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缘》 第773章 礼物.6 原主以前提供给海棠和桃红的两张绣样,此刻就在宁玉手中,稍只一眼,已觉认知又被刷新。 她还记得,那天刚从桃红手里接过绣样时,因为看不见,只能凭借手去触摸感受,当时就觉得与其说是纸,还不如说更像现代的软塑料片——因其回弹度还挺好的。 此时细看,却才发现是真的纸质,却是经过好几层粘合才形成的硬挺,而此前宁玉也想过,既然要用作刺绣底稿,画得仔细自是应当,却没想到,真正的绣样,乍看之下竟是色彩全无、仅余线条的白描画。 而真正让宁玉感到惊讶的,比之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的线稿,那些对图案的标注,却是密密麻麻,一如建筑测绘,又像某些机械零件详析手稿。 除去图案,纸面空白处,不仅明细列出所需的全部颜色并以数字代之,更在图案各个位置给出清晰的标注,从用什么颜色、什么线、什么针法,就连哪里需要留白,哪里要叠色,如何藏针都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说桃红的绣样只有一副图倒还好些,海棠的香囊宁玉是见过成品的,那可是前后两片图案各异的,一张绣样两幅图,也不是什么大尺寸,饶是这样,标注内容也是整整齐齐,完全没有杂乱之感。 如果说,刚刚看淑兰带来的《集香录》时只觉字迹娟秀纸面整洁,那此刻手上的绣样,却才真正让宁玉感受到“蝇头小楷”的魅力。 此前她就已经知道原主绘画了得,但彼时她还一度想着,只要不是吟诗作赋,单就写字作画,自己勉强糊弄几回或无不可。 说起来,书法绘画的确是宁玉在现代时的业余爱好,对于绘画的难易,她也明白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理解,但此时面对眼前这两张绣样,她都不知道是该激动还是害怕了—— 就这两张小小的绣样,即便现在放着让她照着画,她都不敢拍胸脯说什么保证拿下。 很多事,都是看别人做的时候惊叹到哇哇叫,到自己动手,也才知道有多难。 “白描”看着就只勾线,其实却是一门硬功夫。 色彩或可掩饰线条不足,渲染也能弥补造型缺陷,唯独白描,不施色彩,线条乃唯一表现手段,以线勾象“一笔到位”,无以藏拙,下笔见水平。 若以人代之,则白描为骨,色彩其肉——此等需得“肌肉记忆”带出的精确,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就。 . 已经在一旁托腮等了半天的淑兰,瞧着宁玉只看不说话,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弄点响动,等这人偏过脸来,才把嘴一撅: “你把海棠支走,看这半天倒是看出什么来了?” 宁玉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淑兰越发奇了,甚至起身走到宁玉这一侧,也跟着看了那绣样,才再道: “我却不知她还给下人做这些,能得着的,那也得是喜欢得紧的了。” 宁玉反问:“此话怎讲?” 淑兰眉尾一挑,却是回问:“你是否没有做过这个?” 宁玉心说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可正经这种东西确实头一回见,便也老实回应。 “那便不奇怪了。”淑兰说着,边往自己座位走边道,“你是不知,别看东西不大,做起来可是费神。” 落座之后,便还抬手朝窗外一指,接道: “非晴天大亮不做,日头太盛不做,晚间点灯不做,天气好时,每日也以一个时辰为限,再是多了,眼睛也都受不了。” 淑兰口中的“三不做”,在宁玉听来,只“晚间点灯”这一项最好理解,于是又再请教“日头太盛”为何不做。 淑兰道: “你既明白夜间不做是怕熬坏眼睛,便该知晓日光过强同样百害而无一利,可是忘了你刚出这房门时,海棠还在那担心你晃了眼睛,便是这个道理。再者,此两样不做,也都因着怕看不清细部,画坏了。” 说着示意宁玉给她一幅,接过来后指着道: “以它为例,你看这叶缘,外人看不过一条细线,于我们而言,莫说画错画偏,一笔一口气,可不敢想着画了一半停一停再接上。” 宁玉听着却是“咦”了一声: “姐姐说夜间亮光不够怕画不好细部却还说得过去,大白天的,又哪来的看不清?” 淑兰却是伸手一指宁玉手里的,道:“你且看你手里那张,是何纸色?” “白色啊。”宁玉说着还亮出来示意。 淑兰抿嘴一笑: “这会儿外头日光正好,你就拿了它走到门边,不用掀帘,不用出去,看了再同我说。” 宁玉虽有疑惑,也还乖乖去到门帘前,并且立刻就明白了淑兰的用意—— 手里的绣样,只不过稍微捧起来,纸上便出现了反光效果,人都还在门里已经这样,要真是坐在窗边甚至院子里,哪还受得了。 见宁玉嘟着嘴走回来,淑兰捂嘴笑问“可明白了”。 宁玉轻轻“哼”了一声,却是扬了扬手里的绣样问说这是用的什么纸。 这确实是宁玉另一个疑问。 绣样用纸是多纸粘合已是事实,但古代并没有“双面胶”,就已知可考据的粘合剂也多是取于天然,就算粘合剂本身能够细腻到不存在任何颗粒物,在粘合干燥的过程中,纸张本身也很容易出现翘卷、起皱,若施加外力予以压平,又极易因为施力不均而造成纸面破裂,就算纸面完好,时间一长,也难保它会重新卷曲回去。 可早在此前还要靠手摸的时候,宁玉就感受到这纸不仅比平常那些光滑,平整性也非常好,就算稍稍往中间弯折,只要松开,又会立刻回弹。 而刚刚看见实物后,第一个想到更是现代的“高光照片纸”,但眼睛看到的事实却又在告诉她,绣样纸的光滑纯粹来自纸张本身。 