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先婚后爱)》
1. 第一章
花烛摇曳,映出红帐下谢清阁一张昳丽稠艳的脸。
这张脸虽然精心施过脂粉,却仍隐隐透出苍白,靠着鲜妍的口脂点染出了一些生机。今日是她大喜之日,但不巧昨日毒发了一回,今日只能靠硬撑上了花轿,嫁入长平侯府。
前院兀自喧嚣吵嚷,喜房内却安安静静,嬉闹宴饮的声音源源不断从前院传过来。
谢清阁带过来的侍女紫木抱怨道:“小侯爷怎的如此怠慢,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进来?要喝合卺酒呢,丁妈妈特意叮嘱我了,错过时辰不吉利。”
谢清阁作为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对这些虚礼习俗并不在意,只说:“无妨,再等等吧。”
紫木仍在旁喋喋不休:“都说这长平侯府高门大户,咱们家跟他家结亲是高攀了。可是原本也不是小姐上赶着要嫁他,不知道老爷究竟为了什么,非要让小姐嫁给小侯爷。
晌午行礼时奴婢偷偷看过小侯爷那脸色,拉长着一张脸,没个笑模样,竟是老大不高兴呢。
奴婢真替小姐不值,以小姐的品貌人才,紫木觉得,嫁太子都是太子高攀呢。”
谢清阁听得笑了,她揉了揉在床上端坐了快一个时辰的僵硬的腰,感慨:成个亲太消耗体力了。
每次“寒七毒”发作,她都仿佛在地府门口走了一圈又回来。今日一早灌了副猛药,她才得以强撑着病体,完成从早到晚纷繁冗长的成亲仪式。
古人成个亲实在是太复杂了,还是现代人好啊:想轻松,领个证就算完了,再或者旅行结婚,连婚礼都不用办了。
想起现代生活的种种好处,她在心里微微叹息。
好想回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她出神之际,喜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李景骁大步迈入室内,带进一阵秋风。他甫一进来,就远远看到谢清阁对他展露一个微笑。
那目光里满是“讶然”,在看到他的瞬间化作了几分真诚。
真是个做作的女人,李景骁想。
李景骁作为长平侯府小侯爷,前十七年人生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次却被逼着娶了一个自己不想娶的女人,他的脸面简直没法搁了。他怀疑现在已经成为了整个江州,不,也许是全胤国的笑柄。
谢清阁是个贪图权势、爱慕虚荣的女人,所有人都这么说。这是个在父亲过世刚刚三个月,就能迫不及待要嫁入侯府的女人,据说更颇通珠算之术,尤爱黄白之物,平日里生活用度无尽奢华。
从门第到人品,这个女人跟自己哪里相配了?更别提还比自己大了三岁。
虚荣、俗气,还是个商贾,想到这里,李景骁脸上更增添几分冷漠。他身为长平侯府嫡长子,向来活得恣意潇洒,不屑掩饰自己的情绪。
龙凤灯烛下,新妇满头华贵的珠翠更衬托出一张鲜妍而略带苍白的小脸。李景骁看了一眼,心想,哼,这女人只除了一张脸看得出去,实在不堪做我李景骁的妻子。
而且,看来和传闻说的一样,是个病秧子。
他父亲逼他娶她时说:“谢宣臣与我是故交,这次咱们长平侯府可以在圣上面前脱罪,也是多亏了他。他来求我把长女嫁给你,我不能不从。你需替父全了这份恩义。”
他母亲也只好说:“你父亲铁了心要你娶她,母亲虽也不愿难为你,只是拗不过你父亲。横竖听说谢家这女孩子身体不太好,想来就算嫁过来,也不能妨碍你什么。
你若喜欢,等娶了她后,母亲再挑两个合你意的给你放在房里。何苦和侯爷过不去,侯爷自从边关一战中了刀伤后就时常旧疾复发,你只当是全孝道吧。”
弟弟李景箬也跑过来说:“父亲母亲就别逼大哥了!要是大哥实在不愿意娶,我替大哥分忧,我替他娶!你们再给大哥找个合他心意的亲事。”
赵氏用指尖点了点他额头,笑嗔道:“傻小子,说什么呢,那是你未来大嫂!”
长平侯怒瞪了小儿子一眼,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李景骁看着小自己两岁的弟弟,笑着无奈地抚了抚他的头,也说:“景箬别乱说。”
好吧,让他娶就娶吧,娶回来放在家里,直接把规矩立好,让她安分守己,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李景骁想完这些事,朝自己的新婚妻子看过去,却见对方也正正望着自己,仿佛若有所思,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流光溢彩,仿佛拥有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李景骁的心仿佛被扯了那么一下,他有些不自在。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不习惯被人这么打量,于是冷冷开口:“看什么?”
其实刚进门时,李景骁朝她投去冷冷一瞥,谢清阁就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他对自己的敌意。谢清阁心念一转,也就明白了过来,李景骁对于娶她,应当是不愿意的。
毕竟她家是商贾之家,胤国商人地位非常低下,这桩姻缘首先门第就不般配;自己还比他年长,算是个“姐姐”,这“弟弟”娶她恐怕非常勉为其难。可见古代封建礼教害死人,不尊重年轻人意愿,谢清阁在心里叹息。
可惜礼已成,二人再怎么互相不愿意,也已经硬被凑在了一处。
这时看他开口,谢清阁收回打量,心下主意已定,平静说道:“小侯爷稍慢,等喝过合卺酒,再走不迟。”
李景骁挑眉:“谁说我要走?”
他看着谢清阁眼珠骨碌一转,面露了然微笑,心下更是气愤不平。
他从未细看过这位新婚妻子。白日里礼数繁杂,红盖头遮着面,他来不及也没办法看清。现下在高燃的龙凤花烛下,李景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明艳无双,极白的皮肤仿佛微微透出莹润的光泽。
李景骁再看她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他娶的新妇有着一张魅惑众生的脸。
他儿时常听武王伐纣这出戏,说书先生每每提到妲己时都要用上好多文绉绉的形容词。但对李景骁这个武夫脑袋来说,他实在没有这个联想能力设想出妲己该是怎么个倾国倾城的模样。
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头脑中对这类“祸国妖妃”就有了具象化的感受。不用说,谢清阁长成这样,心也一定跟那苏妲己一样,是黑的。
李景骁于是一拂振袖,生气道:“喝什么合卺酒!你想嫁进我们长平侯府,也如你意了。你谢家逼着我娶你,我也娶了,我当众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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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盖头,你就是我李家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小侯爷夫人。你现在应该心满意足,多的就不要妄想了。”
侍女紫木听了这番话,怒气已经漫上小脸,上前一步想要怼回来,谢清阁忙拉住她。
谢清阁撑着病体忙碌一天,又端坐在喜床上等了人快两个时辰,此时就算心情再平稳,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她用听不出什么喜怒的语气道:“那就罢了,撤下吧。” 她不愿与李景骁过多争执,只摆摆手,让房内候着的小丫鬟把装了合卺酒的喜盘撤去。
“那……这喜饼呢?”按胤国风俗,成亲的头一个夜晚,喝过合卺酒后,夫妻二人要一同分食喜饼,才能长长久久,圆圆满满。紫木于是试探着问了谢清阁,边说,又边皱眉望了李景骁一眼。
谢清阁还是十分平静:“也撤下吧。”
“这……”紫木眼圈都差点红了,替谢清阁十分不平。女孩儿嫁人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就算谢清阁豁达大度,难道真不在意自己的夫君如此轻慢?以后真的不会留下深深的遗憾吗?
“是。”她终究还是不敢说什么话。
李景骁负手站在窗前,时值初秋,半开的窗子外是一轮明月。他们成亲这天是胤国元盛2年,难得的黄道吉日。可惜了这良辰美景,错付于人。
谢清阁望着眼前17岁的少年,尚未及冠,在对方看来,可能和自己是盲婚哑嫁。胤国重文轻商,商人地位低下,比平民尚不如,也就略好于奴籍,商人子女更加不许参加科举,妄图跃级。
自己的新婚夫婿却是长平侯小侯爷,她嫁与他,在外人看来,属实是逆天改命了。这段牵强的姻缘不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是她父亲谢宣臣在临死前唯一的遗命。
长平侯曾备受先皇器重,先皇崩世后,长平侯受今上猜疑,因运送番邦贺礼不力之事被收缴兵权,从军事重镇凉州迁至江州,但仍是胤国最为声名显赫的异姓侯之一。谢清阁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服长平侯府与商贾之家结亲。
依谢清阁自己的志向,她是打算这辈子不结婚的,毕竟如果依陆寻神医的断言,她只怕还能再多享受6年的寿命,就要被这毒送上西天。
只有6年可活,谢清阁自然打算尽可能地享受人间,她才不愿意给自己找个夫婿来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不确定的干扰因素。
谢清阁上辈子是孤儿,没享受过父母亲情,她16岁时被一个富豪女老板收养资助,24岁念完商科硕士从英国留学回国,本来打算好好报恩,大展鸿图,可惜一场车祸就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再醒来就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个身体那时尚且是个六岁小孩。
这辈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有父亲,从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悉心教养。父亲手把手教她习字,给她喂饭穿衣,她及笄之后更将家里的商号交给她,信任她,辅佐她。
父亲从来没求过她任何事,只求她在自己临死之前嫁去长平侯府,于是她答应了。
谢清阁约莫比李景骁运气稍好一点,因为这桩婚事对于她,并不算盲婚哑嫁。
她是见过李景骁一面的。
两年前,江州初春。
2. 第二章
那天,谢清阁从临近的府县谈好茶叶生意,由官道返至江州。
一行人停在道边茶寮稍作歇息。
她捡了一个临近道旁的座位,紫木侍立在身边,经常替她在江湖上跑腿的“归来行”商号副总管陈茂陪座。
陈茂身手极好,是以谢清阁每次外出和人谈生意,都由他随行保护。这一次在外面多耽搁了两天,又快马赶回来为老东家庆贺寿辰,他有些担心谢清阁的身体。
谢清阁自一年前为救老东家挡毒箭,意外中了那无药可解的“寒七毒”后,身体就每况愈下。是以陈茂出声问:“东家,身体还受得住吗?”
