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哀明》 第27章 截骑 正午的阳光掠过风宪街的瓦片,又穿过肃穆以待的人马缝隙,最终照射在福岩巷的青石板上。 福岩巷并不宽敞,六十多个亲卫司的骑兵,手提缰绳两人一排在巷子里排了老远。 范继忠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正轻轻拍扶着自己的战马,马本身就是十分敏感的动物,特别是战马,或许知道自己即将临战,已经被上了嚼子的马头来回摆动,蹄子也不断地捣动,看起来有些不安分。 得了韩林命令的亲卫司隐藏在福岩巷,出了巷子转一个弯再穿过一条街道就是西门的门洞。 他们是唯一保留战力的建制,也是韩林最后的底牌。 感受到主人的安抚,马头不断蹭着范继忠的肩胛以示亲昵,范继忠又拍了拍,随即转移目光,落在了巷口处。 两道身影很快窜入,还没等他们站定,范继忠就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了?” 两个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答道:“还没抢下来!” “怎地都这般不顶用!” 范继忠嘴里骂了一声,又快速问:“那鞑子呢?” “刚进瓮城了!” 范继忠的脸色一变,韩林给城头下的任务是夺闸,而给范继忠下的任务,是不许放建奴骑兵进入城内。 城头的事不归他管,他也管不着,可城下的事他要担起这份责任。 福岩巷距离西城门还隔着一条街,即便没有达到约定的合击目标,范继忠决定不等了。 范继忠右手握拳抬了起来,悬于半空,一直注视着他的副手马上会意,转身大吼:“亲卫司,上马!” 一阵甲胄摩擦的响动后,六十来个亲卫很快翻镫上马,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范继忠自己也翻身上马,在简单检查了一番之后,从马侧摘下一个半胸板甲,这是水车千锤百炼出来的,两边用麻绳穿孔,可迅速穿脱,比全身甲更加轻便。 能够为冲阵骑兵的锋头,额外提供一层正面防护。 范继忠在副手的帮助下将半胸甲穿好,随后再次举起右手,不过这次他举的是掌。 “亲卫司,预备!” 所有骑兵都稍稍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范继忠的右手狠狠挥下。 “出发!” 两腿轻轻一夹,胯下的战马随即一震,紧接着扬蹄而出,哒哒的马蹄声响犹如初雨落地,凌乱而细密,片刻后就形成了倾盆之势。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小巷两侧的墙壁也仿佛冲着自己挤压过来,范继忠右手提着缰绳操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出了福岩巷,前面的视野开阔了一些,身后的锥形阵也在慢慢成型。 又转过一道弯,前面视野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踏上了勾连东西两侧城门的主街。 而此时,百余步开外的西门门洞,建奴骑兵也恰好刚刚冒了个头。 身处在最前面的骑兵很快就发现了这里的动静,一边摘弓,一边大声提醒身后的同伴。 城内的乐亭营绝大部分都已经缴械,那这些猛然冒出来的骑兵要干什么? 在经历了短暂的惊讶以后,位于最前面的建奴,脸上稍显有些惊慌的神色,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即便汉人反悔,也无所谓,他们已经与汉人的骑兵交手过太多次。 过往大量的战例经验已经充分证明,只消一个反冲锋,除了那些将领的家丁以外,绝大多数的汉人骑兵都会顷刻做鸟兽散,再往后,就如同迷路的羊群一般,一个又一个,被追上砍死。 萨尔浒时如此,浑河时如此,德胜门如此,永定门亦如此。 建奴只是稍稍加快了一些速度,如果此时此刻,建奴是藏锋的刀,那已经蓄了势的乐亭亲卫司就是出鞘的剑。 范继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不断地回头张望,眼见己方所有的骑兵都已经冲上街道,便将两指放入口中。 一声响亮的呼哨声音当即响起,亲卫司开始全力冲刺。 颠簸的马背上范继忠掏出火折子,又从马侧摘下三眼铳点燃了药捻以后夹在腋下。 骑兵交锋最重要的就是马速,他们已经抢得了一些先机,百余步的距离很快就过了一半。 “叮叮”两声响,两支箭射中了范继忠的半胸甲,强大的动能让他的身子歪了一歪,不过很快他就将姿态重新调整了过来。 他身后传出两声惨叫,紧接着就是有人落地的声音,不过范继忠没有时间回头,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滋滋作响的药捻终于燃尽,范继忠感觉手腕剧烈一震,紧接着就是“轰”地一声,白烟腾起,三颗大铅子几乎同时从铳口飞出,打向远处的建奴。 范继忠来不及查看战果,右手拎着打放完的三眼铳,左手一带缰绳,稍稍向左边靠了靠,为身后的骑手让出位置。 炸响声接连不断,大量的白雾喷出,很快就模糊了双方的视线。 不过片刻以后,乐亭营的骑兵又从白雾当中奔出,范继忠和战马同时中了好几箭,不过箭矢仍未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也没有穿透战马的皮质马铠。 但对面的建奴骑兵可就惨了,打放时的距离已经到了三十步,也是三眼铳的有效杀伤射程,当前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几乎被打成了筛子,横尸于地,鲜血顺着身上的孔洞汩汩而出,很快就汇集成了一汪。 凭借高超的骑术,不少建奴的骑兵已经从门洞跃出,双方很快就进入了短兵相接的混战阶段。 范继忠刚刚用飞斧将一个建奴砸落马下,转头就发现右侧一个建奴挥刀冲着他的面门就砍了下来。 他赶忙用手中的三眼铳自下而上进行格挡。 “砰。” 轻薄的刀身难以撼动铸铁打造的三眼铳,建奴的虎口一松,腰刀当即就飞了出去。 范继忠这边也不好受,金属相击所发出的剧烈声响在右侧头顶炸开,让他的耳中嗡鸣一片,鼓膜震动,连带着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隐隐约约地,他看见这个与自己马颈相交的建奴又抽出了另一柄腰刀。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章 毙甲 “当”地一声响。 之前被巨大声音震得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范继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建奴的腰刀直挺挺地扎在了范继忠的肚子上,这一刀扎地十分结实,巨大的力道让范继忠身子一歪,要不是脚下意识地死死勾住马镫,他就要摔下马去,继而被无数镶了铁的蹄子踩得粉身碎骨。 嘶吼着得了手的鞑子,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可下一瞬就惊讶的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刀尖竟然再进不得分毫,他有些不甘心地向前捅了捅。 终于确信自己扎到了钢板上。 战前一丝不苟的准备救了范继忠一命,终于缓过神来的他,把手中的三眼铳当成了鼓槌,将对方的脑袋当成了战鼓,恶狠狠地不断劈砸。 “当!当!当!” 铁铳头与铁盔发出沉闷声响。 这鞑子也十分硬气,竟然硬抗了十来下,才嘴里吐着白沫与血水硬挺挺地从左边栽到马下。 电光火石之间,攻守易型。 范继忠一边看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耳中的嗡鸣声音在渐渐消散,周遭人喊马嘶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也将他拉回了现实。 靠近西城门的这一侧街道上,到处都是拼杀的人影。 双方已经没有什么阵型可言,不断有人从马上跌落,没死的立马就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找到临近的对手,有兵器的继续疯狂对砍,没有兵器的就在杂乱的马蹄下扭打一处。 范继忠捂着右边的耳朵痛苦地晃了晃脑袋,嘶着嗓子骂道:“他妈的!城上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放闸!” …… 西城头上,女真的白甲已经被七八个乐亭营兵卒团团围住,切断了他与后面建奴的联系。 身形庞大的吴保保死死地钳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挥刀,有甲与无甲有着本质的区别,一个普通的甲兵就能打十来个无甲兵,更何况这家伙是个战力极为强悍的白甲。 吴保保能做的也仅仅只能控制住白甲鞑子握刀的手。 而这鞑子则用带着铁臂甲的左手疯狂还击,时而砸向吴保保,时而对着扑上来的众人乱挥乱舞。 一时间还真有些奈何不了他。 而在一旁,韦继上蹿下跳地指挥着战兵们攻击白甲,有刀的乒乒乓乓地往其身上砍,没刀的就趁着间隙往其身上砸拳头。 不过这白甲的防御能力也十分惊人,虽然被吴保保死死地控制住,但整个人依然犹如一个铁罐头一般密不透风。 刀砍上去,一阵火花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拳头砸上去,除了砰砰作响以外毫无作用。 看着眼前的场景,感受着白甲剧烈的挣扎,吴保保不由地破口大骂道: “王八艹的韦继,你们他娘的在干啥呐?!给老子演猴戏呢是不?!” “莫他娘的催老子,这狗日的比王八壳子都硬,在想办法,在想了!” 韦继急的用锃光瓦亮的袖口擦着额头上不断涌出来的汗。 “你们这群劈了烧火都烧不旺的废柴,就他娘的不会用重点的家伙事儿!” “他娘的都在那边的箭楼里锁着呢,我哪里给你找去!” 都这个时候了韦继还不忘还嘴,吴保保想了想,讷讷地道:“也对,要是老子的斧枪跟这里,我自己就整死他,哪里还用得着你们这群废柴!” 斗嘴间他的神经有些放松,差点就被白甲挣脱,吴保保赶忙将他的手臂攥在怀里,怒吼的:“快想办法!” 实在没办法的韦继大吼着:“别用刀刃,用刀背!用刀背!” 众人纷纷换成刀背对着这鞑子猛砸。 虽然仍旧没有奈何得了亮甲鞑子,但韦继猛然发现这鞑子被砸得趔趄不已。 韦继一蹦老高,嘴里不断地喊着:“有了!有了!有了!” “你娘老子要是有了就赶紧找稳婆去接生,别他娘的在这里上蹿下跳!” “狗日的吴保保,俺说的是你出去这俩月,你媳妇有了!” 