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安宁》
1. 二小姐
“奇怪,头怎么突然这么痛!”
“嘶~,这是什么地方,医院?”
脑袋里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周柠按了按眉心,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屋里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床边的珠帘叮当作响。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可要吓死兰香了!”
突然的喊声吓了周柠一跳。
“这位小姐,你是?”
周柠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眼前这个姑娘,又见她跟自己很熟络的样子,于是开口问道。
“小姐,您说什么?”
兰香被周柠问得发愣,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周柠也被她反问的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很快地回答了她。
“这位小姐,我刚刚…”
“呜呜呜…小姐,我是兰香啊!您不记得婢子了吗?”
还没等周柠说完,面前的姑娘就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周柠见状有些局促,但她现在暂时没空安慰她。
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耳朵也听不清一点儿声音。
周柠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逐渐的消散,突然间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过去。
“小姐!小姐您怎么啦?!”
周柠这一晕可把周围的婢子吓了一跳。
兰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地安排着。
“梅子,快去请大夫,小翠,去前厅请太傅和夫人!”
周柠其实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也无法发出声音。
她感觉自她晕倒后,周围就陷入了一片嘈杂。
一些人莫名其妙的离她很近,但她现在动不了,也无法开口说话。
她努力地想抬起眼皮,可无论她怎么使劲,眼皮仍纹丝不动,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此时,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逐渐浮现在她的眼前。
周柠感觉它们既陌生又熟悉,好似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看里面的场景和装束,与她生活的环境差了十万八千里。
突然,脑子里一下子涌入了好多东西。在周边的嘈杂声中,周柠完全昏死了过去。
再睁眼,眼前一个一脸担忧的小女孩死死地盯着周柠。周柠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思索了半晌,试探性地开口:
“你好?”
见周柠开口说话,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兰香姐姐!兰香姐姐!小姐醒过来了!”
很快,最开始见到的那位年轻秀气的姑娘走到了周柠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大夫,您快来看看我们小姐。”
白发老人慢悠悠地放下药箱,坐在了床边的板凳上。
帘子被放下,周柠看不见老人面上的表情。
“二小姐,请把手伸出来。”
二小姐?是叫我吗?
周柠还没搞明白状况,就稀里糊涂地把手臂伸了出去。
脉还没把完,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小姐,太傅和大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从前门径直迈步而入。
还没等屋子里的人反应,来人便已坐到房中客座上了。
周柠偷偷把帘子掀开一个角,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头上戴了整套金子打的钗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里能用的起的。身上穿的衣服也很不一般,绣花精美,面料柔而不皱,绝非凡品。
女人看起来差不多有四五十岁。脸上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整个人的气势很足,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周柠一直没敢开口说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强大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女人对她很不友好。
从女人进来之后,整间屋子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原本在床边关心自己的两个女孩此时也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来来者不善。
周柠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变化。
没过一会儿,屋里又进来了个和那女人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
周斯年进屋先是抬头看了眼刚才进来的杨慧芳,随后又将视线转移到帘子里面的周柠身上。
屋里一直没人说话。
虽然隔着帘子,周柠还是被周斯年看的有些不自在,正思考对策。
周斯年先她一步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大夫,小女现下情况如何?”
“回太傅,二小姐本就有体虚之症,现下正值初春,湖水冰冷刺骨,小姐落水时间过长,寒气侵入肺腑,待我给小姐开两张补气祛寒的方子,每日服用,便无大碍。只是小姐这身子着实需要好好调理一番。”
“有劳大夫了,兰香,带大夫去账房。”
“谢过太傅,夫人。”
大夫恭敬地朝周斯年和杨慧芳作了个揖,便跟着兰香出去了。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周柠悄悄环视四周,周遭另类的环境让周柠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周边的器物基本都是木制,看这质地,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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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楠木。
眼前人全都身着大袖衣衫,盘发挽髻,首饰全都清一色的发簪钗环,妆容精致,显得人含蓄婉约。
刚才脑子里莫名感觉多出来好多东西,记忆逐渐变得混沌,周柠发觉自己现在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
两个小时之前,周柠还是21世纪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
作为一名勤勤恳恳且私生活非常简单的外科医生,周柠几乎每天过着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别人眼中的周医生,长相虽说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是个温柔有气质的美人。
她性格活泼开朗,待人温和,在医院里与同事们都相处的不错。
周柠的业务能力非常强,对待工作严谨认真,是普外科有名的“拼命三娘”。
这位新时代的独立女性今年已经27岁,至今依然单身,没有任何的感情经历。
亲戚朋友给她介绍的优质男性数不胜数,各种催婚短信轮番轰炸,但都被周柠以各种理由给打发了。
没什么别的,就纯粹不合适,感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柠觉得既然要结婚,怎么也得找一个灵魂契合,彼此欣赏的人才行,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两个人用一个红本本绑在一起。
好在周家父母开明,凡事按照女儿自己的个人意愿为主。
他们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因为年龄问题就随便找个人嫁了,白白耽误一辈子。
为人父母,他们希望女儿能找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夫妻恩爱,携手共度一生。
如果实在没有这样的人,那便不如独善其身,自己过一辈子,照样活的潇洒自在。
然而这天,周柠刚刚结束一台手术,正坐在值班室里休息。
隔壁手术室的病人术中突然并发大出血,不幸去世了。
本来进手术室的时候好好的,出来后人就不行了。
病人家属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亲人突然离世,情绪十分激动。
他们堵在值班室外吵吵嚷嚷,非要医生出来给个说法。
周柠见外头形势不好,偷偷打电话给医院保卫科,请他们上来解决。
谁知她的这一举动惹恼了其中的几名家属。
门被几个身形健壮的大汉直接踹开,双方爆发了严重的肢体冲突。
冲突过程中,周柠被一名手持水果刀的家属意外划破了颈动脉。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入目所见,一片刺眼的鲜红。
没几分钟,周柠就失去了意识……
2. 罚跪
等周柠苏醒过来,便是刚刚那般情景。
原主的记忆不知何时已经植入了周柠的脑海。
在这个世界的她已经不再是一名外科医生,而是一个长的和她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的人。
北陵周太傅府中不受宠的二小姐。
突然出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周柠感到很不习惯。
她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穿越这么离谱且缺乏科学依据的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周柠简单地在脑海中梳理了一番原主这几年的经历:
原主周柠是周太傅府中庶女,生母生下她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为此,府中人人都说她克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把她当成一个灾星。
就连她的亲生父亲周太傅也厌弃她,从小到大一直将她安置在别苑,几乎没怎么探望过。
长期的流言蜚语和缺爱的环境给幼小的周柠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也造就了周柠孤僻自闭的性子,除了身边的几个贴身婢子外几乎不与别人交往。
周府中人势利,平常一点儿不把这个不受宠的二小姐放在眼里。克扣月钱,少给炭火等都是常有的事儿。那怕有时单独碰上也不去给周柠行礼问安。
整个周府,只有周柠的大姐周意和从小跟在身边的两个婢子真心待她。
周家除周柠外还有两个女儿。
这两个女儿都是主母杨慧芳所出,虽同父同母,性格却极其不同。
大女儿名唤周意,十五那年入了后宫,颇受陛下宠爱,前些日子刚被册封为意贵妃。
小女儿名叫周瑶,性格娇纵蛮横,一向与周柠不对付,常常暗地里给周柠下绊子,就连周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原本周意在府中时还能护着些周柠,府中其他人不敢明面上对周柠不敬。
自周意入宫后,缺乏了大姐的庇护,周柠在周府的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这天,周柠觉得心中有些憋闷,晚上独自去了后花园散步。
后花园的仆役见来的人是二小姐,便偷懒懈怠,不去点灯。
由于前天刚下过大雨,夜黑路滑,周柠不慎失足,跌入了园内的水池中。
同一时间,另一个时空的周柠也发生了意外。
机缘巧合下,现代周柠的灵魂就穿越到了这位可怜的二小姐身上。
周柠坦然地接受了命运对她的捉弄。
与其说是捉弄,倒不如说这是命运给予她的馈赠。
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使她不至于在芳华正好的年纪变成一堆枯骨。即使原主是个小透明,但好歹还有个太傅府二小姐的身份。
她这个现代人类,要借这副躯壳,重新活一遍。
周柠初高中的历史学的极好,她本想由此参悟命运,主宰自己的人生。或许还能从历史长河中洞悉经济规律,大赚一笔,圆她一个富婆梦。
但令她傻眼的是,她目前身处的时代压根没在任何一本历史书中记载过。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她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你好…”
周柠刚想开口跟站在自己床边的女孩搭话,突然想起来这边好像不这么说话。
就在周柠思考如何开口,远处突然传来讲话声。
“你可知错?”
讲话的是刚才进来的那个女人。
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这个满脸富态的女人是原主的继母,现任中书令之女,杨慧芳。
杨慧芳蛮横强势,素来看不上原主。
周太傅平日无心家宅事务,府中大小一应由杨慧芳掌管,原主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自己刚刚穿进这具身体,得先适应几天,防止别人瞧出端倪。
为了避免被这两人发觉,周柠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向杨慧芳和周斯年行礼问安。
“父亲万安,母亲万安。”
“柠儿让父亲母亲担心了,是柠儿的不是。”
瞧见周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杨慧芳就气不打一处来。
面对周柠的问候,杨慧芳只是白了周柠一眼,也不搭话,静静地摆弄着自己手腕上新买的翡翠玉镯。
周斯年见状也没开口,把头扭向一边,默默躲开了兰香在一边求助的视线。
周柠早就预料到杨慧芳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主,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直维持着请安的姿势。
原主的这具身体本就长期缺乏调理,体弱多病。
不大一会儿,周柠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用力抬着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来一阵微风就能把她吹倒。
周柠尽力稳住自己的身形,全程不卑不亢,不给杨慧芳一点儿挑错的机会。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杨慧芳将视线从镯子上移开,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
“起来吧。知道错了就好。”
“谢母亲。”
周柠缓缓放下酸涩的胳膊,像原主往常一样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杨慧芳训话。
杨慧芳冷哼一声。
“此番你在自家落水的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府的颜面都要让你给丢尽了!”
自家女儿落水,当长辈的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声,何其可悲。
周柠心里不由得心疼原主,脸上却不表现出一分一毫。
腿脚站的有些发麻,周柠想偷偷放松一下脚腕,没成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杨慧芳面前。
一旁的兰香赶忙上前去搀扶自家小姐,借兰香的力,周柠勉强站稳。
杨慧芳嫌恶地看了一眼周柠。
“女儿知错,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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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责罚。”
“原本不想罚你,但你既然屡教不改,也该给你长点记性,就去祠堂好好反省反省吧。”
听到杨慧芳让周柠去祠堂,兰香心里发酸,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默默抬头看了周柠一眼。
周柠暗地里拍了拍兰香扶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此番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惩戒,免得让别人说咱们太傅府教女不严,养出来的女儿三天两头地惹事。”
“母亲教训的是,柠儿记下了。”
“老爷觉得这样安排如何?”
杨慧芳转头询问周斯年。
“夫人安排的妥帖,就按照夫人说的办吧。”
周斯年一向在这些小事上不愿和杨慧芳唱反调,周柠对于他的态度并不奇怪。
得到周斯年的附和,杨慧芳便带着人离开了周柠的小院。
屋里一时间只留下周斯年和周柠面面相觑。
周柠仍旧维持刚才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
单独与周斯年待在一处,周柠感受到面前人深邃的目光好像要穿透自己。
那目光所含的感情复杂,让人琢磨不透。
周柠默默地低下了头。
在周柠看不见的地方,周斯年面色凝重。
最后,周斯年叹了口气,终究是一句话没说,边摇头边盘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缓步走出了小院。
虽然不明白这个周太傅想表达什么,但是好不容易送走这两尊大佛,周柠松了口气。
被罚跪祠堂也好,正好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可以好好的想想。
接下来的路,她到底该怎么走。
“呜呜呜…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您身子弱,上次风寒还没完全养好,这次又溺了水,一会儿还得去跪祠堂,祠堂阴湿,这要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一旁哽咽起来。
这也是原主的婢子,和兰香一样,从小和原主一起长大,名叫梅子。
“没事的梅子,之前又不是没去跪过,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是连累你们了,要陪我一起呆在那鬼地方。”
周柠柔声安慰梅子。
“呜呜呜……小姐您说什么呢!您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怎么会呢?你们可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怎么会不想要你们呢?”
刚来这,周柠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与原主之前说话办事的风格迥然不同,也难怪身边人起疑。
“呜呜呜……可是……”
“好了好了,我们快去祠堂吧,再耽搁下去,大夫人又会来怪罪我们了。”
周柠急忙打断梅子,生怕她再问下去。
梅子被打断施法,也没再多言,只得匆匆地跟上自家小姐去了祠堂。
3. 宋家
北陵大户人家祠堂的修建讲究阴阳双修。
阳面点红烛,设祭台,是举行家族祭祀的场地,非大礼之日不得入内。
阴面则燃白蜡,立牌位,用来纪念故去的祖先。
阴面祠堂不透光,全靠七十二盏长明灯维持明亮,取意为烛火长明,为先人引路。
这种一面背阴的修筑方式导致祠堂阴面格外阴冷潮湿,再加上牌位林立,让人一进来就不由得全身发寒。
“呜呜呜……小姐,这里阴森森的,好吓人。”
梅子带着哭腔小声说道。
之前原主被罚跪时只有兰香跟在她的身边。梅子年纪太小,这种事原主一般会刻意地避开她。
梅子才刚到豆蔻之年,孩童心性,看到这种阴森森的东西害怕也是正常。
周柠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小姑娘,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别哭了。”站在一旁的兰香开口。
“小姐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刚落了水,受了寒,身子还没养好就被罚跪在这种地方……”
话说到一半,一向沉稳的兰香也不禁哽咽起来。
说起来,自从穿进原主的身体后,周柠还没仔细打量过跟着原主的这两个婢子。
她们之中,兰香年纪最大,秉性也最是沉稳。
兰香比周柠大七岁,是原先跟着周柠母亲陪嫁到周府的家仆之女,自小跟在宋墨涵身边,后来被宋墨涵指派给了周柠。
兰香面容生的极好,明眸皓齿,肤若凝脂,若是不入奴籍,这身段气质都可比得上世家小姐了。
梅子年纪比周柠还小好几岁,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孩童般稚嫩的味道。
梅子是周柠乳母张妈妈的女儿,从生下来就一直跟在周柠身边。
原主对这两个婢子极好,她们三个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妹。
实际上,原本跟在周柠身边的一共有四个婢子。除去兰香梅子,和刚才提到的乳娘张妈妈,还有一个名叫小翠的丫头。
乳娘年龄大了,前几年回了乡下老家。
小翠是周家的原生家仆,一般只在院内做些杂活。碍于杨慧芳的关系,一般不与周柠她们亲近。
跪在冰冷的祠堂地板上,周柠感觉仿佛有钢针在扎自己的膝盖。
被冻的有些麻木,身体上的疼痛使得她现在的脑子极为清醒。
上天既然把她招到了这个世界,就必然有它的道理!
周柠已经跪的双腿充血,膝盖处积攒的旧伤此刻钻心地疼。
她心里明白,杨慧芳今天就没打算让她出这扇门。
门外都是杨慧芳的人,一旦发现她偷懒就会立刻向她们的主子汇报,到时又免不了是一通责罚。
根据周柠的记忆,杨慧芳以前经常责罚她。
平日里不是打扫院子,干些下人的活计,就是故意挑错,罚跪祠堂。
基本上每过几天便要派人来给周柠找点儿事干。
这种行为,名为教育,实为虐待。
而这一切,身为父亲的周太傅竟直接视而不见!
