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溯生》
1. 第 1 章
此时正逢夏季,暴雨连下了好几天,最是陈塘关该涨水的时候。
按理来说,这场暴雨应该还会再持续几天,然后积水无处可去,倒灌上关口,引发一场规模可控的小水灾。
人间君王已经开始组织疏散离关口最近的百姓,只不过疏散活动刚进行一半,就发生了变故——
与陈塘关接壤的海面无故起火。
大火仅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烧干了整片海,连海岸附近庄稼地里潮湿的泥土都烘干了一半。
等陈塘关守卫军发现异常再上报给哪吒时,雨已经停了。
随着哪吒一起从天上下来的,还有执法天神杨戬。
这场大火,仅仅只是烧干了海水,没有给岸上的人带来任何伤害,甚至没有财产损失,必然不属于天灾范畴。
既是人为,就被划进了杨戬的责任范畴。
所以杨戬也随着哪吒一同前来查探情况。
海水都蒸发以后,土地因为高温干裂,表面析出了大颗大颗的盐块结晶。
但没有鱼和水草之类的尸体。
很难判断是因为温度过高尸骨无存还是在起火之后,有什么结界或者能量单独保护了这些生命。
没了海水,岸边就如同悬崖。
哪吒把目睹事发的守卫军都喊到面前询问情况。
“我们巡视的时候,只见远处有一缕烟,都没来得及看清,大火就瞬间烧到了岸边。”
“等禀报完刘将军,再将消息传给您,海水就已经都烧干了。”
“这也不是寻常的火,灵力充沛,凡物无法扑灭,没给我们任何采取紧急措施的时间。”
两个巡逻兵你一言我一语,短短两个来回,就交代完了所有信息。
有这般爆发力的火,确实不是两个守卫军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
任何措施都没用。
哪吒和杨戬对视一眼,商讨道:“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多,你怎么看?”
不待杨戬回答,陈塘关守卫军首领刘将军便先一步上前:“禀元帅,据我们统计,陈塘关关内无人员伤亡,也无财产损失。”
“这场大火丝毫没影响到岸上生态。”
“除了……”
“除了什么?”
烧干一片海要耗掉多少灵力难以计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哪吒想不明白,不图财又不图人,还能有什么目的。
刘将军迟疑了一下,目光躲闪,低下头停顿了好几秒才下定决心一般说出下一句话:“这场大火燃起来之前,殷夫人在海里,目前不知所踪。”
这句话话音落下以后,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哪吒和杨戬都面色凝重。
殷夫人身上带着哪吒本体火莲的莲心。
所以眼下看来,此番起火,或许和哪吒也脱不了干系。
哪吒位列五营之首,目前在职镇守五方土地已达数千年之久,每个地方大概是什么样子的,都由谁守卫,他心中有数。
这片海下之前住着管降雨的龙王,但龙王病逝,龙王太子胸无大志,不愿意继续生活在这里,就带领族人迁徙,无人知道下落。
海下已经很久没有种族居住了。
有老话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个被吃的海,内里生态还是前阵子哪吒和人类君王商议过后共同想办法养起来的。
不过陈塘关的洪水,始终是个让人头疼的麻烦,多方携手治理至今,依旧没找到根治的方法。
从出现接连几天下雨的现象便开始准备抗洪已经是所有人都默认了的流程。
哪吒知道母亲殷夫人有常来海边的习惯,偶尔也会下水看一看。
虽然不明白母亲在干什么,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趁着这个间隙,有去海底查探情报的守卫军送消息上来:“禀元帅,海底没见任何打斗痕迹。”
被杨戬派下去的哮天也紧随其后回来。
杨戬又望向哪吒:“从灵力残留来看,这火确实由你本体火莲的莲心而起。”
“这海下没有人能和你母亲起冲突,且这么大的阵仗和损耗,不可能对你没有影响。”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那好好的人,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往海里跳吧?
虽然目前确定不了什么,但莲心算得上是组成哪吒的一部分,就算没有单独的思想,做事也一定带着他的个人色彩。
他更倾向于,这海下存在他们用寻常方法找不到的东西,且算不上是小事情,需要莲心以这样极端的方法来给他们提示。
哪吒叹了口气,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或许把莲心找回来就能拼凑出水下发生了什么的完整过程,也能找到我母亲的下落?”
海底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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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灵力枯竭以后,定然会改变形态,这么大规模的起火,很难说有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将殷夫人与莲心一同带离这片海。
杨戬不否认哪吒的观点,只是顺着他的话给出建议:“你不太可能从海底盐块与焦土之中把莲心找回来,那么就只剩下了进溯生阵这一种方法。”
“莲心是从你本体上薅下来的,它本来应该是你灵力运转的枢纽,你无从得知这件事情影响了你什么,所以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慎重。”
确实。
哪吒承认杨戬说的是对的,莲心失踪对他和他母亲都没有益处。
“我知道的。”
“我去请示一下师父。”
哪吒回答完就踩上风火轮,朝金光洞方向飞去。
师父太乙真人虽然很少下山,但对于外界的各种消息,几乎都算得上第一时间便能知晓,见哪吒回来,都不用他开口,师父就知道他因何而来。
哪吒跪在案前的蒲团上,朝师父行大礼:“母亲失踪,孩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且莲心做事过分偏激,徒儿无法确定母亲安危,还请师父指示。”
“你可以进溯生阵去,但找莲心不是你的根本任务。”
“你去了就知道了。”
溯生阵位于冥界,可以画面形式呈现过往,使仙家找回历劫之时被天雷劈碎或遗失于人间的本体或魂魄。
理论上来讲,把哪吒送进去找莲心正合适。
师父言尽于此,哪吒却觉得得了这两句话就离开不大妥当,而后继续追问:“那莲心在什么地方?”
“你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那……陈塘关的海下到底有什么?”
