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 1、请旨回京,准 第一章 宫墙之上薄雪消融,有鸟雀落在檐上,还未停稳,脚下一滑又倏忽飞远。 “又是晴日,比前些日子更暖些。” 紧闭的暖阁开了一条缝,绿猗看着窗外大好的阳光回身跟榻上的人说道。 榻上的人乌发如瀑,单手支着头闭目养神,长睫翕动缓缓睁开眼,“今年是个难得的暖冬。” “这样再好不过,风调雨顺的,殿下也能少劳神费心。” 虹音伺候着榻上的人起身,看着坐起身来就伸手去拿奏折的人也只得无奈地端上晨间的汤药。 萧姮看着各州府今年的收成眉头紧锁,眼皮也没抬地接过漆黑的汤药一饮而尽。 一身着侍卫服的女官掀帘入内,“殿下,皇上已下了早朝,正往这边来。” “让他回去吧。”萧姮语气不耐,扔下手中折子揉了揉眉心。 女官神色迟疑,还是拱手应下,“是。” “等等,今日早朝可有什么事?” 萧姮看北九这幅神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回殿下,今日早朝陈阁老与常首辅政见不合吵起来了,二人因南北大运河清淤工程一事争执不休,无非是派工部还是让沿河各州府自行解决有些分歧,本是小事,但二人争吵却让皇上恼火,在朝上罚了二人俸禄,估计陈阁老和常首辅也在来告状的路上了。” 北九回话,事是小事,唯一的问题是皇上今日一反常态。 “因为这点事罚了陈阁老和常首辅的俸禄?萧柏是抽什么风?” 几人听见萧姮直呼皇帝名讳早已见怪不怪,虹音眼珠微转,“可要传唤新芜来一趟?” “不急,无非些琐碎罢了。” 萧姮伸手,虹音上前扶住,和绿猗两人先伺候更衣梳妆。 等萧姮梳妆完毕,萧柏已在外间等候多时,而陈阁老和常首辅也确实在殿外求见,被安置去了书房等着。 到了外间,萧姮看了一眼来回踱步的萧柏,“慌什么?” “皇姐,朕……” 萧柏立刻站定,紧攥着手中的玉串,忐忑不安地偷瞄萧姮的脸色。 “朝堂失仪本就该罚,罚了就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萧姮落座,看向似乎松了口气的萧柏,摆摆手将人赶紧打发走,眼不见为净。 等萧柏走后,萧姮又揉了揉眉心,“如此喜形于色,朽木不可雕也。” “殿下,皇上只在您面前这样罢了。”虹音力道适中地按揉着萧姮的太阳穴劝解。 萧姮只闭上眼睛,不欲多说。 等萧姮到书房,除了陈阁老和常首辅二人外还有十来人,看见萧姮齐齐起身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 “免礼。” 萧姮于上首落座,陈阁老和常首辅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正对上萧姮微凉的视线,连忙又把话咽了回去。 和朝堂上因为一点鸡毛蒜皮争吵不同,此时没人敢废话,各自落座后将各地要事一一呈报,再由萧姮裁决。 近日各地安稳,倒是没什么大事,工部几件防洪筑堤已经算是要紧的了,剩下的就是礼部,再过几月便是皇帝萧柏的弱冠礼,这该怎么办还是要看萧姮的意思。 “照常便是,不必铺张浪费。” 萧姮说完,剩下还有关于各地官员请示进京贺礼的事,萧姮酌情允准或驳回,直到她听见西北军卫将军请旨携女进京贺礼,这才眉头微动。 其余人似乎也有所感,屏气凝神等着萧姮的回答,一时整个书房内落针可闻。 萧姮伸手,一人立刻将折子呈上,她垂眸仔细看过,半晌,红唇轻启,“准。” 话音落,众人纷纷收敛心神,恭敬垂首间心思各异。 等政务处理完,萧姮从书房回到暖阁,虹音上前将手炉大氅一一褪下,十数个宫女鱼贯而入布好午膳,待萧姮落座后,又有侍女前来伺候净手。 珍馐美馔在前,萧姮却无半点胃口,拿着帕子擦着手,却还在想着刚才书房里的事。 “传北九过来。” 萧姮用着膳,北九大步进门,身上寒气未消,怕冲撞了萧姮,立在门口行礼。 “过来,有事交给你去办。” 萧姮将人唤至跟前,仔细交代,“西北军营卫苍递了请旨进京的折子,你速派人前去西北军探明所谓何故,另安排人留意卫家和什么人接触过,尽详尽善,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卑职领命。” 北九领命退下,萧姮重新拿起调羹喝了口汤,顺带问了一句虹音,“新芜那边如何?” “回殿下,新芜回禀,近日皇上日日同淑妃形影不离,昨日淑妃似与皇后起了口角,皇上禁足了皇后。” 新芜是萧姮安排到萧柏身边的掌事女官,对于后宫之事了如指掌。 听见这话萧姮眉头微皱,不悦地放下调羹,“胡闹,萧柏他想宠妾灭妻不成?更何况皇后有孕在身,怎能如此荒唐?” 众人低头不语,萧姮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去库房挑些补品给皇后送去,另淑妃那边,让抄写佛经百遍送去护国寺为皇帝祈福,抄写完之前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是。” 虹音领命吩咐下去,绿猗接替虹音近前伺候着,看萧姮没了胃口,将旁边温着的汤药端了过来,“殿下既要忧心前朝,还要顾虑后宫,唯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萧姮看了一眼那碗汤药,只觉得胃里发胀,摆摆手示意撤下去,眉宇之间愁绪未散,“前朝后宫本就为一体,分割不开。皇后是本宫钦点,萧柏一直不喜,本以为终于有了身孕是喜事一桩,现在看来倒是正逢上多事之秋,是喜是忧还未可知。” “殿下,男女之情强求不来罢了,再怎么说皇上和您也是一条心的。” 绿猗只得放下手中的汤药宽慰道。 萧姮原先也是这么想,她和萧柏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幼时式微到如今步步走来,防住了豺狼虎豹,挡住了明枪暗箭,合该亲近不疑,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嫌隙渐增,眼下萧柏看似乖顺,但事实如何她心里明镜一样。 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墙角未消融的残雪,萧姮垂眸敛目,这京中要不安分了。《 》 2、少年将军,修 第二章 半月后,允卫苍携女进京贺礼的旨意下达西北军营,当日校场点兵,预备启程。 卫苍年过半百,目光如炬,坐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一个个精神抖擞难掩激动的将士面色凝重,站起身来刚要开口,只见军营远处一片黄沙滚滚,轰隆隆马蹄声如平地惊雷。 尖哨远远望见来人,立马向后方致意,紧闭的辕门缓缓开启,那队人马毫无迟滞,飞驰入营,带起猎猎风声。 被黄沙扑了满脸的兵士却兴奋异常,高呼声震耳欲聋,“恭迎少将军凯旋!” 欢呼声中,随着一声战马嘶鸣,整队人马停驻校场之中,黄沙散去,为首那身着红甲手握长枪的将领驭马缓步踏出,用长枪挑起一个滴血的圆形包袱扔到马下,“父亲,呼延於丹的首级,我能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清亮张扬的声音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与自信,朗朗日光落在少年将军身上,一时不知骄阳与少将军哪一个更耀眼。 卫苍负手而立,令士卒去打开那个包袱,里面竟真是一血淋淋的人头,虽面目狰狞但他还是一眼看出这正是他的老对手,匈奴那边的大将呼延於丹。 刚才还凝重的心情顿时消散,抚掌大笑着让人将那首级挂于高杆之上,以振士气,再看向人群中被簇拥着的红甲将军,眼中已经是藏不住的骄傲,只是笑着笑着一想到接下来的事,眉间忍不住又多了些愁容。 卫修听着副将绘声绘色地给军营的兵士讲着这些日子少将军是如何带领他们孤军深入,将准备前来袭扰的敌军打得屁滚尿流,又如何昼夜不歇在草原上百里奔袭擒住呼延於丹,正当热闹时卫修抬头去看她爹,却发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心下有些疑惑,将剩下的事交给副将,连带血的甲胄都没换,先去主帐找人。 一脚踏进主帐,果然看见卫苍正坐在长案后面色凝重,顿时也收敛几分,“爹,还气呢?这次率军奇袭是我太过冒险,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不仅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还给你带回来了……” 话音在卫修看见卫苍案上的圣旨后戛然而止,她眼中一亮,“我这功才刚立,怎么这褒奖的旨意就来了?” 卫苍看了眼比自己还没心没肺的女儿,忍不住抹了把脸。 卫修也觉出不对,再上前一步细看,才发现这竟是让他们父女进京贺礼的,戍边十年,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再看卫苍的脸色,卫修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一时也收起笑意,“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除夕那日起,卫修带人去追击呼延於丹,追着人在草原上跑了月余,对大本营发生的事情自然一无所知,卫苍只能将这些日子的事情都说给她听。 最开始是京中来人,那人也算是卫苍的故交,本以为是好友到访,却不想对方却是作为说客前来。 那人说卫苍离京十年,不知京中苦长公主久矣,自幼主继位后,大权就全落到了长公主手中,整整十年把控朝政,彻底将皇帝架空,现如今天下兵马皆为长公主所号令,朝中大臣无不以长公主马首是瞻,世人已经只知长公主威名,不知皇帝是何人了。 现如今皇帝已经弱冠,要知道当年长公主掌权时不过二八年华,可现在长公主还是不让皇帝亲政,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本来听到这里卫苍还不为所动,他一介武将,搞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更何况他现在手中的兵权都是当年长公主力排众议给的,他于情于理都不该去趟这个浑水。 那人察觉到了卫苍的想法,立刻话锋一转,说起这些年长公主推行暴政,手段狠厉的实证。 康景三年,震惊朝野的四十二桩大案连审,牵连之人上千之众,满门抄斩者不知凡几,侩子手的刀都卷了刃,大街上血流成河,浸湿鞋袜,简直骇人听闻。 康景四年,隐士李修禅写了整整一百零八页长公主的恶行,拦住公主仪仗当街上谏,慷慨陈词后再无消息,恐早已遭了毒手。诸多直言上谏者皆下落不明,京中人人自危,无人敢议论半句长公主。 康景六年,皇帝恩师,桃李满天下的太傅李闻孝一家被满门抄斩…… 这样的例子简直数不胜数,长公主残暴不仁,残害忠良,性情暴虐,甚至在京郊山上还豢养群狼,有胆敢忤逆之人便扔进狼群,被狼活活撕咬分尸,简直残忍至极,最可怖的还是她残害手足,先帝所留三子二女,除长公主和皇帝外其他二子一女尽数被杀,手段残忍至极。 不仅长公主残暴,连带着公主党也横行霸道,现如今威风正盛,公主党的区区六品小官亦对二品大员不假辞色,当街呵斥,气焰之嚣张可见一斑。 …… 要说权力争斗卫苍真的不感兴趣,可在听见这罄竹难书的罪行时却没办法无动于衷,尤其是那李太傅,为人宽厚,博学而风趣,是他难得的读书人好友,还有其他的那些也都是当初同朝为官的,多少都有些交情,却没想到一别数年,再听到的竟然是这样的惨案。 那说客在军营中只留了三日,这三日他甚至没能说尽这十年来京中的惨状,听得卫苍现在说起来依旧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所以当那人临别时向卫苍跪下,嚎啕大哭让卫苍匡扶正道,入京协助皇帝重掌大权的时候,卫苍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卫修听到这里视线落到那道圣旨上,“所以……” “恰逢皇帝弱冠,所以我便上了折子请旨进京贺礼,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现在看着这道圣旨,爹总觉得心里不安啊。” 卫苍从来不善权谋,他唯一擅长的就是打仗,他心里明白在这里老老实实守着边关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现在这一趟进京,可就是前途未卜了,可要他真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任由长公主残害忠良,他又是真做不到。 卫修思忖片刻,收起那道圣旨,“既来之则安之,爹你也不能只听那人的片面之言,孰是孰非我们进京走这一趟就都明了了。” “那人应当不敢在此事上胡言乱语,修儿啊,你自幼长在边关,不知道这京中险恶远胜沙场,你我父女二人这一趟去了,可未必能回得来。”卫苍到底是经历过官场的,看卫修这无知无畏的样子顿时更忧心了,“此次进京,若是长公主当真如此残暴,那我们当仁不让要诛奸佞,可现如今皇城禁军和京畿地区的兵营都在长公主手中,恐怕是一场恶战。” “爹,我们什么时候怯战过?何必如此泄气?”卫修放下圣旨,“若真能为天下百姓除害,虽死犹荣。” “若真是这样也就罢了,爹只是担心不会这么简单,我与长公主也算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长公主年纪尚轻,心思就已经深不可测,连朝中崔绗等老狐狸都忌惮她三分,现如今更是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父女这一进京恐怕就自身难保了。” 卫苍不怕正面较量,只怕这暗处的弯弯绕绕,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爹,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卫修对那位长公主了解最多的就是每次打了胜仗后从京中而来的那道圣旨,还有爹让自己代写的折子送还回来时候的朱红字迹,那字迹秀逸,清丽玄妙,每次褒奖毫不吝啬,并不像那种残暴之人。 尤其是这些年军中粮草军饷,从未有过苛待,别的卫修不知道,但就将士待遇这方面,在长公主执政这些年绝对远胜前朝。 看着卫修这不以为然的样子,卫苍更是忧心忡忡。 正当这时,门外卫兵送进来一封密信,卫苍展开看过,那竟是一封血书,看完后更是面色骇然。 卫修没看清信上内容,“爹,怎么了?” “没什么,”卫苍将血书收起来,看向卫修一时有些犹豫,但眼下事态紧急,容不得他再瞻前顾后,“修儿你听我说,启程进京之事迫在眉睫,但我这边有要事缠身,需得晚一步,你带人先行,在京中等我,我们到时再汇合。” “是什么要紧事?”卫修看得出和那封血书有关,皱起眉头问到底。 “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先去收拾收拾准备启程,还有,到了京中以后,务必要低调行事,最好闭门不出,尤其是长公主的宴请之类一概称病推拒,切记切记!” 反正就是绝对不要和长公主有任何接触,也不要跟旁人有什么接触,以免不小心着了道。 卫苍从未如此神情郑重地叮嘱过,连除夕时阻拦卫修出兵都没这么严肃,这样的异常到底让卫修也有所警觉,不由认真谨记。 两日后卫修领兵带上了贺礼,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同时,距离西北军营千里之外的京都之中,北九将一封密信送到了萧姮的书案上。 这封信上字迹密密麻麻,详细记载了崔氏门客前往西北军营的所有细节,包括在军营中逗留三日,这三日中和卫苍的交谈也略写一二,此外,还有关于吴、陈、云中、雁门等地主要官员近期来往密切的书函,最后重点写明,有一封从吴地知府送往西北军营的密函,但内容如何不得而知。 萧姮看完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火舌席卷,跳动的火焰倒映在萧姮漆黑的眼眸里,酝酿起下一场风暴。《 》 3、调兵遣将,防 第三章 第二天晌午,萧姮在勤政殿召见了御林军统领谢梣,随着小太监的一声唱喝,一身着甲胄的年轻男子步入殿中,样貌清俊,低头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谢梣,你我相识几载?”萧姮语气中辨不出喜怒,看着眼前的男子凝声道。 立在殿中的谢梣听见这话神色一凌,还是先恭敬回话,“回殿下,自殿下周岁礼后,已有二十五载。” 准确来说是从两人见面到现在二十五载,实际相熟应该是在谢梣七岁入宫为皇子伴读开始,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只是他不知道萧姮突然提起这个是为什么。 “谢梣,本宫能相信你,相信谢家的忠心吗?”萧姮坐在书案后,眼下形势紧迫,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谢梣听见这话,立刻单膝着地,拱手向萧姮表明忠心,“能,谢家,谢梣,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姮起身,亲手将谢梣扶起,“二十年相交,你是本宫现下最信得过之人,有一件事你要帮本宫去办。” 这语气郑重,让谢梣不由神色一凌,看向萧姮目光坚毅,“殿下请说。” “拿上兵符,替本宫去济北、河间、广平、河东、彭城点兵,不必轻举妄动,等本宫号令即可。” 萧姮将一块虎型纹铜符放进谢梣手中,“一个月内这件事情一定要办好,对外只说例行征调训练,懂吗?” 这几个地区素来有拱卫京都之责,另还一一同那些不安分的地方对峙,互相牵制,到时候若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最快做出反应。 谢梣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礼数,连忙看向萧姮,“可是与卫大将军此次进京有关?” “本宫希望与卫大将军无关,不过若是有朝一日要你同卫苍兵戎相见,你可会有迟疑?” 萧姮当然知道当年谢家和卫家也有交情,两家曾经都是她最信任的,只是时过境迁,她需得做万全准备。 “臣只听长公主号令。”谢梣攥紧手中的铜符,毫不迟疑地说道。 “好,本宫等你的消息。” 萧姮颔首,脸上的神色并没有轻松多少,谢梣犹豫,只是萧姮没有再多说,他也只得先行退下。 谢梣在出宫门之时,正看见沈柯沈大将军步履匆忙赶进宫去,两人打个照面都只仓促一拱手,话都没来得及说。 沈家是前皇后的娘家,也是当今皇帝和长公主的外祖家,素来掌着京畿兵营,沈柯也正是前皇后的兄长,现在沈家的掌权人。 看他如此匆忙,谢梣更觉出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的天,心情凝重往外走去。 沈柯快步到了勤政殿,见到萧姮拱手行礼,萧姮立即免礼赐座。 几乎没有寒暄,萧姮立刻说起正事,“舅舅,如今京畿大营中有兵士多少?” 大晏除边关是募兵制外其余各地都是府兵制,京畿地区自然也不例外,现在正是农忙之时,又无战事,京畿大营中自然只有部分兵士,数量不多。 沈柯听萧姮如此问起,思索一番回话,“大概五千人,殿下,那卫苍就算真有异心,也只会带回千人而已,不足为虑。” “只怕有人里应外合,如今朝中人心涣散,不得不防。”萧姮手扶着书案,眸光沉静,“本宫只想万无一失,舅舅,自今日起我令户部拨款,临时募兵五千,编入京畿大营,立即训练,此事便交给沈家了。” “是。”沈柯起身领命,抬眼看向萧姮时正好看见她摁在桌面上用力到发白的指尖,眉头一皱面露担忧,“殿下近日身体可好?” “尚可,只是最近琐事繁多,实在疲于应付。” 萧姮站起身来,“十日之内,此事可成?” 沈柯立刻收回视线,“请殿下放心。” 这件事安排下去后,沈柯即刻出宫去安排,殿内,虹音等沈柯走了以后这才露出担忧,快步上前扶住萧姮,“殿下何必逞强?” 萧姮身形一晃,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如今多事之秋,本宫不欲节外生枝。” 虹音扶着萧姮去榻上歇息,萧姮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背部和胸口,连呼吸都牵动起一阵阵窒息的痛感。 看着勤政殿井口天花上的玺彩画,目光逐渐悠远,虹音正在给萧姮施针缓解,就听见萧姮虚弱的声音响起。 “虹音,你说若是本宫有什么三长两短,萧柏这个皇帝还能当多久?沈家?谢家?陈家?谁能靠得住?” 这话让虹音大惊失色,“殿下别说这不吉利的话,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萧姮却仿若未闻,自顾自地说,“谁能靠得住,就看在此一举了。” 福也祸也,这次卫家进京正似大浪淘沙,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若是萧姮胜,便可一劳永逸,扫清朝中有二心之人,若是人算不如天算……萧姮闭上眼睛,那往后的路就要萧柏自己走了。 —— 京中布防调动频繁,日常巡逻也紧密许多,至二月二,许久未曾露面的萧姮同萧柏及皇后前往京郊,举行亲耕仪式。 亲耕仪式浩大隆重,萧柏祭祀先农后,换上农夫的衣裳,右手执耒,左手执鞭,亲自犁地,身体力行以示表率,另一边皇后带着一众女眷参与蚕桑劳动,一派祥和繁盛之景。 河堤旁绿柳迎风,萧姮感受着拂面的微风,呼出一口浊气,难得放松身体。 就在这难得的安闲时光里,总有人不想让萧姮如愿。 在赏赐农书、历书之时,原本站在人群中一个平平无奇的老汉却突兀地上前跪倒在地,“草民有民情上报!” 萧姮的视线落到下面百官身上,让人上前回话。 那老汉上前后跪倒在地,先自报家门,“草民叩见皇上,草民是这桃花乡的里正,有民情上报。” 萧柏原本兴致盎然的脸上收敛许多,这般行此大礼应该没什么好事,他先看了一眼旁边的萧姮这才开口,“讲。” “皇上,现下正值农忙,前些时日兵营却突然征兵,这桃花乡中青年劳力被征去七七八八,只余些老弱妇孺,农时不等人啊,良田百顷都无人耕种,这可如何是好?草民恳求皇上作主!” 萧柏两眼茫然,他对此全然不知,手有些无措地扶在膝上,看向旁边的萧姮。 萧姮的视线落在下方垂目而立的崔相等人身上,一个个仿佛鹌鹑般乖巧安静,她又将视线看向沈柯,沈柯立刻出列拱手。 “启禀陛下,今年不同往年,非强制征兵,而是募兵,并且告示中明确写到每户至少留下一青壮劳力农耕,家中有两人及以上青壮年才可报名,绝不会耽误农时。” 大晏近些年未有大型战事,再加上连年风调雨顺,百姓生活明显好了许多,人口也有显著增长,其中青壮年人数也在大幅增加,更何况此次募兵人数只有五千而已,在京畿地区招走这么点人压根不会对农耕有多少影响。 那里正听见这话立马砰砰磕头,“皇上明鉴啊!草民句句属实,可呈上桃花村名册请皇上过目,绝非草民妄言!” 沈柯拧眉看向那名里正,还想说什么,萧姮抬手召御史台中丞上前,“此事必有蹊跷,务必彻查。” “臣遵命。” 这样一个与民同乐的场合中,不宜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萧姮让萧柏扬声说了几句安抚表态的话,先把这事揭了过去。 其实萧姮心知肚明,有人闹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阻止京畿兵营扩兵罢了,这点把戏她还不放在眼里,眼看卫家即将抵京,此事不容半分差错。 眼见到了午膳时分,萧柏坐在萧姮身边,萧姮以为他要问为何突然要募兵,结果萧柏踌躇半天才开口,“皇姐,淑妃她已抄完佛经百遍,可否能解了禁足?” 竟然是为了这么点小事,萧姮不掩失望地看了一眼萧柏,“自然可以,由淑妃亲自将佛经送往护国寺,祈福四十九天便可回宫。” “什么?!四十九天?这也太久了,皇姐,好皇姐,你且高抬贵手,淑妃她因为抄佛经已累病几次了,不能再去护国寺祈福,不然让德妃代去如何?” 萧柏拉着萧姮的袖子给淑妃求情,萧姮看得心烦,“只要你答应我在皇后孕期你和淑妃不准再给她找不快,祈福之事可容后再议。” “我答应我答应。”萧柏喜笑颜开,萧姮移开眼不想说话。 恰逢此时远处御史中丞带那名里正离开,萧柏看见了才想起点正事,“皇姐,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募兵了?” 萧姮看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萧柏,“京畿地区人口增长过快,而土地不足,若能以募兵形式招纳一部分人,既能暂时缓解土地问题,亦可给一户多口的人家一条额外收入,还能增强京畿防卫,岂不是一举多得?只是现如今刚刚施行,难免有些差错。” “原来如此,还是皇姐想得周到。” 萧柏连连点头,不再多问。 