 “想吃什么?”陈潮站起身,“我去买。” “随便。”林屿头也不抬,想了想,又补充,“不要鸡蛋,我吃腻了。” 陈潮:“……” 陈潮笑了笑,快步走向图书馆一楼的便利店,他知道林屿的“随便”是有范畴的——不要太辣,不要太甜,最好带点咸。 陈潮于是给他弄了点关东煮,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酸奶。 想着先把这些物品拍照发给林屿过目,却发现他俩好像还没加微信,只得又退出微信界面,打开信息栏,手动输入这些物品名。 很快,林屿便回复:[ok] 刚放下手机,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屿?!” 林屿一怔,猛地回头,只见蒋弋朝他小跑过来,脸上抑制不住地惊讶:“我靠,真的是你?” 这时馆内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蒋弋的大嗓门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没等林屿回答,他又问:“你怎么在这啊?你不住宜水新城吗?那离这儿挺远啊。”随即招呼都不打一声地便在陈潮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霎时间,林屿心如擂鼓,胡驺:“呃……我听说这儿环境好,安静。” 许是林屿足够镇定,蒋弋并未对他的回答产生怀疑:“第一次来?” 林屿点头:“嗯,第一次。”又看着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帮我姐找文学资料。”蒋弋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资料,目光在桌上一扫,脸上的惊讶瞬间转变为敬佩:“不愧是学霸,周末都不放过,你这样,想不成功都难。不行——” 他说着,话锋陡然一转:“我得给陈潮提个醒,让他别掉以轻心。” 那边陈潮刚结完账,就接到蒋弋的电话,以为他是来监工的,便想随口敷衍他两句,谁知他却道:“兄弟!有情报!你猜我刚看到谁了?!” 陈潮信口问:“谁啊?” 蒋弋悄默声地说:“学霸!林屿!他在青阳路图书馆!一个人在那埋头苦学!兄弟啊,你跟我说实话,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陈潮没想到他竟然来图书馆了,当即快步离开。 “等等,还有件事。”蒋弋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兄弟,你没把我给你的真题给别人看吧?那可是我花了高价从别人那儿买的!” 陈潮想了想,还是决定否认为好:“没有。” 蒋弋不疑有他,于是陷入了深深的疑惑:“那就奇怪了,我怎么看到林屿那儿有份一样的啊?” 陈潮尝试着说:“可能是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蒋弋语气非常确定,愣了下,突然“靠”的一声,吼道:“那家伙说好的独家不会是骗我的吧!我找他算账去!” 说完,便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陈潮:“……”《 》 17、Chapter 17 陈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跟林屿来图书馆,就能被他碰上。 好在蒋弋这人一贯的神经大条,并未发现什么端倪,否则自己好不容易推心置腹跟林屿拉近的关系,又要黄在他手上。 回去的时候,陈潮还有些惴惴不安。 为防蒋弋杀个回马枪,俩人又转战至图书馆二楼。 相对一楼来说,二楼更为安静隐蔽。 直到傍晚六点,俩人才收拾东西离开。 出馆时,天边的云霞都染成了橘红色。 陈潮自在地伸了个大懒腰,打着哈欠问:“明天还来吗?” 林屿也累极了,揉了揉酸胀的后颈:“不了吧,我原以为你是真有问题要问我,才答应你来的。现在你没问题了,我们还跑这么老远干嘛?” 他说着,又看向陈潮:“而且连续出来两天,我爸肯定起疑,到时候又是一通问,你不嫌烦?” 陈潮心说:烦倒不烦,就怕应付不来。 期待落空,陈潮情绪难掩的失落,干巴巴地说:“行吧——”但紧接着,他语气又扬起来,“那加个微信?” 林屿没反应过来,愣着看他。 陈潮试着解释:“我中午买完东西本来想拍照发你确认的,才发现我们连微信都没加。而且……”他委屈道,“我每次找你都发的短信,太麻烦了。” “行。”林屿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扫你。”陈潮飞速划开屏幕,“叮”的一声,提示添加成功。 那瞬间,陈潮感觉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林屿的头像很简单——一座被深蓝色海水包围的孤零零的小岛。昵称就是本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陈潮点开资料时,差点怀疑自己加错了人。 反观陈潮的微信,昵称就一个“潮”字,虽也简单,却透着洒脱,头像是一大片在烈日下翻涌的芦苇荡。金黄色的芦苇被风吹得弯了腰,看起来既肆意又张扬,充满了生命力。 林屿盯着那画面看了很久。 在西塘村生活的那一年里,他好像还没看过这么美的芦苇荡。 余光中,陈潮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像在打字,林屿凑近一看,发现他正在修改备注,没一会儿,“小鱼儿”三个字就跳进了视线。 林屿脱口而出:“我爸给我备注的就是这个。” 闻言,陈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被按了暂停键:“那我备注什么好?” 林屿说:“就名字啊。” 陈潮没说不好,但表情却显得不太乐意。“有了。”他眼睛一亮,手指下滑屏幕,一点,笑着说,“这样?” 林屿定睛一看,备注栏里,“小鱼儿”那三个字被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情符号——一尾蓝白相间的小鱼。 林屿望着那小鱼,忽的笑了:“幼稚——那我也来。”随即也点开手机。 很快,陈潮就看着自己的“潮”字变成了一个汹涌的浪潮符号。 “真挺幼稚的。”他说。 “你先幼稚的。”林屿反驳。 “幼稚是幼稚,”陈潮想到那俩emoji,嘴角抑制不住地笑,“但你别说,还挺搭。” “快走吧。”林屿收起手机,轻催他一把,“等会回去晚了。” 公交坐了半小时,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林屿先进屋,冲正在厨房忙活的林世泽打了声招呼,随即上了楼,陈潮后进屋,在厨房娴熟地打起了下手。 “今天玩得怎么样?”林世泽翻炒着锅内的青菜,随口问。 “挺开心的。”陈潮笑着说。 林世泽侧目看了他一眼,欣慰道:“适应挺快啊,我还担心你来这儿水土不服呢。” “谢谢林叔叔肯收留我。”陈潮感激地看着他。 “哪儿的话。”林世泽拍了拍他的背,目光看向二楼,“你要是能跟小鱼儿把关系处好,我就更欣慰了。” 陈潮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备注栏里那尾小鱼,声音不自觉地柔和起来:“我努力。” 也许是因为复习太累了,俩人吃完饭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洗漱完,陈潮躺在床上,点开林屿的微信名片,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又点进他朋友圈,却被“仅三天可见”几个字拒之门外。 他不信邪,又返回去,来回戳了好几次,最终只能认命地对着那条无情的分割线叹气。 走廊那头,林屿坐在书桌边,正翻阅着一本外国文学名著。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是新朋友——“潮”发来的消息: [还在复习?] 林屿盯着那个“浪潮”符号的备注看了好久,拿过手机回复:[没。]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你屋灯还亮着?] 林屿一怔,下意识回过头:[你在我房间外面?] [刚出来上了个厕所[无辜.jpg]] [哦。]林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故意停顿了几秒才回复,[我没复习,看书呢。] 潮:[这么晚还看书?看的什么?] 鱼:[霍乱时期的爱情。] 对话框沉寂了片刻,林屿几乎能想象他此刻正皱着眉搜索书名的样子。果然,下条消息就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讲的什么?] 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林屿指尖轻轻拂过书封,他慢慢打字:[一个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的] “的”字刚打完,不小心碰到发送键,消息“嗖”地一下发了出去。 [的什么?]陈潮几乎是秒回。 [爱情故事。]林屿补完后半句,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一秒。 屏幕那端,陈潮盯着这行字微微出神。爱情故事?一个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的爱情故事?可能吗?他没恋爱过,对这个时间没什么感悟,只觉得这是个非常精确、且近乎不可能的数字。 [好了,我要睡了。]林屿突然发来消息。 陈潮思绪回笼,跟他道:[晚安。] 第二天,俩人哪儿也没去,就乖乖在房间待着。 