至于杨慧芳为何这般和周柠过不去,就要从周柠的母亲宋墨涵开始说起了。
宋墨涵的母族宋家是商贾人家,家族世代在临阳经商。
宋家的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但在北陵也是数一数二。
只是在这个时代,人们都以家中有读书人为荣,商贾的社会地位并不高。
所以宋家即使财力亨通,却仍然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出一个读书的苗子。
宋墨涵是宋家那一代唯一的女儿,也是临阳出了名的美人。
宋墨涵自幼头脑聪慧,天资极高,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算账记事更是一绝。
还未及笄时,往来提亲相看的媒人就已经快踏破了宋府的门槛儿。
周柠的父亲周斯年也是临阳人,自幼酷爱读书,满腹经纶,年纪轻轻已然声名在外。
奈何当时的官场一直被世家大族所把持。有真才之人不得入政堂,为国效力,无实学之人受祖辈荫蔽,世代袭爵。
寒门学子们苦于没有门路,不得通过引荐入仕。
周斯年多次拜访当地名士,均被拒之门外。
后来周家父母不忍看儿子学识渊博却前途黯淡,为其四处奔走。
恰逢当时临阳县令自请下堂,先帝念其年迈,准其还乡。
周父周母向街坊邻里,宗族亲戚借了一些钱财,买通了当地太守。周斯年得以受太守举荐,担任了新一任的临阳县令。
周斯年新官上任那一年,宋墨涵刚好及笄。
宋清平日最疼爱这个小女儿,早在两年前就差人筹备起宋墨涵的笄礼。
笄礼还有三个月时,宋家各地的商铺就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削价减贾,为大小姐贺岁。
笄礼当日,临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争相前来观赏这场盛会。
也就在这一天,年少恣意的宋府小姐初识那位临阳新上任的县令。
临阳县令素日与宋家这种商贾人家来往密切,周斯年刚上任便被应邀前来观礼。
礼台上的宋墨涵明艳大气,仪态万千。满身的绫罗绸缎衬得她清冷又矜贵,举手投足具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台下的周斯年不禁看愣了神。
与此同时,台上的宋墨涵也注意到了那位端坐在台下的翩翩少年。
早就听闻新上任的临阳县令惊才绝艳,面若冠玉,却是百闻不如一见。
只此一眼,宋墨涵就被周斯年身上独具一格的气质吸引,再也不能忘怀。
笄礼过后,宋墨涵便主动揽下了家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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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县衙审批备份的活计,天天借着审批的由头往府衙跑,只为能看一眼那住在她心尖尖上的人儿。
周斯年在和宋墨涵的不断接触中逐渐对这个富有活力的姑娘动了心。
宋墨涵热情,善良,勇敢,聪明,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日后功成名就之时,定去宋家提亲,娶她做自己唯一的夫人。
二人每天共谋商事,关系日益密切,情意也愈加浓厚。
终有一日,周斯年再也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感情,向宋墨涵表明心意。
二人于月下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时年冬,周斯年携聘礼向宋家提亲,求娶宋家小姐宋墨涵。
周柠的外祖父宋清当时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宋家虽不入官场,无权势地位,但宋家嫡女也不至于许配给一个九品小吏。
无奈女儿此生认定了周斯年,非他不嫁。
宋清最后也只能点头。
第二年,周宋二人于临阳成婚。
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一时成为了临阳的一段佳话。
女儿都嫁过去了,宋父也渐渐放下了对周斯年的成见。
永宁十三年,都指挥使南下临阳,考察地方政绩。
宋父亲自携厚礼前去拜访,赠予指挥使京郊千亩良田,用钱财为周斯年砸出来一条入京为官的门路。
于是乎,周宋婚后不满一年,便举家离开临阳,去往京畿安户。
刚到京畿,周斯年便持都指挥使的荐书,拜访了当朝中书令杨森。
不久后他便被安排进了礼部,官拜七品礼部员外郎。
这官位虽然不是很高,但也是当时众多寒门学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
自打进礼部之后,周斯年每日勤勤恳恳地工作,不曾有一丝懈怠。
为了讨好上级,他把礼部大小琐事全都包揽了下来,整天忙得晕头转向,很晚才归家。
由于不是大家族出身,周斯年还被同僚排挤嘲笑,经常被他们背地里下绊子。
看着丈夫得以入京为官,满腹才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宋墨涵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北陵京畿一带六品及以下的官员每日需要进行早值,就相当于现代的领导每天都开晨会。
所谓早值,无非就是总结一下昨天的工作,再交代一下当天要干的事。
宋墨涵心疼周斯年早起上值辛苦,于是每天早早便起床,为心上人亲手做羹汤。
周斯年下值的时间一般在傍晚,从礼部回家刚好天黑。
于是宋墨涵一到天黑的时候就举着一盏小灯站在巷口,等她的心上人散值归来,一起回家。
宋墨涵本以为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下去。
可老天终究不愿顺人心意。
4. 插足
在礼部待了半年后,周斯年的才华逐渐显露,引起了中书令杨森的注意。
当初周斯年前去拜访他的时候,杨森根本看不上这个寒门出身的小吏,只不过想卖都指挥使一个人情,好与指挥使拉进关系。这才随意地把周斯年丢到礼部,任其自生自灭。
而现在,杨森竟然觉得这个寒门小吏有点意思,和那群胸无点墨的废物很不一样。
杨森觉得或许可以考虑把他纳入麾下,说不定会对自己有用。
恰好此时,杨森的小女儿杨慧芳在杨森面前频繁地提起周斯年。
那天杨慧芳上街,一眼就看上了在路边买墨纸的周斯年。
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下子就被周斯年身上文雅的书生气给吸引住了。
杨慧芳此时正当婚配,家里不断给她相看如意郎君。
可那些庸才个个都入不了杨慧芳的眼。
连街都没来得及逛完,杨慧芳赶忙回家找杨森,想让父亲帮忙打听打听此人。
杨森见女儿提到的人是周斯年,心中突然有了成算。
这天晚上,杨森在府内备好宴席,借都指挥使托他好好照顾周斯年为由,诚邀周斯年到杨府一叙。
面对中书令的邀请,周斯年受宠若惊。要知道若是能得到中书令的赏识,那自己日后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想到这,周斯年就心情激动,急忙换了一身新衣服,跟着小厮来杨府赴宴。
席间,周斯年频频奉承杨森,杨森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可杨森毕竟纵横官场多年,办事从来以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发。
周斯年口头上的投诚打动不了他,他们之间需要一个更稳妥,也更稳定的关系来做保障。
席面进行到一半,杨森对婢子摆了摆手,那婢子立即心领神会,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须臾,一个高挑丰腴的美人缓缓出现在周斯年面前。
周斯年不是一个贪恋美色的人,出于礼数,那美人一出来,周斯年便低下了头,不再看那美人一眼。
见他这副做派,杨慧芳不禁笑出了声。犀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斯年身上,仿佛一头饥饿的母豹盯着自己囊中的猎物。
“慧芳,不得无礼。”
杨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爹爹,女儿只是见侍郎一表人才,难掩欣赏之意,爹爹惯会责怪女儿。”
杨慧芳嗔怪道,眼睛却不肯从周斯年的身上移开。
周斯年被她盯得脸蛋通红,本来就低着的头此刻更低了几分。
现场气氛莫名诡异,席上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慧芳啊,这位便是之前我跟你提到过的礼部周侍郎。”
杨森开口介绍周斯年。
“见过侍郎。”杨慧芳微微欠身,声音婉转却不娇媚。
周斯年忙起身回礼。
“这是小女,闺名慧芳,自幼娇纵惯了,周侍郎莫见怪。”
“哪里哪里,中书令过谦了。”
“慧芳,你去灶下看看还有什么时兴的菜式,让他们一并做了端上来。”
“是爹爹,慧芳告退。”
杨慧芳与周斯年打了个照面便离开了客房。
杨慧芳离开时顺便把周围的婢子全都支了出去,场上只剩下了杨森和周斯年。
“周侍郎觉得小女如何?”
杨森突然开口。
擅自品评闺阁女子非君子所为,周斯年不解杨森何意,但碍于情面,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令千金温润如兰,秀外慧中,颇具大家闺秀风范,不愧为中书令嫡女。”
“小女如今正值婚配之年,既能入了周侍郎的眼,不如将小女许配给周侍郎如何?”
周斯年顿时汗珠直冒,急忙离开座席,双膝跪地,惶恐道:
“承蒙中书令厚爱,但臣已有妻室,恐已不是令千金良配。”
一想起宋墨涵还在家里等他,周斯年想也没想便开口拒绝了扬森的提议。
“机会只有一次,你可想明白了?”
杨森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一点儿也不意外。
“你刚来京畿不久,根基不稳,想要向上爬,应该很不容易吧。”
杨森感慨,手中酒盏轻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自始至终未看周斯年一眼。
杨森的话像刀子一样径直插入了周斯年的心脏。
周斯年面露迟疑,冷汗早已遍及全身,作揖的手颤抖个不停。
……
一时没有人说话,空气中陷入了可怕的静寂。
周斯年不是没听懂杨森的言外之意。
只要娶了杨慧芳,自己便是中书令的女婿,自然不会屈就一个礼部员外郎的职位。但若是他不娶,先不说一个寒门学子往上升职的困难,光凭得罪中书令这一条,他在京畿也待不了多长时日。
杨森不慌不忙地喝着酒,静静地等着周斯年抉择。
内心陷入无比的挣扎,心底的私欲隐隐作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良久,周斯年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正衣俯首道:
“愿得中书令赏识。”
杨森微笑,不急不慢地放下酒杯,起身把跪在地上的周斯年扶了起来。
“贤婿请起,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对于这种意料之中的结局,杨森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表情。
杨森拍了拍周斯年的肩膀,继续开口道:
“你放心,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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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淑德贤良,德才兼备,必定能当好你周府的主母。”
杨森这话的意图十分明显,他中书令的女儿,只能是当家主母。至于别的人,他可不管那么多。
“那是自然。”
周斯年嘴上附和着,笑的却愈发难看。
重回席面,周斯年心事重重,早已品鉴不出食物的味道。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杨森也没管他,寒暄一会儿便离开了席面。
周斯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杨府的大门。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周斯年朝家的方向望去,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人正举着灯笼等在门口。
见周斯年回来,宋墨涵十分高兴,赶忙接过周斯年手里的灯笼。
“累坏了吧,我去把饭菜给你热一热。”
宋墨涵担心周斯年在中书令府中拘束,晚上又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想来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宋墨涵放下灯笼就准备去热饭。
周斯年先一步拉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宋墨涵的面前,一五一十地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迫于中书令的压力,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宋墨涵提出降妻为妾的要求。
听周斯年说完后,宋墨涵一夜未眠。
但为了丈夫的前途,这个可怜的女人到底是点了头。
没多日,那新妇的轿撵便登上了家门。
周府上下一片喜庆,只有宋墨涵的院子里面冷冷清清,与外面张灯结彩的景象格格不入。
自杨慧芳进门之后,宋墨涵便有意避着她,尽量不与她打照面。
即便如此,杨慧芳还是不满意。
时不时就跑去宋墨涵的小院里阴阳怪气一番,又或者直接羞辱她一顿,来彰显自己当家主母的威仪。
对于杨慧芳无理取闹的行为,宋墨涵全都忍了下来。
毕竟她心里明白,她的身后现在空无一人。
杨慧芳进府没多久便产下一女。
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降生,周斯年难掩兴奋,亲自翻阅古籍,最终给女孩取名为意,寓意周全圆满,万事顺意。
自周意出生之后,周斯年来宋墨涵小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之前还每月来那么两三趟,现在偶尔才来一次,就算来了也只是假情假意地关心院中一二,再在院里待上一晚罢了。
宋墨涵对此也只能接受。
丈夫变心的事实令她心里饱受煎熬,后宅蹉跎的日子使她早就没了之前的心性。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
一次院里偶然的晕倒,宋墨涵被诊出喜脉。
终日寂静的小院即将迎来新的生命。宋墨涵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给她的恩赐,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5. 赐婚
几个月后的冬至夜,宋墨涵临盆,产下一对龙凤胎。
由于母体有亏,胎儿先天不足,男婴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只留下一个体弱的女婴。
宋墨涵生产当夜,周斯年被杨慧芳故意缠着,脱不开身。宋墨涵派乳娘去请了好几回,都被杨慧芳的人给打发回来了。
宋墨涵躺在产床上,登时心灰意冷。
脸颊边两行清泪落下,既是为她多年感情错付,更是为她早夭命苦的孩子。
宋墨涵为女孩起名柠,周柠,她希望她的女儿日后能够活的顺遂安宁,不要像她一样看错了人,不得善终。
产后没几个月,宋墨涵就因身子不调,血气郁结而亡。
宋墨涵死后,周柠就被独自安置在了别苑,托付给乳娘照料。
每当见到周柠那张和宋墨涵极其相似的脸,周斯年就仿佛看见宋墨涵站在自己的面前,指责自己忘恩负义,毁妻另娶…
许是心里发虚,周柠在别苑的这些年,他竟从未主动去看望过…
……
杨慧芳的眼里向来不容人,宋墨涵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周柠的存在更无疑是在提醒着她那段夺人丈夫的过往。
这几年,她之所以不在明面上动周柠,无非是顶了个嫡母的身份,免得人闲话罢了。
周柠按着已经跪麻的双腿,大脑极速运转,一刻也未曾停歇。
周柠想明白了,只要她和杨慧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永远没有安生的日子过。
为今之计,只有离开周家,方能破局。
可是,怎么离开周家呢?
在这个时代,若非丧考失妣,无兄无弟,未嫁女是不可以自立门户的。
直接离家出走?
不行。本朝律例,父母在而离家为大不孝,应处刖刑。
周家再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绝对不会容忍家里出了一个不尊长辈,擅自离家的女儿。
到时候被捉回去,受刑事小,只怕再也没了逃出去的机会。
假死?更不行!
先不说没有好的演技,即便真的事成,出府后没有能养活自己的营生,结局也只会是饿死…
周柠双眉蹙起,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法子。
“嘭!嘭!嘭!…”
突然传来的一阵爆竹声吓了周柠一跳。
“小姐!”
兰香和梅子见周柠身子猛地一震,连忙靠了过来。
“嘘!我没事,不要出声。”
周柠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想必是她们太长时间没有动作,外面的婢子以为她们会一直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于是悄摸偷懒去了,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响动。
“兰香,你可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姚大人的小女儿最近成亲,想必就是在今日,这礼炮声应该是从姚府传出来的。”
成亲?
北陵规制,女子十五周岁需办笄礼,笄礼后可定议姻亲。
笄礼就和现代的成人礼差不多。
周柠如今已年满十八,按理来说早该许好了人家。
可是五年前,杨慧芳以周柠病弱不宜见客为由,直接取消了她的笄礼。
本来就没什么在大众面前露脸的机会,如此这般,更是没多少人能想的起来周家还有个及笄未嫁的二小姐。
周斯年又素来不管内宅事务,所以时至今日,周柠依旧待在周府。
杨慧芳倒是巴不得周柠嫁不出去,老死周家。但为防别人说她苛待庶女,她最近还是在替周柠张罗婚事。
成婚倒是个离开周家的好方法。既不招惹是非,又合乎情理。
就是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是个问题。
以杨慧芳的为人,必然不会给周柠寻一门好亲事。
这个人必须既不受周家牵制,双方还得没有任何感情,方便以后和离脱身。
找到这个人之后还得想个法子让杨慧芳心甘情愿地把她嫁出去…
周柠想了一个下午,在脑子里认认真真地分析了她和兰香能想到的所有人家,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地位低的人家,日后怕是还会被杨慧芳掣肘;地位高的,哪个大户人家想不开会聘一个地位低下的庶女当主母。
周柠想的脑子都快炸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周柠觉得自己今晚肯定又要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过夜。
这时,两个婢子突然打开了祠堂的门。
“二小姐,宫里来人了,老爷让我们来带您去前厅。”
宫里人?