“冤假错案。”
冤假错案。
这就说明,哪吒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海下藏着见不得人,又无法用寻常方法找到的东西。
同样的,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发现,目击者一定会被灭口。
事不宜迟,哪吒辞别师父准备离开。
师父见他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又专门叮嘱:“溯生阵内的时间和外界完全无关,你进去之后,不要随着性子做事,因果皆定,前尘难改,切莫将自己置于险地。”
“徒儿明白。”
哪吒扔下这一句话,就只留下了一道火焰将熄未熄时飘出的黑灰色的烟。
不用想就知道,除了他自己问的,他肯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2. 第 2 章
溯生阵性质特殊,进去了就没什么能与外界联络的途径,所以哪吒做决定之前,又回了一次陈塘关。
不知道要去多久,很多事情就都得安排在前面。
守卫五方土地是专门册封给他的责任,这片土地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问题。
在哪吒回金光洞的这段时间里,陈塘关与海水接壤的岸边被加派了不少人来看守。
这会刘将军特意来向哪吒汇报,说杨戬带来的天兵已经下到海底位置,准备地毯式搜寻物证。
哪吒摆了摆手,示意刘将军去忙其他事情。
他此番回来,是为了将海底有冤假错案一事亲自传话给杨戬。
顺着哪吒所在的位置放眼望去,岸边和海底的人都各忙各的,丝毫没注意到这边。
杨戬也没藏于人群之中。
哪吒回过头,刚想随便找个人询问杨戬的下落,就敏锐的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气流变化。
他迅速离开原位,顺手拽出混天绫挡在自己身后。
几乎是在混天绫撑出屏障的瞬间,一柄灵活的三尖两刃刀便绕开混天绫的防守,直愣愣的朝哪吒戳过来。
哪吒下意识举起火尖枪接下这一攻击。
强大的冲击力使双方皆因此举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稳住身形以后,杨戬立刻收了武器:“看样子反应力和战斗力都没下降嘛。”
“这样也好,这样放你自己进溯生阵,我们在外面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三尖两刃刀哪吒认识,这小插曲便在杨戬开口说话以后揭过去。
说正经事,哪吒直接省略客套步骤:“我师父说,这海下有冤假错案,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不能跟。”
按照正常的办案流程,杨戬找守卫军问事情经过,得到消息以后,顺着残留的灵力痕迹去抓人。
但残留的灵力是哪吒的。
所以这会杨戬能做的,就只有提审哪吒,或是在案发现场继续寻找可能用得上的线索。
在没有确切的,可以定罪的证据之前,他想进入和案件有关,且带着特殊性质的法阵,需要专门打申请。
他连案件性质都说不清楚,打了申请也不会有结果。
只能哪吒自己去。
“冤假错案的范围过于笼统,溯生阵展现的场景又千人千面,也许在你的视角,坏人早就达到了定罪标准,但若是等你出来再判,不一定合规,也未必能让犯了罪的人得到真正应有的处罚。”
“所以我把执法权交给你一部分。”
杨戬给了哪吒一副镣铐。
镣铐这东西不似其他仙界法器,需要有专门的承认流程才可以使用,能当做执法权单独交给哪吒。
但因为承认即可,不设立使用门槛,在错案追责方面自然也就更为严苛。
若出现因镣铐产生错案冤案,或是证据不足就先抓人定罪的情况,办案者将被革去在三界之中的所有职位,再打下地狱更下层,永世不可再入六道,只能以魂体的形态一直飘荡。
这条规矩人尽皆知,哪吒自然也就明白杨戬将镣铐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哪吒犹豫着没主动接,但杨戬直接把镣铐的弯钩挂在哪吒腰带上,挂在玉虚宫腰牌旁边,没给拒绝的机会。
“你已经很稳重了,莲心也属于你的一部分,若非情况紧急,它断然不会有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举措。”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为了帮你专门保留下来什么。”
“拿着吧,很多东西都只能在溯生阵里看见,你也做不到让亲眼见证的冤案,在几千年后的今天,仍然以冤案著称。”
哪吒没拒绝,只是把镣铐从腰带上取下来,收进豹皮囊。
随后解释道:“太招摇可不是好事。”
两人视线交错。
没等哪吒再开口,杨戬就已经领会到了他的顾虑:“你进到溯生阵里的这段时间,你职责范围内的土地就由我代为管辖,我会留在这里,从一堆盐块结晶里深挖物证。”
“嗯。”
从封神大战之前两人就是战友,在对方还不是神仙的时候就同生共死过,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无需多言。
哪吒拿出五营军队的调令,准备将军队都集合到一起,再与各队首领商议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工作要怎么正常进行。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调令并不像从前那般,在哪吒注入灵力以后,立刻分散到四个方向,朝军营中飞去。
缺失了莲心,哪吒就不算完整的哪吒,也没法正常朝军队传达指令。
守卫工作,平安无事的时候就仅仅只有看守和巡视,听起来无聊异常。
可这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人有七情六欲,在不懂得控制邪念的情况下,被一些飘荡着的孤魂野鬼感知纠缠,就会带来麻烦。
生活在阳间,作为活着的人,有欲望再正常不过。
念头随时产生,麻烦紧随其后,不可预知,不可避免。
这便是哪吒镇守在这里的意义。
杨戬从哪吒手中接过调令,嘱咐道:“要依赖溯生阵得到的信息太多了,这里交给我,你出发吧。”
“好。”
*
冥界。
哪吒被阎罗王的副官带到溯生阵前。
阵面上的能量纹路错综复杂,闪着微弱的光芒。
溯生阵的运行规则与普通法阵完全不同,入阵者站在法阵正中央,灵力从中央向四周分散,达到拼接出前尘往事的效果。
若是灵力不纯粹,或是灵力强度不足以催开法阵,这条路便走不通。
没有任何人能帮忙。
越是独特的东西,衍生出来的注意事项也就越细致。
副官在哪吒踏上阵面中央之前,朝哪吒恭恭敬敬的行礼,紧接着开口提醒:“属下得知,元帅此行是为了调查陈塘关海下的秘密。”
“您既是为了查案而来,就不可能站在旁观的角度隔岸观火。”
冤案,肯定要死人的。
而且按以前的战乱年代来算,也许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造成一个血流成河的场面。
哪吒若是看得到,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我们都知道您是个正直又善良的人,可前尘往事不可更改,如果您的行为导致后续时间上出现重大变故,也许您就离不开这法阵了。”
“因为现在后世所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被一个只能用虚拟画面来映照前事的法阵影响。”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打破的自然规律。”
“好。”
所有人都在对哪吒讲着风险。
但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怎么有风险也还是要继续往前。
母子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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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有种预感,这埋藏在海下的冤案,会和他母亲有关。
法阵启动的瞬间,有徐徐的风迎面吹来,灵力以漂浮光点的形式缓缓下沉,点亮阵面上层层堆叠的纹路线条。
画面通道逐渐塑出形状,副官拿出只有拇指大小的圆盘状法器,交到哪吒手中。
“这能穿梭过去与未来的日晷乃我冥界珍宝,您可以旁观您的过往,思考出万全之策再做行动。”
日晷停留在哪吒面前。
晷面上倒映出晷针的影子,影子逆时针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哪吒所处的时间洪流也随着晷针的转动而扭曲,形成哪吒曾经经历过的画面。
还是陈塘关。
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陈塘关。
土地因长期干旱处处都是裂缝,周围全是已经枯黄的庄稼苗。
哪吒拿火尖枪朝地上戳了戳,把这里任职的土地公喊了出来。
这个时间的土地公哪吒见过,是个驼背小老头,衣衫褴褛,头发和胡子都是花白的颜色,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很有辨识度的一个人。
“这里是谁在管降雨?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干旱?”