韦继还了一句嘴,指挥众人道:“撂倒!撂倒!” 之前在三屯营、和东便门打仗的战兵营和壮武营绝大部分都被抽调回去,守大本营,县城当中的绝大部分还都是之前的留守。 虽然按部就班的日日操训,但与真刀实枪、以命相搏的厮杀还有着本质的区别,因此众人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好几个人被挥舞着铁臂的白甲锤了个满头包。 好不容易才将白甲给放倒,一群人又瞬间扑了上去,有人压着胳膊,有人压着腿,吴保保更狠,一屁股就坐在了他的腹甲上。 沉重的铠甲外加几个人体的重量终于让这白甲动弹不得。 猝然的结束让几个卒伍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山东来的壮武营卒的偏过头呆愣愣的问韦继:“韦头儿,咋治啊?” 韦继此时也扑了上去,听到这话,反手给了这兵一个大耳刮子,学着他的口音骂道:“待会儿你领家切,叫他上你家吃饭,睡你屋里的,晚上你再跟他拉拉呱儿,你看中不中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中,那可不中咧!” 韦继又给他另外那侧脸一个大耳刮子:“咋治?治死!” 说完他恶狠狠地一伸手:“刀咧?给老子弄把刀来。” 很快就有一把腰刀放在了韦继的手上,韦继看了一眼随即丢开:“不要这个,要小的,薄的。” “这儿,这儿!” 又一个卒伍递了上来,韦继接过看了一眼,随即就对着身下满脸恶相的白甲阴险地继续学着山东话笑道:“死在自己的刀下,也算恣儿嘞!” 新接过来的这一把,就是白甲的佩刀,也是女真人常用的解首顺刀。 看着悬在头顶上雪亮的刀锋,那白甲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惊恐,奋力地扭动着脖子想要避开,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韦继一手板着他的脑袋,一手将顺刀顺着脖甲的缝隙就插了进去。 血水从甲胄缝隙当中溢出,那白甲极其惨烈地大叫了一声,身子也猛然一缩,随后身体和四肢又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差点将坐在他身上的吴保保掀出去。 韦继拧着往里捅,刀身与甲胄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跟着他俩围攻白甲的卒伍,根本就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饶是再刻苦日操夜训,可这杀猪一般的场景用在杀人身上,都不由纷纷别过头去,有两个甚至还干呕了起来。 韦继一边继续拧,一边恶狠狠地对着几个人道:“都给老子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鞑子也是人,也是血和肉!” “挨了刀,也会死!” 说完他站起身来,用脚奋力对着刀把一踩。 刀身整个没入。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章 将心 马鬃上下翻飞,和范继忠钵盔缨枪上的红缨一起律动。 脱离拉开距离,然后再回身绞杀,双方都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 无论是鞑子,还是亲卫司,都有不少人从马上跌落在地,有些人已经无声无息,有些人则向街道的两侧爬着、滚着,试图躲避视线当中逐渐接近的纷乱蹄影。 还在马上的,几乎人人浴血。 有的时候,几乎都近在咫尺了,才能分清对面是敌是友。 直到此刻女真人才发现,与自己交手的这股乐亭骑兵,并没有像预想当中的那样一触即溃,反而忘死搏杀。 甚至以少打多之下让自己这边吃了不小的亏。 范继忠手中的三眼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柄窄刃,略微弯曲的马刀。 马刀高高扬起,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提拉了一下马缰,从一个正在地上爬着的身影上高高越过。 他没看清是不是自己人。 左前方也有一个骑手,他刚刚用手中的腰刀将一人砍下马,这次范继忠看清了,那个人光溜溜的脑袋后面有一条猪尾巴。 范继忠双腿一夹马腹,聪明的战马立马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图速度陡然升了一截。 雪亮的刀锋随着马势斜着对那鞑子当胸劈了过去。 那鞑子的马速已减,再想提速也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只能竖刀格挡,“乓”地一声,刃与刃相撞擦出了一阵火花儿。 范继忠的马速不减,两息之后回过头再看,发现那鞑子仍然稳稳地坐在马上。 他看了看刀刃的缺口,暗道了一声可惜。 拉开安全距离以后刚想回身,猛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哨声,刚才那个被他砍了一刀的鞑子拨马便走,其他的鞑子也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脱离战斗,往门洞的方向撤去。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范继忠在马镫上起身,看见一些骑兵正在从巷口奔出。 是亲卫司的其他弟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范继忠长松了一口气。 …… 钟鼓楼上,李柱咬牙切齿、面色铁青地放下远镜,看向身边的韩林。 “怕是折了不少的弟兄!大人!这,真的值吗?!” 作为亲卫头子,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官,说一不二的一营之主,李柱的语气当中竟然饱含出离的愤怒。 “打赢了就值,打输了就不值。” 韩林嘴中一边淡淡地回了一句,一边继续用远镜观察。 在承受了不小的伤亡以后,建奴的骑兵在退回门洞以后就龟缩不出,范继忠也收整了队伍,依托于房屋进行隐蔽,双方隔着一条街放了两轮毫无意义的箭以外,就此消停了下来。 从结果来看,范继忠最后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吩咐,只不过过程有些惨烈。 不过建奴的威胁并没有消失,远处,新来的这股建奴似乎也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异样,一边向后方派人传信的同时,一边发了疯似地向这里狂奔。 如果千斤闸还落不下,等建奴大军全都冲进来,他这个以阖城为赌注的赌局就输了。 “他妈的!杨善在干什么?” 对于西城头的表现,韩林十分不满,他转过头对着旗鼓手喝道:“给杨善摇旗击鼓,催进!” 顿了顿他又不放心,对着李柱吩咐道:“柱子,你派个人去,告诉杨善,如果拿不下来,那战后不管结果如何,老子都会砍了他个狗日的!” 等传信的人出发以后,韩林才发现李柱脸上的异常,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之前李柱那句“变了”是什么意思。 眼睛一眯对着他问道:“你觉得,我不拿弟兄们的命当回事儿?” 李柱张了张嘴巴,本来想违心的说一句“属下不敢”,但终究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虽然偏过头去不敢看韩林,但还是硬生生地从嘴里挤出了一个“是”字。 “放你娘老子的屁!” 韩林也怒了起来,将自己的胸脯拍的震天响:“没有人比老子更在乎弟兄们的命,不说西城头的弟兄,就说城门口的亲卫司弟兄,哪个不是天天跟在我左右?老子恨不得亲自去替他们,可能吗?老子不能!” “老子要是去了,那这全营谁来指挥?老子不能为了几个人、十几个人、百十来个人的命送了全城的命!” 地位越来越高,离前线就会越来越远。 但不用亲自挥刀厮杀以后的压力不会骤减,反而倍增。 一个小兵只要豁出去自己的命就好,可韩林手中掌握的可是全县成千上万条命,每一条命都犹如大山一般压在他身上。 那些信任的目光,那些期盼的眼神,比敌人的箭矢刀枪更加锋锐,让他时刻不敢松懈、根本喘不过气来。 为卒为将根本就是两码事,而为将如此,韩林不敢想为帅又会到什么样的程度。 “咱们当丘八的,就是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的营生,谁都可以死,他可以死,你可以死,我,也可以死! “甚至……赵镇、满镇都可以死!” 韩林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丝的惆怅。 “属下知错,还请大人息怒……”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李柱,低着头讷讷出声。 “算了,还是先打赢眼前的这一仗。” 发了一通火,韩林反而觉得身上的压力轻了不少,他再次举起远镜观望战场的情形,西城头更是重中之重。 …… “给老子加把劲,将这群狗鞑子的都宰了!” 杨善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从人缝当中挤了出来。 别看把总的官职不大,但在这乐亭营当中,杨善也是最具实权的几个人之一,自然也是重点的保护对象。 他也不可能以身犯险冲在第一线,因此他便换了普通卒伍的衣服,躲在西城头的人群中间。 不过作为前线的指挥,他对形势产生了严重的误判。 乐观地以为就是二十来个鞑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 但却忽略了能够先入的鞑子,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步甲? 迟迟拿不下他也心急如焚,而在韩林派人催战以后,也顾不得了,直接从后面挤到了前面。 看着那几个鞑子三五人一组默契地抵御着乐亭营卒伍的冲击,甚至还能反扑,杨善一时间怒不可遏。 “吴保保呢?!叫他给老子顶上来!”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章 闸落 占据千斤闸绞盘的鞑子还剩下十来个人,他们分为四个小队互相挡拆,不断阻挡着乐亭营卒的靠近。 潮水一般的冲击,即便再强悍的个体也抵挡不住,随着体力不断消耗,身上也都逐渐有了伤。 全凭着还吊着的那口气在苦苦支撑。 一个鞑子趁着撤后的空当,心急如焚地向城外看了一眼,随后便叽里咕噜地用女真话大喊了两句什么。 