此次亲耕倒也算圆满,下午回宫路上萧姮将皇后叫来她的马车上,看向皇后微微隆起的腹部,让虹音多给垫了两层垫子,“今日可累着了?” 皇后一向礼数周全的道谢中多了几分真心,“多谢皇姐照拂,一切都好。” 自从萧姮将淑妃禁足后,皇后的日子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这胎养得也越发安稳,怀着孕比没怀孕的时候都行动自如。 “嗯,好生养着,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本宫,淑妃那边你不必忧心。” 萧姮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让绿猗送皇后回去。 自从亲耕仪式回来,萧姮又是多日未露面,每日只见折子进出,所有政令传达都是由她身边女官转交。 直到北九递来消息,三日后卫苍之女卫修护送贺礼抵京。 榻上脸色苍白的萧姮倚在厚实的靠枕上,听见这个消息眼眸微动,终于来了。《 》 4、提前埋伏,危 第四章 根据北九的探查,此次卫苍同卫修分两路而来,因西北军务繁忙,京中召令又急,所以先由卫修押送贺礼前来,等卫苍处理好军中政务后再行出发,左右也耽搁不了几天,能赶上皇帝弱冠礼即可。 其中卫修此次因需押运又路途遥远之由,带了一千兵士,卫苍随后只带了五百兵士。 这样看上去倒没什么问题,而且一路上卫修一行人从未有过异常之举,途径之地也未与当地官员有什么来往,另外卫苍那边刚启程不久,还没什么发现。 萧姮听完回禀若有所思,卫修这个名字她听过多次,这些年卫苍驻守边关战功赫赫,其中总少不了卫修的名字,只是她还从未见过。 关于卫修究竟是否是卫苍亲生女儿这件事,也一直是大晏悬而未决的谜。 卫苍非世家出身,年少时家贫为了不被饿死报名参军,戎马十多载混出名堂来才娶了妻,只是夫妻二人聚少离多,一直没有孩子,直到卫苍收复凉州立了大功,加官进爵入京为官。 可好巧不巧,就在卫苍志得意满回京复命的时候,他夫人却遭人暗算,不幸逝世,卫苍安葬好夫人回京述职,从那以后再未婚娶,连先帝指婚都给婉拒了。 在京中做了十年官,先帝驾崩幼主继位,朝廷动荡之时边境又有匈奴来犯,萧姮将二十万大军交给卫苍,待退敌后驻守边关,无诏不得入京。 就是在退敌之后,卫苍找到了卫修,他上奏说这是他和亡妻当年遗失的女儿,要让女儿认祖归宗。 虽说此事蹊跷,当年也没听说卫夫人有身孕,但萧姮没有深究,让卫苍认回了这个女儿。 没想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孩,在数年后竟火速成长为西北边关的利刃,同卫苍一起成了大晏的守护神,今年不过二十有二,便已经官拜少将军。 在萧姮思索完关于卫修的身世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看来在卫修进京卫苍尚未抵京的这段时间,自己要好好了解了解这个卫修了。 说是这样说,但该做的防卫丝毫不能懈怠,卫修此行虽只带了一千人马,可那必定是从西北军营中厮杀出来的佼佼者,反观京都这边,只是装备精良,相同人数下恐没什么胜算。 想到这里,萧姮倒也不着急,卫修进京后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什么动作,更何况它带来的人马都会驻扎城外,暂时安排在京畿兵营那边,人数悬殊的情况下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想起京畿兵营,萧姮又想起前段时间的事,虽有波折但最后募兵还算顺利完成了,现在正加紧训练。 “绿猗,安排一下,明日本宫要秘密去一趟京畿兵营。” 不亲自去一趟还是不放心,而且萧姮心里还有一个新的设想,若是顺利,就以京畿兵营为试点看看效果。 绿猗看着萧姮这几天或许是随着天气转暖而好了不少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前去安排。 第二天处理完早朝的事情,萧姮换上一身便捷的常服身边只带了绿猗和一队随从,秘密从宫中出发,前往京畿兵营。 两地相距甚远,就算是一路马车疾驰也要两个多时辰。 日行千里的骏马拉着马车在管道上飞驰而过,马车上绿猗时刻注意着萧姮的脸色,看她尚且无事才开口说话。 “殿下,您此次秘密出行可是信不过沈家?” 萧姮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本宫谁都信不过。” 马车在兵营不远处放缓了速度,这周围无遮无挡,很容易就会被兵营的瞭望哨发现,不过萧姮也没有再遮掩的意思,不紧不慢地往兵营而去。 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随行的人员也没有穿着什么明显的衣服,只有那一匹匹骏马看上去格外不俗。 刚靠近兵营,立刻有人上前阻拦,绿猗拿了一块令牌伸出去,在看清长公主令的那一刻兵士赶忙挥手放行。 已经到了兵营,那就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绿猗也没拦着那飞跑去报信的兵士,只是让人驱马进去。 等马车在兵营主帐前停稳的时候,以沈赫为首的一众将领早已恭候多时。 沈赫是沈柯的长子,在兵营中也是有些威望,现在沈柯不在,他自然是这里的最高指挥。 绿猗先下马车,扶着萧姮一步步踩着马凳下来,面对众人行礼萧姮只是摆摆手,径直走入帐中。 这里是京畿兵营的主帐,不过却并没什么奢侈之风,反而极简利落,角落里的兵书和堪舆图有些凌乱,看得出来有人时常翻阅,另外中间有一个沙盘,上面是京畿地区的全貌,用来推演调兵。 萧姮在主位坐下后,看着还站着的一群人,“都坐吧,今日本宫来只是顺路瞧瞧近日训练成果,不必兴师动众。” “是。”沈赫等人落座后,沈赫开口简述这段时日募兵和训练成果,一切如萧姮预料那样,没有什么差错。 现在京畿兵营中具体有一万一千零三十二人,募兵的效果超过了预期,且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训练进度显著。 听上去都是好消息,不过萧姮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继续等着沈赫的下文。 沈赫有些拿不准萧姮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包括现在兵营中的武器库怎样,兵士是如何训练的,还有排兵布阵等等。 等沈赫都说得差不多了,萧姮放下一口没动的茶盏,“带本宫去武器库房看看。” 沈赫不敢怠慢,立刻在前面领路,“殿下这边请。” 兵营占地面积不小,也没有什么步撵代步,本可以坐马车过去,但萧姮倒是想自己走走,从主帐走去库房,顺带看了看兵营里如火如荼的训练场。 走到库房,门口看守的人见是沈赫亲自过来,也依旧让出示令牌才放行,偏巧沈赫忘带令牌,只得让人快步去取,这一点让沈赫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萧姮,“怠慢殿下了。” 绿猗搬来一把椅子,萧姮施施然坐下,“无妨。” 春日融融,在这晒会太阳也挺舒服,萧姮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沈赫等人就站在旁边一起等着。 好在去取的人腿脚够快,没让一群人等太久就取来了令牌,看守的人这才放行,一行人进去。 作为天子脚下的近卫军,京畿大营的武器装备当然都要是最好的,枪尖明亮,刀刃锋利,沉重的盔甲更是格外够分量。 库房中的管理也十分妥当,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打扫得一尘不染,萧姮抬手指了一下负责记载武器出库入库的账本,不等绿猗去拿,沈赫已经递了上来。 随手翻翻,上面每一笔都记得十分工整详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看了两眼,萧姮就递了回去,“看来这兵营中一切运转都还不错,没什么缺失。” 沈赫拿着账簿,“兵营之事绝不能马虎。” “不错。” 萧姮说完就折返回去,沈赫等人一直送到了马车上。 等上了马车后萧姮没再说话,绿猗让沈赫等人留步后,一行人上马离开。 等出了兵营,绿猗跪坐在萧姮脚边给她锤着腿,就连素来心大的绿猗都觉出些不对劲,“殿下,这沈将军做戏未免太过了,竟敢让殿下等着。” “他愿意做就做去。” 萧姮闭着眼睛并不气恼,“你可有留意到这些新招募来的兵士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绿猗也是习武之人,五感又远超常人,当时不合时宜萧姮并没有去近距离看士兵的操练,远远一眼也不知道绿猗能不能看出什么。 绿猗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京畿兵营中有新兵,也有老兵,但奇怪的是属下刚才仔细看过,竟并未区分出哪些是老兵,哪些是新兵,那一个个皆是训练有素,不像是才训练了几日的,不过那或许本就是沈赫挑出优异者特意放在显眼处也说不定。” “是不是的,等会就知道了。” 萧姮睁开眼,“前面向西,找几个人做寻常百姓打扮,去这附近村里问问募兵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是。” 绿猗心里惊骇,等马车在一处林中小道暂停后,立刻安排几个随从换上百姓衣裳以报名参军为由前去村里打听。 等做完这些之后,绿猗看着又在闭目养神的萧姮,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殿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人有问题的?还有这沈家一向忠诚,怎会突然……” “绿猗,”萧姮开口打断她,“你真的话太多了。” 绿猗立刻闭嘴,安静地给萧姮捶腿,她脑子又不像虹音那么好使,能即刻领悟萧姮的意思,所以只能厚着脸皮多问了,结果每次都被嫌弃。 还不等前去打探的人回来,本来在给萧姮捶腿的绿猗突然神色一凛。 “殿下,远处有一队人马靠近,听马蹄声来人不少。” 绿猗神情严肃,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萧姮也睁开了眼,眸子微眯,“沈家就算是疯了,也不敢在这里动本宫,但……” 事出紧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来者不善,那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命。 这里不似官道平坦宽敞,这样的乡间小路平素很少有车马经过,所以难免窄了些,再加上萧姮的马车本就豪华,几乎拦住了一整条路,想要坐马车离开目标太明显。 当机立断舍弃马车,解下拉车的骏马,绿猗带着萧姮驾马先行一步,留下一半随从应对,若是误会自然再好不过,若是真来者不善,那些人就要负责断后。 “殿下,不确定在官道上是否还有阻击,我们可要走小路回城?” 绿猗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一夹马腹提了提速度,还不忘询问萧姮的意见。 萧姮原本就经历了半天的马车颠簸,现在坐在马背上更加难受,和煦的春风刮在脸上也像刀子一样锋利,难受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直奔官道,这些人既然是等我们离开官道后才敢追上来,那一定是有所忌惮。” 萧姮回答道,她现在脑子还算清醒,现在绿猗带着自己不敢全速催马,而后方的人显然没这个顾虑,若是在荒郊野外的小道上被追上,恐怕会更危险。 绿猗只听萧姮的,立刻向官道的方向而去。 马蹄哒哒声中,绿猗的耳朵动了动,在听见身后的厮杀声后神色冰冷如霜,“殿下,那些人果真是奔我们而来,现如今留下断后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萧姮眉头紧皱,“此事等回宫之后,本宫定会彻查。” 今天秘密出访,为了不引人注意萧姮还故意留下了虹音,并且一路低调行事,没有任何外人知道,可现在竟有人敢在此埋伏,想也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彻查的事情还是等活下来再说,这里距离官道尚远,而且路并不好走,绿猗看着面无血色的萧姮只得将速度慢下来。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些人显然有备而来,绿猗看着这无遮无挡的耕田,又看向萧姮,“殿下,得罪了。” 将萧姮身上的外衣脱下,交给另一个身形相似的随从,“你穿上殿下的衣服,由另一人带着你去引开追兵。” “是。” 没有任何犹豫,绿猗手脚麻利地将自己身上朴素的外衣给萧姮穿上,“殿下,委屈你了。” 萧姮此时已经头晕脑胀,几乎快要昏迷,根本无法回话。 等那群人穿着萧姮的外衣离开后,绿猗带着萧姮快速离开这里,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一路耽搁,日头已经偏西,绿猗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萧姮,知道以萧姮现在的身体情况,若是在外过夜定然撑不住,所以必须要在日落之前赶回城内。 同时,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快要抵京的卫修也抬头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再加上距离京城也已经不远,明天早上赶到绰绰有余,便也放松下来,让兵士就地扎营,好好休整一晚,等明日一早进京。《 》 5、初次见面,救人 第五章 绿猗不敢松懈,带着萧姮一路谨慎往官道而去,在终于看到宽敞的官道时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催了催马,等上了官道以后便可一路疾驰,最多半个时辰便可赶回京城。 这口气还没松完,绿猗只觉得浑身寒毛竖立,身体本能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立刻护住萧姮,在绊马索极速旋转着缚住马腿时,她抱紧萧姮一脚从马背借力跃起。 身后那匹骏马狠狠砸在地上,掀起一阵烟尘,但是绿猗根本无暇回头去看,只顾带着萧姮极速向前冲去。 绿猗武功不错,轻功也好,可现如今还带了一个人难免束手束脚,在距离官道咫尺的地方,几个黑影窜出拦住了去路。 萧姮这一路上晕了醒,醒了晕,已经不知道昏过去几次了,再次被剧烈的摇晃晃醒,她勉强睁开眼,只看见几个打斗的身影。 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萧姮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只是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还有绿猗。 绿猗边打边退,几次为了护住萧姮她只得以身去挡,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耳尖一动却听见汩汩水流声。 一剑逼退上前的黑衣人,绿猗将萧姮护在身前转身往水流的方向奔去。 黑衣人自然紧追不舍,不过绿猗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对方如此不要命的追击,她们眼下也只能拼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终于跑到了河岸边,看着湍急的水流绿猗顾不得想那么多,带着萧姮一跃而下。 那群人果然还是追了上来,站在岸边看着消失在河里的血迹,为首那人收起剑,抬起手袖中的弓弩拉动,向水中射箭,其余几人也纷纷如此,几十根袖珍箭射入水中消失不见。 “回去复命吧。” 如今虽然已经二月,但春寒料峭,再加上那长公主本就身体虚弱,这一路奔波后又跌入这刺骨的湍急河流,估计绝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萧姮是被冰凉的河水冷醒的,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整个人轻飘飘的,身边只有无尽的水流声。 绿猗呢?追杀的人呢? 所有人都不见了,萧姮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口鼻都被灌满窒息的水,她只能努力屏住呼吸,在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无比接近死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眼前一片迷蒙中,萧姮似乎看见了跃动的火焰。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顺水而流的她,哪怕身体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可对方过于霸道的力气还是让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断了。 被强横的力道拉出水面,萧姮被湿透的衣服坠着,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 吐出一口水后才试着呼吸,纵然是这样萧姮还是被呛到咳了半晌。 她感觉到了一只完全不温柔的手拍在自己背上,自己没有被淹死,但好像要被拍死了。 勉强抬起手想要拒绝对方的好意,但下一秒手腕就被握住,整个人被人轻松拉到一个透着热意的怀抱,然后被抱起离开了冰凉的河边。 耳朵里还有水,对于外界嘈杂的声音有些听不清,萧姮不着痕迹地歪了歪头,把耳朵里的水控出去一些,听力勉强恢复了一些,她就听见了一道在京中从未听过的清亮嗓音。 “快叫军医,我捡到了个人!” 勉强抬眼,萧姮还在对方怀里,只能看见对方小麦色的皮肤和利落的下颌,以及高挺的鼻尖,从这个角度看都不像个人了,实在难以认出对方是谁。 接下来似乎就是一通忙活,萧姮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处很硬的地方,硌得她骨头疼,还有粗糙的麻布擦在脸上,不适地皱了皱眉。 “竟然还是清醒的,”另一道细弱的声音有些诧异,接着又探了探萧姮的额头,“目前看来问题不大,落水时间不长,身上也没有什么外伤,唯一的问题就是身体太弱,一时吃不消。” “那要不要把火烧旺一点?这身上的衣服要不要换?” 一开始那道清亮的声音再次开口,萧姮睁开眼睛,正对上了两张好奇看着自己的脸。 一张脸上是健康的小麦肤色,或许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有些粗糙,但和充满攻击性的五官恰好契合,透出带着西北沙砾的野性,此时对方浓眉下明亮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和对方对视,萧姮第一次看见有人竟然丝毫不回避自己的视线,甚至可以称为冒犯地继续盯着自己。 算了,好像是这人救了自己,不跟她计较这些。 眼珠转了转,看向另外一张脸。 同样也是饱经风吹日晒,但这人五官柔和,脸颊上还带着两坨高原红,鼻梁上架着一副木头架子的叆叇,圆圆的眼睛里透着清澈,好奇地看了自己一眼后,匆忙又低下头,脸上的高原红更红了些,还傻笑两声。 “老大,你捡的这个人真好看,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萧姮又把视线移开了,转而打量起这里来。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到处都十分简陋,除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身下的床榻都只是用一块木板随意拼起来的,上面盖了块布。 看向旁边堆起的火堆,跃动的火焰带来阵阵暖意,让萧姮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 不欲多浪费力气,萧姮重新闭上眼睛,慢慢等着恢复。 卫修盯着人看了半天,结果人家竟然把眼睛闭上了,不解地挠挠头,“她又晕过去了吗?” “可能是累了吧,没力气,我去给煮些驱寒的药来,老大你要不先把人家衣裳给换下来吧,湿衣穿得久了容易受寒。” 扶着叆叇的吴小九思索了一下,交代完卫修后掀开帘子出去熬药了。 帐篷中只剩下卫修和萧姮两人,一站一躺,萧姮因为吴小九掀起帘子时灌进来的冷风瑟缩了一下,卫修看见后立刻去旁边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 拿着衣服站在床边又站了半天,看着床上的人始终无处下手。 “咳咳,你还醒着吗?衣服在这,你自己能换吗?” 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卫修攥紧手里的衣服跟床上的萧姮商量。 萧姮这才重新睁开眼,动了动手指连胳膊都没能抬起来。 能不能自己换衣服这个问题已经显而易见了,卫修又有些为难地转了个圈,“那……我帮你换?” 萧姮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倒是想说不用换了,但到底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有劳。” “你会说话?”卫修有些惊奇的睁大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她还以为这是个哑巴呢。 萧姮扯扯嘴角,又不想说话了。 反正已经得到了首肯,卫修拿着衣服比量着床上的人,考虑从哪里下手,她这还是第一次帮别人换衣服,又是这么个好像一碰就会碎仿佛琉璃般的人,只能尽量放轻自己的力道将人先扶起来。 “那个……我先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你配合一下。” 卫修一边跟人打着商量一边上手,刚握住萧姮的胳膊就看见人眉头皱了一下,她连忙放轻力道,以一种别扭的方式把人拉起来先靠在自己身上。 她说错了,这根本不是琉璃一样的人,而是豆腐一样的人,还得是那种嫩豆腐,软乎乎一碰就碎的那种。 真是造了孽了,卫修五官都有些扭曲,一点点把湿透的衣服从萧姮身上脱下来,等解下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灰色棉布外袍,就看见里面棉绸柔软的中衣。 摸了摸那件外袍,又摸了摸萧姮身上的棉绸中衣,卫修的眉头皱起,脸色也顿时严肃起来。 要知道在当朝一些吃穿用度方面的标准都已经放松了许多,但寻常百姓也绝不可能敢穿这种面料的衣物,这样的面料她也有,都是俸禄里的配额,但她嫌太易破几乎没穿过。 所以说这个女子家中一定非富即贵,不是简单来历,再看那件平平无奇的灰外袍,明显是用来隐藏身份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介弱女子,黄昏时分,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竟在这荒郊野外落水,身上还穿着用来遮盖身份的普通衣物,简直处处都是蹊跷。 萧姮靠在卫修怀中,或许是因为即将歇下,卫修身上只穿了一套春衫,隔着薄薄两层面料,她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涌向萧姮的背,偏偏她自己还丝毫没觉得有什么。 不适地皱了皱眉,萧姮攥紧自己的衣袖,似乎也明白对方察觉到了什么,“京中人士,遭遇山匪,你若愿护送我回京中找到家人,必有重谢。” 果然是官家小姐,卫修看了眼萧姮难受的样子,知道现在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算了,我还是先给你换衣服吧。” 扶着萧姮的肩膀,将萧姮身上的中衣也脱下来,莹白如玉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中晃到了卫修的眼睛,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匆忙地将萧姮最后的衣服褪下,又立刻拿起旁边自己的衣服将人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全程萧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眉头微皱,因为对方手上的茧子划在皮肤上真的很疼,但念及对方好意,她只能忍了。 “多谢。” 自己拢了拢衣领,这件衣服对于萧姮来说有些大,袖子也有些长,很宽松,不过好在这是棉布的,似乎也被穿洗过几次还算柔软,干燥柔软的衣物贴在皮肤上让她身上的寒意去了大半,好歹舒服了些。 “不……不客气。” 卫修脸红到了耳尖,看了一眼萧姮身下还湿着的床榻,把人抱起又将自己挂在旁边的披风甩了上去,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披风上。 做完这些,卫修拿起萧姮的湿衣服,站在火堆旁给烤衣服,只是看见萧姮贴身的小衣时神色格外不自然。 萧姮没注意那些,她这一天真的太累了,终于能好好躺下歇歇,干脆闭上了眼睛,趁着身体休息的空当在脑海中梳理一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眼下还是要尽快赶回京中,只是目前对方身份不明,在自己刚被救起的时候对方还喊了军医,她心里有个猜测但还需确认,眼下自己绝不能表露身份,只等缓缓再试探试探。 至于绿猗……若是没事她定然会来找自己,若是……算了。 正想着,萧姮感觉一个人站在了自己旁边,挡住了跃动的火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是刚才那个戴着叆叇的圆脸女孩,手中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水。《 》 6、传闻不符,真 第六章 卫修找了几根树枝把衣服支起来烤着,走过来看着呆站着的吴小九和干躺着的人,从吴小九手中接过药碗。 “我来给她喂药吧,你先去看看弄点吃的来。” 吴小九这才如蒙大赦,撒腿又跑了出去。 卫修看向萧姮,“喝点药吧,她叫吴小九,医术还是不错的,就是不会跟人说话,熬的药苦了点,你忍一忍。” 看萧姮一动不动,卫修手心有些冒汗,这人看上去就娇滴滴的,要是嫌苦不喝怎么办?这荒郊野岭她上哪去给弄蜜饯去? 萧姮无奈地看着卫修,这人像木头一样站着是在干什么?难道等她能自己翻身起来接过药碗吗? “喂我。” “哦哦哦……” 卫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在床边坐下,扶着萧姮起来靠在她身上,将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萧姮嘴边。 这一碗黑漆漆仿佛毒药一样,萧姮只是顿了一下,就着卫修的手面不改色地将药喝完。 卫修看得简直叹为观止,放下药碗后看着萧姮,抬手用衣袖帮她擦了擦嘴边的水渍,“你没有味觉吗?” 萧姮垂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习惯了。” “这还能习惯?就吴小九熬的药,虽说药到病除,但无论什么药她都能熬的苦死人,军中铁骨铮铮的将士喝完她熬的药都能哭爹喊娘,像你这么面不改色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卫修甚至怀疑今天吴小九被美色所影响终于熬出来不苦的药了,将信将疑地拿起药碗,将剩下的一点药根子尝了一口,顿时那股苦味直冲天灵盖,不知道的还以为吴小九全用黄连熬的药。 半晌卫修都没能缓过来,圈住萧姮的手不自觉用力,将人完全压进了自己怀里,低头埋在萧姮肩上,等稍稍缓解,就闻见鼻间一阵馨香,忍不住又嗅了嗅,这股淡淡的香味竟然把喉间的苦味压了下去。 “你身上这是什么香,这么好闻?” 卫修说完,感觉一只柔软的手摁在了自己脸上,软绵绵但坚决地把自己的脸推开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卫修脸色红了个透彻,连忙将人放开,“我这……那个……我……” 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卫修紧张地看向萧姮,萧姮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都是女子,无妨。” 卫修听见这话眨眨眼,这人竟挺大度,而且还能喝苦药,倒不像是自己以为那样娇滴滴的,只是身体弱了些罢了。 眼看着萧姮又闭上眼睛歇着,卫修也不说话了,从旁边挪了块大石头过来当凳子,坐在火堆旁添柴。 直到吴小九重新掀开帘子进来,手中端了一碗白粥,带进来的寒风让火苗晃动了一下,卫修看向床榻上的人,将披风往她身上盖了盖。 卫修再次从吴小九手中接过粥碗,“刚熬好的粥,喝两口暖暖身子,等明天早上好些就能吃炖肉了。” 萧姮睡不着但也没什么胃口,刚才那一碗药已经让她有些饱了,现在肚子里正不舒服,刚好让卫修扶她起来坐会。 卫修坐在床榻边,她刚才坐的那块石头就归吴小九了。 萧姮有了些精神,靠在卫修身上听着她喝粥的声音,目光落到吴小九身上,“你那叆叇可以给我看看吗?” 吴小九没想到萧姮会主动跟她说话,噌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抬手把鼻梁上的叆叇拿下来,一步一挪地走到萧姮面前,扭着头将叆叇递了过去。 萧姮接过看了看,发现这叆叇的框架只用了木头比较简单,但里面用水晶磨成的镜片倒是格外精细,像是京中的工艺。 抬手还了回去,“有些花了,我知道京中一处工坊可做修复,你若是不介意随我回京中一趟,我可让人将这叆叇重新翻新,不会耽搁太久。” 吴小九搅着手指满脸通红,只看着那个叆叇不说话。 卫修从萧姮手中接过又递给吴小九,替她回答,“你的好意她心领了,不过她可以自己去修。” 萧姮还没开口,面前的吴小九已经急得跺脚了,看着卫修气得头顶冒烟,“老大你怎么乱翻译?我是说多谢!” “哦,那她说多谢。” 卫修看着萧姮眼中带笑,显然是故意的。 萧姮还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单纯的孩子,不由眉眼也露出些温和的笑意,逗小孩一样看着吴小九说话,“不必多礼。” 吴小九拿着叆叇红着脸撒腿就跑了。 等吴小九跑走后,萧姮眼中笑意还未消散,看向卫修,“她才多大?” 卫修对上萧姮那双带着潋滟笑意的眸子,只觉得自己头晕乎乎,“小九吗?” “还有你。” 萧姮顺口就问了,却不想就看卫修的脸也红了,移开视线看着火堆才低声回答,“小九今年十七,我……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萧姮心里有数,年龄对上了,看来眼前这人定是西北军中的少将军卫修无疑。 只是没想到威名赫赫的少将军竟然是这种说两句话就脸红的性子,坦率又真诚。 垂下眸子,萧姮眼中尚有残存的笑意,但已经开始思索更改对卫家的应对之法了,或许……可以兵不血刃。 帐内一片静谧,只有火焰噼啪的声音,卫修垂眸看向靠在身侧的萧姮,刚想问问她的来历,就看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立刻闭嘴收住了要问出口的话。 实是因为路途遥远又天气转暖,卫修一行人都是简装出行,卫修是习惯了行军打仗时的艰苦环境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骤然多了个人就不一样的。 眼见天色变暗,也到了该歇下的时辰,卫修小心翼翼扶着萧姮的肩膀让人平躺下,她自己则重新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守着。 火堆驱散了些许寒意,萧姮又被卫修的披风紧紧裹住,倒是没太冷了,只是这硬邦邦的床板让她难以入眠。 干脆看向旁边的卫修,萧姮打量了一眼她身上的红衣,主动开口闲聊。 “你很喜欢红色吗?” 卫修听见这话看向萧姮,知道她是睡不着,干脆陪着聊聊,一边拨弄火堆一边回答,“还行,沾上血迹好洗些。” 以前卫修的衣服颜色还挺多的,只是从上场杀敌开始,看着不同面料上斑驳的血痕总是头疼,干脆就全换成了红色,而且这样鲜艳的颜色在草原上冲锋陷阵时也能让将士快速确定自己的位置跟上来,久而久之,卫修对红色也就尤其偏爱了。 这跟好不好看没多大关系,卫修从不注重这个,只是此时她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萧姮,红色的披风和衣物中露出的脖颈纤细白皙,轻轻偏头,乌发散在红衣上,三种颜色交织时形成格外艳丽的印象,一下子烙印在她脑海中,难以消磨。 萧姮有些出乎意料卫修的坦白,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会被自己发觉她的身份。 既然如此,萧姮也顺水推舟,“看来你们应当是远路而来的,现如今的大晏许久未有战事,若说还经常见血的只有长城守军、西北军、东南沿海海军以及西南安防军,时常会有对外摩擦,看你衣物和样貌,应当不是从南方来的,这段时间也没听说长城守军进京之事,那就只剩下西北军了,我说得对不对?” “没错。” 卫修有些感兴趣,她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一般,在听见血迹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推测自己的来历,关键是还说对了,这让她更好奇这人究竟是谁。 看着卫修兴致勃勃盯着自己的样子,萧姮竟然对这冒犯的眼神有些习惯了,只是对于迫切想听自己下文的卫修,她选择的回应是闭上眼睛睡觉。 被扔下的卫修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提到半空,不上不下的格外难受。《 》 7、京中有变,等 第七章 萧姮闭上眼睛,有卫修在这儿守着她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反正现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想得很好,奈何这的条件实在简陋,铺了两层的木板依旧硬得硌人,丝丝缕缕的寒气仿佛无孔不入般钻进自己的身体,浑身都疼得厉害,让她不由皱起眉来。 默默忍着,萧姮将这一刻的痛苦记得清楚,等她回宫查出幕后主使之人,定要百倍偿还。 靠着憋在心口的这股气,萧姮强迫自己睡过去,但睡眠极浅,在卫修起身撩开帘子出去的时候吹来的寒风将她惊醒,倏忽将心提了起来。 没有贸然睁眼,萧姮听见卫修在帐外跟人说话,只是夜间风声簌簌,以她的耳力听不真切说的内容。 越是这样的模糊不清越让她心生警惕,一瞬间将自己见到卫修后所有的细节都回想了一遍,卫修是否在自己身上察觉到什么异常?难道她刚才在自己面前都是装的?现在她要干什么? 睁开眼睛,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看向被风吹起的帘子缝隙,火光映照下只能看见外面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其中一个是卫修。 手扶着床板,萧姮不想坐以待毙,勉力撑起一点身子,就看见卫修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垂下眸子,萧姮的手攥紧衣袖,自己这身子竟什么也做不了。 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萧姮原本竭尽全力也无法支起的身体被轻松扶起,靠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卫修关切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是哪里不舒服吗?你想做什么可以跟我说。” 萧姮卸了力气,身体全靠卫修小心翼翼的支撑,不管卫修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但现在她还是在照顾自己,那萧姮也就顺着接下来。 秀眉微蹙,声若细蚊,“冷。” “冷?”卫修听见了,又将萧姮身上的衣物拢了拢,“我刚才已经让人去取被褥,马上就会送过来,很快就不冷了。” 那人比卫修说得还要快,抱着两床锦被步入帐中,卫修接着将萧姮裹着披风抱了起来,让人去把被褥铺好。 萧姮看着铺被褥的人,身形似乎就是刚才在帐外和卫修说话的人,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刚才卫修只是去让人找被褥? 铺好以后,那人转过身来看了萧姮一眼跟卫修说话,带着浓厚的西北口音,萧姮听不太明白,但也大概能猜到意思,应该是在问卫修自己的来历。 “她病着,明日再说。” 卫修回了一句,那人颔首离开。 萧姮被小心翼翼放到锦被上,虽说这么一层还不算多柔软,但总比刚才好了些。 看着卫修仔仔细细将被角掖好,萧姮心里的天平有些摇摆,不过卫修显然不知道萧姮的想法,能把人彻底包成一个蚕茧后才满意收手,“还冷吗?” “不冷了,”萧姮看着卫修重新坐回火堆旁,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今晚不睡?” 卫修手中拿着树枝,笑着示意萧姮安心,“我们习武之人坐着一样睡觉,你快睡吧,不用担心我。” 萧姮觉得这人在骗自己,不过以眼下的境况来看她也不会主动开口让卫修在自己旁边睡,干脆随卫修去了。 两床锦被裹着,萧姮的身体依旧很冷,但也能勉强入睡了,重新闭上眼,在树枝燃烧的噼啪声中意识逐渐模糊。 似乎是介于半梦半醒间,萧姮感觉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她想呵斥却说不出话来,想睁眼看是谁如此大胆也做不到,大脑昏昏沉沉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听见细碎模糊的说话声和一些杂乱的声音。 卫修是在半夜突然发现萧姮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的,伸手一摸她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连忙让人找了吴小九来。 吴小九原本以为是落水受凉引起的高烧,可她已经给喝了药,那药怎么会不管用呢? 心里凝重了几分,吴小九再次细细把脉,才发现是此人身体中有些异常,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扎在几处穴位之中,再将银针拔出后细细端详,竟有两根隐隐发黑。 卫修拢上萧姮的衣服,看着不说话的吴小九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小九收起银针,脸上满是凝重,“这人身带异毒,寻常汤药根本无效,我再重新去配一副来,你暂且用湿帕子给她擦拭,免得人烧傻了。” “异毒?你有办法解毒吗?”卫修听得震惊,看着躺那里已经人事不知的萧姮心里骇然,究竟是谁会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此毒手?又是下毒又是追杀,真是有赶尽杀绝之意。 “没有,她中毒已久,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我也只能给她退热,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吴小九可惜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摇摇头出去熬药去了。 卫修在床边坐下,正拧眉思索这人的来历,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柔软滚烫的手抓住,力道微弱但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的指尖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会放开。 反握住那只手,卫修心里久久难以平静,如此柔弱的人竟然有这么强的求生意志,她就算见惯了生死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不知道何时一切归于平静,等萧姮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火堆还在烧着,自己床边趴伏着一个人。 远处有人跑来的脚步声,萧姮立刻闭上了眼睛,果然下一刻就感觉床边趴着的人影起身离开了帐篷。 来人正要大声禀报,又被卫修拦住转而小声些回话。 “少将军,城中不知出了何事,全城戒严,京城卫军递消息来让我们暂缓进京,可先去京畿大营安顿,等待新的指示。” “什么?能打听到是什么事吗?” 卫修眉头紧皱,这样突然的变故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连城都进不去,更别说打听什么的,我随机问了些路过的京城百姓,也都是一脸茫然,说昨天还好好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京中情况远比西北复杂,卫修摆摆手让人先去安排,转道去京畿大营。 心事重重地回到帐篷,刚好对上一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卫修顿时收起表情,走上前询问萧姮的情况,“好些了吗?” 刚才的话萧姮全都听见了,看着卫修轻轻颔首,“好些了,今日我们可是要进城?” “这……”卫修面露难色,“刚传回消息,城中戒严不许随意进出,我们进不了城,可能没法送你进去了。不过可帮你通知府上,到时我送你到城门口,你家中人来接你进城即可。” 听见这话萧姮只是淡淡开口,“我家中怕是没人想接我回去。” “怎会如此?”卫修看着萧姮面色平静却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不由揪了一下,想起萧姮身上的异毒,听说京中豪门大宅里勾心斗角,多的是阴谋算计,难不成那毒还是她家人所为? “家丑难以启齿,这位恩人,可否再收留我几日?待我能起身便可,到时就能修书一封给远房表亲来接我,不会劳烦恩人太久。” 萧姮说完看向卫修,卫修看着明明脆弱至极却还在努力保持平静的萧姮,只感觉对方再多说一句话都要碎了,那双漂亮眸子里的微光让她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你养好身体为先,在我这里住多久都可以,只是条件简陋些,总觉得苛待了你。” 一口答应下来,卫修看着萧姮对自己温柔一笑的样子,只觉得心都快化成水了。 “多谢恩人。”萧姮从没遇见过戒备心如此之低的人,不过倒也让她松了口气。 卫修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也别恩人恩人地叫我了,我姓卫单名一个修字,我看你年纪应当比我小,以后你叫我一声姐姐便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 “姐姐?”萧姮尾音轻扬。 卫修用力压住自己的嘴角,心脏雀跃地怦怦跳,红着脸矜持地点点头,“嗯。” 萧姮嘴角僵硬一瞬,罢了,此人也是心善。《 》 8、入住兵营 第八章 萧姮在帐中刚喝完半碗清粥,便有副将前来回禀,一炷香后可以启程。 原本其他兵士就是要去京畿大营安顿的,只不过现在提前几日又多了卫修等人罢了,倒也没多大影响。 卫修将萧姮的衣服重新给她换上,再把自己的外袍给披上,看向萧姮披散的头发,拿了一条自己的红色发带,给松松拢起系上。 临出帐篷前,又让人从压箱底的行李中翻出一件斗篷,将萧姮整个人罩起,“可能要你忍耐些与我同骑,等等若路过村庄再看看能否找到马车。” “无妨。” 萧姮靠在卫修怀中,细白的指尖抓住斗篷边缘,遮住自己的脸,虽说这一路上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自己,但也需以防万一。 得到萧姮的回应,卫修抱着人走出帐篷,立刻有人去将卫修的帐篷收起,等待出发。 卫修打了一声呼哨,一匹黑色骏马从远处极速跑来,等骏马停下,她脚尖轻点,抱着怀里的人轻飘飘上马。 大部队开始行进,萧姮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感,反而格外踏实还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走了半个时辰,阳光渐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萧姮干脆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卫修目视前方,耳朵里听着怀中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心里难得如此安定。 整整一个上午,在晌午之前顺利抵达京畿大营,有副将前去沟通,而大营中显然也早有消息,片刻后一个守备匆匆跑来,看见卫修后拱手见礼。 “见过卫少将军,卫少将军远道而来辛苦,先行去营地休整,晚上我们沈赫沈将军为卫少将军备宴接风洗尘。” 那守备显然是早已得了命令,一板一眼的人说道,态度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甚至连卫修怀中似乎抱了个人这种情况也只是悄悄看了一眼,并未多问。 卫修看向这守备,面上没什么表情,“带路。” 卫修及一众将士被安排在兵营的西北角,这里的位置和主营中间隔着校场,不算近也不至于太远,后方便是兵田,平缓无遮挡。 不得不说,这里兵营的条件肯定是胜过西北军营的,一排排营房密不透风,甚至五品以上将领还有格外优待,像是卫修这样的更是有一个独立院落,左右各带一个厢房可供护卫随从居住,另外角落还有个小厨房,完全可以在军营里开小灶。 萧姮理所当然被卫修抱进了主房,一进门是一个小的议事堂,旁边还有一处理军务的小书房,一道屏风后才是下榻的卧房,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的床榻显然比用木板随意拼起来的舒适多了,萧姮躺下后卫修让人去烧了热水送过来,“你先休息一会儿,休息好了再用午膳。” 萧姮应下,看着卫修带人去厢房议事,那坦荡的样子倒不像是防着自己,好像只是为了不打扰自己休息。 无论是与不是,萧姮也没打算偷听,她现在已经用另一种身份进了这兵营,那自己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不必节外生枝。 右厢房内,卫修和她带来的两名副将,还有一个参军和住在这屋的吴小九坐在桌旁,商议今天的事。 卫修下首一个体格壮实的女副将正是昨天给抱被褥的那人,黝黑的面孔严肃一些,她对面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同为副将,这汉子显然莽些,看卫修不说话先憋不住抱不平。 “少将军,他们未免欺人太甚,明明早知道我们今日过来,竟然只派了一个小小的守备,其余将领一个个都不见踪影,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卫修没说话,她对面的那名白面书生一样的参军先开口了,“鲁副将,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谁不知道这京畿兵营姓沈?而沈家又是先皇后的娘家,当今长公主和皇上的外祖家,这些年沈家始终是坚定的长公主党,可从来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过。更何况我们此次进京长公主也有所料,自然不喜,没给我们撵出去就不错了,还指望别人八抬大轿抬你进来?” “这沈家也是稀奇,同样都是先皇后的孩子,怎么就助纣为虐帮长公主啊?”鲁副将愤愤不平地抱着胳膊。 “长公主权倾朝野,想加官进爵封侯拜相者谁不是唯长公主马首是瞻?”齐参军看了一眼鲁副将,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卫修,“少将军,今晚恐怕是场鸿门宴,要不然还是听大将军的,您称病推拒了吧?” 京畿大营是沈家说了算,沈家是公主党,这把他们西北军安排在京畿大营的目的简直显而易见,一定会来人再三试探,不得不防。 卫修现在也在想这件事,她相信沈家没安好心,自己也确实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就这么办。”