本身光滑的纸张也肯定存在,但经过粘合、干燥、久置后还能如此的,宁玉一时之间的确想不到如何办到。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4章 礼物.7 面对宁玉的好奇,淑兰却先取笑一番,才再拿了那张绣样,边往书画间走边示意宁玉跟上。 进到画室,淑兰也不急,只把手上绣样放到桌上,而后在卷缸里找了找,抽出一卷也放到桌上,又再去墙边书橱,十分随意地抽出一本书来,最后才在临窗书案上将此三物并排放好。 宁玉瞧着新鲜,走近桌旁,隐约有些猜测,却还等着。 就见淑兰指了绣样道: “此纸有名,谓之‘桑素’,桑梓的桑,素净的素。造纸技法为前人所传,而后稍作改良,如今已为绣样专用,其中亦有两分,一则常用,一则久存。” 宁玉眉头一蹙:“常用?久存?” 淑兰伸出手来,把宁玉拿在手里的那张绣样也接了过去,看了看,后又将其与另外那张放于一处,才再道: “她画的绣样,我说必得喜欢得紧的才舍得给,原因有二,一是画得好且用心,二来便是为的这纸,你可知就你拿的这两张,若无外力毁损,放个千年不蛀不坏并非难事。” 闻听此言,宁玉只觉一口气提起来直达咽喉,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千年是什么概念,现代所能找见的古代纸质物品里,论及带有明确书写内容的,莫过于闻名于世的陆机《平复帖》——不仅字迹清晰完整,更在于其出处可查,明明白白的一千七百多年历史,珍贵自不必言。 而现在淑兰告诉她,眼前这两张乍看只觉材质特别的纸,居然也能保存那么久? 这一想,话也随之脱口:“千年?这——”忽又一个闪念,紧接着道,“姐姐不说有两样?若此为久存,常用的又是什么?二者差别在哪儿?” 淑兰抬手在宁玉鼻头一点,笑道:“莫急,且听我细说。” 宁玉皱了皱鼻,轻哼一声。 只见淑兰将案上那本书册拿起,摸着外侧封皮将书递来,还一边道: “绣纸与这书衣一样,所用皆为桑纸,但书衣不过两层裱合,既护了内页,又不至过于厚重。” 宁玉接了书,也学着摩挲一下,点头回应。 淑兰又道: “常用的绣纸,与此书衣制法相类,差别在于绣纸的厚度却再薄些,只需一次砑光,不过不洇墨、不涩笔罢了,以其制粉本拓图,三五回足矣,倒不算可惜。” “砑光是什么?怎么写?” 虽知打断不好,宁玉还是不自觉问出声来,随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淑兰只是低低一笑,便就伸出一指在桌上滑动起来。 宁玉看出对方写出一个“砑”字,刚想回应,却见这人又再手握成拳,并就着桌面轻轻滚了下拳头。 没有说话,却是一下子解释了两个疑问,明白过来的宁玉连声喜道:“明白了。” 淑兰也才点头“嗯”了一声,而后接道: “可久存者,需得取用更薄的桑纸,裱合层数更可达五层,且砑而加粉,外层再另外刷浆,方为上品。至于留存千年之说,也不算虚言,我国朔方景州,有人家以搜罗约契而闻名,曾有见过的,称其藏品中有那三四百年的,仍墨色如新,好似刚刚写上那般,用的便是此等绣纸。” 淑兰的语速已明显放缓,但在宁玉听来,那些字句仍需一点点琢磨消化,是以等到那边都讲完了,她才若有所思说道: “如此说来,这般珍贵的纸,日常也得仔细地用,看来还是就着绣纸的大小来作画的。” 淑兰一愣,像是没听明白,旋即却又捂嘴笑出声来,并连说几个“你啊”。 宁玉疑道: “莫非不是?这般贵重的纸,自然不能浪费,敢用的、能用的,也得是那有把握的,况且,能耐好的画者,也能自如掌控画作大小,就着纸张作画,不很正常吗?” 淑兰看着眼前人煞有介事说得认真,心觉又多几分可爱,走上前来捧住宁玉的脸,笑道: “天老爷,你这小脑瓜,真真大不同。” 说完却又松手,转身去把案上的画轴也打开来,并叫宁玉上前。 宁玉走近,见是一横幅水墨画,便抬眼去看身边人。 淑兰遂伸手分别点在画作的上方及两侧,问:“可有见着什么?” 画的是江心孤帆、远山斜阳,淑兰所指的三个地方,皆空无一物,宁玉遂摇头。 淑兰道: “若没记错,你曾说过,在那边的你也会写写画画,似乎家学亦有此项。” 宁玉点头,她确实从小跟着姥爷学习书画,姥爷并非名门大家,也未着书立传,不过是喜好书画的一名普通退休职工,可一个人若能将一种兴趣爱好坚持上六七十年,再怎么着也不会差,而宁玉在书画方面的见识便也是这么来的。 淑兰于是笑道:“那你便该知晓何为天地留白。” 宁玉听了,眼睛看着画,心头却是一动,随后便就开始说道: “着墨有实,留白以虚,实处有景,虚处则可想象。一如这画,山势虽陡,总有云雾之所;乘舟独钓,亦为江水流处。然画中云雾、江水皆被隐去,却丝毫不影响画势的延伸——姐姐点的这几处,虽无半点着墨,观者仍可从中感到日光暖、水悠然。” 淑兰没想到自己提的那一句,却有“抛砖引玉”的奇效,听罢宁玉所说,一时也是激动得拍手连赞了三个“好”。 这边宁玉说完便不自觉陷入怔愣,而激动的淑兰并未察觉,却是自顾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等到宁玉回过神来,也只听到最后几句: “……再是如何,纸就是拿来用的,裁剪便是。意在笔先,这才是会的人,将就纸张的,反而外行。” 听到这里,宁玉又还问了一句:“裁剪?如此珍贵的纸,买来时能有多大?” 淑兰听罢,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将两张绣样同时拿起,翻来覆去又再看了看,喃喃说了“三层徽金”四个字后才再接道: “原纸半尺高两尺长,此两张为同纸裁出。”