土地公虽然不认识哪吒,但根据哪吒衣着和气场,能大概判断出他是个不太好惹的大官。
不敢开罪,就只能透露些信息把他支走:“我们这小地方,一直都是四海龙王管理降雨降雪,龙王这会估计都在李总兵府上,您想了解情况,还是到李府去吧。”
“我这种人微言轻的小官,得罪不起龙王,想保护这里的百姓也有心无力……”
哪吒之前接触过这土地公,知道他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但他没时间在这里浪费,只示意土地公回去,而后踩上风火轮,准备朝李府的方向飞过去。
师父说,莲心在他一回头就可以看得见的地方。
溯生阵的初始传送点位很特殊,会根据传送者的目的安排降落位置。
就算没法一步到位找回所需要的东西,也应该能得到关键线索。
出发之前,哪吒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他背后有与天齐平的海,海水悬浮在半空,形成一堵厚实的水墙。
水前站着龙头人身的四大龙王。
这个程度的海水若是失控,全都砸向陈塘关,瞬间就可以使这片土地变成海下某处不知名遗迹。
这里的人绝对无一生还。
此时正在发生什么,哪吒都记得,但他带着任务而来,不能轻易插手,也不确定能不能承担改变自己劫难的业力。
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他的莲心是不是藏在那海水形成的水墙之中。
部分海水已经灌到了岸上,逼迫所有生活在此处的百姓都聚集到李府。
四大龙王居高临下的和李靖谈判,要求李靖亲手杀掉作为妖孽的三儿子。
隔得时间太久了,久到现在再让哪吒直面这段过往,他都开始觉得记忆模糊了。
从哪吒现在的位置和视角,看以前的自己也需要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仅有七岁的小孩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服,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母亲紧紧抱着哪吒,一边哭一边哀求李靖,说他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不能杀掉他。
所以小孩没有说话。
气氛就这般无声僵持着。
3. 第 3 章
这个时期,陈塘关的百姓受母亲影响,对哪吒还没有什么偏见。
母亲把孩子教得很好很好,懂礼貌有素质,很少闯祸,也乐于助人。
且哪吒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肚兜上有可爱的花纹,双丸子的发型也是母亲不久前刚给扎上的。
他的金项圈,成对的金手镯和脚镯,每年都会给换新的,重量一点一点随年增加。
哪怕时间隔得再久远,也总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细节证明着哪吒一直都在被偏爱着。
比如在寻常人眼中贵重的东西可以由着哪吒性子的带着跑出去玩,比如他的衣服和手永远干干净净,不见泥灰。
但七岁的小孩太小了,他还不懂什么叫爱,也只会用他能理解的形式去回馈世界。
然后暴露出缺点——
善恶论过于片面,不懂得权衡,区分对和错的方式简单又绝对。
所以从小孩子的视角看,现在就属于,与他起过冲突的坏人再一次挑衅到了他家门口。
洪水是可怕的。
久居在海下的龙王在当地人眼中并不是神明,而是丝毫不能得罪的妖魔。
从察觉到海水上岸,有雨滴落下来开始,母亲就一直小心翼翼的把只到人腰侧高的哪吒带在身后,又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与哪吒离远半步便能再生出新的事端来。
人类的力量过于渺小,无法与龙王抗衡。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闹剧注定不得善终。
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东海龙王没了耐心,随手从前排士兵手中抢了一柄长剑扔给李靖,高高在上的吩咐:“你现在就亲手了结了你家这好儿子。”
“他之前大闹东海,杀了探路的夜叉,抽了我儿子的龙筋,还扬言要踏平龙宫,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轻易翻篇的道理!”
“我只要他死。”
“你杀了他,这茬就算揭过去,往后供品照旧,我们绝不为难岸上的剩余百姓,如若不然,淹掉一个陈塘关也费不了多少力气,你们就都留下给他陪葬!”
铁制长剑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铮鸣声混合着雨声一起,回荡在空中。
李靖没有立马捡起那柄剑。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龙王的话,是命令,照做就好,不需要回答。
这也根本就不是选择题。
哪吒最看不惯这种对人颐指气使的态度,见没人说话,当即反驳龙王:“是你们先摆出一副强盗做派,你打不过我!”
“你就是因为知道你打不过我,才使出威胁这种下作的方法!”
母亲连忙捂住哪吒的嘴:“你父亲会有办法解决,你先别说了,听话。”
龙王嗤笑一声,没接哪吒的话。
百姓扎堆的地方涌起一阵海浪,海水迎头浇下来,又很快融入地面。
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胆小的想跪下哀求李靖,但因为地上水位太高,犹豫再三都没敢往下跪。
“李大人,我们家孩子也还小呢,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孩子吧。”
“这孩子满月酒的时候您也不是没去,他算得上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也不想死啊李大人!”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哀求着。
有的说救救孩子,有的说不想死,没一个人开口要求李靖杀了他自己家孩子,却每一个字都在把李靖往高台上架。
这些话不光落在李靖耳朵里,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哪吒也听得真真切切。
哪吒拽过混天绫,朝龙王喊道:“你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算什么本事,这是你和我之间的恩怨,要杀我你就自己来杀——”
“住嘴!”
“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李靖毕竟在陈塘关做了几十年的总兵,威望方面无需多言,他一开口,便所有人都噤声。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你把我们大家都连累成了什么样子!”
小孩子心思单纯,不懂得现在这场面有什么好思虑的,但他听得懂李靖这句连累。
哪吒挣脱开母亲的怀抱,从水中捞起长剑。
他只有七岁,还是个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小孩。
偏偏他又执拗,认定的事情难以更改。
作为凡人的母亲拉不住他,父亲沉默寡言的站在一旁,侧过身不敢直视哪吒的方向。
以前站在当事人的视角,只记得自己有多不服气,有多委屈,有多恨这四海龙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场景完全复原在哪吒眼前,也再没法激起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其实四海龙王早就注意到了远离人群的位置上,有一成年样貌,身着华服的神仙。
神仙气场强大,绝非他们这个层级可以得罪。
但海水已经灌上陈塘关,与小孩哪吒的恩怨也必须此刻了断,神仙没有动作,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喊停。
不过这场闹剧比先前结束得快很多。
年仅七岁的哪吒死了,岸上的海水便退了。
李靖最先离开,作为总兵,他得组织疏散聚集在一起的村民,再带人去做灾后重建工作。
偌大的李府,只剩下瘦弱的母亲独自一人,抱着自己孩子的碎肉和断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吒看见小孩的灵魂飘荡在半空,眼睛红红的,蜷缩在一旁看着母亲,却不敢再靠近。
小孩不太清楚现在该是什么情况,但他看得见刚被自己一刀一刀割开的身体。
汹涌的情绪一时半刻难以消散。
都是曾经经历过的,哪吒没完全忘记。
所以他也忽然意识到了,火莲莲心失踪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情感缺失。
是他觉得最麻烦最难处理的,失去共情普通人的能力。
他叹了口气,在母亲面前隐藏了身形,然后给一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小孩扔下了一节从自己胳膊上掰下来的仙藕。
小孩起初有些茫然,看见面前被扔过来的莲藕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莲藕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光芒,其中蕴含着的纯粹灵力对魂体格外有吸引力。
小孩怯生生的抬头看了哪吒一眼,然后伸手戳了戳,又整个钻进莲藕之中。
哪吒眼见着莲藕从横着倒在地上,到慢慢直立着站起来,再到伸出两只小短手。
小藕朝哪吒眨了眨眼睛,一蹦一蹦的凑到他面前,好奇的打量着他。
“你去金光洞找师父就行了。”
哪吒扔莲藕下去的时候,其实带了一点点私心。
他把幼年自己的灵魂塞到莲藕之中,就免去了要在翠屏山受香火的步骤,可以让小孩晚一点知道,他父亲处处想置他于死地。
小藕只有眼睛和手。
说不了话,走起路来也一蹦一蹦的。
哪吒觉得孩子还能蹦哒,就肯定有办法自己找到金光洞去,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以这段莲藕的灵力和气场,一般邪祟不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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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遇不上什么危险,无需担心。
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任务。
他要去海底找火莲的莲心,和有关师父提前告诉他的那些冤假错案的线索。
哪吒刚踩上风火轮,就见刚才还不太适应新灵魂容器的小藕,一转眼就窜到他面前,还伸出小短手拽住风火轮。
都是自己的东西,不至于灼伤,但哪吒停顿了一下,还是选择熄掉风火轮的火。
“你追着我做什么,你有你的任务,到了金光洞,师父自然会指引你。”
小藕歪过头继续打量哪吒,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反正没撒开拽着烽火轮的手。
哪吒叹了口气,从豹皮囊中翻了把刀出来,简单划拉了几下,将藕身雕刻出人型。
雕刻这种细致工作,师父没怎么教过,哪吒自然生疏。
别管好不好看,反正至少几刀下去,可以保证这节小藕说话走路不成问题。
之前在冥界,哪吒听到过肉身死亡后意识与灵魂会逐渐分离的说法,所以他也不再执着于嘱咐小孩自己到金光洞去。
他画了门派下交流专用的符号,喊来小纸人给送到山上。
“你就在这里等,师父会过来接你的。”
说完以后,哪吒还在小藕身边设立结界。
小藕一直愣愣的盯着哪吒,直到哪吒忙完这套活以后又准备离开。
“我不要去找师父。”
“为什么?”
