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侯》 1、同行 七月流火,知暑渐退而秋将至。 已经立过秋了,然近日恰逢“秋老虎”,白日里大太阳照着,依旧暑热不减。 这会儿临近申时,街道市集都不如早间热闹,各处都透着微微的倦感,商贩们大多快耗尽了这一日做活揽生意的热络劲,只等着日头落下打烊归家。 江南这一带除了隔壁那座金陵城,其他州地若非逢节庆,一般都没有夜市,夜幕降临即街道冷清。 一辆马车徐缓而行,看方向是往平州渡口去。 常年在这块地方谋生的当地商贩多少都有眼力见,辨出车厢外壁上平州驿馆的标志,不敢肆意往马车里张望打量,只三两窃语,揣测马车里今日载的是哪家达官贵人。 “听说没有,近日三皇子督巡江南,这几日正在咱们平州,你们说那马车里会不会就是三皇子?” “指不定就是呢,是又如何,人家又不可能纡尊降贵下来跟咱们打招呼,别瞧了,看好咱们的摊吧。” “我好奇不行?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皇亲国戚长什么样呢。” “喂,我说,你要不上去拦个车,就说你摊子上东西被二麻子偷了,让殿下给你做主,可不就瞧见皇亲国戚的模样了。” 几个集市商贩低声打趣嬉骂。 秦洵是被齐璟捏脸叫醒的,睁眼时意识还没回笼。 马车两边小窗都落着窗帘,连同车帘都挂的是夏用薄纱,没多少垂坠感,风一吹便飘动,行驶间风从车门和窗间穿拂,冲散车厢内里的热气。 秦洵枕在齐璟腿上小憩一场,躺下来的位置低于窗户口,齐璟大概是怕他吹不到风被热着,手执一柄折扇一路上任劳任怨地给他扇风。 折扇倒是秦洵自己的东西,当年客居江南时他才十岁,独在异乡欠缺安全感,手里总要拿些把玩的物什才安心,久而久之习惯了学文人雅士握一柄折扇,作风雅之态。 可惜他挑拣东西不讲究,随便哪个街角旮旯的小摊买来,质量差不说,扇面还是不知出自谁手的鬼画符,纯粹靠一张漂亮的脸蛋硬生生撑起了那份所谓的风雅。 齐璟则是个颇为讲究丹青的人,难为他用这柄折扇给秦洵扇了一路的风。 秦洵揉着睡眼,又抓了两下额发,确定自己刚睡醒的这副仪容在齐璟眼里应该还能看,他笑起来:“做了个梦。” 齐璟顺着问:“梦着什么?” “小时候的事,我那时候才六岁吧,你七岁,我念诗给你听,叫什么——唔。” 齐璟捂上他的嘴:“好了,你醒醒盹吧。” 秦洵闷在他掌下笑,随即又有些不满,把他的手扒开:“你不想听我给你念了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当年他跑过来胡添乱编地念那几句嫁娶诗文,也不知是真记不清还是故意为之,提起来叫人脸热,齐璟不给他提的机会。 齐璟合上折扇给他别回腰间,食指一点他额头:“醒盹吧,午睡太久你晚上又睡不着瞎折腾。” “折腾谁?折腾你?”许久不见齐璟了,秦洵有点人来疯,仗着一向被纵容,嘴上逾了分寸,“我怎么不知,我今晚原是要跟你睡?” 齐璟果然纵容他,没计较他过界的亲昵,只理理自己被压皱的衣袖:“你也可以自己睡。” 秦洵立刻装乖:“我不喜欢自己睡。” 秦洵仍是躺着,却不大安分,手在两人衣裳布料之间翻找什么,行驶的马车颠簸,齐璟一臂圈在他腰间兜住他,以防他被颠掉下去。 半晌,秦洵总算从自己后背底下摸出一块环佩,是齐璟缀在腰间的东西。秦洵拿起来对着探入的光线照了照,干净无暇的白玉底子,一大半的环身有金墨泼入般的图案,乍一眼似龙,细一看又因天然形成的彩案未经精描细画,反倒不那么真切,不好断言了。 秦洵笑道:“我说什么东西硌着我呢,你这块玉真不错。” 齐璟莞尔:“喜欢?” 秦洵知道只要他点头说声喜欢,齐璟能从腰间摘下来送给他,不过叮当环佩这些东西他一贯不怎么热衷,不打算把这块玉从齐璟腰上解下来。 何况这块环佩还是皇帝给的,他不会没事上赶着摸老虎屁股。 环佩下系着黑色流苏,与白玉的色泽对比鲜明,秦洵用手顺着它:“喜欢看你身上佩玉,好看,我自己不爱挂这些。” 齐璟把他握玉的手一摁,又拣回方才关乎睡觉的话题:“不喜欢自己睡,那你在惊鸿山庄都是跟谁一起睡?从前好像没问过,你们一般几人一间宿房?” “那当然还是自己睡的,我自从来这起,就是自己住一间房。”像是猫被踩了尾巴,秦洵一下子撑着齐璟大腿坐起来,理直气也壮,嗓门抬高好几度,“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可能跟齐璟之外的男人睡觉!” 马车夫握着缰绳的手一哆嗦,忙稳了稳马车,压低帽檐,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齐璟:“……” 秦洵很不满:“我什么事没跟你报备?才一年多没见你就不记着了,好,我懂,七年之痒,十几年的糟糠,你肯定在长安另有新欢忘了我这旧爱,我现在失宠了,我不是你的心肝宝贝了,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 齐璟失笑,明知他就是闹着玩,还是顺着意哄了他几句:“近一载长安诸事繁冗,脱不开身来江南看你,我也很想你。” 自从秦洵十岁离京远居江南,六年间齐璟只能在自己也离京或游历或督巡时拐道来探望一二,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每回秦洵都说了什么话,作何神态,齐璟都记得清楚,不过是久别重逢逗他撒撒娇,淡去舟车劳顿的疲倦。 秦洵心里明白,齐璟不是顾不上他,自去年夏初一趟后再未下过江南,大约是他皇帝老爹不肯松口放行,这趟忽然指名齐璟督巡江南顺带接他回京,估计也是皇帝的意思了。 他在江南逍遥快活,却也并非两耳不闻京城事。 去年齐璟回京没多久,皇长子齐瑄及冠,朝中定然又是一波劝立太子的呼声,皇帝那么看重齐璟,这档口定然不会放他离京乱跑。而后入冬时节,齐璟的母亲淑妃再度有孕,淑妃高龄生育,又一向与曲皇后不睦,便是齐璟自己不放心离京了,纵是让秦洵掂量权衡一番,也觉得齐璟还是留在长安为上策。 秦洵尚未及冠,平日习惯随意束发,发带早在小憩时被蹭落,他坐起后没骨头似的靠在齐璟肩上,抓了两下稍显凌乱的头发,后知后觉马车上少了人:“他俩被你半途踹下车了?” 上马车时车里一共四人,除了他们俩,还有秦洵的家中长兄秦淮和惊鸿山庄的师兄陆锋,一觉睡醒见那两人不知所踪。 “先送他们去惊鸿山庄了。”齐璟替他拢拢头发,把他压折的后领翻理平整,“我带你去见人,是位长辈,你先好好理理仪容,头发怕散就束紧些。” “怕勒秃。”秦洵说着往他头顶上瞟一眼,忧心忡忡,“你要有秃头的迹象一定告诉我,我不嫌弃你。” 齐璟替他束发的手一顿:“……我没有脱发烦恼。” 还没到目的地,秦洵犯懒,也不问齐璟要把他载去何处,靠上齐璟一边肩头似乎又打起盹来。 但他也没真的再睡过去,半阖着眼,心下琢磨。 皇长子齐瑄为曲皇后所出,背后是他权倾朝野的外祖父——右丞相曲伯庸;齐璟的母妃白绛则是江南小家碧玉,在朝中并无血缘亲族,仅仅是当年初入长安时,与年轻的女将军林初一见如故义结金兰,硬要说的话,她的背后是将门林氏以及林初的夫家秦氏。 如今大齐的兵权一半都掌握在上将军秦镇海和威骑将军林初这夫妻俩手上,这夫妻俩只育有一个不省心的混账儿子,便是此刻软骨头挨着齐璟的秦洵。 秦洵倒也有其他庶出的兄弟姐妹,比如这趟一起来江南接他的长兄秦淮,然林秦联姻只有这唯一的嫡子,秦洵再混账也是两家的宝贝疙瘩,父母两族都把他捧手里含嘴里,皇帝照拂开国世家的颜面,自然也对秦洵多番回护。 或者不如说皇帝看好三儿子齐璟继承大统,有林秦两家给齐璟坐镇再好不过,秦洵跟齐璟年纪相仿,穿一条裤子长大,感情极好,皇帝不可能断齐璟的臂膀,当然厚待秦洵。 不过齐璟到底不同于齐瑄,他和林秦并没有血缘,这些年少了秦洵这个感情深厚的发小在身边,齐璟与林秦两家之间的往来缺桥少路,若是太过殷勤,叫人看去了,不免要说三皇子结党营私,有不轨之心。 那年秋狩秦洵遇刺,家里得皇帝首肯,把十岁的他送来江南安然长大,一晃六年过去,今时不同往日,皇子们年岁渐长,嫡长的齐瑄去年已然及冠,齐璟也已十七,将近弱冠,储君之位的明争暗斗趋急,秦洵常年不在皇城,于齐璟的处境不利,皇帝大概是觉得秦洵该到回京的时候了,借着委齐璟督巡江南之任,让齐璟光明正大地把秦洵接回长安。 秦洵心下一嗤,在齐璟肩上蹭了蹭额头。 马车驶近平州境内的洵水渡口,停在小集市的人烟稀少处,齐璟吩咐了车夫几句,带着还在犯懒的秦洵下了车,几乎是提着他往前走,心知他是听到“见长辈”便在用全身表示抗拒。 “我离京之前威骑将军跟我交代过,让我不能太惯着你,也让你要听话一点。” 秦洵那点小心思,齐璟猜得准对症也准,三两句就让他安分下来,乖乖与自己并肩同行。 两位母亲年轻时义结金兰,即为义姐妹,秦洵嘴甜也爱跟长辈撒娇讨喜,对淑妃白绛从来都是“姨娘、姨娘”唤得亲热,搁谁一听就了然他是淑妃娘娘的外甥。齐璟不然,他对秦洵的母亲林初素来是称对方的军职威骑将军。 秦三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多少还是有些怵他那位将军娘。 秦洵老实了,问齐璟:“去见谁?” “长辈。” “……”废话。 秦洵拂了拂额发,语调漫不经心起来:“哪位长辈还得你齐三皇子亲自登门?我在平州待了六年,怎么没听说过平州还卧虎藏龙?” 齐璟一听就知道他不开心了,好笑地往他头顶轻轻一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过后我慢慢同你说吧,那位名号孤舟先生,你称他先生就好。” 听齐璟的意思,他们是要去洵水附近拜访那位“孤舟先生”,此刻还未近河岸,穿行在这一带小集市的摊位间,日头已然西沉,但行路间秦洵还是觉得热,展了折扇在手上,轮换着给自己扇扇再给齐璟扇扇。 齐璟总算没忍住:“怎么还是这扇子?” 秦洵毫无自觉,晃得欢快:“不一样的,自你上次见到我,我中间都换过好几次了,现在这个你肯定是第一次见。” 齐璟把他手里扇子捞过来,正反各掠了一眼:“你若是喜欢,回京之后我给你挑一柄。” “就是手里缺点把玩的小东西,用不着太好的,这玩意其实不耐用,坏了还是得换。”秦洵把扇子捞回来继续扇风,说完自己一顿,又改了主意,“但要是能得你墨宝,我绝对把它供起来天天烧高香。” 齐璟一手丹青在长安颇负盛名,可惜他一般鲜少赠墨,旁人也不敢主动跟三皇子讨画,故而入旁人手中的极少。 秦洵当然不在这个“旁人”之列,只是小时候还能没规没矩撒娇让齐璟给他画东西,近几年齐璟每回下江南都来去匆匆,秦洵任性归任性,分寸还是知晓的,怕耽搁他正事,已经很久没同他提过作画一事,这回刚好在话头上,想讨他一幅扇面。 齐璟当然不会拒绝他,颔首道:“回京之后。” 秦洵高兴了,把扇子晃得更欢,边给齐璟扇风献殷勤,边碎碎念事,眼见着近平州渡口,他忽然道:“齐璟,你猜我今日在许府见着谁了?” 分明自己想说,偏要引人向他问,但齐璟习惯捧他的场:“见着谁了?” “楚慎行。”秦洵说完便快他两步,转过身来倒退着走,面对面观察齐璟的神色。 齐璟没说话,表情绝对谈不上高兴。 当初家里要把秦洵送出来避风头,但也不能随便塞在哪户人家寄养,碰巧江南平州有一颇负盛名的武学世家惊鸿山庄,其庄主夫人姓白名静,正是淑妃白绛的远房堂姐,于是秦洵便拜入惊鸿山庄,师从山庄的岐黄一脉,为庄主夫人白静门下弟子。他本身脑子不笨,既学了东西便也正经学,当作修行,平日里也能担个大夫的名头,行医看诊都不在话下。 今日齐璟下榻平州驿馆时,事先给惊鸿山庄递了谒帖,白静收到谒帖当天便回书一封,告诉他这一日刚好秦洵出诊,师兄陆锋陪同,是往东郡的许府诊治郡令千金,若他到得早,不如直接去许府接上秦洵。 于是在秦洵打盹之前,平州驿馆的马车里原本坐着来接人的齐璟秦淮,和被接上车的秦洵陆锋,一共四个人。 齐璟那会儿其实见着了许府门前还停有别的马车,他没太在意,以为许府还有别的客人,委实没料着会是这个楚慎行。 大概是觉得他这副不悦又憋着的样子有意思,秦洵笑出声来,折扇“啪”地合上往齐璟胸膛一抵:“我就知道,你特别介意他。” 齐璟抓住他手腕扯回身旁:“好好走路,别撞着人。” 生气了生气了,秦洵心想。 “慎行”是表字,如果秦洵没记错,据说名是叫“谨言”,还是早年刚认识互报家门时楚慎行提过一嘴,是他的父亲给取了个“谨言慎行”之意,也就提过这么一次,因为从楚慎行的家里到外头,所有人都只叫他表字慎行。 秦洵过去称其“慎行兄”,因为楚慎行年纪比他稍大些,楚慎行是秦洵在平州学馆念书的同窗,也是惊鸿山庄的同门,虽说一个习医一个习武,师从山庄不同的师父,但加上一个陆锋,当年他们一度关系很好,总是到哪都三人行,可惜最近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两人闹得沸沸扬扬的断袖传闻,楚慎行顶不住流言蜚语,早已自请出师离了惊鸿山庄,念书也转去了南边金陵州的学馆,再未与平州的旧友们碰过面,而被牵扯进这桩传闻的另一个事主秦洵,则由当时刚好来探望他的齐璟收拾了烂摊子。 齐璟对楚慎行这号人物,那是相当介意又记仇。 不高兴归不高兴,知道秦洵和楚慎行碰了面,齐璟免不了想问:“你那位楚姓旧同窗,去东郡许家所为何事?” “结亲。”秦洵说,“要娶的就是我今日看诊那位许小姐,反正不是去堵我,碰巧遇上的而已。” “可有寒暄?” 秦洵眉眼一弯:“没有,人家上门结亲的,跟我寒暄什么,我又不是媒人,给许小姐开了个方子就找许郡令告辞了,刚好碰上许府管家说你在门口等我。” 秦洵手肘撞他一下,笑道:“陆恣意问我为什么你会来接我,我说我是你养在江南的小情郎,给他吓得。” 齐璟脸色好看了不少:“你那位楚姓旧同窗如今应是弱冠之龄了,能成个家安定下来,对他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人家年纪比你还大几岁,你说起话来怎么比他爹还老气。” 齐璟一记冷笑,没回话,把他往路边牵了牵,临近渡口行人增多,怕他被人撞着。 历朝历代的皇帝似乎都很喜欢给自己地盘内的东西改名,好像抹旧换新才真正属于自己,大到州郡,小到一条河一座山,皇帝高兴就改,还不能叫改,得叫圣上的御赐隆恩。 洵水的流向自北向南,流经江南这片地域刚好划分了平州与广陵的地界,它现在的名字是在大齐建立之后,齐高祖微服出游时亲口所改。 坊间传闻高祖喜读书,外出巡游也从不忘带几本书在手边,路经江南见此河时,大手一挥,以古籍中“洵水出焉”之句,改名洵水。 已能望见粼粼流水,秦洵笑起来:“我娘就是依这条河给我起的名。”《 》 2、孤舟 他姓秦名洵字微之,名字叫洵就是因为他母亲在洵水边诊出怀上了他,秦洵是听长辈们说的。 据说当年一向兢兢业业的巾帼女将林初,破天荒向皇帝请了一回朝休,得闲下江南散心。既是散心,便没带仆从,于平州僻静处买下间小院子,饮食起居亲力亲为,过了一阵平民女子的日子。 谁知居江南才半个月,林初去洵水渡口买鱼时忽然晕倒,夏末时节,旁人还以为她是女子家体弱耐不住日晒,一位好心鱼贩将她送去了最近的医馆,大夫一把脉,诊出她肚子里揣着快两个月的秦洵,林初只得提前结束朝休,返回长安养胎。 顾及着腹中胎儿禁不住折腾,她不敢再像来时那样独自上路,托了平州的官家驿馆帮忙,驿馆岂敢怠慢,车马侍从嬷嬷婢女配了个齐全,毕恭毕敬将怀有身孕的威骑将军一路护送回京。 秦洵生下来,林初推拒了长辈亲友的各色起名,连皇帝的赐名都没给面子,借着洵水河岸诊出身孕之故,随随便便用洵做了儿子的名。 秦洵小时候皮得翻天,林初也不是好脾气的慈母,谁都得小心伺候着的秦三公子,就林初这当娘的敢骂敢打。 小秦洵有时被训狠了会犟着脖子顶嘴:“反正娘都用买鱼的河给我起名了,就当我是买鱼送的便宜儿子,将来有出息就是赚了,没出息也不吃亏,娘就不生气了!” 气得林初拎起他往膝上一摁就抽他屁股,打得秦洵吱哇乱叫,事后委屈得离家出走,跑进宫去找他的齐璟哥哥哭鼻子。 秦洵每每想起自己名字的事,总会觉得皇帝委实不厚道,给人家孩子赐名好歹也照人家家里的字辈起,他上头两位兄长,一名淮,一名潇,他自然也该以水意之字为名,皇帝偏偏以自家孩子的玉意之字,要给他赐名“琛”。 说得好听,因其为秦上将军与威骑将军之子,乃镇国公唯一嫡孙、定国公唯一外孙,贵不可言,遂赐“珍宝”之意。然而若真用此名少不得招人背后闲言碎语,着实给林秦两家添堵。 这个事倒不是家里长辈亲口跟秦洵一个小崽子说的,是秦洵偶然听将府家仆交谈间提起,那时年纪小也没放在心上,后来知道了更多的事,思忖思忖,觉得皇帝八成也不是真心要给他赐名,就是看初恋白月光为人妇为人母,心里不痛快,找找事罢了。 江南这一带地势平缓,洵水流经此处也跟着平缓而开阔,两岸野生的花木素来无人打理,生死全凭天意,竟也长势甚好,在春夏两季花木繁盛的时节里是一片不错的景地,不少附近住民喜爱来散心游玩。 现在也还当季,待到不久后秋意渐浓,岸边花木显出将谢不谢的颓靡之象,无甚看头了,来往的赏景游人便是寥寥,那时还能见着的多是行色匆匆的渡河旅客,和小集市上讨价还价的买卖人。 平州渡口的小集市不比各郡镇上的大集市,热闹有几分,生意却谈不上多好,买的卖的往往都是附近住民,大家脸熟,不为生计,图的就是交际的热闹劲。 垂钓者们也并非是靠捕鱼养家糊口,不过闲来无事三五友朋一凑,去那撑一叶舟喝酒谈天垂钓取乐,大家约定俗成禁用网捕。享完垂钓之乐,除了带鱼回自家烹食,他们顺势就在渡口附近摆摊卖掉过多的鱼,久而久之形成了如今小集市中的一片鱼市,若是跟鱼贩当中的谁熟稔些,还能劳其现钓几条新鲜的上来。 这些都是过去秦洵听惊鸿山庄的厨娘说的。 “说到哪了?哦,楚慎行。成个家安定下来,我看未必。”秦洵又道,“同窗同门一场,楚慎行过去待我还是不错的,我自是望着他好,但他爹楚胜雄是个人精,许家小姐天生体弱多病,几次都是我师祖险险吊命,郡令夫妇只盼她好生活命,别的不多求。故养得天真不谙世事,虽说这东郡和南郡的家世是门当户对,但若作为当家主母,于楚家的仕途和内宅都无甚帮衬,楚胜雄唯利是图,他不至于如此殷勤。我原先是猜想,楚胜雄是个心气高的,曾经楚慎行说他父亲对他的婚配几度挑拣定不下来,但眼看着楚慎行已过弱冠,别家有些都已有了孙辈,婚事不好拖延了,便先婚配病弱的许小姐,若待以后出现了真命天女,病弱的许小姐也活不过几年。” “不过,楚慎行也就今年刚及冠,倒也不必过于心急,所以我还琢磨些别的。”秦洵说,“齐璟,你可知江南一带的官吏们,近日是要走什么运吗?” “父皇近年看重江南之地,有意在这方区域探查官吏作风,择些出挑的调往长安去,我屡次游历,除了来看看你,也为此事,上一回审职调官是三年前,各地调往长安者有五,出自江南者便占其二。近年观平州许文辉为官多年奉公守法,给我的印象很是不错。” 秦洵点头:“给你的印象不错,给别人的印象也不会差到哪去,审职调官三年一度,今年入秋便要又逢一回了,再来个三年、六年、九年,许文辉即便不往长安调去,也少不了他的晋升奖赏,他人本分,不出意外也犯不了事,楚胜雄跟他结个亲家好处不会少。” 离许府前秦洵状似无意地瞥了眼花厅里的楚慎行,对方见到他时面上一瞬愕然,很快恢复成眼观鼻鼻观心雷打不动的模样,看不出对父母安排的这桩婚事满意与否,秦洵擅自揣测,想来楚慎行即便没有不满,也大抵说不上满意。 可惜楚慎行从来被他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本人又是二十四孝好儿子,纵使心下不满也绝不会出口半句异议。 二人在渡口处拐南,顺着洵水河岸南下,不时有背着包裹的旅人迎面而来,看样子是想赶在今日天黑前乘舟渡河。 齐璟问:“平州南郡的楚家,可是当初长安楚家的旁系?我听说几年前他们去找广陵先生,说是想要过继长琴?” 秦洵先“嗯”了一声,而后说:“也不能算这么回事,南郡楚家那一头提起来总说‘过继’二字,但其实长琴不怎么与他们家走动。” “楚胜雄这个人,我从前看他,就觉得他很会来事,可惜还是姓了个束他手脚的楚字,也就现在山高皇帝远,他为一方郡令,在自己地盘上能放开手脚,说来我觉得他还挺明智,当初没有趟进楚家嫡系的浑水,从长安跑了,得以在这个地方混个官位安然度日,运气很不错了。” 齐璟道:“当年他借着亲缘关系在长安沾了楚家嫡系不少光,却在楚家卷入章华侯府谋逆一案前就自请调往江南,是挺有远见。” 秦洵偶尔琢磨起这桩事,也觉得实在巧,但在事情发生的年岁里他跟齐璟都还是小豆丁,这些久远往事大多是长大后听人提起,且这么多年朝中也无人追究,无凭无据,不好肆意污人。 秦洵挽上齐璟胳膊:“不说他们了,反正你我都没那么多闲心干涉旁人家事。” 顺着河岸往南走,逐渐远离了渡口小集市,已然黄昏时分,河边一带少有人迹,连先前偶尔经过身旁的路人都再不得见。 秦洵这会儿记起他们是要见长辈,又走了一程路,觉得累了,犯起娇惯脾气,随便拣了块河边大石坐下耍赖:“走不动了!” 齐璟知道他故意使性子,也睁只眼闭只眼:“那便歇息会儿。”说话间靠近他,在他身旁负手而立。 齐璟这人有轻微洁癖,秦洵猜他是不肯让白衣裳碰到河边没擦没洗的野石头,笑眯眯拍拍自己大腿:“坐我腿上?” 齐璟哭笑不得:“成何体统。” 秦洵说:“我坐你腿上就行,叫你坐我腿上不行,仗着长我一岁,死要面子。” 说完见齐璟打定主意不理他,他闭了嘴转而腹诽,腹诽得愈发起劲时,忽觉头顶被人一掌罩住轻轻揉了揉,听见齐璟说:“你十六岁了。” 二人都是春季里的生辰,还碰巧是二月十四同月同日,齐璟不偏不倚长秦洵一整岁,如今秦洵早过十六,齐璟也早过十七,待到今岁一除,便是又长一岁。 十六、十七,若是作为发小好友来说,他们已经快过了可以肆无忌惮肢体接触的年纪。 可若是…… 齐璟是站着的,坐在石头上的秦洵只及他肩下,齐璟垂眸觑了一眼,看不清少年面上神情,视线只得停留在一对浓密的睫羽上。 齐璟唇角弧度温柔。 秦洵从小就很漂亮,小时候漂亮得像个小姑娘。他不是血统纯正的汉人,从母族混了些外族异域血统来,面容带着少许高鼻深眼的深邃轮廓,如今长开之后模样倒是生得更偏汉人模样了,却有一双生来显出异域血统的澄澈蓝眸,望着人时眨两下,不知别人如何,齐璟总是要心头一颤。 美貌少年睫羽微颤,似是笑了一下:“对啊,十六岁半,我来江南都六年了,六年。”他突然侧过身来,抱住齐璟的腰,将脸埋进齐璟身前柔软的衣料。 齐璟一僵,迟疑片刻,抬手扶上他双肩:“怎么?” “哥哥。”埋着脑袋,秦洵声音有些闷。 齐璟心里一片温热。 他们其实都早早起了表字。齐璟字归城,是他刚一出生父皇赐名时一同赐的字;秦洵字微之,是他六岁那年该去御书馆念书,母亲林初给他起的。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名是个私密的称呼,一旦起好了表字,除父母与亲近长辈可呼其名,旁人须称表字以示尊敬,关系极亲密的另当别论。 秦洵和齐璟便亲密至此。秦洵从不唤齐璟的表字,也不肯被齐璟唤表字,从小到大齐璟都是叫他阿洵,至于秦洵,除了直呼齐璟名讳,便是撒娇时叫哥哥了。 “哥哥”、“好哥哥”、“璟哥哥”、“好看哥哥”,他腻歪起来没底线,齐璟对他一向耳根子软,他一撒娇齐璟什么都肯应他,秦洵吃准了他这个软肋,屡试不爽。 是不是太惯着他了点?齐璟低头望着少年乌木色泽的发顶。 秦洵和母亲林初一样是蓝色的眼睛,却不像母亲那样发色茶棕,他是乌黑的发,发至尾处带些天然的卷曲。 秦洵圈紧了他的腰:“哥哥,抱我。” 罢了,撒娇精,惯着他一点也无妨。 齐璟没真的“抱”,也就松松揽住他肩,轻轻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日头西落,敛了刺目的光,山水间浅浅镀上一层暖黄,秦洵在江南这些年,平日喜着轻软广袖的纯色红裳,原本鲜红的衣色被夕阳一滤,色调偏于橙红,不再烈得刺目,他安静地窝在齐璟怀里,模样乖顺。 “我想家了。”秦洵说。 文人笔下“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多少是被一时心绪润色过的赞言,若非不得已,何人愿意终老他乡,至少秦洵不愿意,也不能够,他的根在长安,生而为长安之橘,迁于异乡,则要沦为枳了。 齐璟拍拍他肩:“这不是来接你了。” 秦洵仰起头看他:“我娘让秦子长也来的吗?” 秦子长是秦洵的长兄秦淮,二人非一母所出,秦淮生母早逝,与林初秦洵母子一贯亲近。 “那倒不是,今岁入秋恰逢殿试与审职调官,这趟督巡江南也是为此,子长身在礼部,是父皇让他与我同行。不过威骑将军确实担心我会为家事分心,觉得有子长一道来顾你也好。”这个“家事”当然是指秦洵,齐璟笑笑,将他凌乱的额发拨了拨,“好了,歇息够了就起来,太阳落山先生就归家了。” 二人一路向南,左侧是流淌不息的洵水,右边随着前行,由疏到密逐渐出现了一片芦苇丛,高度堪堪及秦洵肩膀,入目白绿白绿,抬眸望不着尽头,脚下也从靠近渡口一带的沙石地变成了湿润的土地。 沿着河岸,在河水与苇丛之间留有一条小道,一人行走尚有空余,两人并行却略显拥挤了,二人臂膀频频碰到一起,秦洵干脆一手挽了齐璟的胳膊与他保持步调一致,另一手折下根芦花杆,拿在手里无意识地左右甩动。 越往前走越进着苇丛深处,生长茂盛的芦苇已经越过河岸线侵入河中少许,他们二人转为在及肩高的芦苇丛中穿行,脚下也已明显能踩出水来。 “齐璟,这里不会有蛇吧?”秦洵步子迈得犹豫。 齐璟道:“不一定。” 秦洵一下子蹦到他身上挂住,死死箍着他脖颈:“真的吗!会有吗!你就不能哄哄我!” 齐璟托着他,好笑道:“我若哄你说一定没有,万一等下就窜出来一条,不是更吓着你?” “别说了!你快别说了!”秦洵忙去捂他的嘴。倒霉的事是不能说的,说了往往灵验,也就是所谓的乌鸦嘴。 齐璟在他背上轻拍两下,示意他从自己身上下来:“别怕,就算有蛇,我保证在你看见之前就赶走它,好不好?” 秦洵安心了,从齐璟身上蹦下来。 穿行在芦苇丛没走多久,便见几丈开外半掩在芦苇杆间,面朝河水坐着个人,那人深色衣裳的背影,头戴斗笠,看动作像是在钓鱼。 走近后细看,果然是位布衣简朴头戴斗笠的垂钓者,在二人靠近时,垂钓者刚好收上来最后一杆,鱼竿勾鱼出水,带起水花四溅,惊得不远处几只白鹭展翅扑腾。 别来闲整钓鱼竿,白鸟成行忽惊起。 秦洵脑中冒出这样应景的诗句。 垂钓者收了竿,整理着自己的渔具,看样子是打算收工。他脚边一只酒葫芦,身前摆放着一只小竹篮和两只鱼篓,竹篮里搁了刀具锄头饵罐几样东西,鱼篓一只是空的,一只装满了鱼。装鱼的篓中最后钓上来的那条鱼还在奋力扑腾,试图给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垂钓者行动间十分利索,手里鱼竿往身旁一搁,蹲下身子拨弄翻拣着篓里的鱼,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手上动作连一瞬的停滞也无,兀自收拾东西,完全没有搭理的意思。 一路来到这里,秦洵估摸着方圆几里也就只有面前这一人,想来他便是齐璟口中的“孤舟先生”了。 孤舟低着头,斗笠遮脸看不见模样,齐璟说他是长辈,该唤作先生,秦洵猜测孤舟的年纪应该是自己父辈。 孤舟收拾间没有刻意遮掩,卷起袖子露出两只小臂,伤疤从双手蜿蜒至小臂上,再没入卷起的上半截衣袖中,依秦洵习医六年的辨别力来看,像是烧伤,看上去是陈年旧伤了。 齐璟事先让他要乖,秦洵不敢轻举妄动,见孤舟明知他们站他面前却不搭理,他觑了眼齐璟,用目光询问该怎么办。 齐璟揖了一礼:“见过先生。” 孤舟不言,像没听见似的。 齐璟看向秦洵:“阿洵,这位是孤舟先生。” 秦洵顺从地随齐璟揖礼:“见过孤舟先生。” 孤舟蹾了蹾手中鱼篓,总算开了尊口,却是跟齐璟说话:“怎的今日还带了人来?” 他嗓音带有明显的粗糙喑哑,听起来给人病症所致之感,谈不上悦耳,说话语气却是平平稳稳,不疾不徐,倒也不叫人讨厌。 方才见了他手上烧伤的旧疤,秦洵很自然地联想在一起,思忖着孤舟的嗓子多半也与之有关。 齐璟道:“秦氏三子洵,引见于先生。” 孤舟手里动作一顿:“哪个秦氏?”不待齐璟回答,他自答道,“哦,糊涂了,还能有哪个秦氏。” “拜见先生。”秦洵试探着再次向他见礼。 这回孤舟淡淡“嗯”了一声。 理他了,秦洵下意识瞄了眼齐璟,齐璟偏头给来一个笑。 秦洵莫名觉得自己好似是因着家族的身份,才讨得孤舟给面子施舍了一句应声。 “秦微之,在平州不少年了吧?” 孤舟粗哑着嗓子,依旧没抬头,却是主动问起了秦洵话。 秦洵心头一凛。 孤舟叫他名字很随意,话语间撇掉了初见的陌生,好似秦洵是他家中再熟稔不过的哪个小辈,却偏偏又并没有太过亲近,让秦洵莫名之余下意识起了些警惕心,总觉得眼前的长辈似乎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他回了话:“待到今岁深秋,刚好整六个年头。”只不过他就在这阵子回京,注定是在江南待不满整六个年头了。 秦洵回话再三斟酌,少说少错,没将后半句说出来。 孤舟接着问:“待得惯吗?” “尚可。”秦洵择了个折中的回答。 孤舟低低“呵”了一声,听不出是哼声还是笑声,似乎是在嘲弄秦洵面对自己时显而易见的谨慎。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蹾着鱼篓,像在思索什么。 秦洵也在思索。 “孤舟先生”这么个闻所未闻的名号怕只是个掩人耳目的虚名,知道他是谁,自然也知道齐璟是谁,看孤舟这般爱答不理的,定非等闲之辈。 那就奇怪了,若是这等人物,不可能从未在秦洵的记忆里出现。 孤舟不问秦洵不答,齐璟也不言,几句话后三人间沉默良久,又是孤舟先开的口:“有求而来,也不学着讨人欢心?”《 》 3、故人 秦洵摸不清孤舟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齐璟说,更不知晓自己或者齐璟为何是“有求而来”,他不想乱猜孤舟的心思,干脆直接问:“晚辈不才,怎么才能讨先生欢心?” 孤舟也没刻意刁难,听他问了,将两只鱼篓往他面前一搁,自己站起身扶了扶头上斗笠,抬眼直视他:“拣拣篓子里的鱼,拣三条大的放空篓子里,其他还留原来的里头,手脚麻利点。年纪大了,懒得自个儿折腾。” 他这一起身抬头,秦洵便看清了他的模样,见过他手臂伤疤,秦洵多少有心理准备。 孤舟身形高大,上了年纪背却不佝偻,他一站直了身,秦洵需要抬起头仰视他,入目便是大半张脸上狰狞布满的烧伤伤疤,连带着还瞎了一只左眼,原本是眼睛的地方与伤疤皮肉糊成一团,哪还有半丝眼睛的原样,形容可怖。 不知是否因一只眼盲,孤舟完好的右眼极为锐亮,仿佛本该分于双眼的冷淡与敏锐都被浓缩进了仅余的右眼里,目光似有实质,简直能把人盯疼,不怒自威。 他看着红衣少年一张俊美面容,盯着那一双异域的深蓝眸子,眉峰一压,仅余的锐亮眼眸多了几分冷意,看起来有些凶狠。 秦洵纵然有心理准备,诧异也是难免的,但不想失礼伤人,仅从脸上一掠,他便收敛成自若神情。 “不怕我?”孤舟问得故意。 “众生百相,少见才会多怪。”秦洵笑笑,抖抖广袖让宽大袖口勾在手肘处,蹲下身戳了戳篓口的鱼尾巴。 孤舟没理他,拎起地上酒葫芦坐回了钓鱼的石头上,小口饮酒。 齐璟自然不会任秦洵一个人折腾,也蹲下跟他一起翻翻拣拣。 秦洵揪着最后钓上来那条鱼的尾巴,倒拎到面前晃晃,既然观孤舟似乎对他有所了解,他便也装熟,跟孤舟搭话:“先生钓鱼怎不去渡口那处?那里是鱼市,鱼又大上钩又快,无趣了还有人唠嗑两句解闷,好的差不多都被他们钓完了,剩到这里的个头都不怎么样了。” “人太多。”孤舟淡淡道,说完又往嘴里灌了口酒。 看来孤舟先生喜欢清静,秦洵了然地点点头。 手里倒拎的这条鱼被钓上来不久,还在十分有劲地扑腾挣扎,被秦洵晃了几下突然猛打了个挺挣脱他的手,尾巴一甩溅了几滴水珠到他和齐璟的脸上,把秦洵惊得一瑟缩。 齐璟眼疾手快,把尾巴拍地的鱼抓回,看了看大小,扔进了挑拣大鱼的篓里。因为担心那鱼再有动作,他一手抓鱼另一只手顺势横在秦洵面前护着,把鱼扔回去之后又十分自然地用手背给秦洵抹去了脸上被溅到的水珠:“这些野生鱼有的性子还挺凶,别给伤着,我来吧。” 秦洵听话地停了手,弯起一双好看的蓝眸笑了笑,起身去河边清洗双手。 孤舟正坐在水边喝酒,见他过来便嘲:“连个鱼都弄不好,少年人养得这么娇。” 秦洵不生气也不羞愧,笑着回:“是娇了些,先生见笑了。”看了眼孤舟手中酒葫芦,出于医者本能,他又道,“先生有伤在身,即便是旧伤也不容小觑,还是不宜过度饮酒的好。” “多事。”孤舟嘴上不领情,手里却不自觉将酒葫芦晃两下,放下了,“养得这么娇,看来是只知道吃不知道弄,会辨鱼种吗?” “又让先生见笑了,鱼种我还真不大会辨,估计就认得鲫鱼吧。”秦洵轻甩着手上水珠,初见时心存警惕,交谈几句见孤舟默许了他的装熟,他也不再忌惮孤舟,话多起来,“但我又不爱吃鲫鱼,也不是不爱吃,就是不爱剔刺,人懒,我喜欢少刺的鱼。” 孤舟哼了声,大约又是觉得他娇了。 秦洵洗净了手,干站了片刻无事可做,又觉得孤舟先生是给自己派活,自己反而杵在一旁看着齐璟代劳,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又撸起袖子回头去收拾鱼,争取要给这位身份不明的长辈留下个好印象。 他正起劲,耳中忽闻哗啦几下重物入水声响,一回头见孤舟拎着那只他们挑拣出来装了小鱼的篓,全倒回了河里,小鱼们劫后逢生,惊慌地游窜进河水深处,几下便没影了。 “先生这是?”秦洵诧异。 孤舟没给他眼神,只对着倒过来的鱼篓底部拍了两下,确认里头的鱼都倒干净了,把鱼篓在清澈河水里来回晃荡几下清洗,“今日吃不了,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少见多怪。” “那何不只钓三条,取得所需,也就不必在此耗去整日了。” “耗?”孤舟洗好鱼篓撑着膝盖站起,偏头望来,竟朝秦洵笑了一下,只可惜伤疤妨碍,笑得说不上慈爱,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友善。 孤舟拎着鱼篓回去,把空鱼篓叠在了装着三条大鱼的篓下面:“到了这个年纪,还有多少能消遣的?难得有件得趣的事乐意干,干一个时辰还是干五个时辰,皆由我定,叫什么耗?手边不多留着几条鱼,怎知下一条钓上来定比篓子里个头大?钓上更大的换掉小的,钓上小的篓里还有大的,待到收杆之时,才能顺遂我心、听凭挑拣。” 孤舟望过来:“有道理没有?” 秦洵点头:“很有道理。” 孤舟反倒没怎么高兴,又一声冷哼:“道理是我的道理,乐意听就听两句便罢,自个儿也得有自个儿的道理,别事事都听旁人说道理。” 好也不是,坏也不是,脾气这么古怪。秦洵有点碰灰,摸摸鼻子觑了眼齐璟,齐璟也正朝他看过来,噙着波澜不惊的笑,并未出言。 秦洵心里又有点底气了,看来他也没做得不好。 孤舟清点着自己的行头,又道:“渡口人围追堵截,从那块地方溜掉,不是机灵就是运气好,这些个小东西死里逃生不知珍惜,瞧着饵就咬了上来,总得长长记性。小鱼咬饵是嘴馋不懂事,吃点教训还可重活一遭,大鱼犯蠢,就活该送死了。” 言罢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别,一手拎起竹篮并叠在一起的两只鱼篓,一手把鱼竿往肩上一扛,连句道别也吝啬留与他们,径自朝更南边走了。 齐璟朝他离去的背影揖了礼作别。 待孤舟背影没入苇丛,秦洵茫然问齐璟:“这样就行了?”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给这位长辈挑鱼? “行了。”齐璟拉着他去河边洗手,又掏出帕子,把二人手上的水都擦尽,“回去吧,迟了赶不上晚膳。” “哪的晚膳?” “你觉得?” 秦洵忽而福至心灵,指指孤舟离去的方向拿目光询问,果见齐璟点了头。 “那我们不与他一起走?” “先生自有道归家,你我原道回去,集市上挑点东西带着。登门做客,空着手不像话。” 二人便往北回走,夕阳已沉入山头不见踪影,唯天边余霞供予这一日最后光亮,河面上氤氲了薄薄一层水气,连带着空气也变得湿凉。 秦洵吸了口微带湿意的空气,有疑即问,反正齐璟会有问必答:“孤舟先生是何时离的长安?” “我以为你猜得到。”齐璟说,“他身上,你不是看见了。” “烧伤?”秦洵蹙眉,“我记不起我见过有烧伤的王公贵胄,还这么严重。” 齐璟笑道:“或许是你没见过的呢。” 他这一提醒缩小了范围,也点出了孤舟的身份绝对特殊,秦洵脑中很快搜寻出个人名,不可置信地停了步。 齐璟随他一道停步,两只广袖尚在随惯性轻晃。 秦洵低眸瞧着齐璟白裳的袖口,看金线绣花在余霞中泛着温泽的光,说不上什么滋味地苦笑一声:“你高看我了,若非你提醒,我想不起死而复生的人来。” 齐璟莞尔:“可阿洵还是很聪明,一点就通。” 饶是秦洵常常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也并不能轻易想到那位明明故去了有二十多年、只从长辈们口中听闻过名讳的尊贵亲王,有朝一日会与自己如此光景相见。 秦洵从小就知道,他的父母之间只有军中同袍之情,会结为夫妻是朝政联姻迫不得已,母亲林初年轻时曾得过皇帝爱慕,而母亲心里藏了几十年的人,是当年纵马长笑的平亲王。 他们脚下这块地方,地境不广却相当富饶的江南平州,论起来该是孤舟先生的封地。 或者说,是当年活在世上的平亲王封地。 人常言世事无常,秦洵这会儿心下一叹,那可真是太无常了。 太阳一隐没山头,天色便会很快昏暗下来,余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天边月亮的轮廓缓缓清晰,星点稀疏。 七夕刚过几日,临近中旬月圆时,下月又逢一年一度的中秋,月亮这阵子是愈发明亮了,星子自然愈少见。 秦洵抬头望着那轮还不甚清明的月亮,怕自己走路不看脚下会绊着什么,伸手抓住齐璟手腕。齐璟垂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任他握着,将步子放得稍缓。 “在看什么?”他问秦洵。 “看月亮啊。”秦洵笑道,“我来江南好几年了,除了每年中秋,也就在刚来的那阵子夜夜对着月亮望,我那时候就想看看,长安的月亮和江南的月亮,到底哪个更圆。” “那你看出哪个更圆了?”暮色中齐璟将嗓音放得更轻了些,伴着初秋傍晚隐隐的虫鸣,很是温柔。 “当然是长安的。”秦洵不假思索,想了想又补道,“而且我那时候还会想,我在江南这里看月亮,长安的家人、友人、还有你,是不是也正在看月亮,我们看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他说完自嘲般笑起来,“实际上月亮还不都是一样的月亮,只不过那时我很想家,念起长安的什么都是最好的,长安的月亮当然也是最圆的。” 长安到江南,正常路速来说是近二十日的路程,若是着急赶路马不停蹄,堪堪能挤在十日内,齐璟此番以督巡之名从长安而来,官道快马,却也不算急赶,差不多用了半个月,听闻皇帝希望秦洵能赶上中秋朝宴,秦洵再估摸着自己回京后得睡个几天几夜治水土不服,看来是过几日便要启程,在江南待不了多久了。 虽说他一直念叨着想要回长安,毕竟也在江南生活了六年,不舍是难免的,此番归去,就不知何日能故地重游了。 秦洵忽然一阵低落,齐璟察觉他情绪变化,关心道:“怎么了?” “我在想……”秦洵本欲说“平王”,一顿,还是改口,“在想孤舟先生。”他瞥了齐璟一眼,“陛下知道他在这里吗?” 齐璟笑了声,竟让秦洵听出嘲弄意味:“父皇一直不相信他过世了,却也从未亲眼见着他还在世。”半晌又道,“如今这世上真真切切见过‘平王’的长安人,我知道的有三,你母亲威骑将军,还有你我。” 齐璟顿了一顿,还是补充道:“兴许还有小章华侯吧,不过我一向不大过问先生与旁人的往来。” “我小师叔?”秦洵略微一想,也明白了,“哦,沈家的人。” 提起“平亲王”这号人物,长辈们提起的往往是他纵马时潇洒恣意的模样,可惜英年早逝,令人唏嘘。 他是高祖齐栋和原配皇后沈氏的养子。齐栋还在前朝大殷为将时,妻子沈氏不能生育又喜爱孩子,齐栋便央求着从堂兄齐梁膝下过继了刚出生的二儿子,与沈氏疼其如亲子,起名舸,起字行舟,本是顺风顺水的美好希冀,可惜平王齐舸的下场半点说不上美好,他“身故”于平王府走水之祸。 那些盘根错杂的往事在平王逝后人人避忌不谈,二十多年过去,长安已鲜有人会提起他。那位马背上饮酒谈笑的青年亲王,从此死在了故人旧忆里,山海羁旅,难复行舟,而今隐居旧时封地一隅,已然泊作孤舟。 当年章华侯府也随平王一道遭祸,皇帝就是皇帝,轻飘飘一句“忤逆谋反”,便祭上了章华侯府上百条人命,过个十来年再轻飘飘一句“沉冤得雪”,赐章华侯府唯一幸存的公子承袭封爵,好似便能将当初血淋淋的仇债一笔勾销。 秦洵握在齐璟腕上的手骤然收紧。 齐璟脚步一滞,默契地猜中他都想到些什么,抬手往他柔软发顶揉了揉:“没事。” 从小齐璟就很喜欢揉他头发,秦洵也愿意被他摸头。 秦洵小时候长得慢,原本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个子矮,旁人也没意识到他个子矮,哪知一日他在淑妃姨娘那里正碰上皇帝来看昭阳公主齐瑶,小公主比秦洵小两岁,皇帝把她和秦洵排一起比比,疑了一句:“微之这孩子个头怎么不见长,这么大了还跟瑶儿一般高。” 淑妃白绛见秦洵小脸上大惊失色,连忙安抚:“微之还小,男孩子家等到十来岁的年纪,就会开始窜个子了。” 齐瑶倒是很高兴,骄傲自己居然能长得和微之表哥一样高,牛气轰轰地去跟御书馆女苑的同窗小姐妹分享,很快就在整个御书馆津津乐道。 先是“昭阳公主长到秦微之一样高了真厉害”、逐渐传成“秦微之才跟昭阳公主一样高”、再到“秦微之个头都没姑娘高”、最后就成了“秦微之好矮”。 秦洵扑进齐璟怀里,张着正值换牙期漏风的嘴嚎啕大哭,齐璟费了老半天的劲才哄好他,把他头发揉得乱蓬蓬,胡编说种苗松土能长高,那以后自己经常往阿洵头上摸摸揉揉,阿洵也能长高了。 秦洵抽噎:“摸摸头真的能长高吗?能跟你一样高吗?” 齐璟闭眼瞎扯:“能!肯定能!” 秦洵到江南之后个头倒是蹭蹭蹭往上长,像是终于顶破土壤抽条的芽,也不知真是经常被齐璟摸头,还是本就到了该长个的年纪,如今他的个头在男子里也算中等偏上,却还是没能如愿长到跟齐璟一样高。 齐璟身形颀长,高了他大半个头,经年习惯成自然,依旧喜欢没事往他头顶揉两下。 秦洵心绪再是烦乱低落,一被他摸头,听他道声“没事”,总能平复大半。 齐璟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平王,秦洵也绝不会成为第二个章华侯。 秦洵如是想着,吐了口浊气,后知后觉自己把齐璟的手腕攥得死紧,连忙松开,心疼地看着这手腕上在昏暗暮色里都很明显的一圈红痕,齐璟竟一声没吭。《 》 4、谈情 他轻着动作给齐璟揉了两下,顺手一捏腕骨:“疼不疼?” 刻意抚摸的触感与寻常握着自然有异,秦洵手指刚触上腕肤时,齐璟下意识呼吸一窒,手也一缩,但他很快又放松回去,回了句“不疼”。 秦洵敏锐,察觉出方才齐璟有一瞬的不自在,故意加重力道又捏了两下他的腕骨,觉出他更明显地手指一颤,他不解地抬眸望去齐璟的脸:“不喜欢?” “没有。”齐璟侧开脸。 “那就是喜欢了。”秦洵点点头,自作主张给他下定论。 齐璟算是默认,抽出自己的手,却反过去握了秦洵的手腕,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吧。” 秦洵被他拉着走,加快两步同他并肩,笑眯眯往他侧脸上凑近自己的脸。 “又怎么?”齐璟迫不得已又停下步子,转过来正脸对他。 秦洵被他拉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是自由的,他用这只自由的手肆意捧住齐璟的脸,几近和齐璟鼻尖抵着鼻尖,齐璟左眼尾下那颗细小的泪痣因过近的距离在夜色里被看得分明,秦洵说:“看看月亮再看看人,比比到底是月亮好看还是人好看。” 齐璟被他这般逼近,没能撑住一直与他失焦地对视,目光挪走,却状似波澜不惊:“比出来了?” 秦洵一笑:“还是人好看,月亮哪比得过人。” “过奖。”齐璟没好气,“好不好看,用得着凑这么近看?” “天色暗了视物不便,你也知道我武艺不精,不比你五识灵敏,我就只能凑近些才看得清楚啊!”秦洵狡辩。 齐璟拿他没辙:“你道理多。” 秦洵心情不错,一路断断续续哼着曲,走路没个规律的步调,摆晃着齐璟握他的那只手,自娱自乐很是惬意,齐璟也随他去了。 秦洵嘴上闲不住,念念叨叨。 “之前秦子长寄家书来,只说接我回京,没提你们督巡江南的事,我后来听闻你们下江南的消息,还以为接我跟督巡不是一回事,白日还在许府的时候,陆师兄听说你们已经在门口等着接,问我你这趟是不是为我,我还告诉他你是公事公办,不会那么昏庸。” “那现在看来我是昏庸了?” 秦洵立刻改口讨好:“不昏庸不昏庸,公事公办,家事家办,我可是你的家事啊!” 是让人很不省心的家事,齐璟心里无奈补充。 “还有,我今天中午跟陆师兄在天香楼吃了顿饭,听到邻桌的姑娘们在谈论你。” “谈论我什么?” “还能什么,不外乎就是说你齐三皇子长得好又有才,想嫁。” 那一桌少女们怀春的娇嗔戏语,从秦洵偷听起短短的时间内,就从互相嗔笑打趣,转而话不投机,乃至争风吃醋粉拳招呼,掀翻了一桌的菜,急得店小二边拉架边直呼小本生意求放过。 “那你呢?”齐璟突然问。 “我?我当然也是长得好又有才,就是不知有没有姑娘想嫁我。” “我是说……” “嗯?” “罢了。” 秦洵没在意他的欲言又止,肩膀撞撞他:“我师兄也夸你了,你要听吗?” “……说说看。” “我那会儿看姑娘掐架,他说我幸灾乐祸当心被人揍,我就问他,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齐三皇子能招姑娘们如此肖想,我师兄说,‘三皇子身份尊贵,素有贤名,青年才俊,广得女子青睐实属正常’。”一番话也不知戳中秦洵什么点,他复述完,自己把自己笑得不行。 很好笑吗?齐璟睨他一眼,不明白他发笑的原因。 秦洵亲亲热热地挽上齐璟的胳膊。 齐三皇子青年才俊,哪哪都好,一早就被他秦洵近水楼台了。 胳膊挽胳膊隔了两个人的两层衣袖,不再是带着温度的皮肤直接触碰,温热又不会过于烫人,若放在过去年岁里,对齐璟而言,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 如今却是嫌它太过朦胧隐晦,明明已触及到一星半点,足以令人产生亲密至极的错觉,偏偏隔住的遮挡衣料同样触感鲜明,提醒人并没有那么亲密无间。可明明遮挡感鲜明刺人,安抚的体温却也切实存在,撩拨得人心痒。 这等温热,现下已经不能让人知足了。 齐璟心下嘲讽自己贪得无厌。 秦洵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俩自然而然是这一辈里关系最好的两个人,他还想要什么? 可是秦洵到底知不知道,以他们如今十六七岁的年纪,做出这些举止,已经暧昧得逾了界限,不大妥当了。 齐璟想,兴许是秦洵十岁时二人便分隔两地,在他十岁到十六岁这段青春萌芽的关键年岁里,他们二人没有日日相对着,如今秦洵面对他,大概还停留在孩童时期的玩闹心性,拿他当关系好的哥哥。 但若秦洵只是玩闹,难道要一直仗着亲厚的交情,拿捏着他对自己的信任与依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下去? 要是秦洵能明白一些事,眼下这个年纪,他们是不是可以敞开来好好谈一次了? 秦洵对齐璟心里的一通翻腾无知无觉,见齐璟不排斥被他挽着,他得寸进尺把头往齐璟肩上靠了靠,正自得其乐,忽听齐璟问他话:“你方才说,不知道有没有姑娘想嫁你,是不是?” 秦洵一愣,怎么这么记仇,早知道不说这一句了。 他硬着头皮承认:“是啊,怎么了?” 齐璟抿抿唇:“你平日里,会有心去讨姑娘的欢心吗?” 秦洵诧异看向他:“你在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若你有心,回了京城自然可叫人给你相看。” 秦洵听出他有点不高兴,想逗逗他,装出为难的样子:“你这么个问法,叫人不大好答啊。什么样的叫做有心讨姑娘欢心?是我见着了打声招呼夸几句好话,还是同人家一处玩,或者说我有时送人家一点东西,就是在有心讨好了?” “都算吧。”齐璟略一沉吟,“也不是,我是说……会放在心上时时惦记的那种。” “如何惦记?” “大约就是,会时常想起,想与其见面,同其亲近,护其安好,诸如此类。” 秦洵认真思考,随着他每列出一条点头“唔”一声,待他说完便道:“有的,就是你啊。” 齐璟心头一乱:“我说姑娘!” 秦洵反驳得有理有据:“为什么一定要是姑娘?照你说的这些,只要是身边重要的人,都是说得通的,不是吗?你对我不够重要吗?还是我对你不重要?” 齐璟语塞。 秦洵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有点抬杠了,让他不好接,正待再说点什么补救,齐璟开口了:“不是姑娘也可以吗?” “问我?” “当然是问你。”齐璟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你可明白我说的‘惦记’是何意?明白的话,对你来说,不是姑娘也可以吗?那当初你那位楚姓旧同窗,他喜——他对你,你也觉得是可以的吗?” 秦洵懂了。 他跟齐璟一直很亲密,也只是亲密,谁也没摊过牌,以前齐璟不甚在乎这么个形式,但半路杀出个楚慎行之后,齐璟他介意了,他在不安。 “那不可以。” 齐璟骤然一僵,秦洵逗够了他,不想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飞快补道:“不可以的意思是说,跟楚慎行没关系,跟姑娘也没关系,惦记不惦记的,就是要看……” “就、就是……”秦洵卡壳了。 他已经知道齐璟想跟他谈什么,原也有打算一谈,但没做好这会儿齐璟突然问话的准备,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明白。 已至渡口,秦洵还没想好怎么说,干脆闭了嘴不吭声。他不吭声,齐璟琢磨不出他用意,二人便谁也不先开口。 夜幕轻笼,山水朦胧如剪影,行人身影都被糊上一层隐约的暮蓝,河面水气氤氲,在渡口这处近水之地形成了薄薄雾气,渔者们陆陆续续收摊离去,却多了些做夜市生意的摊贩堪堪出摊,倒也没有冷清太多。 天还未黑透,却已有不少摊位支起了灯笼,暖黄灯笼光照出鱼摊留在地上的斑驳水迹和反光的零碎鱼鳞,空气混杂着少许还未散去的鱼腥味。 渡口的船家们这个时辰基本没了活计,随意选了谁的船头架了张小桌子,摆上附近餐馆小店买来的酒水饭菜,围在一起边吃边谈天说地。 二人停在最靠渡口的栈桥边,一处似乎将要收工的水果摊前,齐璟借着灯笼的光在桃筐里挑拣,秦洵放开了他的胳膊。 没了白日的热气,近水边的夜风这会儿是凉爽的,拂得人舒适,秦洵又来了劲头,并不打算就此草草结束方才的话题。 