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5章 礼物.8 宁玉听罢,还先在心里比划了一下纸张的大小,才再反问: “三层徽金是指的纸张层数?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怎知是同张所裁?” 淑兰也不忙答,只将两张绣样同时递出。 宁玉伸手接过,学着淑兰那样翻来覆去地看,却也只能看见一面画图加标识,另一面完全空白,便又看向淑兰。 淑兰则在宁玉看过来时,平抬双手,反转掌心朝上。 宁玉见了,下意识也跟着做了,却就发现这样做完,正好翻出手里两张绣样的空白背面,心底一动,随即放下一张,只把留在手上的那张凑近眼前,打算仔细来瞧。 却听淑兰“噗嗤”一笑,紧接着便伸手搭住宁玉的肩膀,不让她真的把眼鼻都凑到纸上去,又再伴随一声“可别把人笑死了”,宁玉手里的绣样也被抽走。 只见淑兰将纸平托在手,背面朝上,而后微微动了动手掌,方才说出一句:“你来看。” 顺着淑兰所指的位置,宁玉这回还真看见了东西——白色的纸面上,多了一个梅花的图案,也就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难掩心底激动的宁玉立刻去把另外那张重新拿起,依样画葫芦——有了先例,这次倒也轻而易举看到了同样一朵白梅,伸手在那位置摩挲,却无想象中的浮凸感,不由得赞叹着“好厉害”并再次发问: “这是怎么做到的?” 淑兰放下自己拿的那张,笑道: “他家的三层暗花倒还易见,若是那五层的,只怕我还得再找一会儿。” 宁玉“咦”了一声,人也已经粘靠过去紧挨着淑兰道: “他家?哪家?好姐姐,您倒说全些,莫要吊着妹妹的胃口才好。” 中原地界,在纸张制作上叫得出名号的,不过几家。 单论绣纸,则要数邻国——梁国徽城金氏为其翘楚。 金氏造纸,迄今已传至第六代,除世代技艺积累,论及初始,也都知道他家实是借助了地利。 取料制纸的桑树,真正好的得是高山野桑,而徽城西南的停云山,因其山中桑林而为人熟知,又称“半云桑山”。 “史册有载,徽之西南,有山停云,高四千余尺,山间云雾缭绕,潮而不泞,自山腰以上,野桑丛生,其皮韧长,所出桑纸,堪为上品。” 原就暗叹山名优美的宁玉,听了淑兰这句补叙,直接慨叹出声: “高山野林,可真天赐地利了。” 淑兰点头: “嗯,正因如此,他家的桑纸,历来为人所追捧,绣纸此项,更是供不应求,三层尚需提前留定,五层者,却已难见于民间。” “五层为何不见?工艺太难?还是工艺失传?” 之于现代社会,不知有多少传统手艺因为没有传人而遗散于历史长河之中,有些勉强存留些许痕迹可予追溯,却不知还有多少是消失得悄无声息,以致于后世无人知晓前人曾有过某项技艺。 这也是为什么宁玉在听到淑兰说“难见于民间”时,下意识就先想到是“失传”的原因。 淑兰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却是捂嘴一笑,反问道: “你可是忘了,我才说的,他家迄今已是六代造纸,何来失传一说,五层的工艺或许更加繁复,但民间难见的主要原因却是在于‘天家专用’。” 最后四字一出,宁玉便也理解了,这在封建朝代背景下的确是最强理由,无法反驳,遂“哦”了一声,道: “所以姐姐才一口断定这是三层徽金?” 淑兰却是目露笑意看过来,道: “你怎还自己绕进去了。‘徽金’是他家的号,他家的绣纸,在外边就叫‘徽金桑素’,有此两字,方为他家正品。” 宁玉自觉尴尬,却还回嘴: “我还以为姐姐是因为如今五层已经看不到了,所以才……” 淑兰笑着摇摇头:“非也,他家的暗花,三层的和五层的却有分别。” “哦?”宁玉来了兴致,彻底放下手上的绣样,就这么抱住淑兰手臂追问起来,“三层如此,五层的怎么说?是更小吗?还是别的什么图案?” 淑兰一笑:“姑娘家这样讲话成何体统?” “哎呀,现在屋里就你我二人,又没长辈在,偏就讲究这个?”宁玉非但不松手,还拉着人往墙边的贵妃榻走去,并一边催促,“好姐姐,快别卖关子了。” 淑兰倒也乖乖让带着坐下,还任由宁玉粘着,只无奈道: “好好好,姑且由着你。” 三层纸的暗花正如宁玉所见,是一朵白色梅花,五层依旧用的梅花,不同之处在于,五层的暗花只以线条勾出梅花的轮廓,却是空心的。 宁玉听着,顿了顿,反问道:“那不就是三层阴刻与五层阳刻的差别?” 这倒把淑兰说得一愣,她也是思考一下才再回道: “严格说来并不准确,首先阴刻是雕走图案留下背景,阳刻反之,但你也不弄篆刻,一时以阳刻指代空心花,也算神似了。” 其实,当淑兰说“空心花”时,图案的样式就已出现在宁玉脑海中,至于阴阳刻的问法,不过是她把闪念间的理解说出来罢了,也没真要辩个对错,是以听到淑兰的解释后,也是诚心点头表示明白。 但紧接着就又抛出新的问题: “姐姐不是说徽城位于梁国,邻国的事,甚至还涉及那边的宫廷,姐姐如何知道这么详细?” 淑兰好奇道: “徽金桑素闻名于世也非一年半载,我所讲的这些,换了别个也能告诉你,有何奇怪?” 说罢一顿,眼睛一眯,抬手掐在宁玉脸颊处,道: “你这小脑瓜又有什么古怪念头?” 宁玉忙忙挣脱,又拿手捂住两侧脸颊,委屈道: “姑父在礼部,姐姐知道得多倒也合理,但事关他国,山长水远,东西可以买,但人家宫里的事,也不是出个门就能打听的,何况姐姐还天天在妹妹面前耳提面命‘天家森严’,如今这样,岂不矛盾?”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6章 礼物.9 宁玉的质疑,合情合理,淑兰起先也被问得一愣,好在反应过来,却先嫌弃:“就说你这小脑瓜了不得,险险被你问住。” 