林世泽时不时进来送点水果,发现俩人都在卖力学习,便没多打扰。 只是出门的时候,无意间扫到陈潮电脑屏幕上搜索栏里赫然显示着《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书名,便问:“怎么突然看这个?” 陈潮有些意外:“叔你也看过?” 林世泽摇头,拿起一块苹果:“没事别看这种,现在年轻人都是被这种书荼毒的。霍乱时期都忙着生存,哪有精力谈爱情?”他咬了口苹果,语气随意,“都是文人的浪漫想象。” 陈潮讪讪点头:“……就随便看看。” “多学习,比看这个管用。”临走时,林世泽意味深长地说。 陈潮只得又关掉网页。 新的一周,陈潮的校服终于到了。他再也不用一进校门就被值日生拦下登记了。但鉴于他上周出现在了学校公布栏上,并且是跟林屿一块,声名大躁,所以即便没有这套校服,也没人会不认得他。 一进教室,蒋弋就滑跪过来,冲他道歉:“潮哥,我对不起你!” 陈潮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说:“卖我真题的那人是个无良奸商!说好的独家竟然一单多卖,我给你的那个真题可能不止林屿有,别人也有……” 陈潮:“……” 这么巧? 陈潮缓缓松了口气,他正想着自己把真题给林屿看这事该怎么跟蒋弋解释,没想到这家伙自己先捅了篓子。 陈潮自然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他试图安慰蒋弋:“没事,那题挺好的,我全都做完了。” “真的?”蒋弋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有提升没?” 陈潮想了想:“应该有吧。” “不能应该啊!”蒋弋很着急,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得有百分之百的必把握才行啊!” “为什么?”陈潮愣住。 “因为……”蒋弋眼神飘忽,“你是我同桌啊,我肯定要向着你。” “这么简单?”陈潮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 “我发誓!”蒋弋没敢看他,举起自己颤颤巍巍的三根手指,“我……” “我”了好久没“我”出来,大概率怕应誓,太怂,没敢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啊?”陈潮打量他。 一旁的李瑶终于看不下去了:“我们‘学霸派’和你们‘挑战者联盟’私下打了个赌,”她推了推眼镜,“看你和林屿谁能在选拔赛突围。” “打赌?”陈潮猛地转头看向林屿,“这事你知道吗?” 林屿冲他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这是我们内部的赌约,”李瑶说,“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管正常比赛,权当不知道这回事。” 陈潮:“……”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权当这事不存在? 这事现在对我冲击很大! 他看向蒋弋:“赌注是什么?” 蒋弋小声说:“请班上同学喝一个月奶茶。” 陈潮无语到笑了:“那‘挑战者联盟’的人怕是要请喝一个月奶茶了,林屿那么强,我对他没多少胜算。” 蒋弋怯怯地说:“大伙都这么想……所以都压林屿赢。” 陈潮:“……” 霎时间,陈潮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跟我一队,却支持的林屿?” 蒋弋很诚实地“嗯”了声。 陈潮深吸口气,虽然觉得荒唐,甚至有些自取其辱,但他还是想问:“支持率分别是多少?” 蒋弋想了想,没敢开口。 李瑶说:“95对5。林屿95……你5。” 陈潮:“……” 何苦问呢。《 》 18、Chapter 18 时间一晃来到周三,天边泛起鱼肚白,陈潮还在睡梦中,依稀听见有人敲门,紧接着,林屿的催促声响起:“快起床!” 陈潮艰难地睁开眼,摸到床头的闹钟——6:50,猛地一下坐起身。 他昨晚复习到一点,硬是把之前的错题整理出来再做一遍才上床睡觉。林屿都睡一轮出来了,他房间灯才熄灭。 料定他早上起不来,林屿专程过来敲门,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再拖就迟到了。” “来了来了!”陈潮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连蹦带跳地去开门。 林屿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歪斜的衣领,略带嫌弃地说:“赶紧收拾一下,好歹你今天要代表那5%的支持者挑战我,别太不尊重人。” 陈潮一听这调侃语气,就知道他心情不错,笑嘻嘻地抓了把头发:“这就收拾!” 七点半上早读,按他们这个速度,肯定是要迟到的。但林屿没催他,因为林世泽今天要送他俩去学校。 昨晚上他心血来潮给章主任打了个电话,问陈潮在学校一周的情况,一聊就聊到了数学选拔赛的事,起初是惊讶,后来是难过。 惊讶是他也没想到,陈潮这个自小在农村长大,一没有良好的家庭环境,二没有接触优质的教育资源,三没有参加任何培训机构的“三无”学生,竟有这么好的数学天赋。 难过是俩人竟把选拔赛这事瞒得死死的,从没跟他透露。 以至于在挂断章主任电话后,他把俩人叫到客厅开了场“家庭会议”,目的只有一个——家和万事兴。 自打陈潮一来,林世泽就知道林屿不待见他。俩人始终处于某种敌对状态,现在选拔赛一出,那火药味肯定是更重了。 难怪他周末看俩人相处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事。 林世泽摩挲着茶杯,语气复杂地说:“潮儿来咱们家也有阵子了,又是打扫又是下厨的,把咱家整理得是井井有条,他的付出爸爸跟你都看在眼里。”边说目光在俩人身上逡巡一番,“俗话说得好,没有隔夜的仇人,你们都隔了这么多夜了,怎么见了面还爱搭不理的呢?” 林屿和陈潮坐在他对面,像两个犯错事被批评的小学生,谁也没说话。 只是在听到“爱搭不理”这个词时,俩人的目光微妙地交汇了下,又闪电般错开,唯恐被抓包。 “爸爸每天在外奔波劳累累死累活的,图什么?”林世泽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打感情牌,“不就图个子女孝顺,家庭和睦吗——” “爸,说远了,你没女儿。”林屿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伤春悲秋。 陈潮被他莫名戳中笑点,又不敢笑,牙齿咬得紧巴巴的。 林世泽:“……” “别瞎打岔。”林世泽看了林屿一眼,继续说:“你俩要是和睦,我少操一半的心。这几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你不想想多辛苦,我头发都白一大片了。” 林屿神情倏地冷下来,没再说话。 “叔,”陈潮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努力,肯定和睦!” 林世泽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语气试着往回收了收:“你俩选拔赛的事,怎么没跟我说啊?” 陈潮如实道:“叔,你那会儿不是接了个大单吗?我们没敢打扰你。” 林世泽没想到是因为这事,瞬间也没那么恼了,于是说:“爸爸也不是反对你们竞争,只是希望你们记住,比起输赢,更重要的是,相互扶持。你们力要往一处使,心要往一处合。” 陈潮连连说:“知道了。” 林屿没作表态,起身上了楼。 林世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转头跟陈潮说明天要送他上学的事儿,起初陈潮不肯,但在林世泽的百般坚持之下,他还是同意了。 林屿为了让自己在林世泽眼里显得合群一点,家和万事兴一点,也答应了坐车。 车上,林世泽坐在主驾驶,惯常播放着自己爱听的都市情感广播,心情很好,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他俩。 林屿偏头看向窗外,目光晦涩。陈潮则眯着眼在那补觉。 还有一条马路就要到校了,林屿突然说:“让我在这儿下吧。” 林世泽正跟广播哼着歌,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头晕,”林屿目露难色,“想吐。你把我放路边吧。” “就快到了,坚持一下?”林世泽说。 林屿还是坚持:“真难受。” 没办法,林世泽只得将他在路边放下,看他一个人徒步往前。 陈潮没下车,因为他知道林屿是为了避嫌,不想暴露他们的关系。 林世泽摇头感慨:“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小鱼儿坐我这车没多久就要吐。”他嗅了嗅,皱着眉问陈潮,“你闻闻,是有什么异味我没闻出来吗?” “没有。”陈潮说,“很香。” “那就奇怪了。”林世泽嘟囔。 因为中途下车,林屿几乎是踩点到的学校。陈潮在弘毅楼的花坛边等他,看到他来,才进教室。 俩人同时出现在班级门口,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又热闹起来。蒋弋正站在桌子上往教室后墙贴横幅,听这动静,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 “我靠,你俩约好的吧!”他瞪圆了眼睛,手里还拿着刚用完的胶带。 陈潮刚要回答,却在看清他那夸张的装扮后,愣了足足三秒钟——这家伙不知从哪搞来件大红色开衩旗袍,套在校服外面。 他一动,旗袍也跟着晃。 非常得辣眼睛。 