他背倚在栈桥入口的长柱上,抱臂望着齐璟认真挑拣桃子的侧脸,眉目间不掩笑意:“那你呢,你有放在心上时时惦记的人吗?” “嗯。” “我算吗?” “嗯。” “算我一个,还是就我一个?” “……” 秦洵笑意揉进了嗓音里,齐璟还没回答,他又兀自问下去:“有多惦记?只是放在心上的惦记吗?亲族友人你我放在心上的人都不少,那我究竟在你心上哪一处?你说我有没有那等殊荣,是被你放在心尖尖上的独一个?” 齐璟手中托着一只桃子,动作顿住:“你就不觉得,你这话问得逾矩了些?” 岂止逾矩,简直露骨。 既然没有开诚布公,那齐璟想点明一些该有的界限。 秦洵耸耸肩,恃宠而骄,他并不识相,非要深究:“你觉得我逾矩了?” 逾矩也好,露骨也罢,旁人看来什么样秦洵不在乎,若是齐璟自己觉得他逾矩了,那他们也没必要再说下去。 本就快打烊的摊位,尽管小贩搓着手自夸绝无坏烂,会剩下来只是因为品相差些,齐璟还是一丝不苟地翻查挑选,从余的桃子里挑出八个模样尚可的,他俩都没带包裹器具,齐璟向小贩买了个篮。 渡口一带的小集没镇上大集空位稀缺,这水果摊位占了很大一块地,小贩留着桃筐给齐璟挑,忙着去收拾别的果筐,边收拾边与别摊的同行插科打诨,并未注意这边二人的谈话,听齐璟说买篮,小贩随手从摊子底下掏了个出来给他,又忙着转头同人说笑去了。 摊位摆得低了些,齐璟微微弓着背,边将挑好的桃子挨个儿放进篮里,边语气淡淡地同秦洵说话:“你来江南前,我总是觉得你性子养得不谙世事,也就顽劣了些,气性大了些,聪颖是聪颖的,能明了些事,却还是有许多事情不大懂得,需旁人给你解惑。近些年你我相隔两地,虽几度相见,我却知你甚少,你在我这里依旧是不谙世事的模样,然不知是否错觉,我又觉得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澄透,心思很是深。” “比如?” 齐璟叹了声气,直起身看向他盈满了笑的眼:“比如现在,你在有意套我的话。” 被拆了台,秦洵也没羞恼,上前来替他将余下几个挑好的桃子放进篮去,笑道:“你今日说了这么多,想与我谈论的东西,是指情爱吧?”他拍掉掌心沾到的桃毛,“情爱就情爱,有什么不好说的,齐璟,你就别说我了,你的心思才是真的深,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齐璟心绪一乱,拎了竹篮便要走:“没什么。” 秦洵一把勾住他手肘:“没什么你心神不宁的,不给钱了?” 他解下齐璟的荷包,数了钱递给小贩,小贩接过去又数一遍,乐呵呵放进兜里,将桃筐往收拾好的物具上一叠,挑起担子归家去了。 “齐璟,从小到大我很少见你优柔寡断的模样,我也见不惯。”秦洵总觉得掌心的桃毛没拍干净,嫌弃地又拍了拍,“刚才我问你的,你还打算回我吗?” 水果小贩收摊离去,没了那摊上挂的灯笼照明,最近的光源是栈桥口长柱顶上的灯笼,秦洵背光,齐璟只能看清他被灯笼映亮的发顶,泛着柔亮亮的光泽。 把手穿进美貌少年颈后发间,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后颈被夜风吹得微凉的皮肤,齐璟稍稍弓背,将自己的额头与秦洵的额头抵上,气息离得很近。 他愿意挑破,那他便也明说。 “我不觉得逾矩。” 从来不觉得逾矩,这样很好,日后若是能更亲近、一日比一日亲近、亲近一辈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齐璟在他额间蜻蜓点水印了印唇。 秦洵跟着齐璟入了渡口附近一处巷子,巷中很静,除了二人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混着行走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响,便只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了。 这会儿时辰应是近酉时末,虽说过了普遍的晚膳时辰,也不至于都窝进房里睡觉悄无声息,这么安静说明巷中人家并不多,人家不多自然也就没什么光亮,好在今夜月光还算亮堂,盈盈洒下来照亮着青石板路,曳长了二人身后的影子。 秦洵耐不住静,扯扯齐璟的衣袖找话同他说:“你刚才问我那个,会不会去讨姑娘欢心,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呢?没有,真没有,一次也没有!也就偶尔带点吃的回山庄送给关系好的师姐师妹,但我师兄师弟他们,抢起来一个比一个手快!我想讨好姑娘也没的讨好啊!” 齐璟一睨:“你很失望?” 秦洵乖巧:“不,我很庆幸。” 感谢师兄,感谢师弟,大恩大德兄弟一辈子铭记于心。 秦洵默默庆幸加感谢一套结束,捣捣齐璟:“你呢,十七过半了,这些年我从没问过你,你娶妃没有?”他问得状似无意,却是紧紧盯上了齐璟的脸。 齐璟反问:“我会吗?” 也是,齐璟这副事事围着自己转的模样,哪里像会娶妃的人,况且他要是娶了妃,秦洵哪还会继续跟他纠缠,又不止齐璟一个人有洁癖。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洁癖,总归也是洁癖的一种。 秦洵对答案心知肚明,没话找话跟齐璟闲聊消遣:“侍妾呢,侍妾有没有?” “我会吗?” “那你有没有跟哪家名媛千金走得亲近?” “我会吗?”齐璟这回忍不住多添了几句,“你在江南的这几年,我在长安的时日也不多,除了来看你,还去别地游历督巡,也就过去一年留在长安没往外去,哪里有闲工夫跟名媛千金走得近?” 皇帝使唤起儿子也是挺舍得的,齐璟就比秦洵大一岁,秦洵十岁离长安时还是个毛孩子,齐璟同样是个毛孩子,皇帝把小小年纪的齐璟赶得满大齐乱跑,都不带心疼的。 不过也算是好事,都说当今圣上最宠爱三皇子,在当皇帝的人面前,心疼并不是最大的宠爱,器重才是。 秦洵不打算在这种闲适的时候跟齐璟说朝政,学着他先前的语气玩笑道:“你很失望?” “不,我很庆幸。”齐璟也学他。 秦洵笑起来,想了想接着问:“那你平常会上风月场所去吗?” 齐璟终于没忍住:“你当我是你?” 秦洵心虚地摸摸鼻子。 他在江南没了管束混得无法无天,跟师兄弟几个往秦楼楚馆都跑成了常客,老鸨掌柜个个见他都能堆着笑称一声“秦公子”,不巧就有一次被下江南的齐璟逮个正着,他还记得那回齐璟脸都气青了,自他迁居江南后第一回对他动了肝火。 天地良心,秦洵他们年纪都还小,惊鸿山庄也有门规,借着出门叛逆一回偷偷跑青楼,也就是吃吃青楼的点心喝喝青楼的茶水,绝不会比这再过火,就是玩心重,觉得新奇,不至于失了分寸。 不过想想,若是他瞧见齐璟在青楼吃喝嬉笑,他也会气炸的,齐璟的脾气已经很好了。 秦洵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原以为,男人嘛,血气方刚的年纪,总会……”他眨眨眼,“有点那什么需求的。”《 》 5、分桃 知道他说的“那什么”是指什么,齐璟面上一红,幸而在夜色里看不分明,轻斥道:“没个正经!” “哪里不正经了,我听说的多了,十几岁嘛,大多都还没到娶妻的时候,但那什么也正常,早上不都有反应。”他挤了挤齐璟,“我问你,你就真的从来没有过那什么需求吗?你是不是都自己……” “秦洵!”齐璟截断他,“越说越不像话!” 齐璟平日管他叫阿洵,从小叫惯了的,向外人提及则会依照礼节称他表字微之,连名带姓叫他秦洵基本是有点动怒,当然还有个最少听见的,是特别生气时,会咬牙切齿叫他秦微之,目前只在他逛青楼被逮住那次听过一声,很好辨别。 近两年到了知事的年纪,齐璟的这个“动怒”,显然也包括进了恼羞成怒。 适可而止,秦洵笑眯眯收了这话头,给这番消遣闲聊做了个总结:“你没妻、没妾、没红颜知己、也不逛青楼,这些年都为我守身如玉了?你真不错!” 齐璟没好气:“过奖。” 消停不过片刻,秦洵又去扯他衣袖:“不是蹭饭吗,你是要把我带到哪去?这巷子怎么九曲十八弯的,走半天也没到,你该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齐璟道:“你多金贵,我能卖你?” 秦洵的笑声在巷子里产生轻微的回响,见齐璟搭理他,他又开了话匣子:“你怎么知道孤舟先生今晚愿意让我们蹭饭?都这个时辰了,寻常人家该是连碗都洗了,别到了地方人家让我们舔空盘。” “先生家一般不留客,往常只会带两条鱼归家。”见秦洵了然点头,齐璟又道,“怎么挨这么紧?” “不喜欢?” “……不好走路。” “那就是喜欢!” 齐璟:“……”罢了,鬼才,说不过。 秦洵又东拉西扯跟他说了些别的。 深巷静谧,偶有虫鸣,空气中隐隐飘来沁香,秦洵仔细嗅了嗅,确认不是错觉,诧异道:“这巷中是谁家的桂花,开得这样早?” “闻见桂花,那就快到了。” 没几步路,他们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门外,墙内飘出烹煮食物的香气,更多的是靠近之后愈发浓郁的桂花香,这家的院墙有些高,秦洵抬起头,只看见一墙之隔的院内露出了桂花树顶,和似乎是亭子的建筑顶部。 门是掩着的,他借着月光看见门上一匾,上书“巷子浅”三个大字,苍遒有劲。 在巷子这么深处的地方,反叫个“巷子浅”,秦洵暂时并没有琢磨出院主人赋予其中的特殊含义,只觉得趣味确是有几分。 齐璟上前轻轻敲了几声门。 院内粗哑的嗓音不客气应道:“自己推,手白长的?” 齐璟笑了句:“叨扰先生。”推开虚掩的门回头示意秦洵跟他进去。 看来是给他们留的门。 门一打开,烹煮食物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吸入鼻腔里暖烘烘的,淌进身体把五脏六腑都浸泡其中,勾出了秦洵迟钝的饥饿感。 院子里穿简朴布衣的背影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一晃进了屋里,秦洵辨认出那是方才应声的孤舟先生,似乎只是出来拿酒时正好听见敲门声顺口回应,并不打算搭理他们,他已经很快习惯了孤舟的脾气。 孤舟带回来的渔具放在进门右手靠墙边,底下遗了一滩未干的水迹。这墙边还有不少崭新的竹编篮篓,秦洵在路上已经听齐璟大致说过,昔日的平亲王已隐居在此二三十年,平日与当年王府的老家仆孙伯一起,靠着编卖竹具或是给人抄录书籍补贴家用,孙伯的夫人孙婶亦会做些缝补活计,孙家的儿女皆已婚嫁居于别州,这巷子里只他们上了年纪的三口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院内是青石板铺的地,孤舟进去的那间大约是他的屋子,有间靠边的小屋没有门只挂着一扇布帘,从细细飘溢的白烟猜出是厨房。 院子进门左半部分的空间相对较大,被种植成一片小花圃,中间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尽头接着几级石阶,上连一座小亭子,亭侧另延一条小路通往厨房方向。靠亭子边上种着棵桂花树,在这个初窥秋意的时节里早早地开了花,馨香四溢,正是方才秦洵在门外越过围墙看到顶冠的那棵。 亭内置石桌石凳,四柱各固定有一座灯盏,这会儿是点着的,照亮着亭内情景清晰可见,许是怕风吹了烛火,盏上都笼了灯罩,灯光盈盈柔和,生出些宁馨的意味。 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厨房的门帘被人一掀,出来个微笑着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蓝布衣,一块布巾将头发包裹在头顶,皮肤黝黑,长相普通,瞧着面善。 “这是孙伯。”齐璟告诉秦洵,转而对迎来的孙伯揖礼道,“叨扰。” 秦洵跟着见礼:“叨扰。” 听齐璟说孙氏夫妻是当年唯二从那场火灾中逃脱后,甘愿与平王一道亡命天涯的忠仆。 孙伯笑道:“请进。” 将他二人迎进院内,孙伯带上院门,给二人引路:“先生吩咐了齐公子要来家吃饭,叫我跟老婆子备上饭食,听闻齐公子还带了位新的客人来,想必便是这位了,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秦,单名一个洵字。”秦洵含笑又揖一礼,将齐璟推门进来前塞到他手上的桃篮递了过去。 看来院子里都是明白人,齐璟在这里用的应该是真身份。 孙伯接过桃篮:“公子们客气了。”话虽说着客气,他语气平淡,坦然收下。 也是,论起恩怨,这户院落就算抄扫帚把他二人打出去都在情理之中,能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进门还留饭,已经是人家宽宏大量了,收个见面礼是理所当然。 秦洵心虚地想,并不是他客气,是齐璟掏钱买的,他只是借花献佛。 齐璟道:“微之从医,知先生不宜饮酒,以福寿桃果相赠,还请笑纳。” “秦公子有心了。”孙伯颔首,笑了笑,“我也总劝先生少些饮酒,顾着身子,劝归劝,有时候也拦不住。”孙伯示意他们顺着青石板小路去亭子里,自己朝厨房喊道,“老婆子,公子们来家了。” 厨房里传出“咚咚”两声敲案板的声音,孙伯一掀厨房门帘,自己又进了去。 “桃子怎么叫我拿着给?人家好像以为是我买的。”在亭中面对面落座石桌旁,秦洵支手托腮问道。 “虽说你我一道来,但你是第一回拜访,空着手不合适。” 齐璟这人真是处处周全,秦洵笑眯眯道:“也是,反正我跟你都是这种关系了,哪用得着分那么清,你说对不对?” 哪种关系?又没把你怎么,说得这么引人遐思。齐璟瞥了眼他狐狸似的笑,知道自己在讨嘴上便宜这种事上素来下风,遂闭口不言,并不想与他过招。 秦洵逗了他,心满意足,隔着桌面牵过他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绣花。 齐璟穿衣的款式总体来说很单一,他不喜繁复,也不喜花哨色纹,衣裳往往是一身白底色,但用的都是皇宫上等布料,且白底色上由宫廷绣娘的巧手绣有精细的暗纹,并不是单调的大白布,远看素白,近看却也华丽精美,在衣襟与袖口,一般会配上别色的宽边收缝,宽边上又会压一层流光溢彩的金线绣花,绣花一般选简洁的花样,腰带与绣边同色同绣。 最常穿的就是今日这身的配色,白衣黑色宽边,现下摇曳的灯烛一照,金线绣花泛着莹润色泽,很是好看。 秦洵怎会不知齐璟今日跟他说起情爱之事意指何为,无非是怕他分不清情义与情爱,担心他对他们之间超出寻常界限的亲昵没有自觉罢了。 这怎么可能呢。 秦洵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去跟齐璟亲昵,也摸得清齐璟心里作何想法。齐璟对他的各种过界非常容忍,他能像如今这般放肆,倚仗的便是齐璟无底线的纵容,随年岁渐长他言行愈发过火,齐璟偶尔开口阻拒一二,却也就像做做样子,从未真正有过排斥举动。 齐璟啊,你总是这样心口不一欲拒还迎,是存心不想叫我放过你,这都是你放任的,你自找的。秦洵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齐璟衣袖,盯着齐璟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清朗眉眼出神。 齐璟有些轻微的洁癖,因此在外人看来,齐三皇子虽是温润待人,却总也有些与人持距的疏离感。 唯有上将军府的秦三公子是他的例外,二人从小一处长大亲密无间,若说谁敢毫无顾忌地与三皇子撒娇使性,甚至将一贯脾性温和的他惹出火气来还毫发无伤,天下怕是就秦洵一人。 并不是齐璟其人是个人畜无害大好人,秦洵小时候就知道,齐璟才不是什么善茬,他远没有他做给人看的那样温风和煦,在秦洵八岁被四皇子齐琅欺负的那一回,齐璟阴沉着尚存稚嫩的小脸,一手护着害怕的他,一手将那条幼蛇活活捏死的时候。 可那时齐璟丢了蛇,转头看到怯怯的秦洵,眼中阴霾散去,轻声说句“阿洵不怕”,秦洵竟真的半点也不惧他当时的模样。 他待我是极好的,秦洵想。 齐璟掏给他的是真心实意的好,他也不算丢人地栽在齐璟手上。 “做什么看着我发笑?”齐璟问。 秦洵歪头,眉眼弯弯:“你好看啊。” 齐璟墨黑的眸子在烛光下明明隐隐,很轻地笑了声。 厨房的帘子再次掀开,孙伯端着盘子向他们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同样穿蓝布衣裳端着盘子的中年妇人。 五道菜,两荤两素一汤,清蒸鱼、小炒肉,并两盘炒蔬菜,汤是菊花脑蛋花汤,这季节里清火刚好,配着一人一碗白米饭,摆上亭内石桌,腾着暖和的烟气。 每个菜盘都不大,估摸着刚好两人一顿饭的份量。 孙伯道:“家常菜清淡了些,没外面馆子丰盛,二位莫要嫌弃,慢用。” 他身后的妇人用围裙擦着手,笑容和蔼,并不说话,只以手势简单比划了几下,示意他们吃饭的意思。 这应该就是孙伯的夫人孙婶了,想着方才厨房内以敲案板的声响作回应,秦洵猜孙婶大约是患有喑症,也就是俗说的哑巴。 他露出少年人乖巧讨喜的笑容,与齐璟一道给夫妻俩道了谢。 孙伯夫妻给他们摆完了饭菜便双双回了厨房,齐璟告诉秦洵,孤舟先生家里很少留客,即便是留,先生和孙伯夫妇都是不与客人一道用饭的,孙伯夫妇在他们屋里吃,先生也独自在屋里吃,客人在这个亭子里吃,且是在天黑前吃完饭清洗好碗筷,歇息得很早。 桌上细心地摆了双公筷,可惜他二人用不上,秦洵先夹了片肉往齐璟嘴里一塞,又给自己舀了些汤喝。 菊花脑是一种绿叶植物,江南一带多食,但它气味有些特殊,也有人很不喜欢它的味道。在秦洵的印象中,邻地的金陵人大多很喜欢,吃法多样,菊花脑蛋花汤是寻常烹法,汤是淡碧的色泽,入口清爽,特殊气味不会很浓重,秦洵倒是不讨厌。 “我刚来的时候一时也吃不惯菊花脑,觉得它味道怪。”喝下两口汤,秦洵跟齐璟说笑,“有次不当心咬破了舌头,师祖说菊花脑清热去火,吃一吃舌头疮处好得快,我多吃了几回觉得也还好,不算难吃。后来跟师兄他们去金陵玩,金陵人好像挺喜欢吃,那边汤包都有菊花脑肉馅的,我尝了尝还不错。” 桌上那盘清蒸鱼香气四溢,被火腿笋片等辅料和去腥的姜丝掩住了部分鱼身,为了入味划开的几道刀口露出雪白的鱼肉,饱满光洁都让人不忍下筷破坏,偏又引人食指大动。 可惜齐璟没有不忍破坏的意思,挑去了姜丝,对着切口处的鱼肉一筷子下去拨了一块,浸了浸汤汁,夹到秦洵碗里,笑问:“金陵好玩吗?” “好玩,好吃的也很多,我那些同门习武,他们在金陵武场跟人比试,我就到外头四处找吃的。”秦洵夹起鱼肉,还在说话,便没急着吃,“你知道他们金陵方言怎么说的吗?菊花脑,金陵人一般把最后一个字说成‘劳’,‘菊花劳’,他们这样说。” 言罢他将鱼肉送进口,小心抿了抿。清蒸的鱼肉浸了汤汁,咸香中带着用来去腥的淡淡料酒味,入口即化,鲜美嫩滑,不会过分油腻。 吃鱼最好细抿,秦洵自己没被鱼刺卡过,但见过山庄同门吃饭时卡鱼刺,光看着都痛苦,那之后他吃起鱼都格外谨慎。 他把鱼肉咽下去:“没刺?” “鳜鱼,少刺。”齐璟说完又笑,“你没认出来吗?那会儿被你拎尾巴的那条。” 秦洵跟盘中的清蒸鳜鱼大眼瞪小眼。 “桃花流水鳜鱼肥”,春季是鳜鱼最肥美的时节,眼下都立过秋了,纵不如春时肥美,就桌上这盘来看也不算太差。 “先生回家的路是不是比我们原道回渡口要近?我觉得我们路上也没怎么耽搁,他们饭都做好了。” “是要近些,不过先生不喜与人同行,我也从未走过他惯行的那条道。”齐璟见他喜欢,又给他夹了几筷子鱼肉,再给他往汤碗里添些菊花脑汤,笑道,“我记得你从前还不喜香菜,现在可吃得惯了?” 秦洵连连摇头:“香菜还是算了,一生之敌。” 饭毕,孙伯将碗盘收拾了去,孙婶端了个小盘过来,放的是去核切瓣的桃子,应是他们这趟带的礼,取了两个分别对半切,盘中一共四瓣。 看孙婶的样子,估计只是为了方便他二人取食,定是不知“分桃而食”是何种意味,却是阴差阳错戳中秦洵心思,让秦洵对这和善的妇人好感顿生。 孙婶放了果盘,立在一旁无声地笑看着秦洵,双手上下翻飞着做了几个手势,秦洵看不明白,便去看齐璟。 “婶婶说你模样生得很好看。”齐璟道。 秦洵心情好嘴也甜,笑眯眯地将好听话说得很是顺溜:“婶婶也好看,婶婶年轻时铁定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吧?” 没有女子不喜欢被人夸好看,即便是模样普通又上了年纪的农妇,孙婶笑得更开心了,看看他,再看看齐璟,又打了几个手势,秦洵同样等着齐璟的翻译。 齐璟一顿,继而唇角一弯,笑道:“婶婶说,你该寻个模样登对的伴侣。” 孙婶的耳朵像是也不大好使,听他们说话时都不自觉侧耳,很努力听清的样子,听到齐璟这个说法神情有些不赞同,嗔怪又疼爱地朝他肩背上轻轻拍了一掌,而后朝秦洵和蔼笑了一笑,转身离去回了厨房。 “真是这个意思?”秦洵狐疑。 “大差不离。” 那八成还是有点差别。 秦洵知道齐璟不会骗他,又不想承认自己没完全照实说,往往会出现“差不多”这种说辞。 秦洵也不追问,拿起一瓣桃块咬一口,将剩下的递去齐璟嘴边:“确实挺甜的,我还以为是那摊贩自卖自夸呢,你尝尝。”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被咬去一口的桃块,指尖略微湿润,桃果的清甜气息在齐璟鼻间弥漫,齐璟垂眸看着,既未推拒也没接过,问他:“你可知分桃而食是什么意思?” “我能不知?”秦洵一挑眉,清楚他在担心什么,“我知道,你怕我不懂事,怕我闹着玩,你很不安心。我又不是白长这么大,这不就是在让你安心吗,现在我欲与你分桃,你敢不敢吃?” 桃块被往前递了递,压住了唇,齐璟看着他那一脸挑衅的模样,忽而笑了,在他咬过的缺口处也咬了一口。 分桃之礼,在曲折小巷的小院亭间,夜色烛火里,他们算是说开了。《 》 6、对烛 未笼灯罩的蜡盏置于桌案一角,是这间屋里唯一的光源。 没关严实的窗缝透进丝丝初秋夜晚微凉的风,烛火轻微跳动着,忽闪着照出案上黑白错落的围棋盘,也将案边人的影子颤颤巍巍投射在他身侧墙面上,烧融的蜡泪顺着烛身滴落,在烛脚盏托上凝结小坨。 孤舟的屋子进门并不直接是床卧,而是个方便做事和接待客人的小厅。孤舟坐在桌案旁,被烛光映亮了完好的半张脸,有烧伤的那半边恰好背光隐没在黑暗中,这叫他一眼看去像是个容貌无损的人。 他手中握着枚黑子反复摩挲,垂眸望着面前的围棋盘,入了神。 围棋盘很旧了,细看边缘还有受过焚烧的焦黑痕迹,是年轻时林初送给他的,送了他一张,林初自己留了同样的一张。 当日平王府火海中,他拼命护住,却还是叫火燎着了部分,留下这些没法去掉的焦痕,只不知林初的那张,如今可是也同样老旧,旧到不忍取出一观。 那时孤舟还非孤舟,他是顺风顺水的齐行舟,当朝太子,春风得意,林初还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尚未及笄,因屡立军功而受封将军,官高众多朝臣,同样春风得意。 领了封赏的第一时间,林初便差人特制了两张一模一样的围棋盘,赠了她的“行舟哥哥”其中一张。 她打马而来,将棋盘抛给齐舸,齐舸一手握缰绳,一手接住,笑问:“给我这个干什么?” 林初也笑,声若黄鹂:“齐叔父封我做了威骑将军,人逢喜事,赠你个玩意同乐。” 那时齐栋已然从殷家手中夺得帝位,被几家长辈宠大的林初无甚顾忌,仍敢将其唤作叔父。 齐舸打趣她:“围棋将军?父皇是想让你整日去下棋,在棋盘上排兵布阵?” “是威骑!威骑!威风的威,骑射的骑。”林初纠正他,坐马背上笑如春花,“齐叔父说是他新设的,独我一人的军职,与镇海哥哥的骠骑将军相同品级!你看,我就觉得与‘围棋’念起来很相近,所以赠围棋盘给你,你一见着这个,不就想起我来了!” 齐舸心知是自己父皇疼林家丫头,特意增设个军职,一是林初女儿身屡立军功不输男子,二来往高了封也多半是为哄她,却也大笑称好,边驱马前行边捧她的场:“我们阿初现在可厉害啊,巾帼大将军,名头放出去能叫人抖三抖,也不知谁家的好儿郎才配得上。” 林初驱马跟在他身后:“齐家的好儿郎不想娶吗?” 齐舸兀自笑着,故意不回答她,待她急眼了,大笑道:“娶,当然娶,不娶还不得被我们威骑将军打趴下。” 奈何情深,奈何缘浅,当年她想嫁他也想娶的姑娘,如今为人妻、为人母,那扬着一脸狐狸笑的少年模样很像他母亲,算起来今岁开春便已过了十六岁,他与林初十七个年头未见了。 十七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烈阳暖风,流水潺潺,他与今日一般无二的行头,在洵水岸边垂钓,素衣女子立于身后,一张眼眸湛蓝略显异域的美丽面容,不甚常见的茶棕色秀发挽了个寻常妇人的发髻,神色沉静,丝毫没有携来经年出入战场的杀伐之气。 当初高祖有意往高了封的名头,到底实实在在被她打拼得家喻户晓实至名归了。 “旧伤复发了够你受的,莫要饮酒过甚。”她道。 那红衣少年脾性不大像他母亲,在洵水岸边却说出了与他母亲当日差不多的言语。 林初是来向他道别的。她朝政联姻嫁与秦镇海后,与其默契地相敬如宾,偶会离京与齐舸相见于洵水之岸,却也分寸有度,只为见个安好,直到与秦镇海有了夫妻之实,便是连仅余的分寸也再留不得,世俗礼度总是不能罔顾,得与齐舸不复相见。 酒这种东西本就狡猾得很,何况是加了料的,成年人也难免被它算计得手。林初与秦镇海成婚多年分房异梦,貌不合神亦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孤舟身子未动,仅有的那只眼睛被粼粼波光刺得生疼,口中却道:“其实如此也是好的,你嫁作人妇多年,早不该时时挂念我,我如今孑然一身,来去皆如尘,从今往后,便是无牵无挂打发余生了。” 二人间沉默许久,久到孤舟以为林初已经离去,忽闻身后重物坠地声响,惊愕回头,见女子双目紧闭晕倒在地,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他慌忙扔掉钓具,将林初一把抱起,一路跌跌撞撞送去最近的医馆。 医馆的老大夫絮絮叨叨责备他:“令夫人已怀身孕两月,你这是怎么当孩子爹的,都不护着你妻儿些,怎能叫女子家在日头下昏倒过去,胎还没坐稳呢……” 孤舟压低了斗笠将脸遮住,心下五味杂陈,口中却平静回道:“并非我夫人,我只是渡口那一个普通鱼贩,这位不知是谁家的夫人,来我摊上买鱼昏倒过去,我不敢叫人在我面前出事,才将这位夫人送了来。” 老大夫疑虑地打量了一番孤舟,心道也是,这昏迷的年轻女子与眼前男子的衣着打扮显然不是一个层次,是他方才见这男子焦急担忧得不似寻常,这才有了如此错觉,想来约莫是这鱼贩生怕这位怀孕的夫人出了什么事,会被她家里找麻烦吧。 孤舟掏出身上全部银两,放在林初昏睡的榻边:“我一个鱼贩,做着小本生意养家糊口,身上没多少钱,这些银两垫付夫人此番的药钱,若是不够我过后再去取来补足,劳大夫好生照顾她,她既没有大碍,想必很快便会醒来,待她醒来自有归处。我摊子还在那,不便久离,先行告辞了。” 行至门口,孤舟回过头,斗笠遮掩下的目光不舍地望向床榻上女子睡容,却为了遮掩,状似同老大夫交代:“对了大夫,我一介草民身份低微,从来谨慎过活,很怕招惹麻烦,往后若有人向大夫问起今日之事,还望大夫行个方便,莫要过多提起我来。” 从此后会无期,余生各自珍重。 林初到底还是不够果决,何必给这孩子起名洵。 孤舟叹了一声,半阖起目,又思忖起秦洵的表字。 这孩子父为镇国公嫡子,母为定国公嫡女,生来天之骄子,林初却唤他字作微之,是怕他太过娇矜,木秀风摧,想要掩而微之,蔽其于众吗? 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女将,竟也早早生出诸多战兢惕厉的心思,朝堂之上,真是半点不由人。 长安真不是个好地方。 齐璟进门时带了一小阵风,烛光欢快地跳跃了一下,孤舟闻声睁眼,还留有几分未从回忆抽离的迷惘。 是了,方才孙伯来收拾碗筷时,他让其唤了这少年人来。 孤舟抬眼看向面前身形颀长挺拔的少年,烛火映眸,平添了几分灼热迫人。 “坐。”他复又垂下目光,沙哑着声音开口。 齐璟见了礼,在他对面坐下,抬手便要拿棋。 “今日不下棋。”孤舟声音里带了点困倦。 齐璟闻言收回手:“叨扰先生休息了。” 孤舟家里一直休息得很早,这个时辰若不是他们二人来此,他应该已经休息了。 孤舟疲懒地冷笑一声,将手中黑子扔回棋盘,黑子落盘碰乱周围几颗棋,发出清脆声响。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回回踏我这门槛,何曾不带着事。” 他这样说了,齐璟噙着笑,开门见山:“先生以为,微之如何?” “你打的什么主意?”孤舟冷冷盯住他。 谁都知道平王齐舸与林家阿初的过往,齐璟把林初的儿子带来见孤舟,孤舟不得不防他是想与自己加这感情筹码,或是以此威胁自己。 齐璟直视他眼,沉默半晌,诚恳地唤了一声:“伯父。” 孤舟一怔,冷笑出声:“真是奇了,两年多,今日还是第一回听你叫我这个。” “猜想伯父不喜,便从未称过。” “既知我不喜,又何必叫出口。” 自然是不喜的,从昔日的平亲王沦为如今的孤舟先生,他哪里会喜欢被齐璟唤作伯父。 孤舟早知道这个侄子野心很大,从来冲的都是九五之尊的位子,当日他机缘巧合结识孤舟请求指点,孤舟自认一个藏居巷中的废人,齐璟也自有信得过孤舟的理,之后二人便从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有事说事。 孤舟对他不冷不热,齐璟也从不在意他的态度,这两年齐璟派亲信暗卫随身护他们周全,这处弯弯绕绕少有人家的巷子里就住了几户,伪作普通百姓的模样,甚至还来“巷子浅”借过两回酱油,孤舟装聋作哑,任孙婶笑呵呵地拿酱油给人家,懒得管这些个敬业暗卫装得跟真的一样。 虽说孤舟自己已经不惜命了,但追随自己的孙伯夫妻、他们的儿女孙辈,还有颇有渊源的惊鸿医馆小沈侯,个个戳中孤舟软肋,孤舟在时不时骂齐璟“小兔崽子年纪轻轻就会抓人七寸”的同时,总归会因着齐璟维护他们的人情摆在那,多少卖齐璟些面子。 原本也就齐璟护一护他们,孤舟卖一卖面子,齐璟一直客客气气将孤舟称作“先生”,今日唤声“伯父”,齐璟给出了不小的承诺,定然是有要事相求。 新帝的亲伯父,这样的身份,真是好大的诱惑与海口。 罢了,伯父就伯父吧,反正本就是这小子的亲伯父,他爱孝敬随他去。 “有话就说。”孤舟不耐道。 “伯父虽经年不问长安事,可我相信,当今大齐的朝堂,伯父心中定还是有掂量的。”齐璟低眸扫了眼棋盘上错落的黑白棋子,排布无甚机妙,大概只是孤舟随意丢的,“林秦与我共进退,微之自然也是。不过,皇权之争,变数良多,我并不敢说十足把握,微之与我走得太近,日后若我有不测,他定会受牵连。他自小被好生护着,没吃过苦,也吃不得苦,我若成,自会护他一世安平,我若无用,请求伯父护他一护,带他从这些争斗中抽离,从此与长安诸事再无瓜葛,我一力当之。” 孤舟冷笑:“没吃过苦,吃不得苦,那小子被你们养得这么娇,对他有什么好处?你还能娇惯他一辈子?” 齐璟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眼底忽然一沉:“我想。” 他不像在开玩笑,孤舟愕然,继而颇觉有趣地勾起笑:“你既这么想那小子无灾无难,何必费这么大劲来求我,你早早与他撇清,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别让他掺和进你的事,不是最能护他周全。” 齐璟低轻地一笑,摇了摇头:“那不行。” 孤舟盯紧了他的神情,良久,他一舒气,叹道:“年轻人啊,可别后悔。” “不会。”齐璟斩钉截铁。 孤舟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死都死过了一回,什么样的世事没见过,眼光不知有多毒辣,怎会看不出这两个小子之间的暧昧不清。也正是看透世事,他并没有过多惊诧,只望小兔崽子们不是年少意气,往后别为自己今日的选择后悔。 齐璟如何听不出,又如何不知秦洵与自己撇得越清越好,可是他不舍得,当他自负也好,自私也罢,在他还没落魄潦倒护不住人时,他绝不舍得与秦洵老死不相往来,能贪一晌是一晌。 但他也并不想因自己这些私心让秦洵有被他牵连的可能,便又要做最坏的打算,假若到了最糟的地步得为秦洵划出个归处,若他齐璟成,他自然就是秦洵的归处,若他齐璟败,也能让秦洵安然脱身。 平王齐舸,孤舟先生,齐璟不怀疑他有保下秦洵的本事。 “我看先生挺喜欢微之的。”齐璟道。 孤舟不爱与人交谈,往回跟齐璟说话都爱搭不理,今日能跟秦洵说那么多,还记着秦洵的喜好特意供食少刺的鳜鱼,秦洵的性子十之八九是对他胃口。 孤舟冷哼:“那小子被你们惯得一身臭毛病,根本不讨喜。” 齐璟莞尔。 “我离长安甚早,齐端的几个儿子,从前我一个都没印象,不清楚各个都是什么德行,也就近些年见着了你。”孤舟直呼当朝皇帝的名讳,当着人家儿子的面,半点没有敬畏之意。 齐璟没说话,知道他还有下文。 孤舟闲敲着棋盘,像挑拣白菜一样点评着当朝皇子们:“如今皇子有六,一个残疾一个年幼姑且不谈,余下四个,除了你,他们三个都是皇后所出,包括嫡长的那个。”孤舟瞟了对面少年一眼,见对方面上波澜不惊,“齐归城,非嫡非长,却抱着这样的野心,你的担子可要比他们三个重得多。” “先生以为,除我之外,其余三子如何?”该求的事情求过了,齐璟也没滥用这份亲缘人情,对孤舟的称呼又换了回来。 “如何?”孤舟从隐在黑暗的桌角处摸了酒葫芦上手,刚习惯性送至嘴边,想起相隔十几年林初秦洵母子俩分别都叮嘱了他少饮酒,他晃了晃又放回桌角,“这些年我距长安甚远,听到的风声多是市井之言。长子齐孟宣中规中矩,平庸无奇,次子齐若愚耽于酒色,烂泥扶不上墙,曲折芳生了三个儿子,我看能指望的只有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吧?听闻很有些机灵。看样子,曲折芳是胜在多,白绛却胜在精。” 孤舟说到最后一句已含嘲讽之意。淑妃白绛只育一子一女,儿子齐璟却是六位皇子中最得皇帝器重的那个,确是在精不在多。 孤舟说起朝堂凭的是早年阅历,说起他没见过的几个皇子侄儿们,则是多听的市井闲谈,难免有误,齐璟既向他请教,有时免不了替他纠些错:“先生误会,齐若愚其人,其实心思剔透,他才是皇后三子中最能指望的那个,只是若愚皇兄志不在此,故而常作耽于酒色之态,不涉纷争。” 孤舟低低笑出声来,竟含了些幸灾乐祸:“这般,曲伯庸那老匹夫没给气出病来?” 齐璟含笑轻轻摇头:“曲家家事,我等外人自是不宜过问。” “你啊,脑子很够用。”孤舟往椅背上一靠,声音疲了几分,“很聪明,但也别太聪明,精明过头不一定是好事。齐端既然看重你,自然也存了同等的戒心,偶尔在他跟前装装傻,别让他防你过甚。你老子喜欢聪明的,却更喜欢识趣的,白绛就很识趣,还有以前那个丫头,曲佩兰,她也识趣。” 曲佩兰是今上的第一任皇后,右丞相曲伯庸的嫡长女,可惜红颜薄命,当年生第一胎时不幸难产而薨,谥号孝惠皇后。如今的继任皇后曲折芳是她的庶妹,其实从年岁上看比曲佩兰更早嫁与皇帝,也早有子嗣,孝惠皇后三年孝期满后,皇帝道是思念非常,越过了当时后宫位分最高的白淑妃,将孝惠皇后之妹曲折芳直接从贤妃晋了皇后。 “还有。”孤舟又道,“老匹夫身子骨健朗,还有的是活头,听说他挑中的是他大外孙齐孟宣,齐孟宣自己是个草包,但有曲伯庸在,你想动他也不容易,自个儿琢磨,我不与你多费口舌。” 齐璟轻轻颔首。 二人又一起沉默下来。 良久,孤舟忽而叹息:“归城,你看着我。” 他端过蜡盏将自己伤残的面容映得分明:“你自己心里头清楚,那个位子不是好争的,你非嫡非长,日后难免遭人说名不正言不顺,况且储君非君,你若要争,争的便不是太子之位,而是那把龙椅,必须为君,而非储君。历来从储君之位跌下来的人,轻则遍体鳞伤,重则尸骨无存。你面前就有个前车之鉴,你可要掂量好了。” 齐璟知道今日的一番谈话将要收尾,含笑道:“多谢先生提点。” 他起身,揖礼道了声告辞,不在意孤舟作不作回应,转身打算推门离开。 刚碰上门,背后的孤舟忽又出声问他:“我心中有一疑问,寻思着还是问一问你。” 齐璟手上动作顿住:“先生请讲。” “以你的本事,若是依照常理受封个普通亲王,食邑封地,你与齐孟宣从未有过不和,安度此生绝非难事,为何偏要去争这位子?” 齐璟低垂着头,面容隐没在黑暗中瞧不分明:“这位子本应是我的。” “你模样不像白绛。”孤舟突然折了个弯。 齐璟一默:“先生以为呢?” “你自己以为呢?” 齐璟隐在昏暗里的面容似乎笑了笑:“皇城皆道,三皇子模样肖似圣上,大抵如此吧。” “兴许吧。”孤舟含混笑了声。 齐璟推门而出,回身给孤舟带上了门。《 》 7、旧事 孙伯将齐璟喊了去,说是孤舟先生邀齐璟叙上一叙,秦洵懒得去想孤舟要同既是他亲侄子也算他仇人之子的齐璟说什么,嗅着馥郁的桂花香,无趣地托腮望天,思索着在平州的剩下几天要抓紧做些什么事。 耳中细微的脚步声渐近,秦洵回过头,看到刚收走果盘的孙婶又托了个纸包过来,他站起来,笑问:“婶婶有何事?” 孙婶笑眯眯地托起他一只手,把纸包搁在他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纸包热乎乎的,未封严的袋口缕缕热气裹挟着桂花芬芳溜出。 孙婶比划手势的时候孙伯跟了过来,体贴地给他翻译:“院子里桂花早开,白日摘了点下来,老婆子想着少年人爱吃零嘴,给公子做了桂花糕,二位公子刚刚用过饭,怕你们一时吃不下,就包起来给你们带回去,想吃的时候放锅里头隔水蒸蒸热就能吃了。” 秦洵将纸包口凑近鼻间嗅了嗅,嘴甜道:“多谢婶婶,好香,闻着就知道肯定好吃,今日晚饭也很好吃,婶婶的手艺真是好,若是去开了饭馆,铁定将那镇上的天香楼都给比下去。” 少年人模样漂亮,讲话也甜甜蜜蜜,明显是夸大的好听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叫人能听出十足十的诚意,丝毫没有谄媚之感。 被夸了的孙婶显然很开心,翘着嘴笑。 秦洵眸子一眨,笑得十分乖顺讨喜:“好婶婶,先前齐璟没说实话,婶婶当时说的什么,再告诉我一回好不好?”他不追问齐璟,不代表不来直接问孙婶。 孙婶侧耳听他说话,没听完就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指指刚从孤舟先生屋里出来正在合门的齐璟,意思是让他自己问齐璟。 “婶婶有所不知,他惯爱欺负我,不肯同我说的,婶婶疼我,就告诉我好不好?” 他本就长得俊美,又有意做出讨喜神情软着嗓音撒娇,很容易激起长辈的疼爱欲,孙婶不忍拒绝,便看看孙伯,笑着又将端桃子给他们时的手势比划了一番。 “怎么拿公子们胡乱打趣呢。”孙伯轻声嗔怪,同秦洵道,“老婆子说啊,二位公子模样很是登对,若非皆为男子,倒像是一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妇道人家乱说话,公子可别往心里去。” 秦洵愣了愣,一瞥逐渐靠近的齐璟,眉开眼笑:“婶婶我好喜欢你。” 他肯定使劲往心里去。 “在说什么,老远就听你说喜欢婶婶。”齐璟刚好到他们面前。 秦洵掂了掂手中的纸包:“婶婶做饭好吃,还给我桂花糕带回去,我当然喜欢婶婶。” “高兴得你。”齐璟点了点他的额头,带着他向孙伯夫妻告了辞。 秦洵跟着他出门,走在来时幽深的巷里,忍不住回头远远望一眼“巷子浅”的门匾:“这就走了?” “怎么,还想赖在人家这里留宿不成?” “只是奇怪,我本以为孤舟先生至少也要找我说上几句的,结果只是找你说话,半点也不理我。”秦洵牵住他衣袖,“不过也好,我其实还怕我应付不来他。你呢,你们都说什么了?” 齐璟笑笑:“就是给先生说些长安的事。” “哪些长安的事,也跟我说说?我都一年没见你了,你这一年在长安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不急,慢慢与你说。”齐璟敲他脑门,“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竟跟人说我欺负你?” 秦洵捂着脑门:“都听见了还装不知道,那我也跟你算账,孙婶分明说的是我与你模样登对像小夫妻,你都糊弄我什么的?是不好意思?” 齐璟面不改色:“孙婶说你我模样登对,我说你该寻个模样登对的伴侣,差别很大吗?” “是是是,大差不离。” “你挨得太紧了。”齐璟这回反应很快,赶在他开口调戏前自行接道,“会不好走路。” 没能逗着他,秦洵无趣地抓抓额发,缠他松了些,只用一手勾在他肘上并行。 他们来时所乘马车不知何时候在了巷口,这个时辰赶回山庄太晚,平州的官家驿馆也不在东郡,马车载着他们投宿了一家客栈,正是去年夏初风波过后,齐璟把秦洵带走“训诫”住了半个月的那一家。 转眼都过去一年多了。 秦洵这个人,自从十岁来了江南便入平州学馆念书,在平州学馆的人缘是差到家了。 他初来乍到时,平州学馆有几个整天咋咋呼呼的熊孩子,见他一介异乡人,长相漂亮得像个小姑娘,看着还身娇体柔易推倒,便有些欺生,朝他推推搡搡嘲笑他“小娘炮”,秦洵眨巴着眼默不做声。 师兄陆锋谨遵母命,尽心尽职地照顾好秦师弟,赶苍蝇似的将几个熊孩子挥走,回头对秦洵拍着胸脯道:“师兄保护你。” 秦洵轻声细气道了谢,模样乖巧招人怜。 哪知刚过午时,那几个熊孩子不知是否午膳吃坏了肚子,拉肚子拉到虚脱,不得已请了下午的学假在宿房休息,翌日上午回学室习读时依旧满面菜色,有气无力地瘫在椅上互相抱怨着倒霉。 陆锋正在心下幸灾乐祸欺人遭报,就听邻桌自己师弟故意抬了音量,颇有些张狂:“这都是谁啊,说话抬不起调,要不是看着面熟,我还当今日学馆新来了几个小娘炮。” 陆锋瞠目,心想别吧小祖宗,不会是你干了什么整的人家吧。 熊孩子们显然跟他所见略同,个个气得腰也不酸腿也不疼,冲过来将秦洵连人带案椅围住,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秦洵做了也没不承认,小身子往比他头高的椅背一靠,吐出“巴豆”二字,笑了笑又补道:“这回是巴豆,下回就不是了,得看我手里恰好有什么,是蛊虫也不一定。知道蛊虫吗?大的似蚕,小的肉眼不可观,悄无声息钻进你身子里,从头到脚四处游走,到你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一口一口,咬得你体内密密麻麻都是疮孔,等你死了,验尸的把你剖开,就会看到你的肉像家里嬷嬷用的筛子那样……” 秦洵刻意说得阴森森的,几个咋呼的熊孩子都是纸老虎,哪禁得起这般吓唬,带哭腔喊着“秦微之欺负人”奔出了学室要去告诉先生,可惜因为没罪证,几人又是前科累累的欺侮惯犯,被方老先生当做胡闹,一通训斥赶了回来。 那时陆锋想起母亲白静先前特意把自己叫去交代了一番,说什么“微之年纪还小,不谙世事,初到江南许是还会有些怕生,你是师兄,要护着他”,再觑着身旁十岁的漂亮男孩子笑盈盈的神情,心里叫苦这哪是什么人畜无害小白兔啊,他绝对不是盏省油的灯。 秦洵刚来时远离故乡情绪低落,对这里有些抵触,刚好遇到自己撞上来的,他发泄发泄情绪。 山庄里弟子之间氛围不错,秦洵混得还算可以,他的情绪往往也就发泄在平州学馆里。 学馆里来自大大小小官商平民家的同窗们,欺生的起码占了一半,那年纪的孩子们往往有不小的攀比好胜心思,在几个小霸王起头却吃瘪之后,接二连三有闹腾的小同窗想要证明自己能治住这个不识抬举的异乡人,每每又同样吃瘪,而后愈发激起他们的好胜欲,恶性循环。 故而造就了秦洵在平州学馆极差的人缘,跟他不对盘的一抓一大把,余下还算友好不跟他起冲突的,怕惹麻烦自然也不愿同他太亲近,也就碰到了见个礼不失体统罢了。自从身边照顾个秦师弟,连陆锋的人缘都跟着变差不少。 过去在学馆里,愿意跟秦洵走得近的同窗仅二,一个陆锋,因为是惊鸿山庄的同门,另一个便是楚慎行,也因为是惊鸿山庄的同门,与秦洵是前后脚拜入的山庄。 秦洵和楚慎行之间那点牵扯不清的断袖传闻,当初在平州学馆被人嚼舌好一阵子,直到如今若有人将二者姓名同时提及,都还会不约而同一顿,而后怪异笑起来。 天地良心,去年春夏之际,秦洵也是直到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之时,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跟师兄兼同窗的楚慎行“有一腿”。 那时十五岁的秦洵坐在自己的桌案后,用合起的折扇支着下巴,白眼朝天思忖了许久,愣是没想明白流言究竟从何而起,他行得正坐得直,心里头还揣着一个远在长安的齐情郎,哪会对楚慎行产生什么越轨心思。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缘由,楚慎行脸涨得通红邀他借一步说话,道是前几日他受邀赴一位官家少爷同窗的生辰宴,喝大了酒后失言,说了些不得体的话,叫几个同窗听了去,造成了如今局面,他羞愧非常。 秦洵目瞪口呆半天,指着自己鼻子哭笑不得:“不得体的话,不会是说慎行兄你对我……” 他太直接,楚慎行的脸骤然涨成了猪肝色,磕磕巴巴:“我……我就是……那个……无意冒犯……” 秦洵玲珑心思,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心下已明了几分。 他自己喜欢齐璟一个大男人,对于龙阳断袖倒是没偏见,只是他对楚慎行其人绝无非分之想,也难免惊奇楚慎行这一贯循规蹈矩的乖孩子竟会对自己产生这般念头。 他拍了拍楚慎行肩膀笑道:“慎行兄往后行事可得多加小心,我这人混吃等死被人嫌惯了,闲言碎语我不痛不痒,你不一样,方先生一直称赞你是好苗子,那里头坐着的那些……” 他折扇一指,往学室方向随意挥了几下,偷趴在窗口看热闹的同窗们忙不迭作鸟兽散,秦洵笑着啐了一口:“羡慕的嫉妒的旁观的,有多少人等着看你这好苗子的笑话。令尊令堂我也是有几面之缘的,别怪兄弟说话不好听,他俩可是要脸面得紧,要是传到他俩耳朵里,还不得气出病来。”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楚慎行几近称得上落荒而逃,秦洵正在心中叹惋往后这朋友怕是也没的做了,头顶的茂盛枝叶忽然簌簌作响,跳下来一个陆锋。 陆锋粗鲁拍抖着头顶身上的细枝碎叶,开口难掩震惊:“我的天!我就逃课在树上打了个盹儿,这是让我听着了什么?” “听墙角是要被灭口的。”秦洵冷哼一声,抬步往学室方向回去。 陆锋忙跟上他,迟疑道:“你说慎行他、他是真欢喜男子,还是……你这张脸,他不会把你当姑娘家了吧?” 也不怪陆锋这样猜测,楚慎行是沉闷性子,别说与姑娘家往来,陆锋都怀疑认识他们之前楚慎行压根没跟人勾肩搭背一起吃饭上茅厕过,到了十几二十岁的年纪,身边天天晃悠着秦洵这么一个有点男生女相的家伙,若说楚慎行一时心思走偏也能解释得通。 秦洵耸耸肩:“不知道。” “那这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不是我打算如何收场,是楚慎行打算如何收场。”秦洵纠正,“是我的话,随便他们爱说说爱笑笑,我照样快活。是楚慎行这事情就有点大条,光是流言蜚语就够他受不住了,要是不巧再给他爹娘知道,不说他爹,就他娘那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啧,”秦洵手背往陆锋胸膛上一打,“能立马杀上门来,你信不信?” 本是玩笑之语,不料一语成谶。 翌日秦洵午间趴桌上会周公时,被冲进学室的楚夫人一抓领口硬生生吼醒,他就着这副被抓领子的姿势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到面前妇人一张气到扭曲的面孔,涂着深色胭脂的嘴唇开合着骂骂咧咧,尖尖的指甲直戳上他脑门。 他不知怎么就笑起来:“借一步?” 楚夫人多少也还顾及着有人看热闹,借一步就借到了学室后头的池塘边,却没起到半点避人耳目的作用,原本在学室内的同窗们唯恐天下不乱地一股脑跟了出来,有的还去宿房和食堂将自己同伴唤了来,围观者反倒里三层外三层越来越多,生怕不够热闹。 其实这热闹没什么意思,从头到尾都是楚夫人在指着秦洵的鼻子骂,秦洵睡觉被吵醒,犯懒之余还携了点起床气,懒得同蛮不讲理的妇人辩解,背倚着池边柳树,抱着臂半阖眼提不起精神的模样,由着她骂。 少数人看热闹楚夫人还觉得不快,许多人看热闹她却是腰板挺直更有底气,攥着儿子手腕将他掩在身后,好像面前的秦洵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生怕沾上,一口咬定秦洵不是正经货色,是个心术不正行为不端的公狐狸精,她家慎行心性单纯架不住勾引,被污了清名,害得楚家蒙羞,简直愧对列祖列宗。 楚夫人靠一张嘴将脏水一股脑泼到秦洵身上,使尽解数想将儿子及楚家从不堪的流言中撇个干净,再观真正当负全责的楚慎行,中途踌躇几次想制止母亲骂人时口不择言,被楚夫人回头一瞪便退缩,小心觑了眼秦洵脸色,慌忙别开眼不看他。 秦洵在学馆得罪人多,想借题发挥给他添堵的不在少数,当即便有个歪嘴的同窗出声附和:“我就说嘛,肯定是秦微之对楚兄心生歹念,楚兄才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歪嘴便是当年第一个带头欺负秦洵叫他“小娘炮”的那个,秦洵对他印象差,便也从不记他姓名,以牙还牙用“歪嘴”代指他,楚慎行就是去赴他的生辰宴喝大了说漏的嘴,想来沸沸扬扬的流言也是他和几个狐朋狗友最先起的哄。 他身边最狐朋狗友的大粗眉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看秦微之对他师兄陆恣意也经常拉拉扯扯,谁知道他俩什么关系!” “我初瞧秦微之此人就不喜他,原来他骨子里就心术不正!” “正是如此,真是恶心……”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古人诚不欺我也,秦洵漫不经心地想着。 楚慎行这个人活了近二十年,别的都不错,就是遇事孬得不行。不过也是,眼下这阵仗,在整个平州大小官家的子弟们眼皮底下,但凡楚慎行承认一句他的断袖之癖,楚家的脸面就丢了个干净,他这个人也毁了个七八成,他没那个勇气。 没睡饱的倦意泛上来,秦洵挨骂半天总算不耐烦,打了个哈欠就要走,楚夫人急了,一把朝他手臂抓过来,正好是他打哈欠时掩口的那只手,抬起后广袖滑下露出小臂,楚夫人的尖爪子直接在秦洵白皙小臂上留了三道血印。 秦洵倏地皱眉,下意识猛一甩手,就听同时响起的惊叫和重物入水声,楚夫人被他甩开往后踉跄时被塘边石块一绊,居然落水了。 楚慎行这时总算开口,叫了声:“我娘不会水!”跟着“扑通”一声跳进了池塘里。 秦洵扶额,周围会水的同窗多了去了,你自己也不会水,跳什么跳,尽添乱! 秦洵也不会水。 