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鲁副将对面的赵副将才开口,“少将军,那女子的来历您清楚了吗?这是在兵营不比其他,这般身份不明的人始终是个隐患。” 说起萧姮,卫修才发现自己到现在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不得不说赵副将说的也是在理,“她也是个可怜人,被家中迫害无奈落到如此境地,她现在连床都起不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吴小九坐在旁边折着手中的树枝出神,她还在想萧姮身上的毒,那样的异毒在身,怕是活不长了。 等其他人都走了,卫修看着还在折腾那根树枝的吴小九,“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恨我学艺不精。” 吴小九摘下鼻梁上的叆叇,从军这么久,她不是没有过无力回天的时候,只是每次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向死亡,还是难以接受。 卫修也沉默了,起身回了主房,绕过屏风就看见床榻上的萧姮睡得恬静,脸色相较昨日已好了许多,怎么看也不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或许是卫修的视线存在感太强,萧姮睁开眼看向她,两人对视,唯有沉默。 半晌,卫修先移开视线,“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已经睡足了。” 萧姮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今天上午这样安稳的觉了,连精神都好了很多。 卫修点点头,有些尴尬地开口打听萧姮的来历,“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你可唤我云霁。”萧姮回道。 卫修在脑海中思索一番,她对京中也不熟悉,偶尔听父亲提过一些,怎么想都没有一个云姓的大族,不过京中天潢贵胄多如牛毛,自己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云霁,你世代都是京都人士吗?”看萧姮状态尚好,态度坦然,似乎并没有太介意的样子,卫修也趁机多问了几句。 “是,从先祖之时便在京中了,祖上原先也曾辉煌一时,可惜如今家道中落,父母早逝,这偌大家业也成了旁人眼中的肥肉。” 萧姮说得多半是真,萧家太祖打下天下,太宗皇帝开创盛世,那时可不是盛极一时?只可惜越往后皇权式微,群狼环伺,称得上是家道中落。 寥寥几句,让卫修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一问,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惨,原本还想着只是普通深宅大院中的争斗暗害,却没想到是豺狼虎豹来争一弱女子的家产。 “你莫要伤心,待我等进京,你就领我去你家,我一定帮你作主拿回家业,不会再让你受他人欺负。” 卫修都不敢想这些年云霁是怎么过来的,该有多少明枪暗箭啊。 听见这话萧姮笑了笑,“你是个好人。” 卫修被萧姮这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好人不好人的谈不上,只是看不得这样恶人当道罢了。” 或许是听了萧姮的坦白,卫修对她又多了几分信任和亲近,聊着聊着忍不住跟她打听起京中的事来。 “云霁,你自小在京中长大,可曾见过当今长公主殿下?” 卫修也只是随口一问,她也不确定一个家道中落父母早逝的京中贵女有没有机会见到长公主。 萧姮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见过。” 没想到有意外之喜,卫修眼睛一亮,“那你说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上卫修期待的目光,萧姮心底有些疑惑,这卫修看上去竟不像对长公主深恶痛绝的样子。 略一思索,萧姮反问,“恐怕整个大晏很少有人没听说过长公主残暴之名吧?” “我不想听听说,我想听你说,你亲眼看见的长公主是什么样的。” 听说听说,关于长公主萧姮的传闻简直太多了,卫修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只是这一路走来,她耳朵里听说着长公主的残暴之名,眼睛里却看见安居乐业的百姓,坚固规整的河堤,仓库丰盈的储粮,这两者实在割裂,让她怎么也想不出来长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姮心中对卫修有些刮目相看,“我亲眼看见的未必是你亲眼所见的,等你见到她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 卫修沉默了一会儿,“你好像什么都没说。” 萧姮失笑,“我饿了。” “我去让人送饭过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卫修起身去让人送饭,她原本以为能得到个真实的答案,结果只让自己心里的好奇越来越大了,这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9、准备入城 第九章 晚上卫修果然推掉了沈赫的宴请,坐在萧姮的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蜜饯侯着。 萧姮平静地喝完药,漱了口后又将蜜饯接过咬了一小口,这太甜的味道她果然很难习惯,吃了半天那个蜜饯只受了点皮外伤。 卫修看乐了,“你这人可真奇怪,吃苦的面不改色,吃甜的倒像受刑,挑剔得很。” 被这么一说,萧姮干脆放下了手里的蜜饯不吃了。 “真不吃了?”卫修拿起那枚蜜饯,看萧姮点头后干脆地扔进自己嘴里,这蜜饯可贵了,总不能浪费,“那你有没有喜欢吃的什么东西,明天我再给你找来。” 萧姮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一边思索了一下不客气地开口,“城西徐记铺子的马蹄糕还算能入口,剩下没什么想吃的。” “城西徐记铺子的马蹄糕,好,我记下了,明天看看能不能托人去给你买来。” 现在天色太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等明天了,虽然她的人不能进城,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多花点钱找个人去买就是了。 “嗯。” 萧姮将帕子递给卫修,这才刚在军营安顿下来半天,卫修就已经给自己置办齐了这房中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样样都要最好的,连这擦手的帕子都没忘,真是让她有些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好?若是真的没有任何图谋,那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吗? 卫修对上萧姮的视线,以为她还有什么事情,放好帕子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萧姮伸出手,卫修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然后就看见萧姮握住了自己的手。 一只细白柔嫩,一只粗糙还有老茧,让卫修脸上有些不自然,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划疼了对方。 “卫修,”萧姮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卫修,就显得格外庄重起来,连卫修的脸色也严肃了一些,认真看着萧姮。 “不要听任何人告诉你的任何话,你要自己去看去思考,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话没头没尾,听上去有些奇怪,可卫修脑海中突然就想起自己晌午时问的那些问题,她现在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面前之人早已经看透了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所思所想,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是一种危险又奇异的感觉,卫修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她看着重新放松倚靠在床头,也松开自己手的萧姮,她想这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兵营里的这张床比帐篷里临时用木板拼起来的床宽了些,两个人睡在上面倒也不会拥挤,萧姮正想着让卫修把自己往里挪挪的时候,就看见卫修搬了一卷草垫子和两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上睡下了。 既然卫修都没意见,萧姮也没多话,闭眼沉沉睡去。 又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萧姮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但却没想到又是格外安稳的一觉。 相较于在宫中时的思虑过度,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过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晚上睡觉还有一个卫少将军守夜,竟然让自己难得放松下来。 第二天一早,萧姮醒来的时候床边的铺盖已经被收拾干净,她也不着急,就看着头顶的帷幔等着。 没一会的功夫卫修就端着早饭进来了,看着已经醒了的萧姮也不意外,满脸喜色地跟萧姮说了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托人去给你买马蹄糕了,中午就能让你吃到。” “费心了。” 萧姮连着休息好了两天,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轻快不少,看见卫修走过来,自己撑着起身。 卫修连忙放下早饭快步走过来,拿了靠枕垫在萧姮腰后,“你别逞强,等我过来扶你。” “我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不必紧张。” 萧姮看着卫修拿来擦手的帕子,一边自己擦着手一边提起写信的事,“等用过了早饭,劳烦再帮我准备纸笔,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可以修书一封送去给表亲,那边也好尽快安排人来接我,不好再多烦扰你。” 听见这话卫修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将早饭搬了过来,把筷子递到萧姮手中,“等再过几日,京中戒严解除,我就能陪你入城拿回你的家业,你何必急于这一时?我又不觉得你烦扰。” 萧姮看着卫修脸上的神色,垂下眸子时又犯了疑心病,只是开口让人察觉不到异常,“只是先写好了信送出去,信送到后再派人来接,这也要几日的功夫,我一时半会可还要叨扰。再者家业一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非一朝一夕可理清的,终究还是要我自己来。” “你自己……”卫修险些将中毒一事脱口而出,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命不久矣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 萧姮看着把话硬生生咽回去的卫修,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吃着早饭。 这是两人吃的最沉默的一顿饭,等吃过后卫修收拾起碗筷,刚要送出去就听人进来通报,说是京畿大营的沈赫沈将军来探望。 昨天的冷待是预料之中,但今天的探望可不是,卫修把碗筷递给随从,立刻去右厢房找了正在给萧姮熬药的吴小九。 “帮我扎一针,要短时间看上去很虚弱的那种。” 昨天是称病拒绝,今天怎么也要做做样子,无论沈赫这次来有什么目的,她都没有避而不见的借口了。 吴小九也没客气,拿起一拃长的银针对着卫修就是一下,疼得卫修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吴小九,你个庸医。” 被一针扎成重病的样子,卫修回到房间里,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萧姮,将屏风多拉开一点将人遮得严严实实,然后她自己坐在了外间议事堂的主位上,披上个大氅让人去请沈赫进来。 卫修病没病不重要,反正沈赫是做足了来探病的样子,带来的两个随从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补品,看上去还真像那回事。 沈赫一步跨进房门,和主位上的卫修刚好对上视线,刹那间的交锋转瞬即逝,接着沈赫换上客套的模样和卫修寒暄起来。 “是我怠慢了,这兵营中招待不周啊,还请少将军见谅。” 沈赫从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药味,再看卫修的脸色确实像那么回事,不过卫修的病是真是假他不关心,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边的屏风,他听说昨天卫修是抱着一个人来的,且那人从没离开过卫修的房间,卫修还花了重金给准备了不少东西。 这足以看出那人对卫修的重要性,可偏偏这么关键的一个人竟然没有任何消息,据说知道内情的只有卫修身边的几个心腹,且一个个守口如瓶没往外泄露一点消息。 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却偏偏束手无策,这不是沈赫的作风,所以在昨天宴请被拒后他今日特意一早登门,看看能不能试探出什么。 卫修注意到沈赫的视线,脸色冷了几分,“都是行伍之人没那么多计较,沈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我实在有些水土不服,需要些时间休息,还望沈将军能体谅体谅。” 同样是武将,这话说的就难听多了,跟直接撵客有什么区别? 沈赫脸上的笑险些没能挂住,果然是在穷乡僻壤里她那泥腿子爹养大的,骨子里没半点教养。 卫修没教养沈赫得有,所以他哪怕脸皮再厚,此时也不能继续坐下去了,只得起身告辞。 “慢走,不送。” 卫修甚至没起身,看着沈赫和他们随从出了门去才立刻把身上的大氅扔到一边,快热死她了。 床榻上萧姮将全程听得清楚,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在卫修端着药进来时一切又恢复平静。 “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卫修看着睁着眼睛的萧姮,这次沈赫的突然造访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才意识到将人留在自己身边或许并不是个好主意,京中如同龙潭虎穴,自己独身涉险也就罢了,总不能连累旁人。 萧姮摇摇头,起身把药喝了,这次喝完药后卫修让人送来了笔墨纸砚,或许让人暂时离开也是一种保护。 被卫修抱起放在椅子上,萧姮躺了这么久总算离开床榻了,呼出一口浊气,铺平纸张拿起墨条,扶住自己的袖子正要动手研墨,手中的墨条就被卫修抽走了。 卫修帮萧姮研墨,视线却落在脊背单薄的萧姮身上,“云霁,若你表亲来接你之时,城中戒严还未解除,你就先去你表亲家,给我留下个地址,等我可得空去帮你便立刻去找你。” “若我表亲还没来,城中戒严已经解除了呢?” 萧姮拢起手指看着卫修,这人怎么这么一副古道热肠? “那我就带你进城,你放心,这一时半会我定能护你周全。”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自己顺利进城,那距离皇帝弱冠礼还有月余,这段时间各方势力都不敢轻举妄动,刚好够自己帮云霁处理完家务事。 “好,我信你。” 萧姮拿起毛笔润笔,答应了下来。 听见这句话卫修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一样,微微发胀。 研好了墨,萧姮提笔写信,在落笔之前停顿了一下,她突然想起自己批过西北军营递上来的折子,那卫修会不会认得自己的字? 这卫修看上去是个粗人,可心思却出乎意料的细腻。 “怎么不写?” 卫修看着萧姮悬笔不落,直到一滴黑色的墨滴到纸上,心里有些疑惑。 萧姮放下笔,将这张废纸拿开,“只是在想该如何措辞劳烦表亲。” “若是实在难以开口,不如我再帮你想想别的办法?” 卫修看不得萧姮这为难的样子,主动开口说道。 萧姮摇摇头,重新提笔,“我欠你的已经很多了。” 再次落笔,是一手极为漂亮的娟秀小楷,卫修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我又没要你还。” “嗯?” 萧姮故作没听清,卫修却紧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这封信到底还是写好了,亲手封蜡后萧姮交给卫修让她帮忙送出去。 写信全程卫修都在旁边看着,而且纸笔墨都是自己给准备的,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放心吧,交给我。” 写完一封信萧姮已经很累了,又回到床上歇着,卫修就在房间里陪她歇着,直到托去买马蹄糕的人回来了,才噌一下站起来出去拿。 从城西买了赶到这里来,就算是刚出炉的糕点也已经凉了,再加上这一路颠簸,等卫修打开一看,马蹄糕已经碎得有些惨不忍睹了。 拿到萧姮面前,卫修打开纸包,“已经这样了,你要吃一块吗?明日我一定找更稳妥的人去带。” 萧姮伸手拈起一块,并不介意地放进口中,“热的凉的,整的碎的,都还是马蹄糕,没什么要紧的。” 这家铺子不愧是百年传承的老店,糕点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萧姮又拿起一块最大的递到卫修嘴边,“你也尝尝。” 卫修想自己伸手接过,却被萧姮躲开了,“你接过去就碎开了,张口。” 这也没法子,卫修紧张得手足无措,也只得弯腰去就着萧姮的手,将香甜的糕点抿入口中。 糕点一入口,才发现难怪萧姮不爱吃蜜饯却喜欢吃这个,甜而不腻,香气四溢,柔软松散的口感确实让人十分喜欢。 卫修只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本想着留给萧姮慢慢吃,没想到萧姮却也不吃了,反而把剩下的糕点都喂进了她的口中。 第一次吃这么多糕点,卫修还真有些不习惯,只觉得格外口渴,扶着萧姮躺下后才自己赶忙去喝水。 等卫修离开,萧姮将手中的一个薄片看了一眼后碾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城西徐记铺子是她安排的一个暗卫联络点,平常都是北九他们在用,不过事出紧急的时候萧姮也会用,就像是这次一样。 现在北九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估计很快就会安排人进来,自己不需要再多做些什么,只要等着他们就够了。 至于城中的戒严应该也会在不久后解除,萧姮闭上眼睛,等北九他们找来,自己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宫,她还有一件事情要等着看结果。 萧姮让卫修送出去的那封信,晌午送出去的,下午就出现在了沈赫的桌案上。 沈赫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信封,仿佛如临大敌,这封从卫修手中送出去的信,为什么让他感觉如此熟悉? 特殊的密封方式他再熟悉不过,并且一旦打开之后就再也无法复原,这也将会意味着这封信永远不会送出去,那这样一来是否会打草惊蛇?这封信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这个卫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萧姮依旧在卫修的房间里吃喝睡觉,而外界早已经快翻了天。 卫修对这一切当然也一无所知,沈赫那边也什么动静都没有,让她难得清闲,不用费心思去周旋,她干脆拿了块木头在萧姮旁边刻东西玩。 两人这边岁月静好,又安稳地睡了一个天明觉,只不过在第二天一大早,萧姮就听见外间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应该是卫修的那名副将。 两人的声音太低了萧姮听不清,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若是自己料想的那样,等会卫修就会进来主动告诉自己了。 果然,过了一会的功夫和早饭一起进来的还有卫修带来的消息。 “城中的戒严解除了。” 卫修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些高兴,反正在父亲来之前能够平安无事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了,更别说如果自己能顺利进城还能帮云霁解决麻烦,简直都是好事。 萧姮并不怎么意外,“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启程进城?” 说起这个卫修顿了一下,“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去问谁,等一下和参军商议一下,不过应该不会太久。” “好,对了,若是我们进城以后我能先去你家吗?” 萧姮看着卫修,等进城后也就到了她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往后是敌是友只等等看吧。 卫修没听出萧姮话里的问题,只当她家中不太平所以暂时去自己那里避一避,这种事情她当然不会拒绝,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萧姮笑着道谢,让卫修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这件事情确实不需要卫修犯愁,原本卫修抵京后就应该立刻进京的,只是因为特殊情况才被暂时安顿在京畿大营,现如今戒严解除,自然会有人第一时间来请。 沈赫也终于再次露面了,只是这次他脸上不太好看,眉宇间的疲惫显而易见,卫修看了只是挑挑眉,压根没多理会。 特意让人给安排了一辆马车,卫修只说是自己水土不服身体不适,等马车到了以后她抱着萧姮上车,把人护得严严实实,愣是让谁都没看到什么。 终于坐上了入城的马车,卫修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激动的,她这还是第一次进京城,听说京城的繁华远胜边关百倍,也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盛景。 比起卫修萧姮就淡定多了,坐在铺满软枕的车内,被卫修小心照顾着,就连这么长的路途也不觉得煎熬了。 马车的速度放缓,原本两个半时辰的路硬生生走了三个多时辰,萧姮在车上甚至还睡了一觉。 一直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卫修必须要出去露一下面了,留下萧姮和吴小九在马车里,她骑着那匹黑色骏马走在最前面。 这次和在初入兵营的时候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道路两旁先是由礼部官员前来迎接,此外还有御林军护卫阵列两旁,另外还有自发前来的百姓挤在路边,纷纷想要一睹西北军的风采。 