陈潮瞬间觉得自己眼睛都脏了:“你……搞什么鬼?” “预祝你——”蒋弋突然一个俯冲跳下桌,摆出个夸张的pose,“旗开得胜!”说完腰一扭,胯一抬,秀了秀他那条套在校服外的“美腿”。 非常生动。 尽管对蒋弋的癫劲儿已经司空见惯,林屿还是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合不拢嘴。陈潮也笑了半天:“你怎么总搞这种幺蛾子?” 作为1班的气氛担当,蒋弋不务正业很有一套,人生态度旨在逗笑他人娱乐自己,这种“不求上进”的心态放在普通班可能会很吃得开,但在1班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之前很多同学都因为受不了他而拒绝跟他做同桌。 好在陈潮不嫌弃,也很配合。 蒋弋非常喜欢他这个同桌。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陈潮说:“这可是我妈压箱底的战袍,当年打麻将穿它必胜,她很宝贵的,还说以后要留到我高考的时候穿。” 他说着,扯了扯紧绷的衣襟:“我偷拿出来的时候差点挨揍,但一说是为我同桌摇旗助力,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陈潮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你不会穿着这个上一天课吧?” 蒋弋抛来个媚眼,挑了个兰花指,唱:“怎么,不可以吗?”后面尾音拖得老长,活像旧上海歌舞厅的歌女。 陈潮无语望天。 李瑶笑着说:“你要穿也行,不过……”她也故意拖长声调,“第一节是老周的课,你昨天课文背了吗?小心被抽。” 蒋弋表情瞬间凝固,手忙脚乱地扯旗袍上盘扣:“卧槽!第一节是语文?”不等人回答,三下五除二就把旗袍扒了下来。 “你也就这点本事啊?”陈潮看着他那怂样,又乐了:“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那也得挑人啊。”蒋弋不上当,红着脸把旗袍团成一团塞进书包里,“要是紫玲姐我就不怕,我还能就地给她来一段儿。” 他口中的紫玲姐正是英语老师汪紫玲。 早上的自习课就是她的。 蒋弋确实不怕她,搁下面跟陈潮碎碎念:“潮哥,你一定要争气啊!你可不能让咱们班唯二支持你的两个人失望啊!” 另一个支持他的是许哲阳。 蒋弋没把下赌的票给他,自作主张帮他选了陈潮。 也就是说,许哲阳是被动成为的那5%。 真正支持他的就蒋弋一个。 陈潮觉得他比自己都紧张,安慰他:“我尽力。” “尽力?”蒋弋一听这俩字,脸色都变了。 “我尽全力。”陈潮无奈改口。 下午的选拔赛很快到来。 第二节下课铃刚响,广播里就开始循环播放:“请数学选拔赛参赛选手林屿、陈潮迅速前往阶梯教室——” 教学楼瞬间沸腾,走廊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蒋弋不知何时又换上了那件大红旗袍,还给陈潮在弘毅楼拉了个大横幅。内容与上午班级贴的一模一样:潮哥勇敢飞,小蒋永相随! 鲜红的布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引来阵阵哄笑。 陈潮看到这口号就生理性尴尬,奈何蒋弋一片赤诚,他又不好拒绝,只能被迫脱敏,快步逃离现场。 阶梯教室内,监考官已经就绪。 监考官由年级组长担任,足以可见学校对这次选拔赛的重视。 “准备好了吗?”整理完试卷,监考官问。 “准备好了。”林屿和陈潮异口同声回答。 教室非常空旷,足以容纳百来号人。他们坐在第一排,中间却相隔得很远,陈潮侧目望去,林屿的身影显得很小很小。 “考试时间两小时。”监考官开始分发试卷,“全程禁止交头接耳,禁止……” 试卷传到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陈潮深吸一口气,瞥见林屿也正往自己这儿看,内心的紧张稍稍平复了些。 窗外梧桐树上,泛黄的叶片正悄然落下。 只听一声铃响,监考官提醒:“开始作答——”《 》 19、Chapter 19 又听一声铃响,监考官提醒:“停止作答——” 高二1班教室内,物理课刚结束,蒋弋便趴在窗边张望,手里攥着他刚从教研室借来的望远镜。 “别看了,又看不到里面。”李瑶拿书敲了敲他脑袋,“快交作业。” “什么作业?”蒋弋愣愣地看着她。 “你刚上课是一点没听?”李瑶说。 “你等会借我抄下。”蒋弋敷衍地说,“哎你说他们怎么还没考完啊?” 李瑶看了眼时间:“应该快了——”话还没说完,就见许哲阳冲锋似的跑进教室,喘着气说:“考试结束了!” 蒋弋瞬间扔下望远镜,跑了出去。 阶梯教室外,林屿靠在栏杆边,漫不经心地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陈潮说,“有几题的解题思路跟真题上差不多——你呢?” 林屿想了想:“也不错。” 还要说什么,就见远处蒋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而来,一个飞扑挂在陈潮背上:“潮哥!有没有信心突围?” 陈潮故意摇头叹气:“把握不大。” “啊?”蒋弋的脸瞬间垮下来,“不会吧,我两个月奶茶……”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又涌来一群人——1班的同学像潮水般将林屿团团围住,李瑶费力挤到最前面,问:“怎么样?” 林屿扫了眼人群外正被蒋弋抱着哭诉的陈潮,淡淡地说:“就那样。”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立刻引发了一阵骚动。 “安静!”年级组长的声音从阶梯教室门口传来,“成绩半小时后公布,都先回教室等着。”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开。 陈潮有意放慢脚步,和林屿走在最后,两人默契地保持着半步距离。 “最后那道导数题,”陈潮突然开口,“我用的你教的方法。” “先证明存在源数列,再求数列的取值范围?”林屿说。 “嗯。”陈潮点头。 林屿笑着说:“那应该没问题。” 回到教室时,周希已经背着手在讲台上候着了。见班上人都落座了,他笑着说:“我知道大家都没心情上课,所以这节课我们不上新课,趁着等成绩的时间,我们来抽背一下昨天的课文。” 教室里顿时哀嚎四起。 连点了几个都过关了。 “蒋弋。”周希的视线如鹰隼般锁定他,“听说你今天穿得花枝招展的,挺高调啊,你接着背。‘《老子》四章’起。” “啊?”蒋弋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慢吞吞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老子》四章,三十……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救我!” 他冲陈潮疯狂使眼色。 陈潮压低声音:“埏埴以为器——” “什么?”蒋弋皱眉,一脸茫然,“山什么器?” 陈潮:“……” 后排传来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周希嘴角一抽,正要判他“死刑”,谁知蒋弋福至心灵,猛地一拍脑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磕磕巴巴下来,也算背了大半。 周希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无奈摆手:“坐下吧,下次——” 话未说完,广播突然“刺啦”一声响起,年级组长的声音在整个教室回荡:“请高二1班林屿、陈潮同学立即到教务处集合!” 蒋弋如蒙大赦,瘫在椅子上长舒了口气。 他拉住陈潮,委屈地说:“潮哥,我一个月的奶茶钱能不能保住全看你了!”边说还夸张地抹眼泪,“那可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啊!” 教室顿时哄笑一片。 周希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到他脑门上:“安静!” 陈潮笑着摇摇头,起身往外走,林屿走在他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很快便到了教务处。 办公室内,年级组长和姜美人正在低声交谈,见俩人进来,姜美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坐。”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是指尖在轻轻敲打文件的节奏上,跟往常有点不大一样。 “对于这次考试,”年级组长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俩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有。” “行,”年级组长笑了笑,“那我就不卖关子了。” 他拿起桌上的两份试卷,缓缓道:“这次选拔赛的成绩让我跟姜老师都刮目相看,可以说是历年选拔赛中的最高水准。” 他把俩人的胃口都吊得很足。 “但是呢,”年级组长话锋一转,俩人同时屏住呼吸,“有比赛肯定就有输赢,这次选拔赛的成绩——” 他故作停顿,看着两个少年不自觉地绷直了背,终于定音:“陈潮140,林屿137。代表学校高二部参加省赛的人是,陈潮。” 他的话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大片涟漪。 陈潮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鲜红的“137”上,耳边嗡嗡作响。 “恭喜你,陈潮。”