谢清阁毫不在意道:“上个月刚毒发过,已经恢复好了,陆寻都说我出门走动没问题的,陈茂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
正说着,远处一行人马从官道尽头飞驰而来。马蹄声纷纷扬扬,夹杂了嘻嘻哈哈笑声,不一会也行至茶寮前面,惹得茶寮里的客人都探头看过来。
谢清阁隔着头上的斗笠垂纱,看见为首少年身手利落地翻身下马。
那少年人身量极高,肩背笔直宽阔,玄甲尚未卸下,显然刚从山野间归来,背了一张长弓。
少年神采飞扬,俊眉朗目,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他的坐骑上别着刚猎的野兔灰鼠和獐子等野物。一行人身后的马车上还躺着两只鹿。
这群人也走进茶寮,打打闹闹笑着坐下,几个少年的铠甲相撞,发出琤琤声响。谢清阁听到他们抱怨着江州的猎场没有凉州大,也没有凉州猎物丰富,此次回来江州,筋骨不活动都生锈了。
“唉,圣上为什么要招老侯爷回京呢?万一关外又不太平怎么办?”
“别说这个。”有人出声制止。
其中一人忽的“咦”了一声,“什么味道?”他四下嗅了嗅:“好香”。
一股干净清甜、极有层次的茶香从茶寮中弥漫开来。
那眉眼锋利俊美的少年显然也闻到了,他抬眼,目光循着香气落到角落谢清阁所在的位置。
谢清阁面前的茶汤颜色透亮如琥珀,不像寻常茶肆能有的东西。一伙人里名叫姬承渊的少年人好奇,招手叫来伙计:“他们点的什么茶?给我们也上一壶。”
伙计挠头:“那桌客人只要了点心和热水,茶是他们自带材料煮的,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瞧着像行家。”
姬承渊“啧”了一声:“怪讲究。”
“是雪绒茶吧。”茶寮最里侧,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桌子旁,坐着位羽扇纶巾的书生,此时书生摇着扇子,徐徐开口。
陈茂惯常替谢清阁走南闯北,习惯了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此时一派自然代自家主人回答:“正是,公子好见识。”
书生眼神亮了亮,欣羡道:“我也是从茶经中看到,说雪绒茶产自西北大雪山,用雪绒花的叶子煎炒制成,因极难采摘,故而售价极贵,甚至有价无市。
每年得那么一点茶叶,全都进献到京中皇帝陛下那里了,不想今日在这里却有缘见到。”
谢清阁的侍女紫木在旁听了,有些得意,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家小姐的奢华生活,这雪绒茶又算得了什么了。
谢清阁是不会委屈自己一点半点的,哪怕是像这次去临县办事,也是各色奢侈的家伙什都带得齐全。茶,更是必不可少的。
她见在坐众人都对这茶好奇,示意陈茂把茶分发给众人,就连茶寮小二都分得了一杯。姬承渊牛饮完毕,爽道:“解渴!”
李景骁也觉得这茶清冽沁香,入口之后久久还余有一股甘甜在口中。他虽然自有跟随父亲在边关吹风沙长大,对风花雪月之事一概不通,但也知道这茶确实是好茶。
那书生瞥着姬承渊的牛饮,似是在对茶感到惋惜,心中暗道这大老粗不识货。
这么金贵的茶要慢慢饮,细细饮,喝出风雅才好。他正要开口再品评几句,目光扫到茶寮外,暗中叫了一声:“不好。”赶紧一拉身边的妙龄女子,两人把面孔朝里藏了。
谢清阁朝外看了一眼,只见三四个壮汉闯进茶寮,腰间挂刀,神色凶悍。为首那人环顾一圈,目光很快锁定角落,“在这儿呢。”语声中带着冷笑。
茶寮内众人也都看出这伙人是冲着书生那一桌的两人来的,谢清阁和李景骁两方人旁观。那书生霎时色变,下意识挡在身旁少女身前。
“那个……几位爷,能不能在宽限两日,我正筹钱呢……”
“宽限?”壮汉嗤笑,“欠了半年的赌债,还宽限?今儿你拿不出二百两银子,就拿你这小丫鬟抵债,这是说好了的。”
说着一把揪住书生衣领,凳子“哐当”倒地,桌子也歪向一边。
小丫鬟哭着去拦那壮汉的手,被粗暴推开,额头磕在桌角。看小丫鬟受伤,书生也急了:“白荷,你没事吧?哎呀你们欢乐坊真是无法无天!先是诬我欠债,又要抓我身边的侍女,我欠你们欢乐坊那五十两早换了,哪儿又出来的二百两?!
那天的赌局明明是我赢了,是郝乡绅看中了我身边的白荷,你们才做了这个局!”
壮汉一拳挥上书生的脸,书生瘪声倒下。这书生虽然能言善辩,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小丫鬟尖叫一声:“公子!公子,你怎么样?”她扑到书生身上,啜泣道:“现下……现下咱们也没法子了,要不然,公子就把我抵给欢乐坊吧。”
“不行!白荷,你服侍我一场,我怎么能把你送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去!你来,扶我,我们……走。”
“柳官澜,你好歹也是才子,那契书是你亲手写下,你怎么不认账,你乖乖把那小丫头交给我们,我们就放你一马,等你赚够了那二百两,再来欢乐坊赎人就是。”
听到“欢乐坊”三个字,李景骁皱了皱眉头。
那是个臭名昭著的销金窟。
他嫌恶地看着这几人。
“那是你们压着我,逼着我签的,不算数,根本就不会能算数!”
壮汉已经不想跟这书生废话,上前一把拉起小丫鬟就走。
书生也拉住了小丫鬟的手,“你们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小丫鬟也慌忙叫道:“放开我呀,放开我!”
只听“刺啦”一声,小丫鬟的半只衣袖把大汉扯破,几乎要露出左胸出的一点春光。她惊叫一声。
谢清阁刚要示意陈茂上去帮一帮那小丫鬟,就见一人已经拦在那小丫鬟身前,刚好把她挡住。书生也扶着小桌站了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小丫鬟披上。
挡在小丫鬟身前的人真是李景骁:“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强抢民女?”
壮汉被激怒:“你是谁?敢管我们欢乐坊的事。”
椅子“咔”一声被踢开。下一瞬,那壮汉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李景骁一脚踩住那人手腕,骨节轻响。
“咔嚓。”那壮汉惨叫出声。剩下几个欢乐坊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李景骁身后的亲兵按倒,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李景骁低头看着脚下的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讨债就讨债,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人疼得说不出话。
那几名壮汉虽生得横肉丛生,但在李景骁这位军人世家出身的少年人面前,瞬间矮了半截。李景骁松开脚,那领头的捂着几乎碎裂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回去告诉你们欢乐坊的主事,”李景骁语声寒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真有欠债凭据,去江州府衙找知州分说。大胤律例,赌债翻倍本就不受官府护佑,更遑论尔等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撕毁衣物。若再敢以强欺弱,小侯爷我定叫你们尝尝军法。”
壮汉们面面相觑,打量李景骁和他身后的亲兵。李景骁这几位少年都坐着华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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铠,身后的亲兵也个个身强体壮、神色凛然。
这几个欢乐坊的打手也不是全不带脑子,此刻自知碰到了硬主,为首那人只敢勉强辩道:“我们本也没想伤人,只为收债,我们也是有画押在手上,今儿既然是公子为这厮出头,我们变看在公子面上,再宽限他半个月。”
李景骁听了这话,冷笑道:“小侯爷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并没为欠债不还的赌徒说话,只说了让你两方找江州知州刘英刘大人分说。我知道他向来公正。若你欢乐坊还是不服,便让你们老板找长平侯府便是。”
那几人听了大惊,拜服跪地作揖道:“原来是长平侯府小侯爷驾临,小的们冲撞小侯爷,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还望小侯爷海涵。”
等那几个壮汉互相搀扶着狼狈鼠窜离去。
李景骁冷眼扫过书生柳官澜,并无半分怜悯,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嫌恶:“身为读书人,不思考取功名、报效家国,却沉溺于赌坊之争,累及弱质女子受辱,可对得起你读的圣贤书吗?你好自为之,若再有下次,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书生朝着李景骁一揖到底,此刻已羞红了脸,半晌,开口道:“小侯爷殿下有所不知,在下……”可他环视茶寮,几乎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轻蔑和厌恶,他长叹一声,“罢了,确实是在下的错,今日柳某多蒙小侯爷殿下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改日若还能碰面,柳某定当涌泉相报。”
没多久,那书生就搀扶着受了惊的自家小丫鬟离去了。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也就是因为这件小事,让谢清阁第一次见到长平侯府的小侯爷,李景骁。
倒是个有正义感的,她当时想。
没想到,如今两人竟然共处一室了,各自穿着大红喜服。当日谢清阁以纱巾覆面,李景骁应当没有认出她。
因此谢清阁答应嫁给李景骁,就是因为有这样一面。就算到时两情不慕,成婚后相敬如宾也就是了。
只是不知道李景骁是被谢清阁说中了心事感觉没有台阶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就站在窗前望月,不动,也不走。
其实李景骁心里也在纠结,是走,还是留?他虽是鲜衣怒马的侯府小侯爷,但一向规行矩步,没娶妻前从来没占染过女子,是以还是位童子鸡。因此在这个陌生的考验面前,他一生中第一次举棋不定:
大喜之日,若是不在这里过夜,别人会不会笑话他驾驭不住新媳妇,更有甚者,会不会揣测他哪里不行……?若是在这里过夜,谢清阁会不会觉得他对她是有意的,因此日后更加骄昂跋扈,自此拿捏住他了?
由此左摇右摆,犹豫不决。
他就这么站了超过大半个时辰。他体力好受得了,谢清阁也有点受不了了。她今早卯时初刻就起床了,眼下已经接近人定,她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急需紫木给她捶捶。
于是凭窗而立的李景骁就听喜房深处那人吩咐侍女:“咳咳,小侯爷也来了有一会了,紫木,还不快给小侯爷奉杯茶?”
