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我想当皇后》 1、闯宫城 灯火阑珊里,美玉碰撞间折射出难言的昧色。 君无厌散着发阖眼倚在浴桶边,瘦削的下巴抵在交叠的双臂上,高高挽起的乌发映着温柔的暖黄。 “就听奴一次话吧,趁现在您还没被人发现,咱回江南成不?”夏福拆开君无厌的头发泡进药水里,一点点浸透溶解掉头发上的染色药剂。 “知道了。”君无厌懒怏怏地应着。 透明的药水逐渐被染成黑色。 “祖宗哎!这哪是能闹着玩的,您这顶替功名考的状元郎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要被杀头的嘞!”夏福松开清洗的最后一缕乌发,绝望地说着。 “停,我耳朵要聋了。”君无厌忍无可忍,披衣起身远离夏福。 夏福不敢喊了,追在后头满心满眼只有他未清洗干净的雪白长发。 他转身见夏福终于安静下来,才屈尊降贵地允许他继续。 又一阵鸡飞狗跳后,他合着中衣窝在窗台上惬意地吹着晚风,享受着夏福的烘发服务。 起意上京考状元这事不赖他,要赖也应该赖在他皇兄头上。 去岁他及冠礼,明明瞧见还乐呵呵地为他披冠戴礼,下一秒人就被打晕马不停蹄送往江南。 君无厌哪受得了,自幼闲散肆意惯了,便依着自己撒气的习惯在江南闹了个遍,结果官府申请缉拿他的文书都传回京城了,君无玦这木头鱼依旧不为所动。 只是乱七八糟送了一堆东西,就是不许他回京,也不给他个说法。 这换谁,都会疯。 “爷,说真的咱也没能力掀翻天真反了皇帝吧?” 君无厌接过递来的苦药一饮而尽,眉梢一挑,被夏福这话说得起了心思。 “我怎么就不能了?” 夏福绞着手指嗫嚅好半晌才开口:“不是奴打击您,而是、这状元……您平日在江南都只会招猫逗狗、遛鸟逗雀的,真有可能考中吗?这前面的也就算了,这都舞到皇帝跟前了,那不妥妥的杀头大罪嘛。” 闻言君无厌冷笑一声,却是不解释。 科举这东西,说穿了也就读熟记住了过往案例多少都能考。 再者,他从前就是皇兄亲自带着长大的,所有知识哪一个不是他带着他一笔一划写出来,再耐着性子解释的,再不懂些技巧,皇兄怕是能把他压着几天几夜不许出门,直到学会为止。 只是现在……君无厌很不高兴。 从去岁开始便讨厌皇兄的不高兴。 夏福小声嘀咕:“那也不想想江南府,哪有人能把江南官府干下去把自己当祖宗哄的人……”一路过来不靠江南贡院放大水能有这殿试吗。 夏福的话给君无厌起了心思,能不能反了皇帝,试一下不就成了? 他骤然开口:“你知道京城哪儿的糕点最好吃吗?” …… 路过京城夜市的繁华,君无厌的目的却不在此。 夏福好奇地挑开车帘去看外边,想问君无厌这是要去哪,但率先感受到的是周遭重重宫闱高墙压过来的威压:“……爷。” 君无厌掀开困顿的眼皮:“说。” 夏福没来得及说,马车一下被人拦下来。他偷偷去瞧,见来人满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善茬,不由又紧张起来。 君无厌从身旁的小抽屉取出枚金令丢给他。 “是何人!宫禁时分非召不得入内。” 马车内许久没有动静,那统领又问了一遍,见依旧如此,立刻示意把马车包围起来。 整齐沉重的甲胄声和脚步声包围了四周。 夏福颤颤巍巍地去看君无厌,但他早已重新阖上眼。只能绝望地抱着那枚金令下马车,好声好气道:“军爷……” 不想统领只是看清夏福手中的金令一瞬间,立刻带着人跪下来,“属下莽撞!请贵人勿怪!”又转头对着后面的弟兄大喊:“还不开城门!” 直到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入城门,拐进一处甬道的侧门下车,跟着君无厌一路明目张胆走在宫道上的夏福都没缓过神。 君无厌从他手中拿回金令系在腰间,微微弯腰去看夏福那魂飞四散的眼睛,笑起来:“反得了吗?” “爷…您不会……偷到了皇帝头上吧。”夏福久久回神,缩着脖子害怕地说。 “……呵。”君无厌一下收笑,转身离去。 “你可真是,太有福气了。”旁观了一切的青阳摇头看夏福一眼,接着君无厌的命令离去。 直到真正站在空无一人的御膳房,看着君无厌熟门熟路地取走烛台朝地窖的漆黑石阶下行,夏福还是不可置信。 楼梯甬道漆黑、寒冷,一如话本之中描述的地道一般。 夏福紧紧贴着君无厌走,害怕地举着烛台,照亮那方寸的吃人黑暗,努力地劝君无厌:“爷,这一路过来都没有人,万一闹鬼,鬼打墙了怎么办,不如走了吧。” 君无厌斜斜睇他一眼,缓声开口:“我之前怎不知你居然如此胆小?” “爷,这能一样吗,江南府里那不是有您嘛。”夏福满不以为意。 “现在就不是吗?” “……呃…”夏福一时想不出说辞。 心头的惴惴仍在翻涌,可君无厌如此坦荡自如,周身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反倒让夏福那些七零八落的顾虑,悉数消退了去。 夏福左思右想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心一横打定主意跟着君无厌走。 “想通了?”君无厌不由稀奇,再次感叹夏福这小脑瓜的奇葩转变。 “横竖奴都陪着爷。” 二人一路行到底,冰窖里头令夏福尤为意外——皇族奢靡,却不曾在此装潢半分,只用青石、汉白玉简单砌出合适石台。 石台上存放着许多半成品食材,君无厌将烛台搁置到一旁,径直开了石台上最为精美的冰鉴,从里头取出两碟晶莹剔透的琥珀糕。 夏福护着烛台凑近,惊奇地发现这与君无厌在江南有段时日吃的非常像,只是君无厌嫌弃那琥珀糕不好看口味单一,每每吃掉一二就丢弃。 皇族吃食自是不同,每枚琥珀糕印的形状都不同,味道一看也各异。 君无厌拿掉隔层,见到底下躺着白玉一般的奶酪眼睛一亮,又拿掉第三层见是冰酪。 夏福眼皮一跳忙伸手去阻止:“不……” 君无厌早已旋身躲开,顺手捞起一块奶酪塞进夏福嘴里。 “不错?”君无厌拿着小瓷碗弯了眉眼问。 夏福果然被带偏地点头,君无厌便趁势让他拿了一旁小冰鉴去装剩下的鲜奶酪。 二人就这样一人吃,一人装,夏福装得差不多、反应过来时,君无厌早已吃完。 “……”夏福哭丧着脸看君无厌,“爷…夜凉,不能吃。” 君无厌装没听见,拿起烛台就离去,还不忘说出更残酷的真相。 “噢对了,这一路过来没有人是因为我喊青阳引走的人,这会宫内该全是金吾卫了。” 夏福抱着冰鉴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 冷月孤悬,熔金星火缀满金碧,重檐宝兽怒目檐下铜铃晃动轻响,声碎夜色。 宁静宫阙被打破,无数金吾卫路过、交谈、再离去。漆黑宫殿,锦衣影卫无声飞跃过琉璃瓦。 君无厌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推开小门抬步离去。 明目张胆、毫不遮掩,视一切规则如无物。 嚣张得夏福紧张又忐忑,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天虔诚祈祷。 可到底天算不如人算。 君无厌仿若字典里就没有收敛二字,只有愈加肆意妄为。 ——他主动朝金吾卫靠近,挑衅般从他们面前飞掠而过只留一抹衣角。 夏福抱着冰鉴,双手合十僵在了那缕擦身而过的风动。 ——啊啊啊啊!祖宗,轻功不是这么用的! 夏福要逃,转瞬被包围过来的金吾卫堵了个水泄不通。 “要吃吗?”夏福讪笑着将冰鉴递出去。 黑甲冰冷,人也无情,无数长矛全部朝向夏福。 爷,我还有机会再见你一眼吗? 万籁俱寂里,骤然有人带着破空之声出现,他踩在亭尖,背后是满月的冷色。 迎着众人的目光,少年勾唇一笑,人一下消失,再出现已是人群的包围圈内,他抬手,细碎的金属音接连响起,少年却突然拽着共犯再次消失在原地。 再现时,少年踩着远处假石三两下便跃上琉璃瓦远去,风声都追不上他的轻盈。 衣袂翻飞间,后方影卫欺近,脚步声步步紧逼。 少年意有所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人,当即回身故技重施。 迷雾炸开前,影卫只来得及瞧见那位背对着月轮、眉目飞扬的人,粉色眸子和薄薄眼皮上的红痣熠熠生辉。 亮极了。 …… 君无厌坐在树杈上,从夏福怀里的冰鉴中拿出块琥珀糕,见他死抱树杈没回神的样子轻轻摇头。 “没意思。”君无厌吃完,从夏福怀里抽出素净帕子擦干净手站起身。 树杈对面落下一名黑衣人,他拉下面罩轻喘开口:“主子,金吾卫和影卫包过来了。” “你们几人怎也如此无用了?”君无厌皱眉。 青阳没有回答,远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君无厌扶着树干估算了下距离和时间,“你带夏福和十三他们分头走,我来引开。” 青阳还是没有出声,反而是夏福结结巴巴地喊了他一声,君无厌奇怪地去看,只见他一脸苍白,“受寒了?” “爷、爷。”夏福垂着脑袋没有抬头,伸手去抓君无厌衣摆。 君无厌没管他,转而叮嘱青阳:“你走时带他顺道取件披风再走。” 青阳依旧沉默。 “青阳?”听不到回复,君无厌就要飞身过去时腰间却一沉。 夏福没有松手!! 瞬息间被迫下坠,阖眼前还在暗骂夏福,又悲哀地想着是屁股不保了还是腿不保了。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到,反而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感受到几乎遗忘的温暖。 君无厌贴在那温暖里,心虚地抬头与那双绛紫眸对视,轻轻唤道: “阿、阿兄。”《 》 2、争不休 周遭所有人悉数跪着,一点头不敢抬,半分窥视都不敢。 夏福一下不知作何反应,青阳拽着他回到地上,跟着跪下喊:“参见陛下。” 君无厌手抵在君无玦胸膛上感受到视线,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垂落脑袋,呢喃轻唤:“阿兄。” 君无玦稳稳抱着他视线扫过众人,落在青阳和夏福身上多停留一瞬又淡淡地转开。 没允许起身也没有惩罚,可众人依旧不敢动弹。 “草民死不足惜,只求陛下宽宥公子!青阳冒险开口喊,跟着他一起跪着的几人同样一声叠一声磕头喊着。 可帝王早已抱着人远去。 边上的金吾卫指挥使直起身说:“何必呢青阳,本来你们瞒报江南公子的消息,按陛下性子至多是皮肉之刑,现在帮着公子隐瞒回京还递假消息……” “可是公子已经知道了,圣上都不曾能顶得住住公子的怒火,谁又能?”青阳停下动作,额头鲜血横流,和指挥使对视许久开口。 “……”指挥使沉默几息,“能得公子庇佑,祖坟青烟得冒三丈高了吧。” 青阳腼腆一拒,谦虚道:“是名字取得好,名字取得好。” “……” 夏福突然被金吾卫指挥使横了一眼,又听见绣春刀的刃声,不由咽口水缩脖子往青阳身后躲去。 “这货又是如何的?” “他?”青阳撇头看,“你问他名就知道了。” 指挥使便问:“你叫什么。” 夏福便也答了:“回大人,奴叫夏福。” “……”傻子就是福气好。 可恨。 *** 君无玦走得稳,但衣料太顺滑,时间久了多少还是会往下掉,坐的极其不舒服,可他也不想去搂君无玦。 察觉到君无厌的别扭,帝王没出声,只是往上颠了下重新抱稳,复垂眸去看僵硬在怀里的幼弟,似乎在等着什么。 君无厌警铃直响,只得勾住君无玦的脖子转移话题:“阿兄,是我贪玩想念宫里的点心才逼着青阳他们这么做的,能不能不罚他们,嗯?” 君无玦看着弟弟那双粉水晶一样晶莹的瞳眸,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而且这不是有阿兄吗,我也没真的从树上摔下来啊。”君无厌趁势追击。 君无玦轻哼一节似笑非笑的音节。 “阿兄,阿兄!”君无厌两只手勾着坐直了和君无玦平视,眼睛里满是执着和恳求。 君无玦停下脚步,允恩指挥着众人停下远远避着。 听着君无厌第三次恳求,君无玦轻轻挑眉,不置可否。 见状,君无厌以为君无玦还是不肯答应,生气的伸手去锤他胸口,不装了,恶狠狠道:“你不答应我,我就去抓回一堆阿蝉养,让它们同我一块睡同我一块吃……” 君无玦脸色立刻沉下去,眉眼间隐着厌恶和愠怒,手下带着掌风吓唬性打了一下,“再胡说。” 却不想这一下彻底将君无厌惹炸毛,他红着眼睛气息不匀,盯着君无玦问:“你答应不答应。” 君无玦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去看远远跟着的大太监允恩,允恩领令便领着其他人绕路回紫宸殿。 君无玦再垂眼看君无厌时,他却已经不肯再开口说话,整个人埋在君无玦怀里,不许君无玦窥探到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可周围的情绪太明显了。 君无玦自觉做过头,边走边问:“江南可还好玩。” 君无厌久久嗯了一声,依旧不愿多说。 阿兄本就不是个爱讲话的性子,少时起同他发生过的争执屈指可数,让他来哄人,不火上浇油便不错了。 再者,此人骨子里只有那时时刻刻的循规蹈矩,连自己做错了都未必能察觉。 是以,每次他一个人在生闷气——阿兄这尊“活规矩”能低头软语,简直天方夜谭! 如今便是无计可施,被当做孩子来打,也只能自己生气。 又说回江南,阿兄居然还敢问他? 君无厌深觉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好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君无玦踩在自己的底线上摩擦。 君无厌生气地想不下去了,爬起来一口咬在君无玦的肩头。 梆硬。 皇兄平常没什么爱好,但君子六艺却是极好的——君无厌想不明白君无玦当皇帝还不够忙吗,居然还能每天抽空去练练。 但这造就了君无玦虽不见得比得上常年训练的武者,但这身肉却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全是柔而坚韧的肌群。 曾经君无厌是无比羡慕的。 君无玦垂眸看不知道神思发散到何处的君无厌,开口:“何时回来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君无玦静静凝视着他。 “……回皇兄,才到不久。”君无厌再次偃旗息鼓。 “你可知亲王非召不得私自回京?”君无玦在紫宸殿门口放下君无厌,兄弟二人借着月色互相望着。 君无厌咽了咽口水,借机壮胆:“皇兄是要赶臣弟回去吗?” 有宫人从暗处走出来将寝殿点亮,君无玦带着他进到内殿的罗汉床坐着,允恩招呼人上了点心和茶水。 “你该知晓朕不是这意思。”君无玦取了米糕喂到君无厌嘴边。 君无厌没接,自己倒了杯热茶润喉:“那陛下可知,先祖有训亲王无封皆为皇子。” “皇子自幼居所皆在深宫之内,从无居住在外的说法,换而言之我连封号府邸都没有,阿兄要让我成为那遗落皇孙任人欺辱吗?” 君无厌撑着炕桌起身俯视君无玦。 二人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君无玦后知后觉意识到,君无厌不是孩子了。 “你放肆了……” “是吧,你也知道这事是你不对,你心虚!”君无玦话还没说完就被君无厌打断。 素来沉稳的皇帝头次被怼得无从反驳,守在殿外的宫人们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允恩带着人下去只留下有莘。 “君无厌。”皇帝沉声喝止。 “阿兄什么都不愿意说……”君无厌忽而垂眸下去。 帝王眉眼戾气减淡转而化为缄默。 君无厌又抬起被湿润打湿的眼睛,轻颤的鸦羽湿漉漉:“陛下,你可敢说说贬臣弟去江南的真相?” “您知道臣弟得知您是亲手为臣弟戴冠时什么心情吗?您可又知道从未离开您和深宫的臣弟醒来就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南府时是什么心情吗?” 君无厌狠狠揉了一把脸,将湿润憋回去。 那些懵懂时被兄长毫无理由送离京城的委屈惶恐终是无人可诉说。 他最敬爱最孺慕的兄长,如今一如既往摆着一副淡然而高高在上的模样,君无厌只余满心冷笑:“是啊,陛下所做哪个不是为臣弟好,是臣弟不懂事。” 君无厌站直,转身就朝殿外走去,接近殿门时被人拦了下来,还没开口又被身后赶上的人拦腰抱起重新朝内殿走去。 君无厌身子一僵,剧烈挣扎起来,怒极道:“君无玦!” 帝王充耳不闻,将他放到床上塞进被子,君无厌还要开口就被君无玦用手钳住双颊,拇指抵在他的牙排上,君无厌的犬齿轻轻磕在君无玦的指背。 “别闹,夜深了。” 君无厌气红了眼瞪他,君无玦不为所动,“阿厌,乖。” 君无厌转身躺进深处拉高被褥,只留那头早就松散开的雪白脑袋给君无玦,君无玦看着那脑袋想了片刻,伸手抽掉那束发带转身离去。 内殿没了动静,君无厌闭上眼睛,外殿片刻后传出君无玦和允恩的交谈声,是明日的传胪大典的事。 早先君无厌喝的安神药药效散了大半,但方才喝的似乎含有些许,奔波了大半夜后还闹了一场,情绪起伏太大君无厌早就困倦得完全是在强撑,听了没几句就睡过去。 君无玦沐浴回来,头发只烘了个半干,用的君无厌的束发带束在背后。 夜色很深了,留给他的睡眠时间不足半时辰,允恩劝他去睡,但君无玦只昂首没听。 君无玦将脑袋埋在被褥里、呼吸都不顺畅的幼弟翻好,将被角掖好又去探了探那被闷得发红发热的脸颊。 君无厌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亲昵地蹭了蹭又睡沉过去。 允恩看着眼底有些青黑的君无厌,叹息:“青阳说殿下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老奴这才泡安神茶,但再温和,终究是药三分毒。” 静静的,君无玦看着掌心下红润白皙的脸颊,冠礼前殿中燃烧纸条的火舌似乎就在眼前。 本只需一年,便会亲自迎回…… “明日让他多睡会。”君无玦收回手,“传相文斌进宫配香,朝前点上。” 允恩应了声,又问:“不若让有莘去?离上朝不久了老奴担心——” “朝前到殿即可。”君无玦起身去往隔间。 半个时辰不多,君无玦只在隔间撑着眯了会便被有莘叫醒。 隔间不便,又不想吵醒君无厌,便让人挪了屏风到门口边更衣。 换好后坐到床榻边时允恩也刚好回来,君无玦便盯着允恩将熏香换掉,直到室内檀沉香变成浅淡温和的安神香才终于满意。 “他昨日食了不少凉食。”君无玦抽回被君无厌攥着的手,临走前补上一句。 有莘在一旁应了,目送銮驾远去,将纱幔、火烛一应弄暗方才退出外殿。 床上本该酣睡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里头没有一丝困意、反而明亮无比。 “谋反”远不止于此。《 》 3、状元郎 君无厌坐起来屈指扣在床榻上,横梁上立刻跳下来一个人。 青阳行一礼,君无厌开口:“夏福在哪,把他和染剂带过来。” 青阳点头离去,君无厌又朝外喊有莘,有莘进来一见君无厌醒了,面上一喜:“小殿下。” “怎样?”君无厌接过有莘递过来的茶水漱口,“有段时日没往江南送信了,是被察觉了?” 有莘喊了宫人们入内,引着君无厌到屏风后更衣:“并未,但陛下应该知晓只是不曾多管。” “青阳和十三他们的事也被知晓了?” 有莘抬着君无厌双臂,帮他将身上的衣物脱下,换上柔软的洁白中衣,又披上披风。两人边朝华清池去边说:“青阳他们瞒得死,陛下一直没察觉您入了京,是昨夜您的马车在宫门被指挥使发现才知道的。” 君无厌脱掉披风抬脚试了试水温,方才入池沐浴,有莘要给他洗头被制止住,自己脱了浸湿的中衣让有莘服侍。 这次他从江南瞒天过海的借名一路考回来,都是因为君无玦。 说来可笑,君无厌当年出生时刚好花朝节,去岁君无厌走时花朝节与春岁一前一后,所以他连年都没有过成便被君无玦戴上冠当场打晕送去江南,如今归来依旧没赶上年节还又快到花朝节了。 他的冠礼本该是万众瞩目的日子,也是他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事情,到头来却成为了最委屈最讨厌的日子。他被君无玦赶去江南没有由头,甚至连封号都没有,一度让君无厌以为君无玦厌弃了自己。 可是才抵达江南府时,却又见君无玦早已安排好一切。 但君无厌需要的不是这些,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他便问青阳,但什么也没得到,这份困顿委屈持续了半年都不曾得到答案。 他在江南豪掷千金摆宴,君无玦只送财宝;他在江南扩建宅邸直逼行宫,君无玦压下官府又送财宝;他在江南横行街里,左扇纨绔右踢王孙,讨了个祖宗的骂名君无玦依旧在送财宝。 这种送钱求他原谅的方式实在让他窝火。 直到三个月前,他好不容易和有莘重新取得联系,方才得知。 ——他离京后不久朝廷势力被重新洗牌,许多官员都被抄家流放,最令他愤怒的是,君无玦在其中受了伤。 这才是他彻底坐不住返京的根本。 他用幼年的玩闹考得的童生之名进行科考,而青阳在被发觉是君无玦眼线后,便倒戈做他在江南府的虚靶,对京瞒而不报或是假报,才让君无厌一路成就“两榜榜首”上京都未曾被发现。 江南至今仍有他的替身在行动。 有莘扶着君无厌起身,水珠顺着笔直修长的小腿滑落,侍人入内服侍,自己往一旁去叮嘱宫人准备些君无厌爱吃的。 一路服侍下来君无厌都沉着张脸,冷冰冰的,但配上那双惺忪慵懒的眼只更心痒痒。 有莘不懂君无厌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换着法子逗他:“殿下许久不在,胖彩和白面可都想死殿下了,殿下要不要回东极殿看看?” 君无厌支颐的手伸直,缓缓睁开眼:“呵,怕不是吃香喝辣的早忘了本王。” 有莘一听果然,君无厌这是起床气犯了。也是,换谁折腾个大半宿才睡了那么一会心情会好。 “那殿下用了膳再回去睡?否则这胃里没东西终究会不舒服。” 宫人入内纷纷摆好盘,君无厌只用了碗汤:“不困,你去接一下青阳,他领着人估应当是被拦下了。” 有莘一愣:“殿下找王妃了?” “……”君无厌正捏着帕子净手,闻言不由把他和夏福放在一起对比,“把他嫁给你怎么样?” “殿下……”有莘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但见他家尊贵的小殿下眼都不抬,只拿起副棋谱开始摆弄只得奉命去接人。 再回来时棋也解得差不多了,君无厌扭头便见夏福那双熬透了的眼睛,不由转头问有莘:“他——”是夏福? “爷!”夏福还是老样子,见着主心骨就扑过来要抱君无厌大腿,让有莘挡回去。 有莘被青阳提醒过,酸溜溜开口:“公子这等人物是你想碰就能碰的吗。” 这话歧义就大了,夏福立刻瞪大一双不可置信的泪眼看君无厌,君无厌额头几条黑线下来,将有莘轰出紫宸殿不算完又让夏福闭上嘴才算清净。 夏福用木梳给君无厌雪白的发梳顺染剂,银白的渐渐被墨色完全遮盖。夏福又观察了下见君无厌心情不错才试探道:“爷,您真的被嗯、嗯了吗?” 君无厌:“?” 他想侧头又怕夏福没轻没重把头发抓疼,只得忍住,但还是被夏福这下文惊吓到:“就是陛下……临幸您了?” “……” 君无厌没忍住,回头给夏福脑门一记爆栗。 “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将你赐给有莘。” 夏福一听这哪成:“爷要把奴送给太监?” “……” 君无厌选择叫人。青阳从横梁跳下来,青阳冷眼看夏福,夏福茫然看着青阳夺走手中木梳为君无厌盘好乌发,青阳熟门熟路寻到妆镜从妆匣里掏出君无厌喜欢款式的发冠,走回来扣好。 黑发粉瞳,神清气爽的小殿下,不,是爷,出炉了! 君无厌又从夏福的包裹里翻出喜欢的那枚玉佩挂好,起身要离去。 离去前夏福再次吐出令君无厌杀心四起的话—— “爷,原来您是被陛下送去江南的冷宫妃子吗?” 在君无厌吃人的眼神看过来前青阳有眼力见地跳到夏福背后默默捂上他的嘴。 君无厌那双粉瞳照进夏福的瞳孔,他薄唇轻启,恶鬼之言:“将他送去御马监伺候白面和胖彩,不掏干净窝别给他吃饭。” *** 太极殿。 辰时一刻,百官林立,丹陛之下的鸣赞官高声宣唱:“有制——” 文官武官皆是笏板齐平,面对丹陛。丹墀上跪伏的进士子弟们听着周围突然安静下去的声音,纷纷屏住呼吸,无言的威严弥漫开来。 直至候在下首的允恩接收到皇帝的旨意,允恩两步上前高声传颂:“众臣俯首,听宣殿试三甲!” ——“众臣俯首,听宣三甲!”鸣赞官一声接一声,殿内殿外,无论飞禽补服的文官还是走兽补服的武官,皆是满脸庄肃地撩开衣摆举着笏板笔直跪下,而后缓而郑重地叩首回应。 金吾卫佩剑肃立、挺身岿然,甲胄的寒光同佩刀长戟的森冷映照。鸣赞官的声音回荡在空荡之中,凛然威威。 丹陛之上的君无玦目光却没落在跪拜朝臣之上,而是落到藏在盘龙柱后慌乱神色、急切交谈的几名礼官。 那几名礼官时而摊手时而回头张望,到后来更是互相小幅度推搡起来,瞧着口型似乎骂的还挺脏。 君无玦眉间轻蹙,允恩注意到君无玦的动作看过来,问:“陛下?” 君无玦收回视线:“无事,继续吧。” 允恩便再挽拂尘高声宣唱:“江南府,谢俞,一甲一名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授簪花纱帽!” 良久无人应答,允恩奇怪地垂下视线去看礼官,但那些礼官只鹌鹑似的又抖又缩半点不抬头。允恩只得再喊一次:“江南府谢俞,钦点状元,授!簪花朝冠!” 太极殿上寂静无声。 俯伏的朝臣们不禁抬起头去看殿上,但俯伏着的其他人同样一头雾水。 允恩黑着脸从礼官那才得知遗漏了人,导致人家状元郎如今还在宫门某处,只得这边着鸣赞官大喊拖延再差人去寻,虽显眼但也好过没有状元郎,他也不信这样拖延带不回状元郎。 允恩清了清嗓:“准,状元郎谢俞觐见!赐——簪花纱帽!” 一声跌一声,声声汇成浪。 所有的焦躁、困惑、慌乱全都消失了,外头起了响应:“奏——状元郎觐见!” 此声之后,只余针落可闻的安静和渐行渐近的细碎微弱的小铃相撞声。 