陛下倒是偶尔会派人来给周斯年送些赏赐,但很少需要她在场。
看来有事要发生。
周柠心里想着,双腿尝试着慢慢站起来。
跪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她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
靠自己实在是走不了路,最后,还是兰香和梅子半抬半扶着把她搀到了前厅。
前厅里有种说不出的氛围,就连平日里张扬跋扈的周瑶此刻也乖乖地站在杨慧芳的身侧。
瞅见周柠那副做作的样子,杨慧芳就心里嫌恶。奈何陛下身边的苏公公在场,不好表现出来。
“呦!二小姐这是…”
苏公公见周柠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害,柠儿顽劣,昨日贪吃,爬到树上去摘野果子,不慎摔伤了腿,让公公见笑了。”
杨慧芳笑着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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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在外人面前损了她的名声。这杨慧芳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周柠心里暗骂杨慧芳和她那个不作为的渣男老爹。
苏公公看了几眼,没再多问。
“无妨无妨,二小姐天性活泼,不过可要好生休养,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多谢公公挂心,周柠记下了。”
周柠欠身,以示尊敬。
苏公公微微点头,转而对周斯年开口:
“太傅,夫人,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听旨吧。”
“公公请。”
周斯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苏公公站定,全家人整齐地跪在了大厅内。
周柠靠着兰香的帮助勉强跪下。
“上喻:
周氏嫡女,姿容婉约,淑德兼备。韩氏有子,逸群之才,质貌非凡。朕欲成佳人之美,结两姓之好。今特为尔二人赐婚,愿此后良缘永缔,匹配同称,白首永偕,子嗣绵延。
钦此。”
圣旨念完,周斯年和杨慧芳默默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震惊。
毕竟这圣旨上的韩氏子可不是个小人物,而是已故韩将军的遗孤,如今的御史台大司空——韩译安。
周家嫡小姐?
周意已经出嫁,那说的不就是周瑶嘛。
周柠拧过头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周瑶。
她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
周柠心中疑惑,抬头看见周斯年和杨慧芳脸上的表情,好像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御史台的大司空,官位可比周斯年还高一级,自家女儿能嫁给这么个大人物,按理说该是受宠若惊才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莫非这里面有点儿门道。
“咱家在此提前恭喜太傅,夫人,喜得佳婿!”
“公公说笑了,来人,给公公看茶。”
周斯年仍旧面上带笑,抬手招呼下人给苏公公上茶。
周柠看出他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咱家还得去陛下面前复命呢,就先告辞了。等嫡小姐和司空大喜的日子,咱家定然来讨杯喜酒吃。”
“那是自然,届时必定给公公上最好的酒。”
杨慧芳掏出一袋银子塞到了苏公公的怀里。
“公公辛苦,一点儿心意,公公留着吃酒。”
苏公公拿到手里掂了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夫人见外了,能为陛下和太傅府办事,是咱家的福分。”
苏公公说罢,默默地把银子塞进了袖口。
“那太傅,夫人,咱家就先告退了。”
“吉祥,送送苏公公。”
6. 韩氏子
苏公公走后,周柠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解放。
双腿红肿的厉害,膝盖整个儿变成了青紫色,伤势极其瘆人。
兰香赶忙去厨房取冰块给周柠敷腿。
“嘶~”
冰块的凉意瞬间贯彻周柠全身。
“小姐忍一下,马上就不痛了。”
兰香尽量将手上的动作放轻。
“兰香,你可知晓那位大司空?”
打回来的路上,周柠就一直在想这个韩译安。想得入神时,竟然感知不到伤口的疼痛。
“奴婢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听过一些关于司空大人的传闻。”
“说说看。”
周柠接过兰香手里的冰块,直接搁到了自己腿上。
“这位司空大人是已故平南大将军的遗孤,七岁那年,父母就在镇南关一役中双双殉国了。”
兰香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
没想到这个韩译安还有这么悲惨的身世。
周柠心里不由得感叹,继续听兰香往下讲。
“先帝怜悯韩家世代忠烈,特意下旨追封韩老将军为忠勇侯,韩夫人为一品护国夫人,子孙后代世袭罔替…”
“既然有世袭的爵位,那这个韩译安现在不应该袭爵了吗,为何又成了御史台的大司空?”
周柠有些想不通,于是开口打断了兰香。
“嘘!”
兰香慌忙来捂周柠的嘴。
“小姐不可直呼司空名讳!若被有心之人听去了,会招惹麻烦的!”
周柠立刻闭上了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刚来这儿不久,她还没习惯这里的尊卑制度。
“韩老将军刚故去不久,司空就隐姓埋名去了军营。”
“当时人人都说司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先帝为告慰韩老将军在天之灵,便下旨令韩老将军的兄长承袭爵位,改封号为武威侯。”
“陛下刚登基那年,西疆趁乱来犯,我朝军队被打的节节败退。
是司空领了一队人马突袭敌营,亲自取下了西疆大将阿律塞的首级,还趁敌方军队溃败,乘胜追击攻下了西疆十三座城池!
自此之后,西疆与我朝和谈,这才有了如今边境的太平安稳。”
周柠能听得出来兰香心里对韩译安的这些丰功伟绩还是很敬佩的,他也确实值得别人尊敬。
“后来呢?”
周柠侧着头仔细倾听,就好像是回到高中听历史老师讲解某个历史人物。
“后来司空班师回朝,百姓这才知道那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小将军,便是他们嘴里早就死去的韩氏后代。没多久,战事大捷的消息传回京畿,陛下龙颜大悦,封其为骁勇大将军,执掌三军,还亲自为其准备接风宴。本以为司空子承父业,就此平步青云,可在接风宴上,司空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言如今天下太平,请陛下允其卸下虎符,任职六部。”
说完,兰香叹了口气,接着补充道:
“陛下感念司空一片忠臣之心,于是这才下令让其就任大司空之位,执掌御史台。”
功勋卓越之时便要提防帝王猜忌。这个韩译安活的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只不过一下子从执掌一方的武将变为独立朝堂的文臣,他竟能主动接受这种落差。
周柠撇了撇嘴,打心底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好奇。
兰香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不落都讲给了周柠。
如果真如兰香说的那样,韩译安如今位高权重,且已不再是武将,杨慧芳为人势利,怎会不满这桩婚事?
不对劲!
“兰香,你明日在府里再帮我打听一些关于这位大司空的消息,越多越好。”
“好。”
兰香应下,虽然不解周柠为何突然对大司空这么感兴趣。但是小姐让她做的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第二日,兰香早早地就起了床,出去帮周柠打听消息。
兰香平日里待人温和,举止得宜,再加上人长的好看,所以在下人堆里人缘还算不错,打听消息并不费劲。
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兰香就回到了别苑。
见兰香回来,周柠赶忙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
“怎么样?”
周柠一脸期待地盯着兰香。
兰香接过周柠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故作悬疑道:
“据我打听,这位司空大人大多数时间都被陛下安排去外地办差,私下里不怎么露面。即使是太傅,也没怎么见过司空几面。”
“不过…”
“不过什么?”
没听到有用的消息,周柠有些着急。
“不过据老爷身边的福旺说,这司空大人在御史台有两个称号,一个是‘铁面判官’,另一个…额…。”
“另一个怎么了?”
“另一个…叫…‘阴神鬼煞’…”
“据说他对待手下极其严厉苛刻,审查的手段更是阴狠毒辣,御史台上下人人都对他避如蛇蝎。前些日子,御史台奉命查办官员,惩处了不少人,连太傅都被查了呢。”
前些日子清查自己的人,转头成了自己的金龟婿,这身份转变属实有点儿快了。
不过这点儿小事,应该不至于让他们放弃这门婚事。
“小姐,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事?”
兰香有点面露难色,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周柠有些好奇,忍不住催促道。
“有人说这位司空大人的府上全是男人!”
“男人?男人咋了?”
周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困惑地盯着兰香。
兰香偷偷靠近周柠的耳边,悄声道:
“有人传言,这韩大人不喜女色,有龙阳之好!”
外面竟然还能有这么劲爆的传言!
周柠脸上难掩震惊之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兰香,仿佛在确认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兰香无奈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周柠回想起周瑶当时听到圣旨时脸上那难看的表情,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就对了!
在这个对同性接受度极低的时代,太傅府嫡小姐被指婚给一个断袖,就算抛开婚后幸福不谈,颜面上也挂不住。
怪不得当时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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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年夫妇的表情那么奇怪!
身份尊贵,不喜女子,这人设还挺符合自己现在的需求。
下一秒,一个念头莫名在周柠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若是顶替周瑶嫁去韩府,自己和身边人便都能脱离杨慧芳的挟制!
周柠自己都被自己这一大胆的想法给震惊到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兰香见周柠突然走神,伸出手在周柠眼前晃了晃。
“哦,我没事…没事…”
周柠定了定神,回应兰香道。
兰香没起疑,只当周柠是接收的信息太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毕竟谁会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空,竟然…
想到这儿,兰香连忙摇了摇头,默默低头喝茶。
夜晚,周柠躺在床上,脑子里又重新想起了白天的的事。
周柠仔细地分析了一番,白天的想法并非完全没有可行之处。
圣旨上只说是给周家嫡小姐赐婚,也没指明这个人就是周瑶!
如果能被杨慧芳记在名下,顶个嫡小姐的名头,这道圣旨的主角便能顺理成章地变化一下。
这无疑是一个离开周府的好机会。
至于怎么让杨慧芳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记在她的名下,那就得好好想一想了。
另一边,杨慧芳的房中,周瑶正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女儿不要嫁给那个韩译安!街上人人都传他有断袖之癖,要是嫁给他,女儿还怎么在外人面前抬得起头!”
“放肆!天子赐婚,岂容你胡闹!”
杨慧芳虽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前些日子母家派人来和自己通过气,说是大长公主希望她的瑶儿与韩家联姻。
那个韩译安,别人不知道他的过往,她却是派人去打听出了一些东西。
世人只知他小小年纪便统冠三军,却不知他是如何靠踩着别人的骨头上位!
当年韩译安刚入伍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初入军中,被编入尾营充作劳役。
可他心有不甘,不愿久居人下做些琐碎杂活,便主动请缨,编入斥候营,成为了一名奔走于前线的斥候。
就这样,他刀尖舔血好几年,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硬生生的在十有九死的斥候营中活了下来。
十六岁那年,他主动挑衅原三军都统张旭,逼其当众比武。
比武本应点到为止,可韩译安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斩下了张旭的头颅!
总将素不喜张旭,于是韩译安便提着张旭的人头前去投诚。如此他便坐上了张旭的位置。对外也只说张旭是暴毙而亡,当时在场之人都被警示,不敢乱言。
自那事发生后,整个大军便对他韩译安言听计从,莫敢违逆。
手段何其阴毒!
何况那韩府府内全是男仆,街上人人都传他有断袖之癖。
瑶儿从小蜜罐子里长大,怎么忍心让她遭受此等磋磨。
为此,她还特意回了一趟杨府,希望父亲能够从中斡旋,让瑶儿不要嫁过去。
没想到最终还是等来了圣旨!
7. 设计
杨慧芳心里烦躁,嗔怪道:
“好了!离成婚还有一个月,再想想办法。这几日不要声张,先派人出去探探风声。”
“你看看你,心浮气躁,一点儿稳重的样子都没有。”
见杨慧芳这么说,周瑶感到莫名心安,渐渐止住了哭声,乖顺地趴在杨慧芳的膝前。
“母亲,瑶儿不要嫁给那个断袖!”
杨慧芳爱怜地轻拍周瑶的肩膀,双眸移向远处。
“你放心,母亲绝对不会让你嫁给这种人…”
“兰香,你与府中的下人们熟识,可知道府中哪些人爱说闲话?”
兰香被周柠这一无厘头的发问弄的一头雾水。
“灶房的张嬷嬷有个诨名叫张大嘴,平日里最爱聊闲,上到皇家密闻,下到邻里私事,没有她不闲话的。”
“兰香,梅子,你俩过来。”
周柠神神秘秘地把她俩叫到跟前,趴在她们的耳朵边上小声地交代了几句…
没过多久,周府上下乃至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周家三小姐要嫁给一个断袖!更有甚者还传言这个韩译安命里犯煞,克妻!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瑶的耳朵里。
本来就因为这件事脸面上挂不住,现在竟然还被这些猪狗不如的下人当作饭后谈资,周瑶感觉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这几天杨慧芳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本想先封锁消息,找机会退婚,没成想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现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周韩两家联姻的事,要是这个时候退婚,丢了自家人的面子事小,那个韩译安可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可是她的女儿,怎么能嫁到那种虎狼窝里去守活寡!
长平侯夫人乔氏也听见了风声,兴致勃勃地赶来周府拜访。
周府上下谁不知道杨慧芳做姑娘的时候就与乔氏相识,二人一向不睦,这次来一准是落井下石的。
“妹妹,听说瑶儿要嫁人了,我特地来给你贺喜!”
乔氏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刚进门就直奔主题,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杨慧芳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就知道她来没啥好事,果不其然。
“要不我说,还得是咱们瑶儿有福气,那韩大司空是何许人物,嫁给他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司空府到现在连个女人都没有,咱们瑶儿嫁过去,那可是用不着经一点儿妻妾间弯弯绕绕的事!”
乔氏嘴上功夫了得,闲谈间就把周瑶给奚落了一番。
周瑶听明白了乔氏的意思,脸色登时涨的通红。
她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儿家,被当众拿这种事羞辱,脸上怎还能挂的住。
周瑶连行礼告退都没来得及,急忙跑回到自己房里哭去了。
杨慧芳自打出生之后还没受过这份窝囊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还得维持着自己官眷的体面,不能坏了礼数。
乔氏看到杨慧芳现在的样子,笑的越发得意。等奚落够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周府。
乔氏走后,杨慧芳登时一股气上不来,晕了过去。
杨慧芳这两天心里急躁烦闷,也没空再搭理周柠。
没有杨慧芳的故意刁难,周柠的日子清闲多了。
“兰香,明日就是清明节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小姐,都准备好了。”
“只是小姐,您为何要让我们准备这么多别苑周围的野花?”
“兰香,你想离开周家吗?”
周柠突然蹦出的这句话让兰香一怔,
“小姐这是要赶奴婢走?”
周柠没摸清楚兰香的脑回路,急忙解释:
“兰香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我,连同梅子,我们一起离开周家!”
兰香抬头,直直的对上周柠坚定的眼神。
“小姐你…”
没等兰香说完,周柠径直拉着她坐到了梳妆台边。
“想问什么就问吧。”
“什么都瞒不过小姐。兰香其实心里一直疑惑,前两日,您为何让我往外散播三小姐要嫁到韩家的事,还特意让我把这件事捅到乔夫人那里去?”
“小姐难道是想报复三小姐?”
兰香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周柠理解兰香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毕竟原主遭受周瑶欺压多年,寻机会报复再正常不过。
“周瑶平日里如何待我,我并不在乎,让你们做这些事的目的,也并非蓄意报复。”
周柠耐心地向兰香解释。
“我只是想争取一个机会。”
“小姐指的是?”
“离开周家!”