哪吒得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我早就看到你了,从海水漫上李府之前就看到了。”
“那四个老龙王怕你,他们一直在悄悄观察你的神色。”
“你救了我,你是好人,所以我想求你救陈塘关,不要让龙王继续肆意妄为,也不要再让这里的人饱受干旱和洪水的困扰。”
孩子虽然还小,但很善良,很有责任感。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
“回去吧。”
在哪吒的思想里,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对方告诉他什么,他也答应了,就该就此别过,有缘江湖再见。
但小藕还是没撒开拽着风火轮的手。
哪吒:“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
“那你放开,回金光洞去。”
“不要,师父的山上太无聊了,他会让我去诵经的。”
“我看你正要往东海那边去,我之前去过龙宫的,你带上我呗?你想去哪里我还可以给你带路。”
……
金光洞的规矩,犯错闯祸去抄经,没犯错但闯了祸去诵经。
“可是我已经传小纸人给你送消息了。”
小孩闻言有些泄气,但泄气的状态根本没持续两秒。
他松开拽着风火轮的手,爬到哪吒肩膀上:“没关系,风火轮很快的,我跟着你,可是要去办正经事的,师父知道了也不舍得再罚我了。”
哪吒偏过头,正好看见肩膀上刚冒出来的那颗,自己雕出来的小藕脑袋。
……
“其实我觉得,让不让你跟着我是次要的。”
“现在我找你师父有点十分重要的事需要商讨。”
被哪吒雕刻出来的这节藕,嘴上有很大一块豁口,一腿长一腿短不说,还都以三角形的状态戳下来。
以这副样貌出去见人,像话吗!
言罢,哪吒直接忽视了小藕扑腾着手脚的反抗,将藕从肩膀上薅下来,塞进豹皮囊,踩上风火轮样金光洞的方向走。
4. 第 4 章
七岁,正是小孩活泼贪玩的年纪。
众所周知,任何法器于主人而言,都不设防。
所以一个豹皮囊根本困不住小藕。
陈塘关到金光洞这段路程,原本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哪吒这会完全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个能顽皮到什么程度的孩子,拖拖拉拉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金光洞后山。
途中二人的交流包括但不限于——
小藕:“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死板,我都说了,我先跟你去海里也再回师父那也行的!”
“你信不信你脚底下的风火轮我也能踩?你下来,让我试试。”
“信,但我好像比你强了一点点,我不给你,你没法从我脚下夺走。”
无论幼年哪吒再怎么灵珠转世天命不凡,在封神大战还没开始的时间点,他也只是个还没完全脱离凡尘的魂体。
与已经历劫归来,在中坛元帅岗位上坚守几千年的哪吒相比,完全不够看。
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小孩精力旺盛,有一万种方法去反抗他不太愿意做的事情。
“你再往金光洞走,我就从包里跳下去!”
“谁知道你跳下去会掉到哪里,我肯定不捞你。”
哪吒没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只记得以前军营里的士兵说过,小孩什么都不懂,随便吓唬一下就老实了。
以至于哪吒此刻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知道会掉到哪里,还没人捞,一般小孩绝对会认为诵经远比摔死好。
可豹皮囊里装的是幼年时期的哪吒。
这种程度的“威胁”,别说吓到了,小孩听见只会认为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
一个认为能脱离管控,跳得毫不犹豫,一个认为对方肯定不敢跳,没有防备,等哪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连小藕肚兜的衣角都没拽住。
一节莲藕没什么重量,在空中的下落速度算不上快,想捞回来也不是什么困难事。
但小孩是个有脾气的:“你不是说不捞我的吗!”
哪吒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年纪还小坐不住,对诵经这件事情抗拒至极。
这会把人薅回来,小孩对着他的手又锤又咬的。
换位思考一下,其实不难理解,都是同一个人,脾气秉性大差不差,哪吒不信任何人的威胁和吓唬,那小藕也不太可能听得进去这套话。
年龄小了,反倒更容易出现逆反心理。
“我给你求情好吧?我保证肯定给你免去诵经抄经这个环节。”
“你老实一点。”
按道理来讲,解决了对方最担心的,但凡有点交换意识都应该明白,帮不了忙最起码也要不添乱。
可能这点,师父和母亲都还没来得及教吧。
反正被哪吒重新塞回包里的藕,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哪吒原想在豹皮囊上再画个简单的结界,但陈塘关地上的结界完全没影响到小藕往他肩膀上爬的动作。
自己画的圈困不住自己。
又或者说,可能时间太长哪吒已经记不清了,他小时候或许也并不比现在差多少。
这段小插曲过后,哪吒踩着风火轮继续往金光洞的方向走,小藕钻进豹皮囊内部,对着里面的东西翻翻找找。
一边翻还一边感叹着:“你有好多好东西啊。”
“这些看起来都好厉害,能不能送我一个?”
“你是在天上做什么的?”
“你是不是某个超级大的官?”
“你和我师父关系好吗?你找他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和我讲讲?”
在小孩眼里,哪吒是从天上飞下来的神仙,衣着打扮看起来就很华贵,在天上的职位一定不低,还有很多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好东西。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哪吒正往金光洞后山的方向走,自然也就不难猜测哪吒和师父相熟。
光是这一点,便莫名其妙的拉进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哪怕藕说十句,哪吒才挑挑拣拣的回复一句,也完全没打击到小孩问东问西的好奇心。
“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你这些宝贝,有的我也见过,我也会用呢。”
哪吒悄悄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对这套说辞表达了肯定:“嗯。”
除去了肉身的限制,很快就能有修为上的飞升,没点真本事参加不了封神大战,大战之后得了仙职,实力就比较稳定了。
不过说好听了叫实力稳定,说不好听就是很难再有突破和提高。
小藕还在包里翻来翻去,见什么都新鲜,不会将哪吒的冷淡放在心上,哪吒也乐得清闲。
反正路上要花费的时间是固定的,他哄着自己玩的时间越长,哪吒越省心。
除了母亲陪伴了他几年的光阴以外,哪吒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师父养大的孩子。
所以在哪吒的思想里,别管发生什么,交给师父准没错。
但活泼贪玩和脾气倔仅仅只是小孩其中两个不起眼的特点,小孩还会三分钟热度,阴晴不定。
把豹皮囊中所有法宝都翻了一遍以后,小藕又开始找哪吒身上看起来稀奇的东西。
比如腰牌,比如脖子上手腕上套着的乾坤圈,和系在头上的混天绫。
“我自己去见师父。”
“你放我出去,你不许进乾元山!”
……
剩下的距离没有多远了,都快走到家门口了,也没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于是哪吒耐着性子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混天绫是金光洞的镇洞之宝,我出生以后的第二天师父就送给我了,六界之中仅此一条,你凭什么有!”
“你有了不就说明是你抢了我的吗。”
“不可以!我才是师父的大弟子,你不许见我师父!”
……
哪吒在翠屏山受香火一事之后,得了师父太乙真人用莲藕塑成的身体,但后来经历了些变故,这个藕身也被彻底焚毁。
藕身消失,哪吒最后残存的一缕灵气是得了师祖的帮助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被师父带走将养许久才达到重新进入藕身的条件,对莲藕品质要求极高。
比如要莲藕自带的灵气充沛又纯粹,比如要求莲藕有净化效果,有滋养的能力。
所以来自于几千年后的莲藕扔给刚离开□□的小孩,绝对可以保证小孩不受肉身消亡的任何限制和影响。
同时也赋予了小孩使用哪吒包里武器和自由穿梭结界的能力。
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虽不至于出现哪吒抓不回来人的情况,但也很难说要浪费多少时间和心力。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所以必须避免和小藕发生冲突。
哪吒没有回应的这段时间里,小藕已经擅自摘下了乾坤圈,还把混天绫从哪吒身上薅下来。
“你得把师父给我的东西还我。”
孩子年龄小,但有最起码的善恶观,也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他该珍惜的。
自己的脾气,自己最了解。
哪吒把小藕从豹皮囊里拽出来,然后将豹皮囊缩小,斜挎到小藕身上。
“哦,那你带着吧,这些都是师父赐给你的。”
“你居然抢了我这么多东西???”