众人心头莫名地,悬着一种冲动,伴随着步履声缓缓抬起头回头看。 ——乌发玉冠,红白锦衣,簇花繁纹团上的团纹和少年人眉目一样张扬开来,热烈夺目。状元郎捧着那顶簪着五色绢花的朝冠,缓步走着。 状元郎眼眸里满是捉摸不透的玩味意色,坦然接纳着朝臣的目光,从他们之间走过,又行过跪伏的众贡士考生,最终站定在丹陛下的红绸丹墀上。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就没有垂落过,直直与九五至尊对视,堪称冒犯、大不敬。 “臣,谢俞,参见陛下。” 状元郎语气分明是恭敬,可动作却是不跪还散漫的。 众臣却脊背胆寒,噗通一下全部俯伏回去。 少年毫不畏惧的对着御座上的帝王笑,嘴唇无声轻动对着帝王说: 阿兄,喜欢吗?你送我一份无理由贬送江南的成年礼,我送你一份你亲手教出来的三元及第状元礼。 众人对这失智挑衅皇权要出事的少年状元郎皆是扼腕不已。 可只片刻,这种心理就彻底打翻,众人耳边同时响起一声“啪”脆响,象征着状元身份的朝冠被摔在金砖上,滚过丹陛停在御座前的那双脚边。 接着,众人耳边便是那细碎铃音和锦靴的离去之声。 新科状元郎摔了朝冠径直离去了。 …… 满殿朱紫无一人敢言,无一人敢叱喝,也无一人敢抬首。 冷汗淋淋,心头只余一个想法,疯了,疯了,全完了。 允恩同样面色发白地跪在边上,他是看清楚了。 这位状元郎,分明是此时应该尚在梦乡酣睡的小殿下。 …… 太极殿死寂了太久,就在众人意外结束时,座上的帝王缓缓弯腰,屈尊降贵地,拾起了那顶簪花官帽。 只是帝王仅仅是顶着官帽,不曾言语。 有人壮着胆子抬头,本以为帝王是愠色内敛,不想那双萃着寒意的星此刻却似荡着一抹笑意,甚至可以说是……满意。《 》 4、怡春楼 君无厌出殿门时青阳迎上来唤:“殿下。” 君无厌摩挲着下巴打量青阳和十三戎装模样,轻轻点头:“还算威武,留着吧。回东极殿。” 从昭德门坐上马车离去之时,太极殿这边早已炸开了锅。 最先传开的是太极殿前的御前侍卫全都被人替换,金吾卫指挥使闻讯赶到时却早没了半点踪迹,只在一处偏殿寻到一群被捆作一团的睡兵。 金吾卫指挥使震怒,下令彻查又传出更大的惊天骇闻——新科状元郎当庭蔑视君威摔帽而去,而素来严于律己到要求上行下效的圣上,居然对此毫无反应。 众人皆是猜测这与东极殿那位皇幼子有关——除了那位殿下还有谁能让圣上如此无动于衷,况且状元郎离去的方向便是东宫。 这位先帝幼子自诞生起便是一位风云人物,受宠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曾经就有那么一桩:商夏人最自豪、出名的一座千古名楼——摘星揽月楼。 摘星揽月楼高七层,是意七星连珠。而在星楼之极还立有一座宸金阁,两者遥呼是意北斗之极,紫微。 可惜如此美好的寓意在这位殿下眼里却被不喜,偶然一次被迫更名。 “戏游园?”有莘抱着君无厌换下的官袍震惊在原地:“怎么能将恩荣宴改到这里呢!这不合祖制呀,陛下会为难的。” “我要的不就是这个?”君无厌冷笑,净了面的帕子丢回面盆内。 去岁如此阿兄如此对自己,如今他也不过是让圣旨朝令夕改一个罢了。 有莘踌躇:“可……” “父皇在世我都破过多少祖制规矩还差这一次两次吗。” 有莘咬牙:“好,奴这就去,那殿下可还要参加恩荣宴?” “不去,你帮那个替身打掩护替我露个面,阿兄也不可能有空来管我的。”君无厌侧坐榻边接过宫人递上来的茶水喝。 “那您呢,奴不在您身边伺候……” 君无厌开口打断:“青阳和夏福就行了,别担心。” 有莘委屈道:“殿下……” 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青阳将伸手企图唤起他家殿下一丝良心的有莘拖走了。 君无厌问:“夏福在哪?” “回殿下,今日灵囿园在搬花。”青阳神出鬼没。 君无厌转到屏风后面,有宫人上前来为他更衣,闻言君无厌轻哼一声:“算他走运,没沾得满身动物味,令他洗刷干净后回来见我。” 夏福到时君无厌正坐在灵囿园的池塘边漫漫地撒着鱼食。 将近一日没见到君无厌的夏福一见那抹亮色,两眼一抹泪,就跑过去:“爷!!” 君无厌斜斜瞥过去:“宠妃?” 夏福摇头。 “冷宫?” 夏福疯狂摇头:“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再让奴去搬花了!” 瞧着夏福这委屈极也不敢流泪的脸,君无厌满意了,领着人就找乐子去。 只是今天这点程度还不够,他倒要看看,君无玦能无视他到几时。 君无厌换了身玄色暗袍就翻身上马朝宫外奔去。 夏福不像君无厌那般会骑马,也不像青阳般轻功极好,只得驾着马一路颠簸追上。从侧门钻出宫城,跟着青阳提前探好的路线一路行到一处姹紫嫣红、雕梁画栋的楼阁前才停,君无厌一拉缰绳,手里的钱袋子就朝迎上来的人抛去。 捏着团扇穿着华丽衫裙的中年妇女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上来,脸上的褶子笑得粉都簌簌在掉:“哎哟!官人何须如此,您来奴家必是笑脸相迎的。” 君无厌翻身下马被老鸨引着进了这秦楼楚馆,后头青阳牵着君无厌的马匹经过夏福时拍了拍对方,企图唤醒好兄弟,但好兄弟不语,只一味滚下马匹奔向一旁吐的昏天黑地。 青阳:“……”青阳默默收回手。 这边的君无厌被老鸨引到了顶层的隔间,引见了好几位怡春楼知名花妓,但君无厌倚在椅上,神情惫懒俱是不满。青阳走进来伸手又丢给老鸨一片金叶子道:“你们敢给我家爷见这种货色?花魁呢?” 老鸨扭着身子靠近被青阳拦下:“小郎君哪的话,怡春楼里好姑娘多的是。”老鸨扯过一旁一个青涩清伶,“郎君,您看,这小妮子可是跟在铃兰身边学的,过几月就及笄啦,不比铃兰差。” 君无厌把玩玉盏的手顿住,视线轻抬,莫名有威严蔓延在这暴发户装饰的房阁中。 众人瑟瑟发抖起来,少女咬唇含泪一步一步向前去,老鸨早已撑不住那一刻不移、灼人如炬的注视,她暗扶红柱见少女被允许靠近,方才松下一口气。 “郎君是个享受人,老身这老骨头就不打扰郎君的雅兴的了。”老鸨长舒一口气就要退下。 不想下一刻,君无厌手中的白玉盏抵在不断靠近他的少女那颤抖的眼皮上。 感受到轻微震动传达到指尖,君无厌终于正眼去看老鸨,他勾唇笑道:“怎么?妈妈这是瞧不起我?” 老鸨冷汗直下:“郎君哪的话呀,给您的自是怡春楼的一等一的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捏着帕子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郎君这等风姿疏朗之人确实不该在此!确实有还没上新的,玩法您一定感兴趣。” 君无厌挑眉,兴趣被挑起,便跟着去。 坐进文人墨房般的雅致小阁,听着清新别致的乐音确实是没有过的体验。 虽然江南的青楼楚馆君无厌常去,但江南本就是水乡故里,故而多以画舫为主。而京城的,君无厌被迫离京前被盯得太紧,根本没有机会去。 老鸨递给君无厌一张册子,红册子上琳琅满目地写着谜题,老鸨在一旁笑嘻嘻地解释:“这谜语废了老身的无数心血呢,这谜底取自世界各地——”又示意般朝君无厌挑,“您只稍猜对了,就能开到这其中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酒好菜还有美人,玩一把吗郎君。” 君无厌果真起了心思,挑了几题西蒙语的和沛州的答,老鸨双手一拍,屋内瞬间涌进来数名雌雄莫辨的“孩子”,着装有清凉有塞外,别具特色。君无厌承认他被吸引到了—— 摆在面前的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五颜六色,而他身边分侍的两个少年一个布菜,一个一杯接一杯给君无厌倒着不同的酒,面前还有老鸨有眼力见的推荐的风格迥异的舞曲。 *** 君无玦从有莘那知晓君无厌将恩荣宴改到戏游园时,指尖的润黑的棋子凝滞一瞬,转达的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允恩见状奉上热茶给君无玦。 “殿下尚且年少,确实活泼了些。” 君无玦没接话,捏起白子继续下君无厌早晨照猫画虎瞎摆的一盘棋,允恩将茶盏放到边上眼神示意小太监退下,“殿下自小聪慧,奴可听旁人说小殿下是三元及第呢。若先帝先皇后知晓,可要乐一阵了。” 君无玦手中白子终于落下,说出的话却不知是笑是嘲:“出息。” 白子落定,本相对而定的棋局骤然诡谲危险起来,君无玦却没继续下去反而推翻白子黑子盒起身离去:“传令,恩荣宴改至戏游园。” 晚间,宫人太监穿梭于这座仅供皇族聚宴的花园之中,戏游园虽不如摘星揽月高却也有五层之数,遥望整座皇城足矣。 宸金阁本就是只供皇室成员所用,无法容纳太多人,一切只得从简,仅核心朝臣和一甲二甲的进士允许参与这场恩荣宴,其他人则被赐在皇极殿。 酒兴酣畅,圣上除了开场露面说了些场面话后便再没出现,同样只露过一面便消失的还有那位状元郎,众人对此虽有多般猜测却也不敢说,只心照不宣地对视后举杯互捧。 ——宸金阁顶楼,君无玦站在栏杆前,他身后跪着有莘和“谢俞”,二人皆是垂首不语,任凭允恩如何质问都不发声。 允恩气急,踢了一脚有莘,低声骂他:“我怎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呢。” 有莘想说话,但从暗处落下的暗卫的一句话打破了场上诡异的平静。 “陛下,殿下于怡春楼醉酒听曲……男女皆有。” 允恩同有莘皆是心脏狠狠一跳,二人对视一眼。 *** 夏福寻到君无厌时,见到的就是他家爷被这迷离惝恍的绮靡迷得昏头样。 这会便有个着装清凉的少年扭着蛇腰靠近君无厌,将酒盅递到君无厌面前,君无厌怏怏地看着歌舞接的行动迟缓了些许。夏福一瞧眉心狠狠一跳,忙挤开人群不断朝他家爷哀嚎,君无厌撑在桌面侧头看凑近的人。 “爷,您不能喝了。”夏福伸手欲躲君无厌手中的酒。 君无厌手一松,酒盅落下,被他另一只手接住后旋身躲开,笑声又散又黏:“怎么,如今这酒小爷是半点也喝不成了?” 夏福急但只得唤着法哄:“哪能啊!只是您现在不比从前,您…您都是状元的人了,官家人怎么能来这种风尘地? “胆小如鼠。”君无厌呵一声,转到窗边,整个人倚在窗台上 夏福道:“爷,您不能喝了。” 君无厌转着酒盅的手一松,另一只手接住旋身躲开,声音又散又黏,笑着:“怎么,如今这酒小爷是半点也喝不得了?” 夏福急道:“哪能啊,您现在不比从前,您…您都是状元了!官家人哪能来这种风尘地?” “胆小如鼠。”君无厌呵一声,转到窗边整个人都倚坐在窗台上,迎着月色一饮而尽。 “就是就是。” 忽地,雅阁门口再度被人推开,穿着华丽、飘然如仙的女子,出声的是她身后的一小孩,“她”抱着壶亮青色的玉壶,从女子后头探头出来鄙夷地看夏福。 一直躲在角落闭目养神的青阳掀开眼皮冷冷道:“仔细着你的皮,爷不管你,你哥不久可归京了。” 十三吐了吐舌头,满腹不在乎,抱着玉壶窜到君无厌身边:“爷,您尝尝,这是铃兰姐姐新酿的。” 君无厌屈指弹了下十三的脑袋,转头问铃兰:“大忙人啊,想见上一面都不成。” 铃兰团扇掩面而笑:“您赎掉奴家,什么时候见不成。” “那算了吧,赎你我小金库该见底了。”君无厌取过玉壶给自己倒一杯。 铃兰忧心忡忡的:“若是那位官人不成,郎君来奴家这奴家养您也是足的了。” 说着就要去攀扯君无厌,被君无厌从一旁顺的折扇勾起下颚制止,“好了,事情怎么样。” 不想铃兰却狡黠一笑:“您要的何时不成过,好戏这不就来了。” 君无厌还想说什么,倏地怡春楼下传来嘈杂声。 “哎!官爷!官爷,这是怎么了?小店生意一直很守法怎的就要封了?怎的要搜楼!” 是那老鸨的声音。 老鸨抱住开道金吾卫的脚,要死要活地哭喊着。随后君无厌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允恩拂尘一扫,四平八方却声如洪浪的喊道:“不日前有人冲撞到了贵人,那人向贵人检举你这青楼楚馆做的拐卖良家人的皮肉勾当,你有脸说?” “大人这是哪的话哎哟!小店如果这么做了不是砸招牌吗!” “拉上来!你这厮人男女通吃也就算了,就连幼童你都不放过!” 楼下一片打砸和哭喊逃窜声,老鸨似乎还在拖着允恩的脚步,但君无厌已经待不住了,他知道君无玦发现他不在宴席上一定会派人来,但他完全没想过君无玦竟然会直接来抓他,若非允恩这异样的声量他都察觉不到异常。 他攀着窗槛一跃而下之前道:“拖住拖住!” 尾音还在原地,人已经消失不见,青阳和十三转瞬也消失,徒留还在消化信息的夏福和抓着窗框挥手的铃兰。 “哎呀郎君,奴家想您。”铃兰收回手,唇边笑意不止,缓缓回头同那双绛紫眸的冷淡人对视,话语似是对着面前人说又似对着远去的人开口。《 》 5、姐妹花 荒废宅院中的灌木树丛簌簌一响,从里头钻出一个乱糟糟、插满树枝的脑袋。 ——不久前君无厌好不容易才从满城的金吾卫地毯式搜索中逃出来,他皇兄是真的动怒了。 如此大费周章又高调,纵使不尽然是因为自己那也很吓人了,唯一庆幸的大概就是没将影卫也派出来了。 在皇宫中君无厌尚且能说有把握,可出了皇宫没了限制,这天下几乎就没有影卫不熟悉的地方,百无禁忌,天子暗卫就是嚣张。 他也确实窝囊,不过是听说允恩提醒阿兄是否真亲自来犹未可知,又是自己先怂跑路了。 可这也确实不怪他,凭阿兄过去不许他任何人接触,身边全是眼线的性子…… 君无厌从灌木中爬出来将身上能瞧见的杂草树枝都弄去,片刻后他垂眸一看,外袍早不知跑哪去了,露出里头被剐蹭得惨不忍睹的丝绸,豁口甚至裂到露出皮肤。 ……真是要命了,上一回这么狼狈还是驯服红菱兴奋过头,独自牵出去疯跑呢。这么回去皇兄不把他砍成臊子去孝奉殿跪个三天七夜,皇兄该倒着姓了。 君无厌一想起君无玦那双摄人魂魄一般的紫眸就胆寒。 闹归闹,他再如何怨怼君无玦也不敢真在某些事情上触怒他,君无玦再是纵容,他也是皇帝。 拾掇起思绪,君无厌颇为心情大好地摸黑出了这处荒芜的院落。 只是没想到都巳时了,这座府邸的主人居然还没有休息。砸开生锈的锁,推开刺耳响的破烂木门,挪走掩盖院落门口的木柴捆,映入眼帘的是收拾得当的春令花园。 花园穿过月亮门,庭院中石灯明亮,一处小亭中数位年轻少女正围在一起品鉴古画和鲜花,桌上摆着许多漂亮糕点。 听到君无厌这边的响动纷纷回过头来,皆被吓一跳,君无厌转瞬换上一副茫然懵懂的神色。 缓过神的少女们中有一人警惕着未靠近,只远远冷声问他是谁,却还未再问第二遍,只见这颤抖着身子的人儿倒先呜呜哭起来了。 “……”少女一下懵掉,这可怜人哭的声音实在是委屈害怕至极,让人忍不住放下些许心防,几名少女便一块靠近。 只见君无厌乌发完全散开,浑身衣衫破烂,脏兮兮的的小脸上却是一双盛满委屈惶然的水雾,剪水一般的眸子一瞧就惹人怜让人心软。 这那是什么危险人,分明是意外失足的单纯“少女”。 一个粉裙少女心头一软,也不多想了,牵起君无厌的手就拉到小姐妹们夜赏的席上,摁着君无厌坐下又拿湿帕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的污泥——脏污之下,煞白的脸颊布满细小的伤口,血珠从伤口点点渗出,丝绢轻轻蹭过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瑟缩。 少女手撑在君无厌的肩膀上,隔着轻薄的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细微的颤抖。 她温柔开口:“乖乖,怎么一个在这?” 安静了许久的环境甫一出现声音,君无厌眼中的水雾再次聚起来滚落。 少女顿时慌了神,抬起君无厌的脸左右瞧,声音愈发温柔小声:“可是我弄疼你了?不哭不哭,这里没有坏家伙只有好姐姐。” 这头几人兵荒马乱的又是糕点又是茶水,院落的主人更是特地寻来生肌膏来为他敷上,一番折腾后君无厌顺势平静下来,可少女们却没有停下的想法,将他强行塞进浴汤打算为他洗洗。 这一出打的君无厌措手不及,不由也慌乱起来,忙开口:“不、不了,我自己来。” 宫装的少女见此忍笑道:“害羞了。” 君无厌将自己泡进浴桶迅速洗刷一阵后起身,也不敢让府邸中的下人服侍,但看着屏风上的宫裙女装陷入两难境地。 他那会穿什么裙裳?!纵是少时好奇过,也被他母后宴礼时那层层叠叠的繁复礼服晃得眼晕,他同他皇兄都整备好了,他母后依旧在被宫人缠绕着身上不知哪个地方的布料。 君无厌抓着那分不清里外的衣衫苦恼极了,这一堆花花绿绿里头他只认识那抹雪白。 外头少女们已经在喊了,君无厌只得匆忙穿上中衣,就有下人入内,看过后出去不久又带回来几个为他穿上外边的。 又一番折腾后,君无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摁在妆镜前被围住比划哪个簪钗更合适,好不容易选好又开始在他脸上胡描乱拍。等君无厌以为一切结束时,少女们又拉开了另一个全新的抽屉…… 君无厌真的昏倒了,再恍惚着醒神时,他脑袋上最后被挽起个矮鬓,插了几枝春令花,簪子也有几只,但更多的是靠点点鲜艳同那双瞳眸一起衬出的韶颜稚齿、夭桃秾李。 粉裙少女点下朱唇上的最后一笔,起身:“是吧是吧,我就说了鲜花配美人你们还不信。” 有人凑近在君无厌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便跟着那动作眨动,她不可置信道:“是真的粉瞳哎,真的真的!”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那样子出现在这里?” 君无厌垂下脑袋,掩下一切只留委屈的语气说:“我在家中准备休息,突然闯入一名黑衣人将我掳走,黑衣人一路挟持我躲着很多人,然后到了一处荒凉地时黑衣人被箭射中,我趁机挣脱一路逃跑失足从屋顶落到了那处荒院子。” “荒院?”一人愣住回头去看紫裙少女。 “可是那处后头?”紫裙少女指向窗外,君无厌点头。 紫裙少女道:“那处是本来是做花园的,后来沾了牛筋草拔除不了就浇上毒把院落封了。”少女顿了顿,“方才我去取药时听说宫中好像出了点事,惊动到上面,金吾卫都出城搜捕了。” 粉裙少女啊了一声:“采花贼吗。”说着就去握君无厌的手,“莫怕哦乖乖,这儿很安全,采花贼很快就被抓住了。” 君无厌没说话,少女们又七嘴八舌的抓着君无厌东问问西问问,大抵是些什么“这么水灵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你是外邦人吗,听说来贺朝的外邦人尚未离去”“你叫什么名,我是……” 直到有下人寻来,这场“扒家底”的审讯才终于结束,君无厌莫名松下一口气。 紫裙少女问:“怎么回事?” “回小姐,是外头有人寻来,说是他们家公子在这附近丢了……” “你眼睛瞎了还是怎,这儿有什么公子。”紫裙少女脸色沉下来质问下人,下人不敢再答只默默垂头杵着。 君无厌扯了下少女的披帛,小声道:“是、是我家下人,我随父兄上京为了方便着的是男装。” 被扯住的紫裙少女转身又是一副温言软语:“我不是想凶你的意思。” 君无厌慢吞吞点头又摇头。 “怎么了吗?” “没,是我该走了……父兄会担心的。” 宫装少女拦下君无厌,将一折请帖塞到他手里道:“小可怜,我们想同你结交一番,若你愿意,可以到那日来我们的踏青宴玩玩。” 君无厌垂眸看着帖子久久没回应,少女们没为难他,推着他令人送他出门去。坐上马车离去时君无厌还在摆弄那折子,打开反复看忽又想到点新得趣的点子儿笑起来。 外头驾车的青阳听的心惊肉跳,问:“爷,您……” 君无厌板起脸说:“走你的。” *** 有莘扶着那身裙装的君无厌下车时眼睛眨了又眨,迟疑道:“殿下?” 君无厌冷冷扫他一眼,兀自朝东极殿而去,半路却又让一辆马车拦住去路。 允恩笑眯眯看着君无厌。 “……” “殿下,陛下在等您。”允恩和蔼可亲。 君无厌没法,只得路上旁敲侧击:“阿…皇兄今日可吃好睡好?” 允恩道:“近日积了不少折子。” 坏了,那不就是生气了。试探着又问:“恩荣宴的谢俞呢?” “殿下这身打扮奴确实差点没认出。”允恩从暗格翻出一件斗篷抖开为他披上,避而不答,君无厌只得拉紧后下车。 入到殿中,君无玦在批奏折,御座之下“谢俞”同有莘跪着,噢,还有一个偷摸着反复看他的夏福。君无厌不想在人前喊便贴到君无玦身边小声喊:“阿兄。” 君无玦没抬头,他便眼神示意,允恩见君无玦没不反对便领着众人包括跪着的一块退下。君无厌伸出手夺走君无玦手中的狼毫,失了依托的斗篷霎时落地,君无玦同时回头看君无厌。 簪子的流苏珠子晃在静谧的紫宸殿内,烛心幽幽轻晃,珠玉相撞的轻音碰出了某种心率。 粉色瞳眸的主人眨了下眼,笑开,黏糊说着:“阿兄不怪我?” 语气满是恃宠而骄的恣肆,没有半分知错的示弱,只有得寸进尺。 君无玦取回狼毫敲了一下君无厌的脑袋,又重新批起奏折,“明日三时需起,你任起居郎,该歇了。” 君无厌捂着泛红的脑门,心间一动,摘下发尾上的紫色重瓣花夹在君无玦耳后,见人抬眸望来,君无厌粲然一笑转身离去。 脑袋后的珠簪随着轻快步伐一晃一晃,珠玉声和那串隐蔽的小铃声和主人一样透着欢欣。 … “有莘。” 夏福被有莘勾搭着脖颈从转角探出脑袋:“爷,回东宫?” 紫宸殿和东极殿距离上朝的太极殿距离相差无几,现在来回反而多累一趟,他便作罢,说:“不回了。” 沐浴后君无厌坐在床头自己对着头发瞎折腾,夏福有莘都没服侍过女子,不仅不会弄还将他弄疼了,只得自己来。簪子什么的是拿掉了但是解开一半的发扯着头皮疼得君无厌倒吸好几口凉气。 正折腾着,后头有人靠近扳过他的脸,抬高,冰凉指尖触在温热的脸颊,冻得掌下人身子一颤。 “阿兄?”《 》 6、起居郎 月色温柔,薄云遮蔽,明亮隐于朦胧。 君无玦拿着浸透热水的湿帕子去擦君无厌脸上的余粉,很轻地回了一声“嗯”。 脸颊被擦得烫热起来,君无厌还要说些什么又被君无玦转回头,动手去解他头上的发髻。那双白玉苍劲的指节灵活穿梭,很快将君无厌的乌发解开。 君无厌手搭上君无玦要收回去的手,终于能开口:“阿兄怎么不回寝殿?” “澹严台给你开药?” 君无玦突然来的这么一句将君无厌弄的不知道怎么作答,他避开躺进被窝:“阿兄近来忙坏了,现在躺下还能睡两个时辰。” 君无玦没放过君无厌,坐到床头要去搭他脉搏,被君无厌翻身躲了去,“怎么回事。” “……”君无玦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节细白修长的脖颈,既灼还逼人,君无厌抱着被褥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别问了…” “阿厌。”君无玦平静地说。 这话语瞬间激怒君无厌,他翻身坐起怒视君无玦:“所以呢,陛下非要明知故问,说是因皇兄将臣弟贬去江南令臣弟寝食难安、彻夜无眠、毫无食欲以致身体虚弱,圣上才满意吗?” 君无厌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亏他先前还觉得君无玦心中有自己,这分明就是死脑筋,满脑子只有权啊礼啊。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的君子;被夸赞继先帝圣名之后、深受臣民爱戴的满脑子政务的皇帝哪懂世人的凡俗痴嗔。 泪珠滚过脸颊,滚烫极了,可君无厌只觉得一阵羞耻难堪。他狠抹一把掀被离去。 端着汤药入内的允恩见状心头一跳,拦不住从他身边径直而过的君无厌只能匆忙赶上吩咐外头的有莘跟上。 允恩回来时,君无玦还端坐在床榻边一副古井无波,只是任允恩如何呼唤君无玦都不回应,见此允恩心中明了,悄悄退下并合上了门。 偏殿的烛火渐渐变暗,就如去岁那燃得只剩个底的灯盏一般。 火舌舔过方寸布帛,灰烬星火从眼前逐渐消失,皇帝松手,被照亮的瞳孔中只瞧见布帛残余的几个苍劲小字:顾家提前异动。 登帝数年,布局数年,饵料齐备,鸟雀已入,可唯独一个变数君无玦无法保证,纵是把握再大但只稍有一丝,他也不愿意幼弟受伤。 遣送江南,他亦不愿。 可他不曾想过,君无厌会因此经历另一番苦痛。 *** 寅时,夏福叫醒君无厌时被他眼底的青黑狠狠吓了一跳,他忙伸手去扶:“哎呦我的爷,您这是怎么了?” 君无厌只是摇头,起身着人服侍收拾。 直到临去上朝前,都是极罕见的沉默,那双应是春意的眼如霜冻凝结,让人瞧都不敢瞧。 上了马车,夏福想劝君无厌再吃点,可他转瞬就挨着车壁睡熟过去。 东极殿到午门的路程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夏福叫醒时都害怕君无厌会闹脾气。 可依旧,他家主子只是微微点头,下马车往太极殿走去。 殿内早已站满了人,除了几个腿脚不便走得慢,就数君无厌最嚣张惹眼。 他那冷峻肃穆的神情越过众人,径直朝着御座丹陛之下的起居郎处而去,站得靠前、离得近不算完,又差人搬来椅子软垫,就这么坐下了! 就是如此倨傲、恣意。 可却无人敢置喙。 不仅是昨日那传胪大典之事——昨夜的恩荣宴本该开在皇极殿共庆,可临到头圣上却突然改地,据传是哪位东极殿的小殿下哄状元郎的。 加之这猛人谢俞,如此肆意妄为后不但没受责罚还被圣上破例提为起居郎,实在令人傻眼。 这起居郎之位可是离御前最近、升迁最有望的天子近臣! 言官手中笏板捏得几欲碎掉却不敢多看多言。 升殿后,朝中渐渐为争吵所取代,君无厌暂时被其他人遗忘在脑后。 可是如此坐着也是无聊。 父皇在世时就常带他来上朝,哪怕睡着也要让君无玦带上,放在殿后的暖阁中睡,就为了下朝后能来揉玩一番。 通常这时候的君无厌会迷糊着睁开双眼,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就会拿丰腴的脸颊蹭上去,躺在大人的手中继续睡过去。 可那会他不用听更不用记政事,只是短暂换了个地方睡觉,下朝后父皇和太子多会攀谈几句,他便会抱回东宫接着睡。 可现在他不想看见君无玦。 君无厌支颐在桌案上抬头去看正听着朝臣吐吐沫星子的君无玦。 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也朝他看来,他立刻将视线往一边转对允恩笑得灿烂,也不给君无玦一个正眼。 