李景骁再一次闻到“雪绒茶”的茶香时,回过头。
他愣了愣神,接过了侍女托盘中的茶,看着雪绒花沁白的花瓣在透洁的琥珀色茶汤中浮沉,恍惚觉得这茶的味道似曾相识,他仿佛在哪里喝过。
他本来有点醉酒,来新婚小院后又生了半晌气,此时也确实有点口渴了。一口气喝掉半杯茶,他望向谢清阁,又是一愣。
谢清阁已经卸了钗环,脱了繁重的吉服外衫,只着了一套宽松的大红色广袖寝衣,露出来的手腕皮肤洁白几近耀眼,如瀑的长发柔顺地垂落。
从李景骁的角度看去,烛光映在亲婚妻子的侧脸上,肌肤莹润如雪,五官鲜妍稠丽,她一低头,耳边几缕细发垂落,衬出颈子修长莹白。
李景骁握着茶盏,心咚咚咚加快了跳动的节奏,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3. 第三章
他这样一愣神,谢清阁就看了过来:“小侯爷?”
“哦,我是想问,这茶不错……”李景骁生硬说道。
谢清阁坐在凳上,拿梳子理着头发,淡淡回道:“这茶叫‘雪绒茶’,江州城中只有我的商号在卖,小侯爷若是觉得好喝,以后家中就常备着。”
谢清阁说话这么滴水不漏,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谢清阁则纳闷:他还不走?难道真的打算留在这里过夜?她不动声色瞟了一眼床上,想看喜床上准备了几床被子。
李景骁自幼在军营中练武,对人的一举一动都观察得特别敏锐,这时看谢清阁微微侧了头望向床,他心理顿时生起警惕:她是在暗示我,该歇息了?我已经摆明态度不满意她,她竟然还想我留在房里?
他立马冷哼一声,仿佛此刻再不做出决定,他这个长平侯府小侯爷的脸面就在谢清阁面前全丢光了。他将空茶杯搁在桌案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疏离,“时辰也不早了,谢清阁,你不会觉得我会留在这里过夜吧?”
谢清阁轻轻扬起嘴角:“小侯爷多心了。”
李景骁生硬道:“那就好,这喜房待着也憋屈,你是女孩儿家,我把这里让给你,书房尚有积压的公文,这就告辞了。”
李景骁说完这话,本想从谢清阁脸上看见一丝无措或挽留,可是对方不甚在意,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起身略微福了一福:“小侯爷慢走。”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李景骁愈发躁闷,心中也越想谢清阁就越生气。他大步流星跨出门槛,喜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厉弧度。
紫木上了茶后担心房内两位还要僵持一会,于是又去厨房取了夜宵点心,回来正碰到李景骁大马金刀迈出函昭院。
她回望李景骁的背影,进门来,看到谢清阁已经是准备去沐浴然后休息的样子,不禁担忧道::“小姐,小侯爷就这么走了?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小侯爷这么给小姐脸色看,小姐不在意吗?”
谢清阁嗤地笑道:“那我能怎样?打他一顿吗?你看看我俩的身形,我打得过人家吗?再说,就算打赢了又能如何,他勉强留下,就不惹我生气了?不然让人趁早走了,咱们也可以轻松点早点歇息。等我沐浴完你再给我捶捶背,我觉得后背要僵掉了。明早还要去给长辈敬茶呢。”
想要明早还要早起,谢清阁才真正地哀愁一叹。
紫木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作为新妇,对那个嚣张小侯爷爷百般冒犯自己,竟然不放在心上?不生气也就罢了,新婚之夜丈夫抛弃自己离开,按她读过的一些话本,那妻子不是会哭天抹泪委屈不已之类的吗?怎么小姐不仅没有伤心的样子,而且还非常闲适,怡然自得呢?
第二日一早,谢清阁仍是新妇的装束,只不过换了更便于行礼的衣裳,颜色不似昨夜那般大红,却仍透着吉庆。她带着紫木,走出函昭院,去拜高堂。
远远的,谢清阁就看到李景骁带着贴身小厮骥青等在正堂外,应该是等着和她一同去给父母敬茶。
朝霞艳丽,李景骁看到走近的谢清阁抬起脸对他笑笑,看似对他昨晚的拂袖而去毫不在意。
谢清阁想,他好像比两年前又高了点,是以想比对一下两人的身高差,谢清阁走到了李景骁身前停步。
李景骁闻到了一丝细微的清苦味道。应该是药味,他想。
他瞥了一眼人,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道:“进去吧。”
谢清阁:“好。”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侯府正堂。
长平侯李李崇岳、侯夫人赵氏已经端坐在正堂上。谢清阁看过去,长平侯威严稳重,长平侯夫人富态文雅,目光落在谢清阁身上时,嘴角含着笑。
“儿媳见过父亲、母亲。”谢清阁屈膝庄重行礼。
李景骁也拱手:“父亲,母亲。”
茶盏递上来,谢清阁双手奉茶,朗朗道:“儿媳谢氏请父亲母亲用茶。”
侯爷接过,抿了一口,淡淡道:“嗯。”
赵氏也接过茶,含笑颔首。
长平侯缓缓开口:“清阁,在侯府还习惯吗?”
谢清阁一副温顺的表情,回道:“谢父亲关心,一切都还好。”
“嗯,”老侯爷瞥了李景骁一眼,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叹了口气道:“景骁,清阁,你们听着,夫妻之道,在乎互相扶持,凡事要有商有量,彼此体谅,才能过好日子。这个道理,景骁,你明白吗?”
李景骁看了一眼父亲,垂下眼睑说是。
“嗯,”老侯爷捋了捋胡须,望向赵氏:“你还有什么要向两个孩子交代的吗?”
赵氏闻言,想谢清阁和煦一笑,将手上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推下,拉过谢清阁的手腕给她带上。
极纤细莹白的手腕配上翠色欲滴的玉镯,煞是好看。谢清阁欲推辞,“母亲,这使不得,怎可使母亲破费。”
赵氏拦下她推辞的手,含笑道:“清阁呀,你加入长平侯府,是侯府长媳,以后要端庄持重,相夫教子。”
“是,儿媳记住母亲教诲。”
赵氏欲言又止,望了望李景骁,道:“景骁的脾气,都是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惯坏了,他毕竟还年幼,哪里有冲撞你的地方,你要多担待。其实这段婚事啊……”
长平侯这时徐徐望向自己的妻子,赵氏便改口:“母亲与你说的,你可都记得了?”
谢清阁抬眼望望赵氏,继而笑道:“是,母亲说的儿媳都记住了,儿媳既嫁过来,自是以夫君为天,况且……”她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李景骁,续道:“小侯爷待儿媳很好。”
赵氏仿佛没料到她这么回答,顿了顿,笑道:“那就好,景骁也是长大了。”
谢清阁携紫木回到新院时,日头已高升。庭前海棠开得正盛,李景骁在出了正堂之后就与这主仆二人分道扬镳。
他只说:“我今日要出门。”
谢清阁随意道:“小侯爷自便。”
“你……罢了”他眉峰微皱,转身便走。
等回到函昭院,紫木还在想:“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谢清阁偏头朝她一笑:“我早就跟你说过,猜测任何一个除你自己之外的人的心思都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你要么猜不到,要不猜得偏,更何况,你猜中有何用处?”
“可是小侯爷……小侯爷殿下是小姐的夫君呀,小姐为什么表现得完全不在意呢?”
“紫木,你是了解我的,你觉得是我在乎婚姻的人吗?而且因为寒七毒,说不定我还要英年早逝,那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有限的生命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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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小姐别这么说,陆寻先生已经去了大雪山,说不定,他真的能找到那个什么草,可以尝试帮小姐解开这折磨人的毒呢?”
“我只有两个心愿。”谢清阁目光悠远,紫木觉得每次她这么神情,都说明已经成竹在胸,志在必得。她只听谢清阁说:“一是希望归来行成为天下第一商行;二是希望胤国商人的地位可以和良民百姓一般平等。”
“何况,”她攸而转过目光,眼睛里充满神采:“嫁入长平侯府也并非全没好处,我可以凭借小侯爷夫人的名头,把归来行的生意在京城大大开拓一番。雪宝你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好好养在后院呢,我就知道小姐即使嫁了人,也不肯歇一歇的。”
雪宝是只通体雪宝的鹰,很会认路。谢清阁写好了一封信给在京城主持商号事宜的大总管莫霜,绑在雪宝的腿上,摸了摸它的头,用拍了拍它壮实的鹰躯,把它放飞出去。
“莫霜七日前就给了我一封书信,提及京中这段时间的动乱,她说咱们凉州分号的掌柜传信,边疆最近不太平。我打算让她高价收买马匹和粮草。现下有了长平侯府长媳的身份,咱们商号在京城也好做事些。”
紫木道:“小姐的意思是,可能会打仗?以前长平侯驻扎在凉州时,鞑靼人丝毫不敢犯境呢。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老将军从凉州召回来呢。”
谢清阁寄了信,现下很是空闲,她躺进摇椅里,笑道:“也许是功高盖主吧。”
“那圣上岂不是昏君?”
谢清阁细瘦的手指翻过一页书:“既然有圣贤之君,那昏君也不会少吧。”
与此同时,李景骁和贴身小厮骥青打马走过江州城主街,骥青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小侯爷昨夜在书房也没怎么睡好,今日还去饮乐?”
“去。”李景骁淡淡道,“不去他们更要编排。”
他这时给前往京城赴考的好友高平金践行,李景骁身边都是一群爱好耍枪弄棒的武夫,这个高平金还是半年前一行纨绔子弟给赴知州刘大人的宴会时,由刘大人引荐给他们的。
他们几个人都年岁相仿,高平金虽然是个文人,但是本性豪爽,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读书人。平时也常带把长剑在身边,彰显圣人风范,因此一和李景骁姬承渊等人认识,大家迅速混成好友。
骥青又问:“小侯爷,奴才其实有个好奇的事,您别恼。”
李景骁瞥他:“说。”
“小侯爷不喜欢小侯爷妃,那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骥青八卦的眼神亮得惊人,“府里都在猜呢。有人说您喜欢温柔的,有人说您喜欢含羞带怯的,还有人说您压根不喜欢女人……”
李景骁勒住了坐骑,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这些都是谁说的?”