这些年虽然西北军从未入京,但是赫赫威名早已传遍整个京都,对于这样镇守边关,抵御外敌的英雄百姓从心底里是敬佩的。 卫修走在最前列,对于这样的场面她心里也是难掩激动,看到这繁荣昌盛的一幕,就仿佛是看到了他们这些边关将士在苦寒之地坚守的意义。 马车里的萧姮听着外面的欢呼,从吴小九手中拿过她的叆叇,“我说会帮你修,就一定会帮你修的,这个可以先交给我吗?” 本来还好奇地看向马车外激动不已的吴小九,一听见萧姮跟她说话整个人又红成了个虾仁,点头如捣蒜,就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 10、大将军府 第十章 当西北军被百姓夹道相迎,鼓乐齐奏时,沈府中沈赫跪在堂下提心吊胆,沈柯坐在主位手中拿着那封萧姮写下的书信一言不发,在沈赫悄悄抬眼去看沈柯神色时,措不及防被茶盏砸在额角,滚烫的茶水泼在身上也只敢捂着头不敢呼痛。 “混账东西!你是要置我沈家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沈柯没想到自己只是去其余四大兵营巡视几日,沈赫就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爹,我真没想到保皇党的人竟然如此大胆,敢这般光明正大地刺杀长公主,我以为爹跟他们已达成共识……” “住口!” 沈柯厉声打断沈赫的话,气得站起身来又给了他一耳光,“愚蠢东西!保皇党的人岂会是好相与的?我不过跟他们虚与委蛇,谁承想你竟给他们掏心掏肺了,要是他们这次真能刺杀成功也倒罢了,可眼下他们没成功,还反手将屎盆子扣在了我们头上,这封信就是长公主给我们的催命符,我沈柯谨小慎微一辈子,没想到栽到了你手里!” 两日前正在北大营巡视的沈柯接到永安宫有变的急令,马不停蹄回京,听闻长公主失踪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还来不及细想便先领命封城戒严,只看着御林军将城内城外掘地三尺,他还在迟疑这是长公主又一计谋还是真失踪了,就收到了沈赫这个蠢货给他的报喜。 原来就在萧姮微服出宫当天,沈赫察觉萧姮身边守卫薄弱,所以将这个消息给了保皇党的人,结果当天黄昏就有人告诉他,长公主已被刺杀,尸骨无存,当时他生怕会错过了夺权的最佳时机,连夜进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柯。 沈柯到底浸淫官场多年,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要是保皇党真的刺杀成功,他们怎么会那么好心还第一时间来告诉他沈家?而且保皇党那边一点动作都没有,反而是御林军全城戒严,将各位官员的府邸都看得死死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危险。 保险起见,沈柯没选择当那个出头鸟,而是尽职尽责地配合御林军戒严,面上装出着急无比的样子,就等着看最后结果如何,无论萧姮生死与否,他沈家都挑不出毛病来。 变故就出现在昨天,永安宫突然下令解除戒严,一个时辰后整个京都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很有可能意味着萧姮已经回宫。 就在沈柯松了口气,以为幸好自己没轻举妄动的时候,沈赫连夜将这封信送到了他的书案上,在听说这封信是从卫修手中截下来的那一刻,沈柯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独属于永安宫的密封方式,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永安宫里的人要传的书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卫修扯上关系,但能不惊动最好就不要惊动,可眼下信截了,那肯定是要惊动了,沈柯本以为能蒙混过关,可在看见信开头舅舅二字时,只觉背后寒毛直竖,堪比见了鬼。 通篇看完,更是冷汗涔涔,他这才意识到这封信本就是给自己看的,萧姮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沈家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全都知道。 沈柯简直要疯了,他现在就算是想装傻也不可能了,眼前似乎已经看见了沈府尸山血海的惨象,什么钟鸣鼎食,什么百年勋贵,覆灭也不过顷刻间罢了。 脸色灰败,沈柯跌坐回太师椅上,沈赫还是第一次见他爹如此惊慌,“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长公主已经都知道了,那他们沈府难不成就要束手就擒?想到这里沈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爹,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话还没说完,沈柯一记耳光已经抽在了沈赫脸上,“蠢货!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爹!”沈赫被几个耳光抽得上来些火气,“眼下我们父子二人手中有京都五大兵营的兵力,足有三万之众,只需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拿下京都,届时天下都是我们沈家的,何必当这任人宰割的鱼肉?” “胆大包天!沈赫,我何时跟你说过要造反?”沈柯快被沈赫气死了,“你真是不把沈家逼上万劫不复不罢休啊,眼下还未必是绝路,可一旦造反,那才是万死无生,五大兵营三万兵力,你觉得会跟我们造反的有一万吗?而京中光守军就一万有余,还有八千精锐御林军,皆是誓死效忠长公主,还想拿下京都?怕是城门还没看见就都成了筛子!” 说完,沈柯似乎是想起什么,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外面,“不,是我们还未出城调兵,甚至踏出这沈府不过十步,可能就血溅当场了。” 沈赫也想起那几家满门抄斩时的惨状,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跌坐在地,“那我们真的非死不可了吗?” 沈柯再次拿起手中萧姮写的那封信,“明日,我会依照信上之言去办,沈家是生是死就看长公主能不能看在先皇后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在萧姮面前殊死抵抗是没用的,每一个想要和萧姮同归于尽的人都只会死得更惨,这样的人沈柯见过很多,他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崇德街大将军府闲置十年,唯有几个奴仆洒扫,素日清冷至极,今日却大不相同,披红挂彩热闹非凡,远远看见卫修一行人便点了鞭炮敲起锣鼓来。 礼部的人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卫修看着这陌生的高门大户,真是没想到自己老爹在京中竟还有这么威风的一处大宅子。 抬手示意锣鼓鞭炮都停一停,卫修翻身下马走向那架平平无奇的马车,掀开帘子正对上萧姮看来的视线,还有满脸通红的吴小九,吴小九似乎已经忍耐多时,看了卫修一眼连忙冲下马车。 卫修看了一眼萧姮手中的叆叇了然于心,笑着上了马车,“我家到了,先随我入府,小九的事等等再说。” “好。” 萧姮应声,拿起旁边的斗篷,卫修看见立刻接过给萧姮穿上,最后萧姮不忘把兜帽戴上,遮住大半张脸。 只当她是怕冷,卫修并未起疑,抱起人下了马车,让赵副将带人将贺礼运入府中清点后,自己抱着人大跨步从正门进了将军府,卫修没看到在入府时萧姮抬头看了一眼大将军府的匾额,眼中掠过些许感慨。 还真是第一次来自己家,在这大得出奇的宅子里幸好有仆人带路,要不然这七拐八拐都容易将人转迷糊了。 先在主院旁的院子里住下,这里早已经收拾布置过,一进去就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已经过了晌午了,路上只是草草吃了几口东西远不顶饿,卫修将萧姮放在窗边榻上,“你现在这儿小憩一会,我让人送饭菜来,等吃过了再上床休息。” 萧姮受了几天的罪,现在半躺在这精致小榻上盖着轻盈若云的被子才总算舒服了,轻嗯一声看着卫修去吩咐人准备饭菜。 卫修本想陪萧姮说会话的,却不想这刚落脚上门拜访的人便络绎不绝,她哪记得这些人都是什么党什么派的,干脆通通推拒了,一个都没见。 府中管事又来通禀,是这几日送来的请柬,足足有一摞高。 京中春日本就宴会繁多,无论是赏花游园,还是纵马踏青沿河看柳,都是极为赏心悦目的乐事,当然,这春日宴是闲娱,也是结交的极佳场合,卫修的身份就算在这皇亲国戚遍地走的京城也排得上号,她不在京中便罢了,现下既然回来,就有不少人想攀攀关系。 当着萧姮的面,卫修随意翻了翻那些请柬,她不了解京中的时兴,对这些自然也不感兴趣,把请柬往管事的那边一推,“全都拒了吧。” 管事的有些为难,但这主家发话了也不好多说,刚要把请柬都拿走,旁边安静喝茶的萧姮先开了口。 “不急着全拒了,拿来我帮你看看,找两个有意思的去玩玩也没什么不好,你来京中也不好总闷在家里吧?” 卫修招手把请柬放到萧姮面前,看她翻看的模样有些好奇,“你以前常去?” “不常去,几次而已,每次我去总会有人不高兴,后来便不去了。” 萧姮坦然地回答,将几个京中纨绔的请柬扔到一边,挑出些有分量的请柬放在另一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卫修看着萧姮心里颇不是滋味,看来云霁不光在家中处境艰难,在外也常遭排挤。说来也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惯会捧高踩低,云霁一介孤女无人撑腰,谁又会在意她呢? 怜惜之余,卫修伸手握住萧姮的手,“云霁,我带你一起去吧。” 萧姮听见这个提议是有些心动的,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她不喜欢变数太多,所以反握住卫修的手拒绝了,“还是算了,我怕会让你也不高兴。” “怎么会呢?你做什么我都会高兴的,只要你高兴。” 就算云霁借自己的势当面给那些惹过她的人难堪,那卫修也会毫不犹豫站在云霁这边,她才不怕那些麻烦,只要云霁能出气便好。 卫修直白的回答和坦然真诚的眼神让萧姮平静的眸子里泛起一点涟漪,她弯了弯嘴角,无论往后如何,此时此刻这句话让她心情很不错。《 》 11、精诚报国 第十一章 从一摞请柬中挑出三份,萧姮手中拿着最后一份犹豫了一下,看向卫修,“你素日可喜舞文弄墨?” 卫修面上有些羞红,“舞文弄墨还是算了,舞刀弄枪还略通一二。” “那这份崔家小姐的请柬还是拒了吧,崔小姐才情斐然,有京都第一才女之名,年年都会举办这赏花宴,宴上吟诗作对是少不了的,不过这宴上有崔小姐独家秘方酿制的清酒,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尝尝看,很不错。” 萧姮将这份请柬额外放在中间,让卫修不由多看了两眼,她心思直,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了,“云霁,你和这崔小姐可是旧相识?” “是,相识已久,只是可惜道不同。” 承认得坦荡,萧姮指尖落在那份精美的请柬上,神情怀念语气中有些遗憾。 卫修有点看不明白,什么道不同?俩人看上去这关系不像好也不像不好,有点奇怪。 萧姮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只是跟卫修解释了另外两份,一份是谢国公府的,一份是礼部送来的,三月三在上林苑举办的皇家盛宴。 “礼部送来的这份是必须要去的,另外谢国公府这份,我想你们都是武将出身,这样的氛围或许你能更适应一些。” 谢国公府卫修也是听她爹说过的,谢国公当年和卫家还有些交情,为人正直,只是现在的谢国公府似乎是长公主党…… “好,我再考虑一下。”卫修有些为难,云霁建议去,但自己实在不方便去,这不方便去的理由还不能说。 “我也只是这么一说,除了三月三上林苑,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萧姮刚说完,府中管事来请,前厅已经备好了饭菜,卫修看了一眼萧姮,刚要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里来,就看见萧姮自己起身了。 忙上前两步握住萧姮的手,“我抱你过去吧。” “不必,我想自己试试。”萧姮扶着卫修的手,抬脚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 这也算是萧姮和卫修坐在一起正儿八经吃的第一顿饭,毕竟先前都是萧姮躺在床上喝点粥,卫修随意吃些果腹便罢。 萧姮的动作慢条斯理,看着眼前的珍馐美味也只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似乎没什么胃口。 这让正吃着的卫修都不由停住了动作,“还是不合胃口吗?” “不是,想喝点茶。” 萧姮伸手刚想去拿茶壶,卫修先一步拿起给她倒了杯茶,“还要什么?” “不用了,你接着吃吧。” 葱白纤细的指尖拿起青色釉的茶杯,萧姮轻抿了口茶,看着卫修吃饭。 卫修吃得多但吃相并不算粗鲁,一口菜一口饭搭配均衡,很快一大碗米饭就见了底,旁边盛的汤温度刚刚好,喝着汤又吃了两个白面馒头终于饱了。 萧姮看着干干净净的碗也很满意,她还是第一次觉得看别人吃饭这么有意思,比自己吃有意思多了。 卫修用帕子擦着手抬头刚好对上萧姮的视线,动作不由慢下来变得更斯文些,“你应该很不习惯跟我这样的人一起吃饭吧?” “以前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什么样的美味佳肴都味同嚼蜡,今天倒是尝出来些滋味了,还真有些不习惯,甚至还想多吃一点。” 萧姮说的是实话,她今天吃的已经算多了,只是在卫修看来还很少而已。 卫修听见这话总算松了口气,扬起笑来,“既然这样往后我们都一起吃饭,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萧姮也笑笑,只是没说话,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会是什么易事。 等吃完了饭,也到了黄昏,萧姮不着急回房间,自己起身去院子里走了走,卫修还怕她累着搬了椅子在旁边放着。 走到院门口,萧姮看向院外穿过流水假山的长廊,这条长廊从前面正堂穿过到这后院。 “想出去走走?”卫修就跟在萧姮一步远的地方,留意着萧姮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说不清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但卫修确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不清,猜不透。 “嗯。” 萧姮抬脚沿着长廊往前走去,脚下流水声潺潺,吹拂在脸上的风都带着暖意,让她感觉沉重的身体也轻快了些。 一步步走到正堂的位置,萧姮却没有进去,只是抬头看着居中的那块精诚报国的匾额,跟身后的卫修说话,“卫家一片赤胆忠心,忠的是天子还是大晏万万百姓?” “嗯?”卫修差点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听错了,“云霁,你说什么?” “我说你卫家,忠的是天子还是大晏万万百姓?” 萧姮这次说完,转身看向卫修的眼睛,明显从她眼中看到了错愕和疑惑。 笑了一下,萧姮折返往回走,“想想这个问题吧。” 卫修眨眨眼,顺着刚才萧姮的视线抬头向上看去,看见了那块精诚报国的匾额,她又回头看向萧姮的背影,单薄清瘦,仿佛一阵风都会吹走,她眼中迷茫越深,眉头紧锁,云霁到底是谁? 不等她多想一会儿,就看见前面那个单薄的身影晃了晃,虚弱无力的手伸向廊柱却什么也没抓住,眼看就要往旁边倒去,顿时什么也来不及想了,身体比大脑更快到了萧姮身边,将人稳稳接住。 萧姮倒一点也不紧张,心安理得地躺在卫修怀里,任由她把自己抱回去。 卫修看向闭目养神的萧姮,她简直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都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算了,走了这么多步可能真的太累了,让她先休息休息,等明天自己一定要刨根问底全都问明白。 外面天色渐暗,卫修亲自掌灯,凭借跃动的烛光看着床上的人,对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苍白的皮肤显出脆弱,无论她怎么看这都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可为什么当她睁开眼睛开口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正想得入神,门砰地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巨大的声响把卫修吓得一激灵,连忙去看床上的人,对方果然也已经睁开了还有些无神的眼睛,明显是被吵醒了。 赶忙伸手安抚地轻抚萧姮的额头,卫修转头瞪向罪魁祸首,只见吴小九端着药碗和几包点心正茫然地站在门口,“老大你瞪我干嘛?我来送药和你要的点心。” “你不会敲门吗?”卫修的心脏还在怦怦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萧姮,但愿没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吴小九满脸冤枉,“我这两只手都有东西哪有手再来敲门啊,而且在军营中不都是这样吗?老大你这儿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 “没有!”卫修立刻大声否认,这吴小九整天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见不得人的?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是说你不敲门这样砰一声推开门会吓人一跳,你知不知道?” “吓一跳?”吴小九当然不会觉得被吓一跳的是卫修了,视线慢慢移向床上的萧姮,脸色一下涨得通红,“我我我……我下次……敲门……” 磕磕巴巴的话还没说完,卫修就已经起身从吴小九手中接过了药碗和几包点心,然后把人撵了出去,顺带关上门。 折返回到萧姮身边,卫修把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将点心打开放着,再把人扶起来靠坐着,“先前我就已经让管事的去徐记铺子买马蹄糕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今日竟没有做,只得先买了些别的回来,你看看有没有合口的,明日我让人一早再去买。” 自己要给的消息传完了,马蹄糕当然不会再有了,萧姮看向旁边各式各样的点心,自己端着药碗面不改色地喝完,卫修接过药碗立刻起身拎着茶壶倒了茶递到萧姮手中。 又喝完茶,萧姮只吃了一口粉色的莲花糕便用帕子擦手不吃了,“明日就不用买了。” “腻了?那再让人去买别的零嘴。”卫修又从萧姮手中接过茶杯和帕子,她顺带把剩下的糕点解决了。 “不是,”只是明日自己就不会在这里了,萧姮看向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明日我的表亲就会来接我了。” “明日?”卫修一口点心险些没咽下去,睁大眼睛看着萧姮,“当时不是说光信来去就要几日吗?这怎么明日就要来了?” 信昨日才送出去,她看了那上面的地址并不近,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了? “原本是要几日的,不过信恰巧被送到了我京中一位表亲手中,所以才会提前。” 萧姮看着卫修震惊的样子,抬手帮她把嘴角的点心渣抹去,“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作为报答以后我可答应你一件事,你想好来告诉我。” “不是……”卫修压根就没想要什么报答,她只是有一肚子的疑问,抓住萧姮的手忍不住问出来,“你始终在我身边也没出过门,怎么会知道那封信的去向?” “明日你就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了。”萧姮没抽回手,到现在她心里对卫修已经有了些了解,至于这一晚上卫修会不会猜出自己的身份也不重要了。《 》 12、她的身份 第十二章 卫修更不明白了,“还有,不是说我要陪你回去拿回你的家业吗?你……不需要了?” “需要,但我给你一个重新考虑的机会,明天之后想清楚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我吧。” 萧姮看卫修还想再问什么,轻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安静,“我有些累了,让我再好好睡一觉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卫修剩下的疑问都压了回去,等萧姮重新平躺下闭上眼睛,卫修坐在床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这些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可想来想去没想出来什么头绪,却想出来明天就是两人分开的日子。 只相处了几天的光景,按理来说就此分道扬镳对卫修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视线落在萧姮身上,唇齿间还残留着的甜腻味道又翻涌了上来,她有预感,明日之后一定会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们也不会再如现在这样吃同一份糕点。 被这样的想法折腾得半夜都没睡着,原本在隔壁铺好的床也闲置了,卫修就在萧姮的床边守了一夜,她心里其实还在想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有没有可能云霁说的这些都是她跟自己开玩笑的呢?只是为了逗自己玩罢了,今天压根不会有什么表亲来接她,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又让自己十分不安的话都是假的。 在卫修的胡思乱想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树枝上的鸟雀也叽叽喳喳吵起来。 萧姮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她先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睡眠不好,所以才会无论睡在哪里都极易惊醒,那床榻被褥再舒服也无济于事,再轻的被子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现在她才发现不是,让自己睡不着的不是床榻,而是无处不在的算计和无尽的劳心费神,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是大晏的江山社稷。 在卫修身边的这几日是她难得放弃思考一切的时候,逃避繁重政务,躲开朝堂算计,无论身上还是心上都得到了暂时的轻松。 能有这样短暂的闲暇萧姮已经很知足了,她心里明白自己失踪这几天的时间已经让朝廷的运转达到了临界值,再拖下去恐怕自己要费更多功夫去收拾烂摊子了。 动了动眼珠看向旁边靠在自己床头出神的卫修,她并不意外卫修会一夜未眠,卫修坦率真诚,看上去毫无心计,但也不是草包之辈,先前信任自己是吃了先入为主的亏,现在经过自己昨天的话她心里就算没猜到自己的身份也该觉得危险了,甚至可能还在懊恼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吧? 萧姮还有闲心去猜卫修的心情,不过无论这对她都没什么影响了。 抬手想要掀开被子起身,没抬起来,萧姮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还被卫修握在手中。 