如此又再扑闹两回,两个姑娘才又粘坐一块儿好好说起话来。 却说梁国金氏,六代造纸,迄今也已一百多近两百年,他家也非第一次造纸就声名鹊起,同样历经多年打磨积攒,始得今日地位,所出纸品,自然不止“绣纸”一项。 自上上代起,停云山的桑林已尽归金氏名下,得此天时地利,加上子孙争气,金家造纸越发精进。 如今五层绣纸禁用于民间,天家包揽虽是主因,更重要的一点,却在于梁国皇帝要求金氏以此工艺为基础,生发多样。 “生发多样?什么意思?”宁玉问。 淑兰取笑道:“莫非连这几个字都不会写?还能不知道意思?” 宁玉瘪瘪嘴,本不想承认,但再一想,汉字博大精深,多的是一字多音,让淑兰取笑,好过以后在别人面前出洋相,于是“哼哼”两声。 淑兰无奈笑笑,抓起宁玉的手,真就耐心地把几个字都写出来了。 确定是哪几个字后,意思倒是不难琢磨,宁玉遂接道:“然后呢?生发了几种?” 金氏不敢违拗上命,陆续添了新品,如今御用纸笺、宫廷文书书画、经书纸品,连带公文用纸都由五层桑素衍生而来。 金氏的五层绣纸,一经问世便惊艳天下,早早归于“奢侈”行列,非一般人家可以消受使用,后得天子钦点,更是一夕成为“御用专品”,加上后续生发要求,更是直接给这门技艺套了一圈禁制,意味着从此以后,此法再难外用,最多也就纸张实物尚能为外界所偶尔瞥见。 宁玉越听疑惑越多,索性中断淑兰,提出问题: “妹妹斗胆,在那边因接触书画,得以对文房用品稍多留心,因而粗浅了解过造纸相关,知道造纸不是上树摘桃,提个篮子就行,并非把东西备好备齐一鼓作气就能完成的,单就备料一项,便不是三五日可得,更遑论出品了。 再者,姐姐方才也说了,金家的用料都来自山上的桑树,梁国皇帝管得住金家人,难不成还能把整座山都搬进皇宫看管起来?没记错的话,造纸似乎也要看天行事,木料可以运、可以藏,天时气候怎么管? 还有一样,梁国皇帝单单限制了五层的技法使用,可姐姐不是说金家不止这一种,那又如何确保金家师傅不会在做其他纸张中捎带制作别的?” 一连串的反问,再次让淑兰感到意外,但这回显然还是没能难住她,只是稍一愣神,这人又拿手点了下宁玉的额头,道: “同你说话,当真越辩越有。” 趁着宁玉嘟嘴摩挲额头的功夫,淑兰却是收敛笑意,认真回看过来,道: “你只记得山上的树料好,可是忘了我说那座山的桑林如今尽归金家名下?” “记得啊,金家不就因着这个优势,才——” 宁玉倒是爽快接话,但话刚出口,却又主动停下,脑中亦觉有什么一闪而过,旋即瞧向淑兰,话锋一转,改道: “不对吧……那可是一座山,不是随随便便一棵树,又或哪里的一间房,山里头的林木,他金家凭什么说拿就拿,足够资格把那种地方称作‘自家的’,只怕也就那么一位吧?” 淑兰却在宁玉话音落处笑出声来。 《诗经》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正如宁玉质疑那般,梁国境内,山亦为王土,便不可能为谁家私有,山中林木亦为同理,然众人皆认停云山的桑林归于金家,这背后若无天家默许,再是家大业大,老小上百口人,于君王眼中不过蝼蚁,摧毁金家六代基业,不过弹指之间。 淑兰的解释,印证了宁玉的猜测,但她却没有半分猜中答案的激动,反之却是点头一叹,心说封建社会里,皇权的影子当真无处不在。 淑兰接道: “至于你说的‘捎带制作’,却是犯了‘辞义不严’。我虽不知造纸内里,亦知一物一方,造一样纸时顺手做几张其它的?调药配方如何能够一样?须知越是金氏此种一业数代、以家学相承的人家,越恐自毁门楣,断然不会在赖以生存的事上造次儿戏。 再有,你既明白君王之说,更该知道,梁国皇帝提出要求,要的从来不是‘管束’,而是‘无人敢’的敬畏。 堂堂一国之君,开了金口,允许民间承认桑林是金氏所有,那皇帝不许再在民间出现的东西,金氏只要敢做,都不用到买卖,就已经不是‘一旦被人告发’,而是‘一定会被人告发’,一族灭门、技艺失传,比之皇命被无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感受到聊天再次悄然转至沉重,宁玉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淑兰从旁见了,也是轻叹一声,道: “似刚才这种话,寻常闺阁里可不兴说,一则不敢,二则也觉不该,许是和你相处久了,如今我竟也越发大胆,只是你也该明白,今日我也算是破例,且说的还是他梁国,但说句掏心窝的,这个世道,遵循‘王命至高无上’的,又何止他梁国。” 说着,淑兰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才再接道: “你问我如何知道这么详细,说来还真要提及我那任职礼部的爹爹。 徽金纸品价高不假,但早年间还是可以经由民间或像外祖母家的马队这种前往采买贩回。自打梁国皇帝下令禁售五层桑素,三层的也越发难买,到后面甚至要提前大半年预先落定。直到前几年,两国礼部定下对等通商协议,限制采买的物品里,三层徽金便名列其中,一年一例,一例十五张。 你可知,即便是外祖母这样身份的人,也得依照年例获取,且今年买纸,便要舍去另外一样。”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7章 礼物.10 在听到“限定份额”四个字时,宁玉就已不自觉联想起现代社会的“饥饿营销”,以及“限时限量”、“量身定做”等五花八门的促销话术,这些手段,无一不在针对人的心理。 或挑起占有欲、攀比心;或利用品牌效应及从众心理,引发消费者对社交需求乃至圈层认同的焦虑,产生“如果不拥有就会如何如何”的被排挤担忧——东西品牌越多人讨论、价格越贵、入门门槛越高,则这一点越明显。 