孩子脾气急,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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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话,没关系,他还岁数小,没什么见识,稍微忽悠一下就会忘记自己的重点是什么。
哪吒从包里翻出绣球:“这里面住着你降服的十六妖王头目,还有五千瘟兵。”
“来跟我念口诀。”
绣球随着小藕那段磕磕巴巴的召唤咒展开,内里的空间全部展露在二人面前,妖王指挥瘟兵列队,齐刷刷的对着绣球外的人行礼。
哪吒生于武将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最喜欢这种排兵布阵的场面,自妖王头目露面那一瞬间,小孩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吸引走了。
“这都是我降服的吗?”
“什么时候?”
“我就知道我厉害!”
什么时候……?
这倒也不是哪吒不想回答,隔得时间太久远了,再加上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他完全没印象。
“这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常有的事。”
“还有这个,这个叫九龙神火罩,忘了是哪里出现了一伙作乱的小妖,师父借给你,但你没往回还。”
“那两把剑是你历劫得法身的时候师父奖励给你的。”
“卷起来的那个图,师父给你以后救过你好几次。”
对于小藕来说,这些武器都是新鲜玩意,没见过,自己玩没什么意思。
哪吒一边讲一边演示怎么用,每件武器都很特殊,都能制造让人眼花缭乱的场面,不出预料的,收获了小藕崇拜的眼神和好几声惊叹。
然后哪吒立马泼冷水:“传给师父的小纸条马上就要到金光洞了,你师父要出来抓你了。”
“你不让我去你就得回去诵经。”
“那我们先回去吧,不要让师父专程跑一遭了。”
小藕说完便主动把豹皮囊还给哪吒,还特别懂事的自己钻进包里。
顺毛了就很好说话。
只不过刚兴冲冲说完要往金光洞走,小藕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从豹皮囊中探出脑袋:“不对呀,东西都是我的,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是谁呀?你从哪来?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师父的大弟子?”
“我从后世而来,我也是你。”
“不过你纠结谁是大弟子做什么?”
小藕难得安静,只是静静盯着哪吒腰封上挂着的玉虚宫牌子,还伸出手指戳了戳腰牌上的流苏。
腰牌上有玉虚宫的官印,还刻着哪吒的职位名,职位旁边有一些用特定符号和灵力写上的生平,只要靠得够近,有灵力交换,就能看得完整。
“大弟子可以得到绝对的偏爱和资源扶持,母亲说,大弟子这个称谓意义非凡,师父很爱我,他在等我。”
微风吹起哪吒的衣摆和发梢,也吹走了这句轻飘飘的回复。
是,师父是个很和蔼的人,是哪吒见过的最有大爱的人,因为师父也是最得宠的弟子,所以师父最懂得怎么将得到的爱输出给自己的徒弟。
他是十二金仙里收徒最晚的。
他一直在等着灵珠子可以投入凡尘的时间。
两人可以相处得时间很短暂。
哪吒觉得,他应该再说些什么,再嘱咐一些什么。
后路太苦了,七岁的小孩还没经历过无端的恶意,没经历过父亲的赶尽杀绝,也不知道他还会有无数次的死而复生。
是真正意义上的死。
可是他现在,感知不到情绪,就算已经翻过了所有剧本,也最多只能算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能说得出来的也只有:“这节莲藕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把你送回去以后,你就去完成你的任务和使命。”
“几千年以后,我们自会再见。”
5. 第 5 章
哪吒是直接从金光洞后山飞进正殿的。
以往每次回金光洞,都是踩风火轮翻山,不需要童子接待,这次也一样的轻车熟路,完全没意识到他现在不属于这个时间节点,他是外来者。
师父太乙真人坐在正殿案台前,手中拿着龟甲,正眉头紧皱的卜算着什么。
哪吒火急火燎的冲进来,然后跪在蒲团上行礼,再把小藕从豹皮囊里翻出来递给师父,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受龙王逼迫,在陈塘关自刎的小孩,徒儿给了莲藕作为他魂魄的载体,还请师父将莲藕雕出人形来。”
可能是眼前的徒弟和莲藕带来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太乙真人把莲藕接过去以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太乙神色有些复杂的望了哪吒一眼,随后主动给哪吒倒了杯茶:“这次远道而来,有什么重要的任务?”
在哪吒的印象里,师父向来无所不知,所以无论师父问什么,他都不觉得意外。
“徒儿为陈塘关海底冤案一事而来,顺带找一找遗失于海底的火莲莲心。”
“师父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太乙给莲藕施了法术,丝丝缕缕的云雾将莲藕层层包围,而后莲藕逐渐呈现人形轮廓。
“让他随你一同前往,他会有帮得上你的地方。”
“可是他有他的使命和任务。”
“你无需思虑这个。”
此时恰好云雾消散,从中走出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小孩的皮肤细腻光滑,五官也十分精致,再加上还维持着一蹦一蹦的走路习惯,脚上的乾坤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更显得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灵动劲。
小藕略过哪吒,直直扑到太乙怀里:“师父——”
“你知道龙王找我麻烦的时候有没有很担心我?你担心我的话就不可以让我去诵经了。”
对小孩子不可以说反话,要直接的表达想法,给予正确的情绪输出,太乙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当然担心你。”
“但是你做事太冲动了。”
正说着,太乙找出哪吒往金光洞传的纸条给他看。
“不想诵经的话就去手抄两卷经书。”
“脾气太急可不是好事。”
小藕撇了撇嘴,低下头扯住太乙的袖子晃了晃:“你真的舍得罚我吗师父?我不相信。”
太乙不言语。
“那好吧……”
“那一卷行不行?抄完一卷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师父最好了!”
“你快答应我。”
“去吧。”
刚和师父讨价还价完,小藕一回头,就见哪吒已经把找好了经书放到案台上,拿得还是最厚最难抄的那一卷。
小藕随手扒拉了一下,卷轴一端掉到地上,滚出了好几丈远,而后被木质屏风挡住。
对于小小的哪吒来讲,这卷经书就像没有尽头的天书一样。
小藕立马哭丧着脸:“你不是说会给我求情的吗,你怎么这样!”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童年噩梦当然要拿到童年去重温。
哪吒可是专门挑出了自己从小到大都是看一眼就头疼的经书:“快抄呀,抄不完我也不帮你。”
“师父你看他!”
“好了好了,你自己挑,不写他拿的那一卷。”
太乙走上前,把正要吵吵起来的两人拉开,又给小藕递了纸笔,给哪吒倒了新茶,拉着哪吒入座。
“你从什么时间来?在玉虚宫担任什么职位?”
和平的年代会让人对时间不那么敏感,哪吒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来自于多久的以后,只能模棱两可的回复:“大概距离现在很久远了吧,您不是一开始就说我是远道而来吗。”
“职位的话,算是个守卫军首领。”
感觉到了哪吒的拘谨,太乙也就不再继续拉着他寒暄,重新找出龟甲和铜钱:“说说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信息。”
“徒儿想知道火莲莲心的下落。”
冤假错案一事固然要紧,但只有找到莲心,才有可能得到关于海下冤案的具体线索,才能确定到底要穿梭去什么时间节点掌握冤案证据。
东海太大了。
想找一朵不知道现在是何状态的莲心很困难。
太乙将铜钱掷到面前的案台上。
铜钱一次又一次下落,拼凑出卦象。
太乙没有直接将结果讲给哪吒:“在你过来之前,你师父是怎么告诉你的?”