若是池边只他一人,他还能递根绳搭把手试着把母子二人拉上来,然他扫了一眼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垂眸一瞥自己小臂正在往外渗血的三道尖甲抓伤,心下冷哼,反正有人救,爱谁救谁救。 受诗书礼义教习的学生们虽品行高下各异,到底还不至于漠视人命,尤其对象是楚慎行这样素来谦和友好广结善缘的同窗,那些自己会水的当然视作举手之劳。 人多的好处在于不用担心没人救,坏处便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争先恐后凑近池边围观,一拥挤一推搡,就易出事故。 在两声代表救人的重物入水“扑通”声不久,意外多添了一声响,而后落水那人扑腾着高喊救命,人群也惊叫起来。 “哇又有人落水了!” “郭兄掉下去了!郭兄不会水啊,快来人救他!” “我下去救!池边湿滑,大家避一避,避一避,别脚滑摔了!” 见生枝节,一群学生连忙推挤着要远离池塘,不料人人都急,互相推挤秩序混乱,更是出岔子。 “别推!谁在推我——” “别挤我啊――救命!” “别挤了!都别挤!慢慢走,又把人挤掉水了!” “我下去救人!其他人别再乱推搡了!” “扑通”、“扑通”、“扑通”…… 秦洵原先就是打算离开时被楚夫人阻拦,在见到两个同窗跳下水救楚氏母子时便未作停留,从包围成圈的看客堆中拨个口出了人群,还没走出几丈就听身后骚动,回身时差点被先撤出来的同窗匆忙撞着。 他大致扫一眼混乱地带,正瞧见歪嘴和粗眉互相拉扯着奋力从人群挤出,秦洵微眯起眸,合起的一柄折扇脱手甩出,正中歪嘴胸口。《 》 8、旧事(2) 秦洵到底从小在长安习练骑射,而后又师从江湖世家,武艺不精也有个底子在,这一下特意使了劲在里头,砸得歪嘴往后一个踉跄,连带着被他拉着的粗眉也一个踉跄,尚未稳住,不巧被谁不当心一撞,双双后仰。 落水前二人还来得及一人丢一句话,歪嘴是一声怒吼“秦微之”,粗眉则是惊恐大喊“别抓我”,而后便陪池塘里的同窗们一块儿扑腾去了。 原本有落水的有救人的,拉上来也就完事了,偏偏求生的本能叫惊恐的落水者根本不听人言,碰到身边有人就拼命朝人家身上抓,抓的不是同不会游泳的落水者,就是已经拖了帮救对象在往岸边游的施救者,再次打乱秩序,闹嚷不堪。 等到一颤一颤的方老先生和半天没见人影的陆锋一道赶来,见到的景象便是如下饺子一般,十几个人在小小一方池塘里扑腾得水浪翻天。 陆锋咋舌:“我就去蹲了会儿茅坑,这都疯了不成?” “刚入夏就有人火气太重,泡泡水正好消火。”秦洵说着见歪嘴被人捞了上来正瘫坐在树下喘气,又添一句,“还有人喜欢嘴碎,也过个水醒醒神。” 陆锋忧心忡忡:“好几个都是平州有头有脸的官家子弟,这回可是要出大事了。” 平州学馆掌事的方老先生气得长须都在抖,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处理好落水闹剧,一一确认性命无碍,送医的送医安抚的安抚,总算是扶着老腰喘了口气,便回过头找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好好清算。 五年间,顾及着秦洵长安贵族子弟的身份,又有对他关心非常的三皇子时时往平州学馆递话,先生们对秦洵容忍良多,他惹事不服管教的毛病,方老先生不是没向他在平州的临时家属白静说过,也在三皇子十四岁初次来平州学馆时跟三皇子说过。 那时齐璟笑笑,道:“微之的事,晚辈定会好生训诫他,他年纪尚小思乡情切,难免心中不快有些脾气,不过先生放心,他素来不会无事犯人,行事亦有分寸,依晚辈看,先生不若对他松些管教,以免伤神,自然,遇事先生也不必偏袒于他。” 齐璟皇子之身,对地方学馆的先生自称晚辈,足够客气谦逊,面子里子都给了,方老先生哪能听不出他话里意思,说白了就是让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别管秦洵,好坏随他折腾,反正他应该不会闯大祸。 那年秦洵十三,才过两年,他就在十五岁时惹出这趟麻烦。 旁人落水是因看热闹时人群失控推挤,还得拐个十八弯才能怪秦洵头上,楚氏母子和歪嘴同窗不然,他们落水是直接跟秦洵挂上钩的,故而上岸缓过气后,楚夫人和歪嘴闹得最凶,闻讯赶来的楚胜雄和歪嘴父母,以及惊鸿山庄白静,被方老先生请去别处商议此事的后续解决方案。 学室里本就少了许多惊魂未定请假的学生,剩下的个个能离秦洵多远就离多远,生怕跟他扯上干系,只余个陆锋仍与秦洵坐邻桌,边告诉秦洵自己偷偷打探的前线消息,边啐着楚慎行敢做不敢当真够孬种看错他了。 秦洵不担心这事没法收场。 南郡郡令楚胜雄为人精明圆滑,楚夫人此等上门闹事的市井泼妇之举简直是下策中的下策,定然是对楚胜雄先斩后奏了,楚胜雄不可能任由事态扩大丢自家颜面,哪怕白静不赔礼方先生不调和,楚胜雄自己都会主动息事宁人,而若楚胜雄开了口,身为南郡一县县令的歪嘴家,也不会不给顶头郡长官这个面子。 秦洵趴桌上闭目养神,暗自琢磨着若是楚夫人没上门闹事,流言的事让楚胜雄来处理,他大概会采取更体面些的手段。要是不巧自己是个好拿捏的普通平民百姓,恐怕楚胜雄能直接让自己从世间消失。 长辈那处耗费了一个下午商议出结果,楚胜雄当然不会再让儿子留在平州学馆和惊鸿山庄沾惹是非,楚慎行自请出师再不踏足师门,并转往南地的金陵学馆修习学业,而方老先生也提议,让秦洵转往广陵学馆由那里的奚广陵先生管教,想来是真心头疼,想顺道借此一事把烫手山芋甩往广陵了。 秦洵少不了给楚夫人和歪嘴赔个礼,动动嘴皮子的事,他挺配合,至于过几日例休后就转去广陵学馆一事,他也无甚异议。 反正转来转去也不让他回长安,在哪都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秦洵照样滋润,他不急陆锋却是替他急:“你真要往广陵去啊?” 秦洵抓抓额发,无所谓地笑笑:“隔着条河而已,而且逢休我就回山庄,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再说,广陵先生是我在长安时的先生,多年不见,我还怪想他的。” 陆锋正待回话,学室里冲进来一个同窗,隔秦洵几丈开外朝他大声喊:“秦微之!你家里来人了,方先生叫你过去!” 陆锋疑道:“我娘前几日不是刚来过一趟?” 同窗:“不是陆夫人,没见过。” 秦洵预感不妙:“是何模样?” “是位年轻的公子,穿白衣裳——也不能叫白衣裳吧,反正穿得很好,模样生得可俊,对人笑笑的,脾气挺好的样子。”这同窗往日没跟秦洵起过冲突,说完顺口好奇了一句,“秦微之,那是你什么人啊?” 秦洵表情瞬间凝结。 年轻公子,生得可俊,脾气挺好,重点是会任劳任怨来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的……秦洵揉了揉太阳穴,没回话。 总不至于告诉人家,那是我男人。 秦洵停在方老先生居室外没有进去,掩在放下竹帘的窗侧观察屋中光景,听着老先生大吐苦水,大到秦洵曾经斗殴打掉了同窗两颗大门牙,小到他吃饭挑嘴浪费粮食,把他五年来在平州学馆的劣迹逐条逐列向屋中来客抖了个干净。 “……殿下,恕老夫直言,秦三公子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他若是有殿下三分懂事,老夫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想请广陵先生来管教他。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像秦三公子这样顽劣不堪的学生,他到底是秦上将军的公子,殿下也曾叫老夫松管他,老夫不敢不从,可是殿下,这里是学馆,老夫是教书的先生,学馆有学馆的风气,怎么也不能一直由着他胡来,殿下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回这叫个什么事,竟……竟与人传出那等流言,还因此事连累数十同窗落水受惊,竟然……简直是……唉,荒唐!荒唐至极!自己荒唐便罢,还卷进个楚家孩子,那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习读勤勉,老夫是真不舍得叫他走,这也是没法子,两个都犯了事,断没有罚一个不罚一个的理,老夫为人师表,这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公正还是得要的,殿下说是也不是?” 方老先生絮絮叨叨,痛心疾首。 老先生说话间隙,穿插着一道温润的少年嗓音,好脾气地一直安抚着他的情绪。 秦洵在窗外望天,心道若是知晓齐璟这阵子来江南探望他,他肯定不会……算了,他还是会,本来就不是他先惹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屋内方老先生长叹一声:“总之老夫是真没本事管了,殿下看,不如就让秦三公子去往广陵之地,老夫听闻广陵学馆那位掌事的奚先生,年纪轻轻便才气过人极富盛名,或许他有法子教导秦三公子。” 奚广陵啊。 老头子年纪大了脑子倒是不糊涂,秦洵不是不敢得罪奚广陵,而是不愿意冲撞他。奚广陵其人光风霁月,且为秦洵幼年在长安时的启蒙先生,饶是秦洵为人再放诞无礼,也是打心底里对他存着敬意的。若是身在广陵学馆,怎么说他也会看在广陵先生的面子上规规矩矩。 秦洵轻轻挑起竹帘一角往屋里窥视,方老先生背对着他所在的窗子,坐在对面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便是齐璟。 少年一身黑金襟袖的白衣裳,舒眉朗目,清润含笑,如方才去唤秦洵的同窗所说,模样生得可俊。 齐璟可真是个妙人儿啊,秦洵走神暗叹。 齐璟笑道:“微之自幼性子活泼,劳先生多年费心,待此番晚辈将其带回训诫一二,几日后定送回一个知规守矩的秦微之。也望先生看晚辈几分薄面,念其年纪尚小,少年意气,此番网开一面,仍留其于平州学馆。若往后再犯不妥之事,晚辈定不再袒护半分,一切交由先生定夺。如此可好?” 依旧是客客气气谦逊有礼,也依旧是护崽子似的袒护那混账。 方老先生心中气结,十五岁了还年纪尚小,跟他同龄的孩子听话规矩的多了去了,你自己也就只比他大一岁,你不是处处进退有度该懂的都懂吗?到秦微之这里就说他年纪小不懂事,上下嘴皮一碰睁眼说瞎话,当我老头子死的? 心里头嘀咕归嘀咕,方老先生是绝不能将这些话说出口的,既然知道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贵客此番打定了主意袒护秦洵,他若是不给脸面可就不讨好了。学馆先生平素是不用看地方官家的脸色,可这皇帝儿子与朝堂钟鼎贵门的面子却是不能不给,也就是因为他秦微之后台够硬,是大齐两门开国世家的宝贝疙瘩,得罪不起,否则哪能容这惹祸精待到现在,早就撵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了。 方老先生叹气:“殿下所言老夫自是不疑,此番……那此番就此作罢,只是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如若今次之后秦三公子再生事端,老夫绝不轻饶,殿下可不能再为其辩解了。” 老先生缓了口气,端起案上茶盏小饮一口,又道:“只是殿下,此番依照前几日的商议,本该是秦三公子与南郡楚家的慎行皆转往别地学馆,以示公正,楚慎行事发翌日便已转往金陵学馆,殿下看,这当如何是好?” 既然你三皇子要保秦微之,那总得给个主意善后,总不能继续折腾他一把老骨头。 齐璟会意,笑道:“微之既留,自没有请离楚公子之理。先生不妨对外道,此番是微之与楚公子私怨,牵连学馆数位同窗落水,微之诚心悔过,愿往每位落水同窗家中送去财物赔礼,学馆念其年少不谙世事,恕其过错,仅施训罚以示惩戒。私怨已自行了结,落水一事则与楚公子无关,乃微之之过,微之已闭门自省,平州学馆无意请离楚公子。这之后楚公子是去是留,便是其自行定夺了。” “殿下周到。”方老先生颔首,往门口望了几眼,疑道,“老夫方才便令学生去唤秦三公子,怎的这会儿还没到?怕不是又生了事。” 齐璟放下茶盏,轻咳一声,瞥了眼方才起便人影簌簌的竹帘窗口,稍稍提高音量:“许是路上耽搁了,大概很快就能到。” 秦洵知道他故意说给自己听呢,忙理了理衣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齐璟刚才说的“知规守矩”的好少年,绕到门前进了屋,规整地朝方老先生揖了一礼:“学生见过方先生。”又朝齐璟拱手道,“见过三殿下。” 方老先生“嗯”地应了一声,表情老大不爽,心道这会儿在三皇子面前你倒是人模狗样,他不在这你能绕学馆横着走一圈。 齐璟抬眸看他:“微之,此番你可知错了?” 秦洵点头“嗯”了一声。 齐璟扬眉:“嗯?” 秦洵赶忙深刻反省:“哦,知错!先生,学生知错了,学生此前荒废学业终日玩乐,作弄同窗不敬师长,近日深省自身,实在是千个不该,万个可恶,承蒙先生大度,饶恕学生此回,学生往后定痛改前非,尊师重道,和睦友朋,再不行顽劣之举,如若再犯,先行自罚!” 方老先生惊得差点一口气噎住:“行、行吧,既有悔过之心,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齐璟端起茶盏,掩去唇边笑意,饮完杯中剩下的茶水,带着秦洵向方老先生告辞离去。 一到无人处,秦洵猛地扑上齐璟后背圈住他的脖颈,猫儿一样用自己的脸去蹭他后颈,软着嗓音唤他:“哥哥!” 齐璟将他扒拉下来,回身点上他的额头:“还好意思叫哥哥?” “那叫好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刚才都那么偏袒我了!” “一码归一码,你先生那里我将你护下来,你,给我老实交代。” 秦洵撒腿想跑。 齐璟眉一蹙,揪住他后领:“坦白从宽。” 秦洵忽然转过身来,跟他面对面脸逼得极近,笑眯眯道:“齐三皇子是以什么身份审我?” 齐璟顿了顿:“兄长。” 秦洵一嗤退开,边往学室方向去边打着哈欠说话:“兄长管天管地还管我谈情说爱。” 齐璟没回话,从身后跟上他的步子,看见他广袖滑下露出的小臂上,三道结痂的醒目抓伤:“手臂怎么了?” 秦洵不假思索:“女人抓的。” “秦洵。”齐璟不高兴了。 秦洵心下哼哼,生什么气,兄长有什么好生气的。 想归这么想,他也不敢继续惹齐璟生气,朝身后挥挥手,懒散道:“楚慎行他娘抓的,不然我干嘛把她掀掉水里去?你在这等着,我回去告诉陆师兄一声,‘兄长’要把我带走训诫几天。” 他刻意咬重了“兄长”二字,快步朝学室去了。 所谓“训诫”不过是齐璟拿来应付方老先生的场面话,实际上当日齐璟替秦洵请了学假将他带走,纵容他吃喝玩乐近半个月,离江南前才叮嘱他一句往后乖些,秦洵应了,回学馆后的这一年多来,虽还是念书不用功嘴上不饶人,却也始终把握分寸再未生出祸事。 而楚慎行,方老先生放出留他的话之后,他也未回平州,在金陵学馆一直待了下去,同样是自那之后直至今日才再度碰面。 那一回秦洵的折扇在打歪嘴落水时一道喂了学馆池塘,跟齐璟走后没过几日,他便不习惯手里空空,拉着齐璟去集市小摊挑挑拣拣,打算再买一柄新的把玩。 一边挑拣,他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齐璟,你怎么看待那种,就是男人喜欢男人那种事?” “何有此问?” 秦洵抬头朝他笑:“你对我跟楚慎行的事就没看法?” 齐璟正替他挑好的东西付账,闻言收荷包的手一顿,继而拿过秦洵手里刚买的折扇往他头顶一敲:“还敢提。” 还在学馆时秦洵耍赖不说,当晚住客栈时却是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个全,齐璟心知他不会跟楚慎行有什么,一提起却还是难免恼火。 秦洵算是知道了,从今往后齐璟对楚慎行这号人物,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记仇。 齐璟敲得很轻,但秦洵装样子捂头痛呼一声,在摊主姑娘的偷笑中忙挽了齐璟的手臂扯着他离开。 恼归恼,齐璟还是认真寻思了这个问题,半晌回他:“世人谈龙阳之好多有龃龉,然依我所见,情之一字,不当拘于一解,情投而意合,非不齿之事。” 他能这样说,秦洵心情大好,连忙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同是爱慕欢喜,喜欢男子和喜欢女子有差吗?伤天害理还是泯灭人性了?整日拿世俗伦理说事,标榜自个,嘴碎旁人,说别人恶心,也不晓得先好好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说我们学馆那个歪嘴,最爱对着别人挖鼻孔,我看他才叫有碍观瞻。” 挖鼻孔就算了,还爱故意往别人身上弹,边弹边跟几个狐朋狗友一处哄笑,恶心得紧。 不过歪嘴倒也只往秦洵身上弹过一次,当时秦洵冷着脸撕了张书页,将黏在手臂衣料上的秽物擦去包在纸间,掐着歪嘴的脖子硬生生把这团纸塞给他吃了下去,歪嘴一路抠着嗓子眼干呕奔茅厕去,从此再没敢朝秦洵这样干过,那件衣裳秦洵也不高兴送去清洗,直接换下丢弃。 这后半部分说来恶心,秦洵没对齐璟说出来。 一年多前那场闹剧过后,唯一变化的就是秦洵趁着天热水凉,用一整个夏季跟几个要好的师兄弟学会了游泳。《 》 9、一宿 过了一年再投宿这家客栈,他们要了间二床房。 确切来说是齐璟事先订好了房,无视秦洵想换单床房的撺掇,很有原则地把他从客栈掌柜面前拖走,一路拖上楼进房。 秦洵打趣他时有句话说得很对,十几岁的少年人,血气方刚,懵懂而羞涩,正是最不容易克制的时候,要是不注意避着些,一张床上挤挤蹭蹭的,不出事才怪。 若秦洵乖一点,单是齐璟自己倒是自制力还不错,从前他也不介意秦洵非得跟他同床共枕,直到去年夏初那一回住这家客栈,十五岁的秦洵在睡梦中生理反应,早上醒来梦遗一回,难得把齐璟整得手足无措,当即换了二床房,无视他撒娇耍赖,硬是把他扔去了单独一张床自己睡觉。 齐璟信不过这小混账,要是小混账闹起来不知分寸,有心勾引挑逗,他不保证自己定力还在。 他们年纪还是有些小了,没到合适的时候,齐璟并不打算太着急地让关系更进一步。 “你都订好了房?这么说你今日本就没打算带我回山庄?”桌上有店小二刚送进来的一壶茶,秦洵倒了两杯,递一杯给齐璟。 齐璟接过:“你在马车上小憩时,我跟子长和恣意说过了,不必担心。” 那会儿齐璟跟陆锋说:“阿洵在惊鸿山庄叨扰数载,家中感念照拂,此番子长意在替上将军府登门致谢,我们已近山庄,待会儿可否劳烦恣意给子长带路?” 陆锋表示他客气了,说完似乎觉得哪里不对,迟疑道:“那殿下和……” “我和阿洵有点事,今夜应是宿在外头。” 陆锋了然颔首,并没有多问。 说有事那就是有事了,至于到底是公事还是吃喝玩乐,旁人也不好过问。 事先订的房,自然也将备用的衣裳用具事先放了来,秦洵打开包裹翻了个遍,除了几套白色中衣中裤,外衫也都是清一色的金线暗纹白衣,不同的只是袖襟宽边的颜色,总之款式上一看就是齐璟的衣裳。 小二进来给房里浴桶添了热水,秦洵拎起件衣裳,跟齐璟说:“我没带换洗衣裳出门,你这也没有我穿的?” “你看着挑。”齐璟回头掠了他一眼,“你先去洗吗?” 秦洵将衣裳丢回床上:“你先洗吧,我去看看这客栈能不能借我用他们厨房,桂花糕凉了,热热再吃。” 不是才吃过晚饭?齐璟无奈,但没阻他,任他抱着桂花糕纸包出房门去,摇摇头随手给自己拿了套中衣中裤,略一寻思,又拿了外衫,绕去屏风后沐浴了。 他洗得很快,秦洵捧着烫手的盘子回来时,刚好见他边拢外衫边从屏风后绕出来,秦洵将盘子往桌上一搁,戏谑:“都快睡觉了,还穿得跟白日一样严实,生怕我把你扒了似的,你怎么这么守德。” 齐璟耳朵泛红,也不知是听他这话,还是方才沐浴被热气熏得,他说:“我不怕你扒我,我是怕我衣不蔽体被你说我耍流氓。”他推门唤店小二来换水。 秦洵到底吃过晚饭没多久,吃东西不为饱腹,热腾腾一盘桂花糕他吃几片尝了味,再往齐璟嘴里硬塞几口,暂且停了手,打算趁刚换的洗澡水正热时把沐浴事了。 齐璟坐在桌案边铺纸写着什么,半透明的屏风隔开了浴桶一圈空间,屏风后人影朦胧,水声频频,腾腾的热雾从屏风上方袅袅而出。 秦洵泡在浴桶里,衣物和解掉的发带放置在浴桶一旁的小凳上,他转了身子面朝齐璟的方向趴在浴桶边缘,隔着屏风模糊看他桌边写字的身影。 “齐璟。”秦洵唤他。 “嗯?” 秦洵特别爱听他每每这一声,带着些慵懒的鼻音,格外撩拨人,听得秦洵心里痒痒的,齐璟从不自知。 于是秦洵又唤了他一声:“齐璟。” “何事?”齐璟以为他没听见,抬高声音。 没听到第二回,秦洵可惜地咂咂嘴,问他:“你在写什么?” “今日刚离北郡来此,平州的督巡事宜还没来得及记下。” “那你快写好了吗?” “快了,怎么了?” “你能不能拿衣裳来给我穿?我刚刚忘带过来了。” 齐璟笔下一顿,墨迹洇开少许:“我先前不是提醒你拿衣裳了。” 秦洵嗓音放得软:“又忘了嘛。” 就知道信不过这小混账是对的,他不逮着机会撩拨人就不是他了。 齐璟不为所动:“那你就洗完出来再穿。” 秦洵在屏风后瞪大眼:“真的吗?你要我光着出去?” “……我不看你。” “我不信,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突然转过来偷看我?” 他存心耍赖,齐璟拿他没辙,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依旧将纸铺着晾干墨迹,起身去床边包裹里扯了套中衣中裤出来,隔着屏风往上一搭:“搭屏风上了,洗完自己拿了穿。” 秦洵不满地撇了撇嘴,不依不饶又软着声唤他:“齐璟。” “嗯?” “手巾我也没拿,你也替我拿一下。” 齐璟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手巾,捞过来也往屏风上一搭:“也搭屏风上了。” 秦洵挫败地从浴桶里直了直身,湿润发丝贴在白皙的胸前背后,背上两块漂亮的蝴蝶骨沾着水珠,顺着体肤滚落下来没进水里。 “那你把桂花糕也端过来呗。” “你洗个澡还能洗饿了?”齐璟没好气,“是不是还得我搬个凳子坐在桶边喂你才好?” 秦洵大笑:“你要是乐意,我哪会说不好。” “洗好了就穿衣裳出来,我不跟你耍流氓,你也别跟我耍流氓。”齐璟懒得理他,回桌边将晾干了墨迹的纸折好收起。 秦洵消停了,又泡了会儿感觉洗澡水晾到了温,在屏风后把自己收拾妥当,手巾往头顶一罩绕过屏风出来,顶着手巾坐桌边继续吃他的桂花糕,丝毫没有自己动手擦头发的意思。 齐璟任劳任怨给他擦头发,偶尔在秦洵仰高了头同自己说话时,毫不客气地给他把头摁回去,一直擦到发间只余些淡淡的湿润气,齐璟将手巾丢屏风后的小凳上去,顺道就把秦洵换在那的衣裳抱了出来,短短工夫里就见秦洵已经大字型躺到了床上。 刚进房间时分好了床,秦洵躺的是齐璟的床。 齐璟将衣裳往属于秦洵的那张空床一抛:“怎么不去睡自己床?” “你的床不能睡吗?”秦洵翘翘腿,往床板上敲出“咚咚”两声,“你肯让我跟你一间房,为什么不让我爬你的床?” “……这又是什么歪理。”齐璟太阳穴生疼。 今日还在北郡时大清早起来处理好平州督巡政务,而后来找秦洵,再带着他洵水河岸和“巷子浅”跑了一通,这会儿入了夜齐璟困倦得很,没精力陪他闹腾,他要睡哪便随他睡,齐璟自己往床上一躺,没多久便呼吸平缓入睡。 秦洵桂花糕下肚,才后知后觉大晚上吃得有点多,一时睡不着,在床上一通翻来覆去,又跨过齐璟身子下床晃悠消食,晃上十多圈熄了桌上灯盏再度爬回床上,把自己窝进齐璟怀里,对着齐璟的脸捏捏戳戳,见他纹丝不动又自感无趣,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也沉入睡梦中去。 翌日早上秦洵是被食物的香气勾醒的,还迷糊着,先摸瞎往身侧床铺拍了几拍,凉的。 没摸着人他倏地意识清明,一睁眼,正好桌边齐璟听他拍床声望过来,目光对了个正着。 眼睛突然睁开有些涩,秦洵看到了人便安心下来,又阖了阖眼,边用手揉揉边笑着问:“什么时辰了?” “近巳时了,你若再不醒,都能直接赶上午膳了。”齐璟边摆碗筷边道。 夏季到底还没完全过去,又是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客栈小床睡觉,难免感到热,秦洵记得自己睡前是好生盖了薄被,这会儿醒来却是胳膊腿全晾在外头,只余一块被角搭在腹上避免着凉。 秦洵不用问就知道被角是齐璟给他搭的,他自己踢被子只会踢个干净,哪还能在睡梦中存有护住肚子的意识。 他抱着被角从床上坐起醒神:“叫了什么好吃的?” “客栈里种类不多,汤包馄饨,寻常的江南早膳。”齐璟坐来床沿,五指疏疏从他发间穿过,将他一头睡乱的头发稍稍理整齐,“昨晚吃得不够饱?睡一觉就饿。” 秦洵理直气壮:“你都说睡一觉过来了,当然饿。” “是是是。”手指随意抓了抓,齐璟取了床头小案的梳子与发带,正经给他梳理起头发。 “不过大晚上真是不能吃太多东西,昨夜你睡了,我消了半天的食才睡得着。”梳齿按摩头皮很舒适,秦洵眯起眼,半是享受,半是再变相赖一赖回笼觉。 顶着齐璟给他梳好的头发,穿上齐璟递来给他的外衫,秦洵将衣襟拢了拢,低头看这衣裳的配色绣纹。 秦洵没少穿过齐璟的衣裳,无奈齐璟从小到大每个时期都要比他更身长肩宽,他穿齐璟的衣裳总会稍显空荡,不很合身,然现下穿在他身上的这件意外合身得很,像是特意照他的身形量体而裁。 衣裳是齐璟惯穿的款式,整体色调为绣有暗纹的白,衣襟与袖口的滚边却是齐璟从不穿的鲜艳红色,红宽边上用亮白的银线绣出错落有致的白桃花图案,齐璟帮他束好腰带,是与滚边相同的红底银绣,正中偏侧位置绣有一对斜斜相顾的盛开白桃。 “这衣裳不是你的吧?”秦洵明知故问。 这件一看就是新做的衣裳,既合他身又合他喜好,脚趾头想都知道定是齐璟吩咐了宫中绣院,特意做给他的。 齐璟上下打量他一番,给他理了下衣襟,满意颔首:“很俊。” 穿戴整齐再洗漱完毕,秦洵坐来桌边,两碗馄饨中间夹着一笼腾着热气的小笼汤包。齐璟执筷轻夹汤包中间的褶皱圈将其提起,饱满的汤汁兜在薄薄的皮里呈淡粉色,将整只汤包坠成了水滴状,置于醋碟中后又扁扁摊开。 他将放了个汤包的醋碟搁在秦洵面前,薄皮内的汤汁随着被置桌上的动作还余微微颤动。 给秦洵递了个过去,齐璟又给自己夹了一个,抬起醋碟贴近唇边,在汤包边缘咬了个小口,喉间一动便就着咬开的小口吮咽了里面的汤汁,薄皮失了汤汁的支撑瞬间贴紧中间的肉馅,缩成一小团。 秦洵看着他的动作,见他吞咽汤汁时喉结上下一动,下意识跟着咽了口唾沫,目光黏在他喉结上。 齐璟余光瞥见:“不是饿了?不吃饭看着我做什么?” 秦洵没回话,蓦地伸手去摸他喉结。 齐璟猝不及防,差点没端稳手上的醋碟,满面愕然。 秦洵放肆地摩挲几下。 齐璟反应过来,失笑:“我有的你自己都有,摸我的做什么。” “摸摸看你的跟我的是不是一样啊。”隔着层柔软的骨肤,感受到内里随说话出声产生的轻微震感,秦洵满意了,收回手去。 “摸出来了?” “没有,我摸不出。”秦洵笑眯眯地前倾了身子,“要不换你来摸一下试试,给你摸摸我的?” “别闹了,快吃饭。” 秦洵没趣,舀了勺馄饨汤入口,想起趣事来眉飞色舞:“齐璟,你知道吗,别看自家包的馄饨和那些大酒楼里的料足实在,其实都抵不上市集摊子上的香,去那吃就不是吃它料足了,吃的只是那个滋味,一只馄饨顶足了就这么丁点肉。”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小:“汤水也不是怎么细熬的高汤,但就是香,我跟师兄弟几个,有时候出来玩得迟了赶不上回山庄吃晚饭,就往集市街边小铺子门口找张桌子一坐,一人叫一碗馄饨,再配点什么锅贴卤菜,叫几坛子小酒,吃得很足。” “喝酒?”齐璟道。 秦洵来江南后学会了喝酒,可惜酒量不好,喝多了耐不住酒劲浑身难受,偏偏喝的时候还爱贪口,齐璟一直不高兴他喝酒,但相隔千里,也没法时时管着他。 说漏了嘴秦洵心虚,给他卖乖:“我一般就喝几口,真的,我特别听你的话。”怕齐璟盯死在这个问题上,他忙往下说,“我们里头顶沈柏舟最能喝,他能灌倒一桌子,柳师兄跟沈柏舟一样是北方人,他就不大能喝,多喝两口就要涨红脸上头,偏偏不信邪老爱拼酒,还嫌江南的酒不够烈,每回都得我们拦着,最后总要把他抬回去。” 他吃了口馄饨:“一般差不多就是昨日我们渡口买桃子那时辰,天色将暗不暗的时候,铺子门口会挂上大灯笼,馄饨热腾腾的,撒一小把细葱花再拈一撮虾皮,鲜得掉眉毛!”言罢他还颇有遗憾地补上一句,“可惜你估计不愿意去玩,你这么讲究,肯定嫌弃街边的小摊铺。” “你喜欢的话,我也无妨。”齐璟含笑看他说事时神采飞扬的模样,想着自己不在他身边这些年他过得也挺惬意,又是欣慰,又有些怅然。《 》 10、山庄 惊鸿山庄坐落东郡郊外,从山庄大门延伸而下的长路两侧植着茂盛的一串红,正是花季,红火火地张扬铺开,据说是早年老庄主看山庄风采不及当年,怕江河日下,铲掉了原先的花田,改种这种红火的花图个好彩头。 快到庄门时停了马车,秦洵跳下车随手就往路边一串红丛里折了小枝下来,转着这一簇小花左右看看,挑了其中一朵,将长花冠揪下,露出原先藏于花萼里的白色端部,微鼓着裹了一包花液。 秦洵递到齐璟嘴边:“吮一吮,很甜的。” 齐璟依言抿住溢着花液的小鼓包,花液晕开在唇瓣间,清甜的蜜味。 “甜吗?”秦洵转着手里一小簇红花,眨着一双噙笑的桃花眼盯住他唇间沾上的晶亮花液。 齐璟“嗯”了一声:“山庄平日是伙食上克扣你了?怎么过得见着什么都塞嘴里啃。” 秦洵揪着手里的花簇,边吮蜜边笑:“别冤枉我们山庄,我自己闲来无事喜欢另寻些新奇玩意尝尝罢了。” “回来了还杵在门口不进来。”庄门方向一道懒散的少年嗓音。 二人望去,门边倚着个身长肩宽的少年,少年抄着手斜斜靠墙,他穿着身广袖黑袍,深领松散露出小片胸膛,堪堪及腰的黑发散于肩背不加收束,勾着笑瞧他们。 秦洵保证,长这么大他见过穿衣最风骚的男人,就是眼前刚及弱冠的二师兄沈柏舟。 秦洵招呼都没打,张口便道:“你今日没出门鬼混?” “毛孩子家家的,张口就知道鬼混。”沈柏舟笑骂一句,“你昨日夜不归宿,今日过了午时还不见人影,你恣意师兄担心你被人拐卖了,托我出来寻上一寻,正巧就在这门口见着了。” 秦洵知道他胡扯,陆锋哪会不知道他跟齐璟在一起再安全不过,八成是师父或者师爹知道齐璟今日要带他回来,让沈柏舟候在门口迎客。 “回来了就进来,别杵着。这位是贵客?请进,有话进门好说。”沈柏舟口中招呼着,自己已经背过身往回去了,完全不顾他们跟没跟上来,边走边向身后人继续说话,“午饭都没吃好就被打发出来了,过两天再一块儿去喝花酒,账算你头上一回……” “喝花酒?”齐璟斜睨秦洵。 秦洵抬高声音,义正言辞:“喝什么花酒,年轻人怎么能如此堕落!我唾弃这种游手好闲荒唐浪荡的行为!” 沈柏舟也是心思玲珑,一听他这反应不对劲,回头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瞟了几眼,拖长声音“哦”一声,挂着一脸兴味极浓的笑容闭口不言了。 江南平州的惊鸿山庄,发展到现任庄主陆远山这一代,早些年便入驻商界,家大业大,师门府邸位于平州东郡郊外,财大气粗地占了大片土地。 如今的惊鸿山庄一门两脉,分别为庄主陆远山门下的武学一脉,与庄主夫人白静门下的岐黄一脉。 老庄主夫妇早已云游四海,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山庄,如今庄内最长一辈,唯有名医白梧一人,也就是白静的父亲、陆远山的岳父。 白梧门生有三,大弟子自然是亲女儿白静,余下二徒则与人至中年的白静年纪相差甚大,分别是如今二十二岁的沈述怀与二十一岁的沈翎,沈姓姐弟皆未收徒,只有白静门下再收了弟子,便是秦洵这一辈了。 沈翎是秦洵他们的小师叔,表字庭让,通常大家除了尊称他的辈分,最多也就只敢私下以表字称其“沈庭让”,还没见过哪个胆大的敢直呼他名讳“沈翎”,当然在山庄以外,有些官场上的人精,亦会朝其揖礼笑称一声“章华侯”。 他就是当年章华侯府幸存的小公子,在谋逆一案平反后,承袭了曾经属于父亲的封爵,也就是孤舟先生旧友沈侯之子小沈侯。 沈柏舟是唯一管沈翎叫哥的人,沈翎也的确算是沈柏舟的兄长,带血缘的那种。 惊鸿山庄里三个沈姓之人,沈翎属长安章华侯一脉的嫡系,沈柏舟属北地一脉旁系,沈述怀属江南一脉旁系,真论起血缘,远得有点不好意思攀亲,论起感情三人却又亲厚得很,毕竟都离了家乡定居平州师门,有微薄血缘维系的本家兄弟姐妹之间,自然会愈多照应着些。 沈柏舟是很不愿意管兄姐叫师叔的,他只比兄姐小一两岁,却因身为庄主陆远山门下习武弟子,生生比兄姐低了一个辈分,他觉得很没面子,沈述怀还爱嘲笑他,他更是威武不能屈,这么多年秦洵听着的总是他对沈述怀直呼其名。 至于对沈翎,秦洵只在初来山庄那阵子,听过一次沈柏舟硬气唤其“沈庭让”,而后小师叔眼皮微掀,淡淡道:“沈栩。” 沈柏舟顿时蔫巴:“哥,求你叫我沈柏舟。” 秦洵不明就里,茫然转头问陆锋:“肾虚?谁肾虚?” 陆锋:“嘘,不可说。” 据说那是沈柏舟最后一次跟沈翎抗争,秦洵也正巧由此得知,原来二师兄单名一个栩字,柏舟是表字,而沈柏舟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称他名讳沈栩,原因自不必多说。 东郡镇上规模最大的医馆药铺名为“惊鸿医馆”,顾名思义是惊鸿山庄的产业,自秦洵拜入师门起,一直是小师叔沈翎在打理,所以沈翎惯常住在医馆里,一般不怎么回山庄,这么多年无数人进出医馆,有的知道他是“侯爷”,有的只知他是“沈大夫”,沈翎始终无波无澜地淡着一张脸,在医馆里他专属的那张桌案后从容安坐。 当初刚开始给许府千金上门看诊,前两次就是沈翎去的。沈翎性子冷,扎针诊脉开方抓药眼皮都不抬,除了看病所需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没跟这位地方官家客套寒暄。 许家受宠若惊,又敬又畏,许文辉特意抽空赴惊鸿山庄拜访一趟,诚惶诚恐地表示自家小门小户,实在不敢劳驾沈侯爷。 白梧起先捋了捋须,端出高深莫测的模样:“既修岐黄之道,当承悬壶之行,若生纰缪,不惮责之。” 许文辉快哭了:“白老,许某真的不敢当……” 白梧挠挠花白的头发:“……那行吧,以后微之你去。” 突然被点名的秦洵:“啊?噢。” 于是从那之后,许府中人再见着的,便都是这位白老口中“天资极好”、“尽得真传”的小辈大夫了。 依照秦洵的辈分,于他而言现今久居山庄的长辈有五,小师叔沈翎是最不待见他的那个。一个今上登基后亲手端掉的外戚沈家,一个现今如日中天的重将秦家,小师叔看他不顺眼也算不得怪事。 沈柏舟倒是与秦洵很合得来,陆锋常说他俩狼狈为奸。 秦洵自十岁入惊鸿山庄,风流放浪成如今形容,与沈柏舟脱不了干系,数不清二人一块儿折腾了多少破事,时不时还牵连几个被迫一起厮混的无辜师兄弟下水,经常几个人被陆远山罚在正午日头下一溜排头顶水碗扎马步,罚多少时辰视惹的事大小而定。 秦洵不主习武艺,扎不了马步,都是顶着水碗罚站。 陆锋被他们牵连最甚,他时时与秦洵一处,秦洵跟沈柏舟合起伙来打鬼主意他压根拦不住,事后却总要被他庄主老爹黑着脸以“阻拦不力”为由一并训罚,真真是有口说不清,每每边扎马步边心中叫苦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俩的。 偏偏这二人挨罚还不老实,陆远山最常将他们午时罚在食堂附近,本意是叫弟子们午饭时辰进出食堂都瞧瞧,一是警示其他弟子,二是叫他们被罚的几个能知羞不再犯,可惜知羞的永远只有陆锋和别个小弟子,两个始作俑者从来都不痛不痒,甚至还能厚着脸皮言语调戏路过的女弟子,讨些嘴上便宜当乐子打发时间。 午后时辰回的山庄,白日里天气还是热,秦洵把齐璟带去了自己在山庄的宿房,听沈柏舟说秦淮中午与秦洵的师长一道用了膳,这会儿大概是在饭后闲谈,齐璟进屋休憩片刻,喝了杯凉茶散散行路热气,也以秦洵家属的身份往山庄长辈那儿拜访,留秦洵一个人窝在房里,没多久他便按捺不住想出门去晃晃。 刚打开门便见门外沈柏舟抬手欲敲门,秦洵笑道:“巧了。” 沈柏舟垂下手,毫不客气地踏进他房里:“大白天的,关房门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那谁谁在干坏事。” “那谁谁出去前随手给我带上的门,我懒挪窝,就没再开。”秦洵回到桌边坐着,“找我做什么?别是喊我喝花酒,不去,从良了。” 沈柏舟指指门口,意有所指:“那谁谁还真是你家管事的?” “知道就别在他面前揭我老底。” “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了多少年,居然还有敢做不敢言的时候,稀奇。”沈柏舟取笑他,又问,“对了,你兄长秦子长,他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有三,怎么?” “我看他没戴冠,摸不准,随便问问。”沈柏舟看他神色狐疑,忙申明,“我不好这口,你别多想。” “哦,他装嫩。”秦洵贬损起长兄来不留情面。 昨日陆锋领回来个大美人,大美人往他们面前一站,八尺有余,沈柏舟都得抬头看。 陆锋说这是秦洵的长兄,当朝礼部侍郎,男子看上去比他们年长些,但也还很年轻,又并未束发戴冠,因而沈柏舟拿不准他到底及冠没有,初识的印象只觉得他自我介绍的名字不错,对于他们这些久居江南的来说听着也很耳熟,与南边金陵州地内桨声灯影温柔乡的秦淮河同名,名唤秦淮的年轻公子着一身质地轻盈的蟹壳青衣衫,亦是一身烟水迷朦柔情万千的气息。 那时负责接待客人的沈柏舟还暗奇了一番,长安秦家不是将门吗?原以为家门中男子该是孔武有力的壮汉,怎么秦子长秦微之兄弟俩都是美人型的? 美归美,秦淮与秦洵的容貌并不相像,非常不像,是两种模样的美人,且秦淮是一双黑眸,并非秦洵那样眸色深蓝,二人气韵亦有不同,差别愈加明显,秦淮看向人时沉稳剔透的意味占了大半,秦洵则常常喜欢噙着笑意眯一眯眸,一副打着鬼主意的狡黠神色。 虽说单看相貌,兄弟俩美得都有些雌雄莫辨,但二人都生得身长肩宽,身形并不娇柔,举止也是男子做派,不会女气,且秦淮年长,面容长得开,有棱有角,秦洵的脸相较之下稍显稚嫩,却因混着异域血统,面部轮廓也算深邃分明,兄弟二人都不至于会被人误认作女子。 沈柏舟记得秦洵刚来的时候脸还没长开,那时候的确像个漂亮小姑娘,而秦洵很讨厌别人说他生得女相,据说为此还在平州学馆跟几个小同窗起过冲突。 沈柏舟道:“第一回见你们长安名士,还一见见俩,这回可是饱了眼福。” 秦洵的长兄当然是他们家“惊才绝艳”的礼部侍郎秦子长,今日陪秦洵回来的三皇子齐归城,那等风姿相貌,亦是十足十当得起“风神凝远”形容。 沈柏舟笑了声,又道:“可以啊你,主意打到皇帝他儿子头上,你这色胆可是包了天。” “你找我不是就为说这个吧?”秦洵给他倒了杯凉茶。 “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旧……旧同窗,姓楚那个,还在山庄待过几年跟你玩得不错的。”沈柏舟本想调侃说“旧情人”,话到嘴边想起秦洵刚表示不能乱说,这便正经地改称了“旧同窗”。 “不记得也得记得,我昨日刚见过他。”秦洵摊摊手无奈地笑笑,“他怎么了,我记得他后来是跟你一道在金陵学馆的?” 远房堂姐沈述怀是金陵人氏,沈柏舟在江南要么宿师门要么回金陵远房伯父家,就着安排念的金陵学馆,没有与陆锋秦洵一道在平州念书。 “他当初不是在平州闹出事情才避来的金陵,才待了一年多,这几日又转去广陵了,瞧着不大安分,你当心些。” 正常来说若非有举家远迁或自犯大过等事端,学生是极少更换念书的学馆的,一来保证习应自如,二来是对先生们的尊重。 二者中讲究的又主要是礼节上对先生的尊重,否则好端端的换什么学馆,可不就是嫌弃旧学馆先生水平不够吗。 也正因如此,家中晚辈初入学馆念书时,长辈们往往会再三思虑掂量,择一自认最佳的,以便日后不必更换。 “转去广陵?他是又犯了什么事?”不应该啊,楚慎行挺规矩的,除了此前与秦洵那一回生了些越轨心思,可他到底吃过一回教训,即便再对哪个生了如此心思怕也藏得好好的了。 “事倒是没犯,不过是没多久前,今年的江南书会上,不少学生揣着自己的书文向在场的广陵先生讨教,基本都被广陵先生委婉点评了尚欠火候一类的话,就楚慎行的得赞了句妥实,这不,就急巴巴往广陵去了。他老爹对外的说法是,仰慕广陵先生的才情,此番幸得夸赞,望日后还能多得一得名士的提点。” 若真是如此想法,当初离平州学馆时就会直接择广陵而去了,或者早在六年前,奚广陵从长安辞官回来领广陵学馆事务时就该转去,何必待到今日,不过是怕入奚广陵门下时尚且籍籍无名,不能得其另眼相看,这才寻了个合适的时机,乘着在书会场合受广陵先生夸赞的风头,顺杆子爬罢了。 秦洵略一寻思,明了其中的门道,不免好笑:“楚慎行其人其实还说得过去,不安分的八成是他爹楚胜雄。怕不是囿于平州太多年头见识萎浅,竟生如此井蛙之念,还以为广陵先生像他们家的老实亲家一样,会借什么裙带给他们攀上一攀?且不说广陵先生都离京多少年,早脱身朝堂博弈了,即便他还在长安,也是厌极耗子倒洞之举的。” 他饮了口杯中茶水,似是想起什么,说笑一般又提几句:“不过是一句妥实,未免有些不耐夸,依我对先生的了解,八成是怕个个言否太过严苛,书会上到底不全是他自己的学生,他不好意思,这才拣着当中最好的楚慎行说句得体话应付场子。我看楚慎行自己心中是有数的,他爹也不傻,只不过是不愿意放弃此次攀附广陵先生的借口罢了。” 秦洵将这杯凉茶一饮而尽,接着道:“若要照这么说,当初广陵先生还谓齐璟‘灵修’,可不是把齐璟夸上天了。” 尤其当初广陵先生予年幼的齐璟“灵修”一评时,长安城上上下下都在心里滋味各异。 所谓“灵修”,最先出自古老时期屈子之口,而今流于当世,世人皆知此言隐指君主之意,当初皇帝兴起,问奚广陵觉得学生归城如何,奚广陵谓尚不满十岁的三皇子“灵修”一词,其中意味,都不用多说。 也正是因此一评,奚广陵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沈柏舟忽然好奇起他:“你不是从小和三殿下一块儿,广陵先生可有顺带说过你?” 秦洵点头:“也有,他说我‘合殊’。” 沈柏舟挑了挑眉示意愿闻其详。 “灵修”出屈原之口,意思很明显,这“合殊”又是个何种意味?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广陵先生原话是‘微之聪慧,然良莠参半,一言蔽之,为合殊也’。” 沈柏舟笑着摇摇头:“他们这些个文绉绉的读书人,讲话真有意思。” 说白了就是觉得秦洵又好又坏,好也好得很,坏也坏得很,故合而称之。 这说法显然比太好理解的“灵修”有意思得多,皇帝那时也是问起自己儿子时,自然而然想起跟儿子频频往来的秦洵,顺带也问了一嘴他,却是叫这档子事后,秦洵比齐璟更久地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洵常常觉得皇帝做事不厚道,时不时就吃饱了撑的搞事情,就像当初这事,明明在听到奚广陵坦然夸赞齐璟“灵修”时,就该知道奚广陵已经得罪一票人,皇帝还饶有兴致地接着问他怎么看皇长子,不是搞事情是什么,好在奚广陵也不傻,说大殿下是在太傅处听学,自己没教过,不敢妄议。 二人又闲谈片刻,沈柏舟再次叮嘱秦洵他观楚家不大安分,若日后不巧碰上,叫秦洵自己当心着些别从他们那吃了亏去,秦洵满口应了。 沈柏舟方要踏出门,忽回头笑道:“我料你大约在这待不久了,刚好近日北苍在苗家姑娘那吃了瘪,心头郁结,不若今日傍晚一道喝酒,一并叫上你兄长与你家里那位管事的,此回便不去花楼酒馆了,就在山庄食堂,找个空些的位子,如何?” 秦洵点头应下,沈柏舟刚一拐弯消失在门口,齐璟便踏进门来。 “回来啦,晚上一块儿去喝酒!”秦洵笑眯眯地朝他招招手。 “嗯。”齐璟掸了掸袖走近,似笑非笑,“去哪,花楼还是酒馆?” 秦洵唇角弧度瞬间僵凝,在心里把沈柏舟大卸了八块。《 》 11、同门 惊鸿山庄的大师兄姓柳名玄,字北苍,今年二十又四,北地人氏,与沈柏舟是同乡。二人前后脚南下,拜入当初新换当家庄主的惊鸿山庄,算得上是穿一条裤子长大感情极好的。 柳玄是个正宗的北方汉子,爽朗豪迈,块头魁梧,又习得一身配得上“大师兄”地位的好武功,打招呼时热情地往人背上一拍,能把秦洵这种武艺不精的身子骨给拍趴下。 柳玄这个人武功是真的好,作为山庄大师兄也是真的尽职,不过在待人接物上有些愣,要么阴差阳错杀对方于无形,要么因为一些糗事沦为秦洵他们几个混账师弟妹的笑料。 好比说有一回在金陵武场,有个别家门派的姑娘非得跟柳玄上台子比试一番,后来据潺潺师妹打探得知,这姑娘是偷偷仰慕了柳玄许久,八成是指望柳玄能解风情,二人当众来一场情意绵绵剑,只可惜柳玄一根筋,他当了真,三两下就把姑娘打趴下,姑娘又是疼又是羞愤,趴地上嚎啕大哭,后来被自家师姐妹抬下了台。 柳玄从此被贴上了“不解风情”的标签。 傍晚时分,秦洵早早拖齐璟出门,去秦淮休息的屋子喊上自己大哥,往食堂去的路上碰到了楚辞。 楚辞其人,不论跟秦洵还是跟齐璟,甚至是跟秦洵那刚被从屋里拖出来的长兄秦淮,都算是老相识了。 按祖籍来说,楚辞也是长安人,与齐璟秦洵都是发小,父为已故前骠骑将军楚正弓,母为右相曲伯庸三女曲采蘅,也就是秦洵与齐璟谈起南郡楚胜雄时,提及的当年长安楚氏嫡系。 楚家靠楚正弓一手起家,官至骠骑将军,虽位次林秦,手里也实实在在握着重兵,却是不幸卷入章华侯府“谋反”一事,随沈家一道没落。 沈家到底是老贵族,皇帝主动开恩留了侯府公子沈翎一命,楚家则没有老一辈的人情,楚正弓不敢奢求皇帝仁慈,故而他在皇帝开口下令惩治前,做出震惊朝堂之举,佩剑闯入太极殿,自刎而亡以证清白,保下楚家其余人命。 命是牺牲楚将军一个保下了,夫人曲采蘅却受不住打击骤然疯癫,被娘家人带回右相府照看起来,随之回去的还有一对龙凤胎儿女,楚辞与楚梓溪。 楚家兄妹俩早年也一样在皇宫御书馆念书,便与齐璟秦洵有过几年同窗之谊,后来不知怎的,六年前广陵先生辞官回乡时,八岁的楚辞跟在了他身边,比秦洵还要早几个月离京,而后至今只回过长安几次,探望母亲和妹妹。 而楚辞来了江南之后,是随广陵先生在广陵的学馆念书,便与秦洵不再是同窗,只是惊鸿山庄的同门。 楚辞见礼:“殿下、子长大哥,久违。” 齐璟虚扶一把:“长琴不必多礼。” 秦淮也寒暄一句:“都长这么高了。” 既然碰到了,问问楚辞还没吃,秦洵自然拐上他一道去食堂。 食堂门口有个带顶棚的狗窝,四人经过时露出个黄毛的狗脑袋,乐呵呵地吐吐舌头,整个钻了出来。 “这是大黄。”秦洵给齐璟介绍,“刚断奶就被食堂婶婶抱来山庄养着了,平时看着食堂,防嘴馋的不在饭点来偷吃。”他凑近齐璟耳边秘密似的补充道,“不过没什么用,大黄自己就嘴馋,谁个来偷吃它巴不得给人带路,让人家吃的时候也分它一口,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齐璟笑而不语。 秦洵看看大黄,又道:“以前它只叫大黄,后来有一回柳师兄喝大了,跟它拜了把子,它就有姓了。” 柳大黄乐颠颠朝他们摇了摇尾巴。 他们四个来得早,上食堂二楼见少人处一张大桌已放了几坛酒,桌边却无人,正是中午那会儿秦洵和沈柏舟约好的方位。 刚落座又遇潺潺师妹来吃晚饭,一道挨过来坐这桌,神神秘秘掏出本书册。 秦洵好奇:“新的话本子?” 潺潺献宝似的将封面给他看:冷酷王爷俏甜妃。 坐秦洵身旁的齐璟同样瞄了一眼:“……” “这可是当下江南一带姑娘们最追捧的话本子,印刷铺子就限量一百册,抢都抢不着,我还是跟印刷铺子的老板熟,劳他给我留了一册下来的。”潺潺稀罕得紧。 “这么厉害?”秦洵感兴趣起来,“你看多少了?讲的什么故事?” 有人跟自己志趣相投,潺潺自然兴奋,热情地给他说起话本内容:“就是说啊,主人公是个官家小姐,六年前,她被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设计,嫁给了那个冷酷如撒旦的男人,新婚之夜,男人残忍地对她说‘呵,女人,你以为我会爱你吗’……” 齐璟:“……” 秦洵听得津津有味,耐心听她说完后求知心切提了疑:“这个‘下蛋’是什么新奇说法?” “下蛋?”潺潺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不是‘下蛋’,是‘撒旦’啦!听人说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说法,我也不是很明白,好像……就是妖魔鬼怪的意思吧!” “还是西洋说法啊,这个著书人着实见多识广。”秦洵由衷赞叹,“妖魔鬼怪一样的男人,看来这个王爷是真的可怕。” 齐璟:“……” 潺潺更热情:“我还剩十多页就看完了,今晚就能借给师兄看呀!” 秦洵:“好呀好呀!” 齐璟:“……行了,你师兄们来了。” 秦洵:“快快快收起来!给沈柏舟瞧见又给你没收了!” 潺潺如临大敌,忙把书册藏进怀里。 来者三人,柳玄、沈柏舟和陆锋,一共八人,桌子是两人一侧,后来的三人落座后刚好将空位坐满。 沈柏舟与潺潺坐了同一桌侧,紧张得潺潺登时挺直背,生怕被他发现自己藏的话本子。 陆锋一眼瞧见秦洵与往日“红不拉几”的衣着大不相同,素白的衣色让他整个人周身气度都沉静不少,陆锋奇道:“新买的衣裳?” 秦洵笑盈盈回:“上哪买去,就是轻薄了隔壁良家公子,顺带就将人衣裳给扒了来。怎么,要抓我去告官?” 陆锋瞥了眼齐璟,没好意思当他的面啐秦洵不要脸。 惊鸿山庄的大弟子柳玄、二弟子沈柏舟,皆是名声在外,至少在江南这一带的江湖人士当中无人不晓。 沈柏舟被他玩得好的几个混账同门坑得惨,他们跟他混得熟不怕他,谁在外头想瞎折腾都爱报上他的名号,丢一句“平州沈柏舟”。 最荒唐的是有一回堂姐兼师叔沈述怀在外跟人扯头发,对方放狠话让她有本事留名走着瞧,她叉腰大吼:“来啊!平州沈柏舟!”以至于江南流传好一阵子“平州惊鸿山庄二弟子是女装大佬”。 于是“平州沈柏舟”这号人物在江南一带到处惹是生非,沈柏舟日常怀疑“我都认识了些什么玩意儿”,好在事情多了,大家对一对每回的“平州沈柏舟”都不相同,也就明白了是一群狐朋狗友集体借了某一个的名号。 秦洵还记得他们借沈柏舟名号胡闹被外人回过味的初期,沈柏舟带队山庄弟子去金陵武场参加每月一度的比试,有个别家门派的带队师兄很欣赏他,问他来处及贵姓,得应“平州沈柏舟”后,对方面上古怪,委婉道:“在下是真心想与阁下结识为友,还望阁下以诚相待。” 沈柏舟愣了一愣,怒吼:“老子真是沈柏舟!” 柳玄是那时候唯一借不到沈柏舟名头的人,原因是他比沈柏舟更为人熟知,即便他粗声粗气给人丢一句“平州沈柏舟”,都会有人好心提醒他“你就别扯了大家都认得你”。 