鞑子们在听到以后,原本有些颓丧的神情立马就振奋了起来。 新来的百人队已经过半,而整个女真阵线也快速启动,只要他们再坚持片刻,就能让援军入城。 这一声浇筑在其余鞑子的心头,让他们长出了新的力气,腰刀上下翻飞,竟然又将乐亭营卒打退了好几步。 张思顺的右肩头被砍了一刀,被砍破的棉甲露出里面的棉絮,吮吸着棉甲下流出来的血液,很快就被染红。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单刃的攮子,不过剧烈的痛楚让他手抖得有些拿不住。 在攮子换了个手以后,眼睛也充了血的张思顺大叫了一声就要再次向前,可马上就被身边的王九荣拉住。 “队头!队头!都伤成这样了,没必要去拼命!” 王九荣忙不迭地劝道。 张思顺转过头,猛地一搡王九荣,表情有些狰狞:“给老子滚……” 然而他还没说完,背后猛地一个大手将两个人推到旁边。 “都给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一声断喝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吴保保在推开身前拦着的两人以后,就将手中的物什冲着离得最近的两个鞑子抡了过去。 其中一个鞑子反应极快,向后滚了一下躲开了,另一个就不那么幸运了,成坨的白光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上,被砸中鞑子惨叫了一声,人也跟着倒飞了出去。 随着人身“嘭”地落地,不仅乐亭的营伍连带着鞑子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看向了吴保保手里的那个物什。 然后,原本还厮杀震天的战场,就陷入了一阵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吴保保手里拎的不是别的,就是那个被他们围殴致死的女真白甲。 刚刚的撞击让白甲的胸甲凹下去好大一块,吴保保攥着他脚踝上的腿甲,拖在地上的四肢软趴趴地耷拉着。 随着人身“嘭”地一声落地,不仅乐亭的营卒连同鞑子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吴保保手里拎着的那个玩意。 然后战场就陷入了一阵短暂且诡异的沉默。 吴保保手里拎着的不是别的,就是那个被他们围殴致死的白甲。 刚刚的撞击,让白甲的胸甲凹下去好大一块,吴保保攥着他腿甲的脚踝,那四肢软趴趴地耷拉着。 谁也没想到,吴保保竟然拿死尸当链枷用,这连人带甲的,得他妈多少斤啊! 鞑子们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了悲怒交加的神色。 吴保保稍稍喘息了一下,随后又拎起死尸开始一通猛砸。 很快,鞑子原本还维持着的阵型就被他给打的四分五裂,上蹿下跳。 “你们狗日的看什么,冲上去,整死这帮骚鞑子!” 杨善的一声大吼,将还在瞠目结舌的众人惊醒。 张思顺、王九荣以及后面跟过来的韦继等同队人共同围攻一个鞑子,这鞑子再没有了阵型和队友的掩护,很快就被他们掀翻在地,刀子、匕首,拳头,冲着他的身上不断砸去。 “都他娘的别把脑袋弄坏了,一颗脑袋可值五十两!” 杨善哈哈大笑着,看着战兵们将剩余的鞑子们淹没。 身处于最后的那个鞑子,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心生绝望,大叫了一声,直接从城头掉了下去。 片刻以后城外传来“噗通”一声,在两声轻微的惨叫以后,渐渐没了声息。 “可惜了。” 杨善“啧”了一声:“留几个人落闸,其余的人去箭楼里拿家伙,新鞑子要来啦!” 此时西门洞中龟缩的鞑子也终于意识到不好,做了两次无效的冲击尝试以后,准备撤出城外。 人马争相在狭窄逼仄的通道内逃命,混乱异常。 所有人都看到了大量的尘土从千斤闸的闸口处簌簌下落,闸口内还有金属撞击的“铛铛”声。 显然是有人在城头敲击千斤闸的卡榫铜闩。 战马也可能感受到了危险信号,任凭如何拍打叫骂,也不听使唤地左冲右撞,有些马横着,有些马竖着,最后生生的将过道口给卡住。让原本就混乱异常的阵形更加支离破碎。 有两个脑子活络的,下了马趴在地上,艰难地从马蹄缝当中爬了出去,等出了城,头也不回地地就向外跑。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然而随着一阵“哗啦啦”铁铰链的声响过后,重达千斤的铁闸轰然落地,不管是其下的人还是马,都被砸成了肉泥。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余下的大部分鞑子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又如受了惊的羊群一般,乱哄哄你推我搡地往回跑,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丢盔弃甲,全然没了最开始精锐骑兵那种趾高气昂的模样。 很快,跑在最前面的又停了下来,因为内城门也已经被赶来的范继忠关闭。 这一下,瓮城名副其实,残存的七八十女真马甲,彻底成为了乐亭县城的瓮中之鳖,关在门里的狗。 打不打,什么时候打,都是对方说了算。 鞑子们纷纷捶胸顿足,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但暂时还没有人去理会他们,因为城头已经响起了密集的铳声。 韩林握着远镜,眯缝着一只眼看着西城头与新赶来的鞑子骑兵铳弓互射,心神放松了一大截的他,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喜意。 千斤闸落下以后,这些鞑子想要攻城,就得使用云梯,但显然目前还没有看到,而打造云梯也要一定的时间。 就算打造完毕,城头的防御也早已重新布置完毕。 这场赌局,看来是他赢了。 “恭喜大人,生擒了好几十鞑子,这可比宰了他们更难!” 李柱连带着其他跟在身边的亲兵互相庆贺,嘴里不断奉承吹捧着韩林。 “同喜!同喜!功劳都是大家的嘛。” 韩林一边哈哈大笑,扶着钟鼓楼青砖制就的墙面,一边看着城头那个坐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喃喃地道:“重甲好哇,重甲得整啊……”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章 分裂 “启禀诸位主子,我们紧赶慢赶,但还是没来得及,那尼堪城头的铳弩厉害得紧,我们不过百十来人,为防有失,实在逼不得已,才退了回来。” 镶蓝旗佐领顾三台跪在地上向库尔缠、纳穆泰、图尔格高声禀告。 他刚说完,一条鞭影子就自上而下地抽了过来。 顾三台其实已经看见了,但他连脖子都不敢缩,任由鞭子夹杂着破空声抽在了脸颊上。 伴随着一声闷哼,顾三台的脸上很快就起了几道淋子,有一处还破了口,鲜血缓缓地流了下来。 “只知道吃的塞思黑,不知道咬人的阿其那,要你们这群废物奴才当得什么用?!给我打回去,救不回来人,你们就去死!” 纳穆泰一边厉声喝骂,一边抡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顾三台。 女真人的语言十分简单匮乏,阿其那、塞思黑之语,几乎就可以称得上是国骂了。 也无怪他如此愤怒,因为入城的七成旗丁,都是正黄旗的马甲和布甲,而剩下的三成,剩下的三个旗每个人都只出了一成而已。 哪怕是入口以来的几次大战,正黄旗都不曾一次损失过如此多的旗丁。 两黄旗的牛录数量本来就比两白旗的少,可以说每一个,都是大汗皇太极保持汗位与威严的依仗。 就算最后攻破了乐亭,他也没办法向大汗交代。 暴怒的纳穆泰不断用牛皮制的马鞭抽打顾三台,顾三台很快就承受不住,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求。 “固山,住手吧!” 库尔缠握住纳穆泰的手腕,向地上的顾三台瞥了一眼:“再抽下去,顾三台就要被你打死了,固山莫要忘了,他也是额驸!” 顾三台原本是叶赫部族人,在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征服以后,被编入了镶蓝旗。 建州女真虽然实力强横,但总体来说人口的规模并不大,为了防止被征服的各部族反叛,通常采用联姻的方式拉拢各部,蒙古诸部如此,女真诸部也是如此,而掌握祭祀大权的叶赫部,自然是最主要的拉拢对象。 顾三台也就成为了叶赫部被联姻的人之一。 虽然此时的女真额驸很多,连李永芳这个被人看不起的投降汉人都捞到一个,但额驸毕竟是额驸,在大军面前被如此殴打,实在是有失体面。 而作为女真宗亲的库尔缠自然看不过眼,因此才连忙阻拦。 一旁的图尔格也跟着劝道:“纳穆泰,冷静些,事已至此,也怨不得顾三台,如若你将顾三台打死打残了,到时候免不得吃挂落,受大汗的罚,何必呢?” 听到“受罚”两个字,纳穆泰的邪火“腾”地一下又浮了上来,直顶脑门。 他放下手中的鞭子,甩开库尔缠的手,冷笑了一声:“受罚?咱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他抓头又看向库尔缠,语气里满是怨尤:“若不是额真信了那尼堪南蛮子的规划,糟了这姓韩的奸计,我等怎么会吃了如此大的亏,要是大汗降下责罚,额真怕是第一个,也最重的那个!” 库尔缠眉头微微皱起:“当时城中的郝秀才不是与谢秀才报了信?说万不敢相信韩林,当时我就说不要轻举妄动,反而是固山你执意要派人入城,现在如何又推到本文管的身上?” 面对纳穆泰倒打一耙的行为,库尔缠也来了火气,表情十分不悦。 “没有你额涅(即母亲),哪里来的你?若没有你说的劝降,怎会有现在?” 纳穆泰依旧不依不饶,两个人很快就吵了起来。 纳穆泰是直接损失了大量正黄旗的旗丁,而库尔缠因为未能识破刘兴祚诈死,后又为其收尸的缘故,已经惹了皇太极的不快。 因此,两个人谁都不敢承担这个主要责任。 “吵嚷什么?” 自以为罪责轻一些的图尔格开口道:“到时候咱们四个一起奏禀大汗,孰是孰非,大汗自会决断定论,现在争个你死我活的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办法!” 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的两个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互相指责暂时没有什么意义。 现在最主要的是,看看能不能补救。 库尔缠面沉似水,看了看仍在地上轻声吟唤的顾三台,低声问道:“顾三台,你离得近,方才可看清里面的情形?” 