骥青忙摆手:“奴才是听旁人说的!旁人!回去奴才就教训他们,让他们都闭上那些鸟嘴!小侯爷别恼……奴才就是想,您若有喜欢的女人的样子,要不要叫夫人往那方向学学,您在府里看着也……也顺眼。”
李景骁沉默起来,脑海里一闪而过昨夜烛下谢清阁卸了钗环的模样,那么明艳楚楚。
可在他内心深处,他仍然记得自己12岁时遇袭跌落山崖,醒来的那一刻,见到的那惊鸿一瞥的女孩子。
4. 第四章
李景骁12岁时,登基2年的皇帝册封他的堂姐为妃,以彰显对长平侯府的器重。
他随进京送亲的队伍沿途游玩,没想到半路遇到了伏击。混乱中,护卫让他和堂姐换了农家的粗糙衣服,沿岔路逃跑。他为了保护堂姐受伤中箭,失脚跌落山崖。
好在断崖下是片水潭,他侥幸没死,意识一点点昏沉。
再醒来时,却是在一家客栈。他摔下去时磕到了头,醒来后有三天,眼前都模模糊糊,只能朦胧感觉到眼前似乎有一个女孩的窈窕身影。
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印象中听到大夫说:“这位小哥儿脑子里有血块,我已经施了针,等过几日他脑中的淤血散去,眼睛就会好了。”
少女声音沉静:“你醒了?”
他想开口,却咳了起来。
少女用手臂扶起了他,“可以自己喝药吗?”
他费力点点头。
那少女是个话很少的人,他问:“是你救了我?”
“嗯。”
“你是谁?”
他没能听到对方的答言,就又陷入了昏沉。昏昏沉沉中,感受到对方在自己额头上放了一块温热的帕子。
三天中他因为受伤多半都是昏睡着,每每醒来仿佛都是深夜。纱帐下少女的剪影异常柔婉美丽。
李景骁看不清,但他只觉得少女对他的照顾像母亲一样温柔。李景骁在襁褓中就失去了亲生母亲,他没有感受过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在这一晚,他却觉得自己被温柔包裹着,身体很痛,但心却温温热热。
李景骁6岁开始习武,身体素质格外好,因此三天后,他果然如大夫判断的那样,完全清醒了过来。
醒来后第一眼,果然看见一个温婉清秀的女孩子坐在他窗前,但眼睛分外活络,此时看着他时也带着好奇之色,“你醒啦?”
少女的声音是那般悦耳,比之前两日近身照顾他时,要活泼很多。
“好巧,怎么我一来你就醒了,你是不是该谢我?”
“是你救了我吗?”
那秀气女孩子眨眨眼睛,仿佛回答了他。
李景骁撑着手肘坐起身:“李某感谢姑娘搭救,请教……请教姑娘的名字?”
那女孩子用一柄团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调笑道:“你长得还蛮俊的,那天没看出来。”
李景骁眨眨眼,望见她袖口处露出一条彩色绳编的手链,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那女孩子从到桌边取了一包药,放进他手里,说:“你醒来得也巧,我们要走了,这个药你带回去吃,需要我们送你回家吗?”
“不用。”李景骁摇头,此行送堂姐上京本来就是机密,突然遇刺,他更不想告诉外人自己的行踪,以免节外生枝。他自然有联络侯府亲卫的方法。
自此,他再没见过这位相救自己的少女,但她的一颦一笑都印刻在他的心上。尤其是那几晚悉心照顾的温柔,他深深眷恋。
承宵楼。
李景骁一进门就撞见一个令自己讨厌的人,江州都统何廷峰之子何逑。李景骁即将迎娶“归来行”掌舵人谢清阁的消息在江州城早已传遍,何逑就因为在酒桌上公然嘲笑李景骁“艳福不浅”,被当场揍了个满地找牙,卧床半月之久。
这也是他伤好第一次出门散心,没想到又遇到了李景骁,真是冤家路窄。
李景骁望了望人,冷笑一声,眼神不屑,“半个月就能下床,看来我下手还是轻了。”
何逑脸色青白交替,心中却记得何廷峰的叮嘱,不要随意招惹长平侯府的人,因此不敢再硬碰硬,只恨恨啐了一口,转向回廊另一侧。
今日是高平金进京赴考的践行宴。席间多是勋贵子弟,酒过三巡,气氛已然热闹起来。
承宵楼三层雅阁灯火通明,临水而建的雕窗半开,可以望见楼下碧湖中秀致的花船。李景骁兴致缺缺,只默默饮酒。
宴席的主角高平金说得兴起。他本就是个直性子,几杯酒下肚,更加兴致高昂,说起朝中政事来,语气间颇有几分慷慨激昂,“如今圣上对北边关外的蛮族多用绥靖政策,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让那么野蛮人轻视我大胤天朝上国?
最近两年还断了与东南海外的互市,胆子愈发小了起来,不就是闹了两回海盗吗?就该派大将出征,显示咱们大胤国威。杜相的政见也未必全然……”
话未说完,旁边有人赶紧抬手打断,“你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性子,也该收一收了!在座都是自己人还好,万一你考中进了京城官场,还这么口无遮拦,不怕变成第二个柳官澜?到时就该悔之晚矣了。”
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
柳官澜,这个名字,大胤读书人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已被用来以史为鉴,提醒读书人修身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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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官澜本是三年前钦点的新科状元,但为人狂放不羁,在京城流连烟花之地,竟给妓女作词,更在醉酒后点评今上的政令,被有心人举报。今上一怒之下撸了他状元之名,更下令柳官澜永世不能再考功名,不能入仕。柳官澜的一生就此断送。
高平金听人这么规劝,也自敛然,道:“仁兄说的是,我这张嘴,也该小心些,喝酒喝酒。”
不知是谁忽然把话头转到李景骁身上,问他新婚的滋味如何?席上一群少年子弟笑得调侃。
“喂,景骁,谢老板凶不凶?”姬承渊也凑近笑着调侃。
一群少年顿时哄笑起来。
李景骁眉峰微挑,“谢老板?”
姬承渊哈哈大笑。
“那还能叫什么?江州谢家归来行连小童都知道。”
他说着掰着指头数起来。
“江州茶路七成在她家手里,河州漕运三成船队也是归来行的。”
“去年南边闹水患,多少粮船都是她家调过去的。”
高平金也大感兴趣:“听说海禁前,归来行在越州还有外洋商船。这买卖做得,可比不少世家都大。这下小侯爷回家,是不是要全听谢老板的了?”
席间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李景骁却没笑。
他端起酒盏,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她家的生意与我有何干?”
姬承渊笑着摆手:“欸~听不听,要看谢老板美不美呀?
得是个美人,才能降服住咱们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的小侯爷呀~”
席间众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起哄,“对呀,小侯爷,夫人美不美?”
“景骁,这新媳妇到底长什么样啊?”
“那天拜堂时我在旁边看见了,看身条就是个美人!”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位貌美如花的佳人,配得上咱们眼光这么挑剔的小侯爷。”
“谢老板做生意这么厉害,难不成相貌也惊为天人?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小侯爷占了呢!”
“非也,依我看,谢老板醉心经商,恐怕正是因为相貌平庸之故。”
“你说什么呢?你说这话小侯爷打你了啊!”
有人推李景骁:“快说呀小侯爷,你这位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李景骁想起昨夜洞房中谢清阁那张苏妲己一般的脸。
5. 第五章
李景骁“啪”地一下把酒杯放回桌子上,“不要提这个了,平金这次上京一走就要几个月,你那个喜欢了很久的表妹怎么办,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众人看他神色不像平时玩笑的样子,都知道这位小侯爷是个有脾气的,也不敢同他过分玩笑,见他岔开话题,便见风使舵调戏起高平金来。
这一场践行到傍晚时才结束,李景骁有了三分酒意,正准备打马回家时,见街角一间绸缎庄门前围满了人。
看热闹的百姓挤在门口窃窃私语,门前还站着几个何家小厮,把铺子堵得严严实实。
铺子里已是一片狼藉。
“你们就拿这等货色糊弄我都统府?这成色,这花色,你是逗我呢吗?我们何家是老主顾了,谢老板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几匹新裁好的绸缎被扔在地上,茶盏碎了一地。何逑站在铺子中央,脸上带着红晕,显然酒气上头。
他方才回府时抬眼正瞧见这家绸缎庄,知道是谢清阁的产业:暂时不能找李景骁晦气,还不能先砸了他老婆的铺子?
他一脚踩在紫檀木小桌上,横笑着看向面前的妙龄女子:“怎么?”“谢家的绸缎庄不是江州首屈一指的么?”
“送往何府的料子,要是我今天不亲自来看看,还不知道要被你们拿什么样的货色蒙蔽。这等货色的东西,你们银子敢要十倍是不是?”
那妙龄女子穿着一身浅黄襦裙,神情不卑不亢,开口的声音轻灵悦耳:“何公子误会了,这些都是上等的云锦,花色也是从蜀中定染后才运来本铺售卖的。一样成色的绸缎,有些也是经由皇室采办送去宫中的。”
“本公子难道会被你一面之词蒙蔽?送去宫里,吓唬谁呢,以为我们何府没见过好东西?再说,刚才你们的掌柜给我端茶手不稳,污了这两块料子,算谁的?”