而在宁玉看来,眼前“徽金纸品”这个例子,在“名气”及“门槛”部分已属顶级,于是未有免俗地问出了“价格”这一项。 淑兰听罢,认真想了想,道: “以前小,并不打听这些,但最近几年外祖母倒是每年都会把份例用在这个上边,我还真就问过,好像……好像是五两一张。” 五两一张,一年可以买十五张,那一共就是七十五两。 这边宁玉算出总价的同时,却才意识到另一件事——两个月的时间,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于她而言仍是一个问号。 优渥的物质生活、人物因“闺阁女儿”这个身份而活动受限,又再赶上这段时间的视力问题,虽然宁玉已经竭尽所能在吸纳各种信息,却唯独“钱”这事,到了今天,才因为一张绣纸而最终被她关注到。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浅显易懂,淑兰前边一切的阐述里也都明确传达了“东西很贵”,可当价签“七十五两”摆在眼前,宁玉对此却真的没有具象概念,有点像推开一扇门,想着门后边的景象,结果门真的开了,门后空的,什么都没有。 宁玉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了——她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先表演一个“哇”的表情。 察觉身边人好像在走神,淑兰抬手碰了碰: “怎么了?” 宁玉这才重新眨眨眼,将视线转回淑兰脸上,认真道: “七十五两——不,五两一张纸,很贵吗?” 话刚出口宁玉就后悔了,明摆的朝廷垄断,都已经不是贵不贵的问题,“稀缺”的东西能不值钱吗? 结果淑兰却是十分正经地回道: “这不清楚,那次我和母亲过来,去了祖母屋里,可巧礼部派人来知会当年的份例安排,当时记得祖母问了句‘还是五两一张’,礼部那人称是,随后还取了账册让祖母当场校验确认。” 就凭淑兰的神情,宁玉能肯定这人没说谎。再一想,自己这个不知物价的现代宁玉,弄不好反倒在这一点上误打误撞契合了原主身份。 原主跟淑兰,两人的阶级明摆就是那种不用操心米粮用度的主儿,她找淑兰问钱多钱少,还不如问四季都有哪些花开能说得详细。 打定主意回头要好好找海棠了解清楚这里的物价水平后,宁玉转而问道: “适才姐姐提的,说今年买了纸就要舍去另一样,这是何意?十五张不是每户的购买定额吗?”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8章 皇权.1 淑兰听了,再度露出疑惑的表情,并在短暂的停顿后正色道: “你这话问的,可谓差矣,我知你不懂,也能猜到你的意思,却是不能这样问,若被别个听了,真要耻笑于你。” 说着伸出手来,做扳指数数状: “首先,两国对等通贸的品类,绝非一成不变,而是一次协商,便要定下未来三年的物品单子,细至每年几样,每样多少,会在几时发运;再者,能让两国列为互通物品的,又怎会是寻常易得之物? 于卖出方,需得他处难寻或具备当地特色;于买入方,则必得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如此方称得上“国与国”交易。至到物品抵达,以我国为例,每样东西的年例份额不同之余,有资格购买的人数也不尽相同。 我知你要问,小小一张绣纸,与我说的这些有何干系,比之其它,纸品岂非更加日常?再是贵的,也还不到需要严苛限制的程度。 若你真这样想,那便大错特错。 一如适才所讲,国与国交易,东西自然是以国用为首要。梁国的限量纸品,即便此时就出现在你我手边并被用于闺阁,实则这纸最主要的用途却是使节公函、礼祭文书、典籍誊录。 看着每年自梁运来多达五百张,实则齐国境内真能以十五份例购买的人家,却是每年限于十户之内,据我所知,这两年间,得朝廷允准购买桑素纸的人家,已减至每年五户。” 诚然,淑兰再次准确“命中”宁玉的想法,当“国与国”三个字在淑兰口中出现时,宁玉也进一步认清自己的思维方式与这个世界的差距—— 她确实认为“一张纸”有必要吗? 却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谁促成的购买渠道。 以现代人思维来看,物品价格由市场需求决定。但在这里,即便只是一张纸,没有朝廷允许,就算富可敌国也只能望洋兴叹,皇权的许可才是最值钱的。 而思路一旦转换,宁玉也很快捋顺所谓的取舍,但还是说出来求证: “物品多样,而拥有购买资格的人与具体物品的购买份额也是各不相同,那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即,国内购买者之间能够私底下达成某种协议?” 按淑兰说的,纸品每年都有,可见这东西是真的受欢迎——称之齐国皇家的刚需应该也不为过,加之每年开放购买的人数从十户到这两年缩减砍半,且份额未变,意味着皇家自留的数量又再增加,因而外界能分到的又再减少,存在于民间的购买链条,其需求度自然也就随之上涨。 目前宁玉虽不知道其它东西都有些什么,但毋庸置疑,只要是能拥有其中一样购买权的,必然非富即贵,真要打听其它物品都有些什么只怕也不难,如此一来,人有不同,物有不同,信息能够交流,实物更可以,因此,淑兰说的舍去,在实际操作时未必真就是“舍去”。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9章 皇权.2 淑兰听罢,没有肯定也没否定,只看着宁玉道: “知你想多问,我也确实答应过知无不言,但,事出得有因,即便要说些什么与你,也得有其缘起。