“他说莲心在我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还说找莲心并非我此行的重点。”
“不过,师父就这样把占卜过程展示给我,就不怕我窥见什么吗?”
太乙不置可否:“那你会看吗?”
“一知半解?”
学艺不精一知半解,还不如完全没有涉猎过这种领域。
就像练残卷功法很容易走火入魔一般。
不完全明白,会更容易陷入怪圈。
“你看看正在抄经书的,就明白我为什么不避讳你了。”
小藕样貌只有七岁,案台对于他来说还是高了一些,再加上孩子本身就是坐不住的性格,毛笔在手里不好好拿也就算了,墨水还蹭到了衣服上和脸上。
哪吒看过去的时候,小藕正拿毛笔蘸进墨水之中晃来晃去。
“你是武将世家的孩子,不喜欢咬文嚼字,不想学占卜之类的技能很正常。”
“他还小呢,他不懂得偷奸耍滑,只是没什么效率,但你不一样,你有法身,你也长大了。”
“同样的事情,换到你身上,你大概会用三头六臂堆数量敷衍我,或是扔一个分身在那,让人觉得你很用功,实际上等我发现的时候,你早就不知道下界玩了多久了。”
……
这没法反驳,哪吒自己也清楚,师父有点太了解他了。
“关于莲心,你该做的,你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若是一定要问下落,那我的回答和后世该是一样的。”
“在你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哪吒不理解这个一回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原以为,进了溯生阵就是在走回头路,莲心在海底失踪,那他也该顺着溯生阵去海底找。
“我知道你也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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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还需要你,我能做的太有限了,给不了你助力,你尽早离开吧。”
听见这句话,小藕立马扔下毛笔,跌跌撞撞的朝哪吒跑过去:“要走了吗?”
“带上我带上我。”
“师父都说了让我跟你一起去的。”
“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跟我玩了吗?”
小藕兴冲冲的拽住哪吒的手:“偶尔也能和好一下。”
太乙把两人送到洞口,看着他们一人踩一对风火轮下山,离开前对他招手,让他不用送了。
两个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渺小,直到完全消失在天边。
太乙喊来山上的童子,嘱咐道:“一会你们大师兄回来,我去山下接他。”
童子有些疑惑:“刚才不是……?”
“他俩确实也是你大师兄。”
“但我一点一点看着长大,需要我来养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得把他接回来。”
那节莲藕,根本都不用太乙专门接触,仅仅只是看一眼,他就能把后来发生了什么拼凑出个大概。
他最精通占卜之术,他知道他的徒弟在封神大战胜利之后在天庭任职,也知道任职一段时间以后,会出现一场可能丢掉性命的大变故。
能炼出这样的藕,说明他的徒弟还活着,是他求了师父又搭上了所有身家,强行把人给拽回来的。
想把残存的灵气注入这样的容器,估计在饲养灵气时需要日日夜夜的盯着,出不得一丁点差错。
肉体凡胎里剥离出来的魂魄,怎么可能进得去。
后世的他,早就算好了一切。
把徒弟送到现在的时间点,让他分给莲心一个容器,再和莲心一起去找海下可能存在的冤案关键证据。
他看见了徒弟腰封上挂着的玉虚宫腰牌,看见了他豹皮囊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
他知道他一手养大的徒弟骁勇善战,知道没有他徒弟降服不了的妖魔,可是他更知道,想拿玉虚宫的职位,会经历多少九死一生的场面根本数不清楚。
然后在所有人都认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徒弟不会再有什么大劫难的时候,又出现了本体莲心失踪这样的变故。
情感缺失,代表着现在的哪吒没有喜怒哀乐,不再具备继续任职的能力,也并不完整。
所以哪吒要回来找。
可是留出来的时间又并不充裕。
因为五方军队需要哪吒,生活在五方土地上被守护的人也一样需要哪吒。
太乙刚到山下,就见一魂魄朝他飘过来。
魂体上处处带着血污,身形都不完整,头发散乱,唯独五官相对清晰。
与之前一闯祸就扑进太乙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孩不一样,已经成了魂体的哪吒并不是很敢靠近太乙,与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做错事以后的反应一样,低着头,带着哭腔的开口:“对不起师父,我知道错了。”
“我又闯祸了……”
“没关系,这有什么,谁家小孩不犯错。”
“师父给你兜着,师父给你新的身体。”
“知道错就够了,师父不会罚你的。”
“永远都不会。”
6. 第 6 章
哪吒带着小藕很快就到了东海海边。
“我们要去龙宫找吗?你说的那个莲心有没有什么很显著的特点?”
哪吒没有马上回答。
具体要去哪里找,哪吒也没什么头绪。
莲心没有很强烈的主观意识,且会愿意主动靠近哪吒,除此之外,哪吒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可能还会有很丰富的情感。
毕竟莲心失踪以后,哪吒就没了情绪感知能力。
但这似乎不是必然的,因为如果猜测是真实的,这就会变成莲心的显著特征之一,师父一定会在哪吒进溯生阵之前就告诉他。
到了海边以后,哪吒毫不犹豫的要往下走,小藕却有点打退堂鼓:“我不是很想去龙宫,那四个龙王常年欺负陈塘关的百姓,我看不惯他们,他们也看不惯我。”
“闹得这么不愉快,他们不太可能欢迎我的吧?”
“我们强行破门而入会不会显得太没有礼貌了?”
“师父不是这样教我的,我可不想再被罚去抄经书了。”
在绝对的权力和秩序面前,这点个人恩怨的小打小闹根本算不得什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情。
按正常流程,哪吒带着玉虚宫的腰牌和杨戬给的镣铐到龙宫去,哪个龙王要是敢拦着他不让他进,他就可以直接杀了哪个龙王。
不需要给解释。
影响执法办案者,格杀勿论。
规矩如此,无论剩下的龙王将状告谁面前都不好使。
但这些话不可以讲给小孩子,不能给他灌输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的思想。
“没事的,龙王那边有我呢,我们先下去看看。”
“师父不会真的罚你,他应该只是想透过你看看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和师父认识了上万年,他从来没罚过我。”
太乙对哪吒奉行溺爱式教育,确实从来都不罚,还总是对师伯师叔们讲“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呀,你罚他做什么”的理论。
不过以往站在孩子视角只知道师父有多包容他,现在让哪吒自己和小藕接触一下,他才对小时候自己有多难管有实感。
可偏偏哪吒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小藕最真实最鲜活,让现在冷漠疏离又死气沉沉的自己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
“师父说没有礼貌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情,那肯定要挨罚的。”
哪吒不多解释,抓着小藕后颈处肚兜的系带,把人拎起来装进豹皮囊里:“那师父还说让你跟着我呢。”
“你在里面待着,犯了错都算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哪吒觉得这只小藕有点过分循规蹈矩,不像他印象里七岁时那么精力旺盛到处乱窜。
海下空间很广阔,生态平稳,鱼虾成群。
哪吒将整片海域都巡视了一遍。
没有感受到一丁点自己灵力存在过的痕迹。
但进溯生阵之前,师父说的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似乎只有这片海。
“我什么都没找到,我们还是得去见见龙王。”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你就待在包里不要出来了。”
豹皮囊上多出了一道缝隙,从里面露出了一双小眼睛往外看。
一排小鱼正好从小藕面前游过去,他好奇的伸手戳了戳小鱼尾巴,结果小鱼迅速转头咬住了他的手指。
“哎哎哎——”
“这么小的鱼怎么还能会咬人呀!”