“自然是算我们的,会给何府另送两批新的,若是何公子实在不满意,本铺也可以退钱。我们谢府做生意从不强卖。”
“退钱?”何逑冷脸,看了看这妙龄少女的脸,转而笑道:“方才那个四十多岁的掌柜伺候得本公子不舒服。不如这样,你这小娘子陪本公子喝杯茶赔罪,再给本公子唱个曲儿什么的,本公子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不砸你家的产业了。
我这也是看你有几分姿色,给你个机会。”
妙龄女子脸一红,也有些怔了,何逑却愈发大胆,竟伸手去摸女子的脸,就在此时,有人一把抓住他那只欲作怪的手,大力把他往后一搡,“何逑,你干什么呢?”
李景骁站在门口。
何逑脸色顿时变了几分:“李景骁你又要管闲事?”
李景骁的目光扫过地上撕破了的绸缎与碎成几瓣的茶盏,最后落在何逑身上。他纯粹是看何逑不顺眼,刚才在席上也积了一肚子抑郁之气,正要找个出气筒舒散一下。
何逑瞬间又恍然大悟般:“是了,老婆家的铺子,小侯爷是得护着,也不能光吃软饭不干活儿是吧?”说了就和身后两个小厮大声哄笑起来。
李景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竟是谢家的铺子。余光看到百姓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二人身上,李景骁觉得愈发丢人,一下揪起何逑的衣襟,鼻尖都快杵到他脸上:“你不服,我们出去打。”
何逑嘴角抽了抽,他只是想将火,没想和李景骁一对一打。要打,也是找个黑灯瞎火的小巷,把李景骁麻袋一套,几个人七手八脚揍一顿才是正经办法。一对一,何逑知道自己万万打不过李景骁。
他使劲把自己前襟的衣服从李景骁铁一般的手掌里解救出来,哼笑道:“谢家的生意,小侯爷倒是护得紧。但我们何府是讲道理的人家,你们这货成色不行,以后就不必往何府送了,江州城这么大,还怕找不到货真价实的绸缎商?走!”说完带着小厮离开。
李景骁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都是煞气。
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逐渐散开。
妙龄女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向李景骁行礼:“多谢……姐夫。”
李景骁讶然,这才看清她的脸。这少女眉眼清丽,气质温驯,站在那里便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少女见他怔住,抿嘴笑道:“姐夫,我是谢家二女映瑶,姐姐成婚那时谢府也是一片混乱,姐夫没看到我也不奇怪。”
“……嗯。”
李景骁说着便要走。
“等一等。”谢映瑶开口:“姐姐在侯府里好吗?”
“嗯。”
“等一下。”谢映瑶还要拦人,李景骁觉得奇怪,只见她像身边的掌柜说了一句什么,掌柜随即转入后台,捧出两套斗笠来。
谢映瑶把斗笠捧给李景骁,清丽一笑,道:“刚才谢谢姐夫解围,映瑶看天要下雨了,姐夫穿着这个以备不时之需。”
李景骁本不在意,可是当谢映瑶把斗笠递过来时,李景骁看到了她露出的左手腕上带着一条彩绳编的手串,挂着一枚别致的银铃!
记忆中那个温柔秀致的少女朦胧的脸庞和身影,与眼前谢映瑶秀丽的脸庞身形重合了。
李景骁完完全全愣在那里。
他目光直接地看着谢映瑶,谢映瑶脸颊微红,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于是偏过头去道:“姐夫,怎么了?”
骥青站在一旁,也觉得奇怪,提醒道:“小侯爷?”
李景骁才回过神,心中念头纷乱不堪,把避雨的衣裳递给骥青,道:“谢了。”便带着人离开了谢家绸缎庄。
回家的路上,李景骁道:“骥青,我吩咐你件事情,你暗中悄悄派人查,谁也不要告诉。”
这一晚李景骁照旧还是睡在书房。
第二天,谢清阁早早起来,紫木道:“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小侯爷……小侯爷按理是要陪小姐去的。”
按胤国风俗,新妇三朝回门,夫君是一定要相陪的;若只有女子一人回去,旁人看在眼里,会生出很多议论。谢清阁知道自己和李景骁的婚事被整个江州城看在眼里,多少人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最好还是和李景骁一同回去。可惜朝阳日影一点点移过门槛,茶水换过两盏,李景骁都没有出现。
紫木打听回来,有些欲言又止:“小姐,姑爷他……他前一刻出府去了。”
这样啊……那好吧。谢清阁面色平静道:“那备车吧,我们这就走。”
紫木看着谢清阁平静消瘦的身影,愤愤不平,在心里把李景骁骂了个狗血淋头。
马车很快到了谢府,谢映瑶早带了家中有辈分的几位老仆等在门口,展颜笑道:“姐姐可回来了!姐夫呢……?”
谢清阁对她柔和一笑,摸了摸她的手,问:“冷不冷?”谢清阁没有停留,携着妹妹一道先去看望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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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州百姓几乎都不知道,谢清阁还有个哥哥——谢家长子谢闻修。谢闻修的院子里摆满了木制的手工。他人坐在石桌旁,正专心安装着一只木马。
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目光却仍像个孩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阿阁!阿阁你怎么好几天没来看我?
我、我都找不到你。我想你了。”他伤心地拉着谢清阁的衣袖。
谢清阁笑了,把带着食盒打开:“我去给哥哥买软酪了啊,你喜欢吃的那家。”
“哇,阿阁最好了。”
谢清阁替谢闻修理了理衣襟,问:“哥哥今日乖不乖?”
谢闻修点头:“我听你的话,乖。”又举起木马给她看,“阿阁你看,这是我做的木马,我做了几天,这个木马会跑呢,你看。”
谢清阁顺着谢闻修的话称赞了几句他做的收工,陪谢闻修用了早饭,仿佛面对的真是一个幼童。
谢映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谢清阁有陪兄妹俩用了午饭,离开时,私下里交代谢映瑶:“哥哥乱跑的毛病已经好很多了,你好好照顾哥哥。”
谢映瑶点头称是。谢清阁又问:“我把城中的绸缎庄交给你历练,你觉得怎么样?”
“还在学着看账目,不过我觉得已经理得差不多了。”
谢清阁点点头:“那就好,可是照管商铺真是你喜欢的事吗?映瑶,你如果喜欢,姐姐便将江州、雍州和蜀州的绸缎庄全都交由你管。”
谢映瑶抬头,带着有点惊讶的神色:“姐姐……姐姐就这么信任映瑶吗?”
谢清阁拍了拍谢映瑶的头:“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是一家人,你若真喜欢做生意,姐姐也会放手让你去做。
姐姐知道你从小就很懂事,很多事情不会自己主动开口,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真心喜欢什么,我希望你和哥哥能活的无忧无虑,每天都开心。”
“谢谢姐姐。”
“还有,父亲已经不在了,咱们谢家只有我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哥哥的情况……我会照顾他一辈子;可是映瑶,如果你有喜欢的男人,也可以和姐姐说,好吗?
父亲不在了,姐姐会为你的负责的。”
“好。”谢映瑶温顺低头,状若羞涩。
谢清阁回了侯府,谢映瑶站在自家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发呆。过了一会儿,她走进谢闻修的房间。
谢清远还在摆弄那只木马。谢映瑶忽然扯住他手中的木马,叫道:“哥哥,姐姐当家,你愿意吗?”
谢闻修抬头皱眉:“阿阁呢?”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谢映瑶又重新问了一遍。
谢闻修仿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想了一会儿,然后认真点头:“愿意。”
“为什么?”
“阿阁最聪明,而且阿阁对我很好。”
谢映瑶的手指微微攥紧。她看着哥哥那张天真的脸,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绪:明明她和哥哥才是一母同胞。
明明他们才是最亲的人。
可父亲的偏爱,谢家的产业,甚至哥哥的信任,全都在谢清阁手里。谢清阁都已经嫁人了,已经不能算是谢家的人了,却还拥有一切。
这个家里,有谁正眼看过她这个妹妹吗?凭什么,谢清阁生来就拥有这一切?
这个病秧子,生来就拥有这一切。
6. 第六章
这一日对于李景骁来说也是焦头烂额。
一清早,姬承渊就冒冒失失闯进了他的书房,大喊了一嗓子:“景骁,出事了!”
“怎么了?”李景骁刚梳洗完,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姬承渊:“妈的,都统府的人天还没亮就派人来查营。”
长平侯昔年镇守凉州,麾下八万边军威震西北。两年前今上一纸圣令改制,将边军拆分,以长平侯旧疾亟需修养为由,命侯府上下人等迁回江州。
眼下,长平侯府只留下两千亲军驻于江州城西旧营。名为护卫,实则侯府旧部精锐。正因如此,李景骁知道,这支西营侯府亲军一直被江州都统府严密监视。
李景骁眼神皱眉:“查什么?”
姬承渊:“说是有人举报西营私藏军械。”
“呵。”李景骁嗤笑:“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依胤国法制,私藏军械等同于谋逆。
李景骁瞬间明白过来,“何廷峰亲自来查?”
“没有,派了他身边两个亲信,这个时辰,那位何都统只怕还搂着小妾睡觉呢。”
何廷峰此人出身行伍,却一向不服勋贵军功,尤其看不惯长平侯府这种世袭武侯。这两年他屡次借巡营之名来西营生事。
“他们扣了几个人查问?”李景骁问。
“三个。”姬承渊道,“其中一个是我的副将。”
“不用,父亲这几日身体不好,军械数量我每月都核查记档,叫上侯府师爷,我们去会会都统府的酒囊饭袋。”
等两人骑马飞驰往城郊西营时,姬承渊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喂,景骁你,你是睡在书房啊……?”