柳玄初期闯出名头是以惊鸿山庄大弟子身份出入各色武场,广为人知却是一次打赌输了被师弟们起哄罚他搭讪姑娘,他愣头愣脑地冲着人家姑娘过去,在姑娘一脸茫然中,没话找话要跟人家亮一亮他长势良好的腿毛,被姑娘扇了他一巴掌:“流氓!” 柳玄打算去挽裤腿的手僵住,被这巴掌打得懵了半天。 那之后不少人见了柳玄,都会取笑他:“那不是惊鸿山庄的腿毛哥吗!” 如今柳玄算是开窍了,心里装了人,是每月金陵武场比试时都会在角落里支摊卖小零嘴的苗家姑娘,名唤阿蛊。 沈柏舟说他吃了瘪,请人姑娘吃饭盛汤时不当心洒了烫着人家手,惊慌失措给人家擦手时顺口夸人家白白胖胖好生养,原本受过沈柏舟指导能想起做个本该暖心的摸头动作,偏偏管不住嘴要说自己经常摸山庄大黄很是顺手,而后阿蛊姑娘问他大黄是谁…… 柳玄丧着一张脸,郁闷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卤牛肉,不理会对面的秦洵笑得东倒西歪。 秦洵边笑边道:“不错不错,已经有进步了,还知道请人家姑娘吃饭。” 柳玄咽下牛肉,老实道:“我手上打破了,她给我包扎了一下,柏舟说我应该顺势请她吃饭表示感谢,自己制造相处机会。” 沈柏舟恨铁不成钢:“那我不是也教你,跟姑娘吃饭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含情望一望她,观察她爱吃什么,主动给她夹菜,你左耳进右耳出了?” “我听了啊,我就是一边看着她一边盛汤,才把她手烫了。”柳玄很无辜,“而且我眼睛小,含不住情。” 沈柏舟:“……”朽木不可雕也。 秦洵笑够了,才缓过气:“吃饭的时候一直看着人家做什么,好比说我吃饭的时候,要是齐璟一直看我,那我肯定就吃不下饭了。” 齐璟挑眉:“我长得有这么倒胃口吗?”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你秀色可餐!” 哄笑着结束一餐酒饭,柳玄果然不胜酒力,喝到脑子一团浆糊,语无伦次絮絮叨叨,都瘫在了桌上还总想继续扒拉酒碗,最后是被沈柏舟和陆锋一人一边架着胳膊送回房去。 秦洵酒量差,偶尔喝的量和酒种不适应还会过敏起酒疹,第一回起酒疹刚好还是齐璟在时,从此齐璟坚决限制他饮酒,再怎么撒娇都不松口,秦洵清楚自己在江南怎么混齐璟其实大部分都知道,也就从来不敢太拂他逆鳞,齐璟不在他也老老实实,偶尔沾一点解馋。 今日齐璟人还在身边看着,秦洵自然没沾几口酒,此刻却借酒装疯硬要牛皮糖一样黏在齐璟身上,齐璟没辙只得搂着他回房。 将走时陆锋特意告诉齐璟已经给他收拾了一间房,齐璟谢过他,笑笑说自己歇在秦洵房里就行。 陆锋没反应过来:“啊?” 秦洵抬起埋齐璟胸膛里的脸,含混笑道:“他说,他要跟我同床共枕耳鬓厮——唔。” 齐璟一把捂住他的嘴,对陆锋道:“他不胜酒力,我怕他夜里出岔子,歇在他房里照看着我放心些。” 陆锋点头:“殿下看着合适就好。” 错觉吗?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都到了这般年纪,同床共枕这种事未免也亲密过头了吧? 陆锋看着秦洵腻歪挨着齐璟的背影,莫名回想起了去年楚慎行那档子事。 秦洵一路不安分,几乎是被齐璟搂住半推着往前走,频频往齐璟脸上戳戳捏捏,一遍又一遍重复问他为什么酒量好喝不醉,齐璟也重复回答他“天生的”,任他往自己脸上搓圆捏扁,一手搂着他一手带上房门,将他放床上躺好。 不知沈柏舟今日从哪家酒肆买的酒,似乎后劲足,秦洵原本还算借酒装疯,这会儿工夫已然真起醺意,身子一触到床便条件反射阖了眼,齐璟给他拂开脸颊发丝,轻轻去掰他扯住自己衣袖的手。 秦洵手上反倒更抓紧了些,神色十分不乐意:“你不许走……” “我不走,我给你打盆水来擦擦身,很快就回来,好不好?”齐璟俯下身哄他。 秦洵微掀眼皮,蹙着眉似乎认真思索了一番,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袖子,口中还不甘心地强调:“一定要很快!” “嗯,一定很快。”齐璟好笑,在他肩处掖了掖被子。 一开门正遇山庄的佣工送热水来,齐璟浸湿手巾拧到半干,将秦洵身上薄被掀去,手指却停在他领口处迟迟未动。 齐璟把秦洵放床上时已经将他外衫脱去,此刻他只着中衣中裤,领口稍稍松散,阖眼躺着,呼吸平缓,也不再吭声,不知睡着与否,漂亮的面容在灯盏下半明半暗,一头乌发散于枕间。 “阿洵,睡了吗?”齐璟声音放轻了唤他。 秦洵没应。 “没睡就自己把衣裳解了。” 秦洵还是没应。 齐璟无奈想他十之八九是装睡,却也没拆穿,认命地自己动手给他松了衣裳剥下肩头,露出少年白皙的胸膛。齐璟心里默念“我不可以耍流氓”,别过头不去看他,手中握着手巾摸索着给他擦,低声问他:“以往你醉酒,有谁这样给你弄吗?” 床上的漂亮少年依旧阖着眼:“没喝醉过,我听你的话,今日你在,我心里踏实。”迷糊的醺意混合着他有意撒娇,齐璟最吃他这套。 果然是装睡,齐璟轻哼,托住腰背将他扶坐起,秦洵顺势趴进他怀里,由着他掀起自己身后衣裳擦背,一副乖顺配合的模样。 下面……就算了吧。齐璟瞄了一眼他裤子,还是下不去手给他脱,若叫秦洵自己脱八成他又装睡不配合,还是算了。 他将秦洵中衣掩好塞回薄被里,自己也省了沐浴,同样擦了擦身,在人家府上做客不比客栈,这么晚的时辰还是不多添麻烦了。 齐璟熄了灯一躺进被窝,秦洵缠上手脚来。 “还不睡?”齐璟搂住他温柔道。 “亲一下睡……”秦洵懒得睁眼,含糊说着便往他唇上凑,将贴未贴时,他停下来微微掀起眼皮。 距离已经近到二人鼻尖都轻轻抵住,呼吸缠绵,带着体温升高从皮肤蒸腾出的酒气,熄了灯屋内昏暗,离这么近,视线有些涣散,秦洵隐隐有些抓心挠肝,又不敢妄动,只得眯眸舔了舔自己嘴唇,咽下一口唾沫。 他跟齐璟素来亲昵不假,有时兴起也会挑逗一二,却也仅仅蜻蜓点水见好就收,从没敢真正逾矩过。齐璟就更不用说了,从来止于揽肩搂腰摸头,大多还是顺应着秦洵讨要的举止为之,这会儿在正欲亲热时顿止,二人慢慢回神,都生了羞意。 喉间一热,秦洵忍不住一个激灵,齐璟温热指腹只轻轻往他喉结触了一下,极快收手。 秦洵弯起眼眸笑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白日就想摸我这一下了?我那时给你摸你不要,我还当你是真不想呢。”借着酒劲他又往前贴近几分,顺着齐璟下巴缓慢往上细细啄吻,含混呢喃:“亲一下,好哥哥,就亲一下,亲完睡了……” 这种时候撒娇显然是致命的,“好哥哥”这样的称呼从男人嘴里说出来不免腻歪了些,正因为太腻歪,杀伤力也够足,是齐璟早早就给自己挖下的坑。 齐璟从小喜静,秦洵从小黏人,齐璟干什么他都挨在身边闹,齐璟偶尔轻斥他几句,他往往都是乖乖认错下次还敢,齐璟拿他没辙,有一回齐璟不耐,抽走了他手里的小玩意背到身后,板着脸训斥:“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秦洵垂着头,乖巧又委屈的模样,绞着两只手,嘟起婴儿肥的小脸:“对不起哥哥,我不吵你了。”小孩子还没变声,讲话细细的,还带着奶气,他小心觑了眼齐璟,试探着来拉齐璟衣袖,“哥哥还给我好不好?我真的不吵了。” 太软乎了,软得素来待人谦和有礼的齐璟都起了些恶劣的欺负欲。 “那你叫好哥哥,叫到我高兴了就还你。”齐璟第一回学起这样的言辞,出口后将自己都惊了一惊。 秦洵乖得过分:“好哥哥。”见齐璟没反应,他抬起汪着泪花的眼,愈加讨好,“好哥哥,好哥哥,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呀?” 齐璟登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真不是人。 从此秦洵一撒娇齐璟就招架不住,囫囵认作是自己欺负了他。 齐璟没说话,任他往自己脸上碎碎亲着,随他啄吻举动主动迎上。齐璟睡在床外侧,敞了一半的窗子探入月光,秦洵的脸迎向稀薄光线,比背光的齐璟面容要清晰不少,距离过近有些失焦,齐璟尚能窥见他微阖眸中未完全掩住的几许深蓝。 他像一只异域狐狸,齐璟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 也不对,在外面像只狡黠的狐狸,在自己这里,似乎更像只漂亮的猫,娇养得慵懒华贵,很爱撒娇。 齐璟想着这些时秦洵已亲到他唇角处,伸出湿润的舌尖轻轻一触,便觉齐璟反客为主覆上了他。 秦洵笑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他心想。 一不做二不休,两人反复亲吻良久才算尝够了滋味,秦洵心满意足地埋首齐璟颈窝里犯困,齐璟摸摸他后脑的头发:“酒醒了你不一定记得。” 秦洵倦意上涌,也不知有无意识地闷声呢喃:“酒醒再亲,这回我亲你,下回你亲我……”《 》 12、师兄 秦洵是日上三竿的时候被自己的长兄硬扯起来的,齐璟不在房里,他盘腿坐在床上,眯懵着眼还未醒透。 “我待会儿与你师长一道用午膳,而后便去平州驿馆,这几日我宿在那边,归城说两日后你同他去广陵一趟,要待几日?”秦淮不管他睡没睡醒,坐在桌边径自同他说话。 秦洵抓抓凌乱的头发,茫然问:“什么广陵?我去广陵?” 秦淮一脸嫌弃:“他跟我说两日后带上你往广陵去,他这趟督巡就还余下广陵一州,至于你,快回京了,去向广陵先生道个别。他是没同你说还是你没记着?” “大概是我昨夜喝多了,说了也记不住,他就没提吧。没事,反正我没意见,听他的就行。”秦洵掩口打着哈欠,“齐璟在广陵得留些日子,我的话,反正是得跟着你回京,在广陵待上两日也就够了,拖沓太久耽搁了秦侍郎的正经事,我可担不起。” 先前齐璟和他说过,近日长安那里礼部事务繁忙,秦淮大概得提前些日子回京,至于秦洵,比起跟在齐璟身边,当然是跟着亲大哥同行才像话,不得不跟齐璟暂且分开。 “你也知道。”秦淮哼了一声,“那你不若到那日早上也早些起,辰时见。” “这么早!”秦洵瞪大眼,“哥哥!” 秦淮冷漠:“我不是齐归城,不吃你这套,就这么说定了。”见秦洵痛苦地倒回床上,抱着被子边打滚边哼哼,秦淮又松了口,“算了,你在广陵辰时起,行吧?起了就别磨蹭,早些赶到平州西郡城门外会合,你懂事些,莫要给底下护卫们添乱。” 秦洵敷衍地“嗯嗯”回着,歪在床上又打算再会周公。 “还睡!”秦淮过来扯他被子,“把你手边醒酒汤喝了。” 秦洵掀掀眼皮,果见床头小案上一只小碗。 昨夜在酒的后劲下醉过去,今日醒来确感太阳穴隐隐作痛,好在并非烂醉,也没过敏,不算很严重,秦洵本琢磨着多躺躺睡睡就消散了。 “大哥好贴心。”秦洵复又坐起身子,笑嘻嘻去够那只碗。 秦淮没好气:“贴心的是你家好哥哥,要不是他走前特意叮嘱,我高兴管你?” 秦洵拿碗时瞧见碗底压着一张信纸,他取上手一观。 “有事外出,记得饮下,傍晚时归。” 端逸的行楷,出自齐璟之手。 秦洵将醒酒汤一饮而尽,笑道:“趁我还在睡觉就走了,不厚道,存心叫我抓心挠肝地想他。” 秦淮平静表情裂了一裂:“才大半日见不着,把你腻歪得,他赶着时辰办事,人人都跟你一样要兄长扯被子才能喊醒,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佣工送来了昨夜拿去洗的衣裳,除了秦洵先前穿出门的那身红衣,还有昨日穿的新衣,一大早就晾了出去,给整个上午的日头晒了许久,蓄着皂角混合温暖阳光的气味。 秦洵从床底翻出只木箱,秦淮好奇瞄了一眼,见打开的木箱里分隔开大小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东西都不一样,有书信,有换下的旧发带,还有零碎的小玩意,看着都不是新物了。 “你来了江南也爱收集旧物?”秦淮忍不住问。 秦洵家里的床底下也有几只这样的木箱,装的也都是这么些零零碎碎的旧物。 秦洵头也不抬,找了个信封将齐璟留给他的字条装好,放进了书信格子里:“我又不是闲得没事瞎收集,都是这些年齐璟来平州买给我的,才花些心思收着。哦,除了这堆信里面还混了几封长安寄来的,你的信也在。” 秦淮不经意瞥见书信堆里还有几封完好未拆的,眸光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从信封上父亲秦镇海的落款移开目光,无言看着秦洵收好箱子后还心情很好地拍了两下。 “大哥今日去驿馆记得让人把我这箱宝贝一并搬着,我要带回长安!”秦洵把木箱推回床底,就着佣工方才送衣裳时一并送来的用具洗漱,掬了水往脸上抹着清洗。 秦淮朝床底露出的木箱一角看了许久:“微之,你自己有分寸没有?” 秦洵父母皆常年在外不着家,秦洵从生下来起,几乎可以说是在秦淮和齐璟两位兄长的身边轮换着长大的,或者不如说秦洵和齐璟二人都是被大他们好几岁的秦淮带大,一手带大的秦淮很了解,自然清楚秦洵与齐璟二人间是个什么意思,只是在提醒他,回了长安不比在外头,一个父母都手握重兵的将门公子,与一个卷入夺位之争前景尚不明确的皇子,这样的两个人走得太近,并不是多好的事情。 “我自有分寸。”秦洵两手撑在水盆边缘,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汇于下巴尖,随着他笑着说话的动作晃落滴入水盆里,“分寸自然是有的,分开不行,我黏惯了他,离不开他。” 秦淮啐了句肉麻,嘲他:“真要说起来,我这长兄如父也是自你小将你带大,怎么就没见你黏我这么紧,离不开我?” “你这比得就不恰当了,兄长与夫君哪能混为一谈!”秦洵拿手巾抹干了脸,面不改色地吐出“夫君”二字。 秦淮再不想搭理他。 秦淮临出门前想起什么,回头来道:“昨夜听闻你们食堂方向有异响,不知可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很快平息,我便无多过问。” 秦洵拧手巾的动作一顿,略一寻思:“哦,没事,八成柳北苍喝大了去挤狗窝睡觉,跟他大黄妹妹打起来了吧。” “……那只黄狗不是公的吗?” “瞎说,我们大黄明明是个姑娘,沈柏舟验过的!” “……” 秦洵不跟长兄同去与长辈们用膳,他打算在临行前再和齐璟一道拜别师长,秦淮走后他估摸着将近午时,穿戴好去跟陆锋一起吃食堂。 刚送回房来的两套干净衣裳被秦洵随手扔在床上,他来回挑了几眼,还是捞起齐璟新给他的那套白底红襟绣白桃花的穿上。 结伴而行的两位少年郎给端盘的同门让了让道,顺着楼梯上得二楼来,择了个靠窗的空桌落座。 陆锋抹了把面上薄汗,撸起袖露出两截麦色小臂,任敞窗外吹入的轻风拂走热气。 二人的仪容大不相同,陆锋江湖子弟,常年习武,轻便的窄袖劲装马尾束发是惯常打扮,衣料每每以吸汗耐磨为主。 秦洵则喜着广袖轻衫,还非上乘衣料不穿,平日常穿纯色红裳,这会儿则穿着昨日穿回来那身新衣,长发仅用发带在脑后半束半散,随意得好似不当心就会松散开来,撑死是个不至于完全披头散发的梳整模样。 陆锋昨日见了他的长兄秦淮,对方也是随意束发,碎发垂落额间与两颊,让人忍不住怀疑是否随时会松散开来,在梳整头发这方面,秦家兄弟俩的喜好出奇一致。 以前陆锋问过秦洵为何不爱把头发梳得平整利落,得到的回答是“扎太紧容易秃”,他那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 昨日见着秦淮的头发,他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 这会儿……算了不摸了,反正还没秃。 秦洵这个人,那笑面里随时随地带着捉弄,小时候陆锋还怜爱他,长大之后发现他是个小混蛋,经常懒得搭理他。 好看有什么用,同是男子,陆锋又无龙阳之好,初见时一眼惊艳便罢,这么多年看这个师弟都看得眼睛疼脑壳也疼,也就山庄里那些女弟子们看不腻他。 “看我干什么?”秦洵舀了勺汤喝,抬眸见师兄目光涣散地望着自己,一副思绪神游的表情,他屈指轻敲两下桌面,将对面的陆锋拉回神。 “没什么。”陆锋回神,埋头吃饭。 夹菜时陆锋瞥见秦洵往别桌递了个笑,下意识顺他目光望去,是一桌年轻姑娘,看打扮也是江湖人士,却面生得很,不像惊鸿山庄的弟子。 姑娘们刚同秦洵打完招呼,尚未收回目光,见秦洵的友人也望过去,便同样朝陆锋微笑颔首,算是见了礼。 陆锋人老实,与姑娘家来往习惯性害羞,这下条件反射脸一红,不出意料听到秦洵一声没憋住的轻笑。 被嘲笑的陆锋心下有些恼,又不想给秦洵借题发挥的机会,强作无事继续夹菜,问他:“认识?” “之前在金陵武场几面之缘,忘了是哪家弟子了,她们最近不是来山庄做客吗,好几日了。”秦洵道,“你怎么这么不关心人家姑娘。” 陆锋凭着经验,心知肯定又是姑娘家主动搭讪的秦洵。 自己这十六岁的师弟,姣好面容上嵌着一双终日含笑的桃花眸,看起来好似是位风流多情少年郎,事实上秦洵性子有些淡,在山庄里跟众同门混得熟还好些,待外人并不热络,如非必要也不喜欢主动与生人交谈,而若是旁人来搭讪他,他倒也来者不拒,扬着一脸亲和力十足的讨喜笑容,晃着一把集市小摊粗制滥造的折扇,态度和煦,接茬自然,好一派风趣开朗的形容。 口中咀嚼着菜,陆锋没忍住又往秦洵那张漂亮的面容瞄了一眼。 这张脸毫无疑问是生得极好的,好到能让人叹一声“老天赏饭吃”,人称男子容貌端正惯常道作“俊”,秦洵的长相却偏向于“美”,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一双经年与医书草药为伴的手纤长白净,举手投足看似散漫随性,该有的礼数却分毫不少,从头到脚皆以“娇贵”二字入人眼中。 在平州惊鸿山庄这样的江湖世家,至少在庄主独子陆锋堪堪十九年的阅历里,自家只出过秦洵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自己那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庄主老爹,不仅没因为他不上进把他扫地出门,反倒还处处惯着他,一回惊二回怪,三回大家也就习惯了。 毕竟是长安秦家的三公子,来这里说是修行,实则只是寄宿罢了,况且秦洵并非自己老爹门下的习武弟子,陆远山对于妻子白静门下的习医弟子们素来不大插手多管,而且秦洵凭其出众的岐黄天资和一张抹了蜜的嘴,深得其师白静与师祖白梧的偏宠,陆远山在外如何威风,在家里都改不掉怕夫人怕岳丈的毛病,对这个山庄第一游手好闲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六年前秦洵初来乍到时,陆锋也才十三岁,尚且少不更事,还揣测过这漂亮孩子是不是自己爹娘偷偷生的二胎,是爹娘怕自己接受不了才隐瞒多年,十岁了接他回家来,心中有愧所以处处宠他。看嘛,母亲甚至还指明了要自己贴身照顾他,从小到大哪个拜入惊鸿山庄的弟子有这等殊荣。 陆锋越想越心惊,连多年后的什么身世揭晓二子夺位江湖风云都想象个全,越想越觉得跟得宠的“弟弟”比起来,自己处境堪忧,据他遍阅潺潺师妹私藏话本的经验来看,自己想要翻身,必得早早招揽亲信帮扶。 翌日清早陆锋顶着两个青黑眼窝直奔二师兄沈柏舟面前,磕磕巴巴好不容易将心中忧虑说清,羞涩地请求二师兄成为自己的“亲信一号”。 沈柏舟嗑着瓜子,一脸“你是智障”的神情,不无怜爱地将手里剩下的瓜子悉数倾到陆锋掌心里给他吃,自己拍手掸去壳屑:“想什么呢,秦微之跟你长得有半点像吗?你想想,要真是跟你同一个爹同一个娘,再怎么天时地利人和突发变异,他们还能给你生个蓝眼睛弟弟出来?” 陆锋一听觉得颇有道理,被沈柏舟三言两语说服,乐颠颠地跑去唤秦师弟起床了。 沈柏舟这个当师兄的痞是痞了些,倒从没想过出卖陆锋,还是混得很熟后偶然一次陆锋自己给秦洵提过这回事,不出意料把秦洵笑得捂腹岔气。 当年那一出最后倒霉的反倒是本该跟此事毫无干系的潺潺师妹,沈柏舟不知怎么想的,非把陆锋胡思乱想的原因归结在潺潺的话本子上头,没收了那阵子潺潺割爱借给全山庄传阅的整整一摞话本,离着分隔开男女宿院的好几道墙,都能听见潺潺极力反抗的嚎叫。 那时秦洵有幸一瞻,见最上头的那一本封面叫做《震惊!我是掌门私生子》,暗暗咋舌,心想长见识了,江南的新奇物什真不少,还央着陆锋替他向二师兄借来一观。《 》 13、狐疑 年幼糗事回想到这里,陆锋执筷的手一顿,记不清是今日第几次往对面的师弟脸上偷瞟。 这回他刚敛眸,秦洵开口了:“怎么,我今日尤其好看?” 陆锋:“……没有。” 秦洵不依:“没有你老是偷看我?” 陆锋:“我……” “从坐下起你偷看我好几次了,我还以为是我今日与往常有什么不同。”至于是什么不同,秦洵自认只会更好看,绝不会有丁点有碍观瞻的可能,“你要看你大大方方看啊,我又不收你钱。” 他的脸皮陆锋早已习惯,不与他争论,只道:“就是想起小时候你刚来山庄那会儿的事。” 秦洵笑起来了,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弯出弧度:“我人还在你面前呢,要怀旧等我走了也不迟。” 这双眼真真是绝色。纵使同为男子,自己亦不好龙阳,陆锋还是由衷暗叹。 沈柏舟当年随口几句话将半大孩子从天马行空的想象中扯回,最有说服力的也就是秦洵这双深蓝色的眼眸。 异域人外族人在大齐境内并不少见,在这片江山还姓殷时,就有不少外族人入境定居、通婚、融合,到前朝末期这种现象更甚,原因是殷后主宠妃乃楼兰国进献之绝色美人,金发蓝眼,世间罕见,美人受宠,外族人在这里自然也受了不少宽待。只是不巧,正是这位绝色美人加了把薪柴断送了前朝大殷的气数。 不过帝位传与齐家的公开说法为殷后主让贤,坐上龙椅的齐高祖既能对剩下的殷氏宗亲以礼相待,自然也不会太为难在前朝时期赶潮流一般涌入国境内的外族人,官家不为难归不为难,百姓自己多少都有眼力见,因着妖妃亡国之故,并不怎么欢迎,大齐建后便逐渐少有外族人主动入境,甚至原先境内的外族人陆续迁去他国,谁也不想掺和进这片刚刚经历改朝换代的是非之地。 因而到了当今,血统纯正的异域人外族人在大齐境内少有,较之稍多的便是与大齐人通婚后血统融混的后代。 秦洵显然就属于后者。 陆锋一千个一万个肯定,在自己父母两家的族谱上,有载以来就没混入过外族姓名,就像二师兄说的那样,再怎么天时地利人和突发变异,他爹娘都不可能给他生出个蓝眼睛的亲弟弟。 何况没多久,秦洵的底细他们就摸了个透,生了一双深蓝眼眸的美貌孩子,就是前朝那位金发蓝眼祸国妖妃的外曾孙。 其实光猜也不难猜,照理说强龙也不及地头蛇,外族人在大齐境内总归比本国子民稍低一等,像秦洵这样明显混了外族血统,却谁都得让着他惯着他的娇贵主,整个大齐屈指可数,更不必说他姓的是这个“秦”字,有心查探就能把他的底细摸个一干二净。 即便在这山高皇帝远的江南之地,百姓对戚里五侯的长安城中诸事也多少有所耳闻,要说当今最得圣宠的皇子,自然是皇帝膝下年方十七的三儿子——齐璟齐归城,要说三殿下从小到大身边最亲厚的是谁,非竹马竹马的秦三公子莫属。 想来在秦洵远居江南的六年间,齐三皇子没少从百忙之中抽出闲空,手从长安伸来江南,替这不省心的小祖宗处处打点,至于小祖宗那些精细的吃穿用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哪处供来的。 昨日在许府,秦洵得了许府的管家递话说他家里人在门口接他,跟脱了缰似的念叨着“齐璟”就奔过去,陆锋匆忙替他收拾好药箱,跟在后头胆战心惊,心道“三殿下”也好,“齐归城”也罢,关系再怎么亲厚,这小祖宗怎么能直接叫那位的名呢。 眼见秦洵上了马车,陆锋踟蹰,生为江湖子弟,自小长在山高皇帝远的江南,陆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皇族同乘一车,在空间有限的马车车厢内相对而坐,并且一时也琢磨不来该以什么样的礼节,应对马车里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 要不要给他磕头呢?万一不慎把他得罪了,会不会掉脑袋甚至诛九族?陆锋愁眉苦脸犹豫了大半天,却见一只好看的手挑起车帘,露出帘后一张清朗含笑的少年面容。 少年声比碎玉:“恣意,再磨蹭便要把你丢下了。” 陆锋愕然,这张脸说不上有多熟悉,但绝非陌生。 惊鸿山庄有位贵客,平均每年踏一两次山庄的门槛,一直是庄主夫人白静接待他,旁人只知贵客来访,不见其人,不知其名。 陆锋却是有幸帮母亲招待过他几回,得以见着贵客是位少年郎,身形颀长,容貌生得温润俊美,气度风仪不落凡俗,与人相顾唇边常噙浅笑,可谓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喜愠不扰,纷华自应。 母亲从不告知他贵客名姓,只道是远房亲戚,陆锋也没机会与贵客独处,添茶时便称其“公子”,只对其仪容留存些记忆,印象中贵客公子总是一身布料上乘的暗纹织绣白衫,领口与袖口以黑色织金布滚了宽边,滚边上又用细致的金线绣花压了一层,腰间亦是同样织绣的黑金宽束带,腰侧坠下一块玉质润泽的金飘彩白环佩。 贵客那一身仪度,总能把清爽的衣色与简单的款式生生穿出贵气来。 若来时正逢春秋凉气稍重的时节,贵客公子还会再添一件同样黑金织绣的白罩衫,陆锋从未见过他在冬季来访。 也不知是少年凑巧每次登门都穿这身,还是他有数套相同款式的衣裳,总之陆锋只要想起“山庄贵客”这号人物,脑中自然而然浮现的就是这般仪容的少年郎。 但潜意识里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会在其他地方偶遇这般仪容的少年郎,因而那时车帘一掀,这般仪容的少年郎含笑望来,陆锋惊诧,不知愣了多久才缓过神,心下谨慎地把“山庄贵客”与“齐三皇子”两个身份合为一体。 当初陆锋未曾方便询问山庄贵客姓名,对方却在初见那时顺口问了他的,而后便素来以表字温和唤他,不算熟稔的关系生生被对方唤得很是亲切。 山庄弟子每每都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贵客好奇极了,唯一个秦洵却始终兴致缺缺,陆锋只记得在去年时,他问过自己一回贵客是何模样,自己如实说了是位穿黑金织绣白裳的俊美公子,秦洵那时笑眯眯回了一句:“那定然是很俊的公子了。” 陆锋当时没觉得不对,如今想来,这位贵客好似也正是在秦洵拜入山庄之后,才来惊鸿山庄走动一二,八成每回就是为秦洵而来,指不定人家齐三皇子前脚刚跟白静喝完茶,后脚就同秦小混账哪处幽会去了。 想到这里,陆锋磨着牙根瞪了一眼饭桌对面的秦洵。 秦洵很无辜:“你干嘛瞪我?” “你看错了。”陆锋睁眼说瞎话,扫一眼桌上菜盘,“你今天没胃口?昨日天香楼的菜咸了,你怎么就吃得津津有味?” “那怎么一样,昨日一想到花的是小师叔的钱,不多吃一点那得多亏啊。” 又来了,明知道小师叔沈翎见他就烦,还喜欢上赶着招惹。 陆锋无奈,继续埋头吃饭。 那位齐三皇子,母亲说他是远房亲戚倒也不假,当今大齐宠冠后宫的淑妃,也就是三皇子齐归城的母妃,姓白名绛,出身江南小官家,与白静是同辈的远房堂姐妹。 可惜关系亲疏不全看血缘,陆锋这个远房表兄,比之秦洵这个竹马竹马的发小,在齐璟心里孰轻孰重,不用说都知道,打死陆锋都不敢像秦洵昨日那样,把金贵的齐三皇子大腿当枕头,嘤嘤嘤地直跟人家撒娇。 想起昨日上了马车,秦洵旁若无人地挨紧三皇子的模样,陆锋心中狐疑。 那时或许他脸上狐疑神色太明显,秦洵的长兄含笑一句:“微之与归城自小一处长大,交情甚笃,平素有些不拘礼数,见笑了。” 陆锋应了声是。 但再是感情深厚的发小,勾肩搭背、靠着挨着、就是往腿上枕着都不算事,山庄弟子当中玩得好的至交兄弟陆锋看得不少,偏偏这二人叫他看出暧昧不清的氛围,已经亲密过头了,根本不像是友人之间的亲昵,倒像是……恋人。 陆锋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惊,一时不察咬中了伪作肉块的生姜,忙吐出来端起汤喝。 冲去了口腔里的辛辣气,陆锋想了想,试探着问起秦洵:“你们昨晚……是睡了一张床?” “谁?齐璟?”秦洵眨巴两下眼,“哦,是啊,我房里不就一张床,怎么了?” 陆锋欲言又止,没想好怎么开口,随口又问了句:“怎么没听你唤过三殿下表字?” “关系好啊。”秦洵理所当然。 他放下筷子擦擦嘴,今日食堂的菜色不大合他口味,但他饭量本来就一般,挑挑拣拣地也吃了个半饱,陆锋还没吃完,他候着陆锋吃饭,顺便给陆锋把个中缘由一一道来。《 》 14、说往 过去世人习惯成年起表字,到了如今的大齐则会更早许多,这又是与喜读书的齐高祖有关。 与其说齐高祖喜读书,不如说他实际上是没文化。高祖粗人武夫起家,早年读书不多,在前朝一路打拼至将军位,至后来多倚仗身边智囊团出谋划策而灭殷建齐,他的没文化是众所周知的,当上皇帝后为了不让人笑话,开始恶补他缺的那些文化,常年书不离手,讲话定要引经据典,之乎者也。 谁也不敢嘲笑高祖没文化,但也没法违心夸他有文化,于是世人提起高祖,便用“喜读书”替代了“没文化”。 读了些书后,所谓学以致用,高祖没事就想显摆显摆,比如大改国境内州郡山川河流名,再比如替他自己的和王公大臣家的孩子起名拟字。皇帝赐名那是天大的荣幸,谁也不敢嫌不好听,更不敢说不要,一个个口里都千恩万谢,高祖得了趣,更乐此不疲,及冠及笈的适龄孩子起完了,便再荼毒年纪小些的。 大齐上下为了迎合高祖喜好,少年人起表字的年纪便跟着一点点提前,到如今十岁出头的孩子已得表字实属正常,再讲究些的人家,孩子刚出生或才几岁时候就已起好了字,若还是得的风雅名士或德高望重的长辈亲自赠字,更是一样极有脸面的谈资。 其实齐璟不是没想过遵循礼度,在秦洵六岁前还未起字时,齐璟唤他昵称阿洵,待后来秦洵起字微之,齐璟便依礼改口叫他的字,哪知秦洵脾气大不乐意,最后只得是齐璟妥协收场。 御书馆设于宫中,在里头读书的孩子不是皇室贵胄便是从一品以上官员家的子弟,其余学生只能进宫外太学。御书馆里的贵族子弟通常自小习得诗书礼仪,一举一动皆顾及家门脸面,像秦洵这样被宠到无法无天的少之又少,他不管不顾闹腾起来,小同窗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先生们也发愁,谁不知道秦家小祖宗上至皇帝下至家门,谁都惯着他,除了他母亲林初将军敢骂敢打,旁人任谁也不敢说重话教训他,又不好仅为孩子哭闹去惊动太傅和少傅,小先生们面面相觑,亦是谁也不敢上前。 好在除了秦洵那位常居军营不见人影的将军娘,皇城还有个三殿下能治住这小祖宗,着实给先生们省去不少麻烦。 秦洵第一天到御书馆念书,就因为自己改了一句称呼而差点掀了御书馆屋顶,七岁的齐璟也是愁得不行,但他原本不想为了哄住秦洵便跟着他一道胡闹,当即脸一板严肃地同他讲这姓名字号中的规矩。 秦洵哪高兴听他讲道理,只道哥哥不喜欢他了,哥哥不同他好了,哭得更凶。 光打雷不下雨,他嚎得凶却不掉泪,齐璟头痛,即便心里清楚这家伙就是装模作样耍无赖,但若他不肯停由着他这么嚎也不是办法,齐璟只得附他耳边私语,道是往后私下可照旧但在外头定要听话守规矩,否则哥哥就真的不喜欢他不同他好了。 秦洵见好就收,立马点头。 先生们齐齐松了口气,此后只要这被宠坏的孩子又有各种要闹事的苗头,都连忙苦巴巴去求三皇子,完全忘了三皇子也不过只比小祖宗大一岁。 齐璟当初那样答应秦洵,多半是存了他还小等他大了便能懂规矩的心思,想暂且稳住他,谁知他愈大反而愈不懂规矩,不仅一定要齐璟继续唤儿时昵称,自己也不老实,一直喜欢直呼他名齐璟,来江南后更甚。 齐璟道理讲了,凶也凶了,可秦洵规矩不记多少,撒娇功夫见长,每每齐璟话重几分脸沉几分,他就委屈,齐璟便败下阵来,心道罢了,随他高兴。 年纪还小的时候,秦洵倒是偶尔还会在撒娇时管齐璟叫表哥,近些年则再没这样叫过,好似有意避开这一含带了亲缘意味的称呼。 齐璟问他,他便皱皱眉:“你我又不是亲表兄弟,为何要表哥表弟地叫?给不知道的人听了,还当我们真有血缘。” 白绛与林初只是义结金兰的朋友,故而齐璟与秦洵不过在名义上姑且能称作表兄弟,的确半丝血缘关系也无。 只是这称呼本也无甚不妥,秦洵会突然避忌,不过是到了知事的年纪,对所谓的“表哥”起了些特别的心思,后来他再要撒娇,也就仅仅把齐璟唤作“哥哥”了。 陆锋神色踌躇,似是有事又不知如何开口。 秦洵替他憋得慌:“想说什么直说好了,过两日我人都走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陆锋斟酌半晌:“你昨日与我玩笑,说你是三殿下的……呃,小、小情郎?” 秦洵眨眨眼:“我就是他小情郎啊。” 陆锋一时辨不出虚实,不清楚他是不是仍在说笑:“不是,那、那个,当初楚慎行……我当你是不喜的……” “我的确不喜欢他。” “我是说,我以为你是不喜欢男子。” “我也的确不喜欢男子。” 陆锋有些不好意思,应该还是想多了吧?大概真的是感情太好了,微之也一贯玩心重些,便在分寸上逾矩了些许。 “但我喜欢齐璟。” 陆锋说出楚慎行的名字,秦洵便明了他在欲言又止些什么,干脆挑明了告诉他。 陆锋一口汤呛进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面色涨红眼角溢泪,好不容易顺过了气,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秦洵笑眯眯又补了一句:“男欢女爱是什么样的喜欢,我对齐璟就是什么样的喜欢。” 陆锋一口气没缓过来又把自己噎住了。 “咳咳,那他、他知道吗?” “你都看出来了,他能不知道?” “……你这是拐着弯骂我蠢吗?” 秦洵大笑:“非也,是夸你老实没心眼。” 陆锋端起汤碗送到嘴边,似乎是想起方才喝汤呛得够呛,手里一顿还是放下了。 “师兄觉得不能接受?因为两个男人?”秦洵好整以暇,托腮望着他。 陆锋摇摇头,又忍不住道:“你这个性子,即便我说不能接受,你也不会理睬的。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二人的身份,还有身后的家门,怕是容不得你们如此……” 秦洵轻轻一耸肩,无所谓的模样:“今朝有酒今朝醉,能贪一晌是一晌。至于什么身份家门的,”他嗤笑一声,“与其担心容不容我们如此,还不如想想会不会哪天丢了性命靠谱,不然怎么叫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呢。好好活着的时候不与我心上之人交颈缠绵耳鬓厮磨,难道要等百年之后,再叫人把我跟他葬在一块儿聊以慰藉?人都成一抔黄土了,还慰藉个什么劲呢。” 陆锋一时竟说不上来他这是不思进取的歪理,还是看得通透的真理。 “那你就没有想过,他到底是皇子,不论将来为帝还是封王,是心甘情愿还是利益所驱,他十之八.九得娶妻生子,到那时你待如何?” “他不会。”秦洵说。 陆锋怔住。 他本以为秦洵那性子,给出的回答要么是“同归于尽”要么是“一刀两断”,没想到他会这样笃定齐三皇子不会。 陆锋怕他吃亏,苦口婆心:“你们才十几岁,人生还有几十年,我与三殿下几面之缘,加之耳闻,品性的确是好,可你们在长安那地方有多少不可知的变数,你未免把话说得太满了。微之,我不是觉得你们这样不好,我也知道你现在过得很高兴,只是我想让你多少给自己留条后路,别陷入有朝一日耽不可说的境地。” “我也不会。”秦洵不假思索。 他笑道:“师兄关心我,我心里明白。不错,很多时候做事的确是该留条遁退的后路,可我唯独对齐璟不需要。为帝还是封王,心甘情愿还是利益所驱,不论他怎么样、我怎么样,他都只要我,也只有我,我相信他不会负我,我亦不会负他。唯独对齐璟,我不需要后路,齐璟不会成为一堵南墙。” 他说这些话时,一双笑眸中的奇异神采叫陆锋一时看晃了眼。 秦洵几乎每时每刻都会笑着,眼中却少有这样流光熠熠的时候。是有多信任多欢喜那个人,才会说出这样一番笃定言语,露出这样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陆锋隐隐生出些羡慕。 人生春秋数十载,何其有幸,能遇着一个让自己露出这般神情的人。 出食堂时陆锋才发觉秦洵今日手上少了东西,一问方知折扇弄丢了,大概是丢在了昨夜歇息的客栈。 陆锋道:“丢了也好,下回再买好歹仔细挑一挑,讲究点样式,之前那些你自己拿着也不嫌有碍观瞻。” 秦洵不赞同:“人家风雅名士的折扇上不是诗文题词就是水墨佳绘,那都是名品,比不得。从市集小摊买的粗糙玩意,本就庸俗,就算我挑什么山水题词,也是不知名人士胡乱涂来东施效颦的,买那种来装样子才当真是附庸风雅贻笑大方,庸俗就庸俗到底,矫情的庸俗不如我这实在的庸俗。” 好像很有道理?陆锋甩甩头,提醒自己不能被他带偏,又抓住了反问点:“那怎么不干脆学人家风雅名士弄一把上品的来?我不信你弄不到,你家三殿下不是你要什么他给什么吗?” “你看我像风雅名士吗?” 陆锋:“……”该死,又是很有道理。 “滚蛋!”陆锋给了他一脚,把他踹出了食堂大门。《 》 15、阿蛊 秦洵灵活避开了这一脚,没让自己今日的白衣新裳真的留下一记黑脚印。 先前听长兄说昨夜食堂方向异响,来时也的确见食堂门口围了一堆弟子在哄闹什么,那时人太多秦洵懒得去挤,这会儿吃完饭出来围观的散去不少,他瞟了一眼,见那墙上头贴了张纸,被潦草的大字占满,内容大约是“某柳姓人士昨夜轻薄良家妇狗,行为极其恶劣……以示训诫……”云云。 想也知道敢这样作弄大师兄柳玄的,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惹祸精秦洵,便只有资格老的二师兄沈柏舟了。 蹭着平州驿馆派人来接秦淮的马车到了镇上,秦洵扔给兄长一句“回见”,蹦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某个方向去。 小院空静,花木扶疏,靠墙生长着一丛开了红红黄黄鲜艳花朵的美人蕉,秦洵未敲门,“吱呀”一声推门而入,满院混合起来的各异花香几分熏人,倒也没有浓烈到冲人鼻腔。 美人蕉丛里,叶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若有似无的凉腻生物游爬过的动静,将要窜出的档口,院中的漂亮少年漫不经心出声:“叫那玩意离我十步开外,越界半分我就把它合上料一锅炖了。” 屋内应声传出少女带了外族口音的娇俏声音:“青豆!你别招惹他!” 细长的青色小蛇猛地从绿叶丛里窜出,却不是冲秦洵去,一溜烟窜进院角的细口竹篓里,随后露了个豆子一样圆乎乎的脑袋出来,怯生生又好奇地偷望着院中少年。 屋前门帘一掀,深蓝襦裙的外族少女揽着个竹筛出来:“做什么那样凶,青豆其实很喜欢你。” “对不住,我不喜欢它。”秦洵不给小青蛇面子,从袖中掏出个小药瓶置于院内石桌上,坐下道,“听说你手上烫着了,带了些伤药过来,不知还用不用得着。” 经他一提,阿蛊回想起前些日子在金陵同柳玄一道吃饭的事:“就是汤溅了几滴,那会儿也不太烫了,没起泡,早没事了。” 秦洵笑出了声,很讲道义地给自己大师兄辩解了几句:“我这个大师兄呢,确实嘴笨不会说话了些,但为人老实仗义,没什么坏心眼,好不容易两年多了才后知后觉自己欢喜你,乐得都不知东西南北了,你担待些,莫同他置气。” 阿蛊眸光一暗:“我没有同他置气,我也不认为他欢喜我。”她走过来也坐在石桌边,将竹筛往桌上一蹾。 竹筛上密密麻麻的死虫,看样子是刚摆上打算晒干磨粉的,阿蛊把竹筛蹾桌上时不知为何赌气般使了点劲,死虫们被震了一震,瞬间让秦洵鸡皮疙瘩起一身,忙挥着手叫阿蛊拿走,阿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依言将竹筛拿下放在了自己脚边。 江南一带的武场以金陵州地的规模为最,故而每月一度,江南一带的江湖人士约定俗成赴金陵武场切磋比试。 阿蛊便会在武场比试的日子里,在金陵武场内既不起眼又招人眼地支个小摊。 说不起眼,是因为她每每会将小摊支在冷清少人的偏僻角落里,说招人眼,则是在一群生长于中原的大齐子民当中,她的外族模样难免叫人多看两眼。 阿蛊是南诏国苗女,五官却偏天竺人长相,但不同于天竺人多肤色偏深,阿蛊是白肤,这点常常让她庆幸自己符合大齐人的普遍审美。她身形比大齐女子更娇小些,总爱穿中原姑娘常穿的襦裙,衣色深蓝从不爱换穿别色,黑到发亮的头发带有明显的卷曲,惯常在身后简单编成条松松的粗辫,系着与衣裙同色的深蓝发带,总的来说是位外族美人。 阿蛊两年前才在金陵武场出现,两年来有好奇心重的断断续续打探,大致拼凑了她的来历。她是苗人与天竺人生的女儿,自幼父母双亡,随外祖母长在南诏苗疆,外祖母逝后便独自往中原地区来,想看看世间别样风光,甚喜江南,姑且在此定居。外祖母不大会起名,因着是个会炼苗蛊的老婆子,便将外孙女唤作阿蛊。 阿蛊居于平州,她不会武不比武,每月皆至金陵武场,起初说不好中原话便习惯寡言,后来似乎大家习惯了她的寡言,即便她已能应话自如,也少有可搭话闲谈的人,常常独自守摊望着台上比武打发时间。 阿蛊的摊子卖的是果水点心一类吃食,据说融进了她老家外祖母的古法特制,因种类不同而各有奇效,比如什么强身健体、消除疲倦、疏通淤堵之气云云,听起来很有些好笑,所以不少人当这个十几岁的外族姑娘为了好做生意随口胡编,阿蛊也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说道,依旧对光顾小摊的客人认真回答每种果点对应的功效。 阿蛊的生意其实并不算好,旁人一是觉得她胡编,二是害怕她所谓的外祖母古法会将食物里融进奇怪蛊毒,三是对她总是随身带着的细口小竹篓敬而远之。 那只竹篓被她搁在脚边或摊架上,原先旁人并不知其中何物,直到某次阿蛊被小流氓调戏,冷着脸从袖中掏出一支短哨吹了几响,竹篓里应声窜出条小青蛇,朝着小流氓狠狠一口,咬得其全身麻痹不能动弹,同行友人惊慌地接了阿蛊给的解药将小流氓拖走,围观的旁人也骇了大跳纷纷退远,从此阿蛊的生意更加冷清。 她似乎也并不在意生意如何,却是每月必来,守着摊安安静静窝在角落里看比武,旁人不招惹她她也从不与人搭话,仅有一怪癖,便是除了她一摊子售卖的果水糕点,她每月会特制几杯茶,偏爱择每回比武中拔尖的几人相赠,自道为“补药”。 一开始江湖子弟们并不敢接,生怕她下蛊下毒,唯惊鸿山庄大弟子柳玄爽朗一笑,接过外族姑娘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对众人道:“堂堂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在这里无端猜忌人家弱女子要毒害你们,出息!” 有个胆肥的柳玄试毒,从此众人也不多忌惮阿蛊相赠的茶水,左右这茶水滋味很不错,夏日里生津解渴,冬日里驱寒起暖,即便什么补药功效是外族姑娘胡编,饮下去也无妨。 秦洵与阿蛊相识于两年多前,恰是阿蛊初至平州不久的时候,说来也是机缘巧合的一场英雄救美。 秦洵并非与山庄同门时刻都在一处,偶有独行之时,恰巧那日黄昏独自至僻静处,闻女子词不达意的似乎是呼救声,夹杂着男人碎语,攀上墙头望了几望,见他们常去的那家风月场所合欢楼的掌柜,带着两个壮汉在拼命拉扯一个穿苗服的外族少女。 那苗女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同当时的秦洵差不多年纪,死死护住怀中一本册子叫喊着发音不准的中原话,一条青色小蛇努力想护主却总被挥落在地。 光天化日,逼良为娼。 合欢楼掌柜在一旁贼眉鼠眼地笑,口中不住吐着秽语,叫壮汉们麻利些把册子抢了人也扛回去,那一直扰事的小青蛇掐死拉倒。 “你们合欢楼在外的风评一向不错,钱掌柜不是常称合欢楼善待姑娘,从不逼良为娼,这是做什么,自砸招牌?” 那是阿蛊第一次见到秦洵,十四岁的红衣少年坐在墙头,支起一膝撑着臂肘,另只手里一柄花哨的折扇,姿态有些痞。他背光而坐,夕阳刺目,看不清他的容貌,阿蛊猜想他脸上神情大约与话音一般是戏谑的。 那姓钱的合欢楼掌柜似乎熟识又忌惮这少年,忙叫手下松开了她,谄媚笑着讨好少年称与外族小姑娘玩笑,求少年高抬贵手不要声张。 少年没说放过也没说不放过,笑音未变:“你们逼娼的又不是我,不如问问人家姑娘肯不肯高抬贵手?” 贼眉鼠眼的青楼掌柜一脸叫人不舒服的笑容望向她,向她叽里呱啦极快地说些什么,她说不好中原话,但能听得半懂,高抬贵手?那是什么意思?似乎是讨饶的,她要饶过他们吗?她并不想原谅他们,若非这少年出现,此时她已不知是何光景,可是不依不饶的话,她一个无依无靠又没什么本事的外族人,能把人家怎么样?这少年比起跟她显然跟这个什么掌柜更熟识,真的肯帮她吗? 她心中疑虑,身子却已不自觉退向少年坐着的墙边寻求安全感,轻轻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是表示什么意味,那掌柜同两个壮汉却如同得了赦免一般,连声道着“多谢姑娘”,一溜烟窜没了影。 少年跳下墙头来,掠了她一眼,掸着衣裳:“外族人?” 阿蛊点头,这才看清了少年的容貌,惊叹他漂亮的同时不禁多看了几眼他深蓝色的眸子,好奇道:“你也……外族?” “我当然是大齐人。”少年回,见她盯着自己眼睛看,又道,“祖上混了点外族血统。” 阿蛊了然点头。 “人生地不熟就不要轻易招惹这些乱地方的人,他们不可信。”少年又道。 那你可信吗?小小年纪就与这些乱地方的人这样熟悉还令他们忌惮的你,比他们可信吗?阿蛊心中想着,下意识挪动脚步默默跟上他。 “跟着我做什么?”少年停下脚步回头,声音与神情都明显淡漠下来。 “没……地方去。”她努力说清中原话。 “那你刚才从哪招惹合欢楼的人?” “楼里人多……晚了睡……有地方……”阿蛊边说边比划。 已是黄昏,她想找个地方投宿,见那里人多热闹,门口还站着一群笑容亲切的姑娘,虽然穿得少了些,但她一个不甚了解大齐风俗的外族人也没多想,觉得这么多人还有吃有喝有住,定是个安全的地方,进去后才觉不对劲,逃跑出来被那几个人一路追到此处。 少年很聪明,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了意思,嗤笑:“借宿借到青楼去了,你可真是好本事。” 好本事?是夸她吗?看他神情又不像夸人的意思。 阿蛊努力思索着,还没思出什么又听少年道:“刚才那光景我直接走人良心过不去,现在姑娘无事,我并不打算多管,告辞了。” 见他抬脚又要走,阿蛊慌忙伸手拉住他袖子,方才护主被折腾得疲惫瘫着的小青蛇正缠在她拉着他那只臂上,少年回过头脸色一变,猛地挣脱她的手,微微蹙眉:“抱歉,我讨厌蛇。” 小青蛇似乎听懂他的话,游爬着钻进了主人袖中不让他瞧见,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窥探。 少年一怔,忽变换态度,很是新奇:“你这条蛇挺通灵性,可是有特别之处?我还少见长这样的蛇,脑袋圆得跟颗青豆一样,不像旁的那样丑,家养的?叫什么?” “……青……豆。”其实这蛇养在身边一直没起名字,阿蛊都用苗语“蛇”、“蛇”地唤它,此刻听少年话中“青豆”二字,竟觉得还不错。 “真叫青豆?”少年讶异挑挑眉,“看上去无毒,也就吓吓胆小的,难怪应付不了那两个合欢楼的人。” 阿蛊比划:“苗蛇炼毒,它,还没有。”苗人养在身边的蛇若要有灵气都是自小训出来的,蛇体内含带的特性毒则要后期蛊炼,青豆还没怎么炼。 少年饶有兴致:“姑娘会炼毒?” 阿蛊点头,不知是少年模样太好看不似坏人,还是方才帮了自己一回信得过,阿蛊毫不设防,察觉到少年感兴趣,她急切地将怀中护着的书册递给他看。 书册名为《蛊札》,是阿蛊母族传下,写的是南诏文字,阿蛊怕少年不识,努力给他解释:“炼蛊、毒,都有……里面记。” 少年不知何故心情不错,改了口:“若姑娘在平州长居,我这有一处院子,望不嫌弃。”他将册子还给阿蛊,意有所指,“不过我不平白帮人,或许会有请姑娘帮忙的时候,姑娘若不愿意,就此别过。” 阿蛊用力点头,便在这户小院子一住两年多,没去多想少年哪来的银两置办院户,也从不过问少年的私事,只隐约知道他来历并不寻常。 这少年教她说中原话,教她读书识字,告诉她药毒同源,带中原医书给她看,叫她试着融合着外祖母留给她的《蛊札》炼炼,还说青豆明目张胆地缠她手上会吓着人,叫她拿个竹篓装了它。 她还换下了苗服,常年穿着中原姑娘爱穿的襦裙,挑了与他眼睛一样的深蓝色,得少年笑眯眯赞了声“好看”,她心里很高兴。 即便摸得出少年其实与她并不亲近,不过是因为用得着她才留她在身边费心照顾,可他是她来中原后第一个待她这般好的人,她愿意留在这方小院子里。 “……阿蛊……阿蛊?”坐在对面的少年郎笑着唤她。 阿蛊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随意挑了个话说:“你这身衣裳哪里做的,与往常很不一样。” 秦洵低头一掠,笑问:“好看吗?” “不一样了,也好看的。” 秦洵常着红衣,并不是有多喜欢这么鲜艳醒目的颜色,纯粹是觉得红色热闹,包覆住他骨子里其实不太热络的性子,给人匆匆一掠时不会觉得缺少生气。 齐璟则觉得他其实穿沉静些的颜色更好,大片鲜艳的红于男子来说妖冶了些,江湖气息太重,日后回长安要不得常穿,这回照着自己衣裳的款式,又不想抹他的喜好,才有了现在他身上这件精织细绣的衣裳。 少年唇角的弧度都不自觉弯得温柔:“有人送的。” 他无意一句,却叫外族姑娘心中一凛。 “有人”二字阿蛊每从少年口中听到一回,心下就愈凉几分。 第一回听到是在他建议她去金陵武场摆摊之时,她不无担忧:“你不会是想让我拿那些个江湖子弟试蛊毒吧?虽然你救了我但……这种事我做不出的。” 那时少年忍俊不禁:“想什么呢?我是看你整日窝在这院子里无趣,你现在中原话说得顺溜,江南一带我也伸得着手,不会有什么麻烦,权当散散心罢了。放心,我又不是丧尽天良的禽兽,就算我心里头是想伤天害理也定不会真做,有人知道了会不高兴。” 谁会不高兴?你这样性子的人,也会担心惹着何人不高兴?阿蛊将这些不甘的问话封在喉间,对他后来不时提起的这个“有人”,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 阿蛊岔开话:“你今日找我不是就让我看你新衣裳吧?” “自然不是。”秦洵正了神色,“阿蛊,你的《药札》记得如何了?” 这两年秦洵和阿蛊各取所需,阿蛊替秦洵研炼各色蛊毒,秦洵给阿蛊提供食宿银两以及江南区域的一切便利。阿蛊仔细研读了母家祖传的古老《蛊札》,又融合了秦洵给她的中原医书,无论对药还是毒的把控都精进不少,自己记录成一本《药札》,同进度誊写一本给秦洵,时常探讨一二,暗暗惊叹于这习医的少年于蛊毒一道上举一反三的悟性。《 》 16、渡口 “到如今的进度我都记上了,不过蛊毒一道不是短时日就能学尽的,日后大约还要记上许多。” “这种东西自然是日就月将,待习的多了去了,不过眼下我时间不够了,阿蛊,你将誊写的那份给我吧。” 阿蛊不明白:“什么时间不够,怎么这么急着要?” 秦洵笑笑:“从前我不是同你说过,我并不是平州人,过几日我得回家了。” 