哪吒叹了口气,伸手把会咬人的鱼和小藕分开。
紧接着包里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虽然哪吒低下头只能看见小藕头顶的两个双丸子,但大概也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小藕双手撑腮,回答道:“我确实一点都不想见龙王,不过师父已经派我下来帮你了,我也就勉为其难的跟你走一趟。”
哪吒顺着小藕的话往下说:“我也不是很想去。”
“因为我所在的时间,海下没有龙族,连龙宫遗址都被时间的吞噬得干干净净,我知道从龙王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况且,我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这片海下的冤假错案。”
冤假错案这个概念很笼统,所以小藕听不明白。
“你想查什么样的案子?”
“如果和战争有关的话,那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几天前,有人往海里投了很多很多已经牺牲的将士尸体,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人知道,估计也不是光彩事。”
听见这一消息,哪吒立马把小藕从豹皮囊里拽出来:“扔到哪了?”
“你带路。”
哪吒记得这个时间发生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但他完全不知道还有尸体投海这码事。
牺牲的将士不可能只有一个两个。
能有如此举措,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想借助海下生态崩盘的连锁反应来达到什么目的,二是以此来分散注意力,掩埋更见不得人的恶行。
海下生态很稳定,哪吒刚带着小藕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为着找莲心把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巡视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就说明,抛尸想掩埋的罪行,极大概率就是哪吒来这一趟的主要调查目标。
“那你得回府去问爹爹,我不清楚扔到哪了。”
“他这几天忙前忙后,完全没有时间回家,如果没有我在东海闯出的这些祸患,他估计也不会回来。”
“你找不到尸体的话,大概是他已经处理完了吧。”
小藕看出了哪吒动了去李府的心思,于是催促道:“你已经长大了,你来办正事的话爹爹会帮你的,母亲肯定很想我,所以我们现在就快回去吧。”
哪吒带着小藕走这一遭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信息,不过好在也没有浪费掉多长时间。
距离龙王大闹李府逼迫小藕自刎,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这会李府上上下下热闹得很。
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能拼出个事情的大概——
李靖觉得自己的三儿子是妖孽化身,日后还会给他们一家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宴请了某位高人,想问问高人有没有化解之法。
哪吒捂住小藕的耳朵,又告诉他母亲很爱他,会因为他的死难过很久很久,让他先去见母亲。
拿得出带着玉虚宫官印制品的人都身份不凡,在这个时代最注重身份尊卑,下人通报以后,李靖火急火燎的从内殿跑出来亲自迎接哪吒。
殷夫人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压抑着啜泣声。
小藕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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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以后立马跑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腿:“母亲!”
“你不要难过了,孩儿知错了。”
李靖在看见小藕的一瞬间表情有些怪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表面功夫做得相当到位,挑不出一点毛病。
哪吒被以仙人身份大张旗鼓的请进府中。
因为失去了情绪,面对谁都无波无澜,也就没有了那些由个人恩怨引发的风波,说出口的话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我为彻查陈塘关海底冤案一事而来,得到了几天前有人往海中抛尸的消息,特地来拜访李总兵。”
殷夫人闻言,替小藕整理衣服褶皱的动作一顿,朝哪吒的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又匆忙移开视线。
同时她余光瞥见小藕的手指上有两道伤口,于是捧起小藕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下,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刚才在海里看鱼的时候不小心被咬到了。”
藕身和肉身有区别。
莲藕不会有血液,被咬的地方缺掉一块,不会愈合,也不太可能再生。
哪吒可以很轻易的觉察到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和想法,所以母亲抬头望向他的动作他一丁点都没有错过。
那感情是复杂的。
有怨恨有不甘。
这情绪不指向哪吒,也被压制得很好。
但这些强烈的情绪被哪吒察觉到以后,又在短短片刻消散得一干二净,只余下哪吒很熟悉的,母亲对孩子的爱与疼惜。
母亲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都不得而知。
再往后,就是很熟悉的吃饭环节。
母亲给小藕端了一盘洒了桂花粉的糕点,同时也不忘在哪吒面前放一份分量更大的。
哪吒注意到了,小藕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细节:“凭什么他可以比我多吃几块?”
“母亲不是说这是专门给小孩蒸的糕点吗,他都长大了他怎么还跟我抢?”
“不许乱讲。”
母亲在制止小藕以后,还压低声音给他解释:“长大了他也有母亲,在母亲面前你们永远都是小孩,等你以后长大了,母亲也给你专门做大份的。”
“好的。”
虽然嘴上是这么答应的,但小藕还是趁母亲不注意,从哪吒面前顺走了桂花碎最多的那块糕点。
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在小藕看不见的地方又拿了一块新的给哪吒。
“孩子还小比较顽皮,仙长别见怪。”
“那到底为什么给我的比给他的更多?”
“他的莲藕身是您给的,我知道。”
哪吒自小被母亲寸步不离的看着长大,小藕身上有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过母亲眼睛,这一点不足为奇。
母亲能将事情猜个大概,哪吒也就没再解释什么,开门见山的说出此行目的:“母亲,孩儿为陈塘关海下的冤假错案而来,母亲若是知道什么,现在就可以讲与我听。”
哪吒见母亲停顿了一下。
随后得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哪有什么冤假错案,不过是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没影响到陈塘关村民的生活,也不必劳烦仙长大动干戈。”
最让哪吒不理解的是,母亲说这番话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没说谎。
7. 第 7 章
按理来讲,这顿饭的主角该是被李靖专门请来的年轻仙人,但可能也正是因为仙人年轻,难免让人觉得资历尚浅,此时此刻,连同仙人在内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哪吒身上。
落座时还把主位让给了哪吒。
以至于哪吒想继续追问母亲什么,都没有再开口机会。
那年轻仙人举着酒杯凑到哪吒面前:“仙长看起来也年纪轻轻,修为和实力却远高于同龄后辈,敢问师出哪门啊?”
“看仙长这个气质,绝对是出自名门望族。”
“我光是站在您身边,就已经能感受到了来自您身上的威压。”
哪吒一丁点都不想听这种阿谀奉承的话,刚要出言制止,就听见了这仙人喝两口酒以后的胡言乱语。
“一看小仙长就很有眼光,运气也不错,找了一个肯教真本事的师傅。”
“不像我,听了玉虚十二金仙的名号就上山拜师,结果上山十余载,却只做得砍柴挑水之类永远也看不见头的杂活。”
“他们还反咬我一口,说我急功近利,并非真心拜师求学,把我逐出师门。”
“要我说呀,就是他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做的尽是打着名号招摇撞骗的事情,尤其是金光洞那太乙仙长,惯会搞歪门邪道,用着溺爱的战术,把他的大徒弟养得像见谁咬谁的疯狗。”
见他说得差不多了,哪吒才慢慢悠悠的回应:“你刚是不是问我师出哪门?”