————————
等李景骁回到江州城中时,街市灯火渐亮,这一整日天都阴阴的,现在终于落下一场秋雨。
他骑马走过长街,心里忽然生出一沉,仿佛有什么事被自己忘了。不是军营中的事,军械名目清晰明了,连那几件所谓“不在记录”的甲胄,也被证实是凉州旧制留下的“折旧军械”。西营负责库房记录的军士说,这些旧甲胄凑到一起可以融掉发卖给商人,赚的银子正好贴补军饷。
这种程度的“栽赃”还难不住李景骁。
他更亲自扣下何廷峰派来稽查的两个亲信痛打了一顿,直到何廷峰亲自来领人他才放行。
军营的事明明已经料理得很清楚了……
直到他打马到自家府门口,看到府门前停着一辆奢华马车,谢清阁正扶着紫木的手从车上下来。
紫木望望落雨,担忧说道:“一场秋雨一场凉,小姐你冷不冷?”她撑开一件披风想给谢清阁披上。
“还好。可能是这次毒发没有好好调养的缘故,是有点冷。”他的新妇向身边的小丫头笑笑,一张俏脸在秋雨夜灯的映照下显出让人惊心的白。
她身体很弱。这是李景骁的第一个想法。
谢清阁用手掩住披风的前襟丝带,似乎在把自己裹得严实些。露在外面的纤长手指好似完全没有血色。
李景骁在这一望里蓦然想起,今日,是谢清阁回门的日子。
自己本该……谢清阁竟然是一个人回去的么?
谢清阁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愣,“小侯爷。”
李景骁握着马缰,犹豫了一下,开口:“我其实……今天我。”
谢清阁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只觉得站在府门前这个风口好冷,遂说道:“没事,我回了一趟家。小侯爷的事情要紧。”
李景骁却忽然有些不悦:她为什么不问问我?她似乎面无表情,是在怪我,但又拿捏着不说?
他心里刚生出的一点愧意,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侯府。
谢清阁回了房中,紫木忙不迭关好窗户,又拢了一炉暖香,给谢清阁换了件厚点的披风,嘴里说道:“天怎么一下冷下来了呢?”
谢清阁净了手,用了些晚饭,紫木给她端上了汤药,谢清阁皱眉咽下,就懒懒地偎在榻上翻起书来。
紫木看她手指终于透出些血色,气色也比刚才从马车上下来时要好看些,终于放了点心。
谢清阁在翻书,紫木情不自禁开口道:“小姐,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谢清阁挑眉,她只觉得“晓风残月”这一本新话本“木匣疑案”写得十分吸引人,可惜只有上册。她心思全在断案话本上。
“嗯……小姐就不生小侯爷的气吗?今日回门他人影都找不见,小姐可怎么在侯府和谢府立足呢?别人会议论的。小侯爷怎么能当众给小姐这种难堪。”
谢清阁把书放下,说:“我不能强迫他和我举案齐眉。至于你说立足……谢府就不说了,我是‘归来行’大东家,李景骁的妻子,我怎么不能立足呢?这侯府全部的家财加起来,也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傻丫头,咱俩亏不着。”
紫木:“……”
紫木:“那小姐喜欢姑爷吗?唔……不过姑爷一天到晚拉着脸,也没什么可值得小姐喜欢的地方。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
谢清阁心神还放在断案话本上,不是很在意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想过,我没喜欢过男人。”
“啊?”
谢清阁这话是真心话,她两世为人,都从没有遇上过让自己动心的对象。上一世在孤儿院,她更是因为毒舌而十分孤僻,连朋友也没有。只和孤儿院院长以及资助她的女富豪关系较近。
在英国读书时也有人追过她,但她当时只觉得约会影响考A的效率,她对于计算企业市盈率的问题都比对谈恋爱要更加上心。
这一世她有父亲有兄长和妹妹,对于亲情的练习比上一世倒是进步多了,可惜为人还是比较孤僻,对于算盘的喜爱依然高过对男人的兴趣。
但她心里也并非全然没有男人,她很喜欢“晓风残月”这个胤国断案话本大拿。“晓风残月”每出一本她就会收一本。如果有机会,她倒真想见见这个人。
————————
书房。
想到侯府门前,谢清阁那羸弱的模样,李景骁道:“骥青,你去看看……算了。”
立在身旁的骥青道:“公子,什么?”
骥青试探:“公子,今晚要不要回卧房去,还睡书房么?”
“睡书房。”李景骁板起一张脸。
“是。”
骥青又回禀道:“公子交代属下查的事,属下已经派了可靠的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回信。公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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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嗯。”
第二天晌午,李景骁才吃过午饭,管家便匆匆迎上来,“小侯爷,侯爷命您去正院。”
李景骁早已心中有数,径直往正院走去。
长平侯李崇岳脸色沉得厉害,左手边放着尚未撤下来的待客的茶。
李景骁知道都统府的人刚走。
他躬身听训:“父亲。”
老侯爷没有让他坐。
“昨天西营的事,我听说了。”声音隐隐压抑着怒意,“你在军营当众打了何廷峰的两个亲信?”
李景骁:“他无凭无据来栽赃陷害,我当然要理论。”
老侯爷长叹一声:“你太冲动了。现在还不是能和何廷峰正面冲突的时候。
你可知道何廷峰是什么人?他是江州都统。他的背后是皇上。你怎么知道他的意思不是皇上的意思?
你堂姐如今在宫中日子也过得艰难。皇上喜怒难测,咱们侯府……”
“那又怎么样?”
老侯爷盯着他:“如今咱们已经不是凉州的长平侯府,你不该和地方军权起冲突。”
李景骁背脊直挺挺:“西营是侯府亲军。若任人搜查,日后何人还服长平侯府?也该给何廷峰一个教训。”
“景骁,你要懂得隐忍。”
“隐忍,父亲步步隐忍,落得如今要看着那个在江州瞒上欺下的何廷峰在侯府亲兵营作威作福的地步。下一步呢?是不是父亲要隐忍到今上赐下一把剑要父亲引颈就戮?”
“放肆!你敢妄议今上?”
李景骁也不知道胸中这口气怎么突然炽盛,“有些话儿子早便想说。”这口气其实从他们一家奉圣命从凉州前往江州时就开始,在他被硬逼迫娶了谢清阁时更深的积压在他心里。
此时面对从小仰望的父亲,他冲口而出,“父亲,我知道皇上早把咱们长平侯府视为威胁,可凉州十万将士守了边关二十年。父亲怎能就把兵权交出去?
父亲怎能看着今上把凉州最重要的战略要地鹘城割给鞑靼人?父亲对得起凉州数十万百姓吗?如今退居江州,连西营都要受都统府盘查,父亲还要忍气吞声,受何廷峰那样一个酒囊饭袋辖制。父亲对得起先皇,对得起先皇赐下的丹书铁券吗!”
“你!”
李景骁胸口激烈起伏:“父亲是好榜样,所以也要儿子学着父亲去娶一个儿子不愿娶的女人,眼看儿子成为全江州的笑柄……”
老侯爷猛地拍案,“你住口!”
李景骁跪了下去,背脊却依然挺得很直:“儿子只是觉得长平侯府不该如此。儿子也不愿做父亲这样的人。”
老侯爷气得手指发抖。“来人!家法!”
堂外立刻有人进来。
李景骁被按在院中长凳上,沉闷的杖声在院子里回荡。
八十杖打完时,李景骁腰臀上衣衫已经染了血。
他却一声未吭。
老侯爷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滚回去。”
骥青连忙叫上人把李景骁架了出去。
正院寂静下来,李崇岳立在阶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管家连忙上前扶住,唤道:“侯爷!”
李崇岳脸色发白,怒气与旧疾一起涌上来,呕出一大股腥甜。他摆摆手,“不要声张。”
7. 第七章
李景骁被抬进屋子的时候,谢清阁人还有惊讶。
“小侯爷这是……?”
长平侯让动了八十杖家法,并亲自盯着家丁行刑,因此这八十杖没有一点水分。饶是李景骁自小练武,身体底子极壮,人这时候也有些发晕。
骥青本想把公子抬进书房,半路遇见赵氏,赵氏红着眼睛略微查看了李景骁的伤势,直接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抬去卧房啊,书房简陋,如何可以养伤?让清阁好好照看。”
因此骥青只得转而把人抬去卧房。
一番忙乱之后,屋里已经点起烛火。李景骁趴在床上,背后的衣衫破裂,洇出血迹。他咬着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便是在这种狼狈时刻,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依旧透着桀骜不驯。
大夫来看过了,说:“小侯爷有些伤到筋骨了,我开了一剂药,夫人要盯着小侯爷早晚喝。外服的药,一日一次,这几晚要盯着小侯爷会不会发热。”
“好。”谢清阁送走了大夫,掀了隔帘,走进内室。
骥青给李景骁上了药,见谢清阁进来,连忙躬身道:“这里是内室,属下不便在此,先退下了。”就收走药碗溜了,李景骁都没来得及叫住人。
见谢清阁进来,他脸上很不好看,就又别过脸去,趴卧在软枕上,口里闷闷说道:“这几天恐怕只能占用你的床。”
“无事,侯爷好好修养就是。我晚间睡在榻上。”
“你也不用……”李景骁想找补一句,又对上谢清阁的眼睛,顿时觉得开不了口。他又不自觉想起谢映瑶的脸,觉得这两姐妹近乎是完全相反的人。谢映瑶柔婉如芝兰,谢清阁却明丽似玫瑰。
他不禁想,如果两人不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下遇见,如果,他在大街上,或在某种场合结识谢清阁,两个人会如何呢?
他又不禁想起12岁时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个嫣然一笑的女孩儿,想起雨檐下谢映瑶楚楚动人的模样,如果……真的是她,那么他又当如何回报当初的救命恩人呢?
屋子里燃着暖暖的香,谢清阁在外间伏案写着什么,李景骁望去,只能看到她的侧影。
新妇露出的那一节纤长的脖颈莹白美丽,端坐在那里,神态认真,身姿宛若端方君子。
谢清阁,真的如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个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女人吗?
紫木给谢清阁端来药,谢清阁仰脖喝了,隔了那么远,李景骁仍能闻到药味的苦涩。
她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么?