阿蛊对他的话反应不及,愣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确认:“回家?” “嗯,回家。” “不带上我吗?”阿蛊脱口而出。 秦洵脸上显然掠过一瞬诧异,而后依旧噙笑,打趣道:“我都劳你替我做两年苦力了,再继续压榨你一个姑娘家,岂不是丧尽天良。” 他说得委婉,但阿蛊不傻。 阿蛊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秦洵改变主意愿意帮忙安置她不是在大发善心,只不过听她说青豆时提到了苗家炼蛊,看到了她手里那本祖上传下的古老《蛊札》,觉得她有用,这才卖了她人情。 两年来她基本摸得清他脾性,他对谁都能挂着笑,熟稔些的偶尔使点小坏,一副好相与的形容,实则却是将谁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大多数时候,他行事总是抱着纯粹的利益目的。 她知道自己那些少女的隐秘心思在他那里不会得到半点回应,便始终压在心底绝不吐露半分,以免叫她自己难堪不得收场,自觉与他保持着互利关系,或者说,她私心想,算是朋友关系吧。 总归他们谁也不欠谁,他这么突然又毫无留恋地想分道扬镳,阿蛊没有立场去责怪他的凉薄,纵使她有千般的不舍与伤怀。 “微之……公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勇气直接唤出他名字。 “嗯?” “你回家去了,那小申呢?他留下来吗?” 秦洵不意外她会问起秦申:“他跟着我。” 阿蛊心里凉了个透。 秦申是秦洵五年前捡的小乞儿,捡回来时没个大名,就记得自己是申月生辰,秦洵懒得多想,添了自己的姓,给他起名“秦申”。 这户小院子还是十七年前林初请了朝休来平州的落脚地,秦洵来江南前林初给他提了一次,告诉他可凭需而用,在阿蛊之前,秦申和暗卫长林甲同住在这里,两年前秦洵再带回来个外族姑娘阿蛊,秦申和林甲搬去与其他暗卫同住,这户小院子便住进了阿蛊和小青蛇青豆。 阿蛊原本以为自己跟秦申是一样的,都是活在秦洵的庇护下给他效命,她也知道秦洵很看重秦申,否则不会让他母亲配给他的暗卫亲自指导那孩子习武,但如今他将离去,将秦申带在身边却要与她告别,阿蛊心里不是滋味。 秦洵敏锐,察觉她脸色白了几分,隐去玩笑神色:“秦申才十岁,跟在我身边五年了,我若是把他丢下,他一个孩子家没地去,而且,我给他起名用家姓,一开始就是打算留他在身边。阿蛊,你当初说北上来齐就是想看看世间别样风光,难为你这两年一直留在江南哪也没去,如今你在大齐不像初来乍到时什么都不懂,你想好生歇息一阵,或是去外头四处游历,都随你自己的心意了,这院子也留给你,你想回平州,这里就是你的,任何时候。” 阿蛊对他的话兴致缺缺,秦洵又道:“我家在长安,若是你哪日兴起想去长安看看,不妨给上将军府递个信,让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他伸着懒腰,笑得散漫,“但我不建议你久留长安,尤其若是给人知道了你跟我扯上关系,长安不比江南闲适,挂了个天子脚下帝都.京城.的名头,实则比任何地方都要不太平,我趟的还是浑水,你别沾的好。” 阿蛊知他不多,他这会儿说的内容阿蛊半懂半疑,但辨一辨他神态语气,阿蛊也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 阿蛊别开头不看他:“我这两年过得安逸,我觉得不错,还不想往外头乱跑,而且我祖上传承的便是蛊毒,我打算承祖之志,留在平州继续研记《药札》,与你无关,只是我自己喜欢。不过后补的我还是会誊写一份给你,你可每隔几月差人来取,或是我寄往长安给你。” 她弯腰揽起摆满毒虫尸体的竹筛,放去院内晒得着太阳的地方,补充道:“我不是白给你,这院子我住着,还有你得付我工钱,我靠手艺吃饭的。” 阿蛊识趣,知道秦洵不愿意跟她之间欠着人情。 “你觉得如此合适,便依你。”秦洵并不阻她,说完正事颇觉气氛沉重,他扯了别的话头,“往后得了空,你打算回家看看吗?南诏?天竺?” 阿蛊拨了拨另一只竹筛上晒得半干的毒虫,漠然道:“偶尔得了空,要回也是回南诏,天竺?那地方有什么好回的。” 对外她称父母双亡,实则不然。阿蛊父亲是天竺的某个王子,妻妾十几房,阿蛊不过是王子游南诏时的风流产物,念着个父女名头才在她母亲逝后将她接去天竺。 一个混了外族血统又自小没长在本地,还不怎么受父亲疼宠的孩子,自然在王子诸多子嗣中不受待见,挨了不少欺侮,阿蛊待了几年便辞了父亲,回到南诏与外祖母相依为命,直到外祖母也逝去后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便北上来了大齐。 “你既欢喜留在大齐,不若闲来出去散散心,指不定缘分到了,还能撞见个如意郎君。”秦洵撑着腮调侃她,“大齐的姑娘家,早些的在及笈之年家中便要筹备嫁娶之事了,阿蛊姐姐留心留心,总会遇着合适的。” 阿蛊其实比秦洵还大上两岁,只是她身形娇小,初见时才叫秦洵误以为她同自己年纪一般大。 她斜目一觑少年云淡风轻的戏谑模样,烦乱地踢了一脚脚边竹筛:“这就不用你小孩子家家操心了!” 翻拣一番晾晒的毒虫,阿蛊取了《药札》的誊写本来递给秦洵。秦洵顺手翻了几页,边翻边道:“对了,我不在平州,你若是有疑,或想与人探讨一二,可往东郡镇上惊鸿医馆,找沈庭让,我小师叔,他从小修习岐黄,医术比我精。正好,他跟我关系不怎么样,你去找他,他应该会待你很客气。” “……啊?”前头阿蛊都能听懂,最后一句是什么神奇的逻辑? 大概说完自己也觉得不易听懂,秦洵很快补上解释:“沈庭让跟我关系不怎么样,所以他知道我不会没事乱烦他,偶一回给他引见个谁,定然是我看来很不错的,他不会小看。”他将《药札》的誊写本收入怀中,笑道,“不过别同他太多往来,信我,你我皆与沈庭让合不来。” “为什么?” “他是个正经大夫。” 正经大夫的沈翎,自然会看不惯不正经的秦洵循着药毒同源之理制毒炼蛊。 “啊,还有,你管他叫沈大夫就行了,若是碰着谁叫他侯爷,不要跟着叫。”交代完事情,秦洵起身告辞。 阿蛊终于想起来今日瞧他还有哪里不同,问他平日把玩的折扇去哪了,秦洵笑道前两日在外头玩不当心丢了。 秦洵养成把玩折扇的习惯最先是因为手里空空没安全感,前两日齐璟在身边,他黏在齐璟身上一刻未松,又是抱手臂又是扯衣袖,哪还能顾及腰间粗制滥造的小玩意是何时丢的,还是客栈那晚沐浴脱衣时后知后觉。 不过想到齐璟应了送他一柄亲绘扇面的,他也就不想再去街角旮旯瞎买一柄回来充数,满心欢喜地等着回长安收到齐璟的礼。 “没事,过阵子有人送我新的。” 又是这个“有人”。 坐太久秦洵稍稍活动几下筋骨,说话间没注意到外族姑娘眼中黯淡几分。 小青蛇从篓口伸头窥探了半天,秦洵临走前朝它凉凉扫了一眼,它慌忙缩了进去。 秦洵不是怕蛇,跟齐璟说怕只是想装柔弱撒撒娇,与其说他害怕,不如说是厌恶来得妥当,跟年幼时与四皇子齐琅的冲突有关。 “你早些给它换个口大的篓子吧,这脑袋再长长八成卡在里头出不来,蠢死。” 秦洵奚落完,在青豆抗议似的伸头吐信和阿蛊的骂声中大笑着扬长而去。 近傍晚时秦洵几乎跟齐璟前后脚回的山庄,齐璟给他带了份糯米糖藕,桌上还放着潺潺师妹借来给他看的话本子,便是那册据说抢手得买不到的《冷酷王爷俏甜妃》,秦洵边吃边看,顺带还听着齐璟交代过两日去广陵的事。 齐璟起码要在广陵待满十日,秦洵则拜访过广陵先生就跟长兄启程回京,七月中旬分开,齐璟大约中秋前回到长安,算算看二人近乎一个月不得见。 秦洵咀嚼着甜津津的糯米糖藕,很是惆怅。 “少吃点,快到晚膳时辰了。”齐璟把他面前盘子抽走。 秦洵唉声叹气。 齐璟:“怎么?” “这个‘下蛋’的冷酷王爷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小甜妃!” 齐璟:“……” 两日很快便过去,秦洵没特意同熟人一一告别,也没做什么将旧地方再走一遍回忆的煽情之事,离别这日他很早被齐璟叫醒,和齐璟一道去同三位长辈共用了早膳,笑眯眯与出门路上遇着的同门打趣几句,就如每一个平常的日子,只是往回他出门玩乐一天暮时归来,此番离去,便是归期不定了。 陆锋不舍,想要送他们去渡口,秦洵拒了他,道是“越送越舍不得”,在庄门与这个最照顾自己的师兄互相拍肩道珍重,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夫静默无言地赶着车,秦洵有些累,不知是早起倦乏还是情绪低落,反常地没说几句话,靠在齐璟肩上闭目养神,一路上只闻车轮轱辘声响。 齐璟这趟从长安带了一众侍从在身边,被他吩咐前一天往广陵驿馆落脚,今日他只与秦洵二人,与旁人一般无二地乘船渡河。 渡口附近有家烧饼铺子,招牌是酥香的巴掌大小烧饼,圆的是甜口,长的是咸口,秦洵很爱吃,可惜烧饼铺子开门早,生意又旺,每日的量不到正午就卖空,卖完了老板就任性关铺回家。秦洵赖床成瘾起不了早,往往只能在夜宿外头的翌日早上,哪个早起的同门买了来,得以一饱口福。 这会儿难得见烧饼铺子开着,反正他跟齐璟不必自己带包裹上路,空着手也是空着,秦洵想买一包烧饼带走,解了齐璟的荷包排队等烧饼。 渡口入口后是一条宽长栈桥,栈桥上长身玉立一少年,墨发与白衣被风拂往同一方向轻盈而动,背影如画,良久,他转回身来远远望了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 渡口处每二刻发一船,却也不是掐着时辰,往往船客差不多了便离岸,秦洵怕错过船,自己排队买烧饼,让齐璟先来了渡口候着。 齐璟望望秦洵还没到,继而瞧见原本在他身后约莫两丈开外的一家三口,看样子是一对夫妇在送休完假的儿子回学馆念书,衣着挺讲究,非官即商的派头。 当娘的拉着儿子的手舍不得丢,那少年与齐璟年纪相仿,看上去模样端正,但似乎不大活泼,露出几分书呆子气。 当爹的敏锐些,瞥着白衣少年气度不凡,再细观容貌似曾相识,暗自琢磨几番,和善笑着主动搭话:“这位公子也在等着搭船?不知是往何处去?” “广陵。”齐璟含笑,礼节性回问他们,“不知几位是往何处去?” 妇人嘴快道:“我跟他爹不搭船,来送送我儿的,这么巧,我儿也是去广陵,瞧这位公子一表人才,要不与我儿交个朋友,这趟结个伴儿?” “承蒙厚爱,只是在下还需问过家里人。”齐璟抱歉道。 “公子客气,自然是家里人重要。”楚慎行见了一礼。 平州不大,齐璟督巡也只听平州知府述职足矣,没亲自往郡府去过,不认得楚家人。 他不多想,楚胜雄却是多想,离得近了仔细端详他模样,楚胜雄越看越惊,对着这张与记忆中当今圣上一个模子刻出的容貌,他猜着几分却谨慎不敢明说。 不过双方似乎都觉得,出于礼貌总得问候一下对方姓甚名谁,于是在老爹忐忑之时,楚慎行主动报上家门,而后问起齐璟贵姓。 是你啊。齐璟噙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楚慎行。 好巧不巧,齐璟还没回话,秦洵这时候回来了,他捧着一纸包烧饼乐颠颠小跑而来,看清后却恨不得返回烧饼铺子再排个几次队。 完了完了,齐璟要不高兴了。 秦洵这样想着,没当心脚下一绊,一头撞进齐璟胸膛,被齐璟揽着腰扶住,待他站稳了也没有放开的意思,揽着他朝人从容笑道:“家里人愚笨,几位见笑了。”口中说着“几位”,目光对着的却是楚慎行。 楚慎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哥哥啊你不要这么挑衅人家吧!秦洵擦了擦脑门的汗,倒也乐于享受被齐璟搂着腰。 楚夫人目光黏着齐璟揽在秦洵腰间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心道这公狐狸精真是不得了,还在这么明目张胆地染指别家公子,这位公子模样气质皆上等,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跟这公狐狸精厮混上了! 秦洵掂掂纸包,笑呵呵打圆场:“慎行兄别来无恙,吃烧饼吗?” “……不必了,多谢。” 齐璟明知故问:“阿洵认得这位楚公子?” 秦洵腹诽着他装什么装,面上陪他装模作样,道:“曾与慎行兄同窗几载。” “甚巧。”齐璟做出了然的模样,点点头。 他先前没来得及报家门被秦洵打断,楚慎行不甘,复问一遍:“不知公子贵姓?” 齐璟一睨秦洵,示意他自觉。 秦洵当然自觉,忙代答:“他是……”是什么?齐三皇子?不行官威压人不好;我表哥?不行不想说表哥;我男人?不行太羞耻。 秦洵想了想:“他是齐归城。” 楚胜雄早猜中七八成,就等着他这句话,秦洵话音刚落他忙深深低下腰去揖礼,道了声“下官拜见殿下”就要往地上跪。 齐璟虚扶一把:“楚郡令不必多礼。”又轻声道,“稠人广众,郡令行个方便。” 楚胜雄会意,却也回头低喝妻儿:“还不快拜见殿……公子!” 母子俩随之一道见礼。 不多时船将发时,三人皆入船去。 江南洵水之上的风景是极好的,天澄山青,碧水行舟,虽早已过了烟销日出的最佳时辰,船载着客缓缓离岸时,依旧有几分欸乃一声山水绿的韵味。船上连船夫大约十来个人,大多在篷里,零散几个在船头尾处吹着凉风。 秦洵与齐璟并立于船头,秦洵指着前方黛色的山笑道:“先前我玩折扇,师兄说我扇面花哨庸俗,可是市集里头卖的扇面上画的那些山啊水啊,劣次至极,哪描摹得出这无边光景的半分神韵,又不是人人都能画得像你那样好。”他不吝啬地夸了齐璟一句,又道,“有的还爱在上头题些无病呻吟的酸诗,看一次我牙酸一次。诗文嘛,还是要应景才好。”《 》 17、青山 齐璟笑他:“你胡念诗文的时候少了?还好意思在这说旁人酸牙不应景。” 秦洵狡黠地眨眨眼:“是吗?那你说说,我都胡念过些什么诗文?” 齐璟当真仔细思忖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忽然泛起红晕,低低道了一句:“胡闹!” 秦洵戏谑:“你这还没说呢,自己就先脸红了,胡闹?胡闹什么,你是想到什么了这么害羞,说出来帮我回忆回忆呀!” 他明知故问,齐璟脸红更甚,羞恼地别过头不看他,秦洵放肆大笑。 秦洵六岁那年刚入御书馆,好奇一墙之隔的公主贵女念书的女苑与他们念书的子苑有何不同,便去偷听过一次,回来之后涨着兴奋的小脸扑到齐璟身上,挨挨蹭蹭扯他袖子不让他看书,硬要叫他先听自己说话。 七岁的小齐璟好脾气地放下书揉揉他头顶,无奈道:“你说。” “好哥哥,我今天去女苑了,听到她们在念书,是我们没念过的,你想不想知道念的什么?” “念的什么?” “叫《桃夭》,讲学的先生说吟的是嫁娶之事,你听过吗,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齐璟自然是听过,不过看他扑闪着一双秋水蓝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便顺着他道:“我没听过,阿洵给我念一念?” 秦洵装模作样地学大人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大声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顿住。 齐璟忍笑:“你不会是忘了后句吧?” 秦洵一双大眼眨了几眨,忽弯起月牙状的弧度,扯紧了他袖子凑到他耳边:“齐璟长大,娶我回家!” 齐璟小脸噌地红透:“不记得后句也莫要自己胡添乱念!” “你都说你没听过,怎么知道我是乱念,我念的后句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我也知道不会是这句!” 秦洵承认:“好吧,我胡念了,可我念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呀!” 齐璟难得上当:“哪里差不多了,原句分明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你还说你没念过,你就是想要我念给你听。”秦洵得逞,挨紧他在软席坐下,“可是原句与我念的意思差不多呀,都是在说娶回家。” “阿洵胡闹!”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你为什么脸红,你肯定想娶我了!” “秦洵!” 回想一番幼年情景,秦洵笑得直不起腰来,干脆坐在船头支起一膝,抬手扯了两下齐璟衣袖,坦白道:“其实那时我并没有忘了原句,只是忽然兴起,想逗你一逗,谁知道你那么害羞!” “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你也就敢跟我胡闹。” 水色缥碧,远山含黛,客舟枕碧流而行,青峦徐徐来,秦洵惬意地眯起眼享受带着清凉水气的轻风:“我再给你念一念别的好不好?”他顿了顿,笑着唤,“小夫君?” “小夫君”这么个称呼,正是秦洵以擅自改动的《桃夭》逗齐璟娶他过后新添的叫法,可惜他的小夫君对此反应太过剧烈,每每都要羞恼轻斥,秦洵那时年幼,也摸不准他只是羞还是真不喜欢,不敢多放肆,偶尔叫上几回。 彼时他们俩都还是孩童,秦洵依赖黏人也到不了情爱的程度,大多是被宠坏的孩子常见的占有欲和争宠心思作祟,觉得齐璟一贯待自己极好,他想要齐璟一直待自己好、只待自己这样好,想在齐璟心中任何旁人都比不上自己跟他最好,于是变着法想从齐璟那讨得与旁人比起来,能显得更亲近的称谓举止。 他其实还有些懵懂嫁娶与夫君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被夫君娶回家后便是从此很亲近地一起过日子了,他高兴地想他跟齐璟一直都是很亲近地一起过日子,不过先生说男子弱冠成年娶亲,齐璟现在还不能做自己夫君,那便姑且唤齐璟小夫君好了! 如今分桃之礼已行,往后再唤夫君,由不得齐璟不认账。 齐璟故作云淡风轻状:“你我都将要及冠的年纪了,还添这‘小’字作甚。”他借水面清风吹退脸上热度,“不是说给我念诗,这回又要胡念什么?” “哪能胡念,给你念个应景的!你听好,”秦洵照幼年那时一般,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朝着山光水色,拖长笑音:“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齐璟闻弦歌而知雅意,刚刚消退的红晕又爬回脸上,他垂眸,不出意外与方才还面朝山水吟诗的少年对上眸子。 少年屈起一膝坐在船头,双手在身后两侧撑着船板,后仰着上半身,仰头笑意盈眸地看他,乌发柔润,红白轻裳,新荔粲容,等齐璟回过神时,早已不自觉同他一道扬唇弯眼,含起温柔笑意。 “又在胡念诗文。”齐璟低笑。 秦洵刚要顺势撒娇,讨他往自己头上摸一把,身后突兀闯入一声不和谐的挑衅:“子非青山,焉知青山如是?” 秦洵头都懒得回,不假思索接话:“子非吾,焉知吾不知青山如是?” “非鱼之争,各持其理,二位莫要逞口舌之辩伤了同窗和气。”意料之外接话的是楚慎行的声音,他接紧了秦洵刚落的话音,没让一脸不服的出声之人来得及回嘴。 同窗?秦洵坐直身子回头望去。 一路行舟,水桨声混合船客私语,他与齐璟本就独二人在船头与众人有距,说话时皆把握在互相听得着的音量,没叫旁人听去,方才他吟诗时抬朗了声,不免也被后头船篷敞口处的几个船客听着。 出声的便是坐在楚慎行对面那个。 此前秦洵怕齐璟又醋,自上船后便始终背对船篷,死活没朝楚慎行那方分去一眼,这会儿瞧过去,见他对面那人果是同窗,这不就是平州学馆那个歪嘴。 “歪……兄台,幸会。”秦洵差点脱口而出“歪嘴”,忙刹住话头改口。 歪嘴冷哼一声,扭头不理会他。 秦洵依旧笑眯眯的,不尴尬也不再理会歪嘴,抓住齐璟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 齐璟在他抓上来一瞬回抓住他手腕,使了点力顺势提了他一把,问道:“平州学馆的同窗?” 秦洵恢复仅两人听见的音量:“是啊,就是我之前同你提的那个,爱在课上挖鼻孔的歪嘴。” 齐璟不赞同地摇摇头:“莫要戏称他人,失礼。” “放心,我不往外头叫的,你没听我刚刚叫他‘兄台’啊,跟你不就嘴上没遮拦些。谁让我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总得让我在心里给他个合适的称呼吧。”秦洵掸着衣摆。 “同窗六年,你竟不知人姓名?” “为什么要知他姓名,他有你好看吗?” 他理直气壮得叫齐璟语塞,生生将话的对象换了个人:“你那位楚姓旧同窗倒是个明事理的性子。” 秦洵忍笑:“人家叫楚慎行,你老这么长串地叫他,自己念得不烦啊?” 自一年多前风波过后,齐璟一提起楚慎行都很倔强地称其“你那位楚姓旧同窗”,起初秦洵以为他是不清楚楚慎行姓名,给他念叨了几回,他越念叨齐璟越固执,他这才觉出齐璟是闷了醋。 齐璟不理他。 “你别不出声啊,那不说这个也行,你说说我刚刚念的诗你喜不喜欢?”秦洵扯着他衣袖直晃,“喜不喜欢?啊?应个声啊,齐青山,你倒是应我一应啊!” “应你应你。”齐璟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站在船头当心。 半晌,齐璟忽问了句似是无关的话:“你当真觉得我丹青尚可?” 秦洵夸自己男人从不吝啬:“当然,你一手杳然丹青,长安城谁人不晓、谁不称赞?” “我是在问你。” “我?我当然更觉得好啊,你什么我不觉得好?你就是往我脸上画个王八我都觉得是名家大作!”秦洵腻歪地将下巴搁上他肩头。 齐璟竟当真抬手抚了抚他脸颊。 “怎么,真要往我脸上画王八?” “不喜欢?”齐璟学他平日反问的说法。 “喜欢!哪能不喜欢!” 齐璟莞尔:“我总觉口头相应有些轻率,你待我一些时日,我好生应你,如何?” 秦洵满口答应。 一盏茶的工夫,一水之隔,便是广陵。 齐璟没打算下榻广陵知府的府上,择了广陵驿馆。广陵渡口边早早停着驿馆派来接他们的车马随侍,寻常大户的排场,没有很铺张,想来是齐璟吩咐过的。 齐璟在几丈开外同驿馆领头的掌事交谈着些什么,秦洵停在渡口栈桥尾,有意等着在他们后下船来的楚慎行。 楚慎行下船走了几步,脚步停滞,望着停在前方闲闲理袖的颀长背影,不再是从前见惯的纯色红衣,难免愈发觉得生分。 楚慎行踟蹰着不知是该同其寒暄一二,还是视若无睹地径自路过他身边,还未抉择,对方竟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笑眸直直望来。 “你……在等我?”楚慎行不确定问。 对方颔首:“我还道也没几步路好走,怎么半天不见人来,慎行兄,你不会是不想与我碰面吧?” 被对方一语中的,楚慎行满面涨红。 秦洵轻轻叹气:“慎行兄,我不想多管闲事,不与你长篇大论,只同你拙言几句,令尊主意打得过于招眼了,出仕者求平步青云,如若升迁自当恭贺,然,长安不是个好过活的地方,很多时候,不妨安分守己明哲保身,还有,切莫把长琴卷进你们的打算,我言尽于此。” 他抬头望了望渡口帜上“广陵”二字,又道:“广陵先生才情卓殊,有机会得他指点,慎行兄甚幸。” 楚慎行沉默片刻:“我以为……你要同我说前几日我那门婚事。” 秦洵莫名:“那是你的婚事,我非亲非媒,过问你婚事做什么?” 楚慎行语塞。 秦洵将要抬脚,楚慎行开口叫住他,秦洵挑眉示意他有话说话。 “那位齐三皇子,”他看了看几丈外齐璟与人交谈的背影,“就是你方才在船上意指的‘青山’?” 秦洵坦然承认:“闲来无事小诵怡情,听着的人里头大约也就慎行兄是明白人。” 楚慎行眉心蹙了蹙,似有不甘:“我原以为,你当日不与我一道,是因你并无此种心思。” 秦洵轻轻一摇头,笑道:“我当然有,慎行兄,实话同你说,你说的此种心思,自青山入目起,便念在我心上十几年了。”只不过心心念念的只有齐璟罢了。 楚慎行怔住良久,干脆一道问清楚:“那当日、当日我娘……那样冒犯,你又为何不供出我?”似乎是想起自己那时不敢担当的懦弱作为,神情几分窘迫。 秦洵面露不解:“我供出你,同样撇不清自己,不供出你,还能算多年交情讲了一回道义,虽说我这人惯常不讲道义,偶尔有兴致也是会讲一讲的。” 恰好那阵子他与齐璟书信中柔情蜜意,心情颇好,所以有讲道义的兴致,当然这话他没对楚慎行说出口。 他对楚慎行眼中受伤神色视而不见,继续道:“往日琐事慎行兄不必太过介怀,我不觉得你欠我的,我也从没有欠你的,替你担一回非议,不过是抵你一场垂青。” 齐璟在他说着话时已转过身来望向这边,显然那边事宜已定,在等他,他不想叫齐璟久等,说完这话便不再管楚慎行,道了句“有缘再会”径自朝齐璟去了。 抬步之时听身后楚慎行轻轻叹了一句:“你这人当真凉薄,真不知他在你心里能重几何。” 齐璟吗?齐璟与旁人是不同的,他是这浮世尘烟里的三生有幸。 这样想着,秦洵头也没回地快步往齐璟处去。 马车徐徐行向广陵驿馆,车厢里诡异沉默。 秦洵估摸着齐璟到底还是有些醋,心里想着嘴上便直接问了出来:“齐璟,你是不是在醋?” “嗯。” 这回承认得这么干脆,秦洵挨近他,讨好地扒扒他衣袖:“那我告诉你我刚刚同楚慎行说了什么好不好?” “我猜得到。” 秦洵继续讨好:“那我们就说点别的好不好?” “他父亲很有些小聪明。”齐璟道,“我说,你那位楚姓旧同窗的父亲,很有些小聪明。”他一瞥秦洵,“可惜只是小聪明,才略不足,恐有心无力,且我观其心眼,定不大招良臣同好,若置于长安朝堂,难说不会行附膻逐腥之事。”顿了顿又补充道,“并非我偏见。” 秦洵笑道:“有时我也不知,我不喜楚胜雄到底是凭几面之缘的直觉,还是先入为主的偏见,长琴很不喜他。” 他想起什么:“哦对了,楚慎行近日不是转往广陵学馆了吗?我记得早些年长琴和我提过,当初广陵先生带着他来江南,楚胜雄上门讨他过继时,带了楚慎行一道过去,让楚慎行递了篇书论,名为请教,实则是想试试能不能叫广陵先生瞧上眼留在门下。” 后面的楚辞没说,不过看楚慎行一直待在平州学馆,想来那一回请教定是无果。 秦洵接着道:“平心而论,楚慎行称不上出彩,他贵在功底踏实,勤恳好学,而那时他尚且稚嫩,书论浮浅,未得广陵先生青眼也在意料之中。不过慎行吧,若是有心沉淀,还是很说得过去的,若没有他父亲瞎折腾事情,他应该过得平稳,而且不差,可是楚胜雄心气太高,这不是件好事。” 他无遮无拦地一股脑倒出己见,语气中也没掺多少感情,齐璟闷在心头的醋意消散一些,沉思片刻,很认真道:“还是说些别的吧。” 秦洵“噗”地笑了出来,齐璟瞪他,他忙捂了嘴憋回笑:“你说!” 齐璟沉吟:“前两日你醉酒当晚,还记不记得你做了什么?” “记得记得!我亲了你!”秦洵隐约想起那时齐璟说他“醉酒亲了也不会记得”,连忙讨好,邀功一般。 “还有呢?” “……” 还有吗?他努力搜寻记忆,见思得愈久齐璟脸色愈沉,心道不妙,不管不顾地圈上齐璟脖颈耍无赖:“好好好,我承认我不记得,你说!随你说什么我都认!真的,什么我都认!” 一股大力揪住后领将他扒开几分,随后微凉的唇瓣贴上他唇,并且反被对方搂住脖颈,手掌罩上他后脑往愈加亲密的距离抵上。秦洵一反应过来便欢快地迎合上去,又吸又吮,就差要把齐璟的唇吃下去。 良久后分开,齐璟才发现秦洵蹬鼻子上脸,已经趁亲吻时他不设防骑到他身上,攀着他肩膀笑得眸子亮晶晶的,齐璟有些恼地掐住他腰:“你那时说,酒醒再亲,那回是你亲我,让下回换我亲你。” 秦洵笑眯眯:“好,我记得,我现在记得了。” 压根不记得,不过既然都占了便宜揩了油,哪还在意这个。 齐璟很忙,马车抵达广陵驿馆后,这一日秦洵直到晚上才再见着他。驿馆自以为贴心周到地给二人分别备房,当着外人的面秦洵也没好说什么,假笑着道了谢,晚间却趁齐璟还没回来悄悄摸进了他房里钻被窝。 齐璟是真累,回来后疲惫地沐浴进被,话都没说几句,只在搂过秦洵时告诉他明日上午自己有事外出,叫他自己打发时间。 秦洵乖巧应了,窝进他怀里没一会儿便会了周公。《 》 18、合一 意料之中,翌日醒时身侧床褥是凉的,齐璟不知多早便起了外出,秦洵咬着被角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自己跟自己闹够了脾气,在驿馆婢女眼巴巴的注视下起了床。 天气还是热,让人没什么胃口,少了齐璟陪吃就更没胃口,秦洵随意喝了碗粥,跟伺候的婢女打了声招呼,揣着个荷包独自往集市晃去。他不常来广陵,想好好看看广陵的集市与平州的有何不同。 晃了几晃,他失望地发现江南相邻之地压根没多大区别,顺手就在身旁食铺买了块刚出炉的热烧饼啃。 烧饼是酥烧饼,油纸包了下半个饼身,隔去些热也还很烫手,秦洵两手轮换着拿,哪只手空出来就兜在下巴处接住掉落的酥渣,毫不浪费地捂进嘴里。 他无事可做,纯属消遣,边吃烧饼边东张西望,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卖折扇的,到底是几年来习惯放手里把玩的东西,离手几日不由想念起来,先买一柄充数,待到得齐璟相赠再弃旧不迟。 走了段路看到了摊,秦洵将最后一口烧饼塞入口中,油纸折了几折丢进路边统一收集街道垃圾的秽筐里,在摊上东挑西捡择中了一柄庸俗的花扇面,正要付钱时一摸腰间,放银两的荷包不见了。 不久前买烧饼时荷包还好好地在身上,也就吃个烧饼的工夫便没了影,方才挑扇子时似乎被个书生模样的人撞了一下,不过秦洵并不确定是被人撞那一下偷了去,还是自己路上不当心弄丢,也不好凭空污人。 倒是但愿是自己不当心丢了,否则他混迹平州多少年都没被偷过,刚来广陵就遭了贼,那这贼人未免也太给广陵之地长脸,刚巧就往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身上偷。 不对,先前在平州出门带钱的基本是师兄陆恣意,秦洵光身人一个,偷也偷不到他身上,也不知恣意师兄有没有被偷过,又被偷过几回,以后得空问问他。 或许是不常带钱在身上没什么自觉,秦洵发现荷包丢失时第一反应不是回去找,而是摩挲着下巴胡思乱想。 “公子……公子?这位公子还要不要了?”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他走神,试探着叫他。 秦洵回神,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啊姑娘,我荷包好像不在身上,先不要了吧。” “唉,那好吧。”摊主姑娘似乎对少了笔生意有些失望,却还是热心提醒他,“公子不妨回想看看,是否是在何处遭了贼?是不是方才撞了公子的那个书生?公子去报个官,兴许还能找回来!” “多谢姑娘。”秦洵口中应着,心想他也懒得去报什么官,一个没装多少银两的荷包,丢了便丢了吧。 他欲离开,身后响起青年人温和的嗓音。 “这位公子遭的贼可是此人?” 秦洵回头,对上一张笑颜。 青年束发戴冠,发冠正前为太极阴阳鱼图案,一身广袖道袍亦是如太极图一般,大片黑白双色圆润拼接,无绣,简朴而庄沉。他背着剑,剑带缠缚住鞘身斜挂一肩,剑柄系穗,流苏之上串着颗珠子,还是黑白融色的阴阳鱼图案。 他这一身特征太过明显,秦洵当即辨出他是道门中人。 青年道长个头比秦洵高,秦洵大致估摸着,他或许比齐璟还要高那么一点儿,秦洵看他模样还得仰起头,见青年道长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上斜横着一道细浅的旧疤,约莫半指长,离远些看并不明显,纵是近了细看,也因对方和善微笑的神态,丝毫无损俊颜。 被青年道长捉小鸡一样拎在手里的人书生模样,正是方才撞了秦洵的那个贼,此时被拎到人前似乎总算是有了羞耻心,拿宽大衣袖捂严实了脸不愿示人。 秦洵心道荷包果然还是被偷的啊。 青年道长将荷包摊在自己手上给秦洵看:“不知这可是公子丢的荷包?” “正是,多谢道长。”秦洵将荷包拿过来。 青年道长笑了笑:“路经此处恰见盗行,本观公子似无寻回之意,然道门弟子惩恶除奸,贫道寻思着到底不该放任盗行,这便自作主张替公子寻了回来,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本是不知被盗还是自遗,想着八成也寻不回了,多亏有道长相助。”秦洵掂了掂失而复得的荷包,望向捂脸的书生。 秦洵自认为人处世挺小心眼的,不计较大多只是因为懒,绝不是因为宽容。就像眼下,他没逮着贼便罢,落到他手里了,当然别指望他挥挥手就放人。 起码得嘲讽两句过个嘴瘾不是。 说嘲讽就嘲讽,秦洵笑着开口:“兄台,做事时候不知羞耻,现在才想起来顾及脸面?看你这模样还是个读书人,让我瞧瞧你饱读圣贤书却生了副什么嘴脸。” 他说着伸手要去扒书生捂面的手,不料中途被道长握住手腕截下。 秦洵冲道长无声挑了挑眉,问他什么意思。 道长一截住便很快放开了他的手:“公子,物已寻回,贫道将窃贼一同带来,一是他盗了公子财物令其致歉,二是将他交与公子决断是否报官惩处,至于其不愿以面示人,总归还是知羞顾颜,公子又何必在稠人广众之地羞辱他。” 此时已经围聚了些看热闹的路人在指点窃语,书生忽从捂面的掌袖下闷闷出声:“读书人行事,怎可作盗,不过是家贫囊羞,想借些钱财赶考,此为借!” “你听听,道长,他可还很嘴硬。”秦洵皮笑肉不笑,转向书生捂得严实的脸,“借?你知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这‘借’了去可有归还之日?” 看不着书生面孔,却见他脖子涨红,争辩道:“自然归还,汝富贵子弟这点钱财又不放在心上,不如借来给吾,吾得了这钱置办盘缠赶考,若高中为官,定施恩百姓,此为归还之法!原本汝这样的人家便是朱门酒臭,从不知人间疾苦,吾借汝钱财,以富济贫,此为盗亦有道!” 围观人群中竟隐隐有附和之声。 简直胡说八道,真是读过些书能说会道,犯了盗行还能振振有词。 秦洵气笑了。 “此为胡说八道!”出声的竟是道长,将秦洵的腹诽直接说出了口。 道长蹙着眉,面色不悦,训斥起书生:“富户余足如何?非盗非抢,为何因其富足便须施惠贫者?囊中羞涩并非蛮横之借口,家财万贯也无救贫之本分,若其施惠,此为善德,当存感念;若其不施,此为安本,不应苛责,更不当由无关旁人以所谓‘劫富济贫’之由,擅自损其财利,以慰私欲。” 大齐本就尊道,这个模样俊秀又一身正派气度的青年道长,显然比狡辩的盗贼更合旁观人的眼缘,当下议论声便转了风向,纷纷附和道长谴责起书生盗贼。 周围太过嘈杂,道长似乎后知后觉凑热闹的看客愈发多起来,不知心里顾忌些什么,请了秦洵借一步说话,秦洵顺他的意,边跟上他的步子边挥袖叫看客们散了。 至僻静少人处,道长顿了顿,似乎有一瞬踌躇,却是很快再度开口,朝被自己揪紧后领的书生道:“原本观汝似顾羞知悔,念或是初犯,意在同这位公子告一告情,恕汝此回,不想汝怙恶不悛,如此看来,需得交由官府惩治,长长记性,省得日后再犯,连累……”他微不可察地瞄了眼秦洵,“连累汝师长颜面同损。” 秦洵没在意道长轻微的停顿,只对他的话连声附和:“对对对,道长所言颇有道理,惩治,必须惩治,这做错事嘛,总得知道疼才长记性。”说着又往书生脸上伸去手,“来,还是先让我瞅瞅你什么模样。” 第二回被道长半途一截,秦洵笑容有些挂不住,望向道长的眼眸眯了眯,显然是不高兴了。 刚才说人多留面子就算了,这会儿还护着算怎么回事,被偷荷包的是他,他才该委屈好吧? “这位公子,他行劣举不知悔改,当由官府秉公惩治,自会领其训罚。他既不愿面目示人,还请公子姑且予他颜面。”道长想了想,竟补了一句,“算是贫道恳请公子。” “道长又罚他又护他,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的,我都要听糊涂了。”秦洵依旧挑着笑音,语气里不满却是再明显不过,“该不会他是你们道门的弟子,道长认得他,怕失了道门的颜面吧?” “并非。”道长否认了,却没详说。 秦洵不耐地一嗤。 他被宠惯了,极少行事受人制肘,难免养出些娇纵脾气,不过想起人家道长好心给自己找回荷包,也没娇纵到翻脸不认人的地步。 他敛眸整理衣袖,掩去眸中不悦的情绪,问得随意:“若我非要出这口气呢?” 道长很耐心:“公子想如何泄愤?” “我改主意了,我想揍他一顿。”秦洵抬起头,笑得多少含了些恶意,“不让看脸也行,我可以不打脸。” 这么大的人了,赌气这种事做起来似乎还挺习惯,道长无奈,轻轻一叹:“你心里并不想,玩笑之语罢了。何必有意与贫道为难呢,秦三公子。” 秦洵一脸恶意的笑瞬间淡去大半。 什么路经此处恰见盗行,这道长明明认得他。 又掂了几下荷包,秦洵略一沉思,看看道长又看看捂面的书生,没再使性子纠缠不放:“罢了,让他走吧。” 道长应声松了手,书生像是没料着突然就被轻易放过,愣了半晌,反应过来话也没留一句,飞快窜没了影。 这等礼数……道长望着书生离去的方向,没忍住又皱了皱眉。 秦洵笑起来,这回一扫不满的情绪,笑得是好奇里带了些打量:“就算他不是道门弟子,道长其实还是认得他的吧?太明显了,我才不信有人好心泛滥成这样,婆婆妈妈地护着个素不相识的贼。” “见笑了。”道长颔首承认,随即又纠正,“维护的不是他,他是广陵的学生。” 只是不想让这书生在外丢人,连累其师奚广陵名誉受损,方才在一堆看客面前,包括借一步后却还当着书生本人的面,道长都对秦洵说不出口。 “广陵先生?”秦洵收了尚余的几分不恭,态度正经起来,“这么说道长是?” “金陵钟山观弟子,道号合一。”合一道长微笑揖礼。 秦洵规规矩矩回礼:“合一道长,幸会。” 秦洵来江南后,与幼时恩师广陵先生的往来并不多,即使平州与广陵两地间只隔了条洵水。不过他既与奚广陵带大的楚辞交好,自然也一直从楚辞口中听得师长的近况,对于广陵先生与金陵钟山观的合一道长是知交一事,他早有耳闻。 事实上他对合一的名号说得上是久闻。大齐境内道门的鳌头是金陵的钟山观,其次为同处金陵州地内的清凉观,钟山之上钟山观,由德高望重的老道长太华真人掌事,清凉山上清凉观,由其师弟太岳真人掌事。 钟山观是大齐名望最盛的道门,因而几年一度,皇帝会亲自下帖邀太华真人赴长安讲经布道,老道长常常会带门下弟子合一道长一同入京。 秦洵初闻合一道长之名便是还在长安时,那会儿他好奇地问齐璟:“合什么一,好奇怪的名字,他们道门中人跟我们不一样起名字吗?” 齐璟给他解释,道门中人有道名亦有道号,道名旁人随意称之是为不敬,皆称道号。这位合一道长自幼入钟山观,其师太华真人念着“天人合一,人剑合一,剑心合一,心道合一,道亦即天,往复混成,周行不殆”之意,赠了他道号“合一”。 小秦洵觉得这话听着有些耳熟,皱皱鼻子道:“我想起来了,太华真人好像就喜欢这句话,他给齐琅起字‘不殆’的时候也是念的这句,我听大人说的。” 秦洵不爱听道经,在长安的十年间两度逢太华真人入京,一次也没去听过老道长教诲,自然识不得合一,合一也识不得他容貌,二人皆是只闻对方名讳。 后来再闻合一之名,则是在惊鸿山庄多听楚辞提及。巧的是前年柳玄从金陵武场回来,跟同门说起他输给了个看着眉清目秀文文气气的小白脸道长,此后柳玄武逢对手,每每都要与那“小白脸道长”交手几回,二人差不多打个五五开的胜负,日子久了倒是有些惺惺相惜,柳玄再提时也终于不再戏称人家小白脸,正正经经问了人道号来,称其“合一道长”。 合一能在集市上认出秦洵来,不过是秦洵偶去金陵武场凑热闹时,合一远远观他在山庄弟子堆里一身烈红衣裳醒目得很,随口向柳玄问了姓名,这才记起这个名字是皇城秦家的三公子。 “合一道长明明识得我,先时却不道明,意欲何为?”秦洵与合一闲谈,行路漫无目的,顺着来时的路回走,这便又路过了先前买酥烧饼的食铺,他步子一滞,把今日丢过一回的荷包又从腰间解了出来。 早上一小碗粥确实不顶饿,先前添了一块烧饼下肚,他现在还能再吃下一块。 不同的是这回他多买了一块,递到俊朗的青年道长面前,观对方神色似有婉拒之意,他先一步扬着笑开口:“要不是道长这烧饼我也没钱买,有功就有禄,道长可别跟我客气。” 合一道谢接过,回他之前的问题:“有缘偶遇,恰有兴致,想观一观秦三公子是否如皇城传闻一般娇纵任性。” 秦洵心想还挺坦诚。 “那道长所观如何?” “确然。” 真的坦诚。秦洵磨了磨牙根。 合一是有意逗他,也知道他没生气,见他顾着吃不说话了,便又说道:“所以我也多嘴与公子说一句,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万事若非必要,还是高抬贵手,莫要做绝了为好。” 他跟秦洵说话自然随意了许多,没像先前对着那书生一般,讲究那么些“吾”啊“汝”的文绉绉称谓。 秦洵反问:“指的什么?” “就指方才那书生。”合一笑道,“他说他是为进京赶考,公子以为,赶的是什么考?” 秦洵一想:“今秋的殿试?” “不错。”合一道,“他如若考中,将来在京城便与公子常相见。他能做出偷盗之举,品行恐不敢恭维,那么若他记恨今日公子折损他颜面,往后定与公子不睦,左右公子钱财并无损失,不若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了。” 听起来好似颇有道理,秦洵却回道:“道长怎么知道他就一定能考中,道长还会相面呢?” 合一微笑道:“我们道士会算命相面,岂非常事?” 秦洵也笑了笑:“也对,那道长一般给什么人算命相面?我这荷包里还有些银两,可否当做卦金,请道长也给我算一卦?” 合一道:“看缘分。” 秦洵有点不开心了:“所以,我和道长,还不如方才那人和道长有缘分?” “非也。”合一似有忍笑之态,“方才那人与我无甚缘分,倒是秦三公子与我略有缘分,缘分来之不易,有缘自当珍惜,若无大事,仅作乐趣随意消耗在卜算中,便是轻慢缘分了。” 秦洵若有所思,思完总了个结:“神神叨叨。”然后开始吃烧饼。 合一“扑哧”笑了出来。 合一对他还算包容,好似并不计较他的些微无礼,主动问他话:“秦三公子今日怎的在广陵?我听长琴说起过,你不常来?” 秦洵还在闭口咀嚼烧饼,没着急说话,应了声“嗯”,才咽下食物开口:“是不常来,这趟跟着齐——三殿下过来的。道长常来广陵?” 合一颔首:“算是常来,一般是往广陵处去。”他怕话有歧义,又自行补上一句,“我是说,是往奚广陵先生那处去。”言罢他笑问秦洵,“听闻此番三殿下督巡江南五州,陛下委以重任,全权交由三殿下理江南政务,可还顺利?” “他没同我细说,约莫是顺利的,广陵是这趟余下最后一州,待广陵事毕,他也就回京了。” 街头偶遇,即便自己是无事闲游,往往也会顾及着对方有事在身,秦洵没多耽搁合一道长,闲谈片刻告了辞,临近午时回到了广陵驿馆。 听婢女说齐璟传话回驿馆,道是推脱不掉广陵知府事先备好的宴请,今日午膳与晚膳都不回来吃,问秦洵要不要让人也送他去知府家一同赴宴,秦洵权衡半天,还是懒于应付这种官场上的应酬,又是没滋没味地独自在驿馆吃了两顿饭。 待到天色已晚,驿馆各处都点起灯笼照明,秦洵泡在浴桶里时,才耳尖地听到门外一阵轻缓脚步声,紧接着是隔壁房门开合声响,而后不久便是好几人的杂乱脚步声掺着低语交流,秦洵知道是齐璟回来了,大概是驿馆的佣工们在给他房里送水沐浴。《 》 19、广陵 秦洵熟门熟路摸进齐璟房里时,正见半透明的屏风蒙蒙地晕出后头的暖黄灯光,袅袅热雾从上方腾出,水声昭示着屏风后有人正在沐浴。 驿馆给齐璟和秦洵备了相邻的两间房,昨日他们下榻此处,等到齐璟外出办事时,秦洵自作主张吩咐了驿馆的佣工和侍卫,道是自己与三殿下都喜欢清静,歇息时不喜周围有人靠近,若无急事,没唤人也莫要随意来敲门打扰,佣工侍卫们不疑有他,果然不敢靠近他俩的屋子,生怕扰着被问罪,秦洵便得逞摸进了齐璟屋里。 今夜他也故伎重施。 合好门,秦洵毫不避讳地走近,绕过遮挡屏风,可惜齐璟动作比他快,原本微阖的双目在听到他进门的动静便睁开了,知道他是非得跟自己挤一张床睡,齐璟本是无波无澜,谁知听声小混账竟是径直往这儿来,齐璟当即提身出浴桶,长衫一捞,穿了一臂入袖,刚好就用这手精准捂住堪堪绕进屏风来的少年双眸,而后另只手再穿袖拢合衣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愣是没让秦洵偷得一星半点的眼福。 秦洵不满地叫起来:“你怎么这样啊!” “别乱挥爪子,碰倒了屏风,你今晚还能在我这睡?”齐璟单手拢着衣襟,低哼一声。 秦洵刚摆出张牙舞爪的架势便不得不偃旗息鼓。 也是,一绕过屏风进来就被齐璟捂上眼,几近抵在了屏风上,这屏风材质并不轻巧,万一被撞翻了肯定一声轰响,外头巡夜的侍卫们不敢不来保护三殿下的安全,被发现了他还怎么偷偷蹭齐璟的床睡。 但秦洵不甘心,小幅度挥着手往身前空气里胡乱摸索:“你穿好了吗?穿衣裳没有?你就用一只手能自己穿吗?我给你穿呀!” “不劳费心。”齐璟没好气,捂眼的手一垂,一把捉住他挥动的手腕。 眼前没了手掌遮挡,秦洵眉眼一弯,蹬鼻子上脸,合掌反握齐璟捉在自己手腕的这只手,举到唇边响亮地啵了一口,而后抱在怀里不松。 “你真是……”齐璟忍俊不禁,“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秦洵得意:“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厉害吧!” 齐璟不买账:“小孩子才喜欢抱着别人的手。” “小孩子是怕走丢,所以攥紧家里人的手,大人就不一样了,喜欢谁才会牵谁的手。” 齐璟另只手点他额头:“还差三年半,才是大人。” 二十弱冠成人,到明年二月,秦洵才满十七。 为着小孩子还是大人的问题,秦洵在屏风后这方小空间里跟齐璟半真半假打闹半天,正待趁势讨个亲吻,不识时务的“咚咚”敲门声起,门外男子的声音小心翼翼唤着:“殿下、殿下……” 秦洵被坏了小算盘,微恼蹙眉,却是忽觉身子一轻,被齐璟扛上了肩头,还在愣神的工夫里便落入床榻柔软的被褥间,齐璟扯过被子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隔着被子拍拍他的头,低声道了个“乖”。 好像偷情,秦洵乖乖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齐璟披了外衫,去给人开门。 来人是因政务上的急事给齐璟送来些公文,顺带挨本儿解说半天,末了还道见秦三公子屋内尚有光亮,可要问问秦三公子是否有吩咐。 藏在被中不敢动弹的秦洵这才想起,方才一心偷摸过来,忘了熄灭房中灯盏,心说此人可千万别去敲自己房门才好。 他正琢磨,却听齐璟熟练地忽悠人:“他惯爱点灯入眠,此刻定是歇下了,莫去扰他。” 那人应了声是,退出房并合好了门,秦洵一刻也不耽搁地蹬开被子抱怨:“再不走我要给闷死了!” 齐璟草草翻阅着刚送来的一叠公文,含笑望他一眼,没说话。 床上的秦洵来回翻了几下身,忽而坐起,举起一臂晃袖子给齐璟看:“袖子刚才好像沾水了。”打闹的时候压根没顾及宽垂的衣袖扫过浴桶水面,此刻才后知后觉衣料湿贴在肤上不舒服。 刚说完就被齐璟扔来的衣裳兜头罩住:“换我的穿,不准光着。” 刚送来的一叠公文齐璟原打算就着桌上油灯批过几本,无奈他坐在桌边翻阅,秦洵便要抱着被子趴床上直勾勾望他,摆明了不肯睡觉,齐璟架不住他盯,只得取了最上两本,坐靠床上来翻。 搂住钻进自己臂弯躺入怀间的秦洵,齐璟听得他起先还嘟嘟囔囔,就着自己翻页的手一道看公文,很快便听他绵长了呼吸。 齐璟放下公文将他扶下去躺好盖被,往他额间轻轻一印唇。 翌日清早,纵使齐璟的嗓音再悦耳,唤醒时语气再轻再柔,对于赖床成瘾的秦洵来说,没到自然醒的时辰就要强行把自己上下眼皮扒开,怎么都是件痛苦万分的事。 他把头蒙进被子里,含混着问齐璟:“什么时辰了?” 齐璟答:“辰时。” “好早。”被子隆起的一团人形哼哼唧唧拱动几下,闷着声嘟哝。 齐璟失笑,弯腰凑近那一团被子说话:“广陵先生是长辈,登门拜访,不过午才合礼数。” 秦洵从被子下露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眼,伸胳膊圈住齐璟的脖子,无声撒娇,如愿被齐璟抱坐了起来,这才乖乖洗漱穿衣。 自今上登基至今,长安前后共出四位名士,恰好分别于琴棋书画四道上各擅其长。若就依照着琴、棋、书、画的顺序,依次为绿绮空音的奚广陵、运筹帷幄的堂从戟、惊才绝艳的秦子长、风神凝远的齐归城,巧的是这也正是四人年纪的长幼顺序。 严格来说,除了奚广陵长了另三人一个辈分,往往居于首位,琴棋书画四位名士其实无先后排名之分,各人心中都有各人的偏爱。不过在年轻姑娘的圈子里,姑娘家少女怀春,自然偏心模样俊家世好又易相处的风雅公子,故而性子刚直颇不解风情的年轻将军堂从戟,总会不幸沦为垫底的那个。 奚容字广陵,江南广陵人氏,素有才名,卓绝难逾,十五之龄拜为广陵知府,十六入京为礼部尚书,弱冠之年晋为统领六部之尚书令,兼任御书馆子苑少傅,故世人多称其广陵先生,廿四自请辞官,归故乡广陵任学馆掌事先生,今刚过而立。 他表字广陵,既非生于广陵之地,亦非曾任广陵知府,而是因他通晓音律,琴艺精妙,抚得一曲绝响《广陵散》。 《广陵散》一曲在奚家代代相传,每代只传一人,为最擅音律的子弟。 奚容便是他这一辈中抚《广陵散》者,如今还未传与后辈。其天资极好,几岁便可熟练抚奏,虽性情温雅,却可将戈矛纵横的激昂之意抚奏得淋漓尽致,叫族中长辈惊赞大妙,直接以曲名中“广陵”二字予他为表字。 而奚广陵不仅擅音律,品貌也是天人之姿,身如玉山立,貌若瑶台月,常穿绣有寥寥青竹的广袖白衣,坐于竹下,一张名为“绿绮”的古琴自指下清音流泄,几册书,一盏茶,温雅平静,若青竹形化之仙。 奚广陵曾任御书馆子苑的少傅,短短四载间,也就带过齐璟秦洵他们这一批学生,年幼的秦洵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常穿绣竹白衣的好看先生”,无甚特别,直到十岁时,从叔父家六岁的双胞胎堂妹口中初闻这番竹化仙的描述,想来这番描述的源头也是姑娘家。 那时秦洵愣愣听完,冷不丁脱口而出:“所以这么一长串是在说广陵先生是竹子精吗?” 两个小堂妹异口同声:“是竹化仙!” 秦洵挠挠头,心想都是竹子变的有差吗?齐璟观其色知其想,怕他真说出口惹两个小姑娘不高兴,忙以温书之名将他拉进房去了。 结果翌日听学时,秦洵始终分神盯着奚广陵衣摆上绣的青竹图案瞧,下学后奚广陵便至秦洵桌案前,微微弓背,温和问他:“微之今日似乎有些走神,是否是先生讲的有疑?” 秦洵仰着脑袋看他:“广陵先生,我家堂妹说你是竹子——唔。” 邻桌的齐璟窜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替他接了下去:“秦家小姐称赞广陵先生竹化之仙气度潇然。” 奚广陵轻笑,往秦洵头上抚了一把:“承蒙厚爱,劳微之替先生谢上一谢。” 即便听过了这番竹化仙的描述,在当年的秦洵眼中,奚广陵依旧是“常穿绣竹白衣的好看先生”,后来秦洵到江南,混迹民间,日子久了学来不少混账话,就曾搭着楚辞的肩,远远往奚广陵走动的方向望,笑着问:“你看广陵先生,身上是不是写字了?” 楚辞茫然:“什么字?” “白月光啊!”