兰香一下子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周柠如此决绝的样子。
“兰香,我想替周瑶嫁到韩府。”
周柠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听到这句话,兰香的双眼瞪的溜圆,她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的那番话是从自家柔柔弱弱的小姐嘴里说出来的。
“我知道你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但这是目前我们离开周府最好的机会了。”
“小姐,我发现你变了。”
听到兰香这么说,周柠心里一紧,面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怎么说?”
“从前我只当小姐软弱,哪怕被三小姐欺负到头上也不吭声。”
“可是现在的小姐,果敢,坚毅,会为自己谋划。”
兰香说着,脸上逐渐展露出欣慰的笑容。
周柠没想到兰香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小姐,您能转变自己的想法,兰香真的很高兴。无论小姐想做什么,我们永远支持您!”
兰香仍旧笑着,眼角却已濡湿一片。
泪珠顺着光洁细腻的脸颊流下,停留在少女腮旁的酒窝里。
周柠抬手替兰香拭去嘴角的泪珠,看着眼前跟着自己受尽委屈的小人儿,不由得眼眶泛红。
“自从落水之后,我也看清了一些事。从前我只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连累你们跟我一起受罪。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一味隐忍不发,不如放手一搏,结束这种生活。从今以后,我们不要再受任何人欺负。”
周柠说着,心里不由得惋惜。
这么简单的道理,原主竟然到死也想不明白。
或许不是她想不明白,而是这二十几年深宅内院的磋磨,早已把她的棱角磨平。
今日清明,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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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一片繁忙,准备祭祖之事。
往年的这时候,周柠一般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别苑,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今日,周柠特意换了一件宽松且素静的衣裳,头发随意地用木簪在脑后挽了个髻,使的她本就清冷的气质更加不染纤尘。
周柠缓缓推开门走入院内。
院内的泡桐花开的正艳,枝子越过院墙伸出去,凡是路过的人都能被熏染上一身花香。
这颗泡桐树还是当年宋墨涵刚搬到这儿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如今,已经有几丈高了。
周柠撩起裙子,手脚麻利地爬到树上折下了两束花枝子,连同昨日让兰香她们在外面采的野花,一同摆在了宋墨涵的灵位前。
临近傍晚,府内已经基本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兰香,去吧。”
周柠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兰香。
兰香立即会意,转身出去了。
此时周斯年已经忙完了祭祖的典礼,正在前院的书房里临摹最近新觅得的字帖。
周斯年临帖的时候不喜欢有别的声音,所以书房外一般只有福旺一个人守着。
兰香抄近路从后院的小径绕过来,站在院外的竹丛边朝正在值守的福旺招了招手。
“兰香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前院?”
福旺见来人是兰香,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二小姐亲手做了些糕饼,特意让我拿给太傅尝尝。”
兰香举了举手里拎着的食盒。
“那我帮姐姐送进去。”
福旺说着,就要伸手来接兰香手里的盒子。
兰香赶忙后退一步,躲开福旺的手。
“二小姐说了,这糕饼一定要我亲手拿给太傅,才算是心诚。”
“另外,二小姐做的多,还特意嘱咐我给你带些呢。”
说完兰香从腰间掏出一包银子,悄悄地塞到了福旺的袖口里。
袖口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福旺的眼睛闪烁起亮光,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
“多谢二小姐记挂。太傅就在书房里,兰香姐姐快些去吧,别让糕饼凉了,白费小姐的心意。”
兰香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和福旺过多纠缠,直奔书房去了。
书房内十分安静,静得让人怀疑里面是否真的有人。
兰香轻轻地敲了敲书房的门。
周斯年听到敲门声,眉头微皱。
“进来。”
兰香屏着气,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生怕弄出的动静太大,惹周斯年不悦。
周斯年还以为来的人是福旺,嗔怪道:
“我不是说过,临帖的时候不要来打扰吗?”
“太傅恕罪,二小姐亲手做了些糕饼,特意嘱咐奴婢拿给您尝个新鲜,婢子不知太傅规矩,这才冲撞了太傅。”
兰香捧着食盒跪下道。
听到这话,周斯年才抬头,瞄了一眼案前跪着的人。
“柠儿做的糕饼?拿过来吧。”
兰香起身走到书案前,轻轻地将餐盒里的糕饼端了出来。
糕饼相比周府的厨子做的要粗糙一些,但样式小巧精致,能看得出来制作它的人是费了心思的。
8. 替嫁
周斯年盯着这盘糕饼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品尝。
猜不透周斯年在想些什么,兰香的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半晌,周斯年伸手拿起一块,轻咬了一口。
这糕饼的味道倒是极好,入口丝滑,甜而不腻,都能比得上聚福斋的果子了。
“柠儿何时有了这般好手艺?”
周斯年有些惊讶,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回太傅,小姐平日里无事便去厨房钻研厨艺,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一连做了好些,带给太傅的这些都是小姐亲自从中挑选出来的。
“柠儿是个好孩子。”
周斯年感叹之际,还不忘拿起书案上的字帖。
“对了,柠儿的伤可好些了?”
周斯年想起来周柠前几天被罚跪祠堂的事,向兰香询问道。
“小姐的腿伤的严重,这几日都在卧床养伤,昨日才刚能下地。”
还没等周斯年接话,兰香双腿一弯,跪下道:
“太傅,容奴婢多言。自从上次被罚后,小姐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
“奴婢看着实在是心疼,所以斗胆请太傅能不能去看看我们小姐?
小姐平日里最是崇敬您,若能见您一面,心中定然十分欣喜…”
兰香言辞恳切,谅是谁听到这番话也不忍拒绝。
周斯年见兰香如此,也没了临帖的兴致,开口答应道:
“罢了,现下无事,也好久没见柠儿了,便去别苑看看她吧。”
说完周斯年小心地把字帖收好,跟着兰香出去了。
书房离周柠的别苑有些距离。
兰香故意引周斯年走人多的地方,府中不少下人都看见周斯年往周柠别苑的方向去了。
别苑内,周柠跪在宋墨涵的灵位前,虔诚地抄着书。
周斯年在兰香的引导下来到门外,没等进门就瞅见了周柠那跪在地上的瘦弱背影。
套在身上的衣衫比面前跪在地上的小人儿整整大了一圈,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倒。
周柠知道周斯年已经到了,却不起身迎接,只当是专心抄书没注意。
“咳咳…”
周柠捂着胸口轻咳了几声,手中的笔却并未放下。
“小姐,您身子不好,歇会儿吧。”
梅子一脸关切地开口。
“母亲生前最喜欢看书,这些是要等母亲忌日的时候带过去的,可不能懈怠。”
“小姐,太傅来看您了!”
兰香的话和着微风传入了周柠的耳朵。
周柠没有转身,还是安安静静地抄着书。
“兰香,莫要拿这种事哄我。你只管把糕饼送到,爹爹今日定有好多事要忙,连饭都不知道顾不顾得上吃,怎会来我这儿?”
“小姐,是真的,婢子没有骗您!”
周柠闻言,方才缓缓转头,与周斯年的目光直直对上。
见到周斯年,周柠一脸惊讶,赶忙站起身来行礼。
周柠的腿上有旧伤,刚才为了摆样子跪在那儿抄书的时间太长,起身的时候险些栽倒在地。
梅子见周柠没站稳,赶忙伸手去扶。
周柠靠着梅子缓了一会儿,便要给周斯年请安。
周斯年见周柠身子这么虚弱,身为人父,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怜悯之意。
“免了免了,兰香,快扶小姐坐下。”
周柠知道这招主动示弱已经对周斯年起了作用。
人最容易利用的便是同情心,自己这么多年的宫斗剧也不是白看的。
兰香扶周柠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打周斯年进门,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宋墨涵的灵位。
柏木雕成的灵牌安静地立在那儿,风把灵前花瓶里的野花摇曳得沙沙作响。
良久,周斯年叹了一口气,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见周斯年不语,周柠缓缓开口:
“今日清明,女儿想着祭奠母亲。可柠儿的别苑属实没什么能用的东西,便折了这院外的泡桐和野花,希望母亲不要怪女儿没用。”
说完转头拿起了一旁的手帕,掩面抽泣了几声。
“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你母亲她…不会怪你的……”
几句话过后,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谁也没再开口。
眼见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周斯年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离开前还亲手擦拭了一遍宋墨涵的牌位。
看着周斯年满脸深情的样子,周柠只觉得恶心。
当初是他们把人活活逼死,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真是可笑!
周柠忍不住暗骂。却也在埋怨自己竟然还要利用周斯年对宋墨涵仅存的愧疚来谋求生路。
周柠有些不敢直视宋墨涵的牌位。
等周斯年离开后,周柠重新拿来一块干净的丝绸,仔细地把宋墨涵的牌位从上到下擦拭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周柠虔诚地跪在宋墨涵的灵台前,恭敬地奉上一柱香。
“宋夫人,若您泉下有知,希望能够原谅晚辈今日的所作所为,请保佑您女儿的身体,得以早日离开这没有一丝人情的周府吧……”
许是心里那点儿仅存的愧疚心起了作用,周斯年见周柠的别苑属实太过冷清,回去后便命福旺给周柠的房里添置了些家具和摆件。
这些消息没多时就传到了杨慧芳的耳朵里。
“这个小贱蹄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倒是个有心计的。”
杨慧芳在房里骂道,手里的茶盏被碰的叮当作响。
“母亲!什么时候能把女儿的这门亲事退掉?女儿实在是等不及了!”
周瑶一路小跑跑进杨慧芳的院子,双眼肿得像电灯泡,一看就是哭过了的。
杨慧芳斜靠在座椅上,闻言没有搭话,脸色带着些许凝重。
“母亲,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见杨慧芳是这种反应,周瑶的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说话的声音都带些颤抖。
“母亲?”
周瑶轻轻地拽了拽杨慧芳的袖口。
沉默了半晌,杨慧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周瑶。
“瑶儿,这门亲事,怕是退不得了……”
“怎么了母亲,是发生什么了吗?”
周瑶心里焦躁,音量也随之上调了一些。
“我本想先压下此事,再让你姐姐和父亲在陛下面前说说情,给你退了这门亲事。可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如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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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皆知你要嫁予那个韩译安,要是公然退婚,岂不是在打陛下和他司空府的脸面!”
“可女儿嫁给他的话,这辈子就完了!”
“母亲,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求求您了,救救女儿吧!”
周瑶放声大哭,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一点儿平时在外人面前文静淑女的样子。
“今早女儿还在花园里碰见了周柠,她原本在和她那婢子闲谈,见到女儿后就立马掉头走了,她们肯定在背后笑话女儿!如果女儿真的嫁给了那个韩译安,女儿就再也不敢见人了!呜呜呜…”
周瑶哭的梨花带雨,惹人生怜。
看见自己的女儿这个样子,杨慧芳的心里也不好受。
周瑶从小到大没摊上过几件不顺心的事儿,偏偏在婚姻大事上受这种波折。
又听到了周柠的名字,杨慧芳气不打一出来:
“又是这个小贱人,这几日没空收拾她,她倒是敢蹬鼻子上脸!”
杨慧芳把怒气全撒在了周柠的身上。
“母亲!”
周瑶猛地抬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般,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那圣旨上不曾有我的名字!”
母女连心,杨慧芳一下子就明白了周瑶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不可,韩译安可是那么好糊弄的!”
“圣旨上只说是指婚给周府嫡女,又没指名道姓,何况周柠比女儿大了几岁。哪有嫡亲的妹妹比姐姐先出嫁的道理?就算他韩译安追究下来,千错万错也都是她周柠的错,与咱们可没关系。”
周瑶的脑子难得这么灵光。
杨慧芳仔细地想了一会儿。
瑶儿说的在理。圣旨上只说是周府嫡女,只要把周柠记在自己名下,谁能说她不是周府的嫡小姐。
再说,大长公主那边也只是想让周家的女儿嫁到韩府,没说一定要瑶儿嫁过去。他们只想找个听话的人帮他们牵制韩译安,有谁管过我瑶儿是否过得好!
事到如今,瑶儿的终生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只有这个办法了,求求您了!”
周瑶见杨慧芳一直没表态,摇着杨慧芳的胳膊恳求道。
“罢了,罢了,就依你这一次。”
周瑶见杨慧芳松了口,脸上的丧气一扫而空,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只是便宜了那个小贱人,本想过几个月让她嫁给那刚丧了妻的弘景王世子做续弦,这样一来,倒是让她白得了个司空夫人的位置。”
“母亲放心,就韩译安那阴狠毒辣的性子,周柠嫁过去也不会好过。”
“只是,父亲那边…”
周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一但周斯年不同意,那自己还是免不了要嫁过去。
“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听杨慧芳这么说,周瑶明白这事儿基本能成,立马恢复了刚才的喜色。
“就知道母亲最疼女儿了!”
周瑶伏在杨慧芳膝前,朝杨慧芳撒娇般晃了晃身子。
“你呀!”
杨慧芳伸出食指,轻按在周瑶的额头上。架不住周瑶的连环炮,原本阴郁的脸上又显现出笑容。
当天夜里,杨慧芳就向周斯年提起了这件事。
9. 成婚
“老爷,咱们柠儿今年已满十八,也到了该安排婚事的年纪了。”
杨慧芳装作无意间提起周柠,双眼却时不时地瞥向周斯年。
“是该嫁人了。”
对于杨慧芳突然提起周柠,周斯年的双眸闪过一丝意外。
不过以周柠的年纪,确实早就该成亲了,周斯年也没多想,随口回应道。
“柠儿已经这么大了,得赶紧给她寻个好亲事嫁出去才是。否则让外人瞧了去,再说咱们苛待庶女,故意不给柠儿议亲,白白影响老爷的官声!”
杨慧芳继续开口。与周斯年同床共枕几十年,她最懂哪里最能戳动他的心。
周斯年一听这话,顿时警铃大作,思考片刻道:
“是该给柠儿许配人家了,总在家里不成样子。这事儿有劳夫人费心,为柠儿寻个好夫婿。”
见周斯年已经上道,杨慧芳便接着往下说:
“老爷,眼下咱们不就有一桩现成的好亲事嘛!”
“什么亲事?”
周斯年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杨慧芳打的什么哑迷。
“过两天就是咱们周家和韩家结亲的日子,司空府家财万贯,大司空更是年少有为。咱们柠儿是个有福气的,嫁过去必然不会受半分委屈。”
“胡闹!圣上亲笔赐婚周家嫡女,怎能胡来!”
“老爷别急,听我慢慢说。”
“柠儿可以直接变记在我的名下,以后她和瑶儿就是嫡亲的姐妹,柠儿比瑶儿的年纪大,圣上既然赐婚周家嫡女,自然应当是年长的女儿先出嫁。”
见周斯年有些动摇,杨慧芳接着补充道:
“柠儿名声不比瑶儿,寻个好的亲事不容易。让她攀上韩家这份好姻缘,日后在别人面前也不至于落了下风。”
周斯年细细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杨慧芳说的在理。
让周柠嫁过去,一是解决了短时间内给她寻亲事的难题,二是长幼有序,不至于因此落人话柄。
想到这儿,周斯年便松了口,答应了这件事。
“罢了,就按夫人说的办吧。派人提前知会柠儿,让她早做准备。”
说动周斯年之后,杨慧芳立马找人安排了变更事宜。
至于周柠这边,杨慧芳只是派人来通知了一番,也不管她愿不愿意。
反正她的意愿本来也不重要。
杨慧芳此举正中周柠下怀,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一做。
“妹妹恭喜姐姐高嫁司空府!”