允恩在那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很是为难,最后还是强撑着精神回以君无厌一抹诡异慈祥的笑。 得到回应,君无厌心中忽起一个点子。在喝下不知道第几杯茶水后,终是让他寻着一个机会抓过身边的中书舍人往自己位置上按,趁对方还在发懵立刻同允恩挥手,绕着阴影溜之大吉。 夏福候在殿外,见君无厌突然出来诧异了一下,立刻靠近,举起手里的膳盒示意:“爷,这是有莘亲自下厨的,都是您爱吃的。” 闻言,君无厌扬眉,道:“真是难得,当年他说君子远庖几年没碰,我当是再也没机会了。” 两人说着话上马车,君无厌取出羹汤就喝,驾车的青阳问他去哪,君无厌指了个方向。 *** 马车最终悠悠停在翰林院外,三人下车,青阳交递腰牌后便入内。 翰林院向来受寒门子弟追捧,被视为文臣圣地,来此者无一不主动噤声,君无厌也不例外。 踏入翰林院,见的最多的便是四君子,如今正是兰君盛放的时候,新绿中点点洁白,香气清远,瞧得人心中为之一喜。但翰林院同僚之间遇见,多是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去,繁忙得无人赏这幽丽。 君无厌觉着好,便说要自己散心别跟来。 走到深处忽有人迎面快步走来,两人一个没注意便撞在一起。 “哗啦啦!”纷飞纸页掀起,悠荡荡在空中缓缓落下,君无厌拾起书册与对方对视上时,听到的就是那失声的呼唤。 “谢、谢谢谢俞!” “你究竟是想谢我还是在唤我?”君无厌唇边染着笑意将书册递过去,看着对方木讷地接过调笑一句。 听着君无厌的调侃,张停之也是脸上一红,说:“谢兄莫取笑我了。谢兄来翰林院可是有要事?是否有我能帮上忙的?” 听着老实的话,君无厌忽起邪念,他拉近张停之,揽着对方肩膀压低声音说:“确实是有一事,若张兄能帮我,事成后我一定向殿下举荐您当起居郎。” 张停之却是一脸惶恐,忙摆手:“如此大的酬谢,我恐怕是做不到的,但旁的力所能及内我一定帮谢兄!” “不难,张兄听闻昨日京中出了贼?” 张停之不解地点头,君无厌接着道:“殿下要我随他去抓那贼,可我如今有事在身却是抽不开身,故来此想请谢兄替我一会,下午我不需要在御前侍笔!” “这怎么能成!此事太过儿戏……” “张兄——” “……”张停之沉默了好半晌,痛苦挣扎俱显在脸上,最终极为艰难地点头。 反观君无厌,眼睛一下亮起来,还小小欢呼了一下,见此张停之也无奈失笑。 撒娇之术,攻城攻心之利器,用之无往不利。 只是张停之后面捧着册子再无休息日时,方知,这不过是甜言蜜语的陷阱。 *** 君无玦净过手正要用膳时,却见身旁碗筷空着,他转头看允恩。 “殿下早朝还没散时便往翰林院去了。不过走时是有用了点羹汤的,这个点应是在赶回来只是会晚点。” 宫人在为君无玦布菜,看着允恩特地让御膳房做的君无厌爱吃的菜色,君无玦拾起筷子冷笑一声,道:“江南一年,旁的没学倒学了个不吃饭。” 允恩从旁说:“江南毕竟是鱼米之乡,向来好一日少食多次,殿下许是尚未习惯回来。” “纵的。” 也不知君无玦是在点他还是在说君无厌,允恩只得哈哈笑着夹菜给君无玦,“这道是殿下特地从江南带回的厨子弄的,是极少见的鲜嫩菜。” 君无玦垂眸看着那鲜嫩的绿,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吃下去。 *** 而君无厌这会正嫌翰林院编修的事情无趣,抛给青阳自己在这里头瞎逛着。 绕着绕着不知怎的,绕进一处园湖庭院。 湖边小亭有一白翁正在垂钓,他便凑近了去看,见老头身旁还余一根竹竿,便拿起来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这老头有什么恶趣味,用的饵料居然是活蚯蚓…… 君无厌瞬间下不去手,正想放弃又想起自己出门前怀里揣着的糕点,便掏出来捻出一小块勾上去后甩竿出去。 不想这甩竿也有技巧,他只甩出了几米远。 “……” 老头这时睁开一半眼睛老神在在地看他:“小子,你还嫩着呢,做人啊不要急于求成,能到这步已经很好了,想当初老夫……” 老头一直喋喋不休,君无厌被烦得忍不住出声时手里的竹竿忽被一股巨力拉扯,他本能地抓紧手里的鱼竿向后拽。 鱼力气很大,君无厌无法抗衡,只得起身向后和鱼拉扯起来,湖水中水花不断飞溅,时不时露出半截鱼尾。 日头西斜得更多了,君无厌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被生生拖上岸的巨型银白色鱼,目测便有将近三十斤之重。 君无厌凑近了去,眉头皱起来,这鱼他不认得,好像鱼都差不多,他转头看向那老头,说:“喂,老头,这是什么鱼?” 不想老头不仅不回答他,眼睛还瞪得铜铃大。君无厌以为他要斥自己钓了鱼祖宗便两脚将鱼踹回去,说:“行了,鱼祖宗已经放回去了,你别瞪我了。” 说完也不看老头,又重新勾上糕点甩勾出去。 一样的距离,一样的窝点。不过片刻鱼钩再次被拉动,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艰难,君无厌只用了点巧劲便钓上来,他抓在手里仔细辨认这跟先前几无区别的鱼,呢喃:“白鲢吗,夏福好像说过这种鱼最难吃了。” 认出鱼后又丢回湖中,再次甩竿。 如此往复,日头渐沉,夕红染上天际。 这一下午钓上来的鱼几乎全是这种银白色的鱼,有大有小,而那条鱼祖宗君无厌极度怀疑是条蠢的,否则怎么会有鱼反复上钩呢。 “喂,老头,这湖不会只养了白鲢和这几尾鲤鱼啊,怎么都没有其他鱼呢。”君无厌越想越气,转头质问老翁。 但老翁却还是白日那副模样,就连手中的鱼竿也不曾变换过半分,君无厌忽然明悟过来。 “我阿兄说留长胡子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怎么到你这还反倒来跟我这毛头小子吹牛呢?对得起翰林院的名声吗。” 老翁吹胡子瞪眼:“呸,谁跟翰林院有关系。” “哦——”君无厌煞有其事地点头。 老翁终于反应过来:“你诓老夫!” “我本还想着这上鱼的技巧还能告诉先生,不想先生竟如此想我……” 说到这个,老翁眼睛一亮,他问:“其中还有门道?”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告诉你。” 老翁哪听过这么倒反天罡的话,瞬间气红了脸道:“休想!” “那可真可惜——”君无厌遗憾地说着,就要离去。 “等等!”老翁果然叫住君无厌,踌躇半晌缓缓开口,“师父…” “什么?”君无厌离得不远不近,却故意装听不见。老头脸上一红,忍了半天忍无可忍,大吼出来。 “师父!!” “哎!” 君无厌大笑着跑掉了,走前还不忘再诛心一句:“天快黑了,徒儿别太晚回家,年纪大了夜间瞧不清。” 只是还没等他出这翰林院,便有意想不到的人正堵在门口。 ……完球。《 》 7、锦鲤命 君无厌腾挪的小碎步靠近,语气满是心虚,“阿、阿兄……” 君无玦垂眼看那抓着自己手指轻晃的人,一声哼转头离去。 君无厌追着他的步伐,满心吐槽。 真是够了的!自己怎么能这么窝囊,昨天才说不理皇兄了,现在就这么片刻又怕他生气! 回到宫里时,宫人们已经把午时的菜重新热过不知道第几遍,君无厌瞅那炖烂得分不出原是个什么鬼东西的玩意,扯住君无玦问:“阿兄让我吃这个?” 君无玦回身看他,君无厌还是那副纠结地向面前人求证:“当真?我不就玩得晚了些嘛,阿兄至于这么罚我,宫门都没落锁。” 一旁侯着的允恩疯狂朝他使眼色,可惜君无厌看不懂。 “你想落锁再闯一次皇宫?” 不是!这哪门子歪道理,今天君无玦到底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他明明都没做什么。 他抬眸见君无玦是认真的,便也赌气往旁边小榻上坐去,“那老头骗我也就算了,阿兄也这样无故怪我!” “无故?”君无玦嚼着这两个字靠近,将君无厌压在小榻再无脱身可能。 “干什么。”君无厌也瞅他,满是昨日余下的怒火。 良久,君无玦放开他,没再说什么,只令宫人重新上新菜责令他吃完。 看着君无玦离去的背影,君无厌只想骂,君无玦当真是有病! 恨恨地给君无玦记上一笔,只等来日讨回来。 殊不知,往回寝殿的路上,允恩看着帝王眼里带着那莫名寒凉的笑意,只觉胆寒。 *** 老实了几日,君无厌终是按捺不住。 科举方才结束,君无玦是有得忙的,那天不过是场意外,于是今日,他还是不打算老实上值,再次摸鱼寻机溜之大吉。 只是今日不曾想会如此幸运,居然还同那位养眼的张榜眼撞上——可如今的榜眼大人已不负当日的神采奕奕,唯余日日不得休息的疲惫颓丧感。 那眼底的乌青君无厌瞧着都心疼,但他只是在和对方撞上视线投以微笑后便继续溜之大吉。 从去岁开始,所有与顾家有关的官员都被连坐抄斩,朝中职位空置无人可填,积压近一年的公务又接着新岁和殿试,所有人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君无玦这会也管不上他,再者还有不久后的太祭,纵使有心也无力。 而他哥肯让他参政就是有意愿用他,但他怎么肯。 呸!当时贬他觉得不需要现在又肯放他入朝,什么心思,不就是觉得亏欠才松口纵容嘛。 但这放跟没放有什么区别,起居郎说的好听,只是能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只稍有心调动,他轮值听到的东西都只会是些无聊至极的、跟核心政事无半分联系的东西。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哥哥最是了解弟弟,弟弟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哥哥。但在君无玦眼里他还是那个弟弟,半分不懂事、淘气的幼弟,肯许这职位也只是在等着他会因为政事枯燥而失去兴趣,顺带等着他像从前一样最先坐不住去找他,两个人再如此心照不宣的和好如初。 这么多年君无玦惹君无厌生气都是这么过来的。 笑话,现在还是当年吗,小爷现在是人上人! 被店小二迎进隔间君无厌如是想着,很是大方地让夏福塞给小二一片金叶子,又大手一挥给自己点上满满一大桌,吃饱还觉不够,又大手一挥包下整座摘星揽月楼的饭钱。 君无厌走出老远时都还能听见楼内人群的欢呼声。 饭后消食胡乱逛着,见许多人都往一处去,被吸引着前去,发现是一座巨型赌坊,霎时许久没下场的瘾犯了,当即决定玩两把。 后头一直安安静静跟着的夏福见状忙不迭上前拦下,说:“爷、爷,您不能去啊!” 赌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听到这话纷纷回过头来,发现是两个瞧着年纪很小的孩子,不由调笑:“小孩就听小孩的话吧,这儿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赔上你的底裤都进不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意。 赌坊二楼有人倚栏抛着钱袋笑说:“奶娃娃,叔叔瞧着你们乖,给叔叔哭两声,说不定叔叔大发善心呢。”说着又从钱袋子里抓出一把碎银抛下来,人群瞬间哄抢起来唯独君无厌二人没有反应。 那人挑眉:“不认得?” 似是失去兴致就要朝里去,屋内却走出一个扮相儒雅的问:“怎么?” 黑衣中年人耸肩:“和先前来的那两个毛头小子一样,穿的光鲜亮丽结果也是个穷的,赌起来没意思。”转而勾唇,“不过看着乖,但太乖玩起来没意思。” “里头那两怎么处理。”蓝衣人问。 “扒光衣服扔出去,还没下头那个好看,不好玩。” 蓝衣人闻言视线落到君无厌身上,失笑:“口味又变了?这瞧着可是外邦人才有的异瞳,这你也敢。” 听了个全的君无厌怒火蹭地涌上来,仰头冷笑开口:“没见过?不好玩?” 夏福死拽着君无厌衣摆听到君无厌动了怒,两眼一闭,喃喃着:“完了,完了。” 上头的两人被这主仆二人的反应吸引过去,黑衣人瞧见君无厌眉眼神态全变了,变得张牙舞爪的灵动起来,不由扬眉:“哦?有趣。” “不是无趣吗,既如此不如玩些有趣的。”君无厌抬眸,也玩味地看回去,“赌五局,筹码叠加,你的全部我的全部。” “你有何筹码?” 听得此言夏福直叹气,怜悯地看向二楼那两人。这眼神惹得楼上人的心中不适,皱眉又觉可笑,唤人将他们引上赌坊二楼。 夏福边走边摇头,心道:可怜人,还弄不清楚情况,还觉得他拦是因为担心他家爷,他是在救他们!可怜啊,毕竟——爷出手,从无败绩。 *** 奏折繁多,批完一摞很快又会堆满,批好的没批的堆满了御案,几无活动处。 君无玦搁笔靠上椅背,允恩上前奉茶,还想给君无玦按肩,君无玦制止后饮下热茶,眉间舒展不少,允恩知道君无玦想问什么,便说:“小殿下近来勤快的,瞧着长大懂事了不少。” 君无玦抬眸看允恩。 允恩道:“这会是张记注轮值,今日殿下应是休憩了。” 君无玦眉目轻动,允恩接着解释:“便是一甲榜眼张停之,殿下钦点了他,目前轮值有五人。” “传。” 允恩颇为为难地没动,但迎着君无玦停留几瞬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张停之被找来时一度以为又要加班,抱着起居注同有莘允恩站在殿前几乎绝望。 入殿前有莘拉住允恩问:“这会圣上不是批奏折吗,前朝又有事?” 允恩问:“圣上要看起居注,近来怎不见小…谢大人,起居郎职责需要在暗处记录?” 有莘支支吾吾,倒是躲在檐顶和暗卫兄弟唠嗑的十三听了个全,他跳下来道:“那有,大人近来都不在宫中,我都没见过大人。不过今日夏福有说要去吃大餐。” 有莘狠狠剜了十三一眼,允恩看有莘,有莘躲着不抬头便又看张停之,张停之见瞒不了只得坦白:“那日谢记注寻到我这,言说要随那位殿下去逮捕采花贼,并取出金印说是殿下命令的,还说事后还会引荐我为……” 后面的话张停之没说,但众人心知肚明,允恩不由头疼起来,还没等他如何,更令人恐怖的还在后头—— “大餐?” *** 代表江南府第一钱庄的三万金令票摆在桌面上,黑衣人看着做不了伪的官府压印和皇室认可的私印,不由正色起来,面对眼前这位容貌昳丽、锦衫鲜妍的年轻人,说:“好!你要如何赌。” 君无厌松倚进黄花梨椅内,眼神漫漫地扫着赌坊全景,最终勾唇一笑指着被捆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我要他们。” 黑衣人思索片刻,笑道:“选定了?三万金可比他们值钱。” 被堵着嘴的那两人朝君无厌望来,眼神感激又希冀,可脑袋却疯狂摇着。 君无厌淡然开口:“我觉得值就行。” “好!”黑衣人一声喝。 赌坊二楼的这处赌桌视野最佳,众赌客不久前才观战了两个富家少爷输得底裤都没了,这会又来个更不知天高地厚的有钱怨种,自是乐得凑热闹。 黑衣道:“未免说我欺负小孩,不开顺幺门,一垛牌两组胜我一组便算你赢。” 君无厌撩开眼皮没答应也没拒绝,哼笑一声。 墨黑润亮的骨牌由蓝衣男子清洗摆开,他温和开口:“请启牌。” 赌桌四象分开四垛,黑衣人全程凝视着君无厌一眼没看牌,手中牌组推开——地牌、长二;和牌、地牌。 开门红六六顺,众人瞧着桌上这牌型不由吸气,两组点数六虽说不上大,但文牌占比吉祥啊,众人不由纷纷望向君无厌。 君无厌眸子不抬,想也不想便取了面前那垛,推倒后就牌背拨弄着一个个开——前牌天牌、梅牌。 “……”众人沉默,蓝衣人喊:“两点、零点共两点,简白胜。” 君无厌面无波澜地边念边开第二组:“天牌、红五,二五七点,我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两人的开牌运气当真精彩。 天门牌九中最大的当属天地人和,四对八牌,素日能组出来就不错了,如今八张牌就出了六张,实属罕见。 和庄家对赌情况下还能捞到如此好牌,甚至拆开没组天牌对子,他们除了说运气好,说不出还能为什么。 简白显然也想到了,转头看蓝衣人,可对方同样皱眉不解,但结局已定,众目睽睽也容不得反悔,他只得亲自给他们解绑,说:“愿赌服输,人你可以带走但之前他们输的那三千银是不可能归还的。” “?”君无厌皱眉,简白以为君无厌是心疼钱,才想说话便听君无厌侧头对那两人真诚发问:“你们没钱来什么赌坊,玷污我那三万金,早知如此就不拿你们做赌了。” 那二人感激之情还未来得及表达便原地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君无厌收回视线说:“算了小爷心善,第二局再加三万金赌回他们的三千银如何。” 简白爽快答应,君无厌却又再提要求:“正常打,我也不想说我欺负新手,我三门打你一门,敢不敢。” 君无厌笑着,毫无顾忌也满不在乎地看简白,对方稍顿片刻后答应。 简白只觉得君无厌就是个走了次运便狂妄自大到失去理智的有钱白痴,但有钱不赚才是真傻子。众人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很快,简白推牌速度已经谨慎慢下去。 ——君无厌已经连胜四局了,天门、顺门、幺门,每一次的开牌都刚好的大简白一点险胜。 一次能说是巧合,两次能说幸运,可这一庄三闲客的双人打法,闲家必须两门都赢庄家才算胜,而他每一次三门都刚好大他一点。 “终五…赌资十五万金和…江南四万金房契共二。”蓝衣人报场的声音都在颤抖,这赌资已经远超他们赌坊的所有钱了,而君无厌却好像还没尽兴。 洗牌的手缓慢而抖动,蓝衣人颤着音开口:“请选垛…” 君无厌等的不耐烦,照旧选了牌洗法同时掷出骰子,双六,十二次。 蓝衣人数着却迟迟没有取出,他和简白暗中对视,都能看到对方在微微发颤的手和冒冷汗的鬓角,最终,简白缓缓点头。 蓝衣人深吸气,手中迅速洗牌下去,手法诡谲莫测,四象四垛牌很快放好,夏福却像是知道什么探手出去,“哎哎,你摆歪了。”随后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龟速的摆弄好又换掉顺序。 傻子都能看出来庄家那垛被换了方向。通常出于照顾,闲家选择一打三时,庄家都会先让闲家首选一垛,而君无厌此时却一反先前常态没有先选,反而做出请的手势。 简白却不敢再赌,他阖眼深呼吸,伸出手去取最初的那一“庄家垛”,打断的声音忽又响起,简白脸都白了数度僵在原地。 君无厌伸出手,众人屏息凝视。 “这幺门瞧着好看,开牌后无论输赢这幅墨玉做的骨牌归我如何?” 简白勉强笑笑:“当然,不过一副牌。” 君无厌笑着,又是第一局的路数,随意的、推开前牌的第一张——天牌。 简白推开第一张地牌,君无厌没动,简白只得继续,又一张地牌,双地。它之上唯剩二。 君无厌动了,他一下推开剩余三张牌,简白血色尽退,人群中爆发阵阵抽气。 双天,至尊宝。 双和,双梅。君无厌推开了庄家方向的牌。 无论之后简白的牌如何好,也不会再大过君无厌了。人群中喝彩声阵阵爆起,简白却忽地站起指着君无厌大喊:“他出老千!” 夏福在一旁不满了,嘟囔道:“运气不行还没实力,就会张口胡说,你咋不说你旁边的兄弟出老千呢!” 简白却不听,响指一打,赌坊立刻涌出无数身手矫健的武者,君无厌看着围住自己的人墙,挑眉勾唇:“不过一副牌?小孩?到底是谁赖账得不如小孩。” 简白脸上青白一阵,立刻喝人冲上去要拿君无厌,君无厌身边转瞬落下无数暗卫,赌坊内很快扭打成一团,赌坊外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和赌坊内害怕要冲出去的人乱作一团,蓝衣人趁乱取出匕首贴近君无厌,却不想君无厌早发现还被挑起兴趣,拔了身旁的佩剑又喝令他们不许上前,自己下场与蓝衣人扭打起来。 匕首和佩剑相击那一瞬,赌坊外转瞬被挤开一条道,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君无厌身形瞬间一僵,简白见状立刻从后方持长剑刺出。 “锵!”君无厌揽着来人的脖颈感受到周遭风静止下去才敢睁眼,眼前那如雪一般的兄长脸颊蹭上点点血迹,当真是如血寒梅,妖艳极了。 可那熟悉的表情和那兜在大腿根的劲力让他不敢动弹,他讷讷地,垂首几乎埋进去唤:“阿兄……”《 》 8、恼羞怒 一路回到寝宫君无厌都没有被放下。 他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君无玦是真的生气了。他勾着脖颈坐直去蹭君无玦的下巴,示弱地轻唤:“阿兄,我错了。” 君无玦抿着唇将他放到塌上,允恩已经去寻太医了。君无厌看着他阿兄扯过他的手将衣袖推上去左右翻看,推不上去的隔着衣物一点一点去触,力道一点点加重来回压在胳膊上,他感到一阵麻痒,想收回手却无能为力,只得道:“我没事阿兄,我只和他碰上一剑而已没有其他的。” 闻言,君无玦的神色更冷,君无厌顿时不敢说话了,君无玦抬手扣住他的后脖颈又掰着下颚左右检查,君无厌就这么任他看,乖顺极了。 见此君无玦冷笑更甚,双手同时用力,在君无厌脸上、后颈都留下了很深的红痕。 君无厌被捏的生疼,后颈杵着莫名的危险让他颤意从骨子里冒出来,他讨好地去抓脸颊上的手,轻蹭着说:“没事的阿兄,我真的没事。” 默视许久,君无玦手上力道才松开,但后颈上的不但没松反而下滑搁在轻薄衣衫下的脊背上,单薄皮下就是那扇脆与弱、蝶翼一般无二的骨骼,胸腔内的震动都能透过皮和骨传达到手掌。 掌心一片温热。 “为何旷值。”君无玦舒出一口气,轻声问。 君无厌见安抚似乎成功了,耍赖似的拉着他坐到床沿,自个枕上那膝头闭上眼呢喃着:“我好困...” 乌黑柔顺的头发覆盖住指尖,君无玦垂眸去看闭眼的侧脸,那段脖颈与脊背已经被黑发全遮了去,他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为何旷值。” 君无厌却不回应,翻个身揽着君无玦腰身就要睡去。君无玦手下挪,“啪!”,清脆的一声响得安静的宫殿都出现回音,外头的宫人太监们躲得更甚。 “你!……”君无厌一下翻身坐起来捂着,满脸不可置信,整张脸涨红得不知是羞是恼,而始作俑者还是那副和清汤寡水一个菜色样。 君无厌瞬间怒了,骨子里的叛逆再压不住,一下暴起翻身推倒君无玦,两手压在对方的腕骨恶狠狠看对方,君无玦那双眸子映着君无厌。 然后......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身下的君无玦半点反抗都没有,就如此静静地看着君无厌愣神又蹙眉陷入头脑风暴。 君无厌看着君无玦那淡然得如寒山千百年都不曾变化过的风雪的面容,又觉不能够就这样算了。 都说长兄如父,君无玦也不例外。君无玦虽纵容他,可也对他极为严苛。他阿兄师承宋、明两位太傅,一文一武,学的君子六艺、孝道礼仪都是顶尖的,无论谁见了都会夸上一句。 可自幼便以储君培养的人怎么可能是真的温润和蔼的君子。 君无玦的权和谋都是刻进骨子的,君子从来都只是他的保护色,哪怕是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皇兄究竟喜爱什么、在意什么。 ......或许是真的有,他自己就是君无玦唯一暴露在外的命门。 正统皇族里唯二的嫡子之一。自幼君无厌便受尽他父皇母后的保护,往死里隐瞒、封锁他的各种消息,后来由君无玦看管他后尤胜以往。吃穿用度是,出行更是,甚至无论是否出于他原因导致己身磕碰一星半点,当日在的宫人太监次日都没再见过。 君无厌是重情的,他不想再有人消失更不想他阿兄手上再染上鲜血,因而再也没有过忤逆君无玦的任何事,导致他只稍见君无玦有半点不对就会害怕;纵是再不依最终也只能妥协于君无玦的拒绝;再闹脾气君无玦冷脸也都是他先坐不住去找阿兄。 以致于如今面前这种情况,君无厌毫无办法,脑袋空空得和白纸一样。 压了阿兄,反了阿兄能干什么?他是能打得过君无玦还是能气得着君无玦? 君无厌就这样和君无玦大眼瞪小眼,君无玦似是看出了他的迷茫,明明平静一如既往的眉眼就是让他看出了丝揶揄。他登时就怒了,理智烧得剩一点,弯下腰一口咬在君无玦的脸颊上。 下口得狠了都能感受到君无玦骤然紧绷起来的肌肉在变硬。下一刻,他感受到君无玦的手扣上他的后颈,君无厌闭上眼,在被拽开前再泄愤狠咬一口。 天地倒转,君无厌双手被君无玦单手禁锢在头顶,双脚也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眼冒金星的,许久才缓过来,睁开眼时就是那枚水灵的反光,明显沾着口水的牙印子赤咧咧躺在那,再往上是沉寂如水骤然被掀翻潭底的眼睛。 君无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想瞧却已恢复平静,只是君无玦视线仍半分不移,只要对视上就会忍不住想躲。君无厌听到自己的心脏泵血的速度快起来,吵得他无端烦躁慌乱,分不清是个什么感觉,只是不想再和君无玦对视。 他疯狂挣扎起来,但无计可施,半分都不曾挪动过,动作间各种仓促和君无玦撞上视线晕眩感就多一分,最后撑不住了强逼自己和阿兄对视,恶狠狠道:“放开我。” 君无玦没动,甚至还换手压制他,又抬手去抹掉颊边水渍蹭到君无厌脸侧。君无厌扭头躲着,也不知是嫌弃还是恼极了,嘴里大逆不道地骂:“阿兄就是个伪君子!对得起太傅大人吗,对得起百姓们的心中的美好形象吗!” 闻言君无玦浅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只有一瞬间,可君无厌在自己的喘息声还有心跳声里听得清晰无比。他无力地瞪着君无玦在颤动的胸腔,衣领下的粉红已经漫上整个脖颈,他恼羞成怒道:“笑、笑什么!” 君无玦瞧着笑容越绽越大,很难得的心情愉悦起来,眼中的阴霾彻底散去,只余逗弄后的得趣。 他的弟弟,已经气恼到脑子混乱得什么都分不清了。 晕眩感太强烈了,被莫名其妙的感觉弄得七荤八素,几次说话都差点咬着舌头。但他又逃无可逃,心口蔓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无措。 …… “放开我……”如此僵持许久,君无厌几乎是从牙间挤出这几个字。 但是身上人还是没动,两人又对视好一会,直到君无厌已经被热气烧得脑子迷蒙、眼里泛起泪花才终于松开。 一朝得到解放君无厌立马爬起来滚进床帏深处,裹进被褥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去,脑袋都不留一丝缝隙。 见君无厌不闹了,君无玦重提话题:“为何旷值?” 君无厌没动,君无玦就靠近。听见响动君无厌不敢不老实了,他将自己从蚌壳里剥出来,老老实实回答:“想报复阿兄。” “为何?”君无玦蹙眉不解。 “……”君无厌看了好久的君无玦才终于开口:“阿兄贬我去江南不告诉我真相,还将自己弄伤了……” “……”君无玦怔然片刻,他分明应该愤怒的,愤怒君无厌不将己身当回事,只为一点小事而把自己陷入可能的危险境地里。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原先的怒火就这么散了。 皆因他之故。 “世上没有任何事比你己身重要。”半晌君无玦喉结微动,“是朕之过。” 听着君无玦的承认,君无厌却不怎么开心,他想要君无玦亲自开口:“所以阿兄到底为什么贬我去江南?是觉得我碍事没用?” “朕从未如此想。” 君无厌凑近,不放弃:“阿兄让我顾着自己一点,那阿兄又顾着自己了吗。” 君无玦避而不答:“今日玩闹过了,先沐浴。”说着伸手在床头小几上叩了叩,允恩和有莘从外头进来,有莘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碗。 君无玦又是如此,君无厌那还有心情喝,他先是同那碗黑了不知多少倍的汤药大眼瞪小眼,又和有莘大眼瞪小眼。 有莘笑眯眯说:“这是夏福熬好后马不停蹄送进来的,可得趁热喝。” “夏福是不是老了,老眼昏花煮出这么一碗黑锅底?”君无厌企图污蔑抗拒。 “哪的话啊殿下,夏福小兄弟今年才十七,又不是七十一,七十一那才是老糊涂了。”有莘朝君无厌眨眨眼。 君无厌立刻反应过来,只得憋屈的捏着鼻子全喝了。 天杀的,那个狗东西把澹严台这糊涂的老庸医接上京了!他离去前分明吩咐过不许那老头靠近替身的。 安神药苦得君无厌猛灌数杯冷茶才缓下来,连着有的没的一块浇灭变君无玦了。 还能怎么着,问也问不出,气也气的自个,君无厌现下是认命了,只得和自己大发慈悲不同他阿兄这锯嘴葫芦计较。 看完全程的君无玦伸手给君无厌诊脉,好一会皱眉道:“澹严台已如此无用?归京数日也不曾有过好转?” “哈?”听到这话君无厌反而白眼一翻,突觉可笑至极,他伸手点在君无玦的心口上:“阿兄是不知道世上有种病叫心病难医吗?” 然后,感觉到指尖下的心脏猛然一颤,他抬眸和那掩不住眼底波澜的眸子对视,魂骨骤然涌起一股嗜血的快感,亢奋让他继续顺着心意说:“归京以来阿兄惹我生气几回,我就有几日要喝这愈发浓稠的药,阿兄可满意。” 君无玦伸手想揉他的脑袋,但被他先一步躲开,只得蹙眉在原地。君无厌不是真要和君无玦闹个泾渭分明,如今得了这一分的反应便已知足。 他阿兄这种孝道礼仪遵循到极致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乎他。是啊,世上就剩他这么一个亲密的人,血浓于水啊阿兄。 受着吧。 君无厌笑开人又贴近拉起君无玦的手轻晃:“我答应了人,过几日要去赴那踏青宴,阿兄可许。”话题被这么一岔开君无玦还想计较又让君无厌的话堵回去,“阿兄既想我开心那就答应我。” 很明显是不可能同意的。君无厌立刻甩开君无玦的手,几乎是捧哏的话:“知道知道,阿兄多派些承影卫不就好了。” 君无玦看着眼前的眼睛,终是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暮春多雨。” 君无厌立刻又贴上去扑进君无玦的怀里,狠狠蹭了把温度才松开,几乎是欢呼雀跃地往华清池去了。《 》 9、寒山寺 让君无玦愧疚心起的好处就是再出门做什么都不会被逮,而坏处是,他失去了“自由”。 青阳、有莘被阿兄变着法支走……虽然好歹留了一个。 君无厌默然想着,忍不住撇头去瞅身边正给马喂草的喂得乐呵的傻福。 这种就没必要了吧? “爷?”傻乐的人转头冲他笑,君无厌面无表情地抚着面前白色鸟羽,掌下的白面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夏福说:“爷今天起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君无厌勾唇一笑,说:“去赴那踏青之邀。” 为了圆先前扯的一连串谎话,君无厌费劲力气才寻来一套西蒙人不算惹眼的衣服,可到底错算失败。 西蒙人酷爱宝石珍珠一类,宝石相击声量虽不大却也如同自带乐器。 是以君无厌才靠近“姐妹们”就被发现:“呀!才说,你就来了。” 话一句没说上,就被之前的宫装少女推了一把朝山上去。 今天来的人不多,都是那日与他搭话的,宫装少女开口介绍:“那日走的急也没来得及同你介绍,我名君沈思,这是许书萱和寇又菱。” 几人慢悠悠朝山上走去,君无厌问:“那其他姐姐呢?” 君沈思:“她们掌家,平日太忙,那次相聚也是因为我上京方才忙中抽空一聚。” “姐姐不是京城人吗?”君无厌状似诧异。 迎着君无厌的目光,君沈思笑着解释:“我是亲王之女,非圣上特许是不能随意上京的。” 寇又菱忽凑过来说:“猜猜你君姐姐此次上京是为了什么?” “今天寒山寺什么最灵?可不是好个姻缘早定情!”跟在后面的许书萱也调笑。 此话一出,君沈思脸上臊红了好几个度,追着许书萱就骂:“好啊,讨打!” 许书萱见势不好,一溜烟朝山上跑去。 寒山寺最负盛名的就是灵验,传说求什么得什么,几乎没有求不成的,不过真正能成功的却也屈指可数。 抵达山顶时,君许二人已和好如初,这会正挨在一块往红牌上写字。 寒山寺讲求天和命定,今日卦象主姻缘,来的多是已经互换庚帖的年轻眷侣。 “你们来啦。”许书萱回头,抬手招呼他们,寇又菱靠过去从僧人手中也取过红木牌写字。 君无厌没同她们一块,自个绕过山门进到寺中去瞧。 寒山寺终年覆雪,雪景千年万年如一,千山尽素,唯抹翠玉屹立寺中,香火缭绕,红绳满枝头,木牌铜铃相击,叮铃如峨嵋远山泻下的银河飞瀑之音。 看尽繁华,仙境难见。 夏福从寺内崖边眺望到这幕时不由惊呼,君无厌的兴趣却没落在这上面——他观赏入迷时,身边不知何时已站了个光头僧人。 只见对方一拜:“阿弥陀佛,善哉,施主。” 君无厌瞅他:“?” “您是今年的运星,佛祖指引小僧来为施主送福。”僧人解释。 夏福喃喃道:“这年头连秃驴都需要行骗了吗……” “小施主说笑了。”僧人表情僵硬一瞬又恢复。 寻过来的君沈思几人听僧人一通解释,说什么命缘天定,是福报之类的。 几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觉是好事,便也跟着劝起君无厌收了这姻缘牌。 “运星哎!寒山寺每年都会有个运星,所求之物向来能应验,拿着不论如何也是个好意头,为什么不愿?” “我没有喜欢的人。”君无厌摇头,“拿了没用,不如给姐姐们寻得好郎君。” 许书萱说:“运星哪能送人,送了你的福报就没啦。” 君无厌莞尔一笑:“若我一年运势能换得姐姐们一生顺遂姻缘美满,值当得很。” 几人听着蜜罐一样的话俱是一阵心软笑意。 “属你嘴甜,但我们还不值得你如此,既然不想要那就不要吧。” 此话一出,一直老神在在的僧人却是站不住了,忙道:“如何能呢!寒山寺无运星庇佑,福泽是会散的,愿也就达不成了!” 本想就此离开的君无厌闻言停住脚步,回头:“你威胁我?” 僧人手中珠串转得飞快:“非也非也,小僧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小僧希望施主再考虑考虑。这于您并无坏处,而若是不愿,来寒山寺祈福之人反而可能因此遭灾祸。” “这还不是强盗行为!”夏福不满。 僧人摇头:“小僧也是无奈,个中缘由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此事过往在前朝灾年都有应验过。” 君沈思也不高兴起来:“商夏人生而自由好善,哪有你这等将人架高来逼迫的行径?纵使此事是真,那也与我们无关,这姻缘没个天赐福我也能靠自己挣得。” 话落几人就要离去,但君无厌却停住了脚步。 牛鬼蛇神他自是不信的,但僧人的话却也没作假。 他年少时在宫中翻到过不少历朝历代隐而不宣的秘闻——昔年数次天灾皆有寒山寺之影,而记录者,皆是由历朝德高望重之人执笔。 虽说邪乎,但事涉姐姐们…… 君无厌扭头去看正不解他停下脚步的君沈思几人,僧人见事情尚有转机,忙趁热打铁道:“此福并非只能求姻缘,亦能求个平安的,施主。” 君沈思哪见过比泼皮无赖还没脸的僧人,一怒起来撸起袖子就要自己动手,却被君无厌拦下。 “姐姐莫伤了自己,我是愿意的。” “就因为他说的那几句恐吓?”君沈思不服。 他摇头:“是我自己愿意的,他既已给台阶,我也不想真坏了今日姐姐们的好心情。” 君沈思还想说话,却最终沉默在君无厌盈盈的目光和笑意中。 从僧人手中接过新换的平安牌,他咬着笔停住。 僧人说这牌也能求平安,想来不假……他思索半晌,提笔写了上去,其他人凑近一看,只见三个看不懂的字。 “西蒙语吗?” 确实是前几日临时抱佛脚胡乱学习的西蒙语…… 君无厌微微点头,拾起那平安牌就绕到寺中那颗苍翠的巨树之下,绑着红绸的铜铃簌簌响动,他抬手将那枚祝愿挂好。 一持木杖的老方丈忽疾步靠近,嘴里还不停喊着:“是孽是孽啊!” 僧人被老方丈的动作吓得不轻,忙靠近去扶他:“怎么了师父?” “你还敢问,姻缘之福怎么能说成佑平安之意!”老方丈一拐棍敲在僧人脑袋上。 君无厌神色瞬间冷下来:“什么意思?” 老方丈叹息:“此事是老衲徒儿犯的浑,望贵人息怒。贵人挂的那块是姻缘牌啊。” “你意思是我求个平安结果到头来被你们诓骗求的还是姻缘?” “这事没差的,应的还是平安,只是所佑之人的缘也一同应了,那姻缘还是个顶好的。” 君无厌登时气笑了,目光凛凛,狠狠剜在僧人和老方丈身上。 周遭冷如同实质,可君无厌却没发作,他扭头就走,步伐飞快。 后面追着的风雪和铃音扰的他心烦无比。 闷在锦靴里那串金铃越捂越滚烫,烫得他忍不住半路寻地摘了。 半山腰已无白雪,可温度却没回温多少,握着那串小金铃他很想扔掉,可是舍不得。 君沈思几人急匆匆追上来时,看到的就是君无厌赤足踩在岩石上坐着,瞧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发呆。 君沈思靠近问:“怎么了?” 君无厌眉间紧皱:“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话落,他又再次朝山谷而去,后面几人皆是面面相觑但却半点不敢催,只默默跟在后头。 这处山谷不大,藏得深,罕有人到访。 谷底开满鲜花,极合踏青之意,可此时却无人有心思。 君无厌漫无目的地游曳在花海之中,心情无比糟糕。 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听闻消息时就烦躁透了。求的平安是没错,很符合他的初衷,而且只是个姻缘,有什么好气的?再者说,这运星也应不到他人头上,他在这是做什么。 拽下手边的花苞,远处忽响起马叫声,然后是急速靠近的马蹄声,声音太熟悉,还带着急切的喜悦,君无厌本能抬头去看,发现是红菱在朝他奔来,青阳则追在后头。 君无厌本能追着那阵风翻身上马,红菱立刻欢欣地扬蹄叫唤一声,他俯身凑在马背安抚激动的马匹,青阳这时也赶上,小声唤他:“爷。” “你怎的能出来?” “红菱今日在宫中待不住,允恩公公便让属下换值带它出来溜溜,一出宫红菱便朝这处跑来了。” 闻言君无厌哑然失笑片刻,当真是……凑巧啊。 但他也不怪青阳扯这种拙劣的谎言,怎么就忘了呢,他可是答应了阿兄增派人手暗中保护他啊。 后面的夏福几人追上来,夏福见君无厌心情终于缓和,方才敢将抱了一路的靴子为他穿上。 “姐姐们去踏青吧,我在这山谷里散散心就好。” 君无厌驾马就要离去,寇又菱犹豫了片刻开口:“今夜画舫我们几个要给沈思伴提前送行,你可来?” 沉默蔓延在人群中,君沈思说:“不必勉强的。” 久久地,君无厌眉目盎然,说,会去的。 …… 没让人跟着,君无厌独自驾着马在漫山花海中狂奔,直到夜幕降下,才从疯跑的状态停下。 他伏在马背上轻轻喘息,残阳挽留般试图遮蔽升起的月轮,余晖用尽全力散发着余热和光亮,只是一丝,君无厌也觉有些刺眼,他轻轻开口:“去找青阳,他知道我要去哪。” 红菱回应似的叫了一声,平稳而缓慢地朝京城方向走,君无厌疲惫地陷入沉睡。《 》 10、画舫险 被人抓着带上画舫时,君无厌还是迷迷瞪瞪的没睡醒。 这真的不能怪他,实在是爬了一天山还疯跑那么久,人早就累得跟张饼似的了。 夏福抓着祖宗坐好在位置上又端过来一碗粥喂到嘴边:“爷多少吃点再睡吧,您再不吃是真的会起高热的。” 耳边嘟嘟囔囔的,君无厌听得心烦,忍不住一巴掌推开,然后…他一下睁开眼,抬起手一看,手上黏黏糊糊地沾上粥渍。 在君无厌的眼神横过来之前夏福已经迅速擦干净,并重新绽开笑容:“爷,吃点?” 汤勺已经递到嘴边了,再不吃,姐姐们眼里他就得真从绵软小绵羊变成脾气火爆山羊了。 只能,忍! 闭上眼睛边为自己诵经降火边吃,众人的目光终于没再落向这边。 硬吃下几大碗养胃粥,又喝了碗姜汤,夏福方才放过他。 说是送行宴却也谈不上,只不过是包了画舫一间房间一块吃个饭,而女孩子们之间聊的话题无外乎那几件,他便在旁装困躲到隔间去散酒意了。 湖面上晚风轻抚着,当真吹出些许困意,就在想唤夏福提前离席时,便见一离弦之箭奔他而来。 箭道偏移,打在不远处的屏风上,画舫周遭立刻出现无数黑衣人与影卫打起来,剑击声响得整船人尖叫着四处乱窜。 君无厌立刻想转出隔间去寻君沈思几人,但门口处立刻杀出两人来,青阳出现在面前挡开,抓着他翻身就从窗口跳出去,一路沿着船体奔到最底层,在被放上一艘小船时,君无厌忙拉住青阳,混乱中大声喊:“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一艘船?” 青阳沉着脸色说:“殿下,你应该知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您的安全。” “对面人有多少,你们人又有多少。” “……”青阳收剑,闷声道:“二十余人,对面有近百人。” 听罢,君无厌立刻要回到画舫上,却被青阳拦住:“您不能去。” “我的命贵重,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那些人一看就是奔我而来,再多说一句,你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殿下!!” 君无厌不再吭声,青阳也不敢再拦,只递给君无厌一把匕首默默跟在后面。 返回至船舱内方才知争斗究竟有多惨烈,地上躺着十来具尸体,往旁边一看,楼梯处躺着个中了数处刀伤的影卫,青阳靠近去查看对方伤势,见还有得活后从怀里小瓶倒出颗药丸喂到对方嘴里。 静等片刻,那人缓慢睁眼,不住喘息着:“主子……” 君无厌也蹲下拿出帕子,倒上上好的金疮药,摁在对方胸间伤口处,皱眉问:“怎么回事?明明方才青阳一路带我走都没有如此多人。” 那人骨碌碌转动眼睛珠子去看青阳,满是责备的眼神,在他耐心耗尽前青阳才缓缓开口解释:“这一路畅通无阻是属下们提前清扫出来的,抱歉殿下,方才属下去晚了便也是这个原因。” 闻言,君无厌却是恼火起来但却发作不了。说到底,所谓的蔑视人命全然是系于他之因,怪也只能怪他,为什么要随意出门。 可,他谢俞这层身份分明没与任何人接触过,怎会惹来仇敌?甚至是恶毒至此的死士。 “殿下不要担心,属下带殿下离去后,其他人便已经前去接应提前藏起的同伴,岸边信号已放,此次离岸边不远,相信很快就能有增援过来。” 听到这,君无厌才松下一口气,问道:“船上肯跟你们走的不可能是全部,一定还有遗漏。” 青阳摇头:“这船还做着其他买卖,有许多人在的船舱是藏在暗处,属下不知。” 君无厌还要问情况,楼上忽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声,他唰一下站起来就朝楼上奔去,后头背着人追赶不及的青阳还在喊他。 可他已做不得多想,那声音分明是许书萱!! 画舫二楼是繁复回廊式结构,接连推开数道门都没找到声音的源头,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平缓呼吸侧耳倾听,好半晌才重新选定方向一路奔去。 临到尽头,眼前门口嘭一声碎开,十三抵挡着敌人的刀剑砸在身后的舱壁上,君无厌果断拔出匕首下蹲给敌人小腿来了一刀,黑衣人吃疼手里力道一泄,小腿弯折下去,十三才得以从危险中摆脱出来。 “主子好身手!不对,爷,您怎么在这?!” 君无厌同他边逃边问:“其他人呢?为何船上没有人了。” 十三:“他们掳了一批人质绑在船顶,想同我们谈判交出您去。” 下意识回答的十三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不讲话了,但君无厌已经猜到了。 青阳前面的话是真的,可也是假的。影卫分散去寻人,企图告知危险,可信的却寥寥无几,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人绑走,不想黑衣人却半路杀出,将人掳了去。 黑衣人此时正在船头等着坐享其成。 君无厌和十三折回楼梯时,青阳正好在那,十三才想打招呼却见青阳脸色沉得可怕,忽也察觉到了什么。 君无厌也沉默着拔出匕首,下一刻封闭起来的窗户被人破开闯入,又是一批死士。 被青阳背着的人也强撑着重新站起作战,但双手实在难敌重拳,纵使他阿兄的影卫再如何武功高强,却还是挂了彩,更何况还带着他和一个病号。 只是一个照面,那名影卫就已经被擒住,但黑衣人没有立刻取走他的性命,只是后头数步刀尖指着君无厌,示意拿他来换。 这群人如何能知道他不会就此坐视不管?如何判断他会心软? 他的马甲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泄露的?江南痕迹清理得很干净,他也很相信君无玦的手段,否则这么多年来外界也不会对他这位先帝幼子只闻其名,不闻其貌,是真是假都未知晓。 但这也是个谈判的机会,说明对方是想活捉他而非奔着他的命来的。 君无厌盯着对方缓缓放下匕首,后面的十三却是急了,小声喊他:“公子,不可啊。” 君无厌回头轻轻摇了下,缓缓笑开,用唇语说:他们不敢要我命,没事。 十三却是更急,声音压得更低:“您怎么拿自己去赌呢。” “快点!”对面的人待不住了,君无厌却是对十三狡黠一笑,看着对方不情不愿的同意才缓缓转回身朝对面走去。 临到近前,十三不耐烦地催促:“喂,人给你们了,该把他换给我们了吧。” 黑衣人听后眉头皱起来,却也没说什么,挟持的人上前,就在松开交换的那一刻,君无厌手中飞针射出,伴随着还有百试不爽的毒烟弹,同时窗外再次闯入影卫增援,君无厌几人当即朝船顶跑去。 到达屋顶时,黑衣人已经重新和从别处飞来的暗卫斗在一块,人质已然安全,君沈思见到他,便跑过来问:“怎么样,可有受伤?” 君无厌跟着转了个圈,摇头安抚君沈思,示意自己没事:“许姐姐呢?” “在逃跑路上,她为了我们独自一人去引开黑衣人,后面我们再没见过了。” 君无厌暗道一声不好,忙回头想吩咐围在身边的人时意外再生—— 船体突然传出数声爆炸声,更多的黑衣人从夜色中骤然出现的船中跳上画舫,局势再次逆转起来。 …… 人质太多,刀枪无眼,实在难以挽救,君无厌已经尽力把能救到的人救了,可死伤还是惨不忍睹。 加上来增援的影卫,死伤已经超过二十之数。 就连方才他救的那名影卫,都为他挡下远处暗箭死了。 这一批不再是想要活捉他,而是想要他的性命。 君无厌护在数人身前,一旁的影卫同样跟着他护在前头朝着还未开始沉没的船尾而去。 此前数次后退,他带在身上的烟弹早不见了踪迹,衣衫外袍破烂得碍事,只得脱下系在腰间。而君沈思和寇又菱来不及震惊他实际是个男儿身,更多的是对着他染血的雪白中衣不住询问他。 他摇头对她们报以微笑,小声说:“一会会有影卫带着姐姐们走,千万要跟上,哪怕是跑断腿,也要上小船,只要上去了,他们便能带你们走。” “那你呢?” “我?”君无厌歪头,却是没答只是低低笑起来。他回过身从十三腰间抽走匕首,沾血匕首被他握在手上,血迹擦过衣袖,留下雪亮的反光,一如那件染血中衣般令人触目惊心。 他踏出一步,缓缓启唇:“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要杀我,可,连我的尸体都没了,你们也没办法和你们老板交代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黑衣人那边一下骚动起来,却更像是对此嗤之以鼻,而后面的青阳之人根本想不到他想做什么,可再想挽救已来不及。 只见君无厌一下朝最近的船身跑去,纵身一跃。 “主子!” “乖乖!” 面对这一幕黑衣人一下傻眼,忙不迭和影卫一起朝着船边奔去下望,却见那双明眸在夜间熠熠生辉。 他抓着一段麻绳,手中匕首划下去,麻绳断裂。 这次是真的。从数层楼高的船体坠落,而坠落的尽头是同样跟着沉没、掀起巨浪的船头。《 》 11、起高热 预估有些偏差,坠入水中时君无厌被尖锐的木片划伤了腿,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浸入伤口,血肉似被恶物鼠啮虫穿,随后攀至上方,蚕食残存意识。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在这。 君无厌奋力睁开双眼朝水面游去,可先前因剧痛呛入的那口水早已带走了肺腑所有残存空气,如今肺腑同腿上早已分不清谁更痛楚些。 意识沉沉浮浮,嗡鸣音不断激荡在脑海中,视线彻底化为漆黑时,他好像瞧见了水面被人破开。 沉入昏迷的最后一丝感知,是肺腑传来的铁锈窒息褪去,新鲜活力被注入,可君无厌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 “哗!”燃着大火的画舫沉没在安仙湖中,赤燎的火光伴着滚滚浓烟漫上天际,乌云密布,死气沉沉。 一如岸边水色衣袍人沉寂的脸色。 “查。” 短短一字,眼前锦衣影卫同金吾卫跪了遍,在前头的金吾卫指挥使统领沉声说:“陛下,此处距离皇庄极近,若大动干戈地查下去恐出现不可转圜的后果!” 绣着银线的衣摆坠着沉重的水珠,银龙怒目圆睁着,獠牙同时张开仿佛在与指挥使对视。他额间密汗不停,眼前的九五至尊未再开口,他却不得不梗着脖子坚持。 直至跪在他身旁的青阳开口:“陛下,殿下身子要紧。” 才终于得松下一口气。 落水的憔悴人儿面色苍白的躺在兄长的怀中,脆弱而凄怜,君无玦微微垂眸还能看见面颊上方才好不容易送过的空气而渡出的一点粉。 他接过允恩递上来的大氅披到怀中人身上,转身离去前只留下一句话。 “朕要全部。” 后面的指挥使还想说话却被青阳抓住手臂摇头警告。 回到宫中时,宫里早已忙作一团。君无玦将君无厌放到榻上,旁边便宫人们立刻围上迅速给两人换去湿透的衣物。 相文斌同澹严台匆忙赶到时,君无玦正亲自拿着热帕子在擦君无厌的掌心。 行过礼后澹严台抬头一看,躺在床上的殿下面色完全不似正常的潮红,心中一紧忙上前就去诊脉。直到真正靠近时才发现躺着的人满额头冷汗,似在梦魇之中,失色的唇瓣微微开合着呼吸,但气息进出微乎其微,几等于无。 相文斌同澹严台两人一前一后反复去摸脉搏,而那道一直盯着他们的目光如实质般令他们冷汗直流,动作间更是着急。 同御医馆的众太医诊脉完商议片刻后,澹严台跪下躬身严肃地说:“陛下,小殿下高热来得太急又凶猛,微臣等不能用药。” 相文斌同样跪下,紧跟着说:“殿下脉搏虚浮,内里早不知空耗多久,此时若用药退热反会更凶险,加之殿下腿上的伤碰到脏污的河水,恐侵病菌,实难开方。” 端着参汤立在一旁的允恩闻言,怒火顿生,尖锐的声音划破大殿内沉寂压抑的呼吸:“你是在咒殿下不行了?” 此言太过直白而狂悖,御医们没一个敢接,匍匐于地颤如稚鸟。 前头的相文斌也不敢开口,只沉默着欲再次上前为君无厌诊脉,可在旁边的澹严台抬手拦住他。 自始至终都未发言表态的帝王此时也终于转头低眸去看敢如此挑衅的人。 那人却不惧,反挺直腰杆,用近乎悍然赴死般的决绝而肯定的话语道:“陛下,此前在江南,殿下常年服用药物本就一日比一日重,返京后更是数次更换药力更强的药材,没事还好,可一旦遭遇如今这般情形,每一口都是在赌殿下的命!” 君无玦将手里的帕子放回宫人手中的托盘里,缓缓起身站定在澹严台面前。 烛火曳长的阴影,完全遮蔽了妄逆之人所在的一隅之地。 无声息的寒意凝聚,覆山压顶。 帝王缓缓启唇:“你在怪朕?” 澹严台没答,君无玦却忽如春冰乍破般轻笑一声,而后重新踱步回床边握住君无厌的掌心。身旁的允恩退出到澹严台旁,被收起的白色帷幔被宫人们层层放下。 朦胧纱幔中,帝王再次开口:“法子。” 澹严台心下才终于松下一口气,重新匍匐回地面,恭敬回答:“殿下能否用药,全看能否退热,撑过今夜。” 帷幔之后,君无玦拿着被褥裹住君无厌,重新抱起抬步朝华清池去,“将药配到华清池。” 澹严台应了声是,领着众御医退下,允恩送到殿门,三人不约而同般停下脚步,相文斌问:“澹兄怎敢如此对圣上说话?” 不想澹严台却是冷笑一声:“左右不过一死,有何可怕。若非当初圣上一意孤行,殿下今日何曾会落入这等两难。” “澹大人慎言。”允恩沉声呵斥住他。 但对方却半分不领情,嘲道:“本就如此,圣上何曾在意过殿下。我是个愚人,小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幼锦衣玉食那吃过这种苦头?可偏偏如此爱笑之人去一趟江南,都会使上寻替身的诡计了。” “陛下如此,你当初自请跟去江南,当是最清楚其中内因的,怎么能说陛下不在意殿下?”