姜美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又看向林屿,声音轻柔地说,“继续加油。” “不可能啊。”陈潮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 “恭喜你。”林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很快地做到了坦然接受。 从办公室出来,陈潮忍不住问:“你不是说全力以赴的吗?” 以林屿的资质,绝不可能在他之下的。就是因为林屿说要全力以赴他才竭尽全力的,怎么反倒他…… “我确实全力以赴了啊。”林屿看着他,“刚文组长不说了吗?我们考出了历年选拔赛的最高水准。”他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有没有可能,你的数学天赋确实在我之上呢?” “怎么可能?”陈潮还是不信。 “怎么不可能?”林屿突然反问,“你不是一向都很有信心的吗?” “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陈潮纠结地说。 “那是什么?”林屿疑惑地看着他。 “是因为——”陈潮想说“是因为我相信你比相信自己更坚定”,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算了。”他陡然泄气,转身就要往回走,“我去找文组长。” “找他干嘛?”林屿拽住他手腕。 陈潮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这次省赛我不参加了,一点都不公平。你都准备那么久了,怎么能因为一次考试就换人?而且,我本来……”他顿了顿,“一开始就不想参加的。” 林屿一听,突然笑了:“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合理吗?” 陈潮一顿:“反正我不参加。” “省赛之前进行校选拔赛很正常,”林屿轻轻一拉他手腕,陈潮垂头转过身来,“姜老师选我,是因为当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现在你来了,你赢了我,这个名额自然就落到你身上了。” 他看着陈潮:“你要让给我?” “我不是这意思,”陈潮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这本来就是你——” “这名额从来都不是我的。”林屿打断他,“是姜老师交给我的,现在她又交给了你。你想让她失望吗?” “不想。”陈潮说。 “那就做好它。”林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坚定,“我想看你做好它。” “真的?”陈潮看着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 “真的。”林屿笑着说。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点。 “回——来——了!”蒋弋的声音在走廊上骤然响起。 他又穿上了那件大红旗袍,像花蝴蝶一样扑过来,衣襟在奔跑中完全散开:“怎么样?我的奶茶钱保住没?” 陈潮没说话,愁眉苦脸地看着他,林屿在旁边偷瞥,看他又在那故意寻蒋弋开心,倏地就笑出了声。 “完蛋!”蒋弋一见这情形,哀嚎着蹲下身。 周围人都准备挖苦他了,却见陈潮突然俯身,一把将人拽起来:“140,进省赛了!” “什么!”整个走廊的人都震惊了。 蒋弋的表情凝固了一秒,随即“嗷”地一声,大叫:“潮哥牛逼!” 叫完张开双臂就要抱上去,陈潮嫌弃地用手抵住他额头:“离我远点,你这身太辣眼睛了。” 一旁的李瑶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屿:“怎么回事,你……输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伤到他自尊。 许哲阳和马圆也挤过来:“你考了多少分啊?” 林屿平静地笑了笑,坦然地说:“137,输得心服口服。” “你还笑?”李瑶看着他,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揪了揪许哲阳的袖口,“疯了吧……”她还从未见过林屿输掉比赛是能笑出来的。 瞬间觉得特别瘆人。 霎时间,压林屿赢的那群人集体石化,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弘毅楼:“我的奶茶钱啊——” 许哲阳后知后觉自己压的陈潮,人都呆了,还是蒋弋过来把他晃醒:“听我的没错吧!潮哥就有这实力!” 果然,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场面冷静点后,蒋弋突然跳到走廊长椅上,开始发话:“各位!肃静!为了庆祝我同桌陈潮在选拔赛突围成功,周六晚上,蒋记烧烤二楼包厢有请!本少爷做东!” “大家也不用请我喝一个月奶茶了,”蒋弋嚷嚷,“我怕得糖尿病。周六晚上酒水自备就行。” 刚刚还沉浸在悲恸中的1班学生瞬间欢呼起来。《 》 20、Chapter 20 陈潮没想到蒋弋会来这么一出。 “潮哥,”蒋弋不知什么时候从长椅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上次说好的聚餐你因为要准备选拔赛没答应,这回选拔赛结束了,你可不能拒绝啊。” “不行,这太贵了。”陈潮想都没想就摇头。 请一个班的人吃烧烤怎么也要大几千,定包厢更贵。蒋弋这大手笔,实在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要是请班上每人喝杯奶茶什么的,他倒还能一起负担。 请全班一块吃烧烤……这实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蒋弋却不死心,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贵,我请。” “你请也不行。”陈潮抬手打了他两下,“你钱烧得慌?再说了,你刚不挺在意你那零花钱的吗?” “陈潮,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马圆突然从一旁探出头来,“那蒋记烧烤就是蒋弋家开的。也就他爸妈辛苦忙活,他这位少东家净挣面儿了。” 陈潮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位同桌这么有来头。 “瞎说!”蒋弋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招呼不累?” “你满场飞不累才怪。”马圆说。 “陈潮你就去吧,”许哲阳也站出来打圆场,“我们都好久没去那儿聚了。费用不让他单出,我们aa,想去的找我报名。” “我觉得行。”马圆立马附和。 几双期待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陈潮。 陈潮皱着眉,还是没松口,他有自己的顾虑——一来这样的场合林屿肯定不喜欢,也不会参加。如果林屿不参加,那他去干什么呢? 二来蒋弋说了,这是为了庆祝他选拔赛突围成功而提出的聚会,是庆功宴。如果他就这么去了,林屿怎么办呢? 林屿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朝他看了过来。 陈潮也下意识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陈潮再次坚定了自己不去的决定。正要拒绝,林屿却先他一步开了口:“我报名。”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陈潮却觉得自己呼吸都紧了。 蒋弋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活听了什么天方夜谭:“学霸……也去?” “怎么,不欢迎?”林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不会,怎么会不欢迎呢!”蒋弋赶紧找补,“那可太荣幸了。” “蒋弋你舌头怎么打结了?”马圆看热闹不嫌事大。 蒋弋恶狠狠地冲他比了个“闭嘴”的口型,转而殷勤地看向林屿:“那个……学霸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爱吃的吗?我让后厨多备点。” “他是主角。”林屿目光看向陈潮,冲他挑了挑下巴,“随他。” 他一提陈潮,蒋弋这才想起陈潮还没答应呢,赶紧问:“潮哥去吗?” 陈潮想了想,突然改口:“去,当然去。” 选拔赛的结果一出来,林世泽就接到了章主任的电话。 他早上送俩小的去学校后,怕他们又瞒着他选拔赛的事,所以就专门跟章主任通了个气。 对于选拔赛的结果,他本来是没太当回事的,甚至还提前想好了怎么安慰可能失利的陈潮——毕竟这孩子刚从乡下转来,需要多鼓励。 但当听到落选的人是林屿时,他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这天晚上,他难得下了趟早班,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笋……都是林屿爱吃的。 很快,俩人都回来了。 林屿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关东煮。陈潮视线扫过餐桌,有些疑惑,显然对这顿晚餐并不知情:“叔,我们吃过了。” “下午不是给你发消息说回家吃吗?”林世泽目光越过他,看向林屿。 “我手机没电了。”林屿说。 林世泽看了眼他手里的关东煮,面色微愠:“别总吃些没营养的。”又径自坐到餐桌旁坐下,“忙活了一晚上,多少再吃点。” 