晚间歇息的时候,谢清阁让人在窗下侧旁的榻上放了被子,看李景骁昏昏沉沉趴在床上,走过来将手覆在他额头上,感受了一下,啧啧称奇:“小侯爷身子骨倒好,旁人被打成这样,晚间肯定要发热的。”
她摸上自己的头,李景骁霎时怔住了,只感受到她温凉的手指的触感。他注意到虽然才入秋,谢清阁却已经在外袍外加了件马甲。他最终还是忍痛撑起身道:“还是我睡榻上吧,不然把我搬到书房去。”
谢清阁道:“这会再大张旗鼓把小侯爷搬去书房,下人会议论的,小侯爷就请老老实实睡在这里吧。”
她把李景骁身前的灯吹熄了,只留下自己榻边那一盏灯火,房间霎时暗了下来,谢清阁歪在窗下的榻上,继续翻看那一本《木匣疑案》。
李景骁看她还不睡,好奇问道:“你在看什么?”
“噢,只是一个话本,叫《木匣疑案》。”
“‘疑案’?是什么样的话本?”
“是断案的话本。”
“这倒新奇。”
谢清阁抬头向床上望过去,笑道:“小侯爷若是好奇,明天我拿一本给你看。”
李景骁只得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太晚了看书坏眼睛。”
谢清阁一愣,继而点头道:“好。”
两人同房这一夜,李景骁就在望着谢清阁在烛下朦朦胧胧的身影中睡了过去。
————————
长平侯李崇岳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刚刚又呕出了好几口血。大夫来诊治了之后说侯爷是一时激愤,血不归经,又牵动了心口的旧伤,嘱咐侯爷务必要卧床好好修养。
侯夫人赵氏坐在一旁,正耐心地拿勺子搅着药汁。
“老爷今天打景骁打得也太狠了些。”
“这个逆子!咳咳……”
赵氏走过来顺了顺他的背,“侯爷何必这么动气,注意身子。”
“我今日打他,也是怕他日后在朝堂这浑水里……保不住命。”李崇岳沉声道,“景骁这孩子太过要强冲动,今上的性情不好琢磨,疑心武官,咱们长平侯府也是风雨飘摇。如今杜相把持朝政,我强让他娶谢家的女儿,其实也是为了让他不成为朝堂那些人的眼中钉。”
赵氏走过来顺了顺他的背,“侯爷也是为了景骁那孩子殚精竭虑了,等他大了,就会明白侯爷的心思的。”
李崇岳望着赵氏低垂的眉眼,“夫人,我心里是把景骁和景箬一样看待的,只是景骁这孩子脾气太像我年轻的时候,你要多担待。”
赵氏语调温柔:“侯爷说哪里话,景骁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将他视如己出。侯爷要安心修养,别想这么多。”
“景箬比他大哥听话,喜欢读书,我很放心。”他握了握赵氏的手。
赵氏唇角一弯:“景箬聪明乖巧,对他哥哥也是爱戴崇敬,这兄弟俩很是和睦。”
李崇岳艰难地握住赵氏的手,眼神中带着愧疚与托付:“这些年,多亏了夫人主持中馈,辛苦你了。”
“侯爷,别这么说,喝药吧。”赵氏温柔地将碗凑到李崇岳唇边。
————————
李景骁身上有伤,这一晚睡得也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将手轻轻覆住他的额头,那双手的触感温凉细腻,让他郁结的心绪莫名平稳了很多。
第二天,李景骁早早地就醒了,熹微的晨光中,只见谢清阁盖着被子正在榻上睡得安稳,脸上仍带着一些苍白。
谢清阁醒着的时候,李景骁只觉得她神气逼人,两人只要一见面,气氛就剑拔弩张;此时谢清阁睡着,脸上未施脂粉,闭着眼睛反而显得乖巧幼稚。
李景骁也没叫人,就这么一直看到谢清阁醒来。
谢清阁的早饭通常和药一起吃,李景骁皱眉看着她喝那极苦涩的药。吃过早饭,谢清阁不在房中,骥青便过来伺候。
“爹爹怎样?”李景骁养着伤,问,他昨日被抬回房中,便听说了老侯爷被气着了的事。
骥青回说问了郎中,只是被气的,静心修养些时日就会好,公子不必太担心。
李景骁沉默:“知道了。”
骥青觑觑他神色,低声道:“公子,你吩咐属下查的事已经有回信了。”
李景骁抬头看向他,骥青便说:“谢府在五年前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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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到过冀州,更曾在冀南盘桓过一段时日。”
那么当年自己的救命恩人,确实就是谢映瑶。
竟然……是这么阴差阳错么。李景骁闭了闭眼,半晌冷笑出声。
“归来行”的二管事陈茂入府给谢清阁送来这个月的账目,谢清阁料理完“归来行”的事,又已日暮。
她回屋时,骥青正好给李景骁上完药,正要给李景骁把衣服穿好,谢清阁瞄到李景骁腰上交错的红肿血痕。
骥青把帕子和水盆端出去,给谢清阁弯腰一揖,恭顺地走了出去。
这时,又有小厮走到门口:“夫人,小侯爷的药好了。”
骥青还没回来,谢清阁便接过了药。
走入内室,走到李景骁床前,她道:“小侯爷,你的药。”
她看李景骁没什么反应,只好把人扶起来,把药递到他嘴边。李景骁却不接药碗,注视着谢清阁,谢清阁有些讶异他为什么这么打量自己。
就在她要开口时,李景骁闪电般快地用方便动作的那只手扣住了她细瘦的手腕,谢清阁瞪大眼睛。
李景骁面无表情道:“谢清阁,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我想听你一句真话。真的是贪图权势吗,像其他人说的那样?”
刚刚动作太大,药差一点撒出来,李景骁抓着她一只手,她便用另一只手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几上,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回答道:“不是。”
李景骁锋利的眼睛在夕暮略显得昏暗的屋内显得幽深:“那你告诉我是为什么?”
谢清阁想把手抽出来,但使了使力挣不开,“小侯爷,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命不久矣了吧?”
李景骁回想起她一日两顿的极苦的药,若有所思。
“我想,父亲命我嫁给你,一是因为他觉得他走了以后,谢家归来行的生意需要男人撑门面;二是因为,大概他想找个人在我最后有命活的这几年可以看顾我吧。
但我本身是个短命鬼,嫁给你,是我谢家对不住你。
给我看诊的大夫说我最多可以活6年,等我死后,我的全部财产和归来行的大部分生意会交由小侯爷继承。这也算是给小侯爷的补偿。”
“你说什么?”
谢清阁眨眨眼:“父亲去世前已经做好遗嘱,现有家财我与妹妹和哥哥三等分,但谢家归来行大部分生意在我手上,所以我的那一份遗嘱份额,还有婚后我名下的生意盈利会尽归小侯爷。所以小侯爷只需耐心等上几年……”
李景骁冷笑,“所以你父女是存心让我做鰥夫了。”
谢清阁仿佛没设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怔:“小侯爷毕竟还年少,再等几年也……”
“是吗?”李景骁手上一使力,谢清阁重心不稳,直接撞进了他怀里。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景骁那因为郁结而有些干燥的唇就吻住了她的。
谢清阁愣住了,她被李景骁控制在怀里,承受着他带着怒意的力道。
她的唇在半启未启之间,李景骁仿佛带着报复的意味,勾了勾她的舌,感受出她的躲避,又狠狠擦过那软嫩的唇肉,尤不解渴,竟咬上了谢清阁的下唇,谢清阁吃痛,大脑本来没反应过来,一瞬间只意识到:他干嘛咬我……
好痛,坏男人!谢清阁脸上染上红晕,企图推开他,但是挣扎了两下,李景骁更加深了这个吻。谢清阁无奈,只等用挣开的那只手朝李景骁的伤处狠狠一按。
李景骁一皱眉,放开了人。
8. 第八章
紫木边走进卧房边说道:“小姐,我下厨做了玉露芙蓉酥,你和小侯爷一起用……”
她这才看清内室的情形,谢清阁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染着红晕,钗环也有些松动。紫木只感觉出屋内有种说不清的古怪气氛。
难道小侯爷欺负小姐了?
她心里一惊,只得把点心快速放在桌上,转身想走。
谢清阁叫住了人,让她把自己的凤尾七弦琴取来。
“哦……哦哦。”紫木连忙答应着。
谢清阁带着怒意看了李景骁一眼,也拂袖出了屋子。
等谢清阁人走了,李景骁躺回床上,回想起她身上清冷又似若有若无的药香,默默出神。
傍晚的时候,李景骁听到从屋外传来的浄浄琴声。
紫木侍立在一旁,心想,小姐通常只在有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抚琴。今天,小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这首“雪霁长空”她家小姐弹过两遍,就已经格外熟练,十分有韵味。
谢清阁穿来前,在干妈的资助下学过几年钢琴,因此对乐理很熟悉,把七弦琴拿在手上没两天就学会了。连教她的谢宣臣都惊讶于女儿在乐器上的造诣。
近在咫尺的对峙后,李景骁和谢清阁的关系似乎微妙起来。李景骁即便闭上眼,鼻尖也总能嗅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像一根细细的丝弦,拨得他心烦意乱。
而谢清阁可能是傍晚在院外抚琴过久,染上了点风寒,晨起时有些咳嗽。
她中毒后体质特殊,身上一点淤痕就容易久久不退,喝药时露出的右手腕赫然有一圈青紫。李景骁扫到那痕迹,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一分,待要问两句,他偏生又问不出口。
也因此他这两天脾气也不顺的很,骥青在一旁侍候,眼观鼻鼻观心,希望自己的存在感越低越好。偏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尴尬。
来的是正院的小厮,跑得面无人色,一进门便扑通跪下:“小侯爷,不好了!侯爷、侯爷他不行了!”
这一声如晴天惊雷。
李景骁手中药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骤变,掀开被子往外走。动作太急,伤处仍没好全,他眼前一黑,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公子!”骥青赶忙上前扶住。
谢清阁从书房找了本书,回来时正好也听到这消息。这时,二门上云板叩了四下,谢清阁心猛得一沉。
紫木不解:“小姐,这是什么声音?”