这个发现让萧姮迟疑了一下,眼中罕见闪过迷惑,卫修她一夜睡不着握自己手干什么? 萧姮的这个动作总算是惊动了卫修,她这才松开萧姮的手,一开口声音成了带着沙哑的低沉,“醒了?我让人去准备早膳。” 说完,卫修像是关节生锈般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才往外走去,衣服上的褶皱和稍显凌乱的头发看上去有点狼狈。 萧姮看在眼中,又慢慢收回视线,自己起身穿衣。 一顿沉默的早饭,显然卫修也没什么胃口了,吃的少了很多。 刚刚吃完,碗筷还没收下去,府中管事的匆忙从外面跑了进来,那神情是少有的慌乱,“少将军,沈大将军登门来访!” “沈大将军?”卫修皱眉想了一下,“沈柯?” “正是!”管事连忙点头,要知道这沈柯现如今在京中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大将军的官职和卫苍平起平坐,除此之外还是先皇后的兄长,当今皇帝的亲舅舅,名副其实的国舅爷,实在不宜得罪啊。 卫修也没想到沈柯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亲自登门,按理来说就算是试探那来的最多是沈赫才对,怎么会是沈柯呢? 在管事着急的催促中皱眉思索,正当卫修起身打算去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旁边喝完茶的萧姮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让他先等着吧。” 萧姮站起身,在卫修睁大的眼中看见了自己一身红衣的倒影,轻轻笑了一下,“去传话,让虹音等人过来,我要沐浴更衣。” 比卫修先反应过来的是管事,他就说少将军带回来的这个人看上去怎么那么眼熟,结果现在好了,竟然真是长公主! 腿一软直接跪下,“草民该死,参见长公主殿下!草民这就去传话!” 萧姮摆摆手,管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出去传话了,只余卫修还站在原地像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给她时间消化,萧姮自己重新坐了回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倒着茶忍不住想,没表明身份前还不用自己亲手倒茶,结果现在表明身份了竟然要自己亲手倒,真是稀奇。 茶杯满了,萧姮手中的茶壶落到桌面上,卫修终于动了。 “你……真的是长公主萧姮?你明明说你叫云霁。”卫修的视线一点点冷下来,她从一开始对这个名字就没有过半分怀疑。 “姓萧,单名一个姮,字云霁,封号圣昭长公主。”萧姮脸上挂着浅笑,“你竟然就问我这个?” 看着萧姮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卫修只觉得自己的胸腔被气得难受,怎么会有如此可恶之人,耍了自己这么久还如此嚣张。 长廊那边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她们没什么时间说话了。 很快虹音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了院门口,抬着的箱子中是萧姮日常用的物品。 向萧姮见礼后,虹音等人立刻忙碌起来,属于卫修的这个院子被立刻征用了,连卫修本人都被请了出去。 木门闭合,卫修只能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院门口恭候着,她视线落在周围人身上,一个个都身穿宫中服饰,面色严肃彰显皇室威严。 脑海中突然想起这些日子中所有的点点滴滴,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这个答案太过荒谬所以自己一次次避开了。 尤其是昨天萧姮格外异常的几句话,其中那句“你卫家,忠的是天子还是大晏万万百姓”在卫修脑海中炸响,让她精神一凛,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神色更为复杂,她是萧姮,是长公主,那她问自己的这句话意思是什么?这些日子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只有越来越多的问题,却迟迟找不到一个答案。《 》 13、萧姮回宫 第十三章 房内,萧姮的视线这才看向绿猗,“伤怎么样了?” 绿猗看着萧姮神色难掩激动,“属下没事,能亲眼看见殿下好好的属下死而无憾。” “都没事就好,回去好好养伤。”萧姮视线转向虹音,“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虹音就等着萧姮问她这句了。 “回禀殿下,那日殿下落水后,绿猗昏迷中顺水而下,当晚在下游浅滩醒来,第一时间联系了我们的人,沿河搜索无果,这才紧急下令戒严,在戒严的这段时间里,皇上听闻了殿下失踪的消息,心急如焚,几次要亲自出宫去找,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数日消瘦许多。” 萧姮眼神稍稍柔和,“继续说。” “是,皇上心系殿下安危,不过这几日崔相等人却频频进宫,将政事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定夺,还屡次请皇上临朝,不过都被皇上拒绝了,皇上下令一切以殿下安危为先,找不到殿下所有事情都压后再议。” 保皇党不安分这件事萧姮也早有猜测,虹音接着往下说,将朝中百官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都一一道来,除了保皇党外心思最浮动的就是中立党,其中不少人开始暗中向保皇党接触,不过暂时没实质性进展。 此外就是谢国公府,在萧姮此次失踪中率领御林军和京都守军昼夜不停地搜寻,出力最多,包括朝中陈阁老等人也没少跟保皇党的人争执,哪怕萧姮下落不明也依旧坚定不移,其中还有沈柯沈大将军,在搜寻中同样尽心尽力,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些人中对萧姮也并非百分百忠心,这次只是失踪几天,出于稳妥这些人也不会轻易露出狐狸尾巴,要是只因为这一点就让萧姮百分百信任那才是天方夜谭。 “沈柯一向谨慎小心,让你们去查的那些怎么样了?” 不过目前来看还没有出什么大乱子,那对萧姮来说就是好消息。 “回殿下,北九等人这段时间潜伏进了京畿大营,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在这次募兵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沈大人养的私兵,借这次机会安插进了京畿大营,同时其他几大兵营中的将领调动也很有问题,和兵部左侍郎有些关联,具体证据还没有掌握,属下不敢妄言。” 虹音说完,等着萧姮的指示。 “嗯,继续调查,本宫暂时不会动沈家,不过等查到证据后,先查处兵部左侍郎。” 萧姮心里还有她自己的盘算。 “属下明白。” 虹音禀报完了正事,犹豫了一下才询问萧姮的情况,“这些日子殿下受苦了。” “没受什么苦,比起在宫中本宫这些日子过得竟然还算舒服。”萧姮自嘲地说道。 虹音低头不再多说,专心伺候萧姮。 沐浴更衣后,萧姮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面前华丽的首饰,将旁边那条粗糙的红色发带拿到手中,亲自收进了妆匣中。 这一通更衣梳妆下来,足足废了一个多时辰,而卫修和前厅的沈柯等人也就站着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正盛也没人挪动。 萧姮再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是说不尽的雍容华贵。 她抬手,身旁的虹音立刻弯腰扶住,缓缓起身,这一身的奢华重得她抬不起脚来。 深吸一口气,萧姮抬起头挺直腰,“回宫。” 房门大开,宫人的唱喝声传得很远,萧姮一步步从卫修的房中走出,跨过门槛,穿过院子,在院门口看见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卫修。 步步走近,其余人纷纷行礼,卫修此时才像是被这天家威严压弯了腰,低下头向萧姮拱手行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姮站在卫修面前,低声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现在你亲眼见过了,在你眼中的长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让卫修想起来她问过萧姮的这个问题,而萧姮当时的回答是让她自己去看,现在轮到萧姮问自己了。 咬紧了后槽牙,卫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说出两个字。 “骗子。” 这个回答让萧姮轻笑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和卫修擦肩而过。 日光耀耀,卫修等萧姮走出很远才在管事的催促声中直起身来,在众人的后方跟了上去。 这是个骗子,也是个位高权重的骗子,她气得咬牙切齿也要恭恭敬敬去把人送出府去。 再次走上长廊,卫修抬眼视线落在最前方那道人影上,华丽的衣裙遮住了单薄的身形,奢靡的金银珠玉挡住了乌黑的长发,一步步走在长廊上,这次她走得很稳,身形一次都没晃。 “骗子。” 无声地动了动嘴,卫修经过那根昨天萧姮要扶没扶到的廊柱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昨天穿着轻便的衣服都要摔倒,今天却能穿金带银走得这么稳,她难道连昨天的摔倒都是在耍自己玩?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卫修跟着继续往外走去。 到了前厅,沈柯早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不过让他等再久他也不敢有什么怨言,此时他只敢悄悄看一眼萧姮的脸色,来胆战心惊地猜测沈家的命运。 “臣等恭迎殿下回宫。” 沈柯这次行礼比以前每一次都要恭敬。 萧姮没有多停留,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沈大人辛苦。” 沈柯听见这话提起到嗓子眼的心却总算往下放了一点点,只要萧姮还开口,那他沈家就还有活路。 思及此,沈柯连忙跟上,他是有野心的,但如果这个野心会害死他,会害死沈家,那他可以不要。 浩浩荡荡一群人护着萧姮到了大将军府门口,而门口的仪仗更是让人咋舌,上千御林军列队左右,十六匹骏马威风凛凛,一架马车几乎同路等宽,前后还有宫人上百,威势赫赫。 卫修再没机会跟萧姮说上一句话,一直到看着她登上马车,仪仗远去,也只能站在原地行礼恭送。 马蹄声远去了,大将军府门口恢复冷清,只有昨日挂上的红绸安静地在风中飘荡,无端显出些寂寥来。 除了卫修其他将军府中的人都重重地松了口气,好像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权力。他们这连自己家主子都十年没见的,没想到一见就见到了这么大的场面,心脏还真有些承受不住。 “少将军,我们也回去吧?” 齐参军站在卫修身后提醒,现在不是站在这里发呆的时候,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这群人还要第一时间商量出个对策来。 卫修这才回神,点头跟众人一起回府。 回到卫修的院子,卫修带人去了旁边的书房,她现在在京中也没什么能商议的人,只有自己从西北军中带来的两名副将和一个参军,眼下四个人坐在一起,显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都有些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齐参军先开口,“少将军,长公主这些日子同您同吃同住,怕是对我们的事都了如指掌了,眼下大将军还未抵京,我们可该如何是好?” 其他人不知道,但他们作为卫家的心腹当然知道此次进京的真实原因,想起当初那人到军营中跟大将军说的那些长公主的事迹,所有人的后背都忍不住泛凉,要是让长公主知道了…… 不等他们想完后果,就听见卫修开口了。 “长公主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卫家忠的是天子还是大晏万万百姓?” 当时的卫修只有疑惑,可知道萧姮身份后她终于想明白了一切,只是这个答案她还是想不明白。 她这边还在想,其他三人却已经冒冷汗了,鲁副将最心直口快,“长公主是怀疑我们西北军不忠?那不完蛋了吗?不会大将军刚进京,我们就要被全部拿下了吧?” 赵副将给了鲁副将一巴掌,“胡言乱语什么?整个大晏谁不知道我们西北军忠心耿耿?若是我们真有异心,又怎会只带这点兵马进京?” 齐参军听见这话却同样陷入沉思,半晌才看向卫修,“长公主这是让我们西北军自己选择,不过这个选择里,长公主显然不想让我们选择天子,可如果选择大晏的百姓,也不代表要选择长公主吧?” 卫修听见这句话好像有什么倏忽从她海中划过,原来这个答案萧姮早已经告诉自己了,‘不要听任何人告诉你的任何话,你要自己去看去思考,不要相信任何人。’ 原来这句话是用来这里的,她心里忽然有了答案,抬头看向其余三人,“不代表,所以我们要自己去看去思考,看看谁才是大晏百姓的选择。” “我们自己去看?”齐参军有些不解,指了指他们四个,“我们现在在京中举目无亲的,而且今天长公主殿下和沈大将军从我们卫府离开,恐怕不用一个时辰整个京都的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我们卫家不就自动被划到了公主党那边?我们还能做什么?” 要不然说萧姮的这招是真毒,昨天卫修刚刚闭门谢客,把所有登门造访的都给撵回去了,结果今天长公主就从卫府出去了,这还能让别人怎么想? “其实也未必,”赵副将听到这里才开口,沉稳的脸上带着些犹豫,“以前我们西北军不也一直被说是公主党吗?甚至最开始都是长公主把西北军的军权交给大将军的,可京中的人不还是辗转找去了西北,说动了大将军吗?既然这样的话一定还会有各方来拉拢吧?” 卫修点点头,“赵副将说的在理,或许这恰恰是我们能看到各方的机会,别人以为我们被长公主拉拢了又岂会甘心?一定会有人拿出对长公主不利的证词来,反正我们只需分辨其中真假就是。此外,无论旁人说什么,我们自己不也长眼睛了吗?看看这京中的百姓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也是一个办法?” 说句更难听的,现在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此次选择进京就已经注定了要卷进这场党派之争中,至于要选择公主党还是保皇党,就看他们自己了。《 》 14、见她一面,难 第十四章 暂时也算是商议出了点东西,其他三人也先离开,只剩下卫修一个人。 走出书房站在院中,只剩自己了卫修才又想起萧姮来。 看向还放在院中的那把椅子,是昨天自己怕萧姮累着给搬出来的,结果现在人家自己走出去了,根本用不着她的椅子。 心里难免还是有气,卫修收回视线往主屋走去,里面都已经被收拾干净,属于她的东西都被好好放在原位,而萧姮用过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甚至包括自己给她穿过的那些衣裳。 真是小心啊,连这些不起眼的破烂东西都要拿到宫中再扔,生怕留下来被人当个念想……呸呸呸,什么念想,谁会想拿来当个念想? 站在原地自己把自己气得转圈,卫修深呼吸一口气,说来说去,都怪自己笨罢了,被人牵着鼻子走。 再次深吸一口气,卫修关上门出去了,在那里站着自己好像个傻子。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几步又走到了那条长廊,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正好停在了昨天萧姮倒下的位置,昨天自己在这里接住她时,丝毫没从她脸上看到惊慌,仿佛笃定了自己一定会接住她一样。 当时自己只觉得心里被涨得满满的都是满足,结果现在越想越气,几天的功夫自己怎么就被她算计得死死的?要是自己就不去接她呢?她就要真的摔到水里去吗?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这可是从泉眼里流出来的水,哪怕现在已是初春也冒着凉气,就萧姮那怕冷的样子,应该不会故意往水里摔。 所以她昨天是真的站不稳要摔倒,那今天…… 脑海中又想起今日盛世容光的萧姮,她从房中走出的那一刹那仿佛天地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满头珠翠光华璀璨,金银线织就的华服熠熠生辉,那么美,那么雍容华贵,行走间步摇沉甸甸的坠子轻晃,她那纤细的脖颈怎么撑起那么重的金银珠玉的? 手不自觉扶上廊柱,卫修心头的气落了下去,想起萧姮掩在衣袖下那只扶着宫人的手,想起她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却缓慢…… 快步回去,卫修在柴房里揪出了藏在柴火垛里的吴小九,“小九,你说云霁……不对,是长公主体内的异毒,你能确定吗?” 吴小九连忙朝卫修身后看去,“那些人都走了?” 这样的大场面对有些人来说战战兢兢,对有些人来说激动不已,但对吴小九来说只感觉如灭顶之灾,她就差自己挖个洞给自己藏进去了,哪怕知道得全府出去迎接恭送也没胆子出去,只得躲进了这柴房只祈祷所有人都别想起她。 “走了走了!”卫修等不及地问道,“我问你那毒是不是真的?你能不能确定?” “能啊,我能拿我项上人头保证……”吴小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多么大的皇家秘辛,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嘶!我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暂时应该不会。” 卫修给吴小九吃了个颗定心丸,可接着她又皱起眉来,也就是说萧姮的身体情况是真的不好,她今天完全就是在硬撑? 心像是被吴小九那根一拃长的银针扎了一下,卫修又抓住吴小九的胳膊,“那个毒真的绝对没有解药吗?真的会危及性命?” “不说绝对,我只是说我没办法,天下之大别人有办法也说不定,另外危及性命这个是肯定的。” 吴小九回答完也惆怅起来,“我的叆叇还在长公主那里,她还会还给我吗?” 卫修现在心里又像灌了铅一样,也没闲心去理会吴小九了,皱着眉抬脚走了出去。 所以萧姮知不知道她自己中毒的事情?之前自己是想着她一介孤女,再得知命不久矣这件事太过残忍,可要是现在,她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反而是万人之上的长公主殿下呢?只要一道旨意,全天下的名医都会蜂拥而至,何愁解不了毒? 可自己真的要帮她吗?可要是不帮让她中毒越来越深,最后无力回天,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帮凶罪人? 卫修以为自己还需要再考虑考虑,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自己那匹乌黑的骏马前了。 伸手梳理着柔顺的鬃毛,卫修在心里唾弃了一句自己,可动作没有迟滞,翻身上马,“黑云啊,我就帮她这一回,这无关党派,只是救人一命而已。” 说服了黑云和自己,卫修骑马往外去,在踏出将军府大门那一刻她才想起来,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皇宫在哪个方向。 折返回去又问了管事,管事听说卫修想去见长公主殿下愣了半天,这长公主殿下不是刚从府中离开吗? 可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犯愁地看着卫修,“少将军,这长公主殿下现居永安宫中,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得长公主传令才可进宫觐见,或者有要事禀报去入宫求见,层层上报后能不能见到也未可知,您这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别去了吧?”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见皇帝都比见长公主容易,从来都是长公主想见谁见谁,没听说谁能轻易见到长公主的。 卫修目光坚毅,“那我现在就去入宫求见,皇宫在哪?” 管事看着卫修半天没说出话来,安稳了这么多年,怎么主子一回来他就感觉自己脖子上有个东西开始不稳当了呢? “少将军,您别着急,您刚抵京是不能即刻去求见的,您先去上个请安的折子,一般来说很快就会被召见入宫了,就算有重要的事那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管事尽量让自己稳住,想要先打消卫修去见长公主的念头,结果他刚说完就听见卫修一口否决了。 “不行,几天的时间我等不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尽快见到?” 管事脸上僵硬的神情出现龟裂,他只是一个府中管事,来回答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卫修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遥遥看向皇宫的方向,原来自己的预感这么准,从今往后她们之间真的翻天覆地了,自己连见她一面都会难如登天。 翻身下马,让管事把黑云牵回去马厩,卫修自己走回院子。 想要见萧姮还是要写折子。 备好纸墨笔砚,卫修看着眼前摊开的空白奏折,自己脑子中也是一片空白,齐参军站在旁边,“少将军,你写啊。” “该怎么写才能让长公主尽快召见我?” 卫修捏着手中的笔,不过她这个问题显然也把齐参军难住了,犹豫半晌才开口,“少将军,您到底有什么要事非见长公主不可?” “别问,只说该怎么写。”卫修当然不可能说出来。 齐参军嘴角抽了抽,“这没办法,若是军务要事直接写在折子上即可,若是其他事也得有个理由,要不然怎么会轻易召见呢?” “那我写完折子能不能就去求见?”这种事也不能写在折子上,卫修眉头越皱越紧。 “不能,这不合规矩。”齐参军叹了口气,自从来到京城,他就经常不懂自家少将军在想什么了。 “那不进宫,在外面什么地方能见到长公主?”在此之前卫修从不知道想见一个人会这么难,在凉州她向来都是想去哪骑马就去,从没有她见不到的人。 “没有,长公主常年深居简出,鲜少出宫。”齐参军看着卫修,还不忘再给她堵死一条路,“您暂时也还不能上朝。” 卫修心里着急,视线却突然落在旁边那摞请柬上,眼睛一亮立刻拿了过来,“通过谢国公府是不是有可能见到长公主?” “少将军,我们府中和谢国公府已多年没有来往,开了这个口人家也未必帮我们。” 齐参军从一开始震惊,到现在已经在思考是否要帮少将军请个道士做做法事了,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见长公主不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卫修只得把视线放在折子上,不管了,只能通过折子让萧姮尽快召见自己了。 齐参军先给拟好了请安奏折,卫修再一一誊抄上,其他都没什么改动,唯有在最后她特意加上了一句话,以表求见长公主之切,请求准许。 旁边亲眼看着的齐参军只觉得眼前一黑,“少将军,您这样于理不合啊,再重新写一份吧。” “就这样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卫修也想从长计议,可只怕萧姮的身体不允许。 齐参军怎么劝都劝不动,只得硬着头皮把这份折子交上去,但愿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吧。 