周瑶知道这件事办成之后,特意跑来周柠的别苑祝贺。
“妹妹何必来此嘲笑我,你们如此做法,难道就不怕陛下知道?”
说着周柠背过身去硬挤出来几滴眼泪。
周瑶一脸得意,不屑地说道:
“姐姐可别说错了话!这本来就是陛下给姐姐和司空赐的婚,只不过下人蠢笨,传着传着这主角就变成了我,一场误会而已,做妹妹的,那敢抢姐姐的婚事?”
“你!…”
为了早点儿打发这座大神,周柠装作被气的发抖的样子,晕倒在了兰香的身上。
兰香赶紧把周柠扶进屋里。
见周柠如此,周瑶的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也没多加为难,心满意足地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小姐,三小姐她们走了。”
听到兰香的提醒,周柠立即睁开了眼。
“可算打发走了,真烦人。”
周柠伸了个懒腰,吐槽道。
“这三小姐怎如此蛮横!”
梅子为周柠打抱不平,气的小脸浮上一层薄红。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快离开这里了!”
周柠倒是无所谓,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就让她们开心几天吧。
时间真是不经混,一转眼就到了成婚的日子。
早年宋墨涵用嫁妆银贴补周家,现下所剩已经不多。
尽管千百个不愿意,杨慧芳还是从自己的私库里拨出了一小部分,给周柠作添妆。
毕竟是御赐的婚事,关乎周府颜面。所以周柠的嫁妆算不得寒酸。
这边,兰香刚给周柠梳好头。
虽然是大喜的日子,可周柠却并没有很高兴。
“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
兰香注意到周柠的情绪有些不对。
“没什么,就是心里总感觉要发生点儿事儿。梅子,你去前院看看迎亲的队伍走到哪了?”
周柠抬眼看向窗外,心里越发的不踏实。
“小姐不必紧张,奴婢去去就回。”
没多时,梅子从前院赶了回来,跑的气喘吁吁。
“小姐,迎亲的队伍来了!”
“只是…”
“怎么了?”
周柠早就料到今日不会顺风顺水。
“大司空好像没来!”
“可是看错了,你再去好好瞧瞧。”
兰香眉头紧锁,打发梅子再去看看。
“千真万确,婢子找了好几遍,都没见新郎官的踪影。”
梅子有些着急,毕竟韩译安如果真来了的话,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哪有成亲新郎官不到场的,这韩府欺人太甚!”
兰香再也忍不住,嗔怒道。
周柠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韩译安搞得什么名堂,但好在没当众悔婚。
只要能顺利离开周家就好,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无妨,不论来的是谁,跟着走便是。”
“小姐的大日子,怎么能受如此屈辱!”
梅子内心忿忿不平,快要落下泪来。兰香也在旁边一言不发,替自家小姐委屈。
周柠站起身,拉住了兰香和梅子的手。
“只要能离开这里便好,至于别的,不必在乎。”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受的委屈也是实实在在的。
连成婚这种事都能如此怠慢,嫁过去的日子只怕不会比周家好过多少。
周柠心里明白,只是现在箭在弦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见韩译安如此不待见周柠,杨慧芳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婚礼当天不见新郎官儿,派一群下人来接亲,这在京畿可是头一遭见!
杨慧芳暗自得意,就连气色都变好了许多。
“哼!别以为嫁进司空府在人前就显贵了,往后的日子,可有她好受的!”
“母亲英明,这回看她还怎么得意!”
周瑶也在一旁幸灾乐祸,等着看周柠的笑话。
反正韩译安已经做到这份上了,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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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芳索性再添一把火。
“既然韩府无礼在先,我周家也没必要以礼相待,告诉门口的小厮,都散了吧。”
“派人去找找老爷,就说我突然心里闷得慌,请老爷来瞧瞧。”
杨慧芳吩咐完后,转身回了主屋。
周柠是自己一个人打开门从周府走出来的。
朱红的大门上挂着金色的铜圈,正午的太阳打在上面,照的格外刺眼。
韩府来接亲的小厮见周柠一个人出门,都感到十分意外。
“事儿都办成这样了,这周家小姐竟然还愿意出来。”
“这知道的是嫁女儿,不知道的以为把女儿卖给人家当填房呢……”
周围人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周柠只当听不见,对外面的闲言不予理会。
这时,一位老者从队伍的后面走了出来。
“见过小姐。”
来人两鬓已经花白,看上去差不多得有四五十岁了。
身上深灰色的麻布长衫显得人十分朴素,外表看起来与街边的寻常百姓无异。
虽然衣着朴实,但老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博学多才的气质,就好像是大户人家里请的私塾先生。
大婚之日来接亲的人衣着这么随性,想来他们此行也没想过能接到新娘。
周柠欠身回了个礼,躲在团扇后面的眼睛不断地打量着来人。
见周柠没说话,纪伯继续开口:
“老奴姓纪,是韩府的管家。小姐可以称呼我为纪伯。”
“小姐见谅,司空今日真的是有重要的事要办,一时走不开,特意派我来此接您入府。”
“什么事儿比成亲还重要,这分明是借口!”
梅子没忍住,在一旁嘀咕道。
“无妨,劳烦您亲自来一趟。”
周柠全然无所谓,仍旧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就好像成婚当天被放鸽子的人不是她。
按理来说,大婚之日受此大辱,怎么也要闹上一番。
而如今,这周府小姐不仅不计较,还自己掀帘上了花轿。
这倒是让韩府那群来接亲的人始料未及。
纪伯也没想到这周府小姐这么好脾气,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看来你家司空这次碰上了个硬茬。”
乔装站在迎亲队伍末尾的温冀笑着摇了摇折扇,跟韩译安身边的随侍袁伽说道。
袁伽没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切。”
温冀自讨没趣,也没生气,只是抬头笑盈盈地盯着面前那个身着华服,以扇挡脸的女人。
既然新娘已经上了轿,他司空府该有的体面自是不能落下。
纪伯连忙招呼来接亲的小厮吹打起来,风风火火地把周柠迎进了门。
没多时,迎亲的花轿就停在了司空府门前。
司空府很大,各个院子彼此独立,错落有致。整体的布置极为风雅,一点儿也不像是个武将的宅子。
前院栽了不少柳树,周柠一进府就能看见。
树枝垂下正好遮住内院,给这座宅子增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偌大的司空府,竟没有一点儿要娶亲的意思。
倒显得她的红装格格不入。
11. 重伤
温冀没管韩译安,只是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这套刀刀刃薄如蝉翼,据说能将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剔下来,铺在地上足足能铺满上千里!”
箱子被打开,温冀从里面挑了把顺手的,对着刑架上的人比划。
“可本官并没亲眼见识过那铺开的场面,想来一定很壮观。”
“这可是专门为你从刑部那群老家伙的手里借的,你可千万别让本官失望啊!”
温冀手里的刀贴在男人脸上,血水在刀锋刚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就顺着刀尖流淌下来。
刑架上的男人被吓的冷汗直冒,原本倔强的脸从看见千里刀的那一刻就染上了一抹恐慌。
温冀有些嫌弃地移开了手里的刀子,在男人已经被打的破烂不堪的上衣上擦了擦。
“子遇,你说从哪里开始下手好呢?这里,还是这里?”
被刀尖划过的地方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玄铁的凉意渗透皮肤,引得人浑身颤栗。
“随意。”
韩译安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淡漠开口,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那就先在身上扎几个洞练练手。”
温冀抬起手里的刀便要往男人身上扎。
“等等!”
眼看明晃晃的刀尖就要穿透自己的锁骨,刑架上的男人再也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你们不就是想要玄铁矿的记录吗!你们别动我,我告诉你们它在哪?”
“你早干嘛去了?”
温冀握着手里的刀就刺了下去,迸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水蓝色的衣袖。
见自己衣裳脏了,温冀眉头微皱,一脸嫌弃地松开了手里的刀。
“说。”
“城东三公里,有一座废弃的破庙,进庙之后看见的第一座关公像,玄铁矿的记录就在那关公像的背面。”
“真的?”
温冀狐疑地盯着他,想从他痛苦的脸上找到破绽。
“你们若是不信,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男人紧咬的嘴唇泛出淡淡的紫色,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知道不会再从男人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温冀和韩译安也不再跟他废话。
“来人,给他止血,寸步不离地看好他!”
“今晚我要去一趟城东。”
“你疯了?他的话真假未定,万一是圈套怎么办!”
温冀听到韩译安要以身试险,当即不淡定了。
“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要是再不给他们机会,怎么引出那背后的大鱼?”
韩译安眸光微变,眼神里蕴藏着一股杀意。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温冀仍旧不同意,他不愿意让韩译安拿自己冒险。
“放心吧,袁伽会带人在暗处接应,不会有事的。”
韩译安拍了拍温冀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作为韩译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的脾气秉性温冀再清楚不过。
当年南康进犯,韩译安父母临危受命,率十万韩家军死守镇南关。
然而南康兵力是韩家军的两倍不止,此战本就难以取胜,运送粮草的队伍又在半路被南康探子埋伏。
城中将士缺衣少食,士气低靡的情况下苦撑三日,终是不敌。
最后,韩老将军领一支轻骑突围,被敌军伏击,万箭穿心而亡。
韩夫人率韩家军主力护送城中大多数百姓撤离,死守至城破。
就连韩译安刚生下没几个月的弟弟,也在南康军屠城时被斩杀。
领头的将领丧心病狂,屠尽了全城仍不尽兴。
为报复韩家,他们竟下令把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吊在城门外整整挂了一个多月。
这件事一直是韩译安心里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但韩译安始终觉得当年一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镇南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韩译安的兵法由老将军亲授,以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哪怕对面有人数上的优势,利用先天条件苦撑到援军赶到应该不成问题,绝不至于仅仅三天就被屠了城。
所以韩译安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
前不久韩译安的人查到当年韩家军所用兵器是由巴陵地界的玄铁矿所铸。
韩译安本想从矿场上找找线索,却发现背后有人在暗中阻止他。
这其中一定有鬼!
若能顺着矿场查出些蛛丝马迹,就离当年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而这次韩译安故意放出风声去城东找账本,无非是想以身为饵,引幕后之人动手。
“罢了,注意安全。”
知道劝不住,温冀只好作罢。
他心里明白韩译安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韩伯伯的事他们查了这么多年,总有人在刻意地阻挠他们,可见当年一事绝非明面上的那么简单。
“走了。”
韩译安站起身,随手捋了捋披在身上的披风。
“小心行事,我等你消息!”
“嗯。”
韩译安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理寺。
望着韩译安的背影,不知为何,温冀心里总隐约有些不安。
“兰香梅子,我今晚要熬药你们俩个吃完晚饭就去休息吧。”
周柠属于夜间工作者,到晚上才有精气神,每次都会让兰香和梅子她们两个先睡。
兰香回屋给周柠拿了个披风。
“小姐,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知道啦,快去休息吧,晚安!”
周柠抬头朝兰香甜甜一笑。
京畿昼夜温差大,如今还没到四月,晚上的风格外冷冽。
周柠裹紧披风,往柴火边靠了靠。
寒风吹打着脸颊,夹带一股草药的清香。
周柠没忍住打了个盹。
再睁眼,锅底只剩零星几点火焰,被烧的只剩尾巴的柴火混着灰烬散乱地躺在她的脚边。
周柠把剩下的柴火尾巴全扔了进去,用扫帚扫干净灶台前烧出来的灰。
锅里煮的草药还不到火候,锅底需要再往里添些柴火。
周柠去墙边抱了一大把干柴,刚打算往回走,一团黑影突然从墙外翻了进来。
“啊!”
周柠被吓一跳,没忍住喊出了声,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
那团黑影打进来就一直静静地呆在墙边,一动不动。
强烈的血腥气飘进了周柠的鼻腔。
周柠定了定神,稍微凑近了两步,这才看清那团黑影是个穿了夜行衣,蒙着面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受了很严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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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由于失血过多,他现在极其虚弱,刚刚翻墙已经用了他所有的力气。
即便是如此劣势的情况下,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仍旧强大。
周柠不敢靠他太近,只得站在远处偷偷观望。
男人斜倚在墙边,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他此刻所经受的痛苦。
面纱蒙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人,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周柠活活刺穿。
周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男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太强,周柠仿佛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因为他而变得凝固。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
周柠听出来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就连眼神也变得飘忽。
凭借自己多年的临床经验,周柠初步判断他现在失血过多,如果再不及时止血,他会陷入休克甚至死亡。
自己嫁进司空府,韩译安还一直没回来,这人要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自己的院内,怕是不好交代。
顾不上眼前人对自己的敌意,周柠轻手轻脚的靠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蹲下身子,脖颈间忽而传来了一股寒气。
“你干什么?”
男人的嗓音低沉又带着点儿沙哑,唇齿间发出的声音虽然有些无力却很清晰。
趁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周柠劈手夺过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短剑,扔在了地上。
“别动。”
周柠按住男人挣扎的肩膀,他现在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凭别人摆弄。
周柠简单地检查了一下。
他伤势极重,身上的衣服都快被血染透了。
手臂多处留有擦伤,胸口边还插着半支断箭。箭头刺穿了男人身上的金丝软甲,离心脏就差几厘米的距离。
箭尾已经被折去,箭头深深地没入皮肉。
看这样子,是他为了方便活动,自己折的。
由于血液流失过多,再加上在外面长时间吹风,男人的体温下降的很快。
尽管他已经在尽力地控制自己的身子,但周柠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发抖。
周柠一只手扶着男人,另一只手单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男人盖在了身上。
全身传来一阵温热,男人抬眼,目光与周柠直直地对上。
兰香和梅子听到了外面的响动,穿好衣服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兰香梅子,快来帮忙!”
周柠自己一个人的力气毕竟太小,没法将这个差不多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扶起来。
听见周柠招呼,两个丫头急忙跑向墙边。
还没等缓过神,就看见院子里莫名多了一个受了伤的男人。
男人的身上还披着兰香今晚拿给周柠的披风。
“小姐,这人是?”
兰香和梅子的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受伤了,帮我把他搀进屋里去。”
“小姐不可!他毕竟是外男,怎么能进小姐的房间!这要是被韩府的人看见了,小姐是有口也说不清啊!”
周柠知道兰香的担心不无道理,韩译安本就不喜欢她,要是真被发现,估计会直接当借口把她给赶出去。
她现在还没有自保的能力,要是因为这种事被休回周家,周斯年为保全自己的名声或许会把她打死以示门风清正。
12. 失忆
周柠犹豫两秒,看了眼快要陷入昏厥的男人。
“横竖都说不明白,没空管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
眼见情况确实紧急,兰香也没再多言。
男人体格壮硕,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男人搀到了里屋的床上。
“兰香,去多烧些热水,顺便拿来裹布针线和伤药烈酒。梅子,把火盆端过来,多往里扔几块炭。”
周柠扒下男人的外衣和软甲,起身去床边拿来一把剪刀。
血水已经将皮肉和里衣粘到了一起,要拔箭只能先用剪刀把衣服剪开。
“忍着点儿,会有些疼。”
“为什么救我?”