“是丧音。”
李景骁听到这声音,几乎站立不住,被骥青扶着胡乱奔来正院。谢清阁跟在他身后。
正院里大夫、小厮、丫鬟一团乱,四下里有呜咽的哭声,看见李景骁来,纷纷避让,口内喊道:“大公子。”
内室,侯夫人赵氏坐在床边,已换了一身素服,眼睛微红,拿帕子放在鼻下,一见李景骁闯进来,就哭出了声:“景骁,我的儿,你父亲他……”她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先滚落了下来。
李景骁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看见床上的老侯爷,绕过赵氏扑倒在床边:“爹、爹……爹您醒醒,醒醒啊,我是景骁,我来了……”
谢清阁见床上的人脸色已经青灰,胸口处不见一点起伏,知道已经回天无力。她向赵氏行了一礼,便也跟着李景骁跪在地上。
李景骁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几天前还怒气冲冲训斥他、拿家法打他的父亲,如今却安静地躺在那里,没了半分呼吸。那只曾握刀握缰绳的手,此刻垂在床沿,仿佛苍老已极。
李景骁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一点声音:“我爹怎么会突然……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屋内没有人回应。
李景骁扫视了一圈屋子,看住了郎中,扑过去抓住人:“你不是说只是旧疾发作?不是说歇两日便好吗?!”
大夫吓得立马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侯爷原、原本是怒急攻心,血不归经,牵引起旧疾复发,但夫人说从、从昨日夜里病势急转,老侯爷不让声张,今日早饭后小人赶来就……就已经……小侯爷恕罪!是在下医术不精!”
李景骁胸口剧烈喘息着,这时,李景箬也奔进室内,“爹——!爹——!娘,爹这是怎么了……我、我昨日来侍奉汤药时爹还好好的啊——!”
赵氏垂泪道:“孩子,再看你爹一眼吧。”
听到李景箬哀泣的声音,李景骁仿佛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父亲,是孩儿来晚了。
他背上的衣衫已渗出新的血色。方才走得太急,伤口又裂开了,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榻上的老侯爷,半晌,心如死灰再度跪了下去:“母亲,父亲……父亲临走前可有什么遗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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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哭着上前,似是想劝:“一切、一切发生得太急……只是这几日你父亲都念着你,说你只是年轻气盛……骁儿,你父亲不是真的生你气。”
李景骁闭上眼。
他这两日卧床养伤,心底都还在埋怨父亲不肯据理力争,甘愿交出兵权,退居江州。若不是那场争执,若不是他顶撞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般钻进他心里,他喉头滚了滚,眼底浮出浓浓的血红色,“是我……”他声音撕哑,“是我气死了父亲!”
李景箬本来伏在床上哀哀哭泣,听到他这么说,扭过身来,透过泪眼看向李景骁:“大哥,你怎么这么说?”
赵氏抹着眼泪,虚扶李景骁:“好孩子,别这样说,侯爷他不会愿意听你这么说……”
谢清阁望着她横在自己身前的衣袖,眉心轻轻一蹙,可眼下满屋混乱,她没有时间细想。
李景骁于是长跪在李崇岳的床前,额头点地,就这样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有人来劝赵氏:“夫人,要入殓了。”
赵氏也便过来劝道:“骁儿,让老侯爷入殓吧。”
李景骁仍然跪着一声不吭。
谢清阁于是道:“不如母亲也去歇息片刻,接下来还有的忙,小侯爷这里,我来劝劝他。”
赵氏长叹一声:“好吧。”
李景箬道:“我在这里陪着父亲和大哥。”
赵氏点点头,谢清阁又跟着李景骁跪了一炷香的时辰,紫木过来扶她,给她使了个眼色,贴近道:“小姐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谢清阁便过去俯下身,一只手扶上李景骁肩头,李景骁少年丧父,想起父亲几个月前辞世的情景,她对这份哀痛可以感同身受:“小侯爷,让父亲入殓吧。”
李景骁仍不做声,人也一动不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清阁再度走过来:“小侯爷。”
李景骁这时终于直起身,一双眼睛通红:“送父亲入殓吧。”
谢清阁点点头,吩咐人进来。
等把老侯爷抬出去,李景骁也要跟着,但走了两步,他人便一晃。谢清阁离得最近,忙叫道:“小侯爷?”
骥青也连忙上前帮她扶住,而李景骁贴着谢清阁的身子倒了下去。谢清阁手贴上他的脖颈,只觉得触手处烫得厉害。
9. 第九章
回到院中时,李景骁已经烧得昏昏沉沉,谢清阁命人去请大夫。
大夫匆匆赶来,看诊一番,说小侯爷是悲痛过度,又兼杖伤裂开,吹了冷风,感染了风寒。大夫写了方子,谢清阁命人去煎药,函昭院一片混乱。
等把李景骁安顿好,她又回了正院,老侯爷暴毙,侯府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有的忙,她必须要来听母亲“吩咐”。
刚迈进正院,就见四下里已经挂上白幡,谢清阁听小厮说,赵氏也病了。
谢清阁进到赵氏休息的屋子,见人靠在床头,赵氏一见她进来就招手:“快来,好孩子,骁儿怎么样了?”
“大夫说是情绪过于激动,腰上的伤口有点裂开发了炎,人有点发热,说要好好调养几日,母亲不要太担心了。”
“那便好,我真是担心骁儿这孩子,他素来是个急性子,如今老侯爷骤然去了,咱们长平侯府……”
谢清阁接过下人递来的汤药,“母亲别太急,接下来府里的事还要靠母亲主持大局。”
赵氏朝谢清阁身上望了一眼,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主持什么大局,我只盼着骁儿能快点振作起来,眼下的事都交给景箬去办了,但这孩子毕竟年轻。”她侧首吩咐婢女将管家唤进来。
管家邱衡来到帘外听候,赵氏便道:“老侯爷薨逝,我心痛已极,发丧的一应事宜交给景箬和儿媳清阁料理,邱管家要多帮忙照应。”
邱衡在帘外谨慎答:“是。”
赵氏拍了拍谢清阁的手,“好孩子。”又想起了什么,继续朝帘外吩咐道:“邱管家,小侯爷的身子你多帮我照应着,这几日的饮食起居都要来向我回报。”
邱衡道:“是。”
赵氏凄然抿了抿唇角,“好孩子,我也乏了,你先回去歇一歇吧,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谢清阁道:“是。”
她出了屋子,见邱衡垂手侍立在外,她把人打量了一下,这邱衡约莫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人长得一脸老实相,敛眉肃目,见她出来,弯腰一揖:“少夫人。”
谢清阁道:“邱管家,咱们一道回函昭院吧,正好我也有些府里的事要问问你。”
紫木在旁打着灯笼,走在廊下,谢清阁随口问道:“邱管家是哪年进府的?”
邱衡道:“我原本是老侯爷军营里的校尉,因伤退伍,侯爷看我还算可靠,便让我入府做了管家,距今也有十多年了。”
“那邱管家是府里老人了。侯爷的身子一向不好么?”
“回少夫人,老侯爷本来身子强健,但迁来江州前一场战事里有了箭伤,自那以后身体就不太好了。”
谢清阁顿了顿,像是随意一般又问:“我听说,老侯爷近来常用养身的药膳?”
邱衡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是夫人请大夫开的方子,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用。”
“给老侯爷看诊的郎中靠谱吗?”
“是江州城中最有声望的赵郎中,人信得过。”
“那药材从何处采买?”
“有些是府中库房旧存,有些是外头药铺采买。”
“哪家药铺?”
邱衡道:“城南仁和堂。”
谢清阁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已走到函昭院门口,谢清阁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这几日事情多,提前辛苦邱管家了。”
邱衡立刻躬身:“少夫人言重,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函昭院内,灯火通明,海棠扑簌簌欲落。
谢清阁走进屋时问道:“药已经喂过了?”
骥青道:“喂了些,但公子烧得昏沉,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喝得不多。”
谢清阁看了看药碗里剩余的量,道:“再去重煮一碗。”
她走到床边坐下。李景骁躺在那里也显得神色不安,脸色因高热而有些晕红。他平日里锋芒太盛,如今病着,倒显出一点不常见的脆弱来。
谢清阁坐到床边,伸手替他额上敷上块湿帕。
李景骁眉心动了动,喉间溢出极低的呢喃,“爹、爹……”他略略抬手,刚好抓住谢清阁手臂。烧得神志不清的人下意识抓住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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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
昏迷中的人力气还是很大,谢清阁:“嘶。”
她试图挣了挣,没挣脱。
李景骁梦魇道:“是儿子不孝,爹,你原谅儿子……”
谢清阁只好用剩余那一只自由的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睡吧。”
她就这样坐在榻边,任他握着,直到骥青端了药进来,看到这副情景,倒吸一口凉气,赶忙上来要把李景骁推醒,口内道:“公子,不可,这是少夫人。”
谢清阁一摆手,“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见。”
“拿这药……?”他示意手中的药。
“放在这里吧,我来喂他。”
“这……”骥青有些纳罕,觑觑谢清阁脸上淡然的神色,只好道:“是,夫人您也注意身子,有要的着的地方,只管吩咐属下。”
夜色渐深,灯火柔软。谢清阁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年。
平日里显赫锋锐的小侯爷,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她忽然想起那日茶肆初见。少年翻身下马,眉眼锋利,像一泓上好的宝刀。
而此刻这泓刀正安静地躺在她手边。
她手指微动,像是无意,轻轻抚过他抓着自己的指背。
李景骁的呼吸平顺了一些。她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点极淡的异样。望了望沉静的人,她微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以喝药了吗,放开我,我喂你喝药。”
“听话。”
为昏睡中的人喝药,让谢清阁使力出了一身汗。中间几次紫木都看不过去,想帮忙说:“小姐,要不我来吧。”
但折腾一番,半哄半就,谢清阁总算把大半碗的药喂了下去。正打算去沐浴时,紫木拦道:“小姐,你自己的药还没喝呢。”
谢清阁苦笑。她随便用了点晚膳,喝了每日的苦药,好好沐浴了一番,觉得疲乏减轻了一些,紫木替她在榻上铺好了被褥,问:“今晚要不要我留在房里帮小姐看顾小侯爷,小姐也能好好歇息一下。”
紫木心疼看着人:“小姐你眼圈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