等奏折交上去后卫修能做的也唯有等待了。 —— 皇宫,萧姮的仪仗进了宫门后,原本威风凛凛的十六驾马车变成了步辇,不过刚到永安宫门口,就看见了早已经在里面等着的皇帝萧柏。 “皇姐!” 萧柏看见萧姮也顿时脸上一喜,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步辇落地,萧姮扶着萧柏的手起身,神色难得温和了些,“吓到你了?” “自然,皇姐好好看看我瘦了多少,日后可万万不要再有如此险事!”萧柏搀着萧姮嘴上说着眼眶就红了,萧姮不在的这几日他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惶恐,以前形势再险峻也有萧姮在,就像定海神针一样为他平息所有风浪,他实在想不到若是有一天萧姮再不回来他该如何是好。 萧姮脸上笑意浅淡了些,抬手揽着萧柏的头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皇姐顺利回来就好,我特意让御膳房备下了一大桌子菜,给皇姐接风洗尘。” 萧柏靠在萧姮肩上,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痕,重新扬起笑脸来看着萧姮说道。 “好,我们也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萧姮抬手将萧柏没擦干净的泪痕抹去,“你等会儿过来,我要先换身衣服。” “那我也先回去换身衣服,皇姐,”萧柏看着萧姮,像是在迫切表明什么,“皇姐,我真的觉得皇姐能回来真的很好。” “我知道。” 只是太多时候身不由己。《 》 15、一个耳光 第十五章 萧柏走后,萧姮已有些撑不住了,全靠虹音和绿猗二人支撑挪到榻上,虹音和几个宫女动作麻利地将首饰一一取下,再把那金银线织就的外袍脱下收起,伺候着萧姮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 “殿下这几日缺衣少食,也未曾用药,身体又虚弱许多,今日又受了累,不如先好好歇息吧?”虹音梳顺萧姮的长发,只用两根素簪挽起,看着萧姮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道。 “说得夸张,那卫少将军何时少我衣食?”萧姮抬手轻抚鬓角,看向镜中的自己,“这几日宫中无事?” “自殿下失踪,皇上心急如焚,皇后也在自己宫中为殿下祈福,闭门不出,至于淑妃则常伴皇上身侧,都没惹出什么风波。”前朝后宫都因萧姮失踪一时人心惶惶,皇后有孕在身,在这种时候有意避让,就算有人想生事端也无从下手。 既然还算清净,萧姮也没多问,去榻上靠着又歇了会儿,闭着眼睛吩咐虹音把近几日的折子等会都送到暖阁来,还有留意京中动向,今日之事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会有人坐不住的。 虹音按吩咐一一办妥,等把堆成山的折子搬进来,书案上都没能放得下。 “殿下,奏折都在这里了,内阁按照轻重缓急放置,您手边这些是紧要的地方要务和京中要事,远一些是可稍缓处理的,最远的那一堆都是请安折。” 虹音刚说完,就看见闭目养神的萧姮已经伸出手,忙将一份就近的折子递了上去。 萧姮拿着折子睁开眼,坐起身,余光扫过这绵延不绝的奏折,叹了口气。 虹音研着朱墨听见声音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萧姮,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这才刚回宫,周身疲乏,这些不如等明日再处理?” “明日还有明日的要务,本宫只是叹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无人可替本宫分忧,这皇宫之中,皇帝年已弱冠也难堪大用……” 萧姮握紧了手中的折子,余下的话没说出口。 “殿下别这样说,经过此次之事,可以看出皇上和您还是一条心的,这不比所谓什么文韬武略重要吗?”虹音宽慰道。 萧姮想起刚才的萧柏,手稍稍放松,打开了折子批阅。 日头越过中天,手边要紧的折子也批了一半,萧姮手撑着书案舒展僵硬的肩颈,往窗外看了一眼,“萧柏人呢?” 这都快过午时了,换个衣裳要费这么久功夫? 虹音还没回话,外面就传来太监的高声唱喝,是萧柏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萧姮坐直身体,“收拾收拾,传膳吧。” 虹音应声,着宫人上前给萧姮捏肩捶背,等舒缓些再躺下歇一阵正好用膳。 萧姮正接过茶抿了一口,萧柏就大步流星地进了暖阁,面色红润透着显而易见的喜色,一进来迫不及待地走向萧姮。 “这是有喜事?”萧姮眉眼舒展开,心情也颇为不错地问道。 “皇姐料事如神,正是有天大的喜事一件来告诉皇姐!” 萧柏走到萧姮身边坐下,眼中亮晶晶的,扬起的嘴角一刻也舍不得放下,在萧姮询问的眼神中道出缘由,“皇姐,是淑妃她有孕了!” 这话一出,萧姮放下茶盏的动作一顿,看向萧柏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勾起的嘴角不带丝毫温度,“淑妃?有孕?” 萧柏被萧姮眼神中的冷意吓了一跳,脸上的喜色消失,刚要浮现的紧张慌乱被强行变成了虚张声势的愤怒,“皇姐,朕知道你对淑妃不满,可眼下淑妃怀的是朕的孩子,是我们萧家的子嗣,你……你绝不能……绝不能对她和孩子不利!” 好不容易吼出的气势在萧姮的目光中寸寸瓦解,最后一句磕磕绊绊可倒也说了出来。 萧姮冷眼看着,手中茶盏慢慢放下,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脑海中略一思索,“有孕多久?” “已有……月余。”萧柏拿不准萧姮的态度了。 “你也刚刚得知?”萧姮继续问道。 “是,方才淑妃亲手炖了汤给朕送去,一打开却闻不了荤腥味儿,还以为是身子不适,叫了太医来看,竟是喜脉。” 萧柏将刚才的事说出,越说语气越坚定,这是他和淑妃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他都会把孩子保住的。 “哪个太医诊的脉?”萧姮将萧柏的神态尽收眼底,心里越发冷然。 “是方院首,皇姐应当信得过方院首的医术吧?” 太医院院首方明,虽年过花甲可医术之高明少有人能出其右,不至于连个区区喜脉都诊不准。 萧姮收回视线在心中仔细盘算着,在萧柏紧张戒备的神情中放缓了语气,“让淑妃过来一趟。” “不行!”萧柏想也没想拒绝道,“皇姐你想干什么?” 萧姮眉头微皱,“你觉得本宫要干什么?” “朕猜不到,但皇姐,淑妃有孕在身实在不便,有什么事皇姐还是吩咐朕吧。” 嘴上说猜不到,但那语气态度就好像是笃定了萧姮这里是龙潭虎穴一般,让淑妃一来定会香消玉殒。 “皇上的意思是说本宫从今往后都请不动淑妃娘娘了是吗?”轻笑一声,萧姮看着严防死守的萧柏,心里也有了些火气。 这一下倒是彻底坐实了萧柏心中的担忧,他咬牙看着萧姮,“皇姐,这么多年朕对你从未有过忤逆,权力,兵力,甚至玉玺皇位你随意拿去,朕绝不说二话,但就唯独此事,这是朕想要的第一个孩子,皇姐,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威胁?你难道连这都容不下吗?” 萧姮凤眸微眯,眼底是怒意翻涌,“过来。” 萧柏红着眼走到萧姮面前,“皇姐,无论你说什么……” “跪下。”萧姮打断他的话。 是有一瞬错愕,萧柏皱起眉犹豫一下,还是甩袍跪下,刚跪直身体抬起头来,就被一个耳光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这是萧姮第一次打萧柏,她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萧柏,伸手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竟以为没有本宫,你还能好生生当你的皇帝?萧柏,本宫的权势地位没有一样是你给的,恰恰相反,你现在的一切才是本宫给的,懂吗?” 说完,萧姮拍了拍萧柏身上的龙袍,微微发烫的手心碰到金线绣成的团龙觉得有些凉,指尖轻轻拂过威风凛凛的龙首,“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本宫从前以为这一点你起码是明白的,但现在看来,本宫错了。” 萧姮看着萧柏眼中浮现起对自己的恨意,看着他因紧咬着牙而额头暴起的青筋,她明白淑妃的目的达到了。 无所谓了,收回手,萧姮也收回视线不再去看萧柏,“萧柏,本宫成全你,自今日起,淑妃搬去与你同住,你亲自守着她形影不离,直至生下这个孩子。” 这和萧柏想的有些出入,他不信萧姮会这么轻易放过淑妃,“皇姐,我宫中还不全都是你的人?” “新芜等人会全部调回永安宫,往后你宫里的人你自己安排,本宫绝不插手。” 萧姮衣袖中的手缓缓握紧,“萧柏,好自为之。” 萧柏直至走出永安宫时还觉得自己恍如做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金光闪闪的永安宫三个大字,他只觉得好似浑身一轻,但接着是心底深处的迷茫和无所依附的飘摇。 不等他再细想,只见宫道前方出现一行人,正是淑妃带着宫人前来。 “皇上……”淑妃温婉如水一般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和担忧,抬手抚上萧柏脸上的红肿,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泣不成声。 淑妃的到来让萧柏心中的那丝迷茫也消弭殆尽,他心中越发坚定,将淑妃揽入怀中安抚,“别哭,朕会保护好你和我们的孩子,不会让你们受半点伤害的,就算是皇姐也不行。” 宫外二人情比金坚,宫内虹音用清水擦拭着萧姮发红的手心,看着她难看的脸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殿下,当初淑妃进宫时皇上再三对您保证她绝不会有孕,而且当时太医也诊过淑妃确实无法生育,这怎么会……” 淑妃并非世家闺秀出身,而是一次出游时萧柏意外遇见,至于这个意外有几分真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有萧柏真信了,执意要将人接回宫。 萧姮在看见淑妃那容貌神态时就明白这是保皇党特意安排的,无他,只是同萧柏的一位旧人太像了。 此事说来话长,其中萧姮也有无奈,当初萧柏同李太傅之女青梅竹马,二人感情甚笃,原本萧姮也是打算给二人赐婚的,可变故就在一夕之间,李太傅同当初楚王党谋逆案扯上关系,满门抄斩,自然不能特赦其女。 当初萧柏在永安宫外跪了三天求萧姮收回成命,萧姮没有,那时时局动荡,她不能有丝毫的手软,纵使心中可惜也唯有无奈罢了。 这件事后萧姮本以为萧柏会同自己离心,却没想到萧柏只是因此大病了一场,对自己并没有半句怨言,反而理智分析说出体谅的话来,让萧姮欣慰的同时也更多了些惋惜。 因着这旧事种种,所以在萧柏执意要留下淑妃之时,萧姮哪怕明知道事有蹊跷也一时心软了,可不想,该来的总是会来。 萧姮抽回自己的手,“淑妃有没有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柏原来早已跟本宫离心,他宁愿信淑妃的漏洞百出,也绝不信本宫,或许他心中始终有怨,此举只为同本宫作对……罢了,随他去吧。” “那当真要把新芜等人调回?这宫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保不齐会有人对皇上不利,换成别人未必能让人放心。” 旁人都道萧姮只是拿萧柏当傀儡利用,可虹音自小在宫中长大陪在萧姮身边,当然明白这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情谊绝非利用,这些年萧姮对萧柏的保护从未作伪,怕是再没有人比萧姮更在乎萧柏的安危了。 听见这话萧姮指尖动了动,“该调回调回,其余……着人留意吧,不必多管,就看皇帝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 说完,萧姮起身,“本宫累了。” 虹音伺候萧姮睡下,轻闭房门后看向被搁置的奏折,又看了一眼外面高悬天际的日头,这还是萧姮第一次白日未处理完政务便歇下,怕是只有嘴上说得轻松。 北九看虹音出来,上前低声说了刚才萧柏和淑妃在永安宫门口的事,恐怕不需半日,长公主和皇帝二人起了争执的事就要传遍半个京城了。 “此事殿下不是料不到,既然未曾吩咐便是无需理会,先让殿下好好歇息吧。” 虹音摆手,没让人去打扰萧姮。《 》 16、见谢国公 第十六章 卫修前脚写完折子,后脚就开始站在房顶上往皇宫的方向看了。 管事站在院子里看着如同屋脊兽般的主子,袖着手犯愁,看向旁边路过的齐参军斟酌了一下开口,“少将军在凉州也是如此?” 齐参军见怪不怪地抬头看了一眼,“更甚。” 管事:……唉。 卫修从上午等到了夜间,翻身落地去用晚膳,其他人大快朵颐她却没什么胃口,“这宫里什么时候批折子?” 往日在边关,反正路途遥远,一封折子过去来回一两个月习惯了,可眼下这等不及啊。 “少将军您就别问了,宫里贵人的事谁能说得准?短则一两天,长则……就说不准了。” 齐参军回话。 “说不准了?那不行,这要是十天半个月没信儿不耽误事吗?” 一听这话卫修立马就急了,放下筷子看向几人,“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尽快见到长公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脑袋一个个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们这都是跟卫修一样在边关长大的,在这京中能有什么办法? “这京中就没一个相熟之人可指点一二吗?” 卫修哀叹,这一道宫墙怎就如此难越? “少将军,当初同大将军相识的如今大部分都是公主党,不宜贸然接触,且今日之事已过于惹眼,短期内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齐参军苦口婆心地劝道,他自从来了京城后就有一种事事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实在是不妙,唯一应对之计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少做少错。 “管他什么党,我只需见长公主一面便好,能有什么大碍?”卫修左右看看,一个个又都低下头一言不发了。 第二日一早,卫修又站在大将军府门口张望,可再怎么看也没等来什么回信,她这才知什么叫耳目闭塞,像是瞎子聋子一般。 还是不行,等不及了,卫修回府换了身官服,即刻就要去宫中求见萧姮。 赵副将齐参军和管事等人愣是没拦住,眼看着到了宫门外,卫修翻身下马正要上前,旁边却有人略带迟疑开口询问。 “可是卫大将军府中之人?” 卫修寻声看去,只见一长髯长者身着官服正站在不远处,年纪看上去和卫苍差不多,虽多年养尊处优,但步履生风,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应当是卫苍的旧相识,卫修也客气了几分,“正是家父,晚辈卫修,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原来你就是卫修,少年英才早有耳闻,我同你爹也算旧友,姓谢,不知你听你爹说过没有?” 卫修听见这话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拱手行礼,“原来是谢国公,晚辈见礼。” “倒是个识礼数的,”谢国公眼中满是欣赏,又看了一眼卫修身后几人,“从那边就看见你们这一行人着急忙慌,是要做什么去?” “不瞒您说,晚辈上了奏折却迟迟未得召见,实是有事奏禀,想求见长公主却不得其门,别无他法才来一试。” 卫修心里一喜,这谢国公可是铁杆公主党,又位高权重在长公主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有他帮忙肯定不成问题。 谢国公对于昨日之事当然也有耳闻,不过眼下他却面露难色。 “这……”谢国公拉着卫修往旁边避开众人耳目,“若非急事,可等等再来求见,眼下长公主恐怕不会见任何人。” “为何?可是出了什么事?”卫修急忙问道。 谢国公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问卫修,“你没听说昨日之事?” 卫修皱眉,昨日?不就是萧姮从卫府回宫吗?这有什么关系? “那看来你是不知道,”谢国公再一次压低了声音,“昨日长公主回宫后,同皇上有些争执,皇上在永安宫大闹一通,二人极不愉快,眼下还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卫侄女,你初来乍到还不甚了解,还是先等等再去见长公主吧。” 这个消息卫修还真是刚知道,“是因什么闹了不愉快?” “我也正想知道,这才来探听些消息,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谢国公跟卫修悄悄指了指另外一边几个穿官服正围在一起的官员,“都是在议论此事,等会还要入宫议事,心里都没底呢。” 卫修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刚好有人也向他们这边看来,和卫修一对视又立马低头避开了。 一时半会是进不了宫了,卫修被谢国公几句话又劝了回去,只是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忍不住去想谢国公那几句话。 萧姮身体还未好全,昨日上午从府中离开时应当就在硬撑,结果刚回宫皇上又去和她起了争执,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打道回府,卫修一直心不在焉,副将等人不知道谢国公和她聊了什么,跟在后面只能干着急。 卫修一个人坐了半晌,“我们此次入京,于情于理都应当去拜会父亲旧友。” 齐参军坐在旁边,“少将军,想去谢国公府可以直说。” “那好,递拜帖,明日一早备礼,去谢国公府登门拜访。” 这次连赵副将都有些迟疑,“这……不好吧?” 卫修开口解释,“今日谢国公说皇上和长公主起了争执,但具体情况不知,眼下我们在京中耳目闭塞,什么有用情况都打探不到,唯有前去谢国公府一法。” 鲁副将在旁边挠挠头,“皇上和长公主有争执?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让齐参军去跟你解释,管事,去递拜帖备礼。” 卫修摆摆手,回去更衣,这官服她穿着总不习惯。 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一早卫修就带人去了谢国公府。 谢国公也早收到了拜帖,早早在府中等候,看见卫修来起身热络地迎了上去。 两人自是一番寒暄客套,等坐下喝过两杯茶,卫修才忍不住问起昨天的情况。 谢国公也没绕弯子,只是先叹了口气,“其实昨日我等入宫,也未曾见到长公主,只是就要事商议一二便折返,私下老夫也问了几位同僚,据说长公主谁也没见,今日早朝过后常首辅等人也未得召见,这种情况还从未有过,猜测纷纭但无人知晓内情。” 越说越让卫修心里没底,她再一想到萧姮身上的毒,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真没有任何办法能见到长公主吗?” 对这个问题谢国公先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接着动作一顿,“也未必,卫侄女若是真有急事求见,可上折子试试,这两日仍是长公主批阅奏折,那字迹一眼便看得出来。” 听见这话卫修却摇摇头,“上了折子,没有回音。” “多上几道就有了。” 谢国公又和卫修聊了半天,卫修看实在探听不出什么也就告辞了。 萧姮情况如何尚且不明,卫修回府后又别无他法,干脆连着又写了两道请安折递上去,她还不信,若是萧姮一日不回,她就一天写三道,早中晚各一道,直到萧姮召见她为止。 晚间,宫中,萧姮看着面前放着的三份请安折,抬眼看向对面的谢国公。 “自卫修入京这几日已闹得沸沸扬扬,昨日你同她在宫门处交头接耳,今日一早她又去国公府登门拜访,这又连上了三道请安折,听说崔相那边十分不满。” 谢国公点头,“崔老头那边合该不满,也不知道卫苍可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会干出这种糊涂事,幸好他这女儿不糊涂,倒还拎得清,只是不知她为何非要见殿下,殿下您看这该如何安排?” “收敛些,不要将卫修放到风口浪尖上,若是崔相等人对她下手,她应对不来。” 原本萧姮是打算要利用卫修混淆视听,无形中将崔相等人的密谋粉碎,不过眼下她另有打算。 谢国公也并非擅长玩弄权术之人,如今还能在朝堂上站得这么稳,全靠他懂令行禁止,和在军中听军令一样,在朝中他也只听萧姮的吩咐,萧姮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让做便不做,从不多问。 谢国公走后,萧姮一个人坐在勤政殿中,身旁烛光跃动,指尖轻点奏折,卫修为什么要见她? 按理来说自从上次的事后,短时间内卫修不可能想看见自己,可她偏偏一反常态,能是什么要紧事? 猜不到就不猜,萧姮收起折子起身,等她见到卫修就知道了。 第二天卫修刚写完三份请安折,就看见管事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何事匆忙?” “回少将军,打听到了,打听到有消息说,长公主可能会去明日崔小姐的赏花宴!” 管事这两天都快被卫修折腾疯了,睁眼就问长公主,眼下好不容易得到这么条消息,可不得赶忙来报? 听见这话卫修顿时眼前一亮,“此事当真?” “是听说的,但应当是真的,今日京中几家首饰铺子成衣铺子都人满为患了,各府小姐少爷都为明日赏花宴做准备呢,听他们说起,长公主似乎会到场。” 这将军府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消息渠道,管事也只能靠自家铺子这些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打听了,不过那些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去一趟总归没错,卫修赶紧让人去将那封请柬翻出来,幸好并未推拒。 “那少将军,可要让铺子送几身衣裳过来?” 管事刚要转身离开,又赶忙回来问道。 “衣裳?不必,我自己有。” 卫修并没当回事儿,她自己有的是衣裳,还有几身崭新的,穿出门去也绰绰有余。 管事欲言又止,要知道京中每逢宴会,都是各府少爷小姐争相攀比的时候,谁的首饰昂贵工艺精美,谁的衣裙是最时兴的样式,就卫修这几日的穿着,实在……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找请柬?” 卫修看管事还在愣神,开口催促道。 管事连连应声,把自己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反正少将军也不会听。 总算是有了点盼头,卫修喜形于色,在院中来回踱步,想着明日宴会上人定然很多,自己该怎么不着痕迹地靠近萧姮呢? 靠近以后自己还要告诉她中毒一事,想到这里卫修脸色又严肃起来,要是萧姮到时候不信该怎么办?要不要把吴小九带上?可吴小九那见不得人的性子…… 反正无论如何自己是要告诉她的,剩下的她会怎么做就看她自己了。正常人知道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害怕至极吧?会难过伤心?会不知所措? 不知道为什么,卫修不太能想象出萧姮惊慌失措的样子,但面上再装作无所谓,心里也绝不好受,那到时自己该做什么?《 》 17、崔府小姐 第十七章 卫修在心里反复推演着见到萧姮时的情景,将措辞仔细斟酌,试图尽量委婉告知,只是此事她实在不擅长,又不能请教别人,还得自己琢磨。 一宿没怎么睡好,不知道为什么在边关面对匈奴都可面如平湖无所畏惧,可现在只是一想到要见到萧姮了竟就让卫修紧张起来。 换上了新衣裳,坐在梳妆镜前反复检查自己,整理好一丝不苟的发型后看向自己那根红色的发带,当初自己也给了萧姮一根这红色发带,红发带束起她的乌发,漂亮极了…… 这几日未见,卫修已经在脑海中不知道想了多少遍萧姮,初见自己将她从水中捞出的时候,面如冷玉,乌发飘影,出水那一刻恍若水中精怪,不似真人,后来她裹着自己的红衣身形单薄,虚弱靠在简陋的行军帐中,再到出发去京畿大营,她整个人藏在斗篷下,窝在自己怀中熟睡…… 一幕幕都因卫修的反复回忆而如此清晰,尤其是在京畿大营中,她问能不能随自己回府,那双微亮起的眸子让卫修每次想起时心头都忍不住悸动,让她忍不住去想,如果萧姮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弱女子又会怎样?