顾三台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打,脸上已经被鲜血覆盖,虽然心中对在大军面前让他丢了面子的纳穆泰十分怨恨,但对库尔缠还是十分感激的。 他强忍着疼痛,连忙从地上跪起:“回主子,当时离得太远,人马都堵在出口,奴才实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不过有两个人从城里跑了出来,想必他们一清二楚。” 库尔缠当即就召那两个死里逃生的人近前喝问,当听到他们跑出来,大部分还活着时,三个人的脸色都好了一些。 纳穆泰当即就夺了两个人的前程,将其一撸到底,成为了诸申当中最卑贱的无甲人。 几个人都在消化着听来的消息,片刻以后,图尔格率先开了口:“兴许,还有活路。” “甚活路?” 纳穆泰眼神当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他敢对库尔缠不敬,但是不敢对图尔格不敬,图尔格也是固山与他的地位相当,最主要的,他背后的九王墨尔根戴青贝勒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尼堪正在重新布防,要打,就趁现在,咱们冲过去,他们暂时还没办法理会城内的旗丁,要是破了城,这人兴许还能救回来,不然等他们将那大炮架上,你我怕是连城池的边儿都挨不上了。” 一向保守的库尔缠摇着头:“咱们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打造云梯,就算凭着楯车走到城下,又如何登得上城池?而就算现在打造云梯,最快也要半日的时间,到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眼前的光景,让库尔缠想到了两个南朝的成语,骑虎难下,投鼠忌器。 一瞬间气氛又沉滞了下来。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章 口风 “一个说打,一个说不能打,那咱们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你们怕不是想拖着,让那尼堪蛮子将城里的人都杀干净了才高兴,我可提醒你们,虽然里面我正黄旗的人最多,但你们三旗的人也不是没有!” 面对死一般的沉默,纳穆泰终究是扛不住了,他锅甩得明白,但心里也清楚,此番罪责最大的,非他莫属。 因此他要给这两个人更大的压力,如果个人的压力不够,那就将其转移到“旗”的身上。 来滦州的这队人马四个旗都有,其中地位最高的是纳穆泰,但皇太极面授机宜时又说要以库尔缠这个安民官为主,但旗丁人数最多的又是库尔缠领着的镶白旗,实力最弱小的镶蓝旗又被赋予前锋的地位。 皇太极这么做,其实并不是没有他的道理。 女真部落制的传统深入骨髓,战后会按照功过排序,分发抢夺来的财物,人畜以及补充旗丁。 即便现在诸申已经被统一在了“金国”这面大旗之下,但八旗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又是八个新兴的“部落”,各旗都有各旗的算盘。 在“八王议政”的这个祖训下,贵为大汗的皇太极,感觉处处受到掣肘,他有心改变这个局面,但也知道要循序渐进,因此通过各种手段来达成目的。 例如夺了阿济格夺了他的固山给了多尔衮,又暗中削了阿敏的兵权,又例如,大力扶持岳托,让他与皇太极最为忌惮的代善产生隔阂等等。 这么做的本意就是避免八旗当中一方独大,包括现在这里的情形也是。 其实但凡这里有四大四小和硕贝勒之一,都不至于如此推诿扯皮。 但这也是皇太极想要的,胜了,各旗的功劳分下去,每旗都不会领先其他旗太多;败了,就又有了问罪打压的借口。 库尔缠指着远处道:“此,坚城也,若强攻也不过是徒耗勇士,当然,若固山执意为之,本文馆也无甚办法,只能跟随。” 听库尔缠再次将皮球踢回给纳穆泰,图尔格差点笑出了声。 纳穆泰也不是傻子,自然不肯接这话,只是退而求其次问道:“那文馆可有什么办法?” 听纳穆泰将称呼从“额真”变为了“文馆”,库尔缠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尼堪南蛮有句古话,叫解铃还需系铃人,最终这件事还得落到那韩林身上。” …… 当谢知节再次被大筐吊到乐亭城头的时候,全然没有了上次飞扬跋扈的神色反而有些欲哭无泪。 双方可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拉他上来的乐亭兵卒也充满了不怀好意,时不时瞄向他脑后那根辫子。 在城头站定的谢知节一时间有些如芒在背,好在昔日的同窗郝冲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锐甫……” 谢知节脸上刚展露出了一丝喜意,脸色凝重的郝冲马上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 谢知节向郝冲身后一看,就看见约一队的卒伍正在其身后,紧紧盯着两个人的举动。 谢知节马上会意,当即闭嘴。 两个人就这样被一队卒伍前后押着往城下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面引路的卒子专挑靠近内侧的一段城墙走。 瓮城中的叫骂声落入谢知节的耳中,他偷偷地向下瞟了两眼,发现一大堆女真人正站在瓮城的空地上冲着上面叫骂。 瓮城的青砖平整光滑,约三丈许,毫无借力点人也根本爬不上来,这些鞑子的箭矢也早已经射光,于是便往上扔腰刀顺刀,刀身与青砖击打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谢知节不敢多看,但他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被困在瓮城当中的近百女真马步甲还活着。 这也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些人都死了,那他这趟出使也就毫无意义可言。 就这样,沉默的两个人被这一队似护送实为看管的兵卒又送到了上次的那间小院。 等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后,郝冲一边为谢知节斟茶一边低声埋怨道:“早前不是说过了,莫要轻信,怎地还是中了计,吃了这般大的亏。” 谢知节摇头苦笑道:“锐甫兄,你不知道,女真的将领当中没有一个能绝对拍板的,库尔缠文馆信了,说要小心为上,可另一个官儿更大的固山不同意,非要一探究竟,这才导致现在这般模样。” 郝冲的苦肉计和外加欲擒故纵说韩林不可信的话语确实十分成功,直到现在谢知节还以为郝冲是和自己一条心,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郝冲叹了一口气,故意弄出一副惆怅的样子:“哎,也对,那边的诸位大人连我的面儿都没见过,怎能轻而易举的就相信?” “锐甫……” 谢知节一把拉住郝冲的袖子,深情地道:“他们不知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么?况且这一遭下来,他们也肯定信了。且放心,这一次回去,我定然向诸位主子明禀锐甫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如此,那就谢过知节了。” 郝冲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悄无声息地抽回了手:“知节此番,又为何来?” 谢知节也比较实诚地道:“不瞒锐甫,此番便是为了被困的那些马步甲而来。” 见郝冲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谢知节进一步打探道:“我看困住的人都还活着,不知那韩将军有何打算?” 郝冲微微摇了摇头:“既然知节如实相告,我也不妨直言……” 谢知节听到以后身子往前探了探,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也不知道……” 谢知节又失望的坐了回去:“来时看额真嘱咐我,看是否能与韩将军见一面,若有可能将这些被困的人搭救出去,你看此法可行乎?” 郝冲继续摇头:“我也不知,这韩大人的行事所为常有意外之举,也许有这个可能,而且你知这韩大人也并非寻常的武夫?” “这个倒确实不知。” “韩大人祖上经商为业,自己也十分重视商事,本质上还是个生意人,想要救这些人出去,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这代价嘛……” “我懂!我懂!” 谢知节忙不迭地点头,他的任务就是试探有无可能,至于实现那就是后面那几个主子的事了。 “敢问锐甫兄,在下何时能见到韩将军?” “这你可得等了,方才韩将军召集了诸校尉议事,刚刚进去没多久,一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通传。”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章 擎画 乐亭县钟鼓楼偏阁,作为全城最高点,虽然可以俯瞰全城,同时洞悉城外的动向。 但由于没有其他的建筑物遮挡,因此这里也是最冷的地方,偏阁当中两个炭火盆摆在地上,红炭在里面劈啪作响。 自打建奴到了乐亭县外以后,韩林的吃喝拉撒睡都在钟鼓楼上,也从来没睡一个囫囵觉。 眼下屋内的人比较齐,知县李凤翥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本来韩林和李凤翥已经达成了默契,在乐亭大营的范围内,韩林坐上首,其他地方李凤翥坐上首。 不过整个城池现在的防御都仰仗韩林,李凤翥为了表达尊重,坚持让韩林坐在主位。 郭骡儿正站在地上向屋内的人做着简报,屋内依旧被这些人抽淡巴菰抽得烟气滚滚,早已习惯的李凤翥透过烟雾笑呵呵地打量着屋内的众人。 在捕获近百余鞑子以后,他觉得屋内的诸人都是能人异士,也分外可爱,又在心中感慨韩林实在厉害,竟然能降住这些人。 站在正中做简报的郭骡儿虽个子不高,形似小猱,但狭长的眼睛当中精光直冒,他手下到底掌握着多少情报司的探子谁也说不清。 不过据说,这一位可是在乐亭营麾下四村当中可以让小儿止啼的存在。 坐在韩林左边下首的那个高壮的汉子他不怎么熟悉,其人不苟言笑,但李凤翥知道这是韩林的家丁头子,虽然乐亭营里不这么叫。 坐在自己这边下首的,是十分敦实的杨善,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抽着淡巴菰,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不过这也是悍勇的代言词。 