秦洵哥俩好地在楚辞肩上拍了两拍,“从头到脚,被这三个字占满了,像广陵先生这样的啊,最适合当白月光典范,我要不是已经家有如花美眷,我也把他当白月光看。” 楚辞嫌弃地把他胳膊从自己肩上抖掉:“昏头了你,先生是长辈!” 玩笑归玩笑,家有如花美眷的秦洵,不至于真对启蒙先生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而且奚广陵那么一个人,用楚辞的话说,就算只在心里对他有些念想,都会觉得是亵渎了他。 至于奚广陵自己,一把与名琴同名的“绿绮”经年伴身,秦洵却从没听过他为谁抚一曲《凤求凰》。 人说相像惯常依年纪资历,道是后辈像前辈,以表敬意,但在秦洵这里,他对先生奚广陵的印象一直不错,则是因为初见时觉得奚广陵像齐璟。 奚广陵二十弱冠来御书馆教书那年,正好是秦洵满六岁入御书馆读书的时候,那几日恰逢皇帝留齐璟在身边教导理政,齐璟请了学假不来听学,秦洵本就玩心重,少了个能管住他的齐璟他闹翻了天,不肯念书,非要去景阳殿蹲着他的齐璟哥哥回来陪他。 御书馆守门的侍卫死活拦着,道是听学时辰无太傅准许不得私放任何学生早退,秦洵娇纵脾气上来,气呼呼逃了课,顺着棵树爬上了一处屋顶不肯下来,底下太监宫女围了一圈急得直跺脚,小孩子家人来疯,他们越急秦洵越犟,自己不下去,也不允许任何人上来抱他下去。 最后惊动了季太傅,老太傅吹胡子瞪眼,当下指了个小太监:“上去拎他下来!” 秦洵犟着脖子冲小太监喊:“我不下去!你敢上来!” 小太监看看严厉的太傅,又看看娇惯的世家小公子,两边都不敢得罪,哭丧着脸求太傅和秦三公子高抬贵手,别为难他一介小奴才。 季太傅气得直抖,怒斥秦洵顽劣不堪目无规矩简直不可教,能数落的话都数落了一遍,秦洵听惯了此类话,他们读书人又骂不得脏骂不出什么新意,他脸皮厚,充耳不闻。 季太傅袍袖一挥,叫所有人都别理他,既然不下来任他在上面爱待多久待多久,待够为止,众人散去。 秦洵待够了,算着大约是下学时辰,心想这下应该不拦人出去了,便打算顺着爬上来的那棵树再下去,谁知刚往先前脚踩借力的树枝踏上一脚,正将重心慢慢往那边移,树枝这回承不住重,断了。 他还算机灵,隐隐听到断裂声就慌忙收脚回到屋顶上,只是这样一来,他不敢再往树上踩,总算有些急了。 可惜先前人都被太傅挥走,大家巴不得离这小祖宗越远越好,此刻四下无人,秦洵又拉不下脸高声呼救,原本还听得远处下学的喧杂,没多久学生似乎走完了,四周沉寂,秦洵含了两包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咬唇憋着没真哭出来,只得等着谁路过能救他一救。 等来的便是新任少傅奚广陵。 年轻的少傅先生一身绣竹白衣,搬着一只小梯.子走近,搭着屋檐一步步爬上顶来,朝泪汪汪的六岁孩子温笑伸手:“微之小公子?先生不会武,你乖巧一些,莫要乱动可好?我怕摔着你。” 秦洵狐疑地望他,把眼泪眨了回去,开口带着细微的哭腔:“我没见过你,你是哪位先生?” 少傅先生好脾气地笑笑,没计较小孩子的失礼,认真向他自我介绍:“新来的少傅,姓奚,以后要请微之小公子见教了。” 秦洵没急着挪屁股,一动不动地观察他,奚广陵也不催他,任由他对自己打量来打量去。 不是一个年纪,更不是一张脸,但就是跟齐璟很像,好看,温柔,笑起来的模样正正好讨人喜欢,连左眼尾偏下长了颗小泪痣都一样,这么像齐璟的肯定是好人。秦洵心中迅速做着判断,乖乖靠过去被新少傅抱下了屋顶。 奚广陵牵着他小手,带他往学室方向走。 秦洵仰起头:“少傅先生要带我去见太傅吗?” 奚广陵微微俯首,另一手在唇间竖起食指,朝犯了错的孩子做出个噤声的手势,笑道:“我是悄悄来的,太傅还在生气,你此刻见他定要听训,姑且缓上一日。你今日取了书物,先归家去,我替你同太傅告一告情,明日你来了,记得一定要同太傅好好认错,好吗?” 秦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他:“下学了吗?” “是啊,往后可不能再肆意任性了,今日微之耽搁了两堂课的习读,回去记得让家中兄长给你补上,可好?” 秦洵还是没回话,又问了下去:“少傅先生觉得我顽劣不堪不可教吗?” 奚广陵略一沉吟:“就事论事,这一回是顽劣了些,不过微之还是孩童,贪玩一些实属正常,但得知道改过才是。而且,”奚广陵停了步子,蹲下来扶住他两边小肩膀,“顽劣不谈,今日这样的叫做危险,不当心许是会受伤的,若只为使性子,此举便不可为,知道吗?” 秦洵乖巧点头,想了想,拍着小胸脯保证道:“我明日会跟太傅认错的,今日回去也会让大哥教我功课,我以后不爬屋顶了。” 奚广陵毫不吝啬地夸了他几句,陪他取了书物送他到御书馆大门,见到候在那的秦淮,面对做长兄的习以为常询问秦洵又犯了什么事,奚广陵拍拍秦洵的脑袋,将他往前轻推,笑道:“无事,与新少傅互相认识了一下。” 秦洵眼里奚广陵是个极温柔的人,温柔到骨子里,亲近的几个学生大概也就齐璟的性子与他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齐璟毕竟生于帝王家,养着与生俱来的精算城府,并不全然如奚广陵那般平和无争。 秦洵倒觉得这样甚好,齐璟若全然似奚广陵一般心性,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和朝堂早就尸骨无存了。浮华糜丽的名利场根本不是靠温柔就活得下去的,否则奚广陵又怎会年纪轻轻便辞官回乡,早早从朝堂脱身。 马车已临近广陵学馆,秦洵回忆间一声笑叹:“以广陵先生之才,若是还留在长安,想来是真能接下曲伯庸那位子的。” 齐璟莞尔:“先生总有自己的思量,长安不适合他。” 秦洵心里很清楚自己这句话说得偏颇了,奚广陵纵然才智不输老练的曲伯庸,却是在野心与手腕上逊曲伯庸太多。权倾朝野的位子并非谁都能坐,亦非谁都愿意坐,显然广陵先生就不愿意。 没多久马车停在广陵学馆门前,秦洵和齐璟进门没走几步路,就被个五六岁模样的男童拦住了。《 》 20、师生 男童长得玉雪可爱,头发梳在头顶上总了个角团,穿着身孩童的小道袍,手里拿了把拂尘,小脸上粘贴着假胡子扮作老者模样,神气地横着拂尘挡住他二人去路。 “来者何人?”小道童压低稚嫩的声音故作老成。 齐璟微笑,说话很客气:“小道长,我们是来拜访广陵先生的,可否行个方便?” 道童晃着小脑袋,一手握着拂尘搭进臂弯,一手捋着自己粘在下巴的假胡须,眯起眼睛故作高深道:“要进去见广陵先生,先过贫道这关,让贫道先给你们算上一卦,看你们是否来者不善!” “哪来的小神棍在这招摇撞骗。”秦洵半点也不吃这套,一弯腰两手叉住道童腋下,就把他高高举到了眼前,逗他,“不会是广陵先生家的吧?才多久不见,先生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小神棍,别动啊,给哥哥瞧瞧你跟爹爹长得像不像。” 道童没料着此人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愣了一愣,随即在空中挣扎起来。 齐璟抬手压住秦洵臂弯,好笑道:“别乱说,先生还未成家,哪会有儿子。我瞧着大约是哪家友人之子,你快把人家孩子放下!” “是吗?”秦洵没有丝毫放下道童的意思,“谁家孩子,模样生得真不错,白白嫩嫩跟块豆腐一样,蘸蘸糖就能吃了。” 他甚至将小道童颠抛了两下,存心逗得道童吱哇乱叫,齐璟无可奈何。 秦洵脱口而出这句“豆腐蘸糖”的形容,还是记忆里幼时在长安,源于晋阳王之口的说法。 殷覆齐出之时的公开说法是殷后主让贤齐高祖,齐高祖自然不能在明面上对殷氏赶尽杀绝,不仅不能赶尽杀绝,还须厚待之,以彰显齐氏仁德。 可惜大齐初建不久,一场现今人人避忌不谈的殷氏行宫走水之祸,几乎亡了包括殷后主在内的旧殷最正统一脉皇室子弟,齐高祖深表痛心,只得将殷氏余下宗亲里最正统的一脉家主封了晋阳郡王,视作大齐的皇亲。 老晋阳王身体不大好,没当多久郡王就过世了,等到秦洵他们这些小辈记事起,见着的便是承袭了父亲封爵的小晋阳王殷子衿。 晋阳王殷子衿在朝廷没有官职,倚着晋阳郡的食邑做了个闲散郡王,闲来无事听戏寻乐,是长安城第一戏楼“牡丹亭”的常客,偶遇着他们这些个世家小辈,便会捎上一道。 皇帝压根不怕晋阳王身为殷家人会把他这些世家贵族的子侄们怎么样,他甚至巴不得晋阳王做些什么,好让他有理由端掉殷家,毕竟在皇帝心中,牺牲一个贵族子弟,换来个铲除前朝后裔的理由,是件很值当的买卖。 可惜晋阳王带小辈们出游始终很坦荡,既不避讳将他们带在身边,也从不算计着对他们做什么,潇潇洒洒,磊磊落落,就是个普通长辈疼爱小辈的作为。皇帝也不是非要难为晋阳王不可,反正他只领个封爵未受官职,不争不抢不涉朝堂,既然安分不生事,皇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当日齐璟与秦洵从御书馆下学,秦洵拉着齐璟跟自己回家一道温习,出宫回上将军府的途中便碰上了外出听戏的晋阳王殷子衿,年轻的郡王一身落拓青衣,望着二人笑道:“哟,俩小不点,刚下学?” 小齐璟含笑见礼:“见过晋阳王叔。” 小秦洵歪头看了看殷子衿,学齐璟的称呼道:“见过晋阳王叔。” 殷子衿一挑眉。秦家这小家伙从小都是听林初的管自己叫舅父,今日怎么喊起王叔来了。 齐璟也意识到秦洵的称呼严格来说不妥当,非皇室宗亲本不应当称呼封王父辈“王叔”,该尊称封号或普通叔伯才是,秦洵也一直因为沾亲带故,听母亲的话称晋阳王舅父,这会儿显然就是在随口跟着自己叫。 正常来说自当纠正,不过是阿洵的话…… 齐璟道:“阿洵与我一贯亲近,正要随他归家温习功课。” 殷子衿了然颔首,这意思是说关系好,请他受了秦家孩子这声“王叔”。 他伸出掌覆上漂亮小家伙的头:“小洵也进御书馆了?” 秦洵还没开口应话,身后的将府家仆忙道:“前段时日三公子年满六岁,林将军已为三公子起字微之。” 秦洵却道:“王叔可以还叫小洵!”左右他还不习惯被起了个表字。 “好好。”殷子衿笑眯眯地在他头顶轻拍两下,“那你们俩要不要随王叔去牡丹亭听戏?” 秦洵刚想回“好啊”,又被身后家仆截了话:“晋阳王恕罪,自三公子入御书馆起,林将军吩咐了三公子每日完成功课前不可外出玩乐,奴才不敢违令。” 毕竟是恪守家仆本分,殷子衿也不为难,见秦洵气鼓着小脸不乐意,忍不住往他脸上捏了一把:“小洵这模样生得愈发好看,小脸跟块嫩豆腐似的,蘸蘸糖就能吃了。”又笑着哄他,“听你娘亲的话,今日回去做功课,过几日得了空王叔一定带你去听戏,如何?” 秦洵听过许多或真心或恭维来夸他容貌的话,这“豆腐蘸糖”的描述倒是第一回听,很是新奇,还琢磨了好一阵小孩子怎么能被蘸糖吃了呢。后来长大了,他自己再看到几岁年纪的小娃娃,便会不自觉去瞧人家脸蛋嫩不嫩,能不能蘸糖吃。 这会儿被秦洵夸了句“豆腐蘸糖”的小道童却不领情,挥手蹬腿地直嚷嚷叫他放下自己,中间夹杂着“云宵、云宵”的呼喊,似乎是个人名。 感觉到衣摆被拉扯感,秦洵低头,看见一个同样穿了身小道袍的女道童,也是五六岁模样,头上总了两个角,容貌与他举在空中这男道童很是相像,怯生生地拉住他衣摆,底气不足道:“你、你放开哥哥。” 又一块蘸糖的豆腐,秦洵心道,依她所言把男道童放了下来,女道童忙躲去自己哥哥身后探出个脑袋观察,男道童脚一沾地便将自己拿的拂尘紧紧抱在怀里,做防守姿态,气鼓着小脸抬头看秦洵:“你讨厌!” 齐璟给秦洵善后习惯了,弯下腰温和地哄孩子:“秦哥哥不懂事吓着了小道长,我替他给小道长赔不是,过后我好生训一训他,还请小道长海涵。” 男道童昂起脑袋响亮地“哼”了一声。 秦洵笑得丝毫无愧:“小神棍,我不是夸你好看吗,你怎么还讨厌我?男子汉大丈夫,气量这么小。” 男道童面色涨红,更生气了。 “阿洵。”齐璟无奈,偏头瞪他一眼,“做什么这样戏弄小童。” “小神棍自己送上门来挡道,男孩子家家的,我不是没把他怎么样嘛,我又不欺负姑娘家,你看这小丫头叫我放下她哥我不就放了?”秦洵也弯下身来,颇感兴趣地戳了一下男道童头顶的发团,“怪好玩的,我六岁被你束过头发后就没总过角了,你吧,我好像从来就没见过你总角。” 从秦洵记事起,齐璟的头发一直是照大人的模样梳整,秦洵六岁前倒是普通稚童一般总角,后来入御书馆时耍起小脾气头发散了不肯梳,齐璟哄好了他,亲自动手给他梳头,却因不会总角,只得给他松松一束,秦洵回家后照照镜子觉得真不错,之后便嫌弃总角幼稚,再不肯团。 “男孩子家也还是稚童,秦三公子何必戏弄。”身后一人道。 秦洵回头:“我说呢,昨日道长说后会有期,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一身黑白道袍的年轻道长含笑而来:“这阵子在这里办事,待的时日久些,两个孩子有些黏人要跟来,不好带着外出时便托管在广陵这里了。” “你生的?”秦洵琢磨着合一道长少说也二十五六岁了,有这般年纪的儿女也说得过去。 “贫道并未还俗成家,哪会有孩子?”合一哭笑不得,“他们是贫道师兄的孩子。” 秦洵一寻思,了然地“哦”了一声。 合一的师兄是钟山观太华真人的大弟子,用的是俗家名,叫做云出岫,是个年少成名的奇才,江湖上如雷贯耳,秦洵自然也有耳闻。 谁知引无数少女折腰的奇才偏偏与知名江湖女杀手互生爱慕,本来你情我愿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云出岫作为名门正派钟山观的大弟子,恋上拿钱办事的女杀手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一时间招得江湖诟病,云出岫也是条汉子,自请出师离了钟山观,娶妻成家。 诟病是不少的,艳羡自然也是有的,当年云出岫出师成亲一事引得无数少女尖叫,一部不知出自何人之笔的话本《霸道夫君杀手妻》卖到脱销,那阵子每家印刷铺都忙得热火朝天,直至今日,当年的少女们许多都嫁作了人妇,都还会对那时的盛况津津乐道。 不过云出岫夫妻二人在江湖上仇家都不少,两人凑一块儿,仇家加倍,好在夫妻俩武功都不错,四方云游也还潇洒,后来有了孩子,师父太华真人看不过眼年幼的孩子时常面对刀剑突袭,便将小兄妹俩接回了钟山观照管,看来就是面前这两个小道童了。 “云真,你又拿了我的拂尘带着妹妹出来乱跑。”合一对那男道童道。 小兄妹俩一齐迈着腿奔去合一身后,一左一右牵住他道袍衣摆。云真气呼呼指着秦洵,跟长辈告状:“合一师叔,这个人欺负我!” “不得无礼。”合一往云真头顶拍了拍安抚他,向齐璟见礼道,“拜见三殿下。” 齐璟回礼:“幸会。” 合一将两个孩子打发去别处玩耍,三人一道进屋见了奚广陵。 屋内整洁,一排书架,一张木案,一把古琴,一杯清茶,刚过而立之龄的清尘先生着一身绣竹白衣端坐案后,望见他们进门便起身相迎,笑如四月风。 大齐人衣色普遍偏素,秦洵见过的着白衣者不少,但能给他留下印象、令他暗赞好看的却仅三人。 一是齐璟,素白衣裳黑金滚边,还因自身气度生生将简单款式配色穿出贵气;二是小师叔沈翎,一身都是不染旁杂的纯白,穿得跟他性子一样清清冷冷;三来便是眼前的广陵先生,白衣上绣有错落的青竹图案,竹化仙之韵。 都说世上几乎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但秦洵觉得,奚广陵这个人就很接近完全的大好人。 好比说,即便遇到令他深恶痛绝的那种人,他前脚能指着人鼻子大骂一通,但假如这个人后脚就重伤倒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出手相救,是非对错先救下人性命再议。当然,对于奚广陵这种脸皮薄文绉绉的读书人来说,他所谓的“指着鼻子大骂一通”,绝不会带一个脏字。 四人在屋中交谈一阵,多是齐璟与奚广陵师生间叙叙旧,谈论一番现今的朝堂,齐璟顺便代太华真人问问合一道长钟山观近况。 太华真人年纪大了不便来回舟车劳顿,前两年皇帝下令在长安建了座供其久居的道观,借宫里君臣每日上朝议事的“太极殿”之名,赐名为“太极观”,太华真人久居长安,大弟子云出岫又于多年前离开师门,这边金陵钟山观便由二弟子合一代为掌事。 本来这趟就是回京前来跟恩师道个别,不为说谈,他们交谈着秦洵觉得这会儿没自己的事,埋头喝茶,偶回谁问到他了,他回个话。 另三人该说的差不多说够,奚广陵忽邀秦洵借一步说话。 一条羊肠石板路,两侧竹林修茂掩日,入目皆碧,落影阴凉,空气也混了淡淡的青叶气息,秦洵落后奚广陵四五步,望着前方师长一身绣竹白衣轻袂翩然,与这翠竹林相映甚融,一路无言。 路不长,很快入目一处竹林环绕的小院落,简单的一张石桌一间竹屋。 “我平日宿在此处,清静无人。”奚广陵在石桌边落座,“微之,坐,我与你说些话。” 秦洵依言坐在他对面:“先生请讲。” “此番回京,你作何打算?” 秦洵略一沉吟:“回去大概先歇息一阵吧,我离长安这么多年,光是适应怕都得好些时日,得亏齐璟一直以来与我说了不少,我既能在江南安然度过这六年,想来回了长安,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对我动手脚。” 奚广陵想起这孩子当年离京的缘由,轻轻一叹气。 元晟四年秋,秦洵十岁,逢一年一度的上林苑秋狩,身为世家子弟自然有资格随行,却是不巧在那一回遇刺受惊,在家休养了几日,便听说母亲林初借话欣赏朝中出身惊鸿山庄的武将关延年,要把儿子也送去江南惊鸿山庄历练一番,省得把秦洵养得不知人间疾苦。皇帝竟也对此事表了态,赞同林初的打算。 皇帝秋狩之时守卫森严的上林苑,有胆量公然行刺世家公子,背后主使思来想去也就那么些人,总归能打上个“曲”字的标记,只不过至今未能确定究竟是其中哪一个,那时皇帝下令彻查,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不了了之。 大家都懂,秦洵也懂,幕后之人敢做归敢做,能做成,少不得皇帝的默许,所以皇帝本就不打算细查,或者说他暗地里要查个自己心中有数,却因牵连过甚,不会贸然公之于众。 秦家识趣地并未深究,是因为知道皇帝跟刺客绝不是一路人,行刺是当真冲着性命的行刺,皇帝默许却是为了生事,好有个理由将年幼的秦洵暂且远远送出皇城,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遇刺时秦洵的舅舅林祎为护他受了腿伤,刚养好伤就接到圣旨,从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晋任正三品的刑部尚书。 林家姐弟都是自小纵横沙场,林祎一朝改任刑部尚书,往后便只能受困长安,且刑部是六部中唯一一个要同大理寺分权的部门,并不算握有完整的权力,对林袆来说是明升暗贬,实际是在削林家的兵权。 刺杀秦洵显然是对林秦手握重兵不满,皇帝少不得要做些安抚,秦上将军是如今大齐兵权一把手,动不得,便只能从林家下手。得了安抚,又见皇帝赞同送秦洵离京,摆明了在回护,对方也识趣,秦洵这些年在江南既能安然,回了长安也不会太快被找麻烦。 不会太快也是迟早的事,秦洵如今将近弱冠,不再是个懵懂的孩童,皇帝有心护他就是因为他有用,生于这样的世家,又一贯与齐璟走得近,秦洵不可能不涉朝争。 奚广陵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顶用,便只叮嘱他:“万事小心。” 秦洵应下,师生二人又说了些旁话。 末了,秦洵道:“此一去,往后恐有负先生教诲,万分惭愧。” “何出此言?” 秦洵扬起笑:“先生当年为何辞官?” 奚广陵轻轻摇头:“道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年少气盛时,仗着十五拜官的卓殊天资,一心想在朝堂大有作为,谁知真到了那个地步,才惊觉自己一直以为的“作为”,跟朝堂当中弄权野心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从不得,受的排挤不胜枚举,于是毅然辞官归隐,安心做了个教书育人的先生。 “这些年我在小师叔那里给他打过下手不少回,接诊的病人形形色色。”秦洵道,“印象深的,是有一日前后脚来过两人。前脚来的那个,生了病,我给他开方抓药,他看了方子,问我能不能把几味稍显昂贵的药材换成廉价些的替代;后脚来的那个,寻些养生药材泡酒,我给他荐了几味,他问我,有没有质量上乘些的,价钱贵不打紧,左右是为了自己身子。” “巧的是他二人都是镇上的商户,能瞧个眼熟,生意做得都不错,皆非囊中羞涩之人,然真要治病的人嫌东西贵,没病的那个却怕东西差。”秦洵说到这里,怕奚广陵误会自己的意思,笑了笑道,“其实无关对错,不过是思虑有别,庙堂江湖,都有人拿钱换命,也有人以命换钱,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抉择。我所求,也不过是安然度日罢了。” 奚广陵大致猜出了他什么意思,等他下文。《 》 21、回京 “朝堂诡谲,我却不得不涉,先生言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看来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秦洵拂走落在桌上的一片青竹叶,“我想好好活着,想让齐璟好好活着,想让我放在心上的亲族友人都好好活着,除此之外无关旁人,我不肆意作践,但也力不能及,无心闲管,而人若犯我,我定寸尺不让。” “我存世之道,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屑以德报怨,不齿以怨报德,却是一报一报度量等分,少掺私情,鲜有怜心,或许会在先生看来有些凉薄。”少年轻描淡写,“可我不是圣人,长安也没几个善茬,其实有些遗憾,枉受先生几载指教,我没有多学着先生几分良善,往后自顾便已不暇,怕是更学不来,只可道是芸芸众生,存亡有命罢了。” “年纪轻轻,心思颇有些通透,只是未免将人命看得轻贱了些。”话是这么说,奚广陵倒也没责备他,知道他跟自己的境况终归是不同的,不当以己度他。 做先生的扯扯嘴角,多少心有无力之感:“罢了。”他复又叮嘱一声,“万事小心。” 听到他说自己年纪轻轻,秦洵忽然眨眨眼睛,跳了话题:“先生如今可是而立之龄了?” 奚广陵一愣:“今岁刚过而立,怎么?” 秦洵摩挲下巴:“倒也没怎么,就是进门时遇着托管在先生这里的两个道门孩子,我想想看,先生一个而立之年还未成家的人,身边却总是一波接一波地带孩子。” 奚广陵随他一想,似乎还真是,一时无言以对。 “早前长琴总以为,是因先生将他照拂在身边,拖累了先生的姻缘,为此还自责了好一阵子。但我猜吧,先生这般品貌,即便这么多年身边带个旁人家的孩子,想嫁先生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只不知谁能有幸在先生心上占得一席之地了。”秦洵笑眯眯地见自己的启蒙先生两颊泛起绯色。 奚广陵些微窘迫,无奈道:“你就别拿你先生消遣了。” 如今的秦洵并不乐意接受奚广陵的教导,不遵他的礼数,不行他的仁道,但秦洵绝不会对奚广陵生出轻蔑之心,心里终归是存着敬意的。 回屋前奚广陵略一斟酌,最后添了一句:“我寻思一番,以你的性子,有归城在你身边也是好的。管得住你的人寥寥无几,你倒是自小愿意听归城的话,他于你是纵容亦是约束,纵容你恣意,也约束你张狂。你跟在他身边,兴许行事也能多过一层思量。” 秦洵很受用,欣然听进了师长这番话。 奚广陵留了他们用午膳,一同用膳的还有在广陵学馆的楚辞。 面对一桌大半都掺了香菜的餐盘,秦洵这才记起广陵先生是很喜爱香菜调味的,他欲哭无泪,吃得比两个年幼孩童还少。 他再也不说什么竹子精了,奚广陵这个香菜精! 奚广陵有些尴尬:“云真,不是让你去告诉厨室,今日不放香菜吗?” 云真双手叠一起搭在桌面,将下巴搁于其上,眨着大眼睛望着对面的秦洵:“啊呀,跟云宵去学室找念书哥哥们玩,忘记了。” 这个记仇的小兔崽子!秦洵咬牙切齿地挤着笑。 “不碍事,微之不挑食。”齐璟直觉奚广陵要说什么再重做几个菜的话,先一步挡了。 在人家这里做客,还是不要太给人家添麻烦的好。 秦洵磨着牙根:“所言极是,我不挑食。” 合一道长忍笑,将没放香菜的几盘菜给他往手边挪了挪。 饭后秦洵趁着学馆的午休时辰,送楚辞往学馆宿房去,一路同行间与发小道别,说着话忽而想起在集市遭窃一事,正待随口问起,说了个“你们广陵学馆”便刹住话头,觉得问起来也没意思,改口道:“楚慎行是不是转来你们广陵学馆了?” “前两日人刚到,这会儿应该也在宿房午休吧,你找他?”楚辞说完提前申明,“但我不清楚他具体在哪间宿房,你要是找他,我得替你向旁人问问。” “不找,我也是随便问问。” 齐璟都快醋死这位“楚姓旧同窗”了,借秦洵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无事寻人碰面。 他瞄了眼楚辞的脸,笑起来:“不喜欢他爹娘也别迁怒他嘛,以前我看楚慎行待你还是不错的,好歹现在也是同窗了,对人家友好一点。” 楚辞含糊应了声“再说吧”,把自己关进了宿房。 秦洵刚抬步要走,楚辞复又开了门:“秦微之。” 秦洵回头:“嗯?” “珍重。” 秦洵笑着点头:“好。” 当日与长兄约定了留在广陵两日,拜访完恩师广陵先生,翌日便是与齐璟暂时分别的日子。 自这回江南相见起,每晚同床共枕,这还是第一回秦洵醒时齐璟也还没起,跟他一样穿着中衣散着发,躺在床上,薄被只覆到肩下。 秦洵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瞧了一眼,一头扎进齐璟怀里。 齐璟抚着他的背:“今日醒得这么早。” “醒迟了又得独守空房。”秦洵初醒带着鼻音,有些委屈和撒娇的意味。 齐璟好笑:“我总会回来的。” 今日秦洵将要启程回京,暂离自己身边,齐璟到底还是舍不得,把早上的政务悉数余至下午,没有早早出门,睡醒后便侧身躺着,温柔注视枕边人的沉静睡容,不时给秦洵拨一拨头发,掖掖被子,摸摸他脸颊,顺手轻轻一捏他柔软的耳垂。 中途秦洵大约是觉得热,将手臂伸出被子一回,齐璟摇头笑着想给他收回被子里,握住他手腕时回想起晚间打闹,动作一顿,也将秦洵的手举至唇边吻了一下。 没多久就被初醒的漂亮少年埋进了怀里。 他搂着秦洵交代回京事宜,秦洵似乎还没醒透,在他怀里埋着脸闷声敷衍。 齐璟说着说着,忽被一掌严严实实捂住嘴。 “你喜欢可以再亲一口。”明显的忍笑声音。 “……”齐璟脸红了。 洗漱穿衣时齐璟刚把外衫穿进一只袖子,就被秦洵扯住衣襟,问他,他软着声道:“这件给我穿嘛。” 齐璟诧异,穿衣的动作顿住:“不是给你带了好几身新衣裳来?”自己衣裳秦洵穿着肯定有点空荡不合身,私下里穿穿无妨,今日启程回京,得面对不少外人,未免有些不得体。 秦洵撒娇:“就你身上这件,今日就想穿。”一别近一月不得见,带走心上人一件惯穿的衣裳,想念起来能睹物思人。 齐璟纵容地脱给了他。 吃了饭,驿馆备好的车马在门外候着,齐璟将秦洵送出门,叮嘱随行仆从检查他在路上的一切需求之物,好生照顾他,若是他偶耍小性子便顺着他些,不会很难伺候的。 随侍们一一应是,一切就绪,唯一差的便是那赖在三殿下怀里死活不肯挪动的娇少爷了。 驿馆的掌事不敢直言催促,挤出笑容向齐璟道:“殿、殿下,这……秦三公子他……” 秦洵环着齐璟的腰,埋首在他肩上不应声。 齐璟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抱歉地朝众人笑笑:“他年纪小,有些离不得人,见谅。” 众人忙不迭点头称是,却在心中嘀咕,这位秦家三公子年初就过了十六岁,说大是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三殿下未免也太过娇宠他。 齐璟心下叹息,所有人都道秦洵自小黏他黏得紧,然他何尝不是打心底里舍不得离开秦洵,此刻被秦洵这样撒娇地抱着不松手,他心里软得不行,恨不得改口叫秦洵留下才好,可惜已提前与秦淮约定好,此刻又车马行李已备,该出发了。 秦洵到底是松了齐璟,乘上马车,别了这处江南之地,往阔别六年的帝都长安归去。 回京的路畅通无阻,广陵驿馆的车马送秦洵至平州西郡城门外,与兄长秦淮会合,改由长安随行而来的侍卫们护送,用了不足二十日,八月初便抵了长安。 抵京之日下了些小雨,车轮轱辘也没能掩住马车外的淅沥雨声,秦洵坐没坐相地瘫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不时叹气。 “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愁好叹的?”秦淮忍不住说他。 “我这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算算看这都几十秋了。”秦洵有气无力。 秦淮清楚他这一路都在怏怏不乐个什么劲,没好气道:“是是是,离了你的好哥哥你就别活了。不准翘二郎腿!” 秦洵哼哼两声,换了姿势继续装死。 风尘仆仆,自是不好直接去拜见皇帝,马车将他兄弟二人送至上将军府,一掀车帘便见将府大门站了一堆人,秦洵缩回车中,使劲揉了揉乘车太久累到僵硬的脸,挤了个得体的浅淡笑容出来,又重新掀开车帘。 最讨厌应付这种场面了。 将府家仆连忙迎上来给兄弟二人撑伞,一众仆从行礼:“拜见大公子、三公子。” “拜见父亲。”秦淮向立于人群正中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见礼。 秦镇海点了点头,看着大儿子身旁长身玉立的另一少年,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很快回神,几乎没让旁人察觉。 “回来了。”他平静道。 一别六年,这个离家时尚存童稚的三儿子,归来之时已是翩翩少年郎了。 模样长开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更像他母亲,秦镇海心想。 “拜见父亲。”秦洵见礼,客套有余,亲近不足。 这一堆人里面他一眼认出的也就自己父亲和二哥秦潇,母亲林初不在,猜想父亲身边主子模样的妇人是记忆中一贯受宠的二房谷夫人,至于旁人,秦洵顶多面熟,大多叫不上名字,也懒得多想。 该记住的肯定不会忘,记不住的自然是没必要记。 秦镇海颔首:“回来就好。” 雨落在伞面上的淅沥声响让这场平淡的久别重逢不至于太过冷清,秦镇海言罢,大家似乎都没什么话好说,他便又道:“你娘在上林苑军营,雨日不便,今日不家来了,你过两日去探望她吧?”分明该是父亲叮嘱儿子的言语,秦镇海很客气地用了询问的语气。 “是,父亲。” “嗯,进家吧。” 一场相迎简单收场。 林初未嫁入秦家前,以林秦两家将门分庭抗礼之势,皇帝并不好厚此薄彼令谁沙场点兵谁留京操练,后秦镇海接任了定国公林天的上将军一职,晋任大齐军事的最高统帅,原先的骠骑将军一职由楚正弓接任,镇国公秦傲也卸去大将军一职,两位老将仅以国公封爵颐养天年。 后因林初嫁入秦家,皇帝便道上将军夫妻二人皆征战在外着实辛苦,林初逐渐久留长安,多居长安郊外上林苑中练兵,少有随军出征之时也仅做参谋,不再担当主帅。 林初最后一次担主帅还是十七年前春,退南蛮凯旋,率军回京之日恰逢宫中三皇子璟出生,皇帝人逢喜事,亲自至城门迎接大军回京,还因此赐了三皇子字作“归城”。 秦洵边走边思,想到这里忽然停下了脚步,给他撑伞的家仆不明所以,赶忙跟着停下。 真想齐璟啊,大约再过个十来日便能见着了吧,秦洵心想。 已入八月,又是雨日,泛起不少凉意,婢女送来了一壶热茶,给秦洵和秦淮各倒了一杯。 秦镇海一员武将,懒于学文人选词抠字拟院名,将府中供主人居住的院落便都在人名之后添一个“园”字,秦洵所居的洵园陈设一应如旧,依旧是六年前的模样,除了多上一些大约是这几日多给他添的日用器物。 仆人也多是原先伺候他的那一批,这添茶的婢女倒是个生面孔,模样清秀,看上去比秦洵年纪还小些,也不知及笈了没有。 婢女约莫也是来将府没多久,年纪小怯场,见三公子盯着自己看,拎壶的手抖了一抖,茶水洒出一滩,她一心慌不知该继续倒茶还是先擦拭桌面好,两只握住壶把的手下意识分了一只出去,另一只手登时就拎不稳壶将要倾覆。 “当心。”秦淮伸手托了托壶把,知礼地避开婢女手握的部位,替她扶稳了茶壶置于桌上。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婢女手足无措。 “无妨,不必惊慌。”秦淮温和安抚。 婢女惶惶绞手立于一旁。虽然大公子道无妨,可她是在三公子处伺候,这位初次见面的三公子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叫人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 秦洵终于忍不住提醒她:“这时候你该擦一下桌子。”他指指桌上洒出的茶水。 “啊?”婢女茫然地望了他一眼,猛然回神连连鞠躬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秦洵望着桌面一滩茶水不说话。 “我挑的人,别多想。”秦淮道。 “哦?”秦洵微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大哥懂我。”他初回长安,诸事皆无完全的掌控,身边亲近伺候的人中出现生面孔总是叫他警惕的。 “原本贴身伺候你的那位嬷嬷年纪大了,前年被其子接回赡养,如今你身边少个贴身伺候的人,恰好前阵子新入府一批家仆,我自作主张给你挑了个来。先前没同你说,是想看看你满意否。” “不满意。”秦洵毫不客气,“笨手笨脚的,一看就还没学好,多看两眼就站不住,擦个桌子都还要我说,你怎么以为我会满意这种的?” “哦,我也仅是问一句,至于你究竟满意否,左右这批家仆已经分置各处,分在你这儿的就是她了。”秦淮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见弟弟一脸牙痒痒想泼茶到自己脸上的神色,正了语气,“她家世清白,人也本分,入府时日不长,虽因此并未学全规矩,但也恰恰未受有心之人招揽,会忠心你的。据我所观,她也不是个愚笨的姑娘,只是还不大适应,你别乱吓人家。” 秦淮话音刚落,方才那小婢女抓了块抹布匆匆回来,进门还被门槛绊了一绊,心有余悸地上前来颤巍巍伸手擦桌子。 秦洵端起茶杯抿一口,问小婢女:“叫什么?” “桂花。” 秦洵一顿,把茶咽下喉去:“父母起的?” 小婢女摇头:“家里不给女娃起名字,一直叫丫头,前阵子来了将府,管家阿伯说没个正经名字主子不好叫,看这时节府中桂花开着,就给奴婢起了这名。” 管家阿伯这起名水平跟秦镇海真是半斤八两。 “原想着若为父母起名,旁人不应失礼擅动,既非,我便不顾忌给你改了,以后叫木樨。” “木樨……是什么?” “就是桂花,姑娘家家的,什么花什么花叫那么直白做什么,文雅一些。”秦洵喝完杯中热茶,自行拎过茶壶添上,木樨忙伸手要帮忙,秦洵做了个不必的阻拦手势,“多大年纪了?” “及笈不久。” “识字否?” “不识。” “有空我教你识,多少还是识些字方便些。”在江南有教阿蛊识字的经验,秦洵觉得自己教起木樨也能得心应手。 “多谢三公子!”木樨显然受宠若惊。 秦洵轻哼:“不忙谢,下回倒茶端稳些,我这么细皮嫩肉的,烫着我怎么办?” 木樨羞愧绞手:“对、对不起三公子,奴婢往后一定不再犯!” 秦淮放下喝完茶的空杯:“我回自己那去了,木樨也退下吧,让你主子自己玩会儿。” 木樨应是,落在秦淮身后出了秦洵房门。这会儿雨下得大了些,檐外一片雨幕水帘,她站在屋檐下一番张望,咬咬牙便要往雨中冲。 秦淮先她动作出声:“没带伞?”《 》 22、子长 木樨闻言往身侧看去,面容俊美的将门大公子取过暂放门边的油纸伞撑起,疑惑又温和地问她。 她无措地绞住一直拿在手里的抹布,不知作何回答,实话说没带伞吧,难道还能叫主子给她备伞吗?可说带了,她手中空空,显然是胡扯。 大公子轻易看出她窘境,平易微笑着给她解围:“往后不必如此匆忙,做事急躁不得,而且,”他往秦洵屋里指了指,“其实他不急的。” 木樨一个劲点头,只想大公子快快离去别再管她,她不好意思让人看到自己淋雨奔跑的狼狈模样。 油纸伞倾过来遮上了她头顶,她惊愕地听到大公子道:“那我送你吧。” 木樨慌忙摇手拒绝:“不、不可……公子是主子,奴婢是家仆。” “不必介怀,姑娘家淋了冷雨伤身子,没几步路,不耽搁我。” 大公子真的是个很友好的人啊,木樨局促地绞着抹布跟在他伞下,不敢靠他太近,下巴都要垂到胸口,紧张得几乎左脚踩右脚。 秦洵从敞开的房门望着他二人渐隐雨中的背影,喝了口热茶入胃,五脏六腑蔓延开暖意。 自古才子多风流,他们家惊才绝艳的秦子长,也真是何时都在散发他风流才子的撩人劲。 秦淮将木樨送至另处屋檐下,笑道:“微之偶有些恶作剧性子,但不是个难相与的人,他其实不讨厌你,你不必将他随口说的话当真,偶有训斥,也是怕你做事不周到,授人以柄,在将府里会吃了旁人的亏。” 木樨忙应:“奴婢明白。” 秦淮未做停留,撑伞离去,将要出洵园的门,与迎面而来的中年男子碰上。 “从微之处回去?” 秦淮颔首:“父亲来看他?” “嗯。” “那淮先回去了。” 秦淮经过秦镇海身侧,听到年近半百的将军父亲嗓音微沉。 “你们一个两个,都与自己父亲这样生分。” “父亲军务繁冗,想来也不大有闲情与一个两个的儿子亲近。”秦淮脚步未缓,话音模糊于渐急雨声。 秦镇海在原地停留良久,听着天地间仅余初秋凉风裹雨的声响,终究还是回过身去看了眼大儿子离去的背影。 秦淮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并不怎么受待见。 皇帝宴群臣,酒酣之时随手将领舞的美貌舞女赐给了秦镇海,秦镇海多有照拂,可惜常年征战的将军很少着家,府中一位跋扈的二房夫人当家,舞女难免因出身遭嘲受欺,再者镇国公秦傲亦是颇有些门第之见,又不同住一府,便是懒得管也管不着儿子的后院。 舞女过门后很快有孕,怀胎十月诞下一子,这是秦镇海的长子,镇国公的长孙,却因是妾室舞女庶出,难免遭人轻蔑,他母亲期期相问可否以淮水之滨的家地为名,秦镇海并未细思,应了。 大公子便以淮为名。 不过一载有余,二房谷氏也诞下一子,名潇,将府上下一片喜气。男主人久不着家,府中当家夫人的儿子,自然比之秦淮更受厚待,三夫人从此带着儿子闭园不出,母子俩平淡度日,不惹是非。 刚好是二弟秦潇出生这一年末,父亲大婚,娶的是定国公林天的掌上明珠。 将近两岁的大公子话都没能说全,磕磕巴巴问他母亲什么是大婚,得到回答后他又问有谷夫人,有母亲,为什么父亲还大婚,母亲告诉他这不一样,谷夫人与母亲皆是侧房,此番过门的,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嫡母。 幼童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概念,只见着这位正妻嫡母过门前几日,他跟母亲这少进外人的小园子竟登门了管家阿伯,阿伯怜悯地抚摸他的头,叹着气告诉他母亲,这几日谷氏母子和他们母子最好都莫要踏出住处,上将军毕竟娶的大将之女,若是偏偏在新婚这几日,正妻过门前就已生育的两个儿子晃在人前,难免扫了威骑林将军与定国公家的颜面。 父亲本就不常着家,嫡母也是个朝堂将领,似乎与父亲夫妻不和,也不宿府中,独居军营,上将军府仍是二房谷氏当家。 秦淮和母亲依旧闭在小园子里,直到母亲忽然病倒。 自秦淮记事起,就知道母亲身子不好,据说是怀孕生产后没养好身子落了病根,一朝病来如山倒,府中根本无人多管,管家阿伯好心给请了大夫,开支之事却是要报备谷夫人,六岁的他为了母亲难得踏出居处,恳求谷夫人。 谷夫人刁难,恰逢那时嫁入将府五载的嫡母终于有孕,居府上养胎,这便遇上了。 那是秦淮第一回见着这位嫡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卸下了战甲,一身家常素衣,茶棕的秀发挽了个简单发髻,一张高鼻深眼略含异域的面容,是旁人难及的大家气度。 世上还有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跟普通的大齐人长得都不一样,却美得夺目。 嫡母澄穆的蓝眸平静无波,望着跪在身前的孩童与略显惊惶的谷氏:“妾室难为公子,贵府规矩独到。” 她措辞不大客气,似有嘲讽之意,却又只像是平淡点评,挑明了谷夫人与他之间原本应有的尊卑。 她的夫家,却称作“贵府”,她与父亲真的感情淡薄至此吗?秦淮跪地思忖。 嫡母似乎不打算多管,丢下这句话便离去,谷夫人却是再不敢造次,拨了开支请大夫医治他母亲。 母亲好转,带他登门拜谢嫡母,嫡母拨弄着一张围棋盘,言辞疏离。 母亲忽跪叩不止,嫡母讶然,他亦诧异,却听母亲道自己时日无多,恳求嫡母日后善待淮儿,他心慌落泪上前扶住母亲,听嫡母波澜不惊道:“不必如此,我不苛待人,也不照拂人。” 之后秦淮常常主动去嫡母处请安,直言:“亲近将军,我与母亲在府中日子会好过些。” 林初听不出褒贬地说了他一句:“小小年纪。” 第二年春,林初生下了上将军府的三公子洵,也是将府唯一嫡出公子,一个自出生起便得千娇万宠的孩子。 在外人看来,这孩子受太后疼如亲孙,皇帝恩宠非常,宠冠后宫的白淑妃更是因与林初将军义结金兰之故,以姨娘之名照拂此子,作为镇国公唯一的嫡孙,定国公唯一的外孙,两家也是将他捧在掌心里疼。 同样以江河为名,弟弟秦洵却与秦淮的待遇天差地别,当初秦淮生时名字尚未拟好,只得是其母念思乡之情以“淮”起名,而秦洵尚在母亲腹中之时,连皇帝都有亲自赐名之意,被其母林初婉拒道“无知稚子难当盛荣”,自行给儿子起名为“洵”,而“表字再议”。 彼时七岁的秦淮给刚出月子的林初请安,承诺道:“往后我会照顾好洵弟。” 他清楚地知道,有了与这个弟弟的良好关系,能带给他极大的好处。 这回林初倒是没再褒贬不明地说他“小小年纪”,只颔首道:“那洵儿交与你了,过些时日我回上林苑。” 秦淮诧异:“将军不留在家里吗?”不是听说父亲将当家事务从谷氏手上移交给了嫡夫人? “此非我久居之地。”林初淡淡道,“你也不必担心,往后与你母亲若有任何需要,以洵儿的名义去索,无人敢拦。” 秦淮茫然望着摇篮里挥手蹬腿不老实的弟弟,刚过满月的婴孩珠圆玉润,他低声叹了句:“你真好命。” 弟弟睁着一双比母亲深了几个色度的蓝眸,张开小嘴咯咯直笑。 林初一离家,照顾奶娃娃的任务便落到了秦淮与三夫人的头上,好在这娇贵的奶娃娃饮食起居皆有家仆悉心照料,他们母子只需闲时陪伴玩乐,秦洵很讨喜,秦淮觉得出母亲很爱逗他。 母亲身子每况愈下,终是在新岁初没几日离世,秦淮意外地没有流泪,平静配合林初的吩咐,看着府中打点了母亲后事,他独守旧园度了这个寒冬。 秦淮是后来才渐渐发现,这个外人看来千娇万宠的秦三公子,其实不尽然受宠。上位者的宠爱虚实参半,林秦两家或许是林家长辈真心疼爱他些,秦家祖父根本谈不上宠爱,不如说是懒于管教任其妄为,至于他一双都不爱着家的将军父母,则是想管都没工夫管他。 秦洵几乎是秦淮这个长兄以及宫里毫无血缘关系的淑妃姨娘与表哥齐璟带大的。 出身尊贵又少人管教的秦洵,也就长成了一副横行霸道所谓“被宠坏”的性子。 淑妃白绛甚为喜爱这个名义上的外甥,时常差人将其接进宫逗乐,秦淮亦领命随同,故而得识宫中那位比三弟刚好大一整岁的三皇子齐归城。 自家弟弟似乎异常喜欢这个压根没有血缘关系的皇子表哥,周岁前已被长辈带着与小皇子时常碰面,周岁宴抓周之时更是无视满地器物,只抓紧了随父皇母妃来赴宴的小皇子不松手,惊得一众长辈慌忙阻拦,皇帝大笑。 三皇子乖巧又懂事,倒是自家弟弟不懂规矩些,每每见着人家便要伸出嫩藕似的小胳膊去搂人家,挨上小皇子的脸蛋亲亲蹭蹭,他观小皇子其实不大喜与旁人亲昵,却好脾气地一直纵容着自己弟弟。 直到某一回秦淮看到自己弟弟得寸进尺,竟然嘟着水润润的小嘴要往三皇子的小嘴上凑,他差点咬了自己舌头,赶紧上前一巴掌罩上秦洵的脸把他拨开,没让秦洵当真轻薄了人家一脸纯良的小皇子。 淑妃笑得温婉:“小淮不必紧张,他们小兄弟间感情好,喜欢亲近亲近。” 秦淮心想娘娘这心也太大了,我弟要往你儿子嘴上啃啊! 后来除夕家宴,已经五岁的秦洵随母亲林初回定国公府赴宴,而说来讽刺,秦淮身为秦家长孙,竟是十二年来第一回踏入祖父所居的镇国公府共宴新春,却遇上了个不知有意无意安排的尴尬境地。 祖父家的座位有着严格的尊卑长幼之序,而他们孙辈中最上的两个座位,一供嫡,二供长,本该供与长子的座位原先因秦淮从未到场过,一直属于秦潇,长兄秦淮在场,秦潇便不好坐了。 可秦淮也并不妄动,此番祖父既特意吩咐父亲携他来此,他想看看祖父作何打算,至少要等祖父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让他落座长子位。 长兄不动,秦潇也不宜先动,兄弟二人并排而立,尊位上的祖父却迟迟不出声,兀自垂眸将盘中炸得酥香的花生米一粒粒夹入口中,间或饮上一口酒。 “大哥,莫与祖父僵持,入座吧。”身旁比他小一岁的二弟低声劝他。 秦潇知道祖父好个面子,过去不怎么与这个长孙亲近,此番唤他来镇国公府已经是在给台阶下了。 秦淮何尝不知,但他堵着一口气,纹丝不动,无声紧盯那刚眉硬目的老国公,不甘心显得自己像在接受施舍。 “哥哥!我们快去坐吧,站在这里做什么?”谷氏之女秦渺拉扯着秦潇的胳膊。 秦潇阻止妹妹:“不可,那是长兄之位,待大哥入座你我坐在下位。” “为什么?往常不都是哥哥坐那里,为什么这回不能坐?还有那个秦洵既然不来,为什么还要给他备个位子空着?大不了我去坐!”秦渺撅着嘴不乐意,什么长兄,母亲说那人就是个低贱舞女生的。 “阿渺不要闹了!” “为个座位,吵闹拉扯,像什么样子?”祖父总算开了口,沉着嗓语气不悦。 秦渺闭嘴站好,不敢多言,虽然母亲与同母哥哥一贯疼爱她,但她还是不敢在严厉的祖父面前造次。 这边躁动刚止,那边欢快的童音混着哒哒脚步声从门外渐近。 “大哥!”糯团子一样的秦洵进门扑上秦淮。 秦淮诧异:“洵弟?你不是在定国公府?” 秦洵皱着小鼻子:“舅舅家新添的表弟哭得好吵哦,我就回来啦,小孩子真闹人!” 秦淮心想你也没差,哪来的脸说人家。 秦洵还算懂些规矩,朝尊位上沉默不言的秦傲见了礼:“洵拜见祖父。”说完便不管不顾地挽了秦淮的胳膊,往并排的嫡子位与长子位去,“快坐下吃饭啦,我好饿!” “瞎跑什么,吃个饭这么大动静,像什么话!”秦傲皱眉训斥了一句,但并未制止秦洵所为。 秦淮入座,瞥了眼身旁得意洋洋的三弟,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知道秦洵是来解围的,从定国公府回来大约是林初的授意,这对母子在某些时候都是天生的敏锐澄明。 三弟扬着天真的笑靥:“啊,大哥说什么?你也饿了是吧!我就说今日吃饭太晚了!” 而做儿子的显然还擅长装蒜。 “没什么。”秦淮道,转头去受了二弟秦潇代妹妹道歉的敬茶。 正月初几日林初留府,上将军府在严寒冬日里炖了热腾滋补的鸡汤,往林初处送来了一整只,恰巧秦淮拜谢除夕宴林初授意秦洵解围之事,林初便留他一道。 “多谢将军,我回住处就好。” “先这处喝些,不妨事。”林初说话总是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但长久相处,秦淮知道她待人其实还挺和气。 他谢过,依言坐在了秦洵身旁。 秦洵双手捧着碗举给母亲:“娘我跟你说,我前几日亲着齐璟了!” “你亲你表哥做什么?都是男孩子,你又不是他媳妇。”林初训他。 秦洵不服气:“都是男孩子不可以亲,那我以后亲昭阳吗?” 林初将夹了只鸡腿的一碗汤放到儿子面前,顺手往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姑娘家更不能随便亲,不得无礼。” 秦洵得意地晃着小脑袋:“看嘛,那我还是亲齐璟。” 秦淮腹诽你为什么就非得亲呢。 林初摇摇头,拿儿子没办法,拿过秦淮的碗给他盛了同样一碗:“一人一个鸡腿,吃吧。” 秦淮微怔地看着碗里一只冒着热气的肥美鸡腿,半晌,他舀了口热汤入口,含了半天才咽下喉,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秦淮本就在诗文书法上颇具天资,季太傅欣赏他,更是有心指导,多年沉淀终在十五岁那年,以一篇鸿丽的《长安赋》出手得卢,惊艳四座。 连皇帝都听闻风声要去一观,其描宫城处文辞藻丽,摹风光处刻雾裁风,且一手书墨行云流水,堪称上品。皇帝称奇,赞此子惊才绝艳,实为雄文大手,当即便下旨将堪堪十五岁的秦淮拜为礼部郎中。 秦淮领了旨,父亲秦镇海奉命带其进宫面圣,皇帝问起可有表字,秦镇海怔了怔,这才记起长子似乎未拟表字,正琢磨是否当即思一个出来应与皇帝,却闻秦淮从容应道字唤“子长”,秦镇海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出了殿门他问长子:“你这是埋怨这些年家里冷待你了?” 十五岁的少年舒眉朗目,朝自己父亲微微一笑:“淮不敢。”语罢独自离去。 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是祖父秦傲,听闻上将军府大公子秦子长拜为礼部郎中,老人家毫不拖延,当即差人将秦淮叫去了镇国公府。 老国公目藏锋芒,冷冷看他:“秦子长?” 秦淮毫不示弱地微笑回视:“同萁之豆,舍之丰者,长子末置,是为子长。” 因他将表字“子长”末字念作“长短”的长,因而非有心之人,并不会轻易听出这是在倒反“长子”一词。 但人若有心,又何尝听不出秦大公子的暗意难平,少不得对将府揣测一二,背后碎语几句。 老国公恼怒地扔来手边茶盏,正中长孙额侧,力度之大,茶盏应声而碎,瓷片散落一地。 “你真是了不得!”上了年纪的祖父沉嗓中涛怒起伏。 秦淮笑了笑,毫不在意额上细流而下的鲜血,从容地朝祖父无声揖了一礼,转身离去。《 》 23、父子 秦镇海收起油伞置于檐下门边,雨水顺着触地的伞尖迅速汇成小滩。 他踏入三儿子大敞的外厅门,见其内室的门同样大敞,人坐在内室地上的一块软席,背对房门方向,对着个木箱子自顾自捣鼓,也不知察觉有人进屋没有。 秦洵头也没回:“下这么大雨何必急着过来,等雨停了也不迟。” 秦镇海皱了皱眉,径自在外厅桌边坐下:“你这是同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这不是在关心父亲吗?”秦洵走出内室,往外厅桌上扔了几封信,随即回房将木箱锁好推进床底,与旧时那几只木箱一处。 起身后他在原地顿了顿,似乎一时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而后去翻开带回来的行囊包裹,刨出临行那日从齐璟身上扒下来的黑金白裳。 