到时自己大可将人留在府中,甚至让爹收为义女,如此自己可一直照拂,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可惜不会有如果,萧姮就是萧姮,就是这大晏的长公主,无需自己的照拂,普天之下无人能让她受委屈…… 刚想到这,卫修就想起谢国公说皇上大闹永安宫的事,萧姮说她家中无人想她回去,那身为她亲弟弟的皇上是不是也想她死在外面…… 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卫修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天家的事情还能轮到自己管了?自己就算想管也得有那个能耐啊,现在自己连见萧姮一面都做不到,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顿,卫修站起身来不再多看,先去赴宴。 这次赴宴卫修带了管事和齐参军以及赵副将,这几人还比较稳重些,至于鲁副将和吴小九就留在府中了。 正值春风二月,这几日又天气晴好,走在街上格外舒服,暖意融融带着花香,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不显聒噪。 赵副将看了一眼卫修,“少将军心情不错?” “一般。” 卫修背着手牵着马,稍稍收敛了下自己的神色。 距离宴会开始的时间尚早,卫修一行人牵马走过集市,出了城门后才上马赶路。 此次宴会举办地点在城郊鹤山,并不算远,而且听说这还是京郊风景最好的一处地方,高山流水美不胜收,无数文人雅客造访,处处留下文章诗句,更为此山增添盛名。 不过这些跟卫修都没多大关系,她只是在想萧姮真的会来吗?她那么怕累,这一路坐马车也会累着吧?何况要上山,也不知有没有备下的步辇。 沿着官道一路疾驰,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沿途美景也没能拖缓几人的速度。 到了鹤山脚下,果然就看到了崔府的人正在安排,时间太早了,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还没什么别的人来。 崔府的人迎上来从卫修等人手中牵过马匹,一一登记好递上一精致的鲜花腰牌,又派人前方领路上山。 这鹤山如此深受京中达官贵人推崇的一个原因是此山地形多样,就像现在这条上山的道,生长着绿苔的青石板便于行走,既能观赏周边风景又不至于太累太危险,走过这一段路就能到半山腰,半山腰上有一多阶错落的瀑布和深潭细流,旁边还有一片平坦的草地,简直如同为举办风雅宴会量身打造一般。 从半山腰再往上就要陡峭了,一些心气高的年轻人结伴而行,攀爬而上也是乐事一件,还可从另一边看悬崖峭壁之上的鹰巢,更惊险刺激些,山中乐趣甚多,才有络绎不绝的人慕名前来。 管事生怕卫修不知道这些,一路上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不过卫修能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 这点山路对于卫修等人来说轻而易举,很快到了半山腰赏花宴所在之地,不过此时这里只有崔府众人忙碌着布置,还没见到其他的宾客。 前来引路的人带着几人往瀑布后方绕去,“这边有厢房茶室可供几位贵客歇息。” 卫修看向周围,才发现这瀑布后面确实别有洞天,沿着山体搭建的空中阁楼精美绝伦,下方也非悬崖峭壁,而是缓坡流水,可以说将安全和观景兼顾了。 管事给了那人赏钱,等人走后才低声跟卫修说话,“少将军,我们来得真的太早了。” “山中风景这么好,多看会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卫修也没想到这都日上三竿了竟然还算早,他们在凉州时若要出游可是天不亮就要启程。 反正来都来了,几人也就在周围随便逛逛,逛了大概一个时辰,就听见外面热闹起来,正要去前面看看,就看见一身穿莲白长裙的女子身后跟着几个崔府下人往这边而来。 卫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管事,管事小声提醒,“这就是崔府小姐,崔南风。” 心中了然,卫修站在原地没动,对方也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崔南风不止才名满京城,样貌也有貌若仙子之称,眉如远黛,眸若秋水,面若银盘,唇不点而朱,这样施施然走来便已令人如沐春风。 “崔小姐。” 卫修开口见礼,崔南风颔首回礼,“少将军,多有怠慢,还请海涵。” “是我们来早了,贵府也未曾怠慢。”卫修往崔南风身后看了看,那条路上没有其他人了。 寒暄两句,崔南风正要离开,卫修又开口将人叫住,“崔小姐,请问长公主何时来?” “长公主?”崔南风稍作沉吟,“少将军是听闻长公主也会来,所以才应邀?” “正是。” 卫修坦荡承认,她看着崔南风微微皱眉,“听崔小姐这话,难不成是长公主不会来?” “长公主确实派人吩咐过,不过长公主本人是否亲临并未说准。” 崔南风视线落在卫修脸上,说完后停顿了一下,施礼离开。 卫修回礼,站在原地脸色垮了下来,又是白忙活一场吗? 管事在旁边听得一直擦汗,那是崔家小姐啊,这是人家举办的赏花宴,自家少将军这么说目的性也太明显了吧?多少有点不知礼数。 赵副将和卫修一样只听见了结果,“少将军,那我们现在要打道回府吗?” “再等等,反正回府也见不着,万一在这里等到了呢?” 收拾一下心情,卫修抬脚往外走去,今天在这里再见不到萧姮,她回去就再写请安折子,早晚能让萧姮看见。《 》 18、赏花盛宴 第十八章 外面的宴会现场已布置好了,也来了不少人,多数都是普通官员家的小姐少爷,像崔南风只是因为她是主家才会这么早来,其余这般身份的往往都会姗姗来迟,也不知道是什么约定俗成的毛病。 卫修等人一出现,其余人立刻看了过来,视线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又纷纷交头接耳,卫修等人身上没什么彰显身份的标识,衣着也在一众绫罗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倒像是误入此地的外地游人。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没脑子,看了一眼几人腰间的鲜花腰牌便明白这也是受邀的客人,哪怕身份不显赫估计也和他们相差无几,没必要交恶。 无人上前打扰卫修也没心情去找人闲聊,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打量着周围,还是心存希冀,万一萧姮会来呢?只是来得晚一些。 正想着,一道少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来人一身藕色襦裙,站在卫修身旁见礼后好奇开口,“你们可否是从凉州那个方向来的?” 卫修起身回礼,“姑娘好眼力。” “没有没有,我只是恰巧去过,看见你们这长裤外袍窄袖的打扮像是那边的人,这衣裳虽不似京中盛行的飘逸,可实在利索方便,我正想着在京中推行这样式,不知效果如何。”那女子笑着说道。 卫修原本以为此人只是来闲聊,却不想两句话便拐到了做生意上,她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如实相告,“姑娘想法不错,只可惜我等并非行脚商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无碍,我只是恰巧看见你们过来聊聊罢了,并非有所图的。” 那姑娘正说着话,刚巧旁边一身着浅蓝骑射服的女子路过,二人对视一眼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少女立马变了脸色,叉腰瞪了那人一眼,对方也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走开。 卫修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并不想掺和进去,刚要重新找个清净地方,就听见旁边的少女开始毫不留情地跟她吐槽起来。 “此人竟如此卑鄙,将这新样式的骑射服直接穿到赏花宴上来,可恶,这春季她的铺子收成定然又要超过我了!下次我也要将新衣服做好穿来!” 少女说完立刻眼神灼灼地看向卫修,“虽不知道你是哪家小姐,但我可否重金买你身上的衣裳?我只需照样打版便可,这样我定能在春猎之前做出新衣裳来。” “这……不是不可,只是我从前听说京中闺阁女子不可抛头露面,怎么能做生意?”卫修不理解就直接问。 那少女疑惑地看了一眼卫修,“你刚来京城?” “是。” 少女了然地点点头,低声跟卫修解释,“那难怪了,你听说的太落后了,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已是旧历了,几年前长公主推行法令,女子的嫁妆铺子庄子等等都为女子私产,可自行打理,又重新准许立女户,自然有所改变,不过还是有些老学究唠唠叨叨,但谁理呢?” 卫修心头一动,“长公主推行的法令?” “嘘,小声些说说得了,”少女示意卫修压低声音,“京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妄议长公主。” 卫修点点头,也放低了声音,“不过照你这样说来,长公主岂不是还不错?起码这件事算好事。” “其实悄悄跟你说一句,我也觉得长公主挺好的,但很多事情又很难说,英明是真的,残暴也是真的,毁誉参半吧。” 眼看周围人多了起来,少女立马收声不再多说,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纸和炭笔来,“说正事,我记一下你府上地址,待赏花宴结束后再上门去取衣裳,价钱你开。” 卫修在凉州也见过这样式的炭笔,不过这京中的倒是精细方便许多,不过她也没细研究,开口报出家门,“崇德街卫府。” “崇德街……”少女一边念叨着一边记,刚写下个崇字就顿住了,迟疑了一下,“崇德街?哪个卫府?” “卫大将军府。”旁边的管事笑着提示。 少女杏眸睁大,“卫……卫大将军府?那你不就是……” “卫修。”卫修说完,下一秒就看见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少女一溜烟没影了。 卫修看向旁边的管事,“大将军府在京中的名声如此骇人?” 管事摇摇头,“不是大将军府,是少将军您,您回京中后同长公主关系密切一事早已人尽皆知,而刚才那位小姐刚在您面前说了长公主残暴的坏话。” 卫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估计从今往后那位话痨的小姐都不会出现在卫修面前了,对方唯一可庆幸的应当只有未自报家门了。 无人打扰了,卫修重新坐下,不过此时再看这宴会中的人她心境又有不同了,先前未曾觉得,现在一看只觉百花齐放,各个衣着缤纷,脸上都是轻松闲适,相熟之人间嬉笑打闹,完全不是当初去西北军那人所说整个京中笼罩乌云,愁云惨淡的模样。 不止这贵族宴会上,包括自己早上来时途径的市井小巷中,叫卖的小贩,出工的匠人,远行的客商等等,没有几个是苦大仇深的,反倒是一片欣欣向荣,安居乐业,同自己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并无不同。 是谁在说谎似乎一目了然了。 低声跟身旁的齐参军和赵副将说完,齐参军稍显犹豫,“少将军,刚才那姑娘还说了长公主残暴也是真的,您不能只听自己想听的。” “那姑娘说长公主残暴之时眼中并无惧色,证明她也只是听说居多,并未亲眼所见,所以残暴是否还有待商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卫修觉得一个人说话时的神情会比说出的话语更诚实。 齐参军没反驳,来日方长,再看便是。 来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快到午时都来得差不多了,皇亲国戚,郡主世子,世家子弟,文人墨客,寒门学士等等,要么家世过人,要么才学过人,皆有所长,卫修周围自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无人敢近前。 崔南风再次出现,作为此次赏花宴的主家她自然是绝对核心,而自她来后,就有崔府众人将一盆盆稀世奇花搬到最中心的位置,也预示着赏花宴正式开始。 也是从这里开始,那些人说的话卫修就有点听不明白了,一个个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的,她只能根据一阵阵欢呼来判断又有人作出诗来了。 旁边的赵副将看了一圈周围,“少将军,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齐参军正看得沉浸,听见这话连忙劝卫修,“少将军再稍等会儿吧,这可是当世大儒讲经,我还想再听会儿。” 卫修转着茶杯,“我没打算走,你们也不用管我,爱干嘛干嘛去。” 一听这话齐参军立马不客气了,起身就挤进了人堆里,旁边的管事则去吩咐人送些茶水点心来,赵副将没客气,吃着东西时间就没那么难挨了。 卫修依旧看着周围,都已经这时候了萧姮还没来,或许是真的不会来了,不过她还想再等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日头西斜,一群人围着山转了一圈了,玩也玩得尽了兴,吃饱也喝足了,刚好乘着夕阳打道回府,满足又惬意。 大儒早就走了,身份贵重的大家子弟也纷纷离席,其余众人也三三两两结伴,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不适合暴晒的名贵奇花也被崔府下人好生搬下了山,热闹的宴会显得冷清起来。 卫修还没走,这次赵副将和齐参军开始一起劝她了。 “少将军,我们再不走城门该关了。” 确实,再不走人都走干净了。 萧姮真的不会来了?卫修不死心地看向上山的那条路,却迟迟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影。 就在赵副将和齐参军商议是在这荒郊野外天为被地为床,还是两人齐心把自家少将军拽回家时,崔南风换了一身青色长袍手中拿着白玉细颈壶走了过来,将酒壶放在卫修面前,“自家酿的清酒,少将军尝尝。” “清酒?”卫修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可是长公主来了?” “后厢房请。” 没让管事等人跟着,卫修自己拿上那壶酒跟着崔南风往瀑布后的空中楼阁走去。《 》 19、不可信任 第十九章 落霞漫天,为空中楼阁镀上暖色,刚过来卫修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几名侍卫,虽然身着常服,但那精气神一眼便看得出来是京中御林军。 崔南风看着毫不迟疑独身跟自己前来的卫修,眼中闪过一抹轻视,在前往阁楼的石阶上骤然出手发难,以掌为刃劈向卫修。 卫修神色一凛,迅速闪身回挡,一手还稳稳护着酒壶。 呼吸间过了几招,崔南风自知不是对手也利落地收了手,“少将军好功夫。” “崔小姐深藏不露。”卫修刚才只顾着高兴还真的险些被崔南风得手。 “过奖。”崔南风继续往前走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卫修落后一步蹙眉,“是长公主让你试探我的?” “还没人能使唤我,”崔南风语气平淡却透着骨子里的傲气,“少有人能得云霁青眼,我倒是好奇少将军有何过人之处。” 卫修心思活动,这崔南风竟称萧姮为云霁,二人定然关系匪浅,而萧姮和自己相识几天就让自己称她为云霁,想到这里她心底涌起些许隐秘的得意,不过她全然忘了萧姮隐瞒身份一事。 不仅如此,重要的是崔南风还说自己得了萧姮青眼,心情一好,卫修也就不计较刚才的试探了,“崔小姐和长公主关系匪浅?” 崔南风的试探失败,也不再伪装和善,对卫修的话语气冷淡,“与你无关。” 见此卫修也不去自讨没趣了,心里满是马上要见到萧姮的雀跃。 上了二楼,崔南风推开门卫修便看见了凭栏而立的萧姮,山风吹拂起她的衣裙,仿若下一秒便要乘风而去。 “人我给你带来了,往后这般小事少麻烦我。” 崔南风不客气地对萧姮说道,萧姮也不恼,回看过来,“多谢南风。” 见此崔南风也不好发作,只得自己转身离开。 卫修拿着酒壶进来又带上了门,这才切实地看着萧姮。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几日未见萧姮好像又消瘦了些,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这已经回宫应当好生养着才是,怎么越养越清减了? 萧姮看卫修只一味盯着她看,抬手轻揉了一下眉心,这人还是如此冒犯。 “六道请安折子,说急着见本宫,就是为了看着本宫发呆?”萧姮看卫修还是无动于衷,无奈开口。 “我……末将见过长公主。”卫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慌乱间险些洒了酒壶中的酒。 “多余行礼,有事便说吧。”萧姮从卫修手中接过酒壶,走到旁边桌旁,桌上放着两只酒杯。 卫修没从萧姮的话中听出喜怒,看她要去倒酒连忙把酒壶拿过来,自己将两个酒杯中斟满酒,等萧姮坐下后站在旁边看着。 “坐。” 萧姮看着突然懂礼数的卫修,端着酒杯开口,“是先说话还是先陪我喝酒?” “喝酒。” 卫修前一晚上的措辞在看见萧姮后全都忘了个干净,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先喝酒吧,说不定喝着喝着自己就说出来了。 萧姮也正有此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卫修连忙跟上,再看一眼这空荡荡的桌子,一点下酒菜没有,就干喝? “空腹喝酒伤身,臣去备些下酒菜?”卫修自己倒没事,就萧姮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听见这话,萧姮转身靠在桌子上看向外面大好的落日风景,山河秀丽尽收眼底,“有这江山下酒,还要什么下酒菜?” 若是现在卫修还没察觉萧姮的心情不佳那她自己都要撬开自己的榆木脑袋了,故而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再次斟满酒,萧姮喝一杯她陪着喝一杯。 “卫修。” 喝了两杯,萧姮突然开口喊了一声卫修,让卫修一个激灵,“嗯?” “没什么。” 萧姮苦笑了一下,是啊,在宫中满是自己心腹的地方自己亦不能畅所欲言,满肚子的话都只能憋在自己心里,现在在卫修面前自己又能说什么?她是敌是友还说不定呢。 只是人真的很神奇,有些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会觉得警惕戒备,那就有些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会想要交付信任,而后者远比前者更危险。 萧姮放下酒杯,“你到底有什么要事?说完本宫就回去了。” 这么小的酒杯,几杯酒也完全没什么感觉,萧姮甚至怀疑崔南风给酒里掺水了。 “殿下……”卫修倒是觉得这酒有些上头,让她仅仅喝了这几杯就有些醉意,想要口不择言了。 萧姮看着卫修,等她的下文。 卫修抬头对上萧姮的视线,咬牙将此事说了出来,“在你落水后,吴小九发现寻常汤药对你不起作用,又仔细给你诊脉,这才发现蹊跷,你体内被人下毒,时间已久,那是一种域外异毒,并非即刻使人毙命,而是缓慢侵蚀,使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直到让人毫无声息地死去,并且此毒还极为霸道,寻常汤药都不能起作用,这样一来若没有医师对症下药一个小小风寒亦能要人命。” 说完后,卫修甚至不忍去看萧姮,或许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的,萧姮本来就心情不好,再听到这个消息岂不是雪上加霜?她…… “哦,本宫早已知晓。” 还没等卫修想完,萧姮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她诧异地抬眼,看着依然平静的萧姮心里何止震惊,“你早就知道?” “嗯,此毒在本宫体内已有七年了。”萧姮从袖中拿出一副精巧的叆叇,还有一副吴小九原先的,已经让人修过了,两个一起递给卫修,“差点忘了,替本宫转交给小九。” 卫修愣愣地接过,七年?这样的折磨萧姮已经受了七年?难怪她饮苦药面不改色还说习惯了…… 在萧姮起身离开时,卫修也赶忙站起身来追问,“难道就没有解毒之法?” “若有本宫岂会等到今日?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好意,替本宫守好这个秘密。” 萧姮说完,打开门离开了。 卫修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鹤山,她脑子里只有萧姮方才的一举一动,她心情不佳,她有口难言,她忍受了七年的毒…… 可偏偏自己对什么都无能为力,自己笨嘴拙舌,自己不值得她信任,自己愚不可及……如此艰难才能见上一面,可自己却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什么都没做好。 像是游魂一样回到卫府,卫修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吴小九进来催她去用晚膳的时候就看见卫修正拿着两副叆叇愣神,顿时顾不上管卫修了,高兴地从卫修手中把两副叆叇拿了过来。 手中东西被拿走卫修才回过神来,立刻伸手想拿回来,却被吴小九避开。 吴小九喜滋滋地试着新叆叇,“老大,你见着长公主了?长公主人真好,竟真的说到做到给我修好了,还给了我这副新的,戴着比我原先的可舒服多了!” 卫修这才想起来这确实本来就是给吴小九的,收回了手只是心里还舍不得,说出口的话难免就多了些酸气,“是啊,长公主人真好,竟连你这点小事都还记得,还亲自带在身上交给我。” “是吗?那下次见面我定要好好谢过长公主嘿嘿,我会好生保护的。”吴小九更是乐得没边,立刻从怀中拿出手帕来仔细包好了。 “就你?见到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道谢?”卫修眼看着吴小九要把两副都包起来,立刻伸手拦住,“再说了,你这只有一对眼睛,要两副叆叇有什么用?这副或许是给我的呢?” “欸?”吴小九还没捂热乎的新叆叇被卫修抢去,顿时傻了眼,“老大你目如鹰隼,用得上叆叇吗?你休要胡说,快还给我!” “没人说这是你的。”卫修还想占着,结果下一秒吴小九在地上一躺开始打滚,嚎啕大哭的声音堪比魔音贯耳,眼看赵副将等人都要被吵过来了,卫修只得将叆叇还了回去。 “给你给你!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要这叆叇有什么用?”卫修这样一说,吴小九顿时收了神通,站起身来重新乐呵地把两副叆叇皆收入囊中,“对了老大,该吃饭了,你快点啊。” 卫修站在原地,看着吴小九蹦蹦跳跳离开的样子有些气不顺,别说吃饭了,什么胃口都没有。 萧姮啊萧姮,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折磨人的人? 这边没有胃口,宫中萧姮正吐得昏天黑地,那几杯酒于寻常人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但对于此刻的萧姮来说却成了穿肠毒药,喝下时没有任何感觉,可等一回宫,只觉腹中翻江倒海,绞痛难忍,堪比喝了毒药。 虹音等人及三位太医在旁束手无策,眼看着萧姮再次吐出一口血,简直吓丢了三魂六魄,“殿下!” 萧姮手指抓着锦被用力到发白,就着虹音手中的茶杯漱口后,“传崔南风进宫,此事同她脱不了干系。” “是,殿下。” 虹音立刻让人去传命,刚要让萧姮歇息一会儿,就听见萧姮又开口吩咐,“也传卫修入宫,看她是否有事。” 两人喝了同一壶酒,看卫修就知道是不是酒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