然后就是领着骑兵阻击的范继忠,以及几个旗总。 另有一个半大小子似的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手里玩着一把小银刀,那小刀时而在他手指间上下翻飞,时而立在掌心滴溜乱转,看得李凤翥好一阵心惊肉跳。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脑袋上的那密密麻麻的辫发,这代表他是个蒙古人。 李凤翥将目光再次转移,落在了一个中年身穿道袍的文士身上,屋内的其他人,他也许不熟,但是都是见过的,唯独此人没见过。 然而再向其脑后一看,李凤翥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怎么会有个猪尾巴在这里? “县尊大人,意下如何啊?” 就在李凤翥思忖之际,耳畔猛然听见韩林正在叫他。 “啊?什么?” 韩林偏过头看着李凤翥笑道:“县尊近来劳苦过甚,可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凤翥连忙对韩林拱手:“与将军相比,某不敢称劳。不知将军刚刚说了什么?” “方才郭主事报称,建奴困城这两日,郭主事的情报司协同王县丞所领的三班共缉捕妖言惑众者三、试图收集我方城守布置意欲降贼者二、趁火打劫者五,本官想请问县台,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李凤翥听到脸色一变,紧接着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道:“本以为我县百姓都是良善之辈,却也不曾想还有如此腌臜之徒!明日本官便升堂问案,若要据实查明,定他个斩绞之罪,上报按察司秋后问斩!” 这是县衙审案以及复审的标准流程,属于李凤翥的职权范围内,韩林也不好插手。 在轻轻点了两下头后他又对着李凤翥道“妖言惑众,趁火打劫都按县台大人的意思办,只是那两个暗中收集我方情报的交由我处理如何?” “将军的意思是……” “自然是枭首悬于高处。” “这……” 李凤翥迟疑了一下:“怕是不符合规矩。” 韩林的语气斩钉截铁:“建奴困城,此辈暗中打探窥视,行的便是细作之事,军法无情,当从快从严,以震慑尤者。” 李凤翥明白了韩林这是想用军法来治这两个人的罪,于是也干脆地道:“既然如此,那本官还审什么,这两个贼子都交给将军由军法司直接过问就是。” 韩林在道了一声谢以后,让郭骡儿处理这件事。 李凤翥心中估摸着,这两个人死前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了。不过这两个人也是罪有应得。 韩林随后又与李凤翥讨论了一些粮草、器械的事,之前韩林从滦州带回来的粮食有一半运到了大营,另一半则留在了县库当中,李凤翥拍着胸脯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碰这批粮草,优先供应城内的兵卒。 再往后,其实就与李凤翥的干系不大了。 他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向那个梳着金钱鼠尾的中年文士,很明显这人不是真鞑,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假鞑能够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 这假鞑在座上坐得挺直,但闭眼关心,对周遭置若罔闻。 这一下李凤翥就更加好奇了。 “大敌当前,还将诸位召来,是还有一件大事想要听听各位的意见……” 韩林说至此处停顿了下来卖了个关子,不过屋内的诸人似乎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大人当我们真傻。说的无非就是瓮城里关着的那些鞑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善吸了一口淡巴菰,十分得意地将烟雾从口中吐出。 韩林摇了摇头笑骂道:“还真是小觑了你。”接着他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众人:“不错,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还是杨善开了口,他用将烟袋锅放在凳子腿一边磕着一边阴狠地道:“依我看,就直接全砍了,咱就多算点,按照一百个来算,那就是五千两的银子!” 除了吴保保等少数的第一部人马以外,目前在县城守卫的绝大部分都是他的陆营第二部。 虽然暂时还没统计出伤亡的人数,但对于让自己部下折损的这群鞑子十分愤恨,一开口就是全杀了。 这一提议也得到了座中许多旗总的赞同。 韩林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苏日格将手中的小银刀向上一抛,又用手接住后甩了几个刀花狠狠地插在了面前的柱子上。 然后挠着脑袋嗡里嗡气地道:“城墙上的仗俺看得一清二楚,很多壮武营甚至一些战兵都有点怕鞑子,俺觉得就是因为早前没见过,不如就把这些鞑子拉出来,让那些胆小的练手,练一次估计胆量也就起来了。” 看着苏日格那稚气未脱的面容,韩林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狠狠地瞪了郭骡儿一眼,那意思就是这小子跟你学坏了。 一时间屋内众说纷纭,过了片刻,韩林将目光转移到了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身上。 “此番能计成,多亏了高先生的擎画,不知高先生觉得这些鞑子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俱是一愣,望着仍梳着金钱鼠尾的高鸿中。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章 老谋 听到韩林竟然问计于高鸿中,屋内的人都有些沉默。 高鸿中是什么人? 他是最早投降于老奴,成为汉奸的那一批人之一,更是被皇太极召入文馆,赞画机要,是皇太极的重要汉人谋士。 屋内这么多人的建议不置可否,非要听这个“三姓家奴”的话么?更何况,这家伙是被抓来的,谁知道他心底做什么打算? 屋内的人表情各异,落在高鸿中身上的目光大多充满了敌意。 郭骡儿的目光倒是比较平静,他回身坐在韩林身后偏左侧的角落里,角落的阴影将其身形和目光全都遮住。 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因为在这里,他能看见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 这是他作为情报司主事的分内事,不仅监外,还要监内。 当初在奴地时就没有人信任他,直到最后一刻才真相大白,不过那时候他伤的太重,被韩林嘱托给刁跸山的疤子照理,等他回来以后众人已经在锦州站稳了脚跟。 他对领兵这件事不擅长,于是韩林便让他做情报,够狠够黑,善于钻研人心的郭骡儿很快就崭露了头角。 从锦州到旅顺,从三屯营到京师,几场仗下来,情报司的功劳都在暗处,但其实不比正面差多少。 而随着商事的兴起,情报司的人手也顺着一路铺开,不要说大明京师了,甚至南京、琉球、日本、李朝都有情报司的探子,刁跸山、蒙古诸部等女真人的外围也有一些,只是暂时还没安插进女真腹地。 不过他自己也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权势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司职太特殊了,因此最近两年,正在有意无意地拉远与昔日老兄弟们的距离。 从亲到疏,郭骡儿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韩林想要的。 但至少这样,能让韩林安心。 要成为心腹,但不要成为心腹大患。 看着屋内众人脸上错愕、惊讶、隐怒的各色表情,郭骡儿心中有些得意。 看来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还不知情。 关于高鸿中,韩林曾和他私下里讨论过。 这个大汉奸是留还是杀?亦或送给朝廷邀功? 最后两个人得出来的结论是,高鸿中这个人如若能用,那便留。如果不能用,那便赶紧杀了,绝对不能让其成为祸害。 他文馆的这个身份太重要了,能被皇太极当成谋士的,首先要对皇太极和女真内部知之甚详,第二个他本身的能力也得是上等。 如果高鸿中能够诚心实意地投过来,不说料敌机先,但肯定有可参谋之处。 韩林身边现在太缺这种谋士了。 当然,蔡鼎可不算在谋士的范畴内,蔡鼎属于更高一层的国士,其要为韩林打理好基本盘,用在战场上有些大材小用。 众人的目光如刀似枪,落在高鸿中的身上,不过高鸿中迟迟未肯答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坐在主位的韩林也没有出声催促,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放在高鸿中的身上,只是嘴角略微的弧度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足足过了得有半炷香那么长的时间,天人交战许久的高鸿中,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站起身走到正中。 对着韩林躬身一揖后缓缓开口道:“既然将军有问,鸿中不敢不答,不过在这之前某有一问。” 韩林点了点头:“高先生但问无妨。” “小人敢问大人,是要谋前还是要谋后?” …… 谢知节再次站到了乐亭鼓楼的阶旁,只是此时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求人办事开口难,更何况自己还身处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阁楼的门刚刚打开,谢知节就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淡巴菰味和汗臭味,显然刚刚这里还人满为患。 “郝秀才,谢秀才来了,快坐。” “扰了大人用饭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郝冲连忙躬身致歉,旁边的谢知节也微微曲了一下身。 