“对啊。”
“乾元山金光洞。”
……
没人说话的时间里,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但好在并没有僵持很久。
躲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小手拿哪吒糕点的小藕在听见师父名号时就已经探出了脑袋。
他年龄小,但他听得出是夸还是骂。
他刚要开口反驳,哪吒就随手抓起一块小藕刚咬过一口又放回去的糕点堵住他的嘴,还专门解释道:“他嘴贱,你不用理他。”
这年轻仙人哪吒虽然不认识,但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一样的印象深刻。
如果没有这人的胡言乱语夸大其词,李靖也不会对他那般赶尽杀绝。
而且哪吒要是没有专门回来这一趟,他和这仙人从来没见过面。
哪吒和这仙人互相不认识,没仇没怨。
李靖现在是凡人之躯,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又值得被惦记的东西,给不了好处。
再加上两人各自的关系网也没有任何交集,除了嘴贱又爱卖弄,哪吒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驱使这位仙人对他这般污蔑诋毁。
小藕拿了糕点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又钻回桌子底下。
哪吒看着面前盘子里每一块都被咬了一口,又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沉默着将盘子转了半圈。
很典型的小孩子心性。
他不是真的想吃糕点。
他自己盘子里有,有差不多刚好能让他吃饱的分量,他偏要来哪吒这边,把哪吒盘里的每一块糕点都悄悄咬一口,又因为不想让哪吒知道,自以为很聪明的把被咬掉的那一边藏起来,藏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从哪吒视角看,糕点上缺掉的每一口都十分恰好的正对着他。
刚才哪吒跟小藕讲话的时候并没有放低音量,在场有些眼色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讲话,偏偏那仙人完全意识不到,还在顺着哪吒的话往下硬说。
“那仙长来自什么时间?那会太乙仙长应该也收了不少徒弟了吧?”
“大徒弟教废了再多收几个小徒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仙长器宇不凡,绝对是师门里最有出息的。”
这次没人拦着,小藕直接拍桌子跳起来反驳:“你胡说!”
“你才是招摇撞骗的那一个,师父明明只有我一个徒弟,你自称神机妙算,怎么连我和他是同一个人都看不出来?”
以小藕这个语气和气势来看,八成是要打起来的,但年轻仙人完全没理会小藕的质疑,反倒开始说一些哪吒切切实实都经历过的事情。
“你说你和他是同一个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有玉虚宫承认的官职,有法身,有神性,有一点一点从民众身上积攒出来的信仰。”
“这些都不是你一个生来就背负杀戒的武器可以拥有的。”
这些话小藕听不明白,哪吒却立刻变了脸色。
年轻仙人依旧在继续往下讲:“你和龙王起冲突放弃了肉体凡胎,得到了你师父专门赐给你的藕身,但这藕身也有使用年限,你碰不上去玉虚宫做官的门槛,你只能任人驱使指哪打哪,然后在某个不需要你继续存在的时间节点死去,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你说你和他是同一个人?”
“笑话。”
仙人语气轻蔑,哪怕话说到这个份上,明知道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会让你的母亲生生世世守着你一堆已经腐烂的骨肉,守在陈塘关关口,哭喊着求各路来往仙人救你。”
“谁都救不了你,你害得你母亲在无数个轮回里吃尽苦头,直到她失去成仙的机会,变成茫茫众生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凡人。”
凡人有七情六欲,凡人处处吃苦。
小藕闻言有些不可思议的望向哪吒,想向哪吒求证仙人这番话的真实性。
但在小藕的问题问出口之前,哪吒就率先对着仙人开口:“你再敢乱讲我就宰了你。”
没有情绪,语气是平静的。
就像随口说出的一句天气真好一般。
可哪吒做的是守卫工作,这些年来降过的妖杀过的魔数不胜数,身上自带上位者的威压,只短短几个字,就让在场所有人都噤声。
“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让母亲守着你腐烂的骨肉去求人救你,还让她生生世世都一直惦记着你,直到你已经飞黄腾达,她都没落得一个好归宿,对吗?”
无论仙人怎么讲,小藕都没怀疑过哪吒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人,他很爱他的母亲,他只关心母亲是不是真的在因为他受苦。
哪吒没法给他明确的回复。
“我不能跟你讲还没发生的事情。”
“那你告诉我,在你来这里之前,母亲怎么样了。”
“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有规定你不能乱说话之类的话,哪有那么复杂?母亲若是过得好,你明明一句话就能讲清。”
小藕的重点全都在母亲身上。
这会殷夫人坐到小藕身旁,轻声安慰着:“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情咱们先不信,你也别难为他,母亲现在还好好的呢。”
小藕这个反应,开始让哪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把莲心取出去给母亲时,派给莲心的任务是保护好母亲。
哪吒又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小藕一番。
他的藕身是自己给的,师父雕出来的样貌与之前他在这个年龄时别无二致。
小孩子心性无须怀疑。
且哪吒进入溯生阵以后,小藕也算是在他一回头就可以看得见的地方。
哪吒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小藕会不会就是他一直要找的莲心的想法。
可是他没有途径验证。
他可以把小藕融合到本体火莲之中,但如果猜测不准确,这个时间段就没有了哪吒。
要么他从头再经历一遍原先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要么他就要承担巨额因果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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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的惩罚。
这不是一笔可以算的明白的账。
他一旦倒下,让一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觉得有机可乘,那被他所镇守的土地上必然会发生规模庞大且无法预估损失的事故。
小藕执拗,一定要哪吒说出个答案来,哪吒却因为经历过的事情太多,面对自己的质问,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母亲把哪吒和小藕都带离了宴席。
直到确认距离够远,交流可以不被其他人听见以后,母亲才跟哪吒解释:“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也知道这些话可能不是小孩能听的。”
“不过你也看出来了,那仙人对孩子没什么善意,我把他留在哪里都不放心。”
这个时间的母亲,应该也只是一个有些仙缘的凡人才对。
虽然身处乱世,但人生在世,存活的时间太短,她能经历的事情太有限了。
她刚目睹小藕当着她面惨烈赴死的场面,她最该怕再出现什么意外,而寸步不离的守着小藕。
“没关系,他听不听都一样,不能说的我不会讲。”
哪吒以为,母亲对冤案欲言又止,是因为刚经历过一次失去孩子的痛苦,所以他开始强调他足够沉稳足够强大,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风浪都压不垮他。
但这些话落在殷夫人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觉得哪吒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变得看上去有些木讷死板,是因为苦难经受得太多了。
那些苦难杀死了她原本活泼可爱的孩子。
哪吒是神仙,他能感受到母亲的任何细微情绪变化,但他没有情感,他理解不了这些变化从何而来。
“母亲,孩儿知道这海下埋藏着关于您的一些事情,孩儿本就专门为此而来,您不必顾虑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孩儿都能解决,为您讨回一个公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专程为我而来。”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算了。”
殷夫人望向哪吒时,眼神是温柔慈爱的。
她确实有执念,一口气不上不下,可这些执念在她看见小藕手指上的缺口时就都消散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母亲更心疼孩子。
她的儿子长大了,变得风姿卓绝能力超凡,还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差事,很有出息。
看起来很让人欣慰。
可华服之下藏着各种细小的伤痕。
这意味着所有能被看得见的出息都是哪吒拿命拼出来的。
他做的是接触民众的事情,平民百姓没读过什么书,想获得他们的支持,数不清要花掉多少时间,事无巨细的做出多少功绩。
已经很不容易了。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更希望孩子可以安安稳稳的,不要再因为她这些陈年旧事胡乱折腾。
“您在很久很久的以后跟孩儿讲过一个道理。”
“您说,脚下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选出来的,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该怎样接人待物,要爱谁,要怎样去表达爱,都是自己选出来的。”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这也是我思虑周全之后的选择。”
哪吒当然明白,母亲能说得出这番话,就已经切切实实的放下了过去,可这并不代表,冤案就不会再有人处理,坏人可以心安理得的逍遥法外。
将坏人绳之以法,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人的想法是阶段性的,一时一变,年龄、阅历、身份地位都会堆砌沟通的门槛。
他们都明白,劝不动对方,也没必要去进行无用的争论。
所以殷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对哪吒讲道:“太乙仙长知道得比我更多,说话做事也更有分寸,你去金光洞问太乙仙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