男人强撑着眼皮沙哑地开口。
仿佛是知道周柠没有恶意,男人眼神里的敌意消散了不少。
“你这种身份的人若是死在我的院子里,我怕是也逃不掉。”
“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脸上微露惊讶之色,但很快被隐去。
周柠瞥了一眼被脱下来的金丝软甲,示意道:
“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你身上这件金丝软甲,一般人可用不上。”
嘶—
说话间功夫,周柠已经把男人的里衣剪开,伤口被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箭头上铸有倒刺,此时的伤口已经被箭头磨的溃烂,黑红的洞口看上去极其瘆人。
周柠没穿过来前所在的医院经常能收录到工地上被钢筋刺穿的病人,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不过眼前人的伤势显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么阴的手段,看来对方是想置他于死地。
周柠的眉头微微发皱。
“小姐,热水来了。”
没一会儿兰香就端来了满满一大盆热水,放到了周柠的身侧。
“兰香,关紧门窗,别把人引过来。”
“是,小姐。”
一切准备就绪,周柠专心投入到了男人的伤口上。
“我待会儿要给你拔箭,箭上有倒刺,所以我需要先用小刀割开你的皮肉,再把箭头取出来,过程会有些痛。”
周柠把实际情况告诉了男人。她手边没有任何有效的止痛药物,这种情况下拔箭,和凌迟没什么差别。
“无妨,动手吧。”
男人语气平静,一点儿没有了初见时的冷厉。
周柠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讲话。
男人回答的极其干脆,就好像即将要遭受活剐之痛的人不是他。
思索良久,周柠还是决定用上它。
“这瓶里是我最近新研制的药,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可以帮你减轻痛苦。”
其实瓶里的药是周柠看一本书上写的药方配的,昨天才刚刚配出来,还没试验过药效。
周柠也不知道书上写的是真是假。
“好。”
仍旧是那平静的语气,但不同的是,男人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信任。
虽然处理好了医患关系,但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周柠也只能尽力而为。
“张嘴。”
周柠往男人嘴里塞了一块毛巾,用夹子从热水里夹出小刀。
刀刃在皮肤上游走,逐渐向深处探索。
暗红的血珠不断瘆出,滴落到地板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玫瑰。
男人呼吸急促,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额头上布满了豆粒大的汗珠,两臂的青筋暴起,手指紧紧地扣住床沿。
力度大的连床缘的木头都被他抓烂了一块。
自制的麻药药效极差,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周柠尽可能地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好让他能早一点儿结束痛苦。
箭头被顺利取出,但最要命的是还得对伤口进行缝合。
周柠没犹豫,端起烈酒就朝伤口泼了上去。
“嘶——”
男人闷哼了一声,随即死死咬住了嘴里的毛巾。
简单地消完毒后,周柠马不停蹄地对伤口进行了缝合。
缝合的痛苦要比刚才更盛,持续时间也更长,周柠真害怕他中途晕死过去。
不知是火盆太热还是精神紧绷的缘故,周柠浑身沁出一层薄汗。
伤口顺利缝合,男人的忍耐也即将到达极限。
看着床上的男人,周柠心底暗暗佩服。
能一声不吭地坚持到现在,也是个人物。
男人已经筋疲力尽,身上冒出来的虚汗将床单浸的濡湿一片。
给他包扎好后,周柠起身在房间里点了一根安神香。
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没一会儿就阖上了眼睛。
方才没注意,现下细瞅,这男人长的倒是格外的好看。
面部的轮廓棱角分明,立体的五官就像一件精雕的艺术品。
周柠在一旁盯的愣神,手指无意间碰到了男人的手腕。
手指相接的一瞬间,周柠下意识缩回了手。
男人身上烫的厉害,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呈现一种诡异的粉红。
周柠这才注意到他眉头微微蹙起,似是陷入了梦魇。
周柠暗道不好,赶紧为他诊脉。
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脉象急促且弦紧,就好似万千骏马奔腾,轰鸣不息。
这是中毒的脉象!
看来那箭头上不仅有倒刺,还淬了剧毒。
此毒来势汹汹,如若今晚不服解药,用不了多少时候他就会没命。
周柠尚未精通解毒之道,面对这种剧毒,她也无计可施。
情况紧急,只能试试它了。
“梅子,去拿归元丹。”
归元丹是当年周柠的外祖宋清花大价钱从一位道士的手里买下的。
相传为药王谷初代谷主所炼制,世间仅此一枚,可作保命之用。
当年宋墨涵出嫁,宋清把它偷偷塞到了宋墨涵的手里,没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周柠出生,宋墨涵就把药留给了她。
这么多年周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周柠也不知道这药丸到底有没有那么神,但有总比没有强,先试试再说。
“小姐,这是夫人留给您的,怎么能轻易给一个外人!”
梅子有些不舍得。毕竟这么珍贵的药丸,之前周柠生了重病死了的时候都没舍得用,如今却要拿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药研制出来就是为了救人的,如果不用,那和其他物件又有何分别?”
“可是……”
“听话,快去。”
听到这番话,梅子觉得虽然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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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情不愿地拿了出来。
周柠小心地将归元丹碾碎,用茶水化开给男人灌了下去。
归元丹起效很快,一盏茶的功夫,男人身上的潮红就渐渐退了下去。
脉象逐渐恢复平稳,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缓了下来。
折腾了一晚上,总算是没白费力气。
周柠暗自松了口气。
见没什么事了,周柠便安排兰香和梅子她们去睡觉了。
屋内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柠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落在男人腰间系着的玉佩身上。
那玉佩色泽温润,质地上乘,足矣见得他的身份非同一般。
可那玉佩的纹样,周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着想着,周柠竟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初春的早上微冷,墙边的草叶子上结下一层细密的水雾,和风伴着朝阳从窗户边透进来,吹去人朦胧的睡意。
“你醒了?”
周柠刚睁眼就看见男人已经坐在了床边。
“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柠抬手揉了揉自己惺忪的双眼,看向床边。
男人没有回话,仍旧如刚才那般端端正正地坐着。
凭借多年行医的直觉,周柠感觉男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没等走到男人面前,周柠就注意到,那俊朗的眉眼中央,竟透不出一丝光亮。
细细看去,那乌黑的瞳孔如坠深渊,让人看不穿其中奥妙。
周柠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小姐,他怎么了?”
不知何时,梅子出现在了屋内。
见男人一动不动,梅子有些害怕,往周柠的身后缩了缩。
“小姐,他好像看不见……”
周柠眉头微皱,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
男人的瞳孔确实不能随着四周光线的变化作出反应,眼睛也变得空洞无光。
“应该是归元丹解毒留下的后遗症。”
周柠猜测道。
周柠半蹲在床边,试探性地去拉男人的手。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男人下意识地往回缩。
人在部分感官封闭的情况下对外界的碰触极其敏感。
为了降低男人的防备心,周柠一把握住了男人往回缩的手腕,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
温热的触感沿着手背传至全身,察觉到眼前人没有恶意,男人原本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下来。
不清楚他现在其他感官是否封闭,为了防止他应激反应,周柠慢慢地把他五指摊平,在掌心写下她想跟他说的话。
周柠写的很慢,确保男人可以准确识别她写的每一个字。
“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柠不知道男人是否能理解她表达的意思。
“你是谁?”
男人突然开口,低沉微哑的嗓音显示着这具身子的虚弱。
“什么?”
周柠没怎么听清,还没等反应过来,男人又接着开口道:
“我为何会在这儿?”
见男人如此反应,周柠眉头微皱,缓缓松开了男人的手。
“你不记得了?”
周柠试探性地询问,眸光死死锁在男人的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13. 收留
失忆这种事她只见过患阿尔兹海默症或大脑遭受严重创伤的病人出现过这种情况。
难道真就这么巧,刚救活就失忆?
这世道人心难测,谨慎些总没错。
“记得什么?”
男人仿佛对自己很陌生,双手紧紧地抓住床缘,呈现出一种警戒的姿势。
“小姐,他…不会傻了吧…”
梅子见男人突然间成了这个样子,忍不住开口道。
“呸呸呸,别乱说。”
周柠此刻也有些无从下手,男人失忆的事并不在她意料之内。
梅子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受伤了,是我救了你。”
周柠语气淡漠,双眼仍紧紧锁在男人身上。
胸口的痛疼提醒着男人过去发生过什么。
男人伸出手摸了摸胸前被裹布包扎好的伤口,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伤口被仔细地处理过。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男人刚抬起手臂,左肩一阵剧烈的刺痛瞬间侵袭全身,刚缝好的伤口被扯的瘆出几滴血珠。
嘶——
男人闷哼一声,瘫坐在床上。
周柠虽然对男人的来源有几分怀疑,但他此刻痛苦的表情却不像装的。
周柠急忙把他按住。
“别乱动,你中的是毒箭,伤口刚上完药。”
“毒箭?”
男人眉头微皱,扶在床缘上的手指悄悄攥紧。
“姑娘可知道是何人想要我的命?”
男人追问道,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慌张和不安。
周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男人根本看不见她。
“你被人追杀,中箭后翻进了我的院子,至于其他人,我并未见过。”
周柠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观察男人的反应。
“所以我是因为中毒眼睛才不能视物的吗?”
“也许是,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你体内的毒虽然现在已经解了,但还有些许残余,需要再用药调理几天。”
“你可还记得你的家人?”
毕竟她现在寄人篱下,自己的前路都未可知,要是收留他,迟早惹祸上身。
男人摇摇头,垂下来的发尾随意披散在肩前,倒是给他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儒雅之气。
“或者还有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周柠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不知道是根本没有还是不记得了,反正周柠明白从他的嘴里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柠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如今你伤势未愈,行动不便,这几日你就先在这里住下,等你伤好之后就离开吧。”
听到这话,男人愣怔了一瞬,而后极快地恢复到原本的神态。
周柠方才的眼神没落在男人身上,并没注意到他这一细微的反应。
“谢过姑娘好意。但听声音姑娘年纪应该不大,留我在此多有不便,在下还是另寻住处为好…”
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男人便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导致胸前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
男人的嘴唇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泛白,看起来别有一股凄惨的美感。
周柠重新给男人换了一遍药,拿来新的裹布包扎好。
“放心,我们行医之人没那么多避讳,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伤好之后自行离开便是。”
见男人行动不便,周柠扶着男人躺下,又给他盖上了一层薄毯。
“你气血亏虚,好好休息吧。”
周柠说完便带着梅子离开了屋内。
男人朝周柠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示意,乖乖地躺在了床上。
当听到关门的声音时,男人鼻息陡然加重,俨然换了一种神色。
“小姐当真要留下这个人?”
打从房间里出来,梅子便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梅子自小跟在周柠身边,最是了解周柠的脾气秉性。
自家小姐虽然心地善良,却很胆小怕事,绝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周柠回头,意味深长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犀利的眼神仿佛穿透门板,径直落在那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他伤势这么重,若是赶他走,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的身份非同一般,若非重官要臣就必是高门显贵。我们既然已经被卷了进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暂时留他一阵子,等我们查清楚他的身份,再作打算。”
周柠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不是没想过留下他可能会给自己招惹麻烦,但她更怕的是就这样让他走可能惹下的麻烦更大。
何况她毕竟是一个医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好在韩译安一直没回府,这院子没有旁人进来,被发现的概率应该不大。
屋外驻足良久,直到被凭空吹来的一阵风迷住了双眼,周柠这才把眼神从门板上移开。
而她不知道的是,屋里的人在她走之后便强撑着坐了起来,面对她离开的方向安静地坐了许久。
一墙之隔,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咕……咕咕……”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周柠的肚子示意般地叫了几声。
周柠有些尴尬,朝梅子讪讪地笑了笑。
“小姐是不是肚子饿了,我去厨房给小姐拿些东西吃。”
一旁的梅子见状,抬腿就要走。
周柠先一步拦下了梅子。
“这个点儿了,司空府的下人估计不做饭了,我们在院里自己随意做些吃的就好。”
想起昨天兰香买回来的菜和鸡蛋还剩了好些,周柠也不挑,简单地动手做起鸡蛋面来。
“对了,兰香呢,今天怎么一天没见到她?”
说话的功夫,周柠已经将面粉和鸡蛋和成了一个团,在板上使劲揉搓。
“兰香姐姐今日一早就走了,说是去给屋里躺着那人裁身衣裳,估计也快回来了。”
还是兰香想得周到,周柠都忘了男人的衣裳已经在拔箭的时候被剪烂了,上身现在就只裹着一层裹布。
虽然男人身材曲线优美,有外露出来的资格。但毕竟院内都是女眷,属实有失体统。
“那我们先吃,等兰香回来后再给她重新做一些。”
没多时,三碗香喷喷的鸡蛋面就出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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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早就炒好了两个青菜,就等周柠的鸡蛋面煮出来配着吃。
“梅子你先吃,我去看看他。”
周柠走到小院的主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等停留一两秒之后,才推门进去。
男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察觉有人进来,便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上。
周柠进屋时,偶然扫见书桌上放着一个小铃铛。
这铃铛还是她前些日子上街时,被一个小男孩拦住塞到手里的。
那个男孩用这个铃铛换走了她手里拎着的半包桂花糕。
周柠走到书桌旁,拿起铃铛晃了晃。
铃铛虽然不大点儿,但发出的声音却很清脆。
周柠走近床头,把铃铛塞到了男人的手上。
掌心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男人拿着铃铛摸索了一会儿,似是要辨认这是何物。
“这是个铃铛,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摇一摇它,会有人来帮你。”
“你现在伤口没好,尽量不要说话,免得引发咳嗽,崩开伤口。”
“多谢。”
男人乖顺地点了点头,把铃铛仔细地攥在手里。
见他这么大个头如此仔细地握着个小铃铛,周柠不自觉有些想笑。
男人上身裹满裹布,只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
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衬得他本就清冷的长相现在又多了几分憔悴。
这小模样,现在当红的流量明星怕是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若是自己还没成亲,高低会以为这是老天爷看她命苦赏给她的男人。
周柠不禁幻视自己之前看过的几本言情小说。
“小姐,饭菜来了!”
周柠正看得愣神,梅子一句话把周柠拉了回来。
“哦,好。”
一脸花痴相差点儿被人看见,周柠有些尴尬地捋了捋自己的外衣。
“我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来,这面都要坨了,所以我就给送过来了。”
梅子没注意到周柠的不对劲,只一味地收拾桌子布菜。
梅子今日炒的菜式清淡简单,味道很是很不错。
为了方便男人吃饭,梅子特意用了个碗口宽广的大海碗。
周柠扶着男人下床,慢慢地在饭桌前坐下。
男人虽然眼睛看不见,好在腿脚还算灵光,走路吃饭问题不大。
周柠给他的碗里夹了许多菜。
虽然不知他还能不能尝到饭菜的味道,但多吃一些好歹能补充营养,总归对病情有好处。
“你尝尝,这个面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可香了!”
梅子心思单纯,见男人醒来后没有恶意,便没把他当坏人。
梅子的热情相待让男人有些错愕,忙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面条散发着一种小麦的清香,温热的面混着汤水下肚,给原本空荡荡的胃注入了一股暖流。
“姑娘厨艺精湛,这碗面的味道很好。”
男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虽然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条,但他已许久未进食,任何饭菜现在进他嘴里都应是仙品。
周柠注意到男人手里拿着筷子还不忘记一直攥着那个铃铛。
许是想到了什么,周柠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根刚从院子里拔的牛筋草。
14. 脸红
周柠把牛筋草搓成了一股绳,一头系在铃铛上,另一头则绑住了男人的手腕。
“这样,就不用一直握着,还能随时把它带在身上了。”
“多谢。”
男人抬起手晃了晃手腕。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算是他对周柠的回应。
吃过饭,周柠领着男人熟悉了一下屋内以及院外大致的布局。
“小姐,他的记性这么好吗!才领他走了一遍,他就基本全记住了。”
梅子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她还头一次见一个瞎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记清楚路。
周柠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做到独自灵活地进出房间。那轻车熟路的样子,就好像他曾经来过这里。
“怪不得人能当刺客呢,这儿就和一般人不一样。”
周柠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由衷地感叹道。
“不过小姐,把他留在这儿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要是司空回来撞见了,那我们就说不清了!”