屋内的韩林正用大海碗吃着汤面,桌子上还摆着生蒜、芫荽以及凉碟酱菜。 韩林一边招呼着两个人落座,一边用竹筷敲着碗沿儿,略显粗鲁地道:“都他娘地说民以食为天,可鞑子围城了两日,本官的天都要塌了,这一整天也就刚吃了这一顿,两位勿怪,吃过没有?要不凑合一顿?” 郝冲和谢知节连连摆手,都表示自己吃过了,又说大人操劳辛苦,却又这般勤俭等云云。 韩林微微一笑,也不再让,对着海碗便开始用力,面条甩得汤汁乱溅,送入口中后咀嚼时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郝冲看着心底忍不住发笑,心说这韩大人演的未免也太过了一些。 不过旁边的谢知节心底却是一沉,第一次见面时这韩大人还颇为儒雅,如今这副做派肯定是给自己看的。 至于为什么这样,他的心底一沉。 韩林左一口面条,右一口蒜瓣,时不时还吧唧两声嘴,郝冲和谢知节也不好意思去看韩林,就这么偏着头尴尬地坐着。 一刻钟以后,韩林抱起海碗喝了两口面汤,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畅快的吟唤,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旁边的亲卫立马奉上手巾和牙签,韩林没管手巾,拿起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对着谢知节问道:“听郝秀才说,谢秀才要见我,不知所谓何事?” 谢知节差点气笑了,心说看来这一位要装傻充愣到底了。 他轻咳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作揖后对着韩林道:“之前早有和议,韩大人愿投诚与我,却不知道又为何临时反悔?还扣押了我近百壮士。” 韩林嘿嘿一笑:“当天答应了以后,晚上本官夜观天象,发现本官可能与城外的某个额真或者固山八字不合,不能共处一处。” 谢知节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这位真是张口就来,又不是要婚嫁,合什么八字。 但他也只能强忍着,也装作一副了然的模样:“早就知道韩大人一诺千金,不是那么卑鄙的人,果然是事出有因,既然如此,投诚一事韩将军可以再仔细想想,先归还我那近百的勇士如何?” 韩林摇了摇头:“谢秀才这可冤枉我了……” 谢知节被他这句话弄的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道:“大人指的是?” “我就是这么卑鄙的人。” 谢知节开始咳嗽了起来,然后又听韩林问:“刚才谢秀才说了什么?” “晚生说,韩大人不是卑鄙的人。” “不是这句。” “先归还我那近百勇士如何?” “可以。” “啊?”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章 索价 韩林的回答直接把谢知节给弄懵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软的也有,硬的也有。 但韩林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一句轻飘飘的“可以”,让他所有的准备都落到了空处。 就好像铆足了劲然后打在了棉花上。 惊喜、错愕、不解、犹疑、害怕以及一点点的失落,各式各样的情绪织杂在一起,那感觉,甭提有多难受了。 不过谢知节只是呆立了一下,他马上就想起郝冲的话,韩林,是个生意人。 这么做,显然是狮子大开口了。 果然,韩林的下一句就是:“但得有条件。” 谢知节点了点头:“此,应有之义也,还请将军明言。” 已经落到韩林嘴里的肉,他自然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吐出来。这一点,不管是库尔缠,还是纳穆泰、图尔格都已经达成了共识。 众人只是不知道韩林要开什么条件而已。 旁边的亲卫将漱口茶端了上来,韩林端着喝了一口,然后仰起头就如同地主老财那一般,在嗓子眼前后不断咕噜着,好半晌才吐到旁边的地上。 咂吧了两下嘴,韩林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本官呢,是个领兵的粗人,比较好糊弄,你们随随便便给我几万两银子,就能打发了。” 谢知节这下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摇头苦笑道:“几万两银子……大人这是在说笑,看来大人还是不想谈。” 女真人虽然抢了不少财物、牲畜、丁口,但一来这是北方最贫瘠的冬日时节,二来弄这么大的阵仗,各旗都得分,一个旗怕是都分不了多少。 韩林开口就要几万两,他可比女真人还黑。 “你小子咋搞的?” 韩林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眼前这个降了奴的汉人使者,韩林继续训斥道:“读书读傻了你?咱们说白了,就是在做一笔买卖,哪儿有我开口要价,你不还价的道理?” 谢知节赶忙躬身赔罪:“大人息怒,晚生确实积年埋头于书案不闻窗外,这个……确实不谙商贾之道。” 不知怎地,今日的韩林让他感觉分外难受,总感觉自己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谢知节又有些不甘心,因此再次试探性地相问:“不知大人最低能接受多少?” 韩林眉峰皱起,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阵,摸了摸下巴一副无奈的样子:“要不说你是个书呆子呢,现在又问老子的底了,这老子哪里能告诉你?” “韩将军……” 谢知节的话刚从嘴里冒出来,就被韩林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尔降鞑,实在是我之幸而鞑之不幸啊……” 说着,他又语重心长地道:“知节啊……好好辅佐你那几位女真主子,可千万别起什么归顺之心了。” 谢知节被他羞辱的脸上一阵红白,正不知所措之际就又听韩林道:“既然你做不得主,那就换一个做得主的与我谈。” 然后韩林就再也没有给谢知节说话的机会:“送客!” 话音刚落,站在韩林身后的两个人亲卫就立马走了上来,凶神恶煞地看着谢知节:“假鞑子,请吧!” 接二连三的轻贱让谢知节的脸色铁青,读书人最好的面子韩林是一点都没给他。 但谢知节也不敢不从,他再次对着韩林欠身拱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 “要商量可就快点,我这可不管饭,别到时候商量好了,这些人也饿死了。” …… “唉,快看呐,那二鞑子又来了!” 抱着鸟铳坐在城墙根儿下避风的韦继一边努着嘴,一边用胳膊肘捅咕着身旁的王九荣。 王九荣昨夜值夜,虽然睡了一上午,但被下午的阳光一照还是有些昏沉,刚打了两下盹,被韦继捅的有些不耐烦。 他也没看,闭着眼睛一边侧过身体远离韦继一些,一边嘟囔道:“狗日的二鞑子天天来,还有甚稀奇?莫捣鼓我,让我眯会儿,一会儿张头来了知会我一声。” 王九荣说得不错,这个叫谢知节的二鞑子,四天已经跑了五趟了,大家都在传下面瓮城的鞑子里有了不得的大人物,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奔走,试图和韩大人达成和议。 可韩大人能放? 韦继、王九荣、吴保保他们根本就不信,鞑子这次破口而入,可是给乐亭营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连带着大人的恩人赵帅爷也被鞑子伏击而死。 现在这鞑子都打到乐亭的家门口来了,这不到一百的鞑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着的。 那姓谢的二鞑子再次入城,王九荣也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妈妈滴,也忒没劲了些。” 韦继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自从将瓮城里的鞑子关起来以后,鞑子那边已经有两日没有了动静,他们的大营甚至还往后移了半里。 建奴未退,城头上的卒伍自然也不能下城,分为三班倒值戍,不过由于没有战斗发生,因此精神上的压力并不大,甚至还有些无趣。 韦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嘴里哼着小调一边往靠近瓮城的那一侧城墙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趴在垛口往下瞅了瞅,发现绝大部分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除了偶尔蠕动以及微微起伏的肚子以外,跟死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而导致如此的核心原因只有两个字:饿得。 在被关的第一日,这些鞑子还有力气往城头上扔刀掷枪,第二日还有力气跳着脚对着城头叫骂,第三日就消停了不少,因为身上带着的粮食已经吃光了。 此时的鞑子已经渐渐为两个派系,一伙人明显多一些,占据了七成,另一伙人只有三成,而且三成这些人里还有明显的区分。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为了一口粮食而大打出手,叫城头看得好一阵热闹。 但是今日就彻底消停了,绝大部分都如同死人一般,还有一些力气的已经开始将目光转向同样濒死的战马身上。 韦继流露出了一丝可惜的神色,这些鞑子都死有余辜,可这些马都是上等的好马,要是给点食儿没准还能活下来。 “妈妈的,得想想办法,不能让他们动马的主意。” 韦继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回过头将壮武营的庞宗伯给叫了过来。 庞宗伯正在跟着吴保保值戍,听着韦继叫他,赶忙小跑着过来:“韦爷,你叫小的?” 韦继拍着庞宗伯的肩膀:“宗伯啊,你见过斗蛐蛐、斗蝈蝈、斗鸡的吧?” 庞宗伯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韦爷你笑话俺,那大集里不都是,围了老鼻子人了。” 韦继“嘿嘿”一笑:“那斗人的你看过没?” “那不就是打架?” 韦继点了点头:“差不多,你想看打架不?” 庞宗伯四处瞅了瞅:“想是想,可咱们军法里写的明明白白,若有私斗者,轻则杖,重则斩,这时候,谁敢呐?” “把你的粮食袋子给我,爷给你整出好戏!”