允恩蹙眉回着。 澹严台却再也不搭话,只声声冷笑,一声高过一声地朝着御医馆而去。 一旁的相文斌也只是轻声叹息,随后追着澹严台而去,独留允恩对空望月。 深宫寥寥,有人伴却也不算寂寞,可也让纯善无辜的人不知险恶,又如何面对。 *** 君无厌被安置在华清池旁的小榻上,华清池本沸热冒气的池水此时已被替换成寒凉的冰水。 没了热气的遮蔽,华清池难得明亮清晰起来。 宫人褪下君无玦身上最后一层外袍,同殿内罩好灯芯的最后一人一同退去。宫殿内只余身着中衣的君无玦一人。 他复看向君无厌,最终收回视线朝冰冷刺骨的池水中走去。 君无厌体虚太过,根本泡不了冷水,可现下他最需要的也是降温,体温退不下去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还有一法,寻处寒凉地,再让人不断用冷帕子去擦身子散热,也是个法子。 可此法别处还好说,最见效的几处若叫别人来,只会是折辱。 若只是手额,也根本不足以迅速降温,是以,君无玦只得自己来。 他将自己泡进冷水迅速降低体温,再折回岸上的小榻抱起君无厌,令他靠在自己怀里,松开雪白的里衣,沾湿帕子拧干抬起一臂去擦。 擦完上半身,动作停顿一瞬,又朝腹股沟而去。 池水不仅是换过那么简单,池水流动非人力循环,每一次入池都能感受一次比一次冰凉,那是宫人将冰块投入殿后专设的冰池蓄着,再引着碎冰融化的活水通过暗渠缓缓置入池中,而废水再从池底石砖细缝下渗至另一道暗渠流出。 是以,殿内没有热雾,却蒙上了一层极薄的冰雾。 君无玦就如此往复着给君无厌降温。到了下半夜,高热退了下去,澹严台来看过后,开了药喂给君无厌喝下,又说要捂出热来逼药效渗入五脏六腑方才有用。 初晨云薄,朝日初升,轻笼大地。 喂下这最后一剂药才算彻底稳定下来,君无玦已来不及再看,只吩咐有莘同澹严台守着,自己便披衣去上朝了。 日头渐上中天,君无厌才迷茫着从昏睡中醒来,从床榻爬起来,周遭的一切他既熟悉也陌生。 熟悉的是那令人安心放松的气息,陌生的是这里不是他的东极殿。 坐在床边捂着脑袋,揉着阵阵刺痛的太阳穴,还未环顾四周有莘便挑开帷幔走进来。 有莘将带进来的托盘搁在一旁,见他醒来忙靠近去扶,试了下脸颊温度正常,又从一旁取了毯子抖开给他披上裹紧。 “主子,怎么醒了不叫奴?” 君无厌缩在被子里也莫名感觉冷,脑袋缩进去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四下望着,问:“我怎么在这。” 有莘同外头的太监交涉几句才重新走进来回答他:“是陛下带着援军救回的您。” 闻言君无厌唰一下又掀开被子:“怎么是阿兄来的。” “……”有莘冷漠地看着君无厌。 “…哦,是影卫啊。”君无厌气势弱下去然后想到什么又提起来,“那他人呢。” 有莘依旧沉默,只是抓着他擦完脸又摁到桌边吃下一顿难以下咽的药膳,又等到澹严台过来为他诊脉。 眼前老庸医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恨不得一巴掌呼上他的脑袋,君无厌半分不敢抵抗。 一阵针灸又给腿伤换药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一直惦记着的事:“阿兄呢。” “阿兄阿兄,上朝着呢!”这一问又把澹严台点着,气得老庸医吹胡子瞪眼地走了。 后面再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时,天已完全暗下来,稀疏的蝉鸣挂在枝头,与风声一同飘荡。 君无厌裹着披风风风火火地奔到紫宸殿前殿,才推门便听见那强压下去的咳声,他手下动作一滞,殿门被他重重推开,而后目的明确地朝御座而去。 步子还没停稳,便伸手强抓过眼前的人转向自己,弯下身子与那人平视,粉眸深深望进潭底,满是怒火和急躁。 “阿兄怎么生病了?” 座上的人拨开他的手又继续去批那该死的奏折。君无厌知道从这人嘴里得不出答案,便又寻到殿门处抓着宫人一个个问过去,结果不出意料,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只说是昨夜寝宫没有值守。 再一联想之前有莘探他体温和澹严台同有莘乱七八糟的交谈,忽有一种可能性涌上心头。 他折身回到殿内将身上披风甩掉,席地而坐。 紫宸殿的黑玉砖寒凉,君无厌这突然间的动作将君无玦不得管他,奏折被搁置到一旁,自己被捞起来安置到御座上,又将允恩递过来的暖炉子塞到他手里。 君无厌却没接,反而伸手抓住君无玦的手腕,片刻后攥紧抬眸同那身量高威压重的人对视,冷笑连连。 “阿兄当真是将自己浸进冰池子才病的?” 殿内太监宫人不少,可皆是避开他的目光。 果然。《 》 12、坦白局 君无厌真的被这种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气笑了。 他转头抬头同他亲爱的皇兄对视,唇边荡着甜蜜的笑意开口:“君无玦。” 殿内早已无人。 君无玦没接话茬,尝试着带君无厌往暖阁走去,可才要碰到便被手臂的主人甩开,他只好重新抬眸与他对视,静默好一会才开口:“阿厌,别胡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君无厌的话紧跟着,掷地有声的。 下一秒还是同样的话,声音却哽咽起来,君无厌视线模糊看不清,他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君无玦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手带着君无厌往暖阁去。而这次,他没有被拒绝。 两个人出现争执从来都是如此,次次都是无可奈何。 过来之时他还想着怎么和他解释,让皇兄宽心,可得知君无玦为他如此不顾后果的行径后,还是没能忍住,到头来伤心的还是只有自个。 而他还没有理由立场去指摘君无玦,因为这根本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君无厌猛吸一口气,生生将眼泪憋回去,转过身,“是臣弟僭越,皇兄勿怪。说到底,这一切都是臣弟强求出宫才导致皇兄龙体有损,臣弟请皇兄责罚,臣弟绝无怨言。” 说着起身就要跪,却被君无玦勾着腰坐回榻上。 君无玦站着,伸手揉上君无厌的脑袋。 “朕不曾如此觉得……”后面的话滚了好几个轱辘才吐出,“朕这是在赎罪。” 君无厌却是迷茫极了,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可帝王也不可能再往下解释。 “自今日起,你搬回紫宸殿,无事不得乱跑。” 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君无厌愣了下忍不住问:“为什么?” 君无玦脸上很平静,可眼神却沉得可怕。 君无厌疑惑着,就见对方抬手过来,常年握笔出来的茧子摩挲在脸颊上的小伤口,痒得难耐。可想躲却被力道控住,带着湿气的声音响起,“你还敢问?” 君无厌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之前的话骤然明晰起来。 可他不服。 凭什么啊,又不是他自己想受伤,那场刺杀分明就是个意外。谁能想到瞒死身份的情况下还能被人眼红到寻死士都要杀他。 再者,君无玦就顾惜自己的身子了吗! 一码归一码,他主动认错过,君无玦不认,都不认了凭什么这么罚他。 “我不要。”君无厌生气地扭头躲开那只手。 失了温暖柔软的热源,指尖很快重新化为冰冷。 “听话。” “你不讲道理……你都不认还自己揽过去觉着是因为当初江南的原因,那凭什么关我?赎罪,赎的什么罪,赎的囚禁我的罪吗?这我不说了,既然你要赎,赎个解释给我,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认了。” “朕说了,听话。” 君无厌还要骂,下一刻君无玦却偏头咳起来。 君无玦本就极少生病,而继位后更有诸多御医盯着,能咳成这样君无厌自是慌乱。 再不敢驳,凑到人面前想去探脉搏却被挡开。 这一刻他也是尝到了当初自己也这么作过的事。 原是如此令人心间生疮的滋味。 “我错了阿兄,我听话就是了。”君无厌被拒绝靠近,只得往外去寻允恩,召澹严台进宫。 君无玦却不许允恩去,他只得人横在两人之间顶着那安静却莫名让人发颤的目光开口:“阿兄想怎么着都成,只这事没商量。” *** 澹严台被叫回来时简直想骂街。 他看着眼前一个赌气却频繁望向某人;一个揣着优雅下棋却半天不动的两人,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两人埋到一处。 但他忍下来了,先是按照皇帝旨意看过君无厌的脉,又听小殿下的意思去诊皇帝。 见澹严台收起东西,君无厌忙靠近问:“怎么样。” 澹严台只答了句:“哑巴。” “?” 不想澹严台却也转头指着他,“你也是,哑巴。” “??”君无厌却是火了,“你个老庸医,诊不出来就退休。” 澹严台附和:“嗯嗯,我是老头,什么都不懂。” “澹严台!” “小受个寒急成这样。”澹严台一脸瞧不起他。 一听不是什么大事君无厌才放下心来,不想澹严台这老匹夫突然开始瞎扯,“反倒是你,再不穿好衣服当心又梦魇。” 君无厌狠狠瞪他,警告意味十足。 澹严台只当没看见,往一旁打开御医馆带来箱笼,就开始现场配药、碾药。 碾也就算了,居然还没住口:“小老头老了,所以想不明白。殿下为什么非得这么耗着自个。” 颇有闲情雅致下棋的人抬头看来。 “初到江南就大病一场,花费数月好不容易好点,如今又要再来一次和自己过不下去了?” 君无厌朝澹严台扑过去,恶狠狠道:“你再胡说八道!” 澹严台脖子被掐着,气息却平稳:“不就一个事嘛,你直接问不就好了?说你生病了想回京,圣上是会要你命不成?” “结果殿下你就是什么都不说,硬生生当起哑巴把自己憋出病来。” 君无厌企图辩解:“放开我!一个小病被你说成这样,谁会信你?再说,就因为一个小病说了出去,影响到皇兄的计划怎么办?” “借口。”澹严台趁着君无厌手上力道松开转到一旁,肯定地下结论。 君无玦彻底抬起头看澹严台,澹严台也转头笑着面对他,“殿下所求,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去岁,当殿下听闻圣上负伤的消息,忧思郁结,鬼门关又走一遭,本就病弱的骨血,再添新伤。” “圣上当殿下为何回京之后,白日总往外跑,夜间只能靠苦药才能入眠。不过是吊精神的药失了效力;难眠的夜一入梦,便是遍地恶魇。” “老奴劝殿下回京调养,殿下硬是给您找借口,什么‘他有苦衷’。自我蒙骗许久直到知晓自己下江南的原因方才气到秘密回京。” …… 澹严台已经离开了。可君无厌却半分不敢抬头,只是君无玦怎么都不肯放过他:“为何不说?” “……” “阿厌。”低垂的脑袋被钳住强行抬起,他被迫同君无玦对视。 君无厌闭了闭眼,心里暗骂了澹严台那老秃驴几遍,才终于破罐子破摔地说:“你当初甚至连个封号都不肯给我。” 这话君无玦却是一愣。 “我才戴上冠,你喂我喝酒我也喝了,按照惯例该是长辈朱字红批为我择定亲王封号,可你连这都不肯。我最重要的冠礼,你却如此仓促、毫无理由把我贬去江南,不就是被你厌弃了吗。” “你的封号拟定早在你登上马车之前便已抵达江南。” 君无厌一下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你就是没有!青阳都说没见过,你就是厌弃我了你不肯说,碍着仁义道德没杀我,但给封号也让你恶心而已不是吗!” “所以到底为什么把我贬去江南,阿兄?” “是觉得我无用所以才把我送走的吗?” 君无玦沉默了好半晌,松开手中的力道,抬手轻轻蹭了蹭那瓷白如玉的肌肤上被他掐出的红痕,缓而重地开口:“朕没有把握。” “……什么?” “若你有半分折损,朕如何面见母后?” “就因为这个?”君无厌不可置信,攀着君无玦的肩膀跪直了看他,可对方也只是追着他的眼睛。 沉默里的肯定。 君无厌说不出话了,他想过各种理由,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在他眼里,他阿兄就是没有弱点的,能有什么会让他踌躇?或是惧怕? 结果只是怕他受半点伤,一点都不行。 闷闷地,君无厌翻身缩进床榻深处,拉高被子,闷笑出声。 就为这么个简单的原因。 枉他还为他找了如此多的借口。 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许久后,笑够的君无厌重新坐起来对君无玦说:“以后不许再赶我走了。”《 》 13、花辫子 京中最近传言英明神武的圣上开始养生了。 此谣言还得从圣上突然罢朝数日说起。 身为继任景帝之后深受臣民称赞的君无玦,自登基起是从未有过缺勤早朝一事的。虽说有人委婉提议过如今是太平盛世,根本无需如此勤奋,但帝王偏是不听。 就好似没别的爱好专爱上朝折磨年迈老臣般。而罢朝如此反常的行为还一连数日,不由得让人生疑。 差关系旁敲侧击询问后,得到的答案却是完全没想到的! “又是弹劾我的折子?”君无厌从外面回来时一身露水,见君无玦睨他,满眼嫌弃,到底没敢靠近。 他先到隔间脱下沾着新泥的衣袍,换上宽松柔软的丝织绸衣后,才敢走到君无玦身前。 他的皇兄这会正捧着热茶自娱自乐地对弈着,只是棋盘棋子被打乱,上面摊开着好几本奏折。 他靠近拿起来一看,和自己猜的一模一样——这些闲得要命的老东西成日正事不做就会上折子谴责他在耍“皇帝”威风。 是了,这几天让皇兄罢朝的是他,批奏折驳回弹劾的也是他。 君无厌麻木地在清一色弹劾的奏折上写了个阅便丢开,抬头去看君无玦,对方这时也抬头朝他看来。 君无厌:“阿兄真的不管管这些酒囊饭袋吗?上朝时天天哭喊着不想上,现在给他们放假了反倒来怪我。” 闻言君无玦静静地说:“你若肯好好批,而非本本皆是阅,便不会有朕如此纵你是否太过之言。” 君无厌坐到君无玦身旁的小凳上,双手撑到他的膝盖上脑袋靠过去,赌气地说:“阿兄也不看看他们写的什么,全是些鸡毛蒜皮,这家偷了那家鸡,那家王孙和李六夜会被人抓!” 说到这个他便来气。一个个的不是让阿兄看口水话就是废话,他不想阿兄受伤后还如此劳心劳力就自己揽过来批奏折的事,强硬的要求他休息并罢朝数日。 想到这更气了! ——若不是互相坦白那日君无玦被他按到手臂上的伤口,他能答应住到紫宸殿来还因为心疼君无玦而主动接过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吗! 若有得选,君无厌是真想过直接把早朝彻底废弃掉。但这显然不可能。 越想越气,君无厌横他一眼,坐起来伸手掐在那紧实有力的大腿上。虽是掐不动甚至是弄得自己手指疼,但君无厌还是要装:“疼不疼?” 帝王感受着那不痛不痒的一下抓挠,垂眸敛起笑意,附和说:“疼。” “疼就对了!不让阿兄疼一疼根本不会记得今日这事!”君无厌气冲冲的,说要又往旁边去看他那万分不情愿的奏折。 养生。这会帝王便是养生。 每每有人询问时,那线人小太监就会说便是如此画面——小殿下总愁眉苦脸地在批奏折,陛下便悠然恬淡地在烹茶,时不时就会朝殿下看去,像是在询问殿下是否需要帮助。 小殿下开始还会严肃着脸拒绝,后来总会羞红着脸去问,陛下便会一句句解释于他听。只是问得多了,殿下脸皮跟着厚了,都不需要陛下询问就会自己拿着奏折去让陛下批。 那小凳就是为此准备的。殿下就在陛下身边批,也不需要来回跑,只稍从小案上侧个身子,就能同陛下对话。 这会殿下又转头丢给陛下一摞奏折,让他批阅自己再书写。陛下却没从最上头看,而是眼尖地推开其他的翻出夹在中间的一本迅速过眼。 君无玦:“似天边乍现月昙仙?” 这话说得突然,君无厌抬头看他都是一愣:“嗯?” 说着起身凑到君无玦身边去瞧,那奏折上满是吹嘘多少年前君无玦下江南巡视被官员一见惊为天人的车轱辘话。 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自觉依旧是那口水话的折子,坐回去半路身子却猛地一僵。 脸上转瞬烧红一片,他倾身要去躲,可皇兄居然反举高起来逗他! “还我阿兄!不是这本!”他攀着君无玦的膝想去够,但对方拿书的手是受伤的那只,怕弄伤愣是没敢真抢。 好死不死君无玦又念了一句:“我观仙人临凡世,衣袂蹁跹不染尘。” 君无厌再受不住,一下扑近他的怀里藏起彻底烧透的脸。 这夸赞没什么不对,只是他也是如此想的而已。 少年伏在帝王膝上,瓷白的肌肤上此刻蒸透了,曦光照得剔透而血脉分明耳廓浮起粉、透着热。 君无玦不再逗他,问:“可从中发现了什么?” “嗯?”君无厌脑袋供氧不上,正迷蒙着,听到声音轻轻应声。 结果这声后让帝王等了片刻都未有后续。君无玦就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带起来,弯腰看他湿漉漉的跟读:“嗯?” 君无厌对着那双泛着点点笑意的眼睛,眨了眨,缓和好久琢磨起来。 可琢磨着半路总忍不住被那紫色瞧得分心,最后只得丧气道:“不知道。我总共看过五六遍但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这折子说的什么?” “阿兄下江南的事。” “折子上压印来自何处?” 君无玦有心点他,他就跟着这明示去看,却发现折子上说的明明是江南,可官印却是皇庄那边的太监管引! 君无玦接着说:“众人知晓你贪玩闲散,绝不会把心放在这种细节之上。” 所以皇庄那边的人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借着话问宫中情况。这种折子一般是递不到跟前让皇帝亲自处理的……是阿兄想要教他。 君无厌:“眼线?” 帝王昂首。 君无厌唰一下起身朝外而去。 宫中有眼线。还是他掌权这几天才开始的。 若是皇庄,那便可能同死画舫死士之事有关。 *** 修养的这段日子,君无厌才是真真体会到了什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朝堂不可能一直罢朝下去,他便只得亲自同君无玦上朝听着下朝后再回去处理。 但这也就算了,偏偏从那日起点他后阿兄总会突如其来的问他,弄得他罕见的有了当年明太傅抽查课业的紧张感。 三四月花期正盛,科考后的许多位置空缺都有人填补上,这才让他没体验到去年君无玦那种事事焦头烂额的紧迫感。 而君无玦的的爱好,那便是教他弄权。 ——前头君无玦走着,慢慢地说着话,后头跟着的君无厌却早已被周围宫人们摆弄的花景吸引去了目光。 “再过半月便是太祭,依祖制你需……” 君无玦在前头难得絮絮叨叨,君无厌的目光被一朵盛放的娇嫩花朵吸引。 他躬身探手就去抚那朵姹紫的重瓣花,花朵上坠着剔透的水珠,应是早晨宫人浇灌时留下的。 花瓣上的水珠随着他的轻抚微微颤动,圆润饱满的水珠滚落下去。 久久不见回应的君无玦疑惑地反身寻人,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吞闲适:“阿厌,嗯?” 君无厌却听得手莫名一抖,手中的紫色重瓣花便被他折了下来,他背手起身,讨好似的对着自己哥哥笑,企图掩盖过去。 艳阳的明媚从皇兄背后透过来,给君无玦蒙上了一层朦胧纱,莫名的,让他想到手中的那朵姹紫。 君无厌其实是看不清的,君无玦站的地方是背光处,什么神情都瞧不见。 他心间一动,笑着靠近,也温吞地唤了声:“阿兄。” 又变魔法似的把那朵紫色重瓣花鬓在君无玦的耳后,笑道:“花中牡丹,艳压群芳,堪配为王。你说是吧阿兄?” 姹紫和绛紫两相比较,所有的无边绝色皆被压下,明明是大家都说很有韵味的色彩,可衬在这人身上却只添艳色。 这画面越瞧君无厌越想笑,卓然出尘的天下之主,绛紫同样满显尊贵威严,此刻却让凡尘花拉回人间,不再是超然于世的仙人,而只是一个因亲弟胡闹却只能无奈纵容的兄长。 君无玦神情不变但就是透出点笑意。 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冰消雪融,晕开团团涟漪,揉碎的碎光只有他一人看见。 见此君无厌也跟着笑,后又觉不够,伸手去牵君无玦,拉着他一路小跑进花亭之中。 君无玦还没发问就被他狡黠明媚的眉眼堵回去,不许他问。 见君无玦妥协了,君无厌自个转身朝着花海而去。翩跹的银发簪着最爱的梧桐挽在脑后,跟随着风中的衣袂一同晃动,穿梭在花海之中这摘摘那摘摘。 宫人奉上的茶点都快凉了,他才姗姗归来。 红衣白发,春桃的眸子兴致盎然,抱着大捧的各色牡丹朝华亭奔来,到近前了还能看见发尾胡闹地勾着散掉的花瓣绿叶,君无玦瞧着君无厌跑得快伸手接了他一把。 一旁的允恩看得那也是心惊肉跳,忍不住道:“哎哟,我的殿下,悠着点吧。” 君无厌护着怀里的花满是炫耀:“皇兄会接着我的。”又抬头扑扇着水润的双眸对着君无玦眨巴眨巴,“是吧阿兄!” 君无玦给了君无厌脑门一记却也没反驳,君无厌兴到头上什么规矩全忘了,推开桌面的茶点就放上鲜花,又转头抓着君无玦坐到椅上让他背对自己。 没等君无玦反应过来立刻拔下簪子拆掉对方的发冠,发丝垂下与君无厌的发丝若有若无地缠着。 君无玦微微侧头去看君无厌,清楚地表达疑惑。 君无厌却不说话,又朝他笑了一下就将亲哥脑袋掰回去,手中动作起来。 其实君无厌并不会编发,养尊处优大的皇幼子哪用得着考虑衣食的事情,但本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不觉得编辫子有多难。 修长洁白的手编发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无奈于君无厌动作实在生疏笨拙,时不时就会不慎扯到手中头发,怕君无玦疼,他下手的动作愈发轻。 而事实证明编发是真的难,看着眼前那插满各色牡丹、不时便有一缕发丝散开的大辫子,君无厌对上君无玦那淡然的眉目,讪笑起来。 “……很好看。” 君无玦挑眉。 周围宫人们都低着头,颤抖的双肩分明是在憋笑,迎着君无玦眼底的笑意,君无厌热意涌上耳尖,忍不住伸手去捂住君无玦的眼睛。 君无玦还在笑,那眼皮在他手心下一颤一颤的。 久久的,君无厌憋出一句:“就是好看!” 再怎么丑也有他阿兄颜值撑着!《 》 14、美人图 “就今日放我一马好不好?” 君无厌整个人趴在案牍上半分不想动弹。 渐入五月,天气渐热,前段时间短暂的“皇帝”体验非但没让君无厌体验到权力的快乐,反而只看到了数不尽的公务奏折和下边官员们一箩筐的鸡毛蒜皮。 那日君无厌去处理宫中的眼线,是第一次真的用上了锦衣卫影卫的能力,等青阳抽丝剥茧拔萝卜带泥地逮出十数个宫人太监时,他都震惊了。 根本不能想象他皇兄管辖之下宫内还能有如此多的眼线。 为此他拿着名单去问,只得来了一句“人皆有贪。” 显然,君无玦也贪。 自三月末到现在,君无厌就被压在宫中没自由过,有的没的君无玦都丢给他处理,处理不好的,下面的人上折子说他这区区起居郎越俎代庖、是个草包贵公子,也都让君无玦一个眼神堵回去。 如今朝中根本无人敢吭声,哪怕吭了也很快被皇帝下派的人解决问题。 事情都解决了,还有什么弹劾的必要呢? 君无厌手放到君无玦的御案上,不许他继续。君无玦这才肯松开笔抬眸朝他看来。 “阿兄阿兄——” 君无玦沾着笔墨的紫毫在叠声叫着的人手背写了个“准”。 瞧清字后,君无厌欢呼一声,又连夸数声阿兄最好,脚底抹油地就跑了。 *** 虽然知道君无玦肯放他也只是因为这段时日他真的老实,才准许这么一次,之后的太祭会更忙。 可,管他呢!到时候再说,现在他只想远离那些繁琐枯燥的政务。 商夏本就富饶,自献祖之后便走向平稳安定,到他父皇这更是巅峰,他哥接手后统辖之下还没听说过哪儿有臣民会挨饿受冻的,反而都在追求更多的娱乐活动。 今日他想跑出来的原因也是因为那日救下的那两人一直在递名帖想见他一面感谢他。 他佯装没空委婉推拒数次后,才跟君无玦提起那宗人府里的小郡王和封大人的大子想见他一面。 这两人的兄长、父亲皆是他皇兄的至交也是为数不多知晓他身份对他极好的哥哥们,推拒太多次太没理了,所以君无玦也才同意。 他被引进隔间,才发现在场的不止两人,整个厢房混不吝坐着五六人,其中君无厌救的那两个就趴在中间的桌上摆着沙盘掷骰子玩排兵布阵。 这玩法他没见过,瞬间就被吸引过去。凑近了出声问,屋内几人才像是意识到有人来了,转头一看都被吓得正襟危坐,再不敢吭声。 各方桌上的东西被一股脑扫到席上,倒不了的就像沙盘上那样乱作一团,根本来不及管。 “?”君无厌很是不解,他是多吓人,眉梢忍不住聚起一团怒火质问:“几个意思?请我来却怕成这样,这就是感谢报恩?” 在前,个高点的封淮书闻言忙伸出手摇头:“没这回事的大人!只是……只是,我、我们……” 君无厌却不想听解释,拣了席位上还算干净的主位就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煞有其事地开口:“好了,现在允许了。给不出我满意的答复就把你送回去给赌坊当端盘的。” “啊?”封淮书没想过君无厌会这么出招,属实是惊了又惊,哭丧着皱起脸来,“大人……我给您赔礼道歉,能不能原谅小某?” 君无厌咧开牙狡黠一笑:“不行。” 许是君无厌这俏皮的话有用,原先焦灼拘谨的氛围瞬间破冰,封淮书身旁的人开口:“大人别寻小书玩笑了,这事是我们的错,给我们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可好?” 君无厌微微昂首。 君亦涯便接着说:“此事是我们之错,我们数次递名帖想见您一面,只为有机会偿还恩情。但您没来,我们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便都约了兄弟出门一同享用了。” “这次事出仓促,小书以为您依旧不会来,便提前喊了朋友们出来聚聚。若大人不嫌弃,我做东请您赏脸陪我们去玩一遭可好?