梅子虽然对这个人没有什么意见,但此事事关自家小姐的安危,她不能不为周柠考虑。
周柠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把一个瞎子赶出去她实在是做不到……
希望那个韩译安再在外面多待两天,等她把人送走了再回来。
“梅子,这段时间好生看着他,有什么情况立即告诉我。
“好。”
梅子嘴上答应着,转头就瞥见男人拐弯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她最喜欢的花盆,当即顾不上和周柠多说什么,赶忙跑了过去。
男人习武多年,下盘很稳,花盆被他踢裂了一条缝,他的身子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实在抱歉,可是给姑娘碰坏了什么东西?”
男人意识到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站在那儿不敢乱动,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梅子当然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但这个花盆是她心爱之物,周柠成亲时还特意把它给带了来,如今却……
梅子很心痛,默默蹲下把花盆抱在了怀里。
男人低着头,约莫八尺高的大个子就这么立在了梅子面前,看起来有些滑稽。
本就不高的梅子在男人的衬托下好像又矮了一截。
见他伤还没好,眼睛又瞎了,梅子也不忍心责怪他,忍痛开口道:
“没踢坏…没事…”
周柠见梅子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快要落下泪来,赶忙跑过来哄。
眼不见心不烦,周柠把花盆搬进了自己现在住的屋子,还给梅子放了半天假,让她去街上买些爱吃的果子。
待安抚好梅子后,周柠走出门,发现男人依旧在原地站着没动。
“怎么不回屋?”
“那位姑娘…她…没事吧…”
男人心有愧疚,连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没事,梅子心眼好,早就原谅你了,不必往心里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带你回屋。”
周柠扶住男人的小臂,牵着他往屋里走。
“姑娘,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吗?”
回去的路上,男人见周柠一直没说话,为调节气氛,随口问了一嘴。
听到男人这么问,周柠明显愣了一瞬,眼底多了几分警戒的意味。
男人好看的侧脸正对着周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只是闲聊。
周柠不免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毕竟两个人一直不说话也挺尴尬的,随便问问是最好打开话题的方式。
“还有一个,她的名字叫兰香,今早出门了还没回来,但估计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姑娘医术精湛,相必以行医为生,这座宅子可是姑娘开的医馆?”
“实不相瞒,此处实为一座大宅子的别苑,且并非为我所有,我们三人只是借住于此,日后我们会搬出去的。”
周柠确实说的是实话,她不可能在司空府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她总要有自己的营生。
“在下虽然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但不知为何对这个院子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自己曾经来过这儿。姑娘可知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京畿没名姓的富户罢了,不值得提起。这里可能和你家的布置相似,这才产生了错觉。”
把北陵一人之下的大司空说成没名姓的富户,她周柠也算是世间头一个。
周柠也没法子,总不能说这是她丈夫的宅子,他俩感情不和所以把她扔在小院里自生自灭。
“姑娘为何不与父母住在一起,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
周柠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这人真是十万个为什么,如果再让他问下去,周柠还真不一定能把谎圆回来。
“抱歉,无意戳中姑娘的伤心事…”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男人赶忙向周柠道歉。
“无妨,都过去了。”
周柠一本正经地编着,情到深处自己都差点儿信了。
还没等进屋,兰香扛着个大包袱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姐我回来了!这些是给他做的衣裳和鞋袜。”
兰香把包袱放到一边,拉过周柠低声补了一句道:
“小姐,前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纪伯他们的脸色不大好。”
纪伯无妻无子,跟在韩译安身边十几年了,他所关心的人,想必只有一个。
这些天韩译安一直没回府,许是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过这样也好。
如此既不用担心这个人被发现,又不用抽时间去应付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丈夫。
周柠对此倒是乐得自在。
“兰香,这两天多注意前院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周柠拿过一旁的包袱,叮嘱兰香道。
毕竟现在和韩译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关心一下他为好。
他要是出了事,自己也很难不被牵连。
就在周柠和兰香说话的间隙,男人已经自己摸索着坐在了床边。
周柠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许是刚才活动多了,男人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周柠把衣服放到床边,转身拿起了一旁的木箱。
木箱里装的全是一些应急药物,那是周柠给自己组的一个简陋的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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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
男人对周柠的触碰已经习以为常,乖乖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现在要给你换药,可能会有点儿疼,忍着点儿。”
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周柠可以动手。
说来也怪。这归元丹封闭了他的视觉,却使他的触觉比之前更灵敏了,真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见男人这么干脆,周柠也没多话,手脚麻利地解开了裹布。
伤口处有些发炎,但总的来说,这种缺医少药的条件下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周柠迅速给男人上完药包扎好。
想到待会儿要给男人换衣裳,周柠顺手解开了他下身外衣的扣带。
还没等完全解开,周柠就感到手腕处突然袭来一阵疼痛。
察觉自己的力道太大,男人立马卸了力,反过来抓住了周柠的手。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柠想到他可能误会了自己的动作,连忙开口解释道。
“你衣裳脏了,我只是想给你换身而已。”
男人一直没说话,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红晕。
迟疑良久,男人默默松开了抓着周柠的手。
周柠作为一个医生,对自己的患者一向无男女之分。但被他这么一打断,反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连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男人眉头微蹙,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他只感觉有一双手在自己的身上乱摸……
越急越错,不知怎的,腰间的扣带怎么也扣不上。
周柠只好双臂环抱住了男人的腰,两人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僵持了一会儿。
男人的鼻息陡然加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周柠的耳后,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周柠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漏跳了一拍。
好不容易才把它扣上,周柠赶忙从男人身上起开。
“那个,我先出去了,有事就在门口摇铃铛…”
周柠的脸已经红的不成样子,没等说完就急忙打开门跑了出去。
屋里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脸颊上的滚烫逐渐蔓延至脖颈,连那耳垂也好像要沁出血来。
周柠走后,男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脸色意味不明。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周柠从房间里跑出来后便躲进了厨房,恰巧跟正在烧水的兰香打了个照面。
“没…没,我没事,许是最近的药膳过补,有些上火罢了。”
周柠慌忙否认,脸蛋越发涨的通红。
“那我给小姐倒杯凉茶降降火。”
兰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给周柠倒了杯凉茶。
周柠接替兰香坐在灶台前,随手往灶下填了两根柴火。
“小姐,您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兰香端着凉茶靠近周柠,悄声在周柠耳边道。
“哪家铺子?”
周柠眸光一掠,眼底夹杂着些许复杂。
“金明布庄。”
金明布庄是京畿最大的布庄,里面布匹的样式新颖多样,料子精美昂贵,来裁布制衣的多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
15. 怀疑
“司空夫人,稀客稀客啊!”
柜台前的老板一眼就瞅见刚进来的周柠,拱手问候道。
周柠淡淡一笑。
“我从未来过掌柜的布庄,掌柜的却能认得出我?”
“夫人说笑了。凡是这京畿城中的夫人小姐,就没有小的认不出来的。”
“做生意嘛,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些才好。”
布庄的掌柜满脸堆笑,脸上的横肉都被挤成了一条一条的。
“夫人来的巧,小店刚好从南边新进了一批布料,款式保证新颖时兴。夫人可以移步楼上挑几匹回去做衣裳。”
“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周柠没拒绝老板好意,带着兰香上了二楼。
楼上挂出来的布料种类齐全,各色各样都有,看的人眼花缭乱。
“这老板圆滑得紧,直接问恐怕他不会告诉我们。”
兰香贴近周柠耳边,悄悄说道。
周柠四处逛了逛,挑出来几匹还不错的布料。
“这几匹不错,光泽柔和,软而不塌,用来裁衣裳正合适。”
遇上好东西,周柠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司空夫人好眼光,这几匹在店中卖的最好,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转门派人来裁呢!”
跟在一旁的掌柜见周柠选定,接着她的话顺了下去。
“我刚进司空府,想给司空也做几身衣裳,不知掌柜的可有推荐?”
周柠故意环视了一下四周,貌似这里没有她想要的款式。
“若是给司空裁衣裳,夫人不妨看看这匹石青色的浮光锦。这是小人南行时专门带回来的,不光纹样大气,摸起来更是细腻柔软。如今只剩下这一块,刚好可以制一件外袍。”
掌柜的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摆开在周柠眼前。
周柠伸出手摸了摸,果然如他所言,是匹不可多得的好料子。
周柠轻轻摇了摇头:
“司空素来喜好独特,买这些众人都争抢的布料怕是不妥,劳烦掌柜的推荐一些其他的样式。”
“夫人请跟我来。”
掌柜的带着周柠向里间走去。
走到一半,周柠一眼就瞅见了那匹挂在墙上的玄青布料。
周柠停住脚步,对兰香使了个眼色。
“夫人,这匹布料看起来不错,华而不妖,很衬司空的气质。”
“这匹颜色是否过于暗淡?”
周柠抬头看了看,故作挑剔道。
“司空平日里衣着深色居多,颜色鲜艳的款式怕是不合心意。”
兰香与周柠打着配合,将话题引到了这块布上。
“掌柜的,这匹来订的人可多?”
“实不相瞒,夫人身边这姑娘眼光极好,这匹布乃是巴山蜀锦,小的之前游玩时偶然寻得,只不过光泽暗淡,识货之人不多,小人也不愿贱卖,便一直收藏在这。
至今也只有卫小侯爷一人来裁过一身衣裳。”
卫小侯爷?
周柠转头和兰香对视一眼,眼底意味不明。
“小姐,难道那人真的是小侯爷?”
布庄外,兰香一脸震惊地朝周柠问道。
周柠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确定,也可能是个巧合。”
那晚周柠给男人疗伤时就注意到他衣裳的布料不同寻常,特意从上面剪下了一块,好让兰香去试试能不能打听到售卖这种布料的布庄,从而知晓男人的身份。
如今种种,竟然牵扯到了卫小侯爷身上。
卫小侯爷是已故平阳公主之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亲外甥。
平阳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是先帝众多皇子中唯一的公主,从小受尽了宠爱。
平阳公主十五岁时就被先帝指婚,许配给了当年的新科状元——南阳卫氏长子卫良忠。
都道是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公主与驸马成婚后同心相知,举案齐眉。一时间成为了当时京畿城内人人艳羡的对象。
婚后不满两年,公主就有了身子。
那段时间,卫氏驸马几乎天天陪在公主身边,生怕公主有个闪失。
只可惜天妒良缘,公主生产时胎位不正,孩子生了一天都没生出来。
眼见就要母子俱损。
最后平阳公主强行下令太医剖腹,这才用自己的性命换下了那一对龙凤胎。
先帝听闻公主过身,悲痛不已,整整三日未曾上朝。之后更是当着一众老臣的面下旨,平阳公主之子即封侯爵,享食邑三千户,公主之女赐为郡主,封号华翎。
这还是北陵开朝以来幼子封侯的首例。
那卫家郎君也是个痴情种。
公主过身之后,他便上书先帝,只身一人前往皇陵守灵。
终是在那儿一病不起,竟生生跟着去了。
若他真是卫小侯爷,出生时便丧考失妣,现在又遭仇家暗杀……也是个苦命的人。
兰香不由得叹了口气。
从布庄出来之后,周柠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小姐在想什么?”
兰香见周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总感觉我们查的是不是有些太顺了?”
“小姐是觉得有人在暗中引导我们?”
兰香很聪明,立马就明白周柠心里想的什么。
“这件事只有咱们知道,按理说不会如此。”
周柠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眼布庄。
“算了兰香,可能是我想多了,先回去吧。”
“她们走了?”
布庄顶层的露台上,一道清朗的声线打破了空气间的寂静。
说话的人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人已经走了,一切全照大人吩咐。”
刚才还在给周柠介绍布料的掌柜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人,正弯着腰讨好般地给眼前的男人奉茶。
“做的不错。”
温冀此刻正闭着眼斜倚在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好不惬意。
“能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掌柜的笑嘻嘻地绕到了椅子后面,接过温冀手里的折扇,讨好般地替温冀扇了起来。
“行了,下去吧。”
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样子,温冀懒得应付,伸手把折扇抢了回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公子好生歇着,小人就在外边候着,有什么事只管招呼小人便是。”
“走吧走吧,记得把门带上。”
等布庄的掌柜走了以后,温冀从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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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站起身,双手随意地撑在露台外侧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小姐,你们回来了!”
见周柠和兰香回来,梅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兴奋地跑了过去。
“在这儿干嘛呢?”
周柠见梅子满头大汗,忍不住开口问道。
“厨房里的柴火不多了,婢子在劈柴呢。”
院子里都是姑娘,劈柴对她们来说是个体力活,每次兰香和梅子两个人都劈的呲牙咧嘴的。
“我来帮你。”
“小姐放着吧,过会儿婢子和梅子一起砍。平日里小姐给我们做饭打下手也就罢了,哪有让主子干这种重活的道理。”
兰香赶忙来扯周柠。
“或许有人可以帮我们一把!”
周柠眼咕噜一转,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
??
还没等兰香和梅子反应过来,周柠早已不见了身影。
“砰砰砰…”
“请进。”
干净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任谁听到了都会觉得心情舒畅。
男人这两天休养的气色很好,丝毫不见刚受伤时的疲态。
“出来活动活动吧,有利于你伤口恢复。”
周柠推开门探进一半身子,对着坐在床边的男人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好。”
男人看不见周柠此刻脸上的表情,但他很听话,站起身就打算往外走。
“会劈柴吗?”
周柠见男人走近,一脸期待地问道。
男人脚步一顿,没有搞明白她的意图,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跟我来!”
管他是王爷还是侯爷,住了她的房间总要发挥一些实际的价值。
周柠拉起男人就往外走。
男人有些茫然,只是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周柠拉着男人来到柴火垛旁,二话没说就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斧头。
“我在你前面放木柴,你只需要用你的左手小臂发力,垂直砍下去就行。”
男人在小板凳上坐的板板正正,听完周柠说话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柠放好木柴,顺便把男人的小臂移到了木柴的正上方。
周柠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砍下去了。
男人会意,手里斧头落地,木柴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这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
周柠一脸兴奋,连忙俯身把劈完的柴火搬到了一边,又在原位置放了一块。
啪啪啪…
不大一会儿,劈好的柴火就在墙边堆成了一个小山。
柴火摞的越来越高,梅子她们远远的望着,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终于不用再劈柴了!
又劈了一小会儿,周柠便喊男人停了下来。
她还没到那么泯灭人性的地步,毕竟他还有伤在身,不能当黑心资本家。
天气燥热,男人额头上隐约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够了吗?”
“差不多了,天太热了,改日再说。”
周柠嘴上说着,右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条帕子,帮男人擦干净了额头的汗珠。
阳光透过窗纸射进屋子,屋子里的空气被烘得闷闷的,让人忍不住地想打哈欠。
16. 身份
周柠扶着男人到椅子上坐下,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在外面晃了一天太累了,周柠顾不上自己的坐姿,直接把下巴抵在了桌子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今早为他诊脉,他的脉搏强劲,显然余毒都祛净了。按理来说眼睛也应该逐渐变好才对。
可他现在竟然没有一点儿要恢复的迹象。
周柠心中难免生疑,不禁伸出手指在男人的眼前晃了晃。
男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默默地品着凉茶。
“看来真看不见。”
周柠叹了口气,一只手撑起脑袋斜靠在椅背上,眼神始终没离开过面前的人。
二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彼此无话。
往后几天,只要一有空,周柠便拉着男人去墙边劈柴。
如此既能帮他活络全身经脉,有助于伤口恢复,又解决了柴火的问题,可谓是一举两得。
周柠很高兴,就连每天给男人煮的药膳都精细了许多。
久而久之,那墙边的柴火都已经快要堆得比人还高了。
“兰香,今晚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对了,别忘记给他熬药!”