今日讲的,实则有些多了,好在并无旁人,方才说的,你只听着便是。” 这段话本身合情合理,但在这个时候,却让宁玉听出“阻止”的意味。 当涉及上层敏感信息,即便私底下也不能过多谈论——这道理放诸古今都适用,然而刚才那个问题,在宁玉看来并不属于这个禁忌范畴,一时心里不甘,嘴快接道: “姐姐说的没错,今日凑巧因绣礼而论纸,又及纸的由来,再从纸张途径提到了邻国,如此循序,姐姐说的仔细,妹妹我也听得明白,不过——” 宁玉说着故意做个停顿,并特地当着淑兰的面闭上眼、深吸气,咬咬嘴唇,做完一番“下决心”的表情小动作之后,才接下去: “此前姐姐已不止一次明确警示需得慎言,尤其事涉朝廷的,妹妹对此谨记在心。想着既是在朝廷允准下合法购得的物品,后续于亲朋好友间互换所需,不过人情往来的正常行径,应是不与法令相干,遂有此问。 恕妹妹直言,这问题不过是与不是,姐姐却让妹妹觉得您不想再说下去。” 宁玉的反应,明显出乎淑兰的意料。 而淑兰的回应,同样比宁玉预设的来得干脆。 只见淑兰眉头一蹙,摇摇头,而后竟轻哼出声,并且回瞪过来——没错,是瞪视,甚至语气中还似有一丝失望: “才想夸你脑子灵光,却在这里钻了牛角。” 宁玉本欲再辩,却因一个闪念而意识到了什么。 适才自己表达质疑的那些话里,看着有理有据夯实提问的正确性,说到底却更像自己在强迫淑兰承认自己“问得对”。 这么一想,宁玉心头那点“不服”忽然就都散了。 说来宁玉也的确在与人相处上积累了一些心得,在其他人面前她还得演一演符合原主出身的千金模样,唯独跟淑兰一道时,她却明白得直截了当,越坦诚越好。 淑兰接受了宁玉真实来历这一点固然重要,更难得的是,这人本来就性格直爽,全无以往认知里封建闺阁的胆小懦弱,亦非扭捏作态之人,思想上也不是陈腐守旧之辈,属于无论多么新奇特例的事物,她都会积极尝试去接纳,这种女孩子,便是放入正史,那也是能有一席之地的。 也正因有前边这些条件打底,时间即便不长,两人的默契也已超出预期。 而今二人相处真就亲如姐妹,宁玉是在探索中融入,淑兰则甘当“信息库”,宁玉是不懂就问、认为不对就说、探讨时也会积极发表个人意见——即便为此争执大吵也不会把话憋在心里,主打一个“有嘴”。 时间一长,其实淑兰也不是没有感受,就如刚才她对宁玉说的:同你说话,越辩越有。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0章 皇权.3 一时想定,宁玉便也正色道:“妹妹所想有不妥不对处,还请姐姐指教。” 淑兰的神情略缓,却还未有着急回答,仍以审视目光又看了看眼前人,方才开口: “自打你来,日常行事,难免爽利有余而思虑不周,每每想着许是与你那边多有不同,因而不适,且看你也无坏心,我便多说一些。提点算不上,正如最初跟你讲的,实则我亦有私心,但凡你好好的,莫坏了她的名声,想要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 今日我讲的这些,凡涉法令,皆有公开文书官函可查,当然,其中更多的是向我爹爹讨问的内容。只你须知,朝廷法度、规矩礼数,非家中有人为官做宰便能妄议。即便是父女,爹爹能告知女儿的,亦得是他能说的,同理于你我,能讲给你的,我也得有所斟酌,非关信任与否,这就是规矩。” 宁玉并不知道自己在听见最后两句时,眼神一暗,更不知道这转瞬即逝的变化已经被盯着她的淑兰捕到了。 说起来,早都知晓现在的宁玉已非原来那个妹妹的淑兰,心底始终还是悬着一丝防范,但人非草木,随着相处时间增加,她不仅发现现在的宁玉有其可爱之处,更是逐渐与之形成默契。 毫无预兆的失明,无疑对宁玉造成很大的精神冲击,全程陪伴在侧的淑兰,不敢说作用巨大,至少她的存在,切实地起到了分散精神的作用,使得宁玉在最初全无光感的那段日子里,因为旁边有人陪着笑闹而没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对于宁玉的遭遇,淑兰不敢说感同身受,却也可以想象那种慌张无助——皆因幼年的淑兰曾在某次起夜时,因小翠晚来那么一小会儿而为周围漆黑所唬,虽仅此一次,也足够让她一直记到现在,是以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对上宁玉那无神的双眼时,她就总会不由自主地又多几分心疼。 而此刻所捕到的眼神,却也让她再度想到先前那无神的眼眸,原本打算再严肃一会儿的人,终是柔软下来,表情不显,却是抬手“噗”地一下打了身边人手面。 宁玉自是不知淑兰的心理变化,但落在手面的那一下,却也让她回过神来,于是抬眼。 淑兰便就迎着宁玉的目光,特意重重“哼”出一声,才再继续道: “你以为的人情往来、互换所需,听着合乎情理,但你可曾细想,所谓‘合法购得’,同样也得经由朝廷点头。 两国通贸货物,最准确的实数从来都只掌握在内廷及六部相关官员手中,莫说寻常百姓,即便是外祖母这样得到允准的人家,也只能老实遵照礼部下发的货引,在指定的日子,凭单结算。 而被允准购买的人家,也不会永久不变。每年十二月底,各家就要完成下一年的上书请买,经内廷筛选,入选的人家会收到礼部通传,而后就要先交一笔定金。”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1章 皇权.4 就在宁玉以为话题终止在最后两句规矩之说时,却没想到淑兰又继续说了起来,而听完新讲的这段,她也很快咀嚼出话中所带的信息,显然要比前边讲的那些又更深一个层次。 不说别的,“筛选加定金”的操作,宁玉一听就懂,甚至可说并不陌生——之于现代,这不就和欧美某些大牌子的“挑客加配货”机制如出一辙吗?