赔罪礼什么的明日则亲自送到您府上。” “有什么好玩的?” “我方才瞧您对这沙盘衍阵感兴趣,可要玩上一玩。” 一提这个君无厌确实来了兴趣,他走到沙盘旁,君亦涯亲自为他拉开椅子开始讲解起来:“这是西洋来的新奇东西,瞧着玩法和象棋类似,但他们雕的太丑了。我们便盘算着自己寻匠人画图、找玉石雕了这一个沙盘出来,又照着天戈营的样式仿制而成。” 君无厌拿起一看,这玉石雕成的士兵模样确实栩栩如生,瞧着还精致,沙盘也是极华美价值连城的,很合他胃口。 封淮书看出来了,弱声提议:“若大人喜欢便拿去吧,这幅不算上乘,小某家中还有块成色更好的湖蓝,雕好后送到大人府上?” “我家中有副山海异兽图,绘的是西洋的独角兽,或许大人会喜欢。”君亦涯接道。 这两人对他胃口,世上知己难觅。不曾想过随手救下的两个人居然能如此懂他心意。 人生难得觅知己,君无厌开心地将他们划入自己人范围,说:“没白救,若有事寻我别递名帖,会被门房拦下的,那位殿下知晓不会许我出门的,若想寻我,每日朝后午门寻着最好看的那个太监说就行,他会来寻我的。” 君亦涯点头:“大人可要来一局?” 君无厌自然是欣然同意,这等新奇的游戏在在场纨绔们加入新规则后衍生出许多没见过的玩法,君无厌玩的是一个不亦乐乎。 不过一日功夫,几人就如十年老友终见面般,几乎是握着手互相深情对视,再道一句:“大哥!二弟!” 狐朋狗友,臭气相投。 可君无厌觉得值,无他,这些人不正是自己吗? 道别那几人后,在被寻来的有莘催促回去的路上,君无厌都还在想着找什么样的借口再同他京中的第一批朋友们聚上一回。 早年他皇兄就说他顽劣,可说着也不曾真的对他怎么样,不似宋明两位太傅总想着势必要把他拐回正轨。 既然没事,那和朋友出去玩也不过分吧? 下车后君无厌就兴冲冲地往紫宸殿跑去,进门就喊:“阿兄阿兄。” 呼唤不停,靠近了就变花样地从袖子里拿出捂了一路的糕点要君无玦吃,见君无玦好久没反应就径直放到他面前,故技重施夺走狼毫才终于令那闲适淡然的人抬头。 “阿兄尝一下,很好吃的!” 君无玦没动,只是问有莘:“吃了多少?” 有莘答:“一路回来不曾停过。” 见人不搭理自己,君无厌也生气了,往一旁特地准备的方便他批奏折的椅子上一坐,嘴一撇,“澹严台都说我没事了,怎么不能吃。” 君无玦只淡淡答了句,就从他手中拿回紫毫,“夜里多食会积食。” “阿兄吃不吃?”君无厌索性抱走御案上那一摞,逼君无玦做决定。 “这奏折还能有我带回来的糕点好看吗!阿兄眼里就只有奏折。” 君无玦这才将视线落到那花色雕样极好的鲜妍米糕上,他伸手拿起一枚放进嘴里,允恩立刻从旁奉茶上来。 君无厌也没想他皇兄吃多少,只是想借着这由头和时间打算把君无玦手上剩下的这几封批了,今天早点睡。 将奏折放到专属自己的小案上就见其中有一封极为特殊,不是平常的折子,而是一卷卷筒。 他拿出来打开一看居然是美人图,起先还不解,往下一瞧,每个美人旁边都标注着名字、籍贯、生辰八字以及家中情况等等,再往下则是礼部尚书的批注。 “川都府知府嫡次女,品行端庄容貌温婉秀丽,家中门庭清白,可。” 短短一句批语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心中猛地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君无玦,而君无玦似乎在小声地同允恩交代着什么。 他坐的起居郎的位置有点远听不清,而允恩似乎是拿起了同他手中类似的画轴给君无玦看,展开几卷聊几句,一部分抱在怀里一部分放回御案上。 这分明是真的看过并在考虑!可他不敢问,只频频回头去看君无玦,见这两人动作还要持续很久,又忍不住拿起面前的其他奏折转移注意力。 可拿起来的奏折似乎也不如他所愿,一打开就是引用先祖的话先说一通,然后再委婉表示他哥年纪到了该选妃了。 再坐不住,他腾一下就站起来,拿着这画轴就走到君无玦面前问:“阿兄要立后?” 君无玦净了手看他。 君无厌神色隐着某种迫切和急躁,“阿兄。” 君无玦不置可否,起身靠近揉他脑袋说:“夜深了,今日朝中择定日子,西蒙使臣逗留很久了,需得走,明日有场送行宴你要到场。” “阿兄!”君无厌退回一步,抬眸和君无玦对视。 君无玦接过他手中的画轴,“朝中出了些闲言碎语,他们不是第一次递着玩罢了。” “意思就是说以前还有?那阿兄怎么想的?”君无厌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就是想要个答案。 君无玦看了他一会,在他越发焦躁无意识的眼神躲闪里开口:“帝王皆是如此。” “所以阿兄是有考虑的?” “不行。”君无厌满心不愿,可找不出理由反驳君无玦,只得绞尽脑汁寻着借口,“阿兄才多大,而且后位不该是阿兄喜欢的才行吗?母后父皇感情那般好,我以为阿兄也是信奉成亲要真心的。” 君无玦眉目一动,忽而低笑一声。《 》 15、送行宴 君无厌一下子就恼了,“笑什么,我在问阿兄。” 君无玦道:“父皇母后?”他欺近抬手,指尖贴在几乎被自己的影子圈近怀里的那人侧颈,温凉的指尖下是沸腾的血脉,“是朕从未教过你世上情爱不过一字虚妄?” 君无厌骤然哑声,瞪大眼睛,满眼惊慌不解,凝在那里头的全是震惊。 君无玦蓦地就不想说了。 说多了,不过是亲自打破自己同父皇母后铸就的温柔。 可他要教他的却是上位者的弄权…… 最终君无玦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掌心轻拍两下君无厌的脸颊开口:“你年纪尚轻,去睡吧,这不是该你知晓的。” 君无厌得不到结果还反被教育一通,可君无玦这么说了,这事就没得讲。 气得再不想理君无玦,却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多了个皇嫂。 自己抓过朱笔在画轴批了个“驳回”,怒气冲冲地走了。 紫宸殿是不能走的,再跟君无玦睡一块他也糟心,只能退求其次让有莘和夏福将偏殿收拾出来。 好一番折腾躺好后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在江南便是如此。 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父皇生病,母后照顾没时间管他,而他爱黏着君无玦,总嚷嚷着要和君无玦在一块。 开始乌素璇是不同意提议让君无玦来照顾幼弟的,幼弟才多大,君无玦才多大。 再者君无玦身为太子,平日本就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 可后来不得不让君无玦看顾一段时日,却没想到君无厌过得也是有滋有味,半点没受委屈。 后面乌素璇也就松了口,他便从母后宫里搬去皇兄的东极殿。 东极殿有一间他的小屋子,可他不愿,总半夜醒来抱着毯子跑到君无玦床上才肯好好睡,后面君无玦尝试过纠正却也无法,最终便由着他来了。 几乎是从幼年到成年,都不曾分开过,完全成了习惯。 到江南最初一月,他是完全睡不着的,只能依靠药剂和酒精方能麻痹自己睡上一觉,免得那日就突然昏倒了。 回宫这段日子,君无玦忙,基本是他生物钟遭不住睡得半梦半醒,到后半夜迷迷瞪瞪间感觉到床榻一边有重量,那重量会伸手揉他脑袋给他重新盖好被子,在这份注意中,他是真的睡了近来最好的一觉。 从前的熟悉好不容易重新适应,现在骤然又没了,用脑子想想也知道问题出在哪。 有些时候也觉得自己这种习惯不好,可君无玦也从没说过什么,便让他每次几乎是想下定决心改掉时又给拐回来了。 今日这一遭算是给他打响了个警钟。 但君无厌纠在被子里,根本理不清乱麻的思路。 他确实该戒掉习惯了,不然以后真有皇嫂怎么办?可阿兄都要立后了,到时候他又怎么办?阿兄后宫全是人他还能回宫玩吗? 可这也不对啊! 君无厌翻身坐起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不想君无玦选妃。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虽说他是阿兄唯一的亲人,可最后自己也是要成亲的呀,君沈思、寇又菱她们比他大不了多少,在商夏拖到现在这般都是晚的了。商夏又讲求真心真意,拖到现在也是正常的。 那他没有喜欢的人,不成亲也正常。阿兄没有喜欢的人却要成亲。 …… 君无厌猛然察觉过来——君无玦有喜欢的人了?! “有莘有莘!”君无厌坐在床上急切地喊着,见有莘火急火燎地从外头跑进来,心惊肉跳地对他好一番检查,见没事才放下心来问:“我不在的日子可是有什么贵女经常入宫吗?” 有莘一愣:“殿下怎如此问?” “就问你有没有。” “殿下也知道去年陛下在处理顾家一系,哪有时间啊,入宫来的那都是要砍头的大奸大恶。”有莘想了会摇头,奇怪地说。 那这下线索就断了。在君无厌的记忆里,君无玦也根本就是不近女色,唯独有可能自己不知道的也就去年,可有莘都那么说了。 有莘护着一盏蜡烛凑到君无厌面前,方才瞧清他眼底下的青黑,“殿下是到这个点都没睡?” 君无厌点头,“又魇着了,睡不着。” 这一对兄弟总是争吵,一吵就要分床,年少时君无玦还会强硬地不许君无厌走,后面大了些管不住。再后来出了点事两人再吵也不会再说分开出宫之类的气话了。 对此有莘想不明白,只得叹气:“殿下可要用药?” 君无厌点头。 再不睡,明天他怕是起来都撑不到上朝就要睡过去了。 可是药三分毒,不论是酒还是药,对于幼年便底子有问题后又在江南大病一场的君无厌来说,终是饮鸩止渴。 *** 第二天还是没能如愿起来去上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吵架的原因,君无玦居然没问责他。 起床时君无厌问夏福时辰才知道送西蒙的晚宴也就一会的功夫了。 “我睡一天了也不喊我?”君无厌瞪夏福。 夏福抖开披风给君无厌披上,“爷睡的这般死,奴叫了也无用。而且不是吃了药嘛,能叫醒那才该是奴烧香了。” 一听这意思就是在怨他,君无厌道:“也就昨夜了,我都多久没借那东西入眠了,而且养神安神的汤药我也没断过,没大碍。” “那爷为什么昨夜又得靠吃那药才能睡?” 君无厌哼哼着扭头不搭话,夏福系紧披风的抽绳又开始唠叨:“爷,您真的不能……” 君无厌忙止住他话头:“你勒疼我了。” 夏福立刻卡住,手下力道一松就要解开,君无厌趁机抽身离去。 …… 之前来朝贺岁的使臣大多都走了,但西蒙和个别外来使臣因一些原因和想瞻仰一下天朝的科考盛景便延请多留一段时间。 后来又因君无厌折腾出的一些事,直到现在才终于能好好送一场。 席上西蒙人最为罕见,实在是因为他们国都所处偏僻遥远,住的还是悬崖峭壁上的房子,今年能按时赶来实属稀罕。 西蒙地方不大,但矿脉物产丰富,盛产宝石,此次带来的宝石等物产,虽说君无厌不是没见过,但如此完整、庞大且成色又好的,他的确是头一次见。 他哥也没吝啬,据说收了后同意了他们的某些条约,让西蒙使臣当场就乐晕过去了。 这场送行宴就属西蒙人最热切、不舍,一直在频频抬头朝上看来,不住地举杯用蹩脚的官话感谢称赞着君无玦,要敬酒君无玦。 君无厌支颐在桌面,指尖捏着圆润的珍珠抛在金盘里玩。金盘倾斜着搭在另一个盘子上,珍珠砸到斜面又缓缓滚落回底下。 真的、无、聊! 君无玦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坐在位置上难得地一派温和,居然有了几分少年时那温文尔雅的味道。 要知道,平时身为帝王的君无玦,想从他神情里分出几分意思都是难的。而且还不爱开口,饶是再了解,很多时候也没法猜到他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大人,噗嘶,大人!” 听到声音,君无厌狐疑地抬头扫视着席面。 他坐的位置虽然不在君无玦旁边,却也是极为殊荣的下首第二位,仅次于对面的许次辅。 他目光梭巡过殿内众人却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正要收回目光时却见席位末尾有个人锦衣玉面的人在朝他招手,他微微眯眼瞧,发现是君亦涯。 无聊之地遇亲朋,善!但他不敢真动弹…… 君无厌端坐在席位上微微侧头去窥君无玦,发现对方正被人围住,自己这边的视线不受阻碍,顿觉安全,便抓过边上的夏福替自己坐着,然后绕到后方朝君亦涯那边去了。 “大人也要来这席上吗?”一坐下君亦涯便递了杯酒给君无厌,“甜的,度数不高。” 君无厌接了,很是赞赏地看他一眼,君亦涯忽然压低声音说:“不知道大人可知晓近来京中盛传的?” 君无厌喝着那甜酒不由挑眉。 “我瞧那话本里写的是位高权重和天潢贵胄求爱却求而不得互相争抢的戏码。” “?”君无厌不解。 “就是……”君亦涯疯狂使着眼色,目光在他身上和某处不停转动,他跟着转头,发现那个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 不是,这是又聊了些什么,西蒙人都失去礼节直接跑到阿兄跟前去了。 君无厌正瞧着热闹,被君亦涯掰着肩膀转回来,“哎呀大人!你听我说嘛。” “所以到底是什么。”君无厌的好奇心被拉回来。 “就是京中近来盛传圣上和那位殿下在争夺所爱,之前的那些事就是很好的例子。”君亦涯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 “?” 许是见君无厌疑惑太甚,君亦涯不得不解释:“就是近来不是朝中有人上折子劝圣上选妃嘛,而这出处嘛自然是那位殿下为了您所以才出此下策的,只是你绝对想不到!一直按中不发好几天的陛下昨日居然驳回了!” “选妃?为了我?殿下?”君无厌震惊得不能自己,很是疑惑。这几个字分开都认识,可是连起来他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君亦涯点头:“今早这事传出来时,京中都沸腾了,就半日时间,便有新话本了!都在说圣上也是为了您才驳回的!” “等等。”君无厌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昨天陛下驳回了选妃?” 君无厌这话几乎是敲定了君亦涯听到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嘴一下张大愕然在原地,“我、我住宗人府、府,离…的近。” “所以你意思是京中现在谣传我这个起居郎被圣上和殿下争抢?”君无厌总结。 “……对。” “哈?”君无厌一下气笑了,“哪门子的猜测,如此荒唐。” 君亦涯一副“不用说,我都懂”的眼神,说:“那还不是大人考中状元后发生的事,甩帽!那可是杀头的事!让殿下将恩荣宴的旨意朝令夕改!这撺掇皇室影响到圣上的决策还是杀头的哎!今日坐的位置也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吧。” “……”君无厌抬头给他脑袋来了一记,“他们说你便信,枉我昨日还同你称兄道弟。都猜到我身上来了。” 君亦涯抱着脑袋,语气还嘴硬:“这不是您认可的嘛……而且我也真没见过世上有那个人真敢像您这般……潇洒。” 说到最后,君亦涯愣是改了个词。 君无厌却笑,眼都不眨一下张嘴就扯:“那是因为我父亲救了圣上他们一家的命,他们家可不得对我好嘛。” “真的?”君亦涯半信半疑,“我爹同圣上感情甚笃,连殿下也有过几分交情都不曾能够到这般。” “那是你父亲感情不够好。我自幼陪在殿下身边,同殿下感情好,殿下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许多都是合一块的,圣上一直以来又对殿下好,还有我父亲这层救命恩人的身份在,可不最后都许了吗。” 君亦涯越想也越觉得是这个理,伸手揽在君无厌的肩膀上,点头煞有其事地说:“是我误会了,大人别怪。兄弟有这三榜及第的实力那确定该大肆宣扬一番。换我,我也会。” 君无厌垂眸看肩膀上的手,忽想起来:“你说你住在宗人府?” “我来京有几年了。”君亦涯点头,满脸不解。 宗人府过去是记录、管理皇室宗族的地方,后来被献祖摘了名给专供留京皇室宗亲居住的地方。 而历朝历代极少有宗亲可以留京,更遑论亲王之子。 君亦涯的兄长是燕王。商夏承爵不降爵,是以燕王君亦苑依旧是亲王之身,而君亦涯还未离家分府,还没正式继承郡王之位,所以大家也只是尊称他一声小郡王。 可再如何君亦涯的长阳王之位早在他哥登基之时便已颁布诏书了,是有封地的。 可如今有爵位有封地的人却可以留在京中? …………… …… 而他这真正的亲王却被送去江南?!《 》 16、荔枝汁 这实在没理啊!君无玦到底为什么要君亦涯入京呢? 就他记忆中晋王君亦苑和皇兄关系并不差,实打实的保皇党,怎么可能会忌惮到让人质入京的地步。 君无厌惊疑不定,转头问君亦涯:“这些年你在京城过的怎么样?” 君亦涯一愣:“很好啊,比在我哥封地那还自由、有钱。” 更奇怪了。 君无厌思索着,任凭君亦涯再怎么喊他都不回应了,直到席上突传出一声巨响,他被吓得抬起头来——江南舞姬们款步入内,手中捧着各色不一、颜色鲜艳的瓜果。 仔细看还能看见许多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瓜果。 这对西蒙也太好点了吧……究竟是交易了什么,居然能让君无玦摆场宴用上这等规格。 水果很快被歌伎们摆上桌,她们素手一触碗沿,迎着宾客们的惊艳目光娇笑一声,旋着舞步聚在中央,窄腰水裙的展开如盛放鲜花。 歌舞奏起,真正的宴席才刚刚开始。 更多的佳肴酒水被端上来,量不多都是尝个鲜的程度,但胜在数量众多,实在像是在炫耀商夏有多富饶。 像个花孔雀。 这里头的瓜果里有早前的荔枝,一看就是他景粼园精心养着的那批。 江南那处宅邸被他改得和行宫差不多大了,空地太多太浪费,君无厌划了好几个地方弄成花园、养殖园之类的,净折腾了许多特色。 有幸登高远眺到他府邸的人皆是感慨而震惊他会过日子,有画师被美得心驰神往得连画数幅名画作名帖求见,想以此一览景粼园。 那画确实好看,人也是懂欣赏的,君无厌许了一次后却没想到后面递名帖的人多到数不过来,应对烦了全轰出去,在江南府留下凶神一名头。 这荔枝是君无厌最爱的品种,在江南精心侍弄了好半年才种出这么些外壳鲜红、内里晶莹剔透、汁水饱满鲜甜的果实。 想着端起果碟,仓促同君亦涯道别后便回到君无玦身边,伸手拿了一颗剥开递到他嘴边,说:“阿兄尝尝?我保证这个好吃!甜而不腻,还能解酒。” 君无玦侧头看过来,神色舒缓而柔和,动作亦是温吞放松,这一发现却有点吓到君无厌:“阿兄究竟喝了多少?” “无碍。”君无玦从君无厌手里接过插着荔枝肉的果签,一口吃下去发表评价,“尚可。” “阿兄!”君无厌跪着靠得更近,伸手去触碰君无玦的脸颊却没发现有什么体温升高的迹象,又转过头去问捧酒的允恩:“阿兄究竟喝了多少?” 允恩摇头:“陛下并未饮酒。” “他这样子哪像没喝酒的样子!”君无厌却急了,又照来小太监叮嘱他去寻御医馆澹严台,再往御膳房的小厨房叮嘱立刻煮壶醒酒汤来。 席上又有人倒酒要给君无玦敬酒,君无玦一应接下,拿起小盏允恩立刻上前倒满,君无玦微微点头便一饮而尽。 重新坐好,君无玦又是那副喝醉后不曾见过的温和模样。 不过一会时间殿外又进了群跟着礼部尚书不知道去干什么才回来的使臣,跟回来的又是一波新一轮的敬酒。 这回君无厌率先起身,拿起君无玦的小盏和一旁放的酒壶抬步到前,笑着开口:“今日是小人任性,这也是大家留在商夏的最后一日了,小人便求了个恩荣,斗胆替陛下来饮了这最后一场的酒,不知各位大人可否赏脸?” 京中早就传开了,如今亲眼见到皇帝不反驳呵斥的现场,哪有人敢制止。 这可是连皇帝都能驳回选妃为之倾倒的人! 商夏民风开放,虽有固守旧规之人,却都偏好偏安一隅。而京都权贵间素来也有养男宠的消遣法,皇帝都这个年纪了,身边女色一概没有。 朝中不是没人怀疑过皇帝不行,有段时日就疯狂上奏折请奏广开选秀,充实后宫。 开始还被不咸不淡的搁置不处理,到后面见这事一直没个果的众臣几乎是认定了皇帝不举的事实,又转而打起那位殿下的注意。 那时候皇帝登位数年,小殿下虽不曾露面,但当年抓周宴却是举国同庆的,按时间算,小殿下也有十六七岁了。 只是请奏给小殿下选王妃的折子还在往上呈,不知道皇帝发哪门子疯,昨夜才写好折子还没递上去的朝臣全被抓了个遍,今日便一列罪名罪证全拿出来下了大狱。 朝臣摸不清是个什么情况,不再敢轻举妄动,安稳了数月后,又有人递了同样的折子上去。 这次倒是递上去了,皇帝也正常批回来了。 可还没等其他人知晓批的什么,当晚那人便也下了狱再没出现过。直到此刻大家伙才知道。 哦!圣上是觉得自己还没立后殿下也不能选妃啊,说来说去不就为了个自尊。 后面便转道委婉表示国不可没有储君,当夜便将小殿下长居东极殿的消息传出,又连夜接了数名宗亲的子嗣入京住宗人府。 朝臣再一次蒙圈,摸不透皇帝的意思,可再也不敢触怒龙须。 试探着去东极殿附近转悠企图偶遇,可东极殿连个人影都没有。 守得久了又有小道消息说小殿下是住在宫里头的,又有说小殿下在皇庄玩,也有说殿下他在宸金阁那边同宗人府的宗亲们住一块,更甚的传殿下剃发出家了陛下才不许为他选妃。 如今圣上难得动了心思瞧上好颜色,哪个朝臣不是喜极而泣。 商夏后继有望啊! 歪管是男是女,至少证明圣上不是不行,只是眼光高! 所以才有了后来朝臣们马不停蹄从全国各地遴选美人,绘制美人图送往宫中。 都想着只有陛下看得多了,总会有看入眼的忘了这蓝颜选了红颜,亦或是两者都收,好歹能留嗣。 大家伙纷纷喜笑颜开、半慈爱半硬逼自己理解“放肆”地举杯喝了。 换了君无厌来,敬酒的却没之前凶,可君无厌酒量到底还是浅,不过数杯便醉了一半。 皇帝视线扫下来,众朝臣不敢再敬,纷纷坐回位置上。使臣见气氛不活络便推荐起自家舞姬来,想为圣上献舞。 君无玦昂首允了。 这首曲目不算吸引人,可低缓柔和的声音却是让君无厌放松下来,带着醉意地欣赏这娇媚似水的人儿们舞如水中青莲,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自坐回君无玦旁边,君无厌就没转头看过君无玦。 醉是醉,可之前的气也没消过,现在感觉到君无玦目光也没离开过面前的舞女身上又有醉意的怂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酒醉的君无厌很是惫懒,斜斜倚在桌边,目光涟漪带雾地望着下方,时不时有舞姬同他撞上视线,舞步微乱。 舞姬数次对视后便大起胆来,摘下头上花卉,抵在唇上,挑眉摇笑地转到君无厌这边,君无厌同样伸直手去接,垂眸轻嗅芬芳。 舞姬瞧见了,银铃一般的笑声荡起来,君无厌也回以一笑。 娇色拢暖影,乍有百媚千般笑——春色漫潮海,实是一顾轻展倾城貌。 一时恍然,便入心间血。 舞姬一舞毕,谢幕退下,众人纷纷送上鲜花,堆放在君无厌身前,她们带着身上与笑声一同响起的银铃声飘然退下。 舞曲已毕,可宴席未散,后又有使臣再献曲目,却不见君无厌再有先前的兴致。他只是重新支颐于桌上,看得专注又认真。 自始至终一眼都不曾给过君无玦。 不知过了多久,君无厌困意渐重,眼看就要在席上睡着时,身旁伸出了一双如玉的手。那修长的手指掐着颗同样晶莹剔透、白如琉璃般的荔枝。 荔枝伸到嘴边,讨喜的样子实在难以拒绝,他张口咬下,汁水果肉瞬间满溢口腔,甜丝丝的味道缓解掉之前饮酒的难受,朦胧的睡意才散去些许。 他侧头才看清投喂人的脸,下一颗立刻又到。君无厌缓缓抬头辨识了好一会,才启唇咬下。 “既是爱吃,为何搁置许久不吃?” 那人也是一字一句慢慢问着他,瞧着也是醉了。一想到两个人都是酒鬼又忍不住笑起来,轻声答:“舞曲人优,食亦可口,阿兄又为何不吃?又为何不入迷?” 君无玦没说话,只是趁着君无厌张口还要继续问又喂了一颗到他嘴边。 这一次君无厌却抵着没咬,唇舌压在荔枝上启唇,声音模糊:“阿兄先回答我,喜欢吃吗?” “……”很久,君无玦回答:“你养的不错。” 得了一句君无厌便高兴起来,开心了什么都依,君无玦喂他就吃,一口吃歪咬到君无玦的手指,果肉的汁水也顺着唇瓣缓缓流下,留下明显的水迹。 君无玦指尖抵在那温热口腔内,看了会,去寻来洁白干净的素帕为他擦去唇边的汁水。 君无厌感觉到不适,抬手蹭了点残存的水迹在手中摩挲,嫌弃地赌气坐直,“咦——怎么这么粘人啊!” 君无玦落下视线看喝醉的人转头和宫人嘟嘟囔囔着嫌弃想要干净的水洗脸,自己也伸手凑到唇边抹去,似摩挲般轻动。 君无厌觉着痒就往后躲,君无玦收回手开口:“确实粘人。”《 》 17、主祭人 “这点应该还有得改进吧?”君无厌转头朝端来水盆的有莘问,转瞬想一出又是一出,“不行,我要沐浴睡觉。” “瓜果皆有糖,你还能让瓜果无糖?”君无玦起身,便有宫人上前来扶君无厌。 重要的人离去,宴席也基本没有继续的必要,君无玦只留许次辅同封尚书招待,自己同君无厌离去。 才下马车走上回紫宸殿的游廊,君无厌便开始“耍酒疯”。他踩在栏上抱着红漆柱不走,费力地睁眼去看眼神清明的君无玦:“嗯…阿兄酒醒了?” 夜间温差大,允恩抱着被他甩掉的披风忙上前护着君无厌,防止他摔着:“小祖宗哎,老奴同您说过了的,陛下就没沾过酒!” “怎么可能,阿兄从没对我以外的人如此好脾气过,没沾酒怎么会那么笑?” 允恩:“莫不是您看岔了,陛下不曾笑过。您不信老奴,你自己问问陛下不就知道了!” 君无厌就转头去寻君无玦。 “阿兄。” “背——” 被呼唤的人靠近伸手,少年便开心起来,松开手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扑进他怀里。君无玦搂着他的腰将人放好,转身微微蹲下,少年便一下蹦上去。 游廊很安静,明亮却不减。背上的人揽着自己的脖颈,脸贴在脊背上呢喃着什么,但声音很轻又缓。 似是做了好梦。 君无玦背着他,在暖色宫灯里漫步回去,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渐行渐远。 *** 次日醒来的君无厌裹着被子缩在窝里就是不肯出来。 