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狗鞑 冷风掠过冬日苍茫的北方大地,那些皲裂又焦灼的沙土,光秃秃的枝丫、灰蒙蒙的天空,无一不在诉说着延绵千万年的雄浑和寂寥。 冬春交接,是北方最为难熬的时刻,所有的活物都要在这个时间点挣扎求生。 一只麻雀在城墙上蹦跳着觅食,今日它的运气不错,很快就发现了一小块麸麦饼的残渣,它忍不住叽叽喳喳高兴地叫了起来。 这对于它来说,无疑是上天丰厚的馈赠。 然而,它刚啄食了两下,立马就又飞扑过来几只同类,几只麻雀为了争抢来之不易的食物开始相互喙击爪蹬。 一颗小石子打了过来,惊得麻雀们飞起,剩下的那点麦麸饼的残渣在扑棱棱地翅膀煽动下跌落城墙,就这么飘啊飘,飘啊飘地落入城内。 恰巧落到了一个干瘪翕动的嘴唇上。 那人用舌头艰难地将这点残渣舔入嘴中,指甲盖大小的吃食对于人身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但它像一团火,再度点燃了原本已经放弃了的、活下去的希望。 他一边嘴里嘶吼着毫无意义的音节,一边再次向扭打的人堆里爬去,无数双腿脚从他的身后跑来,裤脚掠过他的眉眼。 头顶上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有的人发了疯一样的尖叫、有的人在哀求,有的人在痛骂。 人们都十分虚弱,争抢当中,不时就有人互相抱摔倒在地上,又抱着翻滚,纷乱的肢影当中,偶尔有几张脸一闪而过,狰狞的棱角当中暗藏着他几分熟悉的模样。 他是上一次争抢的失败者,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与别人抢夺吃食,但求生的欲望就这么支撑着他,让他爬到了人群最密集的下方。 麸麦饼的渣子从人们争抢的指缝间簌簌掉落。 任凭别人踩在他的身上、股间还是手指,他都无动于衷,只是贪婪地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将残渣连同泥土一起舔进嘴里。 他太饿了。 困在瓮城里的同伴也都一样。 “再整一块!韦爷,再往下整一块!” 城下打得热闹,城上也不遑多让。 乐亭营的卒伍趴在城垛上往下看鞑子们拳脚相向、自相残杀,不断起着哄。 对于这些打到自家门口,烧杀抢掠的鞑子们,乐亭营的卒伍们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看到他们像畜生一样的争食儿心中甭提有多快活了,简直比看大戏还过瘾。 不过虽然起哄,但要让他们自己投食那也是不敢的,眼下全指着嘴角已经咧到耳根的这一位身上。 毕竟,韦继、吴保保、王九荣他们几个,是全军出了名的刺头儿,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些吃军棍吃得身上都出了茧子。 于是这些人就一口一个“爷”地捧着、哄着韦继继续往下扔,好让底下这群人形牲口将争食儿的戏码持续下去。 那些底层的军官们也都冷眼看着,并没有阻止。 对于鞑子,谁不恨呢? 最好打死几个。 包括一直与韦继、吴保保有过节的“空降”队头儿张思顺也是一样。 被祖大寿放弃了的前锋营弟兄几乎在鞑子手里死绝了,他最敬重的杨朝正杨大哥都辨不清哪个是他的骨灰了,哪怕瓮城里这些,哪怕城外的那些,哪怕整个辽东地界的女真人死完了都不够还这笔债。 张思顺目光透过人缝落在了那个脸上都笑开了花儿的身影上。 韦继本来就是个人来疯,被这些人众星捧月一般地围着,心中甚是得意。 他对着周围笑骂道:“去!去!到时候喂饱了算你们的?奶奶的,我看你们是想看完这场戏,再看老子吃那军法司鞭子棍子的戏。” 人群哄笑不止。 不过韦继倒是没有扫大家的兴,他冲着下面大喊了几嗓子,又从庞伯宗给他的粮袋里掏出一个饼子,捏在手里,对着下面不断摇晃。 起初底下的鞑子还在争抢方才丢下来的两个饼子无人注意,等饼子被吃干抹净以后,再希冀地抬头一望,就看见头顶的那个汉人又掏出一个。 鞑子人群登时“哄”地一声涌到了韦继所在的墙根下,仰着头看着,食物所带来的诱惑让他们口中生津,喉头上下滚动。 韦继看底下的鞑子聚的差不多了,一甩手做了一个扔的手势,底下的鞑子按照各自的预判跑到位置去找韦继丢下来的饼子,可怎么找也找不到。 直到城头上传来一阵哄笑声传来,再抬头看,才发现韦继根本就没扔。 被戏耍了一番的鞑子们有的指着城头怒骂,有的则不断恳求。 韦继拿着饼子哈哈大笑,然后对着下面大喊:“狗日的鞑子们,想吃还不简单,证明你们真是狗日的,给老子学狗叫,学狗叫就赏给你们!” “对!让他们学狗叫!” 底下的人群也不断大喊着说些什么,不过城上城下的语言根本不通,谁也没理解谁。 韦继揉了揉鼻子,突然想出一计来。 “嘬嘬嘬。” 然后城头就响起一片“嘬嘬嘬”的声音。 这下底下的鞑子们终于明白了,一些人对着城头叫骂不休。 “不识好歹。” 韦继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他也玩够了,既然底下的鞑子不领情那就算了。 他刚把手上的饼子收回来。 就听见底下“汪!” 这一声虽然极其轻微但还是让韦继脸上都笑出了褶子,紧接着“汪汪”的叫声接连成片,鞑子们一个塞一个的大叫,生怕别人压过自己或者城头上没听见。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整个乐亭县城的狗都被惊动,开始狂吠了起来。 “好狗!” 韦继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手中的麸麦饼如抛物线一般落下,底下的鞑子们顿时就炸了锅,再次开始争抢,还有一些没去抢,眼巴巴地看着城头,嘴里还不断“汪汪”叫着。 “怪不得韩大人不杀这些鞑子呢,原来是想当牲口养着。” 韦继饶有兴致的看着底下的疯抢,舔着嘴唇自以为猜测到了韩林的心思。 很快韦继就将粮食袋里的麸麦饼一个又一个地扔了下去。 等到再一掏发现空空如也以后,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将口袋还给庞伯宗。 “那个……” 庞伯宗拿着自己的口袋欲哭无泪地道:“韦大哥,你都给鞑子扔了,俺……俺吃啥?”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章 后计 “回大人,城内城外都无事,满城的狗叫都是因为搞的……” 刚刚从外面打探回来的范继忠对着韩林低声禀道。 韩林听完久久无语,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胡闹!别说,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一个小插曲而已,只要不是建奴打过来亦或着城中起了叛民就好。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阁内,除了郭骡儿以外,还有高鸿中。 韩林看向了郭骡儿:“打岔儿给打忘了,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郭骡儿立马恭敬地答道:“方才大人说,该收网了。” “想起来了。” 韩林点了点头。 自从那日以后,韩林一直采用拖字诀的办法,但始终就是不松口,吊送谢知节出入城的那块城砖都磨出了一道深深地痕迹。 救人如救火,建奴显得十分地急躁,最后还是答应了出钱买人的条件,还答应韩林只要放人,他们就即刻退兵,绝不再犯。 一向披猖的女真人拿出这个条件已经可以算是低三下四了。 韩林瞟了一眼在右手侧坐着,显得有些拘谨的高鸿中,平和的道:“此番计成,皆仰仗于高先生的筹划。” “大人过誉了。” 只坐了半个屁股的高鸿中赶忙在座位上微微欠了欠身,他脑后的金钱鼠尾已经剃了干净,光秃秃的脑袋再加上青布道袍,非佛非道的,看起来有些奇怪。 不过韩林明白高鸿中的意思,这是在向他表明自己已经和建奴彻底的割裂,是真心想依附韩林左右。 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从韩林的角度来看,暂时还不够。 对于高鸿中完全与建奴切割,他已经想出了办法,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库尔缠身为文馆,侍奉奴酋左右,其人稳重多智,若要说来日后恐怕比纳穆泰、图尔格之辈更伤我百倍。” 高鸿中不知道韩林是什么意思,只是应道:“大人说的是。” “高先生熟知建奴个中情形,依高先生看,如若我将镶白、镶红、镶蓝的人放归,独扣正黄旗的人如何?” 高鸿中愣了一下,韩林这个意思是说要再摆女真人一道,收钱不办事,但为什么只扣正黄旗的人? 他是个聪明人,立马又反应了过来,韩林这是想将挑拨离间进行到底了。 对于建奴知之甚详的高鸿中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韩林竟然还是个连环计,而且以纳穆泰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十有八九还真个会中计。 此计之毒,让他这个曾经设计让袁崇焕下了狱的人都没想到。 他深深地看了韩林一眼,此时才觉得眼前这个让建奴接二连三吃亏的人绝对靠的不是运气。 可他还这么年轻…… 余光当中高鸿中还瞟见郭骡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高鸿中起了一个激灵,马上道:“回大人,小人觉得此计,可行。” 感受着韩林注视的目光,高鸿中继续道:“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于大人,纳穆泰就是再恨,但他也无可奈何,此恨必转嫁到库尔缠几个人身上,心生罅隙,日后定处处刁难掣肘。” “既然高先生说可行,那咱们就这么办。” “大人,小人倒是觉得既然要扎刺儿,不如让这个刺儿扎得更深一些。” “哦?那依高先生看当如何?” 韩林没想到高鸿中还有补充,一下子来了兴致。 “小人听闻大人与看库尔缠有旧,那不妨只放归镶红旗,再去信一封表示此举一是为了承念旧情;二是对其为刘兴祚刘将军的义举表达感谢。” 这回轮到韩林倒吸冷气了。 如果他的想法是挑拨离间的话,那高鸿中的可就算是釜底抽薪了。 这下怕是皇太极知道了都要对库尔缠猜忌三分。 这高鸿中对文馆的熟人可是够狠的。 不过他越恨韩林越是喜欢,当即抚掌赞道:“高先生果然大才。” 高鸿中顺势从凳子上滑跪于地,伏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道:“愧不敢当,昔鸿中误入歧途,全赖大人这才有了补救的机会,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尽绵薄之力。” “高先生这是做什么?” 