周柠往椅子上一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天在外面晾了一天药材,肩膀酸麻的厉害,她现在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
“小姐多少吃点儿,好歹垫垫肚子。”
“你们吃吧,不用管我,我只想立刻马上去睡觉。”
周柠缓了一会儿,强撑着从椅子上坐起来,灌了两杯热茶就回屋睡觉去了。
兰香他们今日也觉得异常疲累,用完饭后便早早的去休息了。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司空府书房里的灯亮着,里面隐隐约约能听到说话声。
“都安排好了?”
刚还在小院里用饭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书房的主位上,手中还把玩着一个铃铛。
他现在丝毫不见有眼瞎的迹象。
“尸体已经全都处理干净,这次派来的全是死士,属下无能,没留下活口。”
袁伽站在一旁,向男人禀报着这几天的情况。
“司空,温大人来了。”
纪伯推门进来,朝韩译安拱手道。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韩译安抬眸,嘴上虽然这么说,眼里却没有嫌弃的意思。
“啧,白天想见也见不到你,还不许我晚上来找你?想不到堂堂大司空竟是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温冀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书房门口,听见韩译安那没良心的话,忍不住用手中折扇的扇尖隔空点了韩译安两下。
知道温冀在打趣自己,韩译安唇角微微上扬,抬手倒了杯茶径直朝温冀抛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有了听人墙角的臭毛病?”
“什么叫听墙角,本大人可是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儿的。”
温冀用扇背稳稳地接住了韩译安抛来的茶杯。
茶杯四壁受力均匀,竟连一滴也没有撒。
温冀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
“好久没喝到过你泡的茶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香甘甜。”
说完温冀话锋一转,坏笑道:
“就是不知司空大人在自家后院借宿这么多天,那里的茶可还合司空口味?”
韩译安听出他话语间隐藏的意思,眉尾一挑,给了温冀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来温大人也想去自家后院感受感受。”
温冀当然明白,这杀千刀的韩译安指的当然不是他国公府的后院。
大理寺的后院,那可是直接通向诏狱。
韩译安管辖的御史□□立于朝堂之外,有监察百官之责。
自他上任以来,处事越发雷厉风行,朝中官员被查处入狱是常有的事。
“好好好,不笑话你了。你可千万别让你手下那帮烦人的家伙来我面前。整个朝堂谁不知道,但凡被你们御史台盯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温冀嘀咕道,识趣地用手捂住了嘴。
“对了,我今天带了王太医来,给你看看伤。”
温冀说完朝外面摆了摆手。
一位身着常服的老翁带着药箱缓缓走了进来。
“我已无大碍,还劳烦太医跑一趟。”
“司空客气了,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
王太医小心地把韩译安身上缠的裹布一层一层剥开。
与伤口直接接触的布条和血肉粘到了一起,往下拆的过程牵动肌肉,渗出大滴大滴的血珠。
韩译安双眉蹙起,斜眼看向伤口。
“敢问司空,此伤是何人所治?”
“可有什么不妥?”
温冀看着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有些着急地问道。
王太医没回温冀的话,只是摸着韩译安的脉摇了摇头。
良久,王太医才把手移开。
“并无不妥。相反,司空体内并无中毒的迹象,外伤也被处理的极好。”
“只是…”
“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韩译安见王太医有些犹豫,示意他尽管开口。
“此人的治伤方式与寻常医师大不相同。老臣行医也有四五十年了,竟从未见过这种法子。”
王太医捋了捋自己已经花白的胡子,紧盯着韩译安的伤口震惊道。
“怎么说?”
“据老臣推断,当时射向司空的箭上应该有倒钩之类的利物,要取出来只能割开皮肉,所以伤口才会有刀割的痕迹。若按寻常的治疗方法,应是取出箭头后先用烈酒冲洗,后用烧红的刀子剜出周边已经被磨烂了的腐肉,等全都剜干净后再用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烧创口以达到止血补创的效用。”
“咦~这也太血腥了!”
温冀在旁边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忍不住吐槽道。
“确实,这种法子治疗箭伤极其痛苦,能忍下来的人杳杳无几。而且被烫的伤口后期恢复起来缓慢,大多数人会因为伤口迟迟不愈,流脓溃烂而死。”
“我观司空身上有针线缝合的迹象,想是此人给司空清理完伤口后,用针线将割开的皮肉给缝合了起来,后又用开水烫过的裹布裹上止血散等药物铺在了伤口处,所以司空的伤口才得以愈合的这样快。”
王太医猜测道,语气里不禁流露出对这位神秘医者的敬佩。
“您说的没错,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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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韩译安点了点头,眼神却不曾从伤口上移开。
“还能这样?”
听完王太医的讲述,温冀震惊地张大了嘴,就连眼睛也瞪得比平时大了几圈。
“美中不足的是此人后续用的都是寻常的败火解毒药,药效必然是不如太医院和司空药圃里那些名贵的药材。”
王太医仔细看了看伤口的溃烂程度,补了一句道。
“老臣回去给司空开张方子调理一番,不出一个月,司空的伤定能完全恢复。”
“不必麻烦了,谢过王太医。只是我受伤一事,暂时不能声张…”
韩译安没往后说。
王太医是自己人,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的难处。
之前王太医全家落难,是韩府收留了他们一家老小,韩老将军还亲自举荐他入太医院。
韩家对他有再造之恩。后来哪怕韩家没落,王太医也一直效忠于韩译安。
韩译安在外征战的这些年没少受伤,全靠他派人往返送药。
“司空放心,老臣明白。既如此,老臣也不强求。这是我独家研制的伤药,对刀剑等利器割伤有奇效,司空可将其涂抹到伤口表处。”
王太医从药箱里翻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罐递给韩译安。
“多谢。”
韩译安把瓷罐收好,抬眼见王太医在一边酝酿半天,好奇问道:
“太医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既然韩译安开口问了,王太医也没再扭捏:
“不知给司空治伤之人是何处的名医,若有机会,能否请司空引荐一番?”
王太医素来痴迷医术,如今虽已年过半百,却仍不想放弃这个提升自己的机会。
听王太医问起周柠,韩译安嘴角微微上扬,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之意。
“此人虽非名医,但医术造诣颇深。太医爱才之心昭昭,若她有意,日后必定安排您二人见面。”
韩译安素来守诺,有了他这句话,他也就放心了。
王太医心里高兴,语气间难掩兴奋之色:
“那老臣在此先行谢过司空,夜已深,司空早点儿休息,老臣便退下了。”
“太医慢走,袁伽,替我把王太医送回府。”
“属下遵命。”
王太医走后,屋里便只剩下韩译安和温冀两个人。
“看来你这新娶的夫人还有点儿真本事。”
温冀摇了两下折扇,认真地说道。
韩译安正盯着那边换下来的裹布出神,压根没听见温冀讲话。
“想什么呢,想你那藏在后院的美娇娘?”
韩译安知道温冀是在打趣自己,却并未反驳。
“对了,让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
“你放心,她现在想必早就把你当成卫小侯爷供起来了,你只管示弱装瞎,尽情享受就好。”
温冀笑得肆意,似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享受?
韩译安看了眼自己劈了一下午柴的胳膊,没接话。
确实是很享受了。
“差点儿忘了正事。”
温冀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包着的硬物扔向了韩译安。
17. 大房
韩译安抬手接住,放在桌子上摊开。
“你这次搭上半条命,也算没白费力气。这是你失明的时候安排袁伽拿给我的箭头。”
“我查过了,这箭头上淬有剧毒。”
“此毒名唤草乌头,产自西疆。中毒者起初会感觉呼吸不畅,一般撑不过半个时辰。”
“看来他们这次铁了心想杀了我。”
韩译安冷哼一声,眼神中尽是不屑。
“这次还是大意了,若不是你提前准备的解毒丸卸去了它几分毒性,你都没命回你司空府。”
温冀想到那时候还一阵儿后怕。
韩译安是带人回府的路上被人放了暗箭,等他和袁伽在韩府后院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毒就已经解了。
“你再仔细看看这个箭头。”
“黑山玄铁。”
温冀点点头,脸色愈发凝重。
“被袁伽处理掉的那些死士用的兵刃也是此处玄铁所造。这黑山玄铁矿如今可只供给禁军,这背后之人,竟能随意拿到!”
韩译安没说话,他明白温冀心里想的什么。
那躲在暗处的敌人,远比他们想的强大。
“对了,你那新夫人的解药又是从何而来?莫非他们…”
温冀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还没等他说完,韩译安便开口打断了他。
“不是她。”
见韩译安这么笃定,温冀也提起了兴致。
“你就这么相信她?他们或许是想先派人暗算你,再让她救你性命,从而骗取你的信任…”
此刻的温冀已经把周柠和幕后之人勾结的画面脑补了个七七八八,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中。
韩译安心里早就对温冀翻了无数个白眼。
“她若是和他们勾结,那至于费这么大劲救我。以前没看出来,你当这大理寺卿真是屈才,若是去茶楼写话本,绝对比现在扬名。”
“嘿嘿,开个玩笑嘛。”
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冀算是把这句话给用明白了。
“那你说,她一个闺阁女子,略通医术可以理解,怎么会就这么巧,偏偏在你身中剧毒的时候有草乌头的解药?”
“她没有解药。”
说这话的时候,韩译安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愧疚。
“没有解药?那你的毒怎么解的?”
温冀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韩译安这句话给卡住了,一时半会儿有点儿转不过来。
“她给我用的归元丹。”
“归元丹?就是相传药王谷谷主亲自炼出来的那个绝世仙药?”
温冀有些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直到看见韩译安对着他那一脸惊呆的样子点了点头,他才意识到他刚刚听到的都是真话。
“我之前只当传言是骗人的,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温冀缓了缓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你刚才是说,她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萍水相逢的你?”
这短暂的对话已经接连震惊了他三次。
韩译安低声嗯了一下,算是给温冀的回应。
温冀突然间正经起来,径直走到了韩译安的书案前。
韩译安突然觉得头顶上好像多出来一片阴影,忍不住抬头去看。
只见温冀双手撑着书案,眯缝着眼仔细地打量着面前俊美的男人。
“皮肤——一般,长的——也就比我差一丁点儿……”
温冀一处一处端详着韩译安,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找到问题的答案。
“你又抽的什么风?”
对上温冀考究的眼神,韩译安到底还是压下了想扇他的冲动。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俩之前连面都没见过,她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你呢?”
“难道就因为你这张俊俏的脸?”
“大长公主之前就想拉拢你,如今更是费尽心思往你司空府塞人,你敢说这周家女进门没有其他目的?”
温冀一连串的反问蹦了出来,韩译安被问住,沉默了半晌。
不得不承认,温冀说的在理。
此番韩周两家的婚事是大长公主极力促成,要说其中没什么阴谋,任谁来都不会相信。
“各为其主罢了,她本性不坏。”
许是这几天在小院里的朝夕相处让他长大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提起周柠,韩译安语气里竟沾染了丝缕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查过了,这周斯年一共有三个女儿。如今嫁进来的这个,在周家排行老二,是周斯年早年间所娶的侧室所出。”
“圣旨上白纸黑字赐婚周府嫡女,你好歹官居一品,这周家竟然敢让个庶女替嫁!怪不得当日她上赶着上你司空府的花轿,就算是朝中重臣的嫡女都没见嫁的有这么体面!”
温冀属实被周家人的胆大给震惊到了,敢在韩译安头上动土,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有几条命好活。
“周斯年和杨氏不舍得自己嫡出的女儿嫁过来守活寡,又不敢得罪我与大长公主,便逼她嫁了过来。”
“她在周家的这十几年过得并不好,在嫁过来之前,杨氏还给她和弘景王世子议过亲。”
“弘景王世子?就是那个整日无所事事泡在凤鸣楼里的纨绔?他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太岁!家里边妻妾成群不说,外面吟风弄月的,插花折柳的,抚琴品茶的,那那都一箩筐。那世子妃刚难产过世没有满月,他便又张罗着找起了续弦。”
“能把女儿许给这种人,这周斯年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心可真够黑的!”
听到周柠这悲惨的经历,温冀心里不免对她多了几分同情。
“所以对她来说,嫁给我不失为一个离开周家的好机会。”
韩译安说完拨弄了一下面前的茶杯,茶水在杯中轻摇,泛出淡淡涟漪。
“可她是大长公主的人,终究对我们不利。你对她有什么打算,是把她一直放在小院,还是过些时日找个由头将她逐出府去?”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人塞进来,这么早就把人撵出去他们该多没有面子。何况她既救了我,也算与我有恩,我理应给她提供一处庇护之所。”
“走着看吧,看看她能弄出些什么名堂,是去是留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小姐,纪管家好像朝咱们这边来了!”
周柠今日早早地便起了床,现下正在厨房里烹制男人的药膳。
周柠手里的火折子还没等点着,就听见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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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在外面着急忙慌地喊道。
“梅子,去屋里看着,别让他出来。”
“好!”
迅速安排好一切,周柠随和地坐在灶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大一会儿,纪伯便带着两个小厮出现在了周柠院子门口。
“纪伯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周柠装作刚看见的样子,脸上带了些许惊讶。
纪伯微微欠身,脸色有些僵硬,似是不好开口。
“纪伯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周柠察觉到了纪伯的异常。想是遇到了什么非她不可的难事,要不然纪伯也不会特意来这里找她。
“夫人…”
犹豫再三,纪伯还是开了口。
“大房那边来人了,说是新妇进门,理应见见。我等下人不好自作主张,就…”
纪伯心里明白,韩译安至今不归,六礼未全,按理说周柠还留在韩府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自然无需替他做长辈的面子。
大房那几个黑心肝的东西,自老将军故去后就想尽办法谋夺他们二房的家产。
爵位让他们抢了去倒也罢了,可他们竟然还想赶尽杀绝!
若非如此,司空小小年纪何至于去军营赌命!
只是如今陛下以仁孝治天下。
司空身为百官之首,自当做个表率,不能明面上和他们闹得太难看,打了陛下的脸面。
想到这儿,纪伯就恨得牙根子痒痒。
大房指的是武威侯府。
韩译安父亲行二,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韩译安参军之后,二房再无男丁,爵位便被顺封给了大房,封号改为武威侯。
侯府和他们司空府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突然到访,怕是来者不善。
“来的是谁?”
“武威侯夫人罗氏以及一个侧室所出的表小姐。”
再怎么样,自己现在也是司空府的女主人。
既是有客人来,就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好,我知道了,纪伯稍等,容我换身衣裳马上过去。”
见周柠答应地如此爽快,纪伯不免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眼里对周柠就只剩下了感激。
看着周柠远去的背影,纪伯眼眶莫名有些泛潮。
这个命苦的小子终于被老天爷眷顾了一回。
周柠回屋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跟着纪伯去了前厅。
兰香跟在周柠身边侍奉,梅子被安排去干了别的差事,院里就只剩下韩译安一个人。
“司空,侯府那边来人了,指名要见夫人。”
周柠刚走不久,袁伽就翻过院墙,找到了正坐在窗边赏景的韩译安。
“来的是谁?”
听到袁伽报告,韩译安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就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寒了几分。
“武威侯夫人罗氏和一个侧室生的庶女,名字叫韩姮。”
韩译安望向窗外,院里的紫藤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顽强地立在枝头。掉下来的花瓣被周柠扫成堆铺在树根旁,说是这样能让树长的更好。
“派人时刻盯着,有什么情况立即来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