陈潮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回头看了林屿一眼。 最终俩人一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整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全程林世泽不停地给林屿夹菜,糖醋排骨都快堆成小山了,说都是他爱吃的,让他多吃点。 林屿起初还机械地往嘴里送两口,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筷子在米饭上无意识地戳着,表示抗拒。 一旁的陈潮见了,本就八分饱了,硬是大口扒拉起饭菜来,就为了分散林世泽的注意力。 最后洗碗都是打着嗝洗完的。 林世泽破天荒地把林屿叫进了书房。 书房还算整洁,但说不上干净,林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试图被木质香强压下去的烟草味。那种林屿一闻就打心底里犯恶的味道。 很久之前林世泽就发誓跟他戒烟了,没想到一直在掩耳盗铃。 但林屿现在不想跟他聊这个。 “你想问选拔赛的事吧。”林屿直入主题。 “你们章主任一早打电话告诉我的。”林世泽手指敲着桌面,“是不是因为我把陈潮接来,你受了影响才——” “不是。”林屿打断他,“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怎么可能?”林世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成绩在一中一向是名列前茅的,怎么可能输给……他呢?” “他怎么了?”林屿反问。 “他——”林世泽碍于个人修养,没在言语上把林屿跟他做比较。 “你不是总跟我说他很优秀吗?”林屿看着他,“这会儿又不承认了?” “这不一样。”林世泽说。 “怎么不一样?”林屿穷追不舍。 俩人间像是突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对峙。林世泽知道他心知肚明自己在说什么,却偏要逼自己把那些难听的话说出口。 “他是很优秀,”林世泽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你身上花费的物质成本、时间成本以及所下的功夫要比他家长在他身上做的努力多得多得多,你理应要比他更优秀!”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世泽说完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你的付出与我的优秀不成绝对的正相关,而且我也非常不喜欢你这种自以为为我好的付出。”林屿一字一句地说,霎时间,好像某些情绪正就着这个口子舒缓出去。 “我知道你有情绪。”林世泽放软了语气,试图缓和情绪,“但之后的比赛也好、测试也好,千万不能这么任性了。” “任性”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他把林屿这次选拔赛的失利定义为任性,一种对他把陈潮带回家所做的任性的对抗。 林屿突然笑了:“你放心,”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从没有任性过。” 林屿说完,就回了房间,再没出来过。 陈潮当时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林世泽出来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简单的一句:“早点休息。” 陈潮说“知道了”,随即跟在林屿身后上了楼。 陈潮的脚步很轻,在林屿门前徘徊了好一阵,才抬手敲门。 林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闷闷的:“怎么了?” 陈潮小声问:“还好吗?” 林屿说:“还好。” 陈潮本想问“我能进来吗”,刚准备说,就听林屿疲惫地打哈欠:“我想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陈潮没办法,只得作罢。 一开始说休息的确是想休息,但洗漱完人又突然精神了,林屿便决定躺床上再刷会儿手机,辅助睡眠。 意外地,刷到了陈潮放学时发的朋友圈。 ——开心[剪刀手] 配图是一堆学生在校外小摊贩旁买东西时的场景。 图片很糊,像加了高斯模糊。 但林屿还是迅速地在图片的小角落里看到了当时正买关东煮的自己。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都没先知会一声。 下面只有蒋弋一个人的评论:潮哥牛逼!我今天也贼拉开心![开心][耶][让我看看][哇][鼓掌]…… 陈潮没回。 鬼使神差地,林屿又点进了陈潮的个人朋友圈,正准备往下滑,“叮”的一声,屏幕上方突然出现一条消息。 潮:[还没睡?] 林屿手指顿了顿:[快了。] 对话框顶部反复跳着“对方正在输入……”没一会儿,陈潮问:[刚你跟林叔叔是不是吵架了?] 林屿呼吸一滞,问:[你听到了?] 应该没有吧。 果然,陈潮很快回:[没。]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关于我的?] 林屿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最终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半一半吧。] 对话框顶部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林屿没给他时间,立即打字:[问个题外话,如果我跟我爸真吵起来了,你会觉得是谁的错?] 发出后又怕陈潮问“为什么吵起来”,林屿赶紧补充:[别问什么原因。] 林屿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什么。 没一会儿,陈潮回复:[林叔叔。] 林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由来地雀跃,手指比大脑更快抛出下个问题:[你会帮谁?] 陈潮几乎是秒回:[你。] 林屿瞬间攥紧了手机。《 》 21、Chapter 21 因为聚餐这事,陈潮第二天就被蒋弋拉进了班级企鹅群。 刚进去,蒋弋就带头刷屏:[欢迎潮哥!!!]后面跟着一连串撒花和鼓掌的表情包,把整个聊天界面刷得五彩斑斓。 陈潮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兜里口袋震个不停。 蒋弋拍了拍他,冲他一扬下巴:“看手机。” 陈潮点开手机,就看到聊天界面一水的“热烈欢迎”,非常热情,林屿也发了,陈潮礼貌地回了句“感谢各位”。 信息刚发出去,陈潮就听见自己手机“叮叮叮”连响了几声。 跟抽风了一样。 点出去一看,蒋弋又把他拉进了两个新群组。 一个“蒋记烧烤狂欢夜”群,后面紧跟着三把小火焰,群里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菜单:有说要吃烤羊排的,有说秘制牛肉必须双份的,还有说要吃烤五花吃到撑的,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一个“小蒋求各位别走”群,人数较少,主要成员为蒋弋的密友加死党,最上面有条置顶消息,蒋弋用加粗字体写着:“都去狂欢群里把气氛给我搞起来!”后面跟着三个跪地哀求的表情包。 好友申请列表也炸开了锅。 陈潮依次通过马圆、许哲阳、李瑶这几个往来频繁的好友验证,后面那些不太熟的他就选择性忽略了。 蒋弋大概率一直在后面瞅他,一看好友申请,简直不得了:“我靠,潮哥你人气爆棚啊,这么多人加?!” “都班上同学。”陈潮关掉屏幕,轮到他打菜了,他把餐盘往窗口一伸,笑着说,“姨,给我多加点蒜苗。” 食堂阿姨见他喊得亲切,手没抖一点,硬是给他打了满满一大勺。 “靠。”蒋弋惊了,“果然人好看到哪都吃香——姨,给我多加俩猪蹄。”他故意学着陈潮的语气,企图东施效颦,可惜没有成功。 食堂阿姨无情地拒绝他:“荤菜太贵,吃完再加。” “不是,姨!”蒋弋扒着窗口不肯走,“怎么他喊就有得加,我喊就没有啊?您偏心!” 阿姨头也不抬地挥勺:“人孩子有礼貌,哪像你天天‘我靠我靠’的。” 蒋弋:“……” 蒋弋端着“惨遭缩水”的餐盘,悲愤地转身就走,一没留神就撞上了刚打完汤的林屿。 也许是昨天林屿主动报名聚餐的事,让他心里对这位平日总爱端着的学霸有了那么一丝好感,蒋弋突然福至心灵,一把拉住他,恳切道:“屿哥!能用你的学霸光环帮我要俩猪蹄吗?” 他也并不是非要那俩猪蹄不可,就单纯听食堂阿姨说他的那两句话不得劲儿。他没礼貌,学霸还没人情味呢。 他得让她见识见识毫无人情味的学霸。 林屿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他盛得冒尖儿的餐盘,又瞥了眼他旁边偷笑的陈潮,破天荒答应了他这个无理的请求。 他拿着自己的餐盘到窗口:“阿姨,给我加俩猪蹄。” 阿姨一看是他,眼睛顿时笑成了两道月牙:“哎呦,小林今天胃口不错啊。”说着麻利地舀了两块最肥美的猪蹄给他,还特意淋了一勺浓稠的酱汁,”多吃点,看你瘦的。” 目睹全程的蒋弋彻底破防,整个人扒在窗口哀嚎:“阿姨,你刚不是说荤菜贵不给加吗?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阿姨一脸无辜地擦擦手:“没说不给加啊,我说的是‘吃完再加’嘛。” 蒋弋颤抖地指着林屿几乎原封不动的餐盘:“他也没吃完啊!