往难听了说,跟“我花我的钱买东西还要看你脸色”不都一个道理? 然而,现代社会里,姑且不论管用与否,只要感觉不公不爽,普通人至少还能骂上几句宣泄一番,过过嘴瘾。 可在眼下这封建帝制的世界,皇权就是独一无二的“神”,不仅制定游戏规则,更是拥有不容挑战的至高权威。 很显然,在这个世界,会随时被“神”剥夺权益的已经不单单是平头百姓,即便是像身负一品诰命的老夫人这种,都要乖乖听话,按着规矩来。 心中感慨,嘴上的问题却接地气: “竟还有定金一说,却不知这个定金要付多少?” 话虽出口,但一见淑兰投来古怪眼神,宁玉也学乖了,主动接道: “是妹妹多嘴了。” 淑兰闻言,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意,先是戏谑一句:“倒是知道以退为进了。”才再接道,“买的东西值多少,定金就交多少。” 宁玉心底其实预设了一个答案——百分之五十,这已经是她大着胆往多了猜,但淑兰给的答案,明显与“定金”之说相悖,于是不解追问: “姐姐说的这种,不是足额付清?怎算定金?” 淑兰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看着宁玉回道:“自然得是足额清偿才算定金,有什么不对?”说着一顿,视线一动,再问,“你以为多少才算定金?” 宁玉眉头一蹙,她感觉自己像是明白了,但一时又组织不出词句,咬了半天嘴唇才挤出来一句: “原以为先付一半已是多的了。” 淑兰听罢,表情一滞,随即却又捂嘴闷闷笑了起来,末了止住笑声,方才对着不明所以的宁玉道: “你说的这种,我们这里也有,寻常用的‘定钱’称之。” 像“定金”、“定银”、“定钱”这三个词,在宁玉看来,都可以用来表达“预付款”,可真的在淑兰口中听到这种说法后,她疑惑了,随即伸出手来,在自己掌中分别写了“定”和“订”两字,并在确认淑兰看清后才问道: “敢问姐姐,您说的,是哪一个定?” 淑兰的视线停在宁玉手心,顿了顿,伸出一指,就着宁玉的手心,一边写出“定”字边道: “适才说法,这里只用这个字,另外那个,却不用在这里。” 停手之后,才再抬眼看向宁玉道:“你们那边用另外的订?辞义不同吧?” 这么一打岔,宁玉又忽然有点混淆了,索性问道: “敢问这边定金与定钱之说,差别何在?”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2章 皇权.5 淑兰在进一步解释前就已想好了宁玉必然会追根究底,是以在听到最新的提问后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平静回道: “你说的先付一半,我们这以‘定钱’称之。至于我说的‘定金’,则是先钱后货,不过也有例外,像通贸、大宗买卖,定金一词确实也能当定钱用。” 说到这,淑兰忽地把手一抬,看着宁玉道: “莫急,我知你想问,即可解为‘定钱’,又合上了‘与外通贸’,为何非要同你说是‘足额清偿’。” 宁玉确实正要开口,一看对方预判了自己的行动,便只点头回应。 淑兰把手放下,继续道: “定金一词,日常多见于纸面,且是正式文书契约居多,但在我说的这件事上,这个词只能指代‘先钱后货’里的‘钱’。 原因很简单,这是朝廷给的年例,又是提前知会,又让各家自己挑想要的,东西还不是随随便便有钱就能买得到的,说是天家恩赏、沾了天子的光都不为过。即便最终也得各家自己掏钱,谁又敢说自己是同朝廷做交易?” 宁玉抓到了一个词,跟着提问:“提前知会?” 淑兰道: “爹爹说,每年十二月中旬,凡任职六部、官居五品以上者,皆可往礼部询查来年与梁国通贸的货物名录。” 宁玉脱口再问:“六部官员?那得多少人啊?” 淑兰闷声一笑,道:“还得五品以上呢。” “那也不少吧?” 淑兰稍一停顿,答道:“具体人数我确实不知,想来百余人总该是有的。” 宁玉又问:“姐姐刚才不是说,十二月底各家就要完成请买?” “是呀。从中旬到月底,瞧着还有十来天,实则询查的第二天就会有人往上递送请求了。”淑兰说着眼眉一挑,“据我所知,祖母每年就都会早早把文书呈上去。” 宁玉眼珠子一滚,跟着做出恍悟的表情,并还故意压下声音道: “我知道了!必是姑父提前给透的消息。” 岂料话音刚落,手臂就挨了一下,紧接着就听淑兰轻喝一句“快别胡说”。 这下是真打,宁玉吃疼,捂着手臂正要撒娇耍赖,结果又被淑兰抢断。 就见这人正色道: “我爹虽在礼部,却不管对应事务,说是允准询查,实则有资格的各部各人,也要依照礼部的名册顺序前往,并且每人只有一次看名录的机会。似刚才这话,在我面前说便说了,万不能再别处讲去。” 见淑兰又复严肃模样,宁玉不敢戏谑,抿嘴点头之余,却还凑得更近,继续发问: “姐姐容我再多问一句。依姐姐所说,获准打听者百余,听着人数确实不少,然物品稀缺,有意向者且拿得出钱者,必不在少数,况且,不说远的,只说祖母她老人家,若真的论及资格,老人家似乎就不在其列,但姐姐又说咱家每年都会买纸,并且还是礼部派人亲自来知会,这——岂不矛盾?”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3章 皇权.6 淑兰倒还由着宁玉把话讲完,才再慢悠悠冒出来一句: “不说‘就问一句’?讲这么多,该听哪句?” 宁玉一愣,听出淑兰口气回缓,却也坐直身体,冲对方“哼”了一声: “姐姐一时高兴一时严肃的,可是戏耍妹妹?” 淑兰摇摇头,笑着伸手点了下宁玉脸颊,叹道: “你啊,说你聪明,你偏爱钻牛角,说你仔细,却是听一句漏一句。” 这回轮到宁玉偏过脸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身边人,才再开口:“遗漏?” 