这件衣裳秦洵也就启程当日穿出门,当晚投宿便换下令人洗净,此后一直收在他的随身包裹里,走到哪都宝贝似的抱手上。 秦镇海拾过桌上的几封信,目光一扫,都是这些年自己偶尔寄去江南给三儿子的家书,信封上火漆封口都原封不动。 做父亲的有些不悦:“知道留着,怎就不知拆开来念念?” “懒。”秦洵把齐璟的衣裳叠整齐,往自己衣柜里仔细收好,“还留着是省得回来被你问起里头内容我应付不上,能拆来做个弊,不过既然收拾的时候给你撞着,我想了想还是还给你吧。” 秦镇海“啪”地一声将信摁在桌上:“你这是什么话?你与子长不同,我这个当老子的自认从未亏待过你,自你年幼时起,你在家里、在整个长安城,哪回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人都惯着你,我也诸多纵容你,你究竟还有何不满?对你老子有何不满?” 秦洵关柜门的动作一滞,声音一冷:“没什么不满,也没什么满意罢了。”他收好衣裳往外厅来,“父亲过来就为这个?都生分多少年了,怎么忽然就想跟我热络父子感情了?”他在桌边坐下,手背碰了碰壶身,重取了个茶杯斟上半满推去父亲面前,“有些凉了,介意就放着吧。” 秦镇海还是给面子地端起饮了一口:“明日一早随我入宫觐见陛下,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些,你那头发好好梳。”他看了看儿子束得松散的发。 秦洵敷衍:“知道。” “回了家不比在外头,皇城里到处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世家同僚,你小时候不懂事便罢,如今这么大人了,守些规矩。”秦镇海叮嘱他。 自己这个三儿子一贯任性,脾气冲,若是不加收束,放他在外头肆意妄为,还不知他要开罪多少人。 “我自有分寸。” “还有你祖父那里、定国公府的长辈也是,上林苑你母亲那边,得空了都早些去一趟,别不懂事懒挪窝……” “我都知道。”秦洵稍显不耐,“我自己掂量就好了,几岁真不懂事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上心教导,现在倒是跟我这也说那也说,还有什么没说够的吗?” 他发了脾气,秦镇海收了话音沉默半晌,并没有为儿子的无礼顶撞发怒,又道:“等过几日天放晴了,在家里设个宴给你接风,总得叫人知道我将府的三公子如今回京了,你看如何?”他语气低缓,有着明显的商量之意。 秦洵不假思索拒了:“不必,一路累得要命,不想应付这种场子,别折腾我了。” 秦洵话说出口,观父亲神色沉颓,忽觉自己方才说话呛人了些,无端有些不忍,不自在地别开头,缓了态度补道,“既然回来了外面总会知道的,不必这么急着设什么宴,左右即便各方赴宴也心思各异,还叫我应付得累,真想走个过场自家关起门一块儿吃顿饭,意思意思就行了。” 秦镇海叹气:“依你吧。” 父子俩相对无言,敞开的门窗外雨如线针,屋檐下的干地偶被溅上几滴碎雨,又很快隐去。 还是秦镇海打破的沉默:“这些年在外面……还过得惯吗?” “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秦镇海低叹两声,起身道,“那你歇息吧,午膳让人来叫你。” “父亲慢走。” 秦镇海离去后雨势愈急,秦洵嫌雨声喧嚣,便起身去关房门,见门边秦镇海来时暂放油伞处遗下的一滩水渍,他倚在了门框上看着出神。 他从来不确定父亲喜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猜想父亲是不大喜欢他的,百般容忍他自小到大的一切无理取闹,大约只是出于照拂他娘与林家的颜面之意,否则为何说来疼爱,却连父子间亲昵举止都从未有过? 他父亲不是个不会表达父爱的人,他分明见过,父亲对秦潇与秦渺足够爱怜,在幼年记忆中很少着家的父亲,仅有的几面都是他抱着秦渺,摸着秦潇的头,笑得满是慈爱。 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会对自己露出如此神情,父亲望着他时的笑容,永远都是浅淡客气,说话也总是生疏有礼,就好像,他仅仅是被将府予以厚待的贵客,而非父亲血脉相连的儿子。 那日他甩掉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护长阻短的麻烦家仆,独自溜进府中花园玩耍,见父亲正带着秦潇和秦渺荡秋千,他缩在一丛花木后瞧了许久。 原来这几日父亲回京来了,好像快一年没见着父亲了呢,他想。 可是父亲回来为什么不见见自己呢?父亲不忙的吧,能在这里带着秦潇和秦渺玩,连见一见自己都抽不出空吗?哪怕只是把自己和大哥都叫过来一起玩呢? 这样想着,他迈着哒哒的小脚步往父亲那边跑去,他们身边侍候的家仆先看见了他,惊讶提醒:“上将军,三公子来了!” 秦镇海还扶着坐在秋千上的秦渺,回过头淡淡朝他颔首:“你怎么来了?” 没有喜悦,没有怜抚,只轻描淡写问了这么一句,似乎他不该来此,不该闯入他们父子女间的其乐融融。 秦洵忽然火气上头,指着秦潇手上的草编蚂蚱任性道:“这个我要!” 秦潇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秦镇海已很快吩咐:“潇儿,给你三弟。” 秦潇乖乖递给了他。 秦渺坐在秋千上抓扶着两边挂绳,碎发被风吹进了口中,她不敢松开抓绳的手,便蠕动着嘴想吐出来,秦镇海见了便轻柔给她拨开。 秦洵咬了咬牙:“秋千我也要!” 秦渺连忙抓紧挂绳扭着身子不情愿,秦镇海却把她抱了下来:“让给三弟。” “我不要让!我还要玩!爹爹……”秦渺瘪着嘴要哭。 秦镇海安抚:“渺儿听话,下回爹爹再带你玩,这回让给三弟。”每一个疼爱儿女的父亲都会用的温柔哄语,是秦洵不曾从父亲处得到过的。 秦洵捏紧了小拳头,几乎把手中刚从秦潇那抢来的草编蚂蚱捏变形。 “我要在这里。”他道。 秦镇海似乎是怔了怔,问了句:“什么?” “我要在这里。”他抬高了小脑袋望着父亲的脸,提了音量,冷着小脸道。 秦镇海神色复杂地望着小小的漂亮孩子,终是将秦渺抱起来,又分出另一只手牵住秦潇。 “好。”他淡淡丢下这么一句,牵抱着谷氏的一双儿女,身后跟着随侍的一行仆从,很快离去。 片刻前还异常喧闹的将府花园瞬间归于沉寂,只余一个呆愣在原地的秦洵。 他不是这个意思,父亲误会了。 他不是要叫他们都离开把这个地方让给他,他只是说他也想留在这里,也想让父亲陪同着玩耍嬉戏,也想让父亲给他买草编蚂蚱,扶着他荡秋千,也想坐上一回父亲的臂弯,哪怕只是像秦潇那样被父亲牵一牵也好。 他要秦潇的玩具,父亲给他了,要秦渺的秋千,父亲也给了,甚至父亲以为他要赶走他们独占这块地方玩耍,也顺着他了,明明父亲什么无理要求都满足他,为什么就不能亲近亲近他呢? 他也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就不能同父亲亲近,不能在父亲身边耍玩,不能让父亲那样温柔怜爱地摸一摸头哄上一句呢? 秦洵一直过得顺风顺水,没人敢给他委屈受,可那时独自立于空旷无人的花园,捏着已经变形的草编蚂蚱,陌生的酸涩感却汩汩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 而后来,齐璟会给他买草编蚂蚱,会在景阳殿的花园里给他搭一架秋千,会抚摸他的头温柔哄他,他再不主动去往父亲身边靠近,也渐渐遗忘了当初如嚼生梅的酸涩感。 你看,我其实一点都不需要你。秦洵抱臂倚靠着门框,望着那滩逐渐干涸的水迹心想。 他将门窗全都关上,整个屋子昏暗下来,他进到内室把放进衣柜的齐璟衣裳又翻出来,抱在怀里躺到了床上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中,努力从洗衣的皂角味道中嗅出齐璟身上的气息。 “我很想你。” 傍晚雨歇,庭院里家仆来回穿行做事,正是晚膳时辰,厨房里热火火地忙碌着,饭厅里众主子围桌而坐,都未动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还未睡醒?”秦镇海望着来回话的瑟缩丫头。 木樨一紧张就习惯绞手,磕磕巴巴道:“奴、奴婢……叫了,三公子……很、很累,未应……” “罢了,舟车劳顿,疲倦些也正常,让他睡吧,叫厨房给他焐着饭,待他醒了送去。”秦镇海示意木樨退下,“我们吃吧。” 谷氏看了眼微笑端坐的秦淮,小声不满:“这不好端端坐着一个,就那个自小矜贵,午膳不吃晚膳也不吃,要成仙啊。” 秦镇海蹙眉:“行了,吃饭嘀咕什么。” 众人沉默地用着晚膳,偶尔听谷氏“吃这个”、“吃那个”地给丈夫和一儿一女还有小孙子夹菜,选择性忽视了另外两个非己所出的公子,以及丈夫的那个年轻妾室。 饭至中途,秦镇海道:“子长,这些日子礼部尚书身子骨愈发不灵便了,陛下怜其年迈,打算放其归家颐养天年。前几日陛下召近臣商议,有意待你回京后命你继任,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陛下抬爱,淮明白。” 秦镇海似有赞许地颔首:“你一贯稳妥。” 这个大儿子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年纪轻轻便凭诗赋名动京华,连皇帝都对其文采赞不绝口,十五岁拜为礼部郎中,任满三年升礼部侍郎,如今二十有三,便有望任礼部尚书一职,可谓是年少有为青年才俊。 这些年或隐晦或直白地想与家里结亲的人不少,只可惜大儿子一直无意,做父亲的也不擅作主张。 他过去有些亏欠这孩子,不想再恶化父子关系了,能尊重儿子的选择便尽量由着儿子自己。 说来惭愧,他作为一个父亲,似乎对自己的孩子们都有些亏欠,子长与微之就不说了,即便是他一直有意识疼爱的潇儿与渺儿,也因他军务繁忙常年不着家,少了许多应当来自父亲的陪伴。 微之那孩子,与其说自己忽视他,倒不如说是当初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与林初的结合本就是场荒唐的朝政戏弄。 林初不爱他,也不爱皇帝,她与平王齐舸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差点就结发,若非世事弄人,想必他们会是一对快活的神仙眷侣。 齐舸大了林初九岁,大齐初建之年齐舸刚及弱冠,那时齐舸是太子,秦镇海是比他小两岁的骠骑将军,林初还是个打马跟在他们身后像模像样骑射的黄毛丫头,这位定国公的掌上明珠终日笑盈盈地唤着他们“行舟哥哥”、“镇海哥哥”。 再大几岁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她也不时大方吐露心思:“我及笈了就嫁给行舟哥哥!” 齐舸亦每每笑应。 她天真不谙世事,还并不知以她的血统,嫁不得身为大齐太子的齐舸。 外族血统嫁不得,前朝血统也嫁不得,凑巧又不凑巧,林初两样皆占。 都说国之将亡必生妖孽,这“妖孽”一词往往又被扣到亡国之君宠爱的女子头上。前朝最后一位君主殷后主在位时,最为宠爱那位世人称之“红颜祸水”的妖妃。 这位宠妃是当初楼兰国进献的绝世美人,靡颜腻理,金发蓝眸,叫殷后主迷得五魂去了三魂,封其乐贵妃,无心朝政,终日与其享乐。 乐贵妃育有一女,便是前朝最受圣宠的殷宛公主,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异域美貌,唯一区别便是发色茶棕。 前朝这位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殷宛公主,即为定国公林天的原配夫人,林初的生母,秦洵的亲生外祖母。 林初将有几个月便十五及笈,心情更欢快地等着嫁给齐舸,秦镇海忍不住同齐舸道:“太子殿下其实不该总是这样应她,殿下分明知道,她不能……” 就像当初林天分明有机会越过齐栋掌权,却因坚持娶了殷宛而与帝位失之交臂,新的王朝不会允许前朝公主成为皇后,同样的道理,自然也不会允许前朝公主的女儿母仪天下。 齐舸神色认真:“镇海,我是真的想对阿初好,或许可以等上一等,待我继位为帝,无人能阻我迎娶我心爱的女子。” 可惜没能等到那个时候,恰于林初及笈前些日子,皇帝齐栋忽然发难,以太子齐行舟长期僭越为由,废太子改立,齐舸被改封平亲王。 什么僭越,他只是想废齐行舟,过继来的儿子再好,那也比不上亲生的。当时秦镇海如此想着。 齐舸却不受影响的模样,甚至与他笑道:“你看,镇海,如今我想娶阿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反对了,左右我不是太子,不是皇帝,一个普通的亲王娶个有前朝血统的王妃,也不干朝堂太多事。” 老天似乎就是与这二人开玩笑,改立太子不久皇帝便驾崩,新帝齐端继位,帝母为太后,正是从来与齐舸不对付的堂氏母子。 更不巧在长辈们旧时的情爱纠葛中,关于林天,堂太后与已故多年的殷宛公主也不甚和睦,自是有意无意刁难她女儿林初的姻缘。 林初与齐舸从未商定妥当的婚事一拖拖了两三年,却又半路横插了个皇帝齐端进来,当着朝臣的面明言爱慕,一下子让林初与皇室子弟的姻缘混乱复杂了起来。 堂太后这下坐不住了,思忖了不出一个月,竟下了道懿旨将十八岁的林初嫁入秦家,嫁给秦镇海,震惊皇城。 秦镇海不知该愕然还是该无奈,原本该与他们的情爱纠葛八竿子打不着的自己,竟然会成为最终迎娶林初的那个人,而朝堂局势与几代恩怨,都不允许他们这些早早懂事的世家子弟抗旨。 他与林初成婚的第二年,他们的发小平王齐舸身死于王府走水之祸,世人不胜唏嘘。 成婚五年,秦镇海与林初始终相敬如宾,甚至从未圆房。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确然交情甚笃,只可惜并非所有交情都可上升到男女情爱,嫁进秦家的林初与秦镇海貌不合神亦离,依旧像未婚时那样常年出入军中。 不过因着二人自幼熟识的交情,婚前婚后又总是共事军中,倒也是惺惺相惜相互欣赏,相处还算和睦。 要是就这么安生地过日子,兴许也能相安无事就过完这辈子了,可偏偏有人不乐意。《 》 24、将府 至今他们都不能断定,那日究竟是谁算计他夫妻二人喝下加料的酒,单凭无甚证据的猜测,大约是太后的手笔,二人有了夫妻之实,自此小心维持的相安无事终于打破。 他与林初二人都不愿面对这场被算计的难堪,偏偏仅此一回林初却怀上身孕,更是令二人已然尴尬的夫妻关系雪上加霜。在林秦联姻六载之后,林初这位正妻嫡母才生下了嫡出的公子,便是上将军府的三公子秦洵。 秦洵还小的那几年,秦镇海没法面对这个孩子,每每看到他便要回想起那场算计,他不愿意亲近这孩子,甚至不愿看到他。 但这孩子到底是唯一嫡出,且他外祖父是与自己父亲分庭抗礼的定国公林天,甚至因旧情之故甚得皇帝厚待,于情于理,秦镇海都得宠爱这孩子。 可秦镇海不知当如何宠爱这个自己不愿亲近的孩子,唯一能做的便是令府中对他百依百顺,莫叫他受了委屈。 后来细想,真叫这个儿子受了委屈的人,大约是他这频频阻拒儿子靠近的不负责任的父亲。 秦洵十岁那年,皇帝携一众王公大臣及世家子弟上林苑狩猎。彼时秦镇海想将自家三个儿子都带在身边,却见秦洵招呼不打地径自打马往舅舅林袆那去了。 他诧异地望着三儿子打马离去,后知后觉这孩子如今竟已与自己生分至此,在这般场合连脸面都不给,却见那与秦洵一贯交好的三皇子齐归城打马而来,礼貌笑道会陪同微之一道,叫他不必担心,秦镇海谢过。 那回林初身子抱恙归府休养,并没有参与秋狩,也偏偏那回秦洵遇刺,即便他们当局者心知肚明这一场避无可避,林初这做母亲的着急上火,还是没忍住将秦镇海责备一通,道是自己不在身边真是不能指望秦镇海护好儿子。 秦镇海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任由妻子训责,望着妻子将受了轻伤惊吓过度的儿子轻哄入睡,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当时自己听闻风声,赶去那边想将儿子护在身后时,这孩子满是陌生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只愿意往舅舅身边寻求庇护。 他说不出口,儿子不信任他,怪不得旁人,怪他自己。 夫妻俩在秦洵床边守了一整晚,这好不容易入睡的孩子睡梦里也不安稳,不知是否梦到了害怕的情景,不时啜泣着呓语,将熟悉亲近的人都挨个儿唤了几声,一直呓语到天明梦醒,竟是一声也未唤过父亲。 秦镇海一颗心忽然揪痛起来。 没容他那么多工夫思虑补偿,秋狩之事过去没多久他便领命再次出征,回京后儿子早已以历练之名离家去了江南惊鸿山庄,再见便是如今归来的十六岁翩翩少年郎。 “……将军,将军,汤再不喝要凉了。” 秦镇海忽然发现自己用着膳走神了,见众人皆忧疑地望着他,二房谷氏正轻轻推着他胳膊唤他回神。 他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拿帕子揩了揩嘴,起身道:“你们慢吃,我去看看微之。” 谷氏道:“将军上午不是刚去看过?” “谁规定我一日只能看一次儿子?” 谷氏被他一噎回不上话,撇了撇嘴,待其离去后又夹了一筷子菜到儿子秦潇碗里:“潇儿近日怎么样,可有升官的迹象?” 秦潇无奈:“娘,孩儿只需将分内事务做好,升官晋职之事急求不得。”他知道他娘是见不得大哥比他好,听到秦淮将晋升礼部尚书不服气了。 谷氏翻了翻白眼,她就不明白她生的一儿一女怎么就女儿像她,儿子既不像自己也不像将军,不知为何养得一副温吞无争的性子。 秦渺嘴快道:“娘就不必担心了,连有的人都能升官,哥哥这样好的人怎么会不升呢,迟早的事!” “阿渺。”秦潇皱眉制止妹妹,歉意地朝大哥笑笑。 秦淮置若罔闻,含笑给四弟秦泓夹菜。 “对了潇儿,过几日你去你舅舅家将商儿他娘接回来吧。” “孩儿明白。” 秦潇十八岁时娶的母舅家同岁的表妹谷时,翌年生下儿子秦商,便是谷氏抱在怀里的这个三岁男娃,是如今秦上将军唯一一个孙子。 近日谷时的母亲身子有恙,谷时回了娘家探望,今日便未出现在秦家饭桌上。 秦洵悠悠转醒之时天已透黑,他迷蒙间感觉床头小案上被人点亮了油灯,床边似乎坐了个人陪同,他心道木樨这丫头还算贴心,只不过他没有让别人盯着睡觉的习惯,下回得跟她说待在隔壁或者外厅就好了,他有事会唤她进来的。 大约真是舟车劳顿人太疲倦,上午他抱着齐璟的衣裳往床上躺了会儿,竟就这么睡过去了,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时辰,点了灯许是已经天黑了吧,不知过了晚膳时辰没有。 等等,齐璟的衣裳呢?感觉到怀里空空,秦洵意识一下子清醒了,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坐在床边的那人似乎被他惊了一惊。 “做噩梦了?”那人开口。 “父亲?”秦洵诧异,“怎么又来了?” 这问的是什么话。 秦镇海沉默了一下:“父亲不能来吗?” 真怕这小子不给面子地回句“不能”,他紧接着自行补道:“刚用了晚膳,听你这的丫头说你一直睡着没醒,有些不放心你,再过来看你一回,可是刚回来不大适应?” “就是困倦,用不着想那么多。”秦洵来回掀了几下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被子,还是没找着齐璟的衣裳,他神色不免露出几分急躁。 “找那件衣裳?我给你叠好放柜子了。”秦镇海将燃了许久的油灯挑亮了些。 秦洵小舒了口气,语气有些不善:“请父亲以后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 秦镇海如今对这个儿子可以说是容忍非常,半点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只问道:“你睡觉抱件衣裳做什么?” “冷。”秦洵掀被下床,瞥了眼手握的被角,瞎扯道,“又不想盖被子。” 脾气真古怪,秦镇海望着他往外厅去的背影这样想着,也起身跟着他出内室。 外厅一座有一人高的落地灯盏,上下错落固定着十来盏油灯,映照得屋内通明。许是为了透气,在秦洵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木樨还是他老爹将窗户又重新支开,外厅大门也敞了半扇。 秦洵倒了杯茶润喉,还是上午刚回来时木樨添来的那壶茶,这时辰已经晾得冰凉,他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含在口中至温热后咽下,将茶杯放下没再喝第二口。 “叫丫头来换壶热的吧?”秦洵听到跟出来的父亲这样说道。 他淡淡“嗯”了声。 “厨房里给你焐着有饭菜,饿了叫人给你送来。” “知道了。” 秦镇海负手立于门边,似是想留又尴尬难留,踟蹰半晌低叹道:“那你自己歇着,父亲回去了。” “慢走。” 秦镇海一走,秦洵敲了敲桌面,扯嗓喊了声:“小桂花儿!” 木樨怯生生从门外探头:“公子是叫奴婢吗?” “不叫你叫谁?” 木樨连忙进门,绞手垂头一副听从吩咐的模样,没敢问三公子不是给她改名叫木樨吗,干嘛还喊她桂花。 “刚才跑哪疯玩去了?” 木樨委屈:“回三公子,奴婢不敢疯玩,是上将军过来后命奴婢去外面的,上将军说他在这里陪着三公子就好了。” “他?还没问你,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晚膳时辰还没过上将军就来了,一直在三公子身边陪到现在。” 上了年纪的人是不是都行为古怪,什么怪癖非要盯着自己儿子睡觉,秦洵腹诽。 “算了,你去把厨房焐着的饭菜端来吧。” 翌日无雨天霁,秦洵早早起了床洗漱用膳,挑了件瞧上去规整的素色衣裳,又唤了个大些的手巧婢女来给他梳理头发,打着哈欠等着人来唤他随他老爹入宫。 不知真的是回京路上这近二十日颠簸得人累,还是不大适应初回长安的环境,从昨日回来起他就觉得异常疲惫,昨日几乎睡过去整个白日,到了晚上用过膳后在洵园中走动走动消了食,沐浴完往床上一躺很快又涌上倦意。 不过不知为何总有些惴惴没法安然入睡,他在柔软床铺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番,还是去把齐璟的衣裳又扒拉出来抱着,这才放下了心睡去。 一个人睡觉果然睡不着啊。 是他昨晚吩咐的木樨早些叫醒他,谁知这丫头伺候得不久摸不清他意思,他说早些她便真的天初明便来唤他起。初醒时身体还是疲倦的,脑子却意外清醒,一时半会儿睡不回去,他盘腿坐在床上阖眼垂头,消了好一会儿起床气,到底忍住了没开口训斥那立于床边惶惶绞手的小婢女。 罢了,左右是他自己没说清个具体的时辰,怪不得她。 醒了些工夫没睡足够的倦意迟迟而来,大婢女一给他梳完头他便不管不顾地趴上了桌子,大有再打个小盹的架势。 “公子……”木樨迟疑着唤他。 “知道知道。”秦洵懒散回应,努力把自己从桌上掰了下来。 初醒时躺回去再打个小盹还行,这个时辰就不合适了,算算看早朝差不多快结束,待他爹并两位兄长下朝回来,他便得随他爹入宫去。 秦洵踏出房门在将府四处走动着醒神,晃着晃着便碰上了下朝的秦淮与秦潇,他往二人身后看了看:“就你们俩?” 秦潇笑道:“陛下留近臣议事,我与大哥先回府了,父亲大概还有一阵子。” 秦洵点点头。秦淮上前往他肩上拍了两下,打着哈欠道:“我有些倦,回去补个眠,不与你多说了。” 原来长途归来后疲倦的不止他一个。 秦淮离去,秦潇却没走,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不动,秦潇温和笑望着这个离家六年的三弟。 “二哥有话同我说?”秦洵问。 “此番你归家来,父亲很担心你路上出状况,指了些秦家暗卫护送。” “哦。”秦洵面上平静颔首,心里倒是真有那么点惊讶。 他并不奇怪会有家中暗卫保护,即便有齐璟与大哥在,家里也不会天真到全然相信皇室的兵卫,只是他原本以为会是母亲派出暗卫,没想到是一贯冷待自己的父亲。 “微之,父亲其实很想念你。” “我知道啊。”到底是外人看来极为娇宠他的父亲,他离家几年秦镇海自然会在人前略表思念,否则说不过去。 秦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他是真的很想念你。” “二哥如果是想来调和父子关系,那弟弟还是去别处晃悠了。”秦洵说着欲走,被秦潇一把掣住手肘阻拦。 “微之,你先等等,二哥与你说几句话。”秦潇怕他溜,语速放得很快,“年幼之事我不是没看在眼中,二哥并不是想与你说大道理,也不想替父亲辩解什么,更不是说叫你如今就与父亲冰释前嫌。只是微之,人非圣贤,当初父亲与你隔阂是真,这些年他心生愧疚也不是假,你即便心里怨他过往,也莫要因偏见就否认他如今补给你的好,多少受一受他的好意,这样你二人相顾之时,都不会再如过去那般难自处。” 秦洵垂眸望着二哥握紧自己胳膊的那处,一言不发。 “微之。”秦潇语气几乎说得上恳求。 秦洵将手臂从二哥手中抽了出来:“我只能说尽量。”一大早的,秦洵不想与他僵持,到底还是松了些口,淡淡道,“只是二哥,不是什么都能靠事后修缮的,若万事都这么容易补过,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恩怨纠葛了。” 言罢他丢了声“走了”,刚好在到府门时,遇上了父亲归家的马车。 宽敞的将府马车平稳驶向皇宫。 秦洵原本的打算是自行进宫面圣,然秦镇海坚持下早朝回府接他陪同入宫,秦洵懒得跟他拗,索性随他安排。 又不是三岁稚儿了,跟前跟后个什么劲。秦洵坐靠着车厢壁,抄手闭目,腹诽着自己父亲。 秦镇海望着儿子闭目养神的沉静面容,手伸进袖中,将里头的物什握了松,松了握,踌躇着是否拿出。 “微之啊。”买都买了,还是拿出来吧。 “嗯?”秦洵纹丝不动,仅从鼻腔里闷出声回应示意他说。 “这个你拿着玩吧?” 秦洵掀了掀眼皮,入目一翠,秦镇海拈着细长的草条,草条底下坠着个栩栩如生的草编蚂蚱,碧莹莹的色泽,一看便是新采编成。 而他父亲的神色几分复杂,既有不习惯如此亲近儿子的拘谨,又有很想与之和缓的讨好意味。秦镇海一员号令千军万马的大将,此刻拿着个孩童逗乐的小玩意借以向儿子表示亲近之意,不免有些不自在。 秦洵诧异地望着这个小玩意。 “拿着吧?”秦镇海重复一遍。 秦洵眉心微微一皱又阖上眼,不耐道:“又不是几岁小孩儿了,谁还玩这个。” 车厢里的一对父子归于静默。 良久,秦洵听到父亲低声道:“下朝回来瞧见有人卖,想着买给你哄上一哄的。” 并不是,秦洵心想。 大齐帝都长安的格局,以皇宫为尊,皇宫之外一小圈称作皇城,被皇室亲眷与朝堂权重的世家大臣府邸占了个满,不设集市,或者说压根没有摊贩敢在皇城中占贵族的地盘。 皇城之外,称长安城,这才是大多数朝臣官家与平民百姓的居住地,且分布着东西二市两大集及零散小集,是热闹繁华之地。 繁华的长安城外,广袤的长安地界里诸多郡县乡村,才会被人笼统称作“长安”。 皇宫回将府的路上根本不经集市,秦镇海手里这小玩意定是绕路入长安城中买的。 秦洵闭着目,却想象得出身边中年男人脸上的颓然神色,他心里无端生出些烦乱。 这是做什么?推开儿子的是你,回头来讨好儿子的也是你,明明你才是伤害人的那个,为什么又这样一副受伤的形容?你这样小心翼翼的酸楚模样,你以为我就高兴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秦洵下车前到底还是放软了态度:“回去再说吧,拿着这玩意去见陛下像什么话。” “也好。”他听到父亲这样回了一句,并没有回头去看一眼父亲神色。 常言之所以为常言,正是因为它不无道理。常言道血浓于水诚不欺人,秦洵自认并不是个宽仁心软的人,却见着自己血脉相连的生身父亲这般形容,抑不住心头那点针刺般细微尖锐的疼。 秦镇海只送他到宫门,秦洵下车后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一路行至御花园,下了早朝的皇帝正在此处观几个年幼子女嬉闹。秦洵走近时粗粗扫了一圈,多的是年幼的小公主们,皇子仅有三个在场。 最年幼那个约莫是秦洵离京后添的,没什么印象,那个苍白得连头发都是霜雪色的异样皇子,应该是曾经几面之缘的齐珩,而在场年纪最大的、正在给弟妹们演示射箭的那个,自然是跟秦洵不对付的齐琅。 除了坐在铺地软席上的皇子公主们,周围还立了一圈伺候的宫人。 “洵叩见陛下。”秦洵对人群中那位九五之尊行了跪拜礼。 “微之来了,快快平身。”皇帝起身上前,亲自扶起了他。 上位者端着多一分太过少一分不足的恰好微笑,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 “美哉少年。”皇帝笑道,“朕观微之模样,愈发似威骑将军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洵肖母,实乃洵之幸。”秦洵得体回话。 皇帝大笑:“难怪阿初要将你送出家历练,一别六载归来,微之这性子养得沉静许多。” 秦洵状似不好意思地一揖礼:“年幼之时不谙世事,多有愚行,陛下见笑。”《 》 25、君臣 皇帝要与秦洵借一步叙旧,便令儿女自便,仅让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吴公公跟随,唤秦洵跟上去往别处。 秦洵应是,刚要跟上,余光瞥见一面生侍从手把手指导齐琅搭箭拉弓,倏地竟箭头一偏直指自己,尖锐破空,惊呼顿起,秦洵身子一晃,箭头险险擦过颈部,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血,继而汇成细流。 “拿下!”皇帝甩袖大喝,侍卫们迅速将那侍从反剪双手摁倒在地。 “好大的胆子!”皇帝冷脸。 脸都被摁贴地上的侍从惊慌告饶。 齐琅连忙跪拜:“父皇息怒!姜轲补换儿臣旧侍时日尚短,武艺生疏,只是一时失手,绝非有意行刺!恳请父皇念其无心之失,网开一面,儿臣回去定会自行重罚他!” “姜轲”这个名字秦洵还是有印象的,却对不上眼前侍从的这张脸。 宫中每殿配一侍卫统领,齐琅殿上的侍卫统领为姜姓,恰巧幼时他们念书得知刺秦的荆轲亦为姜姓,这小子回去就给自己的侍卫统领改了名叫姜轲。至于齐琅意有所指刺的这个“秦”是谁,不言而喻。 当年齐琅放蛇咬伤秦洵一事,那个姜轲亦能被秦洵记上替齐琅捉蛇的一笔。 算算看如今真姜轲年纪应该不小了,宫中有隔几年放人出宫的制度,不知他是年纪到了被放出宫,还是这些年间犯了什么错被处理掉了,齐琅殿上新换了这么个侍卫统领,竟还坚持沿用了“姜轲”之名,真是执着。 “一时失手?”皇帝冷笑,“一时失手便伤及世家公子?那他再失手些,是不是直接就伤了性命?再失手,是不是还要来行刺朕?” 齐琅惶然跪伏于地,不敢吱声。 皇帝愈怒:“微之离京六载刚归,见朕第一回便叫你手底下奴才伤着,你叫朕如何向林秦二将交代!” “不妨事,陛下。”秦洵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捂住脖颈上划伤流血处,平静道,“来此便观姜统领教导四殿下射箭,想来确是失手,无怨无仇,他不至于有意伤人。左右并无大碍,四殿下身边刚换新侍,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说着他用余光一瞥皇帝,眉眼间掠过微不可察的厌烦。 因此意外,皇子公主们自是散去各回住处,秦洵跟着皇帝去了宣室殿,皇帝唤太医来给他处理了脖颈伤口,禀退左右,连吴公公都退下,空旷的外殿仅余皇帝与秦洵二人。 “臣并不敢欺君。”秦洵淡淡开口,向皇帝自称了臣。 “微之一向聪慧。”皇帝语气听不出情绪。 真抱着行刺的想法,不可能这么赤/裸裸地亮明身份还在皇帝面前动手,何况只凭秦洵不精的武艺,都能看得出那长箭朝自己破空而来时,方向本就是偏了的,说白了就算他没躲,也不会有大碍。 秦洵在外六年,江南远长安千里,就是皇帝也难全然掌握他的动向,明面上秦洵习医,谁知道他有没有暗地捣鼓些什么,皇帝不免要试探一二,或者说是在召回京想要委任之前,先给这出身贵门年少轻狂的少年郎一个下马威,挫挫他娇生惯养的锐气。 而秦洵的反应显然是让皇帝满意了的。 “可埋怨朕?”皇帝问。 “不敢。” 皇帝眉一挑:“是不敢,而非不是?” “陛下圣明,若臣道不是,陛下难信,臣亦不愿虚言谄媚陛下,不妨与陛下坦诚,确有埋怨。” “说说看,埋怨朕什么?” 秦洵悄悄深吸一口气:“臣埋怨陛下,待臣待子,未免皆疑虑过甚。” 皇帝眯了眯眼,语气倏然冷沉:“你这是在说朕为君多疑?” 秦洵抬眸,直视帝王那张虽至中年却依旧儒雅俊逸的面容。 齐璟长得很像皇帝,他是皇子当中模样最像皇帝的那个,这大约也是皇帝最偏爱这个儿子的原因。而眼前这张与齐璟七八分相像的冷穆面容,却远不如常年唇边噙笑的齐璟那样令秦洵愿意亲近。 秦洵尽量让自己神情语气都往诚恳上靠:“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无知小辈自是不敢妄议,然陛下明心鉴德,自陛下登基以来二十几载,林秦究竟臣心如何,陛下心中当真未做掂量?”他顿了一顿,“若陛下准许,今时臣归,愿以林秦之名,与陛下结君圣臣贤之誓。” 皇帝并未回应此言,话锋一转:“秦微之,你以为朕会不会杀你?” 秦洵笃定:“陛下不会。” 皇帝颇有几分戏谑:“朕不会?微之啊,你就当真不怀疑,当年上林秋狩一事,那些刺客背后的主使,是朕?你不会以为,朕忌惮林秦之势不敢动你,亦或,你是林初的儿子,朕会舍不得你?” “臣从不认为陛下不敢或不舍,只会是陛下会与不会。若是平日,臣不敢妄言,今日陛下问起,臣斗胆,言陛下不会。”秦洵拿捏好分寸,稍稍将唇角勾起一个恰当的弧度,“陛下九五之尊,当世无惧,一国之君,不囿私情,不过是陛下念江山社稷,留臣与杀臣,自是前者为良选。” 话确然是实话,只不过秦洵自认多少掺进了些嘴甜的意思,他虽作坦然诚恳之态,对方毕竟是皇帝,他万万不能全然想什么说什么,左右说两句好听话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哄这九五之尊耳根子舒服又不是什么难事。 皇帝上前两步,肃着脸盯住少年一张酷肖其母的精致容貌,似要从那一双深蓝眸中读出些虚伪胆怯的意味来,然少年款款含笑一派坦荡,无半丝奸惶之色。 良久,皇帝总算缓下神情,甚至浅淡地笑了一笑:“你这孩子本就聪颖过人,如今又懂事不少,朕看啊,日后能成大器。” 秦洵一揖:“陛下谬赞。”能不能成大器,不也得看你脸色吗。 “坐下吧,陪朕说说话。”皇帝随意指了个位子,自己往尊位去,“此番朕令归城督巡江南,他还未归,不知情形如何,微之既居江南六载,想来对江南之地官风民情多有耳闻,可否先与朕说说看?” “幸能与陛下分忧。” 一直到皇帝又与秦洵闲话了些家常放其离去,秦洵走出宣室殿,抬手轻轻一触自己颈边伤口,心有些坠沉地想,方才他说愿结君圣臣贤之誓,皇帝并没有应。 罢了,他也并不指望凭自己一个十几岁少年人的三言两语,就完全打消一个生性多疑的帝王心中的沉疴旧虑。皇帝最忧虑什么,方才他二人心照不宣,绝口不提,那么一个说来僭越的东西,最好还是作禁忌之言,莫轻易出口吧。 凌驾于现今帝权之上的御祖诏,这么个至今未现过世的圣物,究竟是否存世?当初的平王,如今的林家,谁都不出来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就这么让君王既猜疑着,又忌惮着,秦洵也难轻易定论这东西到底是存在好,还是不存在好。 “齐宇殷啁燕,堂下复沉吟。楚地横槊曲,酎旌遗林秦。” 这是大齐初建的几年间,世人耳熟能详的一首小诗,不知起于何人之口,也并无过甚文采。 在屋宇上殷殷啁啾的燕子,飞落殿堂阶下又沉沉吟鸣。奏起荆楚之地习武练兵时的战歌,将美酒和彰赏都赠与林秦二位大将。 表面上看仿佛只是简单描述了和乐庆喜场景,屋外燕傍檐飞频频啾啼,屋内玉盘珍馐歌舞升平,却是在短短四句内,将那段年岁里大齐的几大世家都囊括其中,即齐、殷、燕、堂、沈(沉)、楚、曲、林、秦。 齐氏为皇族不必多言,殷氏为旧朝皇族,亦是因晋阳郡王一脉,成为新朝大齐的皇亲。 燕氏和曲氏是文臣,分任大齐的左右相,以右相为尊,恰好曲家又是两任曲皇后的娘家,现今在朝中的权势更是压了燕氏一头。 林、秦、楚三家则是武臣,在那个老一辈们还在当家的年代,以林为首,秦次之,楚再次。故而如今虽秦镇海军职高了林初一品,世人还是习惯以先林后秦的顺序称大齐将门。 林秦两家是齐高祖还在旧殷为臣时的老部下,因此改朝换代后皆有封爵,楚家则是后起之秀,在齐高祖称帝后才追随麾下,胜在当时还年轻的楚正弓资质好,势头极猛,后来居上地压过了军中众将,数年间势力便仅次于林秦,劣势则是少了像林秦那样能坐镇家门的老一辈。 沈氏与堂氏则是两家大外戚,沈氏为齐高祖原配沈皇后的娘家,高祖齐栋上无双亲,与发妻沈氏感情极好,便尊了岳母即沈氏的母亲刘氏为己亲母,发妻沈氏早早病故,齐栋也始终将刘氏作生母侍奉,后齐栋称帝,自然尊刘氏为太后,追封早故的发妻沈氏为孝德皇后。 即便齐栋与已故的孝德沈皇后感情深厚,后位却是不能空缺,于是唯一的侧房堂氏,即当今圣上齐端的生母,便在齐栋称帝之时母仪天下,为堂皇后,齐栋驾崩后齐端登基为帝,堂皇后成为如今的堂太后,原本的刘太后则为刘太皇太后。 “御祖诏”一物,追根溯源就跟这两大外戚有关,真要刨根,能一直溯到大殷末期,齐栋的发妻沈氏还在世的时候,真真叫一个剪不断理还乱。 齐栋有两个儿子,一是从堂兄齐梁家里过继来的大儿子齐舸,名义上为发妻沈氏所养嫡子,二是侧房堂氏所出庶子齐端。 小时候的齐端不争气,空有一副酷似堂氏的好容貌,才情能力却处处不出彩,性子还闭内到几近阴郁。反倒是过继来的大儿子齐舸,随父四处征战,锋芒夺目人情练达,又在名义上是沈氏的儿子,因此很招齐栋喜欢,也很招其祖母刘氏喜欢,齐栋称帝自然封其为太子。 然齐栋到底还是有他的顾虑,当初被称帝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冲动直接封了太子,做皇帝的几年里闲来思忖却愈发不安心,齐舸到底是过继来的儿子,不是亲生,他生父齐梁还好好活在这世上,若往后齐舸真继位为帝,那堂兄这个生父算什么?自己这个养父又算什么? 若他只齐舸这么一个养子便也罢了,可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齐端虽不如齐舸那样才能出众,却也并不是呆傻残障不能坐那皇位的料。 齐栋思来想去,一想便直想到了病重时期,终于拿了最后的抉择,忽然发难,以太子长久僭越为由,废太子位封平亲王,改立二皇子齐端为太子。这之后不久,齐栋便病重驾崩,齐端继位为新帝,便是当今圣上。 太皇太后刘氏是很喜欢大孙子齐舸的,女儿沈氏早逝后她始终疼宠着齐舸,对小孙子齐端则不甚亲近。 堂太后与新帝齐端母子也与刘氏鲜少往来,若非是高祖亲尊刘氏为母,他们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个与齐氏皇族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所谓太皇太后。 心底里看不上归看不上,明面上他们没法不忌惮刘太皇太后,刘氏前朝官家女出身,后又嫁进官家为官夫人,极有政见,雷霆手段,肆意干政,齐端初登基几年处处受她掣肘,很难放开手脚。 偏偏齐端和刘太皇太后政见相差甚远,又敌不过太皇太后的强势,每每被迫妥协的都是齐端,眼见着太皇太后一手扶起自己的夫家沈氏,帮扶齐舸,在齐端看来心中不免警觉,猜测她是想待到时机成熟,逼自己退位再扶齐舸上位的意思。 齐端与堂太后母子心中经久积怨,所以在刘太皇太后逝后,齐端卸去桎梏反扑起来,平王齐舸与太皇太后一手扶起的沈家便不幸首当其冲。 皇帝始终有一件心事如鲠在喉,便是不知从何时起悄悄流传开的隐秘传闻,道高祖废太子改立后临终还是后悔,既怕齐端当不好这个皇帝,又怕齐端当好了皇帝却容不下自小不合的兄长齐舸,便秘制了一块刻有自己名讳的虎符。 虎符其物,为皇帝调兵遣将用的兵符,用青铜或者黄金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劈为两半,其中一半交给将帅,另一半由皇帝保存。只有两半虎符合并为完整的一块,持符将领才可获得调兵遣将的权力。 说这是虎符也不恰当,传闻中此并非传统虎符形态,而是一块上乘白玉所制令牌,正中以金嵌勾勒了虎形,虎形再中,则是金嵌笔划的高祖名讳。 说虎符不像虎符,说令牌不像令牌,世人便称之“御祖诏”。传闻持御祖诏者,可凌驾于当前帝权之上,以高祖名义号令三军,权力极大,一旦到了紧要关头祭出,便是连当今在位的皇帝也夺不回受高祖名义号令的军权。 简单粗暴地说,拿着御祖诏是可以率兵逼宫篡位的。 好巧不巧,传闻当年御祖诏制成后被高祖一分为二,半块在林家手里,另半块给了平王齐舸,是因高祖对大儿子有愧,临终前留给大儿子的一道护身符。 虽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皆为传闻,高祖故去都二十多年了,这所谓的什么御祖诏谁也没见过影,但既然听说这么一个会威胁自己帝位的东西可能存世,即便只是可能,也不能叫生性多疑的齐端安心。 这么多年林家虽然深受倚重,却也难免遭帝王猜忌不休。 秦镇海看见儿子回来后脖颈比去时多了一道细长划伤,已经止血涂药,无需多问便知出自何人手笔。 “这几日沐浴当心莫沾了水。”他叮嘱。 “知道。” “原以为你还要在宫里多待些时候的。”见儿子坐稳,秦镇海吩咐车夫驾车回府。 “原本还打算去一趟昭阳殿看望姨娘,不过……”秦洵拈了拈自己衣领,今日面圣穿的素色衣裳,受伤时领口处被鲜血浸湿,现在已经干涸发暗,瞧着有几分怵人,“过几日吧,不急这一时,姨娘怀着身孕,听说就在这阵子临产,不能惊着了她。” 秦镇海伸出手在儿子肩头重重摁住。 “他是皇帝。” 秦洵嗓音微沉:“嗯,我知道。” 帝王薄情,今上齐端尤甚,他在这世上存活,不作为父亲,不作为儿子,不作为丈夫,不作为友人,他是皇帝。 真正的、孤家寡人的皇帝。 秦镇海将秦洵送至将府门口,道自己去一趟他祖父那里,叫家中不用等自己一道用午膳,便脚都没沾地紧接着又离去了。 秦洵一脚刚踏进大门,便被个风风火火滚过来的粉团子扑了个满怀。 “堂哥堂哥!你看我有没有长漂亮!”粉团子嚷嚷。 秦洵揪着她后领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望着不疾不徐跟上来的另一个小姑娘,笑眯眯道:“变丑了,绯绯比你漂亮。” 粉裙子小姑娘嘟起脸:“你讨厌!明明长得一样,绯绯漂亮不就是我漂亮,你就是不想夸我!” 两个小姑娘是叔父秦镇川家的双胞胎堂妹,比秦洵小四岁,年方十二,穿紫裙子的是姐姐,叫秦绯澜,粉裙子这个是妹妹,叫秦绾虞,小名唤作绯绯与绾绾。 也就是当初把广陵先生“竹化仙”说给秦洵听的小堂妹。《 》 26、叔侄(七夕二更) “都漂亮都漂亮,我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天仙似的堂妹呢。”秦洵真哄起小姑娘也是嘴甜,想往她头上的小发团伸魔爪揉上几揉。 秦绾虞这才瞧见他领口上干涸的血迹,尖叫一声跳开:“你怎么流血了!” 秦洵下意识抬手捂上血迹处,好在脖颈是细长划伤渗血汇流,当时身边宫女又及时递帕捂止,衣领上沾染的血迹不多,不至于吓坏小姑娘。 他弯着眼眸胡扯:“今日入宫见着个漂亮的宫女姐姐,一时心痒想偷个香来着,这不,被漂亮姐姐恼羞成怒给我挠了道口子出来。” 秦绾虞咋舌:“都挠流血啦,宫女姐姐们都不修指甲的吗!” 秦绯澜细声道:“先前宫里赐了东西来家,我见宫女姐姐的指甲确实留得长。” 秦洵顺着话说:“是的呀,这个漂亮宫女更了不得,指甲留得女妖一般长,一划就给我划成这样了,绯绯跟绾绾见过女妖没有?堂哥跟你们讲啊,江湖上可是有女妖出没的,她们――” “你闲得没事干在这忽悠小丫头做什么?”走近的秦淮没好气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胡编。 秦洵朝他笑:“你不是补眠去了,醒这么早?” “还不是这两丫头一大早过来,硬生生给我闹醒。”秦淮替他做了方才被打断的揉头举动,抬眼见他脖颈伤口与血迹,眉一蹙,“你先去换件衣裳,一股子血腥气。” 秦洵在家里形容随意,换了在江南常穿的广袖红衣,才梳整半天的头发也给随手打散,只在脑后用发带随意束了个马尾,总算觉得身上舒坦了些,在主位空缺却又多了两个小姑娘的饭桌上随意用了午膳。 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一处玩闹去了,秦潇外出去谷家接妻子谷时,秦淮与秦洵兄弟二人便一道回了洵园。 “你看看,二哥二十有二,儿子都三岁了,你怎么二十三了还孤身一人?”秦洵揶揄长兄。 “我又没个表妹给我娶。”秦淮坐在桌边,见秦洵把个碧翠的草编蚂蚱挂上了窗棂,“你哪来的小玩意?” “秦镇海给的,说下朝回来看见,买了哄我玩,真是,还当我几岁呢。”秦洵将草条末端绕着窗棂打了个结,“如今这草编蚂蚱的手艺瞧着是不如从前了――你刚说什么来着,表妹?怎么大家都爱表哥表妹?二哥二嫂也是,陛下与那已故的孝惠皇后也是,还有齐……” “齐什么?” 不对,齐璟不是,齐璟与他这是表哥表弟,而且还不是亲的。 秦洵一笑,生硬转话:“……你同齐璟一样,这么多年都在守身如玉啊,心里有人?” “你管好自己的事得了,少问。”秦淮睨他一眼,“归城若不守身如玉,有人回来不得跟他闹腾死?” 秦洵挂好了草编蚂蚱,手指拨着晃了几下,笑道:“我其实挺好奇的,我与齐璟,大哥是如何知晓?我记得不错的话,离家尚且年幼,尚无什么情情爱爱的意识,也就近些年在平州才逾矩些,是齐璟回来自己跟你说了?” “他说倒没说,只不过你二人都是我看大的,你以为做兄长的只能摸得清你的心思?” 齐归城那小子近些年每每去一趟江南回来,都一脸春风满面桃花荡漾的模样,旁人看不出就算了,他秦淮是瞎了才会看不出。 而他听齐璟道秦洵又如何如何撒娇使性,终是没忍住说过一次:“你光嘴上跟他说这不行那不行,一点抗拒的实际行动都没有,那小子才不会当回事。” 齐璟笑而不语。 秦淮:“怎么,你不会压根就不想拒绝吧?” 齐璟莞尔:“子长知我。” 秦淮愣了愣,继而大笑:“齐归城啊,你们真是……” 真是够了! 秦淮眉目抽了几抽,望着一脸桃花春风的弟弟,起身往内室去:“行了,就别在你二十有三的大哥面前炫耀了,借你床榻补个眠。”他路过窗边,偏头看了看微微晃动的草编蚂蚱,“这几年他倒是挺上心,来问过我不少过去你在家里的事。” 这个“他”当然是指父亲秦镇海。 秦洵未回,半晌朝屋外喊了声:“小桂花儿!” 木樨应声出现。 “添茶倒水这种事就不要总让我提醒你了。”秦洵指指桌上茶盘里的空茶壶。 木樨连连应是,端走茶盘很快添满热茶又端了回来。 “手倒是不抖了,有长进。” “公子过奖。”这还是自昨日见着三公子起第一回听他一句肯定,木樨露出些微羞赧。 “昨日听你说桂花开着,我观洵园里也有几株,不过昨日雨骤,不知眼下可还余了花在上头?” “余的!今晨无雨,还又开了些!” “那好,你去采些稍微晾一晾,叫厨房蒸些桂花糕,给各园子都送一碟去。” 其实是秦洵自己一贯喜食点心,回程这些日子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胃口不好,没提起精神多吃东西,昨夜闲逛消食时见着桂树,不由想起平州“巷子浅”的孙婶给的那包桂花糕,有些馋,又不好意思吃独食。 管他们吃不吃,反正送是送了。 小孩子应该比较喜欢吃点心吧,除了今日来做客的两个小堂妹,家里似乎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孩子来着?一个是二哥的儿子秦商,今日饭桌上还有个年纪也挺小的,是在他底下那个四弟吧,叫秦泓?看上去比秦商也大不了几岁,居然是做秦商叔叔的。 秦洵正端着茶杯等滚烫的茶水晾温,余光瞥见门边出现一片紫色裙角。 秦洵放下茶杯上前:“绯绯啊,怎么来这儿了,他们欺负你了?跟堂哥说。”他蹲下身跟小姑娘平齐,笑眯眯道。 秦绯澜摇头:“是商小侄儿和泓弟弟争执起来了,谷婶婶带了渺姐姐出府,我和绾绾拉不住他们。” 双胞胎小堂妹性子差异挺大,秦绯澜没有妹妹秦绾虞那样活泼好动,相对比较文静乖巧,讲起话来也是轻声慢语招人疼,秦洵待她便也不会像待秦绾虞那样没正形。 听她这说法,秦洵猜得到八成是秦商欺负秦泓,他听家仆闲语知秦泓母亲四夫人是婢女出身,中午在饭桌上也见这对母子沉默谨慎得很,秦泓不可能会主动招惹娇宠的秦商。 秦洵差点脱口而问“那他爹呢”,忽然想起秦商他爹出门接他娘去了,祖父祖母又都不在家,这被宠坏的小豆丁没人管教八成无法无天了。 秦淮应该已经睡下,秦洵也没想把他扒拉醒,自己对付个娇纵小崽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就说嘛,叔侄又怎么样,都是几岁大的毛孩子,放一起总会吵吵的。”秦洵嘀咕着,牵过秦绯澜的小手往她指引的地方去。 还没见人便听见秦商稚嫩的童音跋扈道:“我奶奶是家里掌事的!我是家里唯一的孙公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奶奶说你娘就是个浣衣婢爬上我爷爷的床,还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就要你个东西你居然敢不给!” 秦洵原本还漫不经心带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谷氏真是不知道教孩子点好,才三岁大的崽子,出口的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秦洵牵着秦绯澜穿过月洞门,入眼便见秦商挣扎在秦绾虞“小商不可以这样”的阻拦里,朝身边的婢女嚷嚷:“葵香拿尺子来,小爷要教训他!” “秦小爷要教训谁?”秦洵冷声。 主仆几个皆转头看来,伺候秦商的是谷氏的两个婢女,秦洵一直没记住她俩的名字,在心里按照个头高矮擅自用“婢女甲”、“婢女乙”给人家命名,看样子秦商方才唤的葵香便是“婢女甲”。 “你是那个、那个……”秦商指着秦洵努力回想。 与这个人也就昨日门口迎接与今日同桌用膳两面之缘,秦商小脑瓜转了一转,好像中午时父亲让自己唤这个人三叔? 方想起称呼还没说出口,便见三叔松开了牵着的绯姑姑,一把将他小手打了下去。 秦洵没好气道:“指什么指,没人教你用手指着别人很不礼貌吗?” 秦商刚要顶嘴,却见三叔捞过葵香手上原本是递来给自己的竹尺,听其道了声:“我是哪个?我是秦大爷!”