这米饭都还没动呢!” “小林平时吃饭就跟小猫进食一样,今天难得主动要加菜,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阿姨的语气满是心疼,说着又看向林屿,“慢慢吃啊,不够再添。” 蒋弋欲扒着窗口不依不饶:“那我呢。”像只讨食的大型犬。 阿姨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妥协,舀了两块猪蹄给他。 蒋弋瞬间眉开眼笑:“谢谢阿姨!”临走又折回来,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再也不说‘我靠’了。” 陈潮在后面补刀:“再也?” “尽量!”蒋弋立即改口,端着来之不易的“战利品”一溜烟儿跑了。 因为碗里多了两块帮蒋弋要的猪蹄,林屿难得地做到了陈潮对面——从开学到现在,他们还是第一次在食堂坐同一张桌子吃饭。 陈潮觉得今天蒜苗都格外香了。 “给。”林屿把自己盘里的两块猪蹄夹给蒋弋。 “别,”蒋弋拿手盖住盘,“食堂阿姨那一说,我都不敢吃你这俩猪蹄了,她要知道我吃了,估计得针对死我。” 林屿夹菜的动作中在空中顿住。 “没那么严重。”陈潮说,“你让人帮你打,打了又不要,那这俩猪蹄谁吃?”他是知道林屿一贯不吃这种油腻的菜。 蒋弋也觉难为情,看着自己已经往外溢的餐盘:“可我都有仨了……” 陈潮没犹疑,拿筷子从林屿盘里把那俩猪蹄夹出来:“你一个我一个。” 蒋弋深吸一口气:“行吧,撑死就撑死吧——许三通,这儿!” 他冲不远处的许哲阳招了招手。 许哲阳已经吃好了,坐过来时看到林屿愣了一下:“哟,学霸也在啊。” 林屿埋头吃饭,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 蒋弋边吃边问:“多少人找你报名了?” “35。”许哲阳说,“有好几个那天都要上培训班,请不了假,说下次再约,有几个还不太确定。” “有名单吗?”蒋弋问。 “有。”许哲阳点开手机备忘录,“这儿呢,我都登记好了。” 蒋弋的视线在备忘录上来回扫视,看了眼几个说要上培训班的,情况属实,予以理解,又看了几个不太确定的,突然“咦”了声:“班长也不确定?” 他先看了看许哲阳,又下意识看向林屿。 众所周知,马圆跟李瑶是林屿在1班唯二两个关系好的。马圆是因为数学课代表的事跟他有那么点勾连,李瑶应该算得上他唯一的朋友。 所以蒋弋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林屿,意思很明显——你都报名了,她怎么不确定呢?不科学啊。 听到李瑶没去,林屿确实也怔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李瑶没去大概率是因为他。 毕竟一开始是李瑶带来了姜美人选他参加省级数学竞赛的消息,还说等进了预赛让自己请她吃烧烤。 谁承想中间来了个选拔赛,更没想到陈潮以微弱的优势把他比下去了。蒋弋还大张旗鼓地要帮陈潮庆功,吃得也是烧烤。 这就尴尬了。 作为林屿在1班唯一的好朋友,李瑶此刻的缺席无疑是在用行动表明——她坚定地站在了林屿这边。 想到这,林屿莫名有些欣慰。 “她去。”林屿突然开口,“我等会跟她说一声。” 蒋弋眼睛一亮,立即更新备忘录:“好嘞!我这就把她加上去——”他手指突然停在屏幕上,“等等,少个人啊。” 名单上去的、不去的、不确定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47人。 他们班48人。 还少个人。 “郑翘楚。”许哲阳说,“他没报名,也没跟我说明情况。” “靠,把他忘了。”蒋弋“靠”字一落音,陈潮和林屿就齐刷刷看过来,他只得又把这话重说一遍。“靠”字变成了“哎”,听上去还挺惋惜。 许哲阳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你吃错药了?” 蒋弋眨巴着眼:“我发错誓了。” 许哲阳:“……” “话说回来,”许哲阳目光看向林屿,“我还挺好奇的,学霸怎么会答应参加啊——先说明,我不是故意针对啊。” 蒋弋弱弱地举手:“我也想问。”说完还偷偷瞄了眼陈潮的反应。 “原因很重要吗?”林屿说。 许哲阳跟蒋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很重要。” 这么重要的八卦肯定要刨根问底。 林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陈潮,陈潮似乎也在期待他的回答,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跟你们一样,”林屿说,“欢迎新同学。” “就这么简单?”蒋弋拖着长音,满脸的不信。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屿改口,“我也想知道,这个把我比下去的新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才对嘛。”蒋弋一拍大腿,很是激动,他就喜闻乐见这种硝烟四起的场面,“学霸,你怕是遇到劲敌了哟。” 林屿笑了笑,没再说话,拿起餐盘,起身去了洗碗池。 出来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果不其然,陈潮发来了消息:[我什么来头你不是最清楚吗?] 后面跟着个憨态可掬的熊猫表情。 林屿打字:我就那么随口一—— “说”字还没打完,陈潮又发来消息:[放心,我永远不会是你的敌人。] 林屿耳尖微微泛红,想了想,将对话框里的文字全部删除,不打算回复了,却在抬头时对上陈潮含笑的眼眸。 这个午后,阳光正好,少年站在光里,连发梢都很夺目。《 》 22、Chapter 22 选拔赛的余韵逐渐淡下来,班内又恢复了往日按部就班的学习节奏。 连一向精力旺盛的蒋弋也像被抽了魂儿似的,每天蔫头耷脑地趴在课桌上,掰着手指数着周六的到来。 好在,这一天终于如期而至。 下午,四点一刻刚过,陈潮正伏案复习,手机突然抽风似的狂震起来,点开屏幕一看,“蒋记烧烤狂欢夜”群被蒋弋哐哐刷屏: [诸位!!!可以开始动身啦! [小蒋在此恭迎各位大驾光临!] [位置共享] [记得自带酒水哦] [没带也没关系,店里酒水半价起!] [二楼雅阁已经准备好啦!] [[烟花][烟花][烟花]] 蒋弋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光是看消息,陈潮都能想象他激动大喊的样子。 很快,许哲阳的头像跳出来:[你这发信息的频率,比我来电铃声都勤快。] 见有人回应了,蒋弋更来劲了:[难得你没屏蔽[激动][星星眼]] 许哲阳:[你最好给我一段说完,要再这么换气,小心我踢你出去。] 蒋弋才想起自己不是群主,瞬间老实:[说完了[乖巧]] 两人斗了好一会儿嘴,陈潮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鬼使神差点开微信,找到林屿的头像:[走吗?] 林屿大概率也被惊动了,很快回:[我爸在家没?] 他这两天跟林世泽一直较着劲儿,谁也不肯退一步主动求和,有什么事都是通过陈潮这个中间人传达。 虽然觉得难为情,但陈潮还是老老实实地当起了传声筒。 潮:[三点出去了,没说去哪。] 鱼:[行,那咱一块儿。] 陈潮盯着这五个字,开心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 很快,林屿就听见自己房门传来三声节奏轻快的敲门声,像一段欢快的小调。除了陈潮,没人这么敲他门。 “来了。”他一面应声,一面收整房间。 打开门时,陈潮已经整装待发地站在了门口。 “这么快?”林屿有些意外。 “不是现在吗?”陈潮愣了愣。 “没说现在啊。”林屿说。 “啊?”陈潮翻了翻手机,果然,是自己高兴过头了。他挠挠头,发梢被揉得翘起来一撮,“那我再回去等一会儿?” “不用,”林屿看了看他,“等我十分钟。”随即关上了门。 十分钟本来不长,“嗖”一下就过去了。但此刻陈潮却没来由地觉得漫长,光是看时间就看了不下四回。 林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煎熬,十分钟不到就又开了门。 “好了,”他说,“走吧。” 陈潮注意到他换了件白色圆领t恤,外套一件灰色拉链帽衫,下搭一条修身牛仔裤。t恤下摆规整地扎在裤腰里,衬得腰线格外利索。 人也清爽不少。 “行,”陈潮收回视线,“走——”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脚步,“哎你说我要不要也换件衣服?” 林屿看了眼他:“你就那几套衣服,有什么好换的?” 陈潮想了想:“也是。” “下次再带你去商场买几套秋装,”林屿边说边下楼,“用你自己的钱。” 他还在为那四千零花钱的事耿耿于怀。 林世泽说到做到,这个月真就扣了他一千。 陈潮听到这,笑了笑:“行,别买太贵。” 蒋记烧烤开在当地的一条美食街上,跟一中就一站的距离,俩人到达时刚好五点整,店门口聚了不少1班的学生。 蒋弋穿着印有“蒋记烧烤”字样的围裙,站在门口热情的招呼着,活像个门童,一见陈潮,瞬间迎上来:“潮哥!”又瞥见他身后的林屿,脸色微妙地变了变,“哟,你俩一道来的?” “公交车上正好遇到。”陈潮迅速扯了个谎,自从林屿说在学校里隐瞒他俩的关系,他撒谎的本事愈见纯熟。 “有缘哈哈。”蒋弋干笑两声,侧身让出条路来,“大家快上二楼听潮阁,许三通他们在上面等着呢。” “听潮阁?”陈潮一拧眉。 “对,就这名。”蒋弋笑着说,“你说巧不巧。” 蒋记烧烤不愧是美食街上的老字号,热闹程度远超想象,刚到饭点,一楼大厅就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 许哲阳老远就在包厢里看到他俩了,喊:“这儿呢!” 俩人快步上楼,跟包厢里的同学一一问好,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 李瑶也到了,见到林屿很是激动:“你要不喊,我真就不来了。”