任谁酒醉却记得前夜装疯卖傻的事也不能淡定吧,要是不记得,还能脸皮厚地只当没发生过但现在。 “不去。”君无厌果断拒绝。 对于这种耍赖行为夏福也是无能为力。 内殿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外头有莘端着醒酒的汤进来,“爷,今日上朝陛下给您批假条了,但这内阁议您还是得去的。” 有莘都那么说了,只能是皇兄下的死命令。在两个人鼓励的“胁迫”眼神中,君无厌只能坐起草草收拾好自己赶过去。 到时,殿内的许次辅和封尚书早已分成两拨人马扔冷剑扔的不可开交。 众人眼瞅着君无厌明晃晃走进来和张停之交接,也没人吭声。 只是这封尚书看他的眼神怪和蔼可亲的,君无厌便也朝他笑。 殿内两手数的人,大部分君无厌都不认得,只一人觉得熟悉——那人居然同封淮书有几分相似。 君无厌瞧他衣着发现还是个侍郎官职!居然如此年轻,只是不知道和封淮书有何关系。 君无厌坐好拿起笔要开始记录时却骤然被人点名:“臣提议此次太祭由小谢大人担任礼部侍郎协同微臣一同操办。” 闻言他懵逼地抬头,手里的笔指了指自己,见封尚书温和的眼神看过来肯定点头,他抬头去看君无玦。 皇兄居然没反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这等事情居然会让他掺和。 下一秒,他不再这么想—— “本次太祭主祭人由钦王主祭。” 殿内鸦雀无声,许次辅过了很久才开口:“陛下说的可是小殿下?” 在君无玦的示意下殿内立刻有人将折子承给众人,许纯迅速过眼,合时开口:“臣并无意见,只是小殿下他终究是初触如此大场合,臣恐殿下会过于劳心劳神。” 闻言君无厌眉梢一挑,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君无玦说:“你既知你从未见过,何谈钦王无承担之能?” 许纯立刻跪下:“臣失言请陛下责罚,只是臣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一旁的封尚书双手兜在袖子里冷笑一声:“你不过是想以殿下之名为由,驳回我提议谢纪收起键盘注任礼部侍郎的话罢了。” “臣惶恐!臣从未如此想过,臣实在不知封大人为何会有此言,陛下明鉴啊!”许纯将身子弓得更低,佝偻的脊背更显沧桑。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下为他求情。 “陛下,许大人一片真心方才有此言,希望陛下明鉴!” “望陛下明鉴!” 满堂不过两手之数的重臣居然有半数都在为许纯求情…… 君无厌一下坐直起来,眼神眯起来去看俯伏在丹陛下的老臣。 父皇说过,朝中有许家便能昌盛永驻…… 他不懂朝中的勾心斗角,也不想理会,可他从没想过在安稳的商夏和兢兢业业的皇兄之下,还能出现这种“逼迫”。 他从未见过这种事情。 君无玦这时也朝他看来,但君无厌辨不清是个什么意思。 沉寂许久的大殿突然有人破静。 是他觉得相像的那位封侍郎。 “陛下,许大人此言不差,殿下终是年幼需要有人从旁协理,小臣父亲同小谢大人亦无法两人兼顾全部,”封楷掀衣跪下,字字句句诚恳而直白,“臣非驳两位大人之意,亦非同意两位大人的话,只是希望陛下再增派人手,一来殿下和谢大人都能轻松些,二可避免出现不必要的意外。” 众人纷纷附和。 许纯却再次开口:“太祭关乎国运,五年一次太祭,望陛下慎之再慎。” 这次直接点明,皇帝五年一次的大事实在太重要了,应该换德高望重的人来……不就是嫌他是黄毛小儿吗!不就是想换他这几朝老臣来吗? 君无玦指尖敲在御案上久未发言,直到君无厌都以为他哥要这么轻易妥协同意时,方才开口再次打破僵局:“明礼敬可是回京了?” 君无厌一愣,这事怎么牵扯到太子太傅了。明太傅入朝为官虽不如许纯久,可一连做过两朝帝师,要论德高望重并不比许纯差。 或者说比许纯还能更服人心。 “回陛下,科考结束不久明大人便归京了。”封尚书一礼后,答道。 “令他收拾后明日入宫,东极殿也该担起他的身份了。” “是。”封荣应下转身退下。 紫宸殿内一下安静下来,再无人敢反驳。 直到君无玦宣布解散,众臣退下时君无厌都还是茫然的状态。 他瞧着他哥走近,将他拉起来往内殿去,依旧一副茫然的样子。 君无玦回身看他:“此次太祭明礼敬和封家两人会帮你走完全程,莫怕。” 话他都听得懂,可就是没理解。 君无厌抬头和君无玦对视,眨了眨眼睛,缓缓张口:“……啊?” 见他实在没明白,君无玦等了等,重新说:“太祭一事需你分侍两职走完全程,明礼敬同封家两人会替你遮掩,辅助你完成整个流程,无需过多忧心。” 久久地,君无厌话却偏到一旁:“阿兄好难得耐心解释。” “……” *** 一路回去紫宸殿君无玦又同他讲了许多太祭需要注意的事项,日头沉下去两人用过餐后,君无厌难得觉得惬意忙拉着君无玦要去华清池泡上一泡。 隔着屏风,宫人为君无厌褪下衣衫,君无厌先在小池子里洗过一遭换上薄绸的里衣后才入华清池。 池水温凉,水雾氤氲在室内蒙住灯烛,悠荡光影柔润和纱一般,和着室内的清幽水香一起细细环住感知。 他阖眼倚在池边,四肢百骸舒畅、神思清晰起来。 泡了有一会儿,耳边出现清晰的入水声,他掀眼偏头去看,见君无玦手里端着碗和水香格格不入的苦味东西靠近他。 这东西太熟悉,君无厌不想喝。他将脸沉进水中躲到深处,企图躲避。 君无玦却只是将碗搁置在一旁,拿眼瞧君无厌。 “……”最终还是君无厌落败,慢吞吞挪过去从君无玦手里接过喝了。随后又见君无玦从池边的小盘上拿了块小东西过来掰开他的嘴喂给他。 清清凉凉的甜味冲淡口腔里的酸苦。还挺细心。 君无厌含着饴糖缓过来些,问他:“为什么许纯变得如此了?明明从前父皇夸他老实、忠厚,现下怎么变得这般倚老卖老、心黑了。” 听他说完话,对方只是拿眼瞧他,他靠过来,被伸手扶了一把带到台阶上坐着。岸边的哑奴端着小盆放在边上抱起他乌黑的发浸进小盆里。 君无玦见他仰头仰得难受,便坐到旁边伸手半抱着托起他的脊背,让他放松依靠自己的手臂上。 然后“朕早就教过你,人心皆有贪。”《 》 18、金铃环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可君无厌还是不解:“可与我相交的许书萱同他没有半分相似……对了,阿兄,那日后我问你画舫之事的结果,你却不同我说。后来我派人到许家寻她,她只说自己被影卫所救一切安好,我这才没计较。” “可前几日阿兄主动点我奏折的异样,我一连抓出好几个宫里的眼线,阿兄也说这和画舫那天的事情有关,阿兄既然不想我掺和却又点我,我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之前青阳抓出来的眼线根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否则以阿兄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任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传递信息?我想知道的也不多,既然阿兄说了人皆有贪,我就想知道那日许书萱的行踪,她究竟是不是参与在其中,我派人去后有说想去看望她一番,可她不想见我。” “开始我还误会是因为我隐瞒了真实身份,可后面阿兄特地为了我留的宫中眼线让我起疑心,阿兄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宫人将泡成黑色的水盆拿走,换上一盆清水为君无厌冲干净头上的泡沫,简单擦拭后用根木簪挽好头发。 能在华清池伺候的宫人太监皆是哑奴。 君无厌借着君无玦放在背上的手,攀着他的手臂坐得更近,仰头去看他的眼睛。 碎月的眸子满是执拗。 静等许久,池水的暗轮都转动起来,满池稍凉的水正被重新替换进新的温热活水。 “许家并未参与刺杀。” 听到这句话,他一直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他松开抓着君无玦的手重新靠回池壁,“那阿兄今日又为何如此质问许纯?既然没有,不也说明许家并没有那种心思吗?” 君无玦突然起身,君无厌顿了下:“阿兄不泡了吗?” 太多问题了,君无厌都觉得自己烦人。可君无玦就这样抛出来,却又不告诉他关键信息,他想猜都没方向去想。 君无厌只得跟着出了池水,到屏风后更衣。 “皇庄一事皆因你过于张扬、肆意。” 正低头系里衣带子的君无厌闻言抬头,还没问君无玦却突然笑了一声:“皇庄挨着他们本家之地,你在朝中如此一言堂,蔑视众多朝臣,而朝中高门勋贵和世家门阀之间的姻亲延续,养出了多少尸位素餐之辈。” 朱门酒肉,纨绔奢靡。安定之下追求享乐自是会养出更多目光短浅的人,同为纨绔一份子,君无厌自觉得自己是圣人。 可自来他也是瞧不起这种人的。 皇庄本是皇家私有之物,而因沾了皇字,自然有许多趋之若鹜的商贩。沿着皇庄熙康庄向外的许多城也确实是京中许多名门望族的本家,抑或是早在许多年前便将本家搬迁过去。 都是为了吃上一口“皇”的便利。 夜色渐满,灯映纸笼影,绘满花卉屏风上的影渐渐凝实,抬头便能看见那颀长挺拔却又纤细的身形已许久未动。 君无玦绕过屏风,从托盘上取下他的腰封,绕过那纤细的腰将人拉近,“膏粱之辈,鼠目寸光,自是惊慌。你无故靠近他们分辨不得你目的为何,而你这状元之名他们亦知非空名,明里暗处观望你的动作皆不得其法。” 君无玦忽伸手攥住他的腕,拇指压在腕骨上压得他生疼,他回神抬头,“安仙湖离临洲城最近,寒山寺之下哪处隐秘的山谷极少为外人知晓,你一消失便是一下午。” “什么人敢赌?” “又有什么人觉得你当真只是去玩乐?” 君无厌被举起的手腕骨还在被死死压着,他疼得眼里蓄起水雾,忍不住辩驳:“那也是他们自作聪明,与我有什么干系!这事阿兄是在怪我吗?” 直到腕骨几乎失去知觉,君无厌才终于被放过。他迅速后退远离像是失控了的君无玦。 君无厌低头揉腕,腕骨被压狠的红痕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停的迹象,君无玦这手下得忒死,明天怕是要紫疼上个几日了。 他想不明白君无玦突然发什么疯,聊的好好的突然说那么两句,难道这刺杀是他想的吗? 出门遛个弯散个心的事半路杀出个歹徒说他偷了他的东西,要将他就地正法。 这事换谁来都懵圈,都冤,君无玦现在还反倒来怪他? 不许他出宫他认了,将他从窝挪到紫宸殿也认了,还想怎么样? 这事本就没理,能让君无玦消气的他全应了遍,可君无玦却还是怪他贪玩胡闹。 “是,我是顽劣不堪、目无法纪条纲,我为什么会成今日这样还不是阿兄惯的吗!”君无厌受不住委屈,又捡着自己来刺君无玦,“我赖着阿兄不许阿兄立后,那全是阿兄惯出来的习惯!皇兄这么英明这么有尊有度,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子纵容我?” “怪我,那你倒是问问自己,是谁啊。” 话说出去畅快了,气也消差不多了,可君无玦似乎还是没有消停。他低着头,依旧能见阴影欺近,步步紧逼的窒息令他想转身就逃。 可这方寸之地还有何处可去?周遭皆是哑奴也早已退下,能伺候在华清池这等隐秘地方的只能是皇帝心腹,纵是有莘也难进深处。 静谧里,君无厌步步倒退,直至背抵冰凉,再无退路,他惶然抬头。 “金铃呢?” 那声色霜寒带刃,寸寸拨开他的惊慌,探进最深处颤抖的骨肉里。 君无厌合上眼睛,薄薄的眼皮在那带着“杀意”“嗜血”的梭巡里轻颤。 “阿厌,金铃呢。” 又是一声,明明已平复下来与往日一般无二,甚至带上那亲昵的呼唤,可君无厌却仍觉魂骨在震颤。 他感觉像咽喉被扼住,拒绝不了。 “……在榻上……那个上锁的玉匣里。”话语越说越顺,他攥拳抵在君无玦怀里,启唇缓慢地呼吸着。 热气洒在起伏的胸膛,又回弹到自己脸上,愈发觉得华清池似乎太热了,又或是空气不新鲜。 直到耳边重新响起熟悉的铃音,他才猛然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被放在宽大床榻上的少年缓缓抬头又将眸子落到那响声的源头——素白洁净的脚踝上被人重新扣好繁复金纹的圆环,那金环上绘着凤凰,与它相衔另一只此刻却磨损得瞧不清。 瞧不清最初与凤凰相衔的究竟是龙还是另一只凤凰,亦或是两者皆是。 金环之下坠着三枚小铃,若走起路来,定是响得很好听的叮铃声。 少年瞧着那雪色间唯一一抹色彩,缓缓闭上眼睛,不肯再见。 “莫再丢了。” 君无厌低低应了声,再不敢闹。 但还是能听见那温和低缓的声音在安抚自己:“朕从未如此想过,母后父皇若知晓,该伤心的。” 他却不敢再附和这话,缩回暴露在空气的脚,将它伸进被褥里应道:“我明日还要和封大人商议太祭章程。” *** 同张停之道别,君无厌立刻上马车回了封府。 太祭事务繁重,各处都要去看,而他也不敢再见君无玦。 现在两个人关系混乱得要命,他第二天跑出来时谁都没敢说,径直往礼部去找封荣,说要住他家去好方便协调这次的太祭操办。 而封荣却问他他哥是否同意,君无厌自然是不可能说君无玦不知道了。 只是扯开话题问他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了。 封荣却是怜爱地揉他脑袋说:“你封哥哥什么时候都认得出小殿下。” 皇兄的至交有四,都是实打实的保皇党,一是眼前的封荣,二是君沈思的父亲晋王,剩下两个一个是君亦涯最怕的亲哥燕王,还有一个和他混得最熟也最讨他哥厌恶的宁远侯洛水。 封荣为他斟茶,很是感慨小时候四人第一次见君无厌的情景。 那会他小小一只,晚上因为宫人的疏忽被子压太实做噩梦醒来,见屋里一个人没有就屁颠屁颠下床扯着宫人要去找陛下。 那会君无厌也才五六岁的光景,寻着太子后,太子哄他回去睡,小孩只苦着脸说被子吃人不想回去。太子便同他解释,但小孩哪肯听,怎么都不肯回去,从亲哥腿上爬下来就往一处跑去。 那会他们几个还聚在一起玩响炮,小殿下也要加入,太子哪肯。后面洛水提议说不如带小殿下出门去见见春岁的灯会说不定玩着玩着就困了。 小殿下自是一万个乐意,扭头就忘了和洛水的约定,直喊洛哥哥抱。 “你不知道,次日陛下找上侯府,你洛哥哥那是半个月不敢出门。若不是那次,陛下都不知道殿下早同洛水玩到一块熟到不能再熟,而因着这事,你洛哥哥到现在都还在被陛下嫌弃,这不就还在蜀中那深野里窝着嘛!” 对于自己小时候的事,君无厌一万个不想听到君无玦,他只随意搪塞封荣几句便躲进封淮书这边院子里住下了。 封荣、封楷、封淮书三人的关系,君无厌也是到后面才弄清的。 他哥那几个至交都比他大一轮,这个年纪都能当爹了。 彼时他五六岁,他们家中便都有家室亦有子嗣了,见着粉嫩可爱的孩子再一联想到家中幼子,自是怜爱、溺爱的不行。 而封淮书便是封荣的大儿子。 那会封荣对君无厌的滤镜太大,对自家儿子也是溺爱,怎么对君无厌的便怎么对封淮书,可不想,就是如此溺爱把他养歪了。 每当封荣见封楷和封淮书立在一处时,便会无比烦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能长得歪瓜裂枣。 君无厌也是被溺爱长大的,可也没长成封淮书这纨绔丢人样。 再到后来,封荣只稍看见封淮书就会拎起鸡毛掸子就打,就连封楷对于自家兄长,亦是默默摇头,跟在后头替兄长收拾烂摊子。 对于封淮书对封楷言听计从,君无厌羡慕死了。 什么时候他也能让君无玦这样子一回。 君无厌刚结束一日行程摊在床上,人已经完全散架。 屋门口那封淮书趴在门上朝里望来喊他:“哎,谢俞你晚上来不来?哥几个约了春信楼的花魁听曲。” 君无厌懒得抬眼看他,阖眼就赶他:“去去去,小心你弟又逮你。你去见小杏花被抓回来,家法打得屁股开花还没好几天,现在又去,真是嫌你屁股上的伤不够多。” 这话封淮书不爱听,说:“怎么能叫逮,我弟那叫权宜之计,要是换我爹来抓才叫真开花,而且我弟他每次打完也会亲自给我上药,早就好了。” 君无厌笑他:“你还养小杏花,你弟养你还差不多。这么大个人了整日就会弟弟长弟弟短的。” “说我,你不也这么喊陛下?我可听我爹说了,你小时候也没少黏着你陛下!”封淮书冲进屋内警告似的叉腰瞪君无厌。 “哟,还知道我是谁啊,那还敢叫我名,你该叫我钦王殿下。” “可得了,你这亲王封号都是近几日才在京中传开来的,你自己怕不是也才知道,不然早挂嘴上让我喊了而不是让我喊你爷。” 君无厌却啧笑一声:“喊爷,那是我认你是自己人,钦王这称呼我确实刚知道不假,可这封号早在我及冠时就拟定好了,只是我这边出了意外才刚知晓罢了。” 两人还要拌嘴几句,屋外传来了呼唤声:“哥。” 封淮书立刻收声,一副乖乖老实样地应了,封楷走进来,君无厌问他:“君亦涯呢?这太祭他这现成的宗室子弟可不能缺席。” 封楷回他:“小郡王前日便已先往太庙去了。”又从怀里取出册子,“这几日的准备工作都在这,请殿下过目,若无需要调整,殿下明日也需赶去,明日事宜太多,谢大人那边,小臣会同父亲掩护,确保不暴露。” 封淮书突然说:“你这谢俞的身份还要捂着多久啊,都这地步了,明天那不是分身乏术?我不信你这种场合还敢找替身。” 君无厌懒懒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接过书册飞速扫过去点头,又转头对封淮书说:“谁说我还要瞒了,承认不就好了。”《 》 19、“野史册” 连着忙了有十来日,也是没白费多日的连轴转。 不知道是不是寒山寺那所谓的运星起作用。 君无厌出发前天还下着朦胧细雨,现在从睡梦中醒来,挑帘朝外看去,天已铺开一层淡金色,极目远眺东极点,一抹灿金尤为突出。 稀薄云雾压得低,空气潮湿,青泥味就钻进来。 夏福挑开车帷,君无厌问:“到哪了?” “还有一里这样子,爷再睡会?” 君无厌摇头,扶着夏福的手下车,打算走过去。夏福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他披上件狐领披风跟在后面。 能走走散心也是好的。他最近只稍闲下来便会忍不住发呆,总忍不住想君无玦,可到底想他干什么却也不得其法,只得让自己忙起来。 一忙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到清祀山时,君亦涯在崇佑殿等他,见到人就招手:“这儿。你怎么还穿着起居郎的衣服,升职这么久都没给你新衣服吗。” 君亦涯拽着他风尘仆仆的袖子看,君无厌拍开他的手问:“怎么在这,你不该是在承天台上准备吗?” “时辰还早,你第一次来当然不知道。”君亦涯引着他往殿里走,“清祀山虽是为合太祭取的,可也算处避暑行宫,过去是太上皇住的——太祭也多是由当今圣上亦或是太上皇亲自来,东宫还是头一遭。” 坐到座上,君亦涯的侍从端上来饭菜:“因为是头一遭许多事情都是新规。听他们讲,东宫来时只需要走承天台的天梯祭祀方尊鼎就好了,其他的一应事宜都是陛下亲自来。” 说到这,君亦涯也是一愣,“对哦,既然你这礼部侍郎的前期工作都没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殿下准我来瞻仰他的威风不行?”君无厌放下筷子看他。 君亦涯一琢磨觉得也是,就问:“那你一会还有事情要做吗?” “你自己都说了,到走天梯前的事都是陛下亲自来,我能有什么事。” 君亦涯一听,合掌一笑:“那正好。”转而勾着他脖颈压低声音:“这处行宫我溜达了个遍,倒发现了些有趣的!” 君无厌拍他手,睇他:“这里少说也有十来年没人了,先帝在位时都极少往这儿来,参加太祭那也是当天参完当天走,能有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君亦涯拉着他起身就走。 被拽着七拐八弯后停在一座满着浮尘的殿门前,殿门上的锁已然生锈,只稍一砸锁便会彻底散掉。 可既有浮尘也证明没有人进去过,既然君亦涯都没进去过怎么能说有趣。 正奇怪着,君亦涯又带着他往旁边的凉亭去,凉亭旁是假山石——他见人费劲地爬上假山石趴在上面要拉他。 君无厌踩着小石轻轻一跃便上去。 又是一跃,落在那殿门的门廊上,回身看时,对方的嘴已经能塞下整个鸡蛋。 “你、你怎么不早说会轻功!” “你又没说是要这么走。” 见君亦涯突然伸手,君无厌不解,蹙眉着就听他说:“拉我一把。” “我不会带人。” “你不是会轻功吗?” “你太重了。” “……”君亦涯一下蹦起来,怒气冲冲的:“我哪重了……不是,你回来呀!” 跃下门廊,见宫殿里头杂草丛生,怎么也有个五六年没来过人了。 往里走,门口却是被打开的痕迹,应是君亦涯。推门进去,里头蛛网尘土遍布,阳光透过窗缝能看见在空中的细小颗粒。 君无厌瞬间不想进了。 后面好不容易追上的君亦涯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灰,靠近后从怀里拿出沾水的布巾递给他,“信我,真的有好玩的。我几时骗过你?” 朋友之情还处在“蜜月期”自然没骗过。 君无厌默默回着,可也没拒绝,接过后蒙住半张脸就往里去。 屋内陈列着排排架子,上面存放着许多书册书简。虽脏但也能看出保存得很好。 “这儿放的都是历朝历代皇帝的纪闻,或者说各种起居注。”君亦涯跟上来取出他旁边一本册子,翻开递到他面前说:“我也是寻到这时才知道的。” “我朝一直以来是金吾卫拱卫皇城,五大军坐镇中央,而锦衣卫虽同金吾卫性质差不多,可却有单独的规制专门护卫皇族。除此之外,影卫中居然还有一支极小的队伍是专门记录皇族的日常,啥都记有!” 君亦涯又钻到一处翻出一大本掀开指了一处给他,“比如这上头就有记录开国皇帝早年人虽高大精壮,却是个实打实的老实心眼,后面就被隔壁卖豆腐的骗了。以为娶的是温柔可人的姐姐,结果却是那泼辣彪悍的妹妹!” “史册确实记载过玄太祖的皇后泼辣凶狠。”君无厌跟着去看,接了句。 “这不算完,起初太祖家中不乐意闹着要退婚,玄太祖虽说不上不乐意可到底是阻止了,可男人你也知道。后面太祖征战常年无法归家,战场上救红颜,见那可怜人是当初自己的白月光可不一下子内心柔软嘛。” “便带回家去,不想门还没踩进去就被轰出家门,太祖便觉得委屈,自己什么也没做就被误会,去找了自己的副将醉酒哭诉,不想这副将居然是个女的!” 君无厌偏头过来,“都收了?” “那没有,不然也不会传太祖终生只爱静皇后一人了。太祖只是可怜她便救上一救不想却被误会,只能带人借宿副将家中。那副将是个传奇人物,智勇双全,从太祖白手起家时就跟着了,替太祖挡了不知道多少外敌内奸。可谓是情同手足。” “讲这么多你难不成想说这副将最后是静皇后?”君无厌说。 君亦涯一下被泼冷水,丧气道:“这也能猜出来?” “你都说太祖此生只爱静皇后一人。” “你不该是猜太祖被各种美娇娘围着的盛景吗?算了,说回来,那可怜人是静皇后的姐姐,而她姐姐当年不嫁,是因为她早怀了前朝代王的孩子,自是瞧不上一穷二白空有力气的太祖。这次出来便是替代王刺杀太祖,而当年一直跟着太祖的静皇后一直喜欢太祖,可也知道太祖喜欢的是自己姐姐便歇了心思,后来弄巧成拙被替嫁过去也只想着护住太祖。太祖人老实心软,只能由她凶起来才没让太祖被人耍得团团转。” “所以那姐姐东窗事发,太祖反而发现了真相,自此之后太祖懊悔不已,什么都依着静皇后。自此山河清明,恩情虽难断,但眷侣终成?” 君亦涯伸手摇头:“太简单,如果只是这样,我就不会说了,这戏码虽足了却也还是不够味。” 君无厌便看他,君亦涯翻了数十页翻出张小像给他看,君无厌不解:“怎么了,静皇后容貌确实是历史上一等一的。” 君亦涯摇头,又翻出一本泛黄烧了大半的小本子:“他是个男的。” “?”君无厌一下听不懂话了。 君亦涯递过来那本子给他:“这上头是静皇后的字迹,没烧掉的部分就是如此记载。” 君无厌翻开一看,这上头记录的都是静皇后当年跟随太祖征战时两人之间的事情,还有静皇后一些想对太祖说的话。 其中一页便有记载静皇后当年替嫁时的担忧,害怕被发现害怕被讨厌,害怕这不伦之情被厌恶。 可太祖对他实在太好,虽不亲近却也做到相敬如宾。 以致后来让他那所谓演的凶悍到后面真成真,至少这样他不再需要惶恐那日太祖身边出现人。 明明是正妻,感情却是无望,无论何种身份,太祖对他越好,他就越难过惶恐。 以致后来呕心沥血伤了根本,立朝没几年便撒手人寰,太祖也跟着去了。 君亦涯又钻到角落去翻这些陈旧史料,“所以才说商夏民风自由,原是这里来的。” 君无厌却没搭理他,只觉得自己思绪突然麻成一片,纷乱不堪。 他往深处去,胡乱翻看了些书简,这里的记录不仅仅是帝王,就连许多皇子和重臣的都在其中,但却没都是些无聊的。 他将手中书简放回去,就要离去时却突然发现有抹金色被掩盖在废书之下,他走过去挪开一看是个很新的铜匣,外头用的镂着梧桐叶的金锁样式,很是稀奇。 这锁他认得,他以前在东极殿里见过。 他拿出来三两下解开打开一看,里头赫然躺着的书册有新有旧,可最新的也是五六年前的物件了。 阿兄当年来过后将这处给封了?为什么。 君亦涯闻响过来,说:“这里许多东西都已经遗失了,我推断是那任皇帝不想别人知道把部分书册挪走或者焚毁掉了,先帝与圣上的倒是没见,估摸着是先帝陛下之前销毁后这等传统就消失了。哎,你手里这是什么?” 君无厌不许他看,抱着匣子将人赶走。自己从里头掏出来翻,可这里头的记录也没什么,多是阿兄和父皇商议朝事的事情,极少有关于其他的。 可见这两人当真是除开政事一个趣都没有。 手里的书册就要丢开时却在最底下翻到本字迹尤其特殊的。不再是父皇和阿兄的政事日常,反而多是阿兄同父皇单独两个人的谈话还有母后父皇的许多交谈,似乎很多都和他有关。 他又向下翻,目光忽停在一处。 那是帝后同太子商议要为他寻宫人开蒙的事。《 》 20、四拜福 嘉佑十七年,时适嫡幼子长成,帝后二人为寻适龄宫人焦头烂额,太子闻讯而来,却未帮寻反言此事不妥。 乌素璇撑在座位上,看着那长身玉立、闲适雅淡的大儿子,只觉头疼无比。 “当年你便算了,你聪慧看些图册也是能明白道理的。你弟弟如今都快到年龄还不寻人来先培养点感情,到时候怎么办?” 君无玦一派温和:“此事应当是阿厌的事,闺中事终不该他人来做决定。” 