韩林也赶紧从座位上起身,一边将高鸿中拉起一边道:“谁还没有个糊涂的时候,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高先生不可如此,日后还有的是需要高先生操劳的地方,快快请起。” 两个人又对细节做了一番讨论,韩林便让高鸿中回去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高鸿中也不含糊,立即起身表示两个时辰就会奉上,然后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等脚步声走远了以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郭骡儿出声道:“大人真信得过此人?” “还没有。” 韩林摇了摇头:“日久才能生情,这看人也是一个道理。” “如果要是将三旗的人放了,那剩下的那些正黄旗的鞑子怎么办?要都宰了么?” 郭骡儿此时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如果要是都宰了倒是可以和朝廷换银换功劳,一个建奴的脑袋五十两,剩下的鞑子差不多能有三千多两。” 郭骡儿听完以后笑了一声,提醒道:“大人可莫要忘了,朝廷可没什么信誉可言,这赏银就算有,最后能落到咱们手里的怕是不及什一。” “那是自然,咱们的产业里边,除了酒、香水轻松也,炼钢炼铁缫丝要铁矿煤矿,这些都是极其凶险的活计,本地人就算加钱都不肯干,那就让这些鞑子去干。” “大人悲天悯人,哪怕是生死仇敌也愿意留他们一条命来。” 郭骡儿适时地奉承了一句,不过真实情况可不像他嘴里那样,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可是要遭老鼻子罪了。 “倒也不能叫他们全没了希望。” 韩林想了想道:“不然万一暴起或自杀就不好了,跟他们说只要老老实实五年不惹事,就可为我效力。” 郭骡儿细小的眼珠儿转了转,立马跟着出主意道:“王老先生不是一直收不到几个信徒吗?可以让王老先生去那个啥?哦对,感化这些狗鞑子,叫他们忏悔!” “这主意不错……不过,也不能全都留着。” 韩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叫他们互相检举,去过觉华岛的,杀!伏击过赵帅的,杀!头目者,杀!余者再抽出三个来,杀!以示震慑。” “对了,之前你所说的王县丞的事,可有了进展眉目?”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章 分虏 二月初四,乐亭久闭的城门,终于在缓慢且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凶神恶煞的乐亭营兵蜂拥而入,刀盾手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左右左”的呼号声中层层推进,弓手和铳手也纷纷从女墙垛口冒出头来。 不过这样如临大敌的阵仗,显得有些牛刀杀鸡了。 被关在瓮城当中四五天、缺衣少食的鞑子们横七竖八地或躺或坐在瓮城的各个角落。 对于营兵们的出现,鞑子除了转过头用木讷的眼神看了两眼以外,显得无动于衷。 范继忠皱了皱鼻子,即便他是个军汉,但这里的气味也实在是太难闻了一些。他身后是亲卫司的五十来个亲兵,人人都穿着甲挎着腰刀,手里拿着的却是薄而利的解首刀。 他稍稍偏过头,旁边跟着的那个人立马会意,用女真话扯着嗓子大喊:“哪些个是镶红旗的?!站出来!” 然而没有人理他。 “他娘的!镶红旗的都站出来,听不懂怎地?” 感觉丢了面子的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范继忠抬手在那人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骂道:“你他娘的是呆子还是傻子?这帮狗日的还有几个能动的?” 这人也确实呆,嗫喏了半天问出一句:“那咋整?” “先给他们吃食,等有了力气以后再挨个问。” 说着范继忠一抬手,几个民夫挑着七八个木桶走了出来,扁担放下,木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米汤飞溅。 方才还无动于衷的鞑子们此时终于有了动作,视线穿过刀枪所发出来的寒光,最后死死地钉在那几个木桶上,翕动的嘴唇、滚动的喉头以及望眼欲穿的眼神都代表了无限的渴望。 民夫们又从另一个木桶当中掏出十来个木碗摆在地上,那个懂女真话的营兵也跟着再次大喊:“狗日的们,咱家韩大人心善,赏你们粥吃,想吃的,把手上怀里的兵刃丢了,一次十个人,先到的先吃!” 他的话音刚落,女真人堆里轰得一声,随后就是“叮叮当当”兵刃落地,磕碰青砖所发出来的脆响。 动作快一些的踉踉跄跄地往木桶这边走,没走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磕得满脸是血,牙齿崩裂,但咕咕叫的肚子又催动他们的手脚不断地向前爬。 连同民夫在内所有人就这么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生不如死的鞑子们,让他们的心中无比的快意。 那个充当通译的营兵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呸,狗鞑子也有今天!” 刀盾兵在两侧摆成了人墙只留一条通道,两个亲兵在前面搜身,搜了身的就放入,不顾秩序往前挤的很快就遭到刀背刀鞘的毒打。 很快第一批十个人就被放入,民夫们将盛满粥的木碗放在地上,那粥清汤寡水的十分稀薄,可落在已经饿了几天的鞑子们的眼中,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已经将最后一丝力气耗光的鞑子们,就那么趴在地上将脸埋入碗中,就如同猪狗一般吭哧吭哧地“拱食儿”,哪怕口舌被滚烫的粥水烫出了燎泡。 很快第一批十个人吃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为他们打粥的民夫,民夫们用木勺敲着伸过来的手,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他们没有了,另有一群亲卫走过来将这些吃完的鞑子拖拽到一旁。 一张桌子放在那里,上面摆着笔墨,那个通译和一个书办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 眼见第一批十个人吃完,范继忠摆了摆手,对着前面搜身的亲卫摆了摆手:“再放十个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就传出来一阵骚动,范继忠骂骂咧咧地走到前面。 一个亲兵一边地上一把小刀一边指着一个鞑子对他说道:“头儿,这里有个家伙不守规矩。” 范继忠脸色阴沉地接过看了看,这其实就是一把蒙古女真人所用的拆肉小刀,那刀口钝的拿它割肉都费劲,就更别说暴起伤人了。 那鞑子估计也自知不好,赶忙连说带比划地解释着,范继忠能听懂一点,大概的意思就是,饿昏了头忘了还有这把刀,还一再解释这把刀根本没有伤人的能力。 可规矩就是规矩,范继忠猛地抬起脚将他给踹得倒飞了出去,恶狠狠地道:“你,最后吃!” 说完,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与他目光相撞的鞑子们纷纷将头低了下去。 范继忠满意地看着这群鞑子噤若寒蝉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被他踹倒的那个鞑子就是之前趴在地上抢麸麦饼渣的那个,说起来他也是倒霉,他实在是饿极了,满脑子都是木桶里的粥,全然忘了自己怀里还有一把小刀。 被搜出来以后让范继忠拿他立了威。 等到他走到木桶前的时候只捞到了半碗,说是粥其实有些过分,应该叫米汤更合适。 温柔的汤水滚过干涸的喉头,又顺流直下灌溉着饥渴的肚囊,巨大的满足感在脑海当中炸开,然而仅仅只是一瞬间满足感就消失了。 他用舌头将木碗上的米汤舔得干干净净,才意犹未尽地放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下肚子更饿了。 “往那边走!” 还没等他开口祈求,身后跟着的亲卫猛地搡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还是倒在了地上,在吃了两下刀鞘以后他被人薅着扔到了一个桌子前。 桌子背后,一个营兵和一个手拿着毛笔的书办正淡淡的看着他。 “叫什么?” 那个充当通译的营兵瞥着嘴,用女真话对着他问道。 “博克多。” 博克多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他并不太清楚这些人要干什么,不过既然眼下没有当即宰了他们,还给吃了吃食,应该这条命就保下来了,但他生怕自己说多了,因此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不多言。 “哪个旗的?” “正黄。” “之前是什么部的?” “叶赫部。” 充当通译的营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问:“在鞑子那边当的什么职?” “就是普通的马甲。” 然后这营兵又问了几个问题,诸如他们领队的是谁,是不是在这群人当中,天启六年有没有去过觉华岛、本次有没有去过遵化等等,他一边回坐在桌后的书办一边在笔上刷刷记录。 “得了,去那边蹲着,等晚上开饭,可告诉你,别以为有了力气就能怎么样,但凡敢做什么,就拿你来开刀。” “奴才……奴才不敢。” 博克多连连摆手。 那营兵听他自称“奴才”笑了起来:“得了,去吧。” 博克多找了个地方,心中谨记方才那营兵的话,也不敢和同伴搭话,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着。 在营兵的指挥下,民夫们很快收走了他们扔下的兵刃,随后又将之前人马的死尸全部清理干净。 过了不久那个书办站在瓮城的正中间就开始点名,点到他名字的就要站到他身边去。 然而这些被点出来的就被押着走进了内城。 点名时博克多心里怦怦直跳,好在最后也没点他。 他看着刚刚闭上的城门,心中想:“这些人怕是要没命了。” 喜欢铁蹄哀明请大家收藏:()铁蹄哀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