边说边看他脸色,“你真不生气?” 林屿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瑶看得仔细,确实没在他脸上看到怒气,顿时松了口气:“还说等你请我吃烧烤呢,果然不能中场开香槟。” “下次。”林屿笑着说,“我专程请你,不为别的。” “真的?”李瑶有点难以置信。 “真的。”林屿认真地说。 “见了鬼了,”李瑶感慨道,“头一次见你这么主动。” 林屿:“……” “来来来,先点菜。”蒋弋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菜单,“人都来齐了吗?” “我点点。”许哲阳站起身,数了数,“加上李瑶,40个,齐了。” 有人小声问:“郑翘楚真不来?” “我昨天问他了,”许哲阳说,“他自己说的不来。” “不管他,爱来不来!”蒋弋大手一挥,将手里的菜单递给陈潮,“潮哥先点!群里统计的我都下单了,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已经很丰富了。”陈潮说,“我没什么要点的了。” 蒋弋又冲他旁边的林屿挑眉:“学霸呢?” “我也——”林屿刚要婉拒,蒋弋突然打断他,“我爸特意交代了,潮哥和学霸第一次来,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天所有菜品都打八折,酒水半价,不点白不点!” 他语气很是轻松,仿佛说的不是自家生意。 “你俩就随便点几个吧。”许哲阳在一旁帮腔,“要不他不上菜了。” “bingo!”蒋弋打了个响指,“还是许三通懂我!” 迫于无奈,林屿只好又加了道清蒸鲈鱼和蒜蓉粉丝虾。 四十号人,围了整整三桌,坐不下的就挤着坐,比人毕业聚会还热闹。 很快,预先点好的菜品陆续上桌,秘制牛肉、烤羊排、烤五花……各色烤串、海鲜、蔬菜摆满了转盘,要什么有什么,香得人直流口水。 “来!”蒋弋突然端起杯子,“敬潮哥,感谢他选我做了他同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举杯:“敬潮哥!” “等等,”许哲阳突然停住,“陈潮你多大?” “十八。”陈潮说。 “那敬潮哥。”许哲阳举起杯子。 陈潮:“……” “来!”蒋弋又端起杯子,“敬学霸,感谢他首次参与我们的班级活动!” 众人异口同声:“敬学霸。” 林屿:“……” 怎么看都像在进行一场别样的宗教仪式。 “好了,”蒋弋说,“大家开动吧!” 话音刚落,包厢里就响起一片碗筷碰撞声,一伙人如同饿狼扑食般扫荡起来,烤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签上迅速消失。 马圆甚至直接上手抓起羊排往嘴里送,吃得满嘴油光。 “味道怎么样?”蒋弋像个殷勤的店小二,专门凑到陈潮和林屿这桌询问,目光在俩人之前来回游移。 陈潮正咬着一串秘制牛肉,闻言竖起大拇指:“酱料绝了!” “那是!”蒋弋神气地说,“酱料配方可是从我爷爷辈传下来的,用了二十多种香料呢!” 林屿尝了口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他点了点头,“火候很好。” 得到表扬的蒋弋眼睛一亮,立刻冲出包厢朝楼下厨房喊:“爸,潮哥说你酱料绝,学霸夸你火候好!” 楼下当即传来蒋父爽朗的笑声。 林屿和陈潮不约而同地对看了一眼:“……” 酒足饭饱,众人都撑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部分同学因为家里管得严,不能待太晚,就提前回去了。还有些同学得去赶晚上的培优班,也先离开了。 陈潮看了林屿一眼,起身也要走,却被许哲阳拦下:“哎?去哪啊,吃完就走啊?” 陈潮说:“咱这么多人在这儿占这么大个包厢,耽误人做生意。” “没事。”蒋弋也撑得不行,打了个饱嗝,“我爸说了,今天这包厢就供我们用,随便到什么时候。” “你爸对你真绝了!”马圆一脸羡慕。 “不走在这儿干什么呢?”有人问。 “玩游戏吧!”一个女生说,“正好我带了骰子,本来想唱k用的,结果现在撑在这里走不动了。” “我支持!”另一个女生立即附和,“正好我们现在十个人,扔骰子比大小,可以玩真心话大冒险!” 突然间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蒋弋突然眯起眼看她俩:“哟,魏佳瑜,你俩这一唱一和的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连骰子都准备好了,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魏佳瑜就是上次要陈潮微信陈潮没给的那女生。她瞪了蒋弋一眼:“别废话,玩不玩?不玩拉倒!” 蒋弋笑呵呵地说:“玩啊,怎么不玩?”又冲她挤眉弄眼,“你得问问人家玩不玩啊。” 魏佳瑜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其他人:“大家都玩吗?规则很简单的,点数最小的要接受点数最大的提问或者指令。”她晃了晃手中的骰盅,“当然,太过分的可以拒绝。” 包厢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马圆和许哲阳觉得没什么,耸耸肩答应了。李瑶虽然兴致不高,但也不想扫俩女生的兴。 陈潮正想婉拒,却听林屿说:“行,玩吧。”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 林屿笑了笑:“刚蒋弋不是说我没怎么参加班级活动吗?我参加试试。” 他一答应,陈潮自然也不好拒绝了。 只是没想到这骰子就跟中了邪一样,第一轮就盯上了他,十个人里,就他一个倒霉蛋摇到了两点——两颗骰子,每颗一点。 “潮哥,你这运气……”蒋弋笑得直拍大腿,“第一轮就中头彩啊!” 魏佳瑜则幸运地摇到了十一点,本轮最大点数。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陈潮,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陈潮想了想:“真心话吧。” 魏佳瑜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身体微微前倾,往他的位置靠了靠,热切地说:“你刚来那天,我问你要微信,你没给我……现在方便吗?”《 》 23、Chapter 23 陈潮没反应过来,一时有些错愕。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他这个。 魏佳瑜的目光炙热地看着他。 “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啊。”蒋弋笑着说,“别想了,我都没加上潮哥微信呢,要加也是我先。” “抱歉。”陈潮委婉地说,“我微信不太常用。”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魏佳瑜满意,她咬了咬唇,还不肯放弃:“那……q&q也行啊。” 陈潮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林屿,想从他那获取点什么。但林屿的目光始终看着地板,神色很平静,像在认真倾听。 “可不可以嘛。”魏佳瑜不依不饶。 毕竟是同学,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拒绝人两次显得太不近人情了,陈潮没办法,只得松口:“行吧。” “啊!”魏佳瑜激动地叫起来,迅速拿出手机,“我扫你。” 陈潮被她吓了一跳,从兜里掏出手机。 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害羞”的表情包跳进对话框,陈潮匆匆扫了眼,没做任何反应,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兜里。 “好了,目的达到了。”蒋弋看着魏佳瑜,毫不留情地点破她,“这游戏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有!当然有!”魏佳瑜还沉浸在喜悦中,“大家都没玩够呢。” 被她点名的“大家”面面相觑,确定没有一个人脸上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字。但不可否认,借着游戏的名义做些平时不敢做的事,确实有种隐秘的刺激。好比魏佳瑜的心意此刻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了大家面前。 “玩吗?”蒋弋目光扫视全场,试图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 “玩!”许哲阳突然开口,“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怎么着也得混到十一二点再回去吧?这么早回去亏都亏死。” “你这逻辑,牛。”蒋弋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听上去怪怪的,但好像是这么个理。”跟魏佳瑜一块儿的女生栗枝说。 “班长呢?”许哲阳看向李瑶,“这儿你最大,你发话。” “我随意。”李瑶说,“看林屿跟陈潮。” 众人齐齐看向他俩。 “那就继续吧。”林屿说。 “行,继续。”陈潮跟着他说。 “等下,搞箱啤酒来怎么样?”许哲阳又跳出来,“这干巴巴的玩法太没劲儿了,你们看潮哥,输了不仅没惩罚,还加□□,分明是福利啊。” 他狡黠地说:“要我说,骰子小的先喝酒,再选真心话大冒险。” “不行,”李瑶想都没想就拒绝,“玩个游戏喝什么酒啊?