淑兰眨眨眼,笑意仍在: “我说官员能前往询查名录,你指出祖母非是官员无有资格,那你前头顺着我的话说了好几次送呈文书,你怎不说那也是一处错漏?” 宁玉一听,几乎跳起来:“姐姐不都说了我是顺着您——” 再次自行中断发言的宁玉,抿着嘴、盯着人,脑子里则重新将前言后语又捋了一遍。 按照淑兰的说法,就朝廷给的查询资格,老夫人肯定排不上号,但淑兰却也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地说了,这家是可以自己往上递“请买文书”的。真要这样,这事本身就矛盾,宁玉不知,淑兰却是绝对清楚。 况且,淑兰也说了,各家文书都是经由内廷筛选、且入选者还是礼部亲自通传,那不就意味着对于朝廷而言,这事不可能存在暗箱操作? 加之淑兰在说她亲眼见到的那次时,礼部来人还当面示现账册,若联系上“定金”的说法,不就符合了事先看账给钱的操作? 经过一番思索,又先打好腹稿,宁玉也才谨慎说出自己的猜想: “莫非是借由官员之口将名录内容散与各家?” 淑兰依然还是先看了一眼宁玉,才再慢悠悠说起来: “两国通商往来,最多也就让百姓知道有这么回事,至于协议内容,自没必要像通缉盗贼的海捕文书那样张榜天下。 既是两国协定,从备货到运输及与对方交易的货资,皆是国资国力,东西收归国用是为正理,但朝廷还是决定让出部分允许臣子购买,这本身就是一份恩赏。 而这些物品的稀缺原就不在于价格昂贵,却是东西本身就非市井常见、不是给钱就能有的,可说是因为有了两国的协议,使得更多人更容易得到以往费九牛二虎之力都未必能顺利买到的东西。 更何况这个来源的物品,无论买到后如何用、用在哪儿,只需一提,就都知道这是天家恩赏,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受天家信赖的表现——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淑兰说得不紧不慢,看似没有半句是在回应宁玉的问题,但宁玉却也从中听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套用现代思维,直白通俗来说,就好比你有某位古早大神的真迹,知道的人自然也会议论你,或感慨你有钱,或暗羡你有门路——没说出口的才更真实,门路本身,就是阶层、地位、被信任的证明。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4章 皇权.7 若此刻是原主和淑兰对话,同辈姐妹的交流,绝对不会有障碍。 怎奈宁玉已非本尊,对于淑兰所说种种,很多时候都还只能以现代思维切入并借助现代事例进行类比,于她而言这无疑是最便捷的方法。 但宁玉也从淑兰的角度换位思考,意识到对方未必能明白自己的理解过程,比起向淑兰解释各种新造、舶来的近现代词汇及事例,由自己增加提问并从新的回答里交叠印证理解的对错似乎要来得容易些。 当然,起初宁玉也曾为这样平添曲折的笨办法感到无奈,但很快她也自适应了—— 自己拥有的从来都只有原主的皮囊,“演”得再久再像,骨子里也永远成为不了、或者说回不去曾经的那个“宁玉”,说得再无情一点,往后岁月,最终还是现在的她来过。 印证的方法虽笨,何尝不是融入当前世界的另一条“求知”路径? 譬如今天,从一大早到现在,对话进行了好几段,谈论的主题也不相同,得到的信息也是东一点西一样,但很多新的内容正是基于“交叉验证”的前提,从一到二又及三这样一路问出来的。 而就在刚刚的某个瞬间,说不上来为何,但宁玉就是莫名感到内心浮现某种信心,就像有什么在为她鼓劲,告诉她即便目前看着支线繁多、暂时看不到“由点及面”的成效,但这本来就需要时间,急不来。 一时间的想法确实很多,但只要整理出头绪,宁玉倒也能够很快从思索的状态抽离。当再次对上淑兰的目光,却也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对她的解释做出反馈,于是诚恳道: “有感于姐姐详解,始知天家规矩,当真毫厘之差、谬之千里,若非有姐姐陪伴在旁,妹妹我真是处处纰漏。” 宁玉这话说得诚恳,淑兰听了,却先轻叹一声,才再道: “却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揽,你虽偶欠考虑,做得已是好的,换了别个,未必胜过,况且这些规矩也非本朝新立,中原数千年礼仪,我说的这些不过皮毛,只是我们女儿家日常居于闺阁,并不外道,如此少提罢了。待有合适机会,自会再说别的与你。” 还没听见“中原礼仪”这句时,宁玉心里已经想要收束话题,但听完这句,心头一动。 以“齐”“梁”这样的国名,宁玉便就觉着“梁国”不会是现实历史里的外域异族,但原主戍边的父亲先前在边境抗敌负伤也是事实。 既为邻国,若真的是与梁国起的纷争,适才提到贸易往来,淑兰不会不讲,但若不是与梁纷争,则与齐相邻的还有哪些? 心念一转,话已出口: “中原……说起来,我这院里,那个叫小莲的丫鬟就是梁国人,我曾问过,她说自己是逃难来的齐国,当时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不敢多问,今日赶巧提起,敢问姐姐,齐国和梁国,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喜欢书中缘请大家收藏:()书中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