后位上的人却是气着了,踱步到太子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叩指轻敲他的脑门。 如此彰显母爱的行为自太子懂事起便再未见过了。 “说的轻巧,你们两个成长的方式都不同,那会只有你,母后自是只能忍痛严厉教育你让你提早知道宫中险恶,早些长成。” “可你弟弟前有你父皇和我,后又有你。”乌素璇想到这瞪了君无玦一眼,“我们纵的好歹还教他道理,但阿厌自从跟了你后越发没脸没皮了,玩闹根本不记后果。” “阿厌有分寸。”君无玦说。 “我说的是这个吗?我说的是你身为储君如此行事不觉有失偏颇吗。” “那母后拒绝得了阿厌吗。” “……” 乌素璇不想理他,转回座位上说:“阿厌这般骄纵不懂下去,以后成亲了难不成还要你这做兄长的教?” “爷——”外头有人找过来,君无厌知道不能看了便合上书,寻上君亦涯带人一块走。 君无厌突然从天而降时,夏福吓了一跳,君无厌回头问君亦涯:“到时间了?” 君亦涯摇头:“没,还要一个时辰左右。” 他便回头看夏福,等着他回答。 “爷,您再不染回去,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染什么?”君亦涯一愣,追着离去两人的脚步问。 但直到回到休憩的屋子都没能得到答案,不过君亦涯很快就知道了。 婉拒掉夏福取过来的染膏,君无厌取下头上的官帽,拆掉头上的发巾,雪白柔顺的长发倾泻而下。 “不弄了,你去找一下封楷,我的祭服应当是他带着。”说完自己拆开手中的束带简单扎起长发,又用清水洗脸后坐到椅子端着茶啜饮。 又有下人拿着素净的衣袍进来,就跟着换去外头已多日没能换下的官服才算彻底放松。重新转出堂屋,却见君亦涯一瞬不瞬地看他。 “怎么?”君无厌不解。 “你、你你你,为什么发色?!你是我亲兄弟?!” 原是这茬。君无厌太忙了,都忘了在他坦诚布公时,君亦涯并不在京,根本无从知晓这个消息。 想到这他一笑:“是啊,我是你爹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君亦涯却正色说:“不可能,你不是我爹生的。但我们确实是兄弟没错。” “?” “银发那是因为太祖之后的皇后皆出自舜娆一族,所以也有说银发是正统象征来着……等等,当今正统也只有两位而已…”君亦涯惊疑不定地看君无厌,君无厌不置可否。 “先帝还生了第三个吗?” “……”君无厌上手去掐君亦涯脖颈了,恨恨泄愤地摇晃他脑袋好久才放开,“你和夏福坐一桌!” 君亦涯稳了稳晕乎乎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哦,原来你就是那位殿下呀。” “你不该惊讶吗?” 君亦涯却奇怪地看他:“我干什么惊讶,我爹说你的事打我记事起就没断过,我比你都熟你自己,你三岁那会……” “住嘴!”君无厌横他一眼,君亦涯哼哼地闭嘴。 夏福回来时,君无厌也没了心思玩,满心满眼只想走完这个流程赶紧远离君亦涯这等厄运之人。 天晓得再跟知道他身份还知道他小时候事情的此人会吐出什么他半点不记得也不想知道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当初对自己那么好的长辈总拿他的事和自家小辈逗趣? 君无厌垮着不高兴的脸换完笨重的祭祀礼服。 别让他寻到机会痛打他们一番。 *** 清祀山的承天台很大,也高。那座四足方尊鼎向下,是九九数阶梯,行道两旁站满了人。 君无厌抬头,阶梯尽头,身着玄纁两色祭服的皇兄正等在那里。 他极少见君无玦穿如此鲜艳、沉肃的颜色,两种放在一块显得郑重极了。 “跪!” 典仪在高唱鸣赞着,他缓缓抬步,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天阶。 “拜!” 几乎同色祭服的朝臣们缓慢而庄肃地伏低身子。 繁复沉重的礼服压得他走得极慢,耳边晃动的和头上旒冕坠着的玉珠脆声悦耳。 君无厌步步靠近,他看见那人伸出手,一派淡然的神情俱是温柔。 心跳声亦在加速。 然后,他将手轻轻搭在那指骨分明、宽大白皙的掌心上。 君无玦攥紧他的手,他感受到轻微的薄茧在摩挲着自己的手,“阿兄……” “噤声。” 那温柔如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耳边只剩下自己沸腾的心跳声。 他被引进承天台内,随后君无玦说:“跪。” 眼前是先祖们的灵位牌,君无厌撩起衣摆缓缓跪下,跪得板正跪得庄肃。 君无玦却没有叫他拜,自己转身取了香,缓缓颂起祝词,然后香举过头顶,伸手一躬。 然后手中香燃至末端之时才起身,将它插进香案,又取出新香,再唱祝词,这次却没有再拜,将香插好后转身重新看他。 君无玦伸手,他便伸手,随后感受到重物压在掌心上,想抬头君无玦却不许,又被他引着重新跪好。 “四拜,一拜,承祖灵;二拜,继宗脉。” 君无厌举着重物拜了。 许久,都没有下言,君无厌以为结束时,君无玦却将手压在他的发际上,缓缓开口:“三拜,岁岁安。” “四拜,常无忧。” …… 君无厌愣了很久,乍然反应过来想抬头时却被按住,他眼眶骤然湿润,呐呐地喊:“阿兄……” “噤声,听福。” 香燃至底,他才被拽起来,他碎着雾气的眸子抬起,双手被攥着,拉近。几乎是贴在怀里的距离,后颈被扣住被迫抬起。 君无玦为他拭去泪水,开口:“仪式已毕,走吧。” 君无厌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在君无玦的安抚下默默掉眼泪。 君无玦,怎么这么自私。《 》 21、非兄弟 太祭后的祝祷宴选在清祀山外最宽大蜿蜒的三途河上。 专门打造来设宴的宴舫,并不具备行船能力,仅有个漂浮的水上宫殿虚名。 宴舫外,则是连通赏河景的各种水榭楼阁。 月色碎在粼粼的澄澈醇酒中。 君无厌低眸望着那杯中酒,酒中月,晃神入蝶梦。 幻象一会是阿兄夏日抱着年幼的他在轻拍哄睡,时而是正应他要求用小草编着小兔,倏忽间又变成落水后他没看到的君无玦发怒的样子…… 画面里君无玦避开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几乎是洞穿一切的无礼霸道,攥着他的手又紧又烫,可是轻抚上脸庞的手却又那么轻柔细致,似在描绘心上人。 画舫被追杀时,是他二十一年人生中最逼近死亡的一次。 第一时间被青阳救下时,那一瞬间脑海里想到的是君无玦,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寻君无玦。 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君无玦不要生气。 可说开和好才没多久,君无玦又满口讽意地说谁会赌他;那般恐吓后,今日又如此行径。 阿兄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是当真不懂,可也不敢去问,他害怕再受一次如野兽那般几乎是将他拆解后吞吃入腹的目光和语气。 以至于至今脚踝上的金铃他都不敢摘下。 虽然从前也没摘下过就是了。 当真是醉得无可救药。君无厌放下手边的酒杯不想再饮,一边看歌舞正入迷的君亦涯见状凑过来说:“不好喝?” 君无厌摇头:“我皇兄呢,从清祀山下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今年好像圣上多了许多新制,似是又往附近微服私访求福去了,午时那会我寻小书,他都被他哥抓去走访田间看今年这附近的收成去了。” “不过也确实奇怪,你忙的这段时间是没听说,圣上突然颁旨让许多宗亲入京,还有很多久未入京叙职的官员。” 这事君无厌确实没听说过。抬手召来青阳有莘问:“怎么回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同我讲?” 青阳道:“属下并不知晓此事,不过近来陛下动用影卫很频繁,连日守京的锦衣卫都往各地去。” 君亦涯一听顿时惊了,嘴里的肉也不香了,转头抓着君无厌的肩膀就说:“你得帮我问清楚啊!不会是我哥做了什么错事吧,锦衣卫都动了啊!” 君无厌推开他,把他摁回位置上:“小题大做,别人再有事你哥也不会有事。” 随即皱起眉来。君无玦从来不会和他讲政务方面的事情,最近确实开始或多或少会和他谈起,可也仅仅是谈起。 问的多是从前太傅讲的那些治理之事,从没讲过关于帝王权衡之术。 再说,被召回京的也不仅仅是普通官员,就连晋王燕王这两个心腹也被召回。说是为了勤王他也不信,不说晋王燕王当年对阿兄登基助益有多大,如今也不曾断过书信往来,几乎每三五日他就能收到阿兄至交的书信询问和物品。 思绪纷乱间暂时理不清,君无厌决定静一静,他让君亦涯先待着,自己往安静的船舱顶层而去。 清祀山周围除了山便是水,想有人家气息也得往外五六里开外,所以除了是避暑行宫,其实也曾做过狩猎场。 几乎可以说君家的发迹便是在此开始。 君无厌坐在窗口处,河面倒映着碎光,又有风衔起咸腥的味道吹进来,本是想让自己静下来,可怎么也静不下来。 忽想起早晨带出来那本册子,便拿出来再次翻看,早上看的断在哪里他至今都好奇后续。 如果说那经阁是君无玦来过后毁去大半锁起来的,那他又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书册。 既然留着了又为何要将它们收进铜匣之中掩藏在书架深处。 可当君无厌翻看白日看的那一页后,却发现后面一页已经被撕毁,他顿了下喊过青阳将那整个匣子取过来,取出剩下的一一翻过去——几乎没有意外,每个书册总在一些地方被人撕掉书页,仅有前面父皇母后和阿兄一些零碎的记录。 而未被毁去的完整记录大多是些日常无关紧要的内容,可到底也还是有不少记录。 如政事上的官员升迁、地方军事部署等 可这等隐秘事都有,那那些被毁去又是为什么? 君无厌又重新仔细翻看,直到翻到其中一本,其中没来得及撕干净的一页上,微小字迹是他父皇的。 他压平那脱落一半的纸页,寻来烛台凑近去看那蝇头小字,可才看两句,划过的指尖转瞬顿住。 这上面信息,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过……他居然,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 可这……怎么可能? 白日才和君亦涯论过银发是皇室正统的代表,他和阿兄还有母后的发色明明是一样的。 君无厌将烛台凑得更近,再次往下看。 …… 太子偶然得知自己的弟弟并非亲生弟弟,便跑去质问皇帝。 “父皇,您真的不跟儿臣解释下吗?什么叫阿厌不是我弟弟。” 正逗弄襁褓中孩子的景帝闻言回过头来很是无所谓:“这问题本就无趣,朕为何要答?” “父皇!” “纵然不是,他也是皇幺儿,是你的弟弟。这个抓周宴上,只寻着你、旁人一眼都不曾瞧过的幼弟,难不成你不想认?” 太子垂头下去,绷着脸语气沉凝地说:“不是……” 景帝说:“既如此为何还要纠结这种事情?不论将来如何,这储君之位都是你的。” “孩儿从未如此想。” 景帝打断太子的话:“朕知道。你弟弟自出生起便被迫经历一月逃亡,身子孱弱,你母后接回来时都被断言没命可活,精心养护一年到周岁才算稳定下来。” “舜娆一族祖上分宗数百年,两支里仅剩你母后和阿厌,若以后朕与你母后去了,他在世上唯剩你这一血亲。” “纵非亲生,亦是同脉。” “朕教你如何做君如何看臣,你做的都很好。可身为帝王,手握权力时,朕只要求你护得住你唯一的幼弟。” 景帝正色起来,沉声道:“若以后当真意外……光明匾背后亦有朕亲笔所书的认作亲子并继位的圣旨。” “阿玦,别让你弟弟,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 君无厌已震惊得不能自已。 他居然,和阿兄,渊源居然是如此。数百年,十数代的相隔,根本就是陌生人。若非他父皇说的他这血脉返祖得来的发色,他同母后阿兄没有半分联系。 只不过是陌路人。 若只是出于最后一位同族而救他、护他至此,那也绝对不可能。母后待他,确是亲子,他不会否认同父皇母后的感情,可他想不明白,这里头被父皇隐去未提的事,究竟是什么? 居然让父皇忌惮到要留如此一道圣旨却绝口不同阿兄提起原因。 而那句他的一月逃亡路…… 君无厌又向下翻,却再无更多内容。 阿兄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君无厌起身立刻朝外赶去,边走边喊青阳,青阳从暗处出现:“怎么了主子?” “我皇兄呢?” “半刻钟前十三说陛下去清祀山东边的昭宁行宫。” 君无厌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都惊了,君无玦发什么疯跑去比承天台还偏的废弃行宫,那处不是早毁去要划进皇陵范围了吗? 可他到底不能多想,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找君无玦,才出发半刻钟,快马加鞭还是能追上的。 他一甩缰绳便驾着红菱朝东方猛奔而去。 *** 君无玦骑着马听着锦衣卫镇抚使汇报时,后方突然响起寥寥马蹄声,周遭锦衣卫转瞬形成护卫阵型。 镇抚使听了会道:“陛下,应是误入此处的,听马蹄声不过三四人。” 等在后方的十三却突然惊喜地喊:“是殿下!陛下,是殿下寻来了!”话还没说完便朝声音源头而去。 不一会那身着轻薄红金祭服的人出现在眼前,君无玦侧头看镇抚使。 镇抚使立刻应下,让躲在暗处的人都隐藏起来。 “阿兄!”君无厌靠近,在马背上就朝君无玦伸手。 君无玦垂眸看他。 “阿兄!”又是一声急切的呼唤,君无玦才终于伸手将他从红菱抱到自己的身前。 周遭影卫皆隐去,青阳被那镇抚使寻去,似乎有事情交代,但君无厌没管这些,他双手撑在马背上回头,仰头问:“阿兄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 君无玦不答,只是斥他:“太祭之重你为主祭人怎可说离就离。” 君无厌哼哼地说:“那也是阿兄先这样的,我不过是有样学样。” 从君无厌的角度去看其实只能看到君无玦的下颚和回他话时微微张开的唇。 “不说这个,阿兄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来这种地方,还有下午为什么要那么做!阿兄既然知道太祭重要为何要做出如此妄逆之事。” 君无玦轻轻一夹马腹,青绡便缓缓朝河边走去。 同君无厌的红菱一样,君无玦的青绡亦是自己驯得,只是青绡没红菱那般好动热烈,更多时候是沉静温柔,与世无争一般的气度。 失去主人的红菱正不忿地跟在身旁朝青绡喷气,时不时就走快一点企图阻挠青绡前进的步伐。 君无厌瞧见了跟着笑,弯腰伸长手去抚摸红菱的鬃毛,“安静点,我又不是不要你了。” 见人探出的距离有坠落的危险,君无玦伸出一只手揽紧那节纤细柔软的腰身,将手放在他的腹部上往回带:“莫玩闹。” 君无厌向后靠到君无玦的身上又问了一次,这无赖样,大有不得答案今夜谁都别想好过的势头。 君无玦将视线落回怀里那先前避他如蛇蝎,却又不知经历了什么、胆子重新大回来的幼弟,迟迟未开口。 青绡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君无厌便等了多久。 今夜的他耐心极了,就在他打算换个法子重新试探君无玦时,耳边却骤然出现破风之声。 君无玦抱着他,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同时勾住马身侧压身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带着他躲了过去。 这转瞬的惊吓却骤接一声甩缰绳的声音,君无厌在君无玦怀里睁开眼,缓缓抬头。 只见他们背后,那本该澄空的夜色里,有无数不属于这清寂静穆的曳尾鎏火坠下。 那是满天火矢。《 》 22、奔逃时 能调遣这等规模的火弓至少也是百人以上的私兵! 君无厌想把自己撑起来却被君无玦再次压回怀里,他侧脸贴在那宽厚胸膛上,听得那处闷响:“别动。” 声色冷硬肃杀。 这场刺杀明显连君无玦都始料未及。既然不是阿兄特地等在荒凉偏僻的地方,那他来这做什么! 箭的方向明显是从江面上来的,没有半分遮掩,分明当着驻守在此的五军进行的一场明牌刺杀。 可早在数日前,清祀山早已清场被围成铁桶。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君无厌挣扎起来,热气吐在那起伏的呼吸间:“阿兄,这样下去不行,你放我回红菱身上,我去引开。” 但君无厌不但没被放开反而力道更紧,君无玦攥住他两条腕一同压进怀里,横在腰上的手向上移,五指张开完全压死了他活动的空间。 “阿兄!”君无厌脸抵在那被束缚般的双臂上愈发着急。 “君无厌!” 君无厌一下噤声了,这一声压低的咬牙切齿的大吼,吼得他发懵,抵在那怀里想起父皇说的话,眼眶鼻尖愈发酸涩,委屈得要命。 但他不能停。 他颤抖着声音还是说完了君无玦决计不想听的话:“帝王贵重是社稷之根,不能出事,我再贵重也不过一介闲散王爷,阿兄不要再弄错轻重……” “钦王。”青绡停了下来,君无玦背着蔽天火云,吐出的话同样嗜血而让人遍体生寒。 “你何时能指手画脚起朕来了?” 君无厌心都纠在一块,他掩在双臂的阴影间唇瓣翕动,却是一字也挤不出来。 又一波火矢落下,大火已经烧穿半片树林,就往这边来。 饶是君无玦早有提防,特地多带了人,却仍是不敌,此刻他们奔逃的唯一算安全的后方已经被压缩成一个圈。 “陛下,这处是他们的藏兵地,我们却意外闯入,背后之人应是察觉我们带的人不多才如此明赌。” 青阳和镇抚使浴血而来,擦掉脸上的鲜血青阳说道。 君无玦抬头看着前方荆棘灌木横生的树林,生路已断。 君无厌突然感受到腰间的手松开,立刻坐起来,而君无玦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将他重新抱回红菱身上,说:“你敢擅动半步,你看今日后你还有朕这个兄长吗。” “……” 君无玦将弓和剑固定在红菱身上才松开他,君无厌缓缓睁开同样冰冷狠厉的眼,恨恨地对君无玦说。 “我恨你,阿兄。” *** 剩余的影卫被分作几股,掩护着君无厌和君无玦真正的撤离方向。 急令求援的信号早已发出,可他们根本不可能坚持到一个时辰后才能抵达的增援。 幸好十三早年来过附近山脉剿匪,知道一处山贼躲藏的山间藏身处,只是那地是极险峻的山脉悬崖。 几人追着十三跑,君无厌有些心神不宁,注意力只散了这么一瞬,立刻让一直暗中跟着窥探的弩手寻到机会。 闪着寒光的弩箭朝他射来,同时,缩在灌木丛中的死士也抬刀劈向马腿。 红菱耳聪,听到响动刹那便仰起蹄子越过蹲伏的死士,落地时还踹翻其中一人的刀背令那刀反砍到死士身上。 君无玦驾着青绡贴近,从马身上跃起一剑将弩箭劈开,随后落到君无厌身后,一甩缰绳同时将那箭头扎进红菱屁股上。 红菱受激,发狂地朝前奔去,君无玦再撑马身落回地面。 转瞬间,君无玦和青阳几人被围在一起。 君无厌抱着马身稳住身子,转头双目赤红,呼唤声肝胆俱裂:“阿兄!青阳十三!!” 他错了!他没想害阿兄,都是他的错! 红菱已经跑出去很远,君无厌伏在上头哭得泣不成声。 感受到君无厌的悲恸几欲气绝,红菱强逼着本能停下,马头侧过去想安抚君无厌。 “回去……红菱,回去。” 马匹嘶叫一声,万分不愿,可见君无厌抬起的双眸空茫如雾,失了色彩的人只剩唯一一抹暗火,最终还是默默掉头朝来处奔去。 重新看到战场,已经不能用惨烈形容,除了阿兄青阳和镇抚使实力强大,其余的十不存一。 君无厌抽出弓,拔出三支搭在上头,骤风吹乱他散开的长发,银白如瀑的,如鬼魅在风中狂舞。 春桃的眸子在那火光中被照得透出诡异的血色,明明手在颤抖着,弓拉得都费力。 可瘦弱的人坚持住了。 “咻——” 刹那,那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回头送死的纤细身影,挽弓射出,三箭破空,只中一箭。尚来不及嗤笑,就见那身影又是三支搭在弓上,转瞬离弦及面。 那弓挽得越来越稳,银白色的弦染上血色,而箭也越射越准。 直到最后一个隐在树上的刺客被射穿,君无厌才放下疼痛到崩溃的双臂。 君无玦飞速靠近,揽住彻底脱力软倒的人,没说什么,只是收剑,拿出怀里的丝绢裹住他流血的指头和虎口,抱着他重上马身再次出发。 路上君无玦寻了粗大的树枝将他的双臂固定在上面不许他再动,抵达那处山脉脚下时,追兵却再次追上来。 君无厌想拆掉手上的束缚再战,这次却被青阳眼疾手快地一记手刀劈晕过去,再醒来时,君无玦抱着他走在黝黑冰冷的山隙之间。 裂隙深而长,根本看不到前方道路,若不小心还会被岩壁突出的锋锐划伤。 见君无厌醒来,君无玦将他放下。 “其他人呢,阿兄?” 君无玦却不回答,取出火折子吹亮,牵着他的手继续向前。 直到重见天光,他们站在一处山洞外的崖台上,横跨整条三途江河望去,都能闻到远方火光带来的焦糊咸腥的风。 君无厌看着远方亮起的天色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忧心忡忡地蹙着眉。 君无玦转身弯腰来抚平他的紧皱的眉眼,说:“雨很快就来,火会灭的。” “阿兄早有安排?”君无厌抬头问。 君无玦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开始寻路下山去。 可事情还是没有结束,崖台对面陡峭山崖的树上又是冷箭放出,君无玦闻声一把推开君无厌,暗处立刻冲出一人劈向君无玦,君无玦被逼至悬崖边,几乎要坠入崖下。 “阿兄!”君无厌想扑过去,却立刻被其他刺客钳制住。 又是一人砍向君无玦,君无玦寻了个角度避开重新落回崖内,可挟持君无厌的人立刻横刀在他脖颈上。 “他死你活,你死他活,选一个。” 君无玦握剑停在原处。 对峙僵持里君无厌终于明白过来,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内奸设局——他们想立自己为傀儡皇帝! “阿兄,不要!”君无厌奋力地挣扎起来,横在脖颈间的匕首猛地划出一道血痕,挟持者不敢伤他,只得放开力道,君无厌立刻下蹲抱手肘击对方腹部朝君无玦奔去。 “阿兄!!” 君无玦本能展开双臂接住他,二人一同向崖下湍急的水中坠去。 “还不去找!” *** 二人掉落时被挂在树上,君无玦为了护他,在落入巨树枝杈间时承受了数次树枝的击打而昏迷。 君无厌先是爬下树环顾四周,发现这周遭除了这棵百年老松,再无其他活物。 如此诡异,君无厌立刻转身摸索起松树来,在树根处拨开藤蔓骤见一个延伸向下的入口。 他当机立断拆了藤蔓绑在君无玦身上拖着他一点点下树,将人挪进树底的岩洞内。 见岩洞居然摆着数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银元和珍珠、珠宝一类的钱财。 按十三说,他当年跟着剿匪,这处应是那个匪盗藏起来的洞,可外头根本无路可近,要走就一定还有其他路。 君无厌便去寻,沿着石壁一路摸索当真让他寻到一处被石头掩起来的更向下的洞,他回头翻出君无玦身上的火折子,点亮后就朝下去,发现这里头居然别有洞天——衣物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是食材火源都有不少,看着像是专门为躲灾祸藏山中准备的。 君无厌又往外走,见一处勉强通人的缝隙有亮光,他侧着身子出去,发现身处的地方依旧是一处悬在半空的悬崖,只是裂隙和岩壁上坠着无数通底下密林的长藤。 很显然,这里就是出口。 但现在还不能走,君无厌又折返回去查探君无玦的情况,不看不知道,他掀开君无玦的所有衣物让他整个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君无玦这个坏的,背上被箭头狠狠扎入,为了不让他发现愣是把外头的折断,让断箭留在体内! 除此之外身上还有许多钝刀划过一般的血痕,说是钝刀不如说是不间断的尖锐石头划出来的一大片血肉模糊。 君无厌眼眶瞬间就湿了,但他生生憋回去,在身上翻找出随身带的药,倒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箭头取出来,寻来清水简单清理后用干净的棉麻衣物撕成条给君无玦缠上,为了防止意外又喂下药才算完。 君无玦中途醒过一次,君无厌便想带着他离去,但君无玦说亲卫里有内鬼,本来这次太祭安排就是为了抓出内鬼不曾想那背后之人居然焦躁至此。 君无厌听闻君无玦其实是有后续安排的,才放心下来继续在这处山洞里待着。 只是没想到君无玦当晚就起了高热,君无厌在洞内翻出退热的药喂给他,却不见半分效果,反而让高热越烧越厉害。 他扳过君无玦的手臂看,才发现爬在那上头本该青紫的脉络已经呈现发黑趋势。 可他分明已经喂过特质的解毒丹了! 还未得多查看就见君无玦唇角已经溢出一缕点点血迹。 火毒攻心,再不清火散热,人是真没命的。 可这岩洞哪有条件允许,往外求救也根本来不及。 只得把君无玦几乎脱个精光挪到岩壁上靠着,自己也脱得只剩中衣靠着岩壁捂凉自己,再跑回去回抱住君无玦企图降温。 可反复数次,依旧没有效果,君无玦体内那火毒,没有发泄口根本没有用。 君无厌只得翻出君无玦那柄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在他腕上划开一道细小口子,可根本达不到祛毒的程度。 他握着剑却是怎么也没有力气下手。 如今只剩一法,这法子甚至比放血降火来的还要人命。 可他亦动不了手,要他弄伤君无玦,不如现在就要了他命。血放不了也是一死,不如赌这么一把。 君无厌坐到君无玦身上,浓密湿润的羽睫低垂颤着,他合上眼,缓缓伸手朝下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