再说了,我们女生酒量能跟你们男生比?” 十人团里,除了她,还有三个女生。 “以茶代酒。”蒋弋脑瓜子飞速运转,“不能喝酒的就喝苦荞茶,我等会让服务员上。”苦荞茶是蒋记烧烤的特色,醇厚的味道中带有明显的苦涩。 这个提议迅速通过了议案。 很快,游戏就再次开始了。 作为上一轮的输家,陈潮第一个摇骰。他修长的手指扣住骰盅,轻轻一晃,骰子在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六点!”是个平安数字,陈潮松了口气,将骰盅交给他右手边的林屿。 林屿动作格外利索,但最后呈现的点数却差强人意。 三点,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背的点数。 陈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原以为有人还能不负众望摇个两点出来,却不想大家运气都格外好,都摇到了六以上的点数。 林屿不幸沦为了本轮最低点数。 他从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但比起喝苦到舌头打架的苦荞茶,他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喝酒。 “哦豁!”蒋弋在一旁起哄,“学霸威武!” 林屿不知道啤酒也是苦的,喝完后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他打了个颤,艰难地说:“我选……大冒险。” 最大点数是许哲阳,他本来都想好真心话要问什么了,结果一听“大冒险”三个字,人都麻了。 但紧接着,他眼珠一转,又蔫坏地说:“学霸,说实话,你朋友圈是不是把我们都屏蔽了?我从高一到现在,好像就没刷到过你。” 林屿看着他。 许哲阳不怀好意地说:“我想看你朋友圈。” “靠!”蒋弋显然也很好奇,“你丫玩这么大?” “你刚靠了。”林屿说。 “啊?”蒋弋一愣,当即反应过来,“你看我这破嘴,我下次注意。” “你确定要看?”林屿又看向许哲阳,“我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 其实不光他,陈潮也想看。从加林屿的微信第一天起,他就习惯性地去翻林屿的朋友圈。 但林屿好像对他设置了好友权限,使得他无法访问。 “确定。”许哲阳毫不犹疑。 得到肯定回答后,林屿打开手机递给他看。 许哲阳都摩拳擦掌准备好大刷特刷了,却在看清屏幕那瞬间僵住了——朋友圈界面干净得像刚注册的新号,除了系统默认的那条灰色横线外,空空如也。 “不可能啊!”许哲阳不死心,使劲划拉:“你真没发过朋友圈?” “我从不发。”林屿收回手机。 “这年头还有人不用朋友圈?”许哲阳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众人都配合地摇头。 “让你失望了。”林语气很平淡。 接下来的几轮游戏,林屿像是被衰神附体,十把里面有七把都是他摇到最小点数。很快,他就有了一套固定流程:先捏着鼻子喝苦荞茶,再毫不犹豫地选大冒险——那杯既苦又剌嗓子的廉价啤酒给他留下了巨大阴影。 但渐渐地,惩罚环节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来新的惩罚方式。 因为在大家眼中,林屿就像一本装帧精美却极度无趣的专业书籍,没有人想试图从这样一本书籍里找乐子。 中途,林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直觉告诉他,要再不离席,游戏就该进行不下去了。 也许是喝了那杯酒的原因,林屿出来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晕晕的,在洗手池用清水洗了把脸,人才稍微缓过来点。 包厢里游戏还在继续。 他一走,那最小点数就跟张了腿似的一家家串门,上一轮还在蒋弋那儿,下一轮又串到了陈潮这儿。 更巧的是,魏佳瑜又拿了最大点数。 林屿走到包厢门口时,正听她压着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瞬间凝固,随即又在众人的狂欢中瞬间炸开。 门外,林屿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陈潮正对包厢的雕花大门坐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扇半透明的纸糊窗上,他清晰地看到林屿的影子斑驳地印在窗纸上。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推门进来。 也就在这一刻,陈潮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好像……有。” “谁?”魏佳瑜立即追问。 “哎!”蒋弋迅速打住,“你已经问了一个问题了,不能再问了!” “要你管!”魏佳瑜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一眼。 吱呀一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林屿神色如常地走进来,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从容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是不是不舒服?”陈潮看了他一眼:“你脸好红。” 林屿下意识摸了摸脸,确实烫:“可能是热的。” 说话时,他有意地避开陈潮的目光。 “要不要喝点水?”陈潮说。 “不用。”林屿摇摇头。 蒋弋看他俩在小声嘀咕,“哎”了声:“说什么悄悄话呢,一点不合群。” “没说什么,”林屿说,“继续。” 他一归位,最小点数又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他。林屿盯着那两颗刺眼的红点,难得的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陈潮却破天荒地摇了个十二点,全场最佳。 蒋弋比他本人还激动,喊道:“潮哥时来运转啊!” 林屿心里郁闷,也不管是苦是剌,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大冒险。” 陈潮没想太久:“置顶你微信聊天界面第一个好友一个月。” 林屿:“……” “这是什么大冒险?”蒋弋和许哲阳异口同声地吐槽,“一点挑战都没有啊。” 但他们说完才意识到,或许陈潮也跟他们一样,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趣的惩罚了。 只有林屿知道,他要自己置顶的人是他——因为他们下午才刚聊过天。 虽然不知道他要置顶干什么,但本着遵循游戏的精神,林屿还是照做了。 因为要赶公交,游戏到十点就结束了。跟一行人告别后,俩人一路小跑,终于在末班车启动前赶上了车。 车上乘客很少,陈潮觉得没必要避险,很自然地坐在林屿旁边。 也许是坐得太紧的缘故,行驶途中,俩人肩膀时不时轻碰两下,轻微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脊背,但谁都没有为此坐开。 “为什么要置顶?”林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没为什么。”陈潮说,“就想着你第一时间能看到我消息。” “你又不是我什么重要的人。”林屿头晕乎乎的,酒精让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乎了几分,他漫不经心地说,“一般重要的人才置顶。” 陈潮没说话。 车很快到站,下车后,俩人依旧并肩走着。 林屿明显是喝醉了酒,脸红得厉害,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好几次都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小心点。”陈潮看不下去了,伸手揽住他:“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 林屿没应他,也没挣脱,歪斜的身体在陈潮手臂的作用下稳当了些。 他180的个头较陈潮稍矮些,此刻微弓着背,温热的鼻息更好扑在陈潮裸露的脖颈上。那气息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像把小刷子,一下下地、轻轻地扫过陈潮的皮肤。 “嘶……”陈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别动,痒。” 林屿自然是没听的,不光没听,头也时不时往他下巴那儿蹭。 陈潮只觉那鼻息、发丝蹭在皮肤上酥酥的、痒痒的,渐渐的,那股酥痒劲儿从脖颈、下巴长驱直入,蔓延到胸口,最后在心脏处狠狠扎根,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枝发芽。 夜风拂过,林屿许是感觉到冷,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陈潮的手臂稳稳地拖着他,像道可靠的护栏。 俩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时而长时而短,却始终依偎着。 不知是清醒着,还是醉着,陈潮听见他喃喃开口:“我刚看见魏佳瑜给你送卡片了,是情书吧。” 陈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