随即脸颊一痛。 “啪”一声竹尺拍打上皮肉的脆响,将秦洵之外的几人都听懵了,照看几个小主子玩耍的家仆们噤若寒蝉,双胞胎小姑娘也咋舌,心道微之堂哥回来后好像脾气变坏了呢。 毕竟是打在小孩子脸上,秦洵实际上并没有用力,只是小孩子脸嫩,被外力这么一拍打,立竿见影地显了红痕,细微却钻心的隐痛久久不消。秦商懵了半天,一回神便条件反射滚下泪来,继而张着嘴哇哇大哭。 婢女葵香吓坏了:“三公子怎么可以――” “闭嘴。”秦洵兀自盯着秦商,声音不大,葵香却是不敢再出声。 “你也闭嘴。”他用手中竹尺往大张着嘴嚎哭的秦商脑门上一抵。 秦商不理会,秦洵作势又要一尺子打下去,秦商连忙捂嘴把哭声憋回去,不住呜咽着。 “绾绾,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先打我!”刚自己捂上嘴的秦商忍不住松开手委屈地大喊。 秦洵冷哼:“凭你刚刚那番话,多打你几尺子都不为过。小小年纪,谁教得你这般作践人?还是作践自己亲叔叔。” 这容貌漂亮得女子不及的陌生三叔脸色冷沉得吓人,秦商不敢回话。 秦绾虞安抚地拍了拍身旁比她个头还小些的男孩子臂膀,抬头望着秦洵道:“我把小泓叫着一起玩,然后小商说小泓的这个桃核红绳很好看,想叫小泓给他,小泓不想给,就吵起来了。” 沉默得仿佛没有存在感的清秀男孩子垂着头,捂紧了手腕上的红绳,低声却坚决道:“这是外祖母串给我的,我不给。” 秦商满不在乎:“你叫你外祖母再串一个给你不就好了,这个给我!” 秦泓猛地抬起头,眼中蓄上了泪,声音也提高几分:“外祖母已经不在了!”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态度过激,复又垂头不言。 众人皆愣,连秦商小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纠结的愧疚之色。 秦洵蹙眉:“秦商,以后不准随便抢别人的东西,任何人的都一样。” 秦商素来娇宠,哪听得旁人教训他,原本知晓红绳是秦泓外祖母遗物时爬上心头的几分愧疚瞬间压下,不服气地冲着秦洵大声道:“你凭什么教训我!奶奶和渺姑姑说你以前也总抢我爹的东西!” 四周归寂,秦洵并没有回答这个孩子。 “那你知道为什么爹不记恨你三叔吗?”身后传来秦潇的声音。 秦潇接了妻子谷时回府,进门便听家仆禀告儿子秦商与四弟秦泓起了争执,而初回府的三弟秦洵刚去处理。 深知儿子被他祖母溺爱坏了的秦潇生怕出什么岔子,赶忙过来,一穿过月洞门进这庭院,便听见儿子对三弟的这声出言不逊。 见父亲过来,秦商嘴一瘪就要哭着告状。 “不准哭。”秦潇上前蹲在了儿子面前,严肃道,“你若受了委屈,自然可以向长辈哭诉撒娇,但你自己做错了事,不允许用哭来博取同情,爹也不会吃你这一套。” 秦商吸着鼻子一抽一抽的,愣是没敢哭出声来,就这么哽咽着望着自己父亲。 “那爹爹……为什么不、不记恨三叔?”他抽噎着断断续续问出句话来。 “因为……” “因为你爹脾气好,不同我一般见识。”秦洵淡淡截断。 长辈们的旧事旧怨,就不必叫小辈听着了。 秦潇看看他,见他手中松松握着的竹尺,便取了过来,叫秦商伸手。 秦商惊愕地望着父亲,两只小手背在了身后拼命摇头。 “二公子要做什么!不能打的,叫谷夫人知道了可怎么行!”婢女葵香惊呼。 秦潇往自己手心试了试竹尺的力度,平静道:“知道又如何?他做错了事,我是他父亲,训不得?”他肃着脸望着一脸惊惶的儿子,命令道,“伸手!” 秦商泫然欲泣,怯怯伸出一只小肉手将手心翻上。 “啪”的一声,响亮得连秦洵都一惊。 他这做叔父的来时打那一下没好意思下狠手,想着到底训的是别人的儿子,蜻蜓点水地拍了声响出来威慑威慑便住了。他二哥这当亲爹的下手当真是不留情,一尺子下去打得秦商忍不住痛呼出声,小手狠狠瑟缩了一下又颤巍巍伸回来不敢收走,手心皮肤初挨打时白了一白,很快便涨出了红。 秦潇道:“不知礼数,夺人器物,该打。” 又一声脆响,秦商冒了泪。 “顶撞叔父,不敬尊长,该打。” 第三声响,秦商细嫩的小手心都红肿了起来,忍不住嘤嘤啜泣。 “大家之子,教养不足,该打。” 打完三下,秦潇将竹尺递给惊呆了的婢女葵香。葵香从未见过府上这脾性最温吞的二公子发如此大火,吓得与被父亲罚打了手的秦商一样手直打颤,哆嗦着接过了竹尺,大气也不敢出。 秦潇起身理了理衣裳:“给三叔与四叔道歉。” 秦商嘤嘤呜呜地说出句含混不清的话:“三叔四叔对不起。” 秦潇蹙眉:“话说清楚,因为做错什么事道歉。” 秦商抽噎几声,缓了缓气,道:“不该抢四叔的东西,不该跟三叔顶嘴,是商儿做错了,对不起。” 总算听到儿子乖巧认了错,秦潇转过头去同幺弟致歉:“对不住阿泓,是二哥没管教好商儿,可有伤到?” 秦泓沉默摇头。 秦潇又转向秦洵,却是抿抿唇思了一思才道:“是我管教不严,微之莫往心里去。” “是二哥莫往心里去才是。”秦洵叹气。 他如何看不出,秦潇此番会这样生气地罚打秦商,多半是因秦商顶撞他时脱口而出的,说他从前也抢秦潇东西的言辞。 从前秦洵为何总爱与秦潇争抢,自小懂事的秦潇心里透亮。秦洵从来不是为了抢东西而抢东西,他那么一个要什么得什么的贵公子,哪里在乎那么些零碎的小玩意,他争抢的不过是过度欠缺的来自父亲的那份疼爱与关注。 因而他每每爱挑在父亲在场时,冷着小脸指着秦潇手上父亲买赠的东西,简单明了道一句“我要”,既不背后欺人,也不出言侮辱,与今日秦商这被溺爱坏了的跋扈行径大有差别。 或许是孩子了解孩子,或许是亲兄弟间心有灵犀,年幼时秦潇谅解得了秦洵的任性,因此每每秦洵张口一句“我要”,很多时候不等父亲开口,秦潇便主动给了他,心里其实有些怜爱这个看上去娇矜的三弟。 在秦洵离家前已经有两三年没行过争抢之举了,他似乎不再在意父亲待他的态度,只是过去那些事是秦洵心中的旧疤,秦潇一直注意避忌不提,此回听到自己儿子童言无忌地将其从尘封里揭开,这才不免动了怒。 “想想看这么多年过去,好似还从未与二哥表一声歉意。”秦洵一揖,“过往是愚弟不识礼数了。” 秦潇忙扶他:“不必见外,都过去的事了。” “这孩子其实心思不坏,方才听他说了些话,不是三岁孩子自己思得出的,多半是听身边大人说多了记学,二哥,你还是多照看些吧。”秦洵看了看眼泪鼻涕糊一脸委屈巴巴的秦商,“不过我倒是有些不懂,你娘既然那么看不惯当初的我,何必将这孩子宠惯得跟我那时一个德行。” “娘她……往后我会跟她说说的,也会多多管教商儿。” 秦潇有些难以启齿不愿明说,他不说秦洵心里倒也清楚,谷氏是善妒的性子,否则从前也不会有意为难秦淮的母亲三夫人,她一方面不满从前秦洵的娇纵,另一方面又嫉妒他有资格那样娇纵,这便不自觉想向人证明自己孙儿也有同样的资格。 “哭吧小崽子,看你憋的。”秦洵见秦商小脸憋得鼓涨涨的不敢放肆哭出声,居然有些好笑,“以后别随便拿你三叔说事,当初你爷爷要是能像你爹管你这样管一管我,我也不至于是那副德行。” 秦潇将秦商牵回屋去给他上药,秦商手心红肿,药涂上时忍不住嘶嘶抽气,赌气一般对父亲道:“爹这会儿又给我涂药,那刚才干嘛要打我呢!” “你是我儿子,我自是疼你的,可你做错事了,我也是要训你的,这不冲突。”秦潇给他涂好了药,唤婢女收拾药箱,“方才爹问你,知不知道爹为什么不记恨你三叔,还要听吗?” “三叔不是说是爹脾气好不与他一般见识吗?” “你三叔那是给你我父子面子才那样说。”秦潇抚摸着儿子的头笑了笑,“因为三叔当初与爹争抢东西,从来不是出于欺侮作践的心思,所以商儿,此番记得与你泓叔叔好好道一声歉,是你过分了。”《 》 27、长安(七夕三更) 秦洵捧茶,看着在自己屋里围坐桌边吃点心的三个半大孩子。 秦潇把秦商带走后,秦绾虞一手一个牵着姐姐秦绯澜和堂弟秦泓,要跟秦洵回洵园去玩,秦洵拗不过,只得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告诉他们大哥在睡觉不许惊扰,带回了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倒也乖巧,先前家仆往庭院里置了桌椅,给他们拿了笔墨等小玩意,他们便坐在那不吵不闹。双胞胎姐妹翻花绳玩得不亦乐乎,秦泓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画着什么,小脸上不经意沾了些墨。 午膳时秦洵就看到秦淮多有照拂这个孩子,便心知这孩子的处境十之八九与年幼时的秦淮差不多,同样是母亲出身低微,同样在家中受人轻蔑谨慎过活。 好在幼时的秦淮后来有感情甚笃的弟弟秦洵有心照拂,如今的秦泓也有大哥秦淮多加怜惜。 或许是因为自小与秦淮感情好,秦洵不喜欢在自家听到可能会令长兄不悦的轻蔑言辞,因而方才听小小年纪的秦商待秦泓那番话,才会冒了火气往他出言不逊的小嘴打上一尺子,否则他原本也只是想给小娃娃间拉拉架罢了。 秦洵不那么热心,秦泓还没满六岁,是在他离家后才出生的,他与其并无感情可言,生不出太多怜惜之心。 不过这孩子瞧着真的是乖,待在哪里都沉默规矩谨言慎行的,生怕出错,也不像当初的秦淮那样尚年幼时便一肚子城府,是真真乖巧,看他护已故外祖母遗物的那股子倔强劲,大约是个挺重情的孩子。 许是平日里叔父家的两个小姑娘待秦泓不错,此刻在这无旁杂人等的洵园庭院里,与两位堂姐一处,秦泓稍稍放得开些,自己涂涂画画偶尔也应声她们说的话,间或含蓄地笑上一笑。 不多时厨房的桂花糕蒸好,木樨端了两盘回洵园来,秦洵便把三个孩子招呼进屋吃糕点,双胞胎姐妹当即放下花绳进屋来,秦泓却是在原处小心翼翼收整着方才的画作。 这模样是喜丹青一道?秦洵远远望着,心里这样猜测。 因齐璟擅丹青,秦洵总是会不自觉留意与之同道中人。 他好奇上前:“三哥可以看看阿泓画的吗?” 秦泓乖巧点头,铺开了给他看。 平心而论这画作是粗糙至极的,五岁多的孩童,又未有先生专门教导过,全凭孩童绘涂的天性描画笔触,勉强辨认出是个老婆婆微笑的模样。 秦洵会意:“这是阿泓的外祖母?” 秦泓望向他时眸中似有光:“三哥看得出?”这么说他画得不错? 不,我只是胡猜的。秦洵看着他小心翼翼期盼着的脸,没忍心实话说出口,笑眯眯地往他头顶揉了一把,择了个巧妙的说法:“有些神韵。”比如额头上那三条代表老人家皱纹的墨杠杠。 “可否请三哥指教阿泓一二?” 看来是真欢喜丹青一道,这寡言的孩子竟因此殷殷与秦洵交谈。 “你三哥只会随便涂几只王八。”秦洵好笑地将还未从四弟头顶收回的手又摁了摁,“阿泓还未入御书馆吗?” “还……过阵子才满六岁,大哥说今岁中秋之后安排。” “御书馆的少傅燕宁远先生,偏好丹青一道,曾教导过三皇子,阿泓日后若愿习丹青,可多多请教他。”秦洵牵起他往屋里带,“放心,燕少傅为人和善,不难相处。” 秦泓认真点头。 燕宁远是左丞相家的幺子,单名一个回字,字宁远,便是“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之意。 秦洵入御书馆时他已经在御书馆教了两三年书,据说是弱冠之年入的御书馆,因此过去秦洵估摸过,他应该比自己的先生奚广陵年长那么两三岁,奚广陵是在秦洵入学同年入御书馆任少傅教书,那时也是弱冠之龄。 这样说起来燕宁远其实比奚广陵资格还要老些,只是到底不及奚广陵才情惊世,官位不比奚广陵,带的也不是秦洵他们这一批年幼孩子,是在教导年长学生的季太傅身边协助做事。 后奚广陵辞官回乡,燕宁远接任少傅,秦洵离京前的最后几个月在他手下听学过,能存些印象便是因其与奚广陵一般是和善好相与的性子。 燕宁远因偏好丹青,自然是与御书馆里的三皇子齐璟最投缘,亦对齐璟诸多指教,而齐璟的青出于蓝,也是叫为师的燕宁远很是引以为傲。 秦洵望着围坐红木圆桌吃桂花糕的弟妹三人,忽然琢磨起长安城“琴棋书画”的四位名士,思忖起自己有何擅长之道。 好像……并不擅什么风雅之道,习岐黄之术,却由此走偏喜欢研炼蛊毒,况且后者自是不能为外人道,会不会有些配不得丹青杳然的齐璟? 秦洵无端有些愁滋味,托腮望着面前两盘桂花糕唉声叹气。 “堂哥,你再不吃都凉了,我替你吃!”秦绾虞道。 秦洵轻哼一声,从她爪子下抢过一片桂花糕叼在口中,望着小堂妹失望的小脸,忽想起今日初见时她扑上来问自己的第一句话,眼珠一转,颇有兴趣地问:“绾绾,你看堂哥有没有长漂亮?” 秦绾虞缩了缩脖子,嫌弃道:“你一个大男人,要漂亮做什么?” “所以堂哥漂不漂亮?” “唔……漂亮的吧。”秦绾虞瞥了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堂哥模样的确是挑不出刺的好看。 “不错,这样就对了。”秦洵眉眼弯弯,心情颇好。 美貌也是一种优势,没人比他更配得上齐璟了,秦洵颇不要脸地如此想着。 “对什么呀,你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秦绾虞见他笑得荡漾,无端一阵恶寒。 “没什么。”秦洵很大方地将糕点盘子往阴差阳错哄了他开心的小堂妹面前一推,起身掸了掸衣裳道,“等你们子长大哥醒了叫他照看你们,我出门一趟。” 多年未回长安,秦洵恰好趁这无事的午后出门闲逛,因居江南六年的闲散习惯,并未叫仆从跟随。 长安帝都,天子脚下,光景自是与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大相径庭。 江南之地人依水水养人,青瓦白墙,河畔人家,轻袖薄衫,吴侬软语,处处皆是柔美秀丽之感,连空气都泛着微微的烟雨桃花气息。 帝都则多是宽广大道,起楼百尺,高墙重严,多居权贵戚里五侯,街道上便是香车络绎,锦绣罗衫,富丽之气盈目。 除了东西二市,长安城中零散的小集倒是与江南集市大差不离,若非摊贩叫卖间说的是长安口音的官话,而非吴侬软语,秦洵差点就要以为自己还是在平州集市上厮混。 多年不在长安,已经不大了解如今集市行情,秦洵向人打探一二,拐进了一间大敞着店门卖字画古玩的店铺,店名也很直白,叫做“珍品铺”。据说物如其名,虽比不得宫廷与钟鼎之家的用物上乘,对小家富户而言却也算好物了。 进去后秦洵才发现这店还有另一半空间是卖胭脂首饰,店铺老板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矮小男人,正在胭脂首饰的那半边给几个官小姐模样的妙龄少女荐物,眉飞色舞地夸着自家物什,瞧着很是能说会道。 一见秦洵进门,店老板似乎很想过来招呼这个一看衣着就比几位小家碧玉上乘的公子哥,又撇不开脸面立马丢下姑娘们,踌躇间见那红衣公子体贴又毫不客套地朝他挥手道了一句:“你忙,我先看看。” 秦洵那一口惯常带些慵懒散漫的少年嗓音是极好听的,当下那边的几个少女便循声偏头望来,秦洵察觉,便也大方朝她们笑了一笑。 没叫人失望是配得上好听嗓音的好看容颜,少女们同样大方回以俏笑,甚至有个胆大的橙衣姑娘还在同伴的推搡起哄中上前搭讪。 “公子这是要择礼送人?” 这便是秦洵当初与楚慎行传出断袖流言时,颇嫌弃江南民风不开放的缘故了。在长安帝都这种地方,少男少女间眉来眼去看顺眼就搭讪,并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甚至富贵人家养个把男宠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虽然世人大多还是会对龙阳之好颇有微词就是了。 “姑娘明眼人,正是。” “那不知公子想择何物,或许奴家有些拙见。”橙衣少女巧笑倩兮,端的是落落大方毫不露怯。 若是她能给些建议,秦洵也乐得同她搭话,毕竟他外祖父林天喜爱的茶之一道他其实并不擅长,本想待店老板忙活好了过来招呼他时问上一问,不过…… 秦洵抽空瞄了一眼店老板动嘴皮子做生意时一抖一抖的两撇小胡子,心道还不如选择与美人交谈。 “在下想择一套茶具赠与外祖,不知可否请姑娘指教一二?”秦洵摆出个亲和的笑。 橙衣少女惊喜般一拍手:“呀!家父正是偏爱茶道,奴家略晓一二,恰是帮得上公子的忙!” 她倒并不是为了搭话美貌公子而虚吹,挑拣之间颇有些行家风范,不多时便替秦洵择好了一套紫砂茶具。 那边橙衣少女的几个小姐妹似是也将胭脂首饰挑拣完毕,凑热闹一般凑到他二人身边来,大多是存了打量秦洵的心思,秦洵言笑自若,任她们打量搭话。 他又不丑,给姑娘们看两眼说两句甜话又不会少块肉。 反正齐璟不知道,秦洵有些心虚地想。 店老板将几位姑娘买的东西包装好递过来,顺便招呼起了秦洵,挂着一脸揽客的商人笑容问其是否要看看字画一类。 秦洵正逐渐被姑娘们七嘴八舌闹得有些头疼,便存着转移注意力的心思多嘴问了一句:“何人字画?” 店老板嗅着生意的气息,顿时乐呵起来,荐推之语驾轻就熟:“小店里可都是名家字画!公子看这幅《红梅压雪》,这可是燕少傅之作!还有这,这幅字,这是秦大才子的笔墨《长安赋》!《长安赋》公子姑娘们不会没听过吧?连皇帝都夸过呢!这‘惊才绝艳’的名号,可不就是凭《长安赋》来的!” 秦洵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动波澜:“秦大才子,秦子长?” “对,对!秦子长,上将军府大公子,朝廷礼部侍郎!”店老板忙道。 “真迹?” 店老板笑容忽然有些挂不住,似乎是在思虑着要不要在这富贵公子面前说实话。看这形容,万一人家与世家公子相识,自己可不就贻笑大方。 “这……公子,秦大才子鲜少赠墨,这能摹得七八分神似,已是难得了,公子何必较真呢。”店老板到底还是不敢撒谎,讪笑着搓手。 秦洵差点笑出声。 想也知道,他大哥那样懒怠的人,才不会大把大把地往外批量产墨,连厚着脸皮讨要的豪贵之家都求不得,哪还会有墨宝流于市井叫卖,怎么可能是真迹。 他不过是既不想太拂这店家脸面,又见不得市集小铺打着他大哥的旗号以次充好,稍稍点上一点。 身边一位姑娘道:“你这店家好不道义,若非这位公子相问,是否就以假乱真卖了?” 店老板苦着脸:“姑娘啊,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不容易,我也不是有心的,您看既然这位公子问了,我不就也如实相告没敢胡说吗!” 大多数商人的本性罢了,无需苛责,好在这店家还没那熊心豹子胆拿赝品假充齐璟的笔墨。 秦洵这样想着,不待那姑娘再出言反驳,指着店老板包好置于柜台上的首饰,笑着提醒:“姑娘们收一收东西吧,可别忘拿了。” 几个姑娘忙分拿了各自买的首饰,又一一付了账,再久留于此赖在个男子身边便显得有些不合礼数了,她们向秦洵道了别,小姐妹几个一同出店门去。 店老板整理着柜台嘀咕了一句:“女人家就是能花钱。” 秦洵耳力不错,笑着回:“她们不花钱,你上哪赚钱?” 店老板见自己背后话客人长短被听着了,有些窘迫,忙打着哈哈:“公子您瞧,您瞧着,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 “不瞧了,就这个吧,包严实一些。”秦洵指着方才橙衣少女替他挑好的一套紫砂茶具。 他虽不擅茶道,毕竟出身世家,看器物良次的眼力多少还是有的,这店铺里的字画自是不敢恭维,这套茶具倒确是好物,不会送不出手。 店老板一看他指的那处,顿时喜上眉梢,富家子弟的钱就是好赚,好巧不巧挑中的是他这店里最贵的一套茶具,看这红衣公子的模样,也不像是听了价后会买不起弃了不要的人。 他麻利地将那套紫砂茶具放进四方锦盒,又用一块缎布包好递给秦洵,秦洵果然没让他失望,废话都没说一句便付了账。 店老板捏着坚实的银两,美滋滋地又给秦洵荐了几句字画,道什么真迹难得,摹得相似也可聊以慰藉,秦洵嘴角抽了几抽婉拒。 开玩笑,他要是带回个自家大哥笔墨的赝品挂家里,被秦子长看到了铁定把他生吞活剥。 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店老板又忍不住嘀咕一句:“男人家也很能花钱。” 将包裹严实的紫砂茶具拎在手上,秦洵方踏出店门,见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徐缓经过面前,似是减速欲停,果不其然在几丈开外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个身形颀俊的男子,青衫一晃,没入路旁那招牌叫“牡丹亭”的戏楼里。 这戏楼秦洵很熟悉,眼熟的马车他也乘坐过无数次,那青衫身影过了六年,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潇落拓。 今日很巧,秦洵本想着过几日再去拜访这位疼爱自己的晋阳王叔,此刻竟在集市上碰到他来听戏。 他正欲快步跟上,被少女娇俏的嗓音唤住,虽那少女不知他姓名仅唤“公子”,但秦洵再健忘也不至于连方才替自己挑拣过茶具的声音都这么快遗忘。 自然得礼待姑娘家,秦洵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橙衣少女莲步轻移靠近自己,他扬起笑问:“姑娘何事?” 橙衣少女柔声道:“方才忘记相问,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秦,单名一个洵字。” 橙衣少女讶然:“是秦上将军家的那位三公子吗?” “敢问姑娘是?” “家父户部尚书郭文志。”橙衣女子自报家门,又微笑道,“难怪听公子言语既是长安官话,又似带了些江南口音,前几日便听家父说起过,秦上将军家的三公子微之离家历练多年,近日回京,不想今日郭薇竟有幸一见,果真是听人赞誉的那般天人之姿。” 就跟老爹说用不着办什么接风宴,这些个官家的耳朵尖得很,秦洵心下道。 “郭小姐谬赞,小姐才是花月之容,气度过人。”这么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谁都会说些,秦洵拈来也不费力。 “既有缘与公子相识,往后若得闲空,可否邀公子小叙?” 这姑娘也是很大方直言了,只可惜往后他可不敢在齐璟眼皮底下放肆。 秦洵如此想着,还惦记着方才进了戏楼的晋阳王叔,想着还是将这郭家小姐速速打发了好,便礼貌笑应:“承蒙郭小姐抬爱,然在下平日忙乱,恐失信小姐,怕是此刻不敢轻易应下。” 郭小姐也善解人意:“是郭薇唐突了。” 向郭家小姐告了辞,秦洵就近去“牡丹亭”戏楼隔壁的糖糕铺子买了袋蜜饯,一手拎着买给外祖父的紫砂茶具,一手揣着蜜饯纸袋,买张戏票入了那长安第一戏楼。《 》 28、戏楼 戏楼招牌叫牡丹亭,唱的招牌戏自然也是《牡丹亭》,讲的是一场人鬼相恋的爱情,官家千金杜丽娘与寒门书生柳梦梅梦中相恋,相思成疾而死,化为魂魄寻找现实中的爱人,最后起死回生,终于与柳梦梅有情人终成眷属。 秦洵进门时,台上的戏正唱到柳梦梅与杜丽娘于牡丹亭畔的芍药栏边幽会。 那扮作书生柳梦梅的俊秀伶人,面施粉墨,月白水袖,凝气念吟,胜过女子的曼体柔音竟将那扮作杜丽娘的花旦都给比下去。 不愧是牡丹亭戏楼多年的当家台柱子。 秦洵心下赞了一句,靠在戏楼内一根屋柱上,并不寻座,或者说是寻不着座。长安第一戏楼的名号响亮,再加上这场是牡丹亭当家小生余容上台,楼上楼下大堂包厢,座无虚席。 秦洵望着台上扮柳梦梅唱着戏的伶人余容,有心顺着他时而秋波暗送处望去,不费力便找着了今日坐在僻静处的晋阳王殷子衿。 殷子衿坐在一桌两椅的其中一把椅子上,柔软青衫随着闲散坐姿垂角曳地,身旁木桌上两杯冒着热雾的清茶,一杯在他自己手边,另一杯则好似供予的空椅等待之人。 他面色平静,眸中却含愉盈笑,聚精会神地望着台上伶人唱念演绎故事,或者说,是聚精会神望着那眉目清丽的牡丹亭当家小生。 戏楼里光线较暗,仅戏台边以多座灯盏照明,使其成为整个戏楼里的最明亮处,殷子衿坐的这僻静处却因靠窗,比戏楼中心位置的座位要亮堂些,初秋的午后日光从半掩的窗间丝丝缕缕探入,在木桌上映射下窗棂的投影。 忽而光线一暗,殷子衿余光里鲜红的衣袂一晃,来人从身后走近,不打招呼地在他这张木桌靠窗那一边的空椅坐下,并将一包什么东西放在桌上两杯茶中间。 “王叔这是在等我?”秦洵挑眉望着自己手边茶杯,茶杯上空腾着新斟热水裹挟茶香的袅袅清雾。 “不然你以为,这会儿牡丹亭里还能余个空位?”殷子衿兀自注视着台上的小生,话音中含着笑意。 秦洵笑道:“那小侄便安心坐了,方还担心是我自作多情。” “你哪里会自作多情,倒是会勾得旁人多情罢了。”殷子衿不见外地张开桌上的蜜饯袋口,从中拈了一粒出来扔入口中,含混不清地笑道,“怎么,郭家小姐美貌温婉,小洵与她很谈得来?” “我就知道,王叔是瞧见我了。” 方才见着殷子衿下了马车进戏楼之前,状似无意地往他与郭薇交谈的方向望来一眼,否则秦洵也不会真这么自作多情地认为殷子衿身边这空位是留与自己的。 “所以好好想想要怎么贿赂我,让我不告诉你的情郎哥哥。” “我这不就是在贿赂王叔吗?”秦洵露出个惊讶的神情,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包蜜饯。 “你王叔就值一包蜜饯?”殷子衿笑哼一声,手上却又拈了颗蜜饯入口。 秦洵一手撑上木桌托住腮,学着他的调侃语气道:“那有什么办法,小侄愚钝,又不知有何能比柳梦梅更合王叔心意的了。” 此“柳梦梅”自然非真柳梦梅,而是指戏台上那扮作柳梦梅的小生余容。 话音刚落,秦洵脑门上便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板栗,他捂住脑门撒娇地呼痛。 殷子衿理了理青袂:“真是长本事了,会消遣你王叔了。” 秦洵哼哼着往脑门上揉了几揉,伸了伸胳膊和长腿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你这小子从小就这样,每每爱跟着我来此,实际却不爱听戏,听不了几句便犯乏。” 秦洵叫屈:“今日真不是听戏犯乏,我天初明便起来了,还应付了一趟那位,累得要死,王叔你看。” 他回府换衣时给脖颈上的伤口重新涂了自己调配的药膏,裹上了两圈薄布,挑的这件红衣是包颈的衣领,堪堪遮挡伤处。此刻他将衣领剥下几分,露出脖颈上缠了两圈的白色布条,很有些小孩子家向长辈委屈撒娇的意味。 殷子衿瞧上一眼,果然调笑的神色隐去,眸中露出心疼。 “那位还真是老样子。” 秦洵讨得了晋阳王叔心疼,满意地弯了弯眸,将衣领复又拢好:“他可不就是老样子。” “那你待如何,今后打算学我吗?”学他这样不领官职游手好闲,叫那位眼不见心不烦,混吃等死明哲保身吗? “吟得青玉案,弄得紫罗囊,要让我自己看啊,我是真想学王叔,往后还能跟王叔和余容公子做个玩伴,潇洒快活,多惬意。” “然?” “然,看齐璟如何吧。”秦洵笑了一笑,“这么多年我观齐璟,他似乎……也不,应该说就是,他就是很想要坐上那个位子,我总归是想在他身边陪一陪的。” “两个兔崽子。”殷子衿笑骂一句,随即又叹,“年轻多好啊,有这样的野心和锐气。”而自己都已过而立了,人一上年纪,便会逐渐趋于平淡。 不过自己的话,或许是尚年少时就已被迫安于平淡了。 秦洵在平州的几年,私下里是与这个相交甚笃的晋阳王叔有书信往来的,这事连齐璟也不曾知晓。 秦洵并不是一开始就发觉自己对齐璟的心思属于情爱,在秦洵尚且理不清感情的那段日子里,他隐约觉得能从晋阳王叔这里得以解惑。 晋阳王叔与牡丹亭伶人余容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当初尚年幼的秦洵已经能凭着敏锐的直觉模模糊糊摸着些头绪。 所以第一个知晓秦洵心思的人,便是比秦洵自己都要先看透他的晋阳王殷子衿。 而殷子衿既未因自身情况就鼓励尚在迷茫中的小少年往这条道上行,也不因顾忌世俗而有意遏制这孩子萌生出的心思,回信中只轻飘飘道了二字。 “自便。” 瞧着字都能自行想象出这青衫郡王一贯的洒然口吻,看似说了等于没说的两个字,却叫秦洵豁然开朗。 纷尘俗世,顺其自然,情爱这件事,本就是该让人愉快的,若因此郁郁苦痛,这便称不得是爱了。 想通之后,秦洵便也能坦然搂着齐璟的脖子笑言:“人生苦短,碰到个欢喜的人就很不容易了,还要纠结他是男是女,那多累人。” “兔崽子。”殷子衿忽又笑骂。 “王叔做什么又骂我一句?”秦洵好笑又委屈。 殷子衿轻哼:“一开始觉得你与归城爱跟在我身边是真欢喜跟着我听戏,后来才发现,你不过就是借机黏着归城,至于归城……”已过而立的俊朗郡王小孩闹性子般,一口含进三颗蜜饯鼓着腮帮子咀嚼。 他睨着秦洵抓心挠肝等他后句的神色,总算将口中蜜饯咽下喉去,懒懒开口:“你离长安之后,那小子也不高兴陪我听戏了,每每又余我自个儿。” 殷子衿此言不假,秦洵不知齐璟作何想法,他自己的确是对戏曲不甚感兴趣,爱与齐璟一道黏着晋阳王叔出门,不过是这种时候才能甩开往常二人身后寸步不离的宫人家仆们,能肆无忌惮地同齐璟亲昵玩闹。 秦洵忽然记起,严格说起来他第一回轻薄齐璟,似乎便是在当初随晋阳王叔听戏的时候,在他们尚且懵懵懂懂的孩童时期。 下学路遇那回因母亲林初提前叮嘱回家温习,秦洵被家仆阻拦,未能如愿跟着去戏楼,他那日一直念念叨叨很不高兴,齐璟见不得他不开心,几日后便主动带其去戏楼门口候着晋阳王。 秦洵得顺了心意,高高兴兴地挽着齐璟的胳膊,跟在一袭青衫的年轻王叔身后,第一回踏入戏楼这样的场所。 彼时余容还不是牡丹亭的台柱子,戏台上唱演的那出戏,说起来也是有些不适合孩童观赏,乃是一风流公子与羞矜姑娘的风月之事。 秦洵抱着王叔买来哄他们两个小孩子的蜜饯,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起先并未注意戏台上唱念的内容。 也是好巧不巧,恰在他心血来潮听一听戏时,戏台上的情景便是风流公子执一把花哨折扇,往那柳腰秀容的姑娘脸颊上偷了个香,姑娘惊呼一声,羞涩地以帕遮面,娇嗔道“登徒子”。 秦洵好奇地扯扯晋阳王叔轻软的衣袂:“王叔王叔,什么叫登徒子?” “就是男女之间举止不得体的人。”殷子衿随口告知。 “举止不得体的人是什么样的?” 殷子衿挑眉:“就是好色轻浮之徒。” “什么叫好色轻浮之徒?” “就是……”殷子衿自己没养过孩子,也不知怎么应付求知孩子的刨根问底,略一寻思,尝试着具体解释,“看见刚刚台上唱的戏没有?就是像那样,看人家模样长得好看,往人家脸颊上偷了个香,就叫登徒子。” 他说完自己还回嚼了一番,自认算是给孩子解释得不错,方舒一舒气,便见这漂亮的小男孩歪着小脑袋认真琢磨片刻,竟转过头去,嘟着吃蜜饯时沾上糖蜜的小嘴,往身旁那沉静温笑的三皇子脸颊上亲了一口。 殷子衿差点一口茶呛进嗓子眼,小齐璟也愣住了。 小秦洵亮晶晶的蓝眸里殷殷期盼,求表扬一般又问:“王叔王叔,是像这样吗?齐璟长得好看,我亲了齐璟,我这样可以叫登徒子了吗?” 殷子衿抚了抚额,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吞下去:“小洵,那、那个,登徒子并不是什么好词……” “为什么不是好词?刚刚台上那个登徒子,亲了那个好看的姐姐,姐姐就很喜欢他呀!我看过书里说‘食色性也’,台上那个姐姐好看,那个登徒子就好姐姐的色,齐璟也好看,我也好齐璟的色呀!” 殷子衿:“……” 齐璟:“……” 小秦洵忽然紧张地转过去攥紧齐璟的胳膊:“是不是齐璟你不喜欢我?因为那个姐姐喜欢那个登徒子,所以他是好登徒子,你不喜欢我,所以我是坏登徒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说着便瘪着小嘴要哭的模样,殷子衿没哄过小孩子哭闹,一时无措。 齐璟却是对付秦洵很有一套,赶在他眼泪掉下来前忙伸胳膊将他搂进怀里,轻车熟路地拍着他的背出言哄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最喜欢阿洵了。” “那为什么阿洵是坏登徒子?”小孩子有些不依不饶。 齐璟与殷子衿对视一眼,殷子衿连忙喝茶堵嘴装没听见,生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又将小娃娃惹哭,不厚道地撂挑子给七岁的小皇子。 齐璟无奈,只得拖长着声音边说边想:“不是,阿洵不是坏登徒子,是……是因为……”他说话间随着嘴巴开合扯动了脸颊,忽觉脸颊上方才被他亲过之处有些黏住的感觉,福至心灵,“因为你亲我的时候把你嘴上沾的糖蜜蹭上我脸了,台上的登徒子可没有蹭糖蜜到那个姐姐的脸上。” 殷子衿茶杯掩口假作听戏,却斜着目观察着两个小娃娃,忽又有些不祥的预感。 果然秦洵认真地睁大眼盯着齐璟的脸半晌,忽然又搂住齐璟的脖子,伸出小舌尖将齐璟脸上沾的那一小块糖蜜舔了去,道:“现在阿洵是好登徒子了!” 齐璟脸上噌地红了个透,殷子衿终于没忍住将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按着两个孩子的头一个劲催他们吃蜜饯,心道往后带小崽子出来听戏定要提前探好今日唱的什么,小小年纪,可不能叫他们跟在自己身边时学了些不该学的东西。 偏偏这秦家孩子十分难缠。 小秦洵挣扎着拨开晋阳王叔的手,不乐意道:“齐璟还没有亲我!” 殷子衿大惊:“你怎么还要他亲你!” “因为先生教过,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我亲了齐璟,齐璟不亲回来,此非礼也!”懵懂的漂亮孩子理直气壮。 是非礼也,你这小登徒子现在就是在非礼啊!你到底是哪个先生教出来的! 若非秦洵小脸上一本正经,殷子衿几乎要怀疑这六岁的小娃娃是故意的。 天真有时也是种麻烦事。 而温静的小皇子以拳抵口思索片刻,竟是觉得有理,回抱住粉雕玉琢的男孩子,略带羞涩地也往他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唇。 现在的小豆丁们都怎么回事! 罢了,不管了。殷子衿权当自己瞎了。 好在那时候不多时后,那日闲着不唱戏的余容来此陪同,说了些旁的趣话,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转移开。 秦洵托着腮愈发倦乏,在他将睡不睡的时候,今日台上这出牡丹亭总算唱罢,殷子衿目送着那月白衣衫的小生身影没入后台。 四周有观客离场,些微喧闹,将秦洵吵回了些精神,他笑道:“后来王叔似乎每每爱听这出牡丹亭。” “是他爱唱这出牡丹亭。” “那王叔爱听什么?” “他唱什么我听什么。”殷子衿垂下头来饮了口茶,微笑平和。 从前尚且是个名不见经不传小伶人时的余容还唤作芍药,是个被戏楼老板从芍药丛里捡回来养大的弃婴,顺道便培养他唱戏。 芍药天资不错,学戏也很刻苦,有时唱不好,便倔强地在后院练唱到半夜,于是在十五岁年纪,在一片白芍药丛边练唱的夜晚,便结识了刚听完晚场戏与老板后院闲逛的殷子衿。 那位时年刚及弱冠的年轻郡王青衫落拓,言笑风趣,轻软拂动的衣袂是伶人芍药十五年浑浑而过的软红十丈里,闯入过的最明朗的光景。 余容这名字是殷子衿改的,是芍药花的别称,与旧名意味上并无差别,却因殷子衿道“芍药”一名对男子而言过于靡丽,余容便欣然受了他替自己改名。 扮作牡丹亭中的柳梦梅使得这清丽的少年伶人名声大噪,余容亦独独爱唱牡丹亭,殷子衿问其缘由,他便清然笑道当日与王爷相识于芍药丛边,多像这牡丹亭畔芍药栏边的倾心思慕,他后来想起,常常恍惚以为是夜里梦幻,生怕只是一场迷惑人的南柯美梦,殷子衿闻言爱怜地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 余容在后台卸了面上的粉墨妆容,依旧着那一身月白衣衫翩翩而来,秦洵见状笑了笑,散漫地伸了个懒腰后起身,对殷子衿道:“王叔,那我就识相些了。” 走近的余容闻言笑道:“许久不见,微之公子不留下一道用晚膳吗?” 秦洵摆摆手:“改日改日,今日不打扰你们。”他拎起买给外祖父的紫砂茶具包裹,临走前不忘调侃一句,“青青子衿,悠悠尔心,我在这待了大半出戏的时辰,戏是没听多少,眉来眼去倒是叫我看了个够。” 随即在殷子衿今日最后一句“小兔崽子”的笑骂里,笑眯眯地顺在几个同样离场的观客身影间出了戏楼去。 “日子过得可真快,想想我第一回见微之公子时他还是个稚儿,与三殿下一道跟在王爷身边,灵气得很,转眼也是翩翩少年郎了。”余容在秦洵走后空出的椅子坐下,给殷子衿饮了过半的茶盏中又斟满茶水。 “是啊,转眼你我结伴也有十年了,阿容可有腻烦我?”殷子衿端起他替自己斟满的茶,却是递过去喂了他一口。 “王爷这叫什么话。”余容顺从地饮了口茶,闻言似是想着什么,“话说回来,微之公子与三殿下,他二人如今可还……融洽?” 殷子衿笑道:“哪里会不融洽,小年轻的,可不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余容便也露了笑:“如此我便安心了,他二人自小亲近,然当初给你我来信道有分桃之意时,却也叫我讶异一番,左右人生在世,过得欢喜便是好的。”《 》 29、牡丹 日头偏西,秦洵琢磨着该回家了,还没走出这条街,身边吵嚷扭打出一群人,推搡间撞翻了路边的水果摊,大大小小的果子滚满一地,柔软些的直接摔烂,汁水四溅,继而一连绊滑了不少过路行人乃至几辆车马,顿时惊慌叫骂四起,好不混乱。 秦洵在水果摊将倾翻时便敏捷避让一边,路堵上了,他便不忙着非得从混乱中挤过去,闲立路边旁观,看见扭打的人群是从那招牌叫“繁花庭”的风月场所一路推搡出来。 繁花庭秦洵还是有印象的,年幼时便听闻这条街上落有长安城两大知名场所,一是他方才出来的戏楼“牡丹亭”,二便是眼前的青楼“繁花庭”,两家都是前朝就存在的老招牌了。 只不过不像牡丹亭那样自戏楼建起就挂这个招牌,繁花庭据说十几年前才改的名,原先叫“满芳庭”,后来皇室里曲折芳入主中宫,为避皇后的讳,这才改叫了繁花庭。 依着这招牌,楼里的姑娘们个个以花为名,长得也人比花娇,秦洵离京前繁花庭的当家花魁似乎是个颇有才情的女子,没记错的话名唤梅娘。 此刻自繁花庭门口一直延伸到半条道上的扭打人群显然分为两拨,一拨是繁花庭的壮汉佣工们,处理惯了闹剧事端,很是驾轻就熟。另一拨似乎是哪家的家仆,为首的是个打扮讲究的贵妇,听他们你来我往混吵之语,好似是鲍姓官家的官夫人。 鲍夫人指着繁花庭的大门骂骂咧咧,随着她的指骂,门里袅袅婷婷出来个风情万种的姑娘,那姑娘大红罗裙,小露香肩,神情闲懒,美目流盼,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是掩不住一身妩媚勾人的风韵,当即秦洵便听周围骚动,多半是男子们目露垂涎地望着这美貌的青楼女子,隐隐听人道什么“牡丹姑娘”。 秦洵倒是没听过繁花庭还有什么牡丹姑娘。 这闹剧大致便是那位鲍大人流连花丛,倾倒于这位牡丹姑娘的石榴裙下,家中鲍夫人积醋良久,总算忍不住上门来找狐狸精砸场子了。 本该注重体面的官夫人许是上火不轻,不管不顾地从口中不断吐出秽语,辱骂那美艳的青楼姑娘,那位牡丹姑娘闲闲抚发由着官夫人辱骂自己,待鲍夫人说话喘气工夫,才挑着柳眉娇笑道了句:“今日这日头还没落下的时辰,就叫咱们这儿如此热闹,可真是亏了夫人的捧场,牡丹在此替众姐妹谢过夫人了。” 登时周遭笑闹声起,鲍夫人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气得直叫家仆动手,方才堪堪停手的两拨人复又缠打在一起,吵嚷中混杂着看客碎语,不时还有色胆大的高声对那倚着门框的花姑娘牡丹出言调戏,引得同流之徒附和嬉笑。 本该是这场闹剧主角的牡丹却颇有些冷眼旁观的意思,对鲍夫人极力在一片吵嚷中高声骂给她听的秽语置若罔闻,倚在繁花庭大门的门框上淡淡扫过一圈看客们,最终盯住了路边容貌俊美散漫噙笑的少年。 “哎,那位小公子。”她娇着声唤。 “姑娘叫我?”秦洵指指自己,微讶。 “可有兴致,进我们这快活地方喝几口酒?”牡丹将垂在胸前的一绺秀发拨向背后,眉目间满是勾人的风情。 还是不了吧,虽然秦洵确实有些心痒痒,想瞧瞧看当初因为年幼不得踏足过的这处帝都出名的狭邪地,但如今回到天子脚下长安故乡,他自是不能再如离家千里无人管教的江南那般肆意浪荡。 他扬起笑,坦诚道:“承蒙牡丹姑娘厚爱,然在下身无分文,怕是要辜负姑娘盛情了。” 这倒不是假话,出门前本就估摸着带了差不多够买礼物的钱,后来又买了蜜饯兼戏票进牡丹亭听了场戏,眼下身上银两确实所剩无几,若是供正常花楼寻乐自是远远不够的。 牡丹却娉婷着缓步上前来,看客都自觉给她让了道,妩媚的红衣美人与妍容的红衣少年相对而立,在黄昏天色下美好得能入画。 如果忽略身旁纷杂的吵嚷,以及被繁花庭的壮汉佣工们架住阻挡、却伸着脖子向这处方向拼命骂“狐狸精还敢勾引人”的鲍夫人。 牡丹伸手搭上了秦洵臂弯,微偏了头,嗓音是与面上笑容如出一辙的酥媚入骨:“不妨事,左右天都还亮着,不是开门做生意的时辰,权当是牡丹请公子小酌,如何?”搭在他臂弯上的纤指轻轻摩挲,“这样姿容的公子,即便是叫牡丹自贴上些银两换公子陪同片刻,牡丹也是愿意的。” 看客里登时有人起哄,夹杂着男人“牡丹姑娘我陪你喝酒”云云的调笑。 怎么感觉我是在被她嫖?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秦洵恶寒,面上笑容不变,却是不着痕迹地挪开自己手臂。 “公子可否赏一回脸?”牡丹复启丹唇,压低了嗓,笑道,“秦三公子?” 秦洵一怔,随即识趣笑道:“看来今日是盛情难却,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洵踏入繁花庭大门时,还听得着背后被拦住的鲍夫人大骂“下贱胚子就是不要脸当街勾引人”,却见前头的牡丹充耳不闻,曳着罗裙领他进门,对上迎来的繁花庭老鸨与一众姑娘们。 老鸨忧心地问外头这事可摆平了,莺莺燕燕们半是跟着老鸨七嘴八舌问,半是好奇地打量跟在牡丹身后进门的秦洵。 牡丹抬手理了理鬓发:“不必理会,何曾有我摆不平的闹客?” 花姑娘们连声附和,连当老鸨的似乎都信任又讨好这妩媚美人,连声道是,又往牡丹身后的秦洵瞧上几眼,挂着揽客时的谄媚笑容想来招呼他。 花姑娘里也有人娇笑着出言相问:“牡丹姐姐,你赶个官夫人出门怎还带回个天仙般的美貌公子,哪里寻的?” 秦洵自是受用旁人夸他容貌好看,当即心情颇好地朝那出声的姑娘笑了一笑,却并不言语,待牡丹姑娘自行应付。 “可不就道旁寻的,雏菊妹妹有兴致也可去寻一寻,兴许也寻得着。”牡丹亦娇笑回应,却是伸手来牵了秦洵衣袖,将其往楼梯上带。 青楼这种地方天不黑基本没多少生意,一楼大堂里拼拼凑凑也就十来个嫖客,不过此刻黄昏,白日补眠的青楼姑娘们不少都起了洗漱,为不多时辰后的揽客做生意准备着,大堂桌间穿行着空闲的莺莺燕燕,大半在牡丹领着秦洵进门时围观过来,此刻因牡丹带秦洵上二楼离去,被老鸨挥手赶着逐渐散了。 秦洵跟着牡丹进了她的房间,说是邀他小酌,牡丹却没开酒,斟了杯茶给他。 秦洵笑谢接过,凑近唇边时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其中气味。 “秦三公子不必如此谨慎,我可不敢给你茶水里下东西。”牡丹自斟了一杯茶。 秦洵被其点破也不窘迫,从容笑道:“姑娘道破在下身份却不言其他,在下自是谨慎为妙。” 牡丹轻托香腮望他:“那秦三公子觉得,我将公子唤进房里,是何用意?” 秦洵望着这青楼姑娘略带玩笑的神情,忽然玩笑心思亦起,待其也免了些称谓上的讲究:“总不会是你想嫖我吧?” 牡丹噗嗤笑了出来。 “哪敢,我若有那胆子嫖了你,怕是你长兄与你相好都饶不了我。” 秦洵倒是不意外牡丹认得秦淮,毕竟自古才子多风流,秦淮也不例外,秦洵在平州时听探望他的齐璟提过,他大哥给繁花庭当家花魁写了一首情诗,既出自秦大才子之笔,自是在长安的风月圈子里传吟一时,据说是媚而不俗艳而不淫,也是颇有功底了。 不过当日齐璟任他软磨硬泡都没念给他诗的内容,道什么小孩子家家不适宜听这些东西。 那时秦洵凭着过去的模糊印象,还以为秦淮赠诗的对象是繁花庭的才女梅娘,现在看来或许是这位牡丹姑娘。 不过这牡丹姑娘说的他相好是何许人也?总不会连个陌生的青楼姑娘都知道齐璟与他的关系吧? 见秦洵兀自微笑不说话,牡丹便接着找话与他说:“秦三公子不好奇为何我认得你?” “好奇是好奇的,因为这吗?”秦洵在自己深蓝眼眸的眼角点了点,“是家兄与姑娘提过?” “公子一双眼眸在大齐确是独特,不过可不止如此。”牡丹托腮的手指轻敲了两下脸颊,忽笑道,“公子不会是还未见过那幅画吧?” “画?”秦洵是真真疑惑。 “去年七夕,长安城的才子佳人们照惯例赴七夕雅会,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凡是有些才气的名士皆受邀赴会或是慕名而来,咱们长安的‘琴棋书画’四位名士,除了那远在江南的广陵先生,其余三位皆有到场。” 所以齐璟也是去了的。 “七夕雅会”秦洵没印象,大概是在他离家后才兴起的活动,既然是七夕…… 秦洵眯了眯眼:“这所谓的什么七夕雅会,该不会有相亲的意思吧?” “秦三公子醋了?”牡丹美目满含调侃。 秦洵挑了下眉:“听姑娘这样说,是知道我醋谁了?” “醋我们的‘风神凝远’嘛。”牡丹笑眯眯剥了两下指甲,“公子不忙着醋,风神凝远那位素来知礼而疏离,与惊才绝艳的作风大不相同。” 秦洵好整以暇等着她的下文,既听着齐璟老老实实,他并不关心自己大哥的作风如何。 “当日有人给擅书画者拟了个题,应着七夕之景,以‘相思’为题吟诗作画,于是才子佳人们各示其长,而风神凝远者,蘸墨落笔绘了幅画作,即兴拟名为《南国》。” “所以姑娘是说,去年七夕他应‘相思’之题绘的那幅《南国》,画中是我?” 齐璟那么含蓄的人,不至于这样放得开吧? “是自然是。” 秦洵等着她的但书。 “但那画作留白甚多,仅简单绘了几枝相思子,并一红衣黑发的背影手执一枝,因是背影,又寥寥几笔略绘轮廓,因而辨不得为何人,神韵却是极佳。” 牡丹说着暧昧地眨眼笑了笑:“三殿下难得不舍割爱赠人,自藏了,这幅《南国》真迹仅于当日雅会上绘毕展示时惊鸿一瞥,后来谁也不得再观。倒是有人凭当初的记忆试摹过,却都不约而同将那红衣黑发的背影偏往女子体态上摹,于是大家也都默认三殿下画中之人为一红衣女子,还道是近些年三殿下频频外出游历,恋慕上了什么南国美人呢。” “既认为是红衣女子,牡丹姑娘又如何识得我便是那所谓‘南国美人’?”秦洵自夸起“南国美人”来毫不脸红。 “自然是因为我有幸又得见真迹一回。”牡丹掩口而笑,“那日雅会日落前散去,子长公子送我回来,三殿下将那幅《南国》交与子长公子,托其悬挂秦家三公子的住处,我好奇这雅会上未瞧分明的大家之作,这便厚着脸皮随子长公子一道入府,又仔细瞧了一通。” “这一瞧才发现,虽是寥寥勾勒的轮廓,可那画中人背影的神韵气,哪里是什么女子,分明是位翩翩郎君,可真是叫我骇了大惊。” “当日也奇怪三殿下怎不直接交与秦三公子,问了子长公子才知三公子离家多年,想来也是当日他们都未见过三公子如今少年模样,否则保不准那时便要叫观画的有心人一眼瞧出来。而我既细赏过画,方才见公子模样,只消一眼,便认出是三殿下《南国》图的画中人。” 秦洵几乎没怎么听她后半段话,只在听到齐璟让秦淮将画挂在自己屋内时,心中腾起几分急烦地回想着,自己归家后并未看到这幅齐璟寄以相思的《南国》图。 不过他也没在这称得上陌生的女子面前轻易显露出自己的焦躁,依旧挂着有些懒散的笑:“这么说牡丹姑娘便是那回知道我的,只是到底素不相识,今日见着怎有闲心邀我一叙?”方才门口可是好生热闹,那种情况下还能有兴致将他领进门来。 “自然是懒得理会那撒泼的婆娘。”牡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公子离家时才十岁,不知可曾听过繁花庭曾经的当家花魁梅娘?” “听闻是位才情过人的佳人。” “公子见过她吗?” “并未,当初年幼,不得踏足此地,仅略有耳闻,未能有幸一见。” 牡丹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而后公子离家数年,如今归来时已不得见梅娘,繁花庭的当家花魁换作我牡丹了,是不是?” “所以梅姑娘?” “死了。”牡丹出口后似是觉得自己将生死之事说得有些清淡,便笑了笑补道,“确切来说,是先嫁了人后死的,嫁的便是外头那闹事婆娘的夫君,那什么鲍大人。当初这鲍大人与梅娘可是好一番蜜里调油你有情我有意,梅娘甘愿嫁他为妾,姐妹们当时劝了许久,都说姓鲍的瞧着不是个靠谱的模样,可她不听,执意嫁了,果然姓鲍的那孬种在外头人模狗样,回了家是怕媳妇的主,梅娘嫁过去没多久便被鲍夫人折磨死了。” “鲍大人?” “公子不知?也是,公子刚回来不久。”牡丹道,“三年前新任的吏部郎中鲍付全,如今任满三年是吏部侍郎了。三年前那时候正是新官上任,行事颇有些拿乔放大话,不过自娶梅娘那一回被岳父家敲打了一番,便老实不少。” 牡丹竖起一根纤指往另一手手心点了点:“忘了告诉公子,鲍付全娶的正妻,也就是门外那鲍夫人,是左相家的千金,虽是庶出,但左相家公子不少,独此一女,因而娇惯得泼辣蛮横,这不,三十岁才嫁出去,三年前也正是为了嫁出她,才扶了一扶女婿鲍付全,否则鲍付全那半个脑子都装着女色的东西哪能升官至此,至于当初他一个刚及弱冠的年轻郎为何娶了大他十岁的燕小姐,也就不必牡丹与公子细说了。” 这么一听秦洵也大致理得清,鲍付全自然是为裙带关系娶的燕小姐,即鲍夫人,可到底年纪尚轻,遇着个才貌双全的繁花庭梅娘不免动了心思,可惜娶回家后妻子容不下,他也不敢逆妻子的意,只得由着妻子把妾室折腾死。 左相家原本对鲍付全纳妾一事睁只眼闭只眼,八成也是因好不容易嫁出难嫁的闺女,不免对这便宜女婿存几分客气意思,既然人死了便刚好来敲打一番,自是警告其往后安分些,莫再生此事端惹妻不快。 秦洵微笑着听她讲,并没有问为何无人帮那梅娘一把。在这戚里五侯的帝都长安,谁会去在意一个青楼女子的死活,顶多那些多有仰慕梅娘才情的世家公子们惋惜一番,可谁也不会为了她出头,去与官场上打交道的同僚起争执。 换作是他秦洵,同样不会多管此事,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何况是无亲无故的外人,他也从来就不是个热心的人。 牡丹倒是替他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本来世人看我们这些青楼女子皆是轻贱,权贵们更不必说。所以啊,像我们这样的人,最是信不得男人,我既哀梅娘的不幸,又怒她的识人不清。”她理了理头发,动作间是入骨的风情,“所以我才不要像梅娘一样,这辈子我都不要栽进男人手里,更别说为男人丢了性命。”《 》 30、南国 “那如今,鲍付全是本性难移,又打上牡丹姑娘的主意了?” “他不敢。”牡丹掩口而笑,“三公子以为,为何我在这繁花庭待得时日不算久,却什么事都摆得平,连鸨妈妈都让我几分?长安城人人皆知,我是子长公子的人,顶多有心痒的与我讨两句嘴上便宜,却无人真有色胆碰我一碰的。” 秦子长这家伙真够风骚的,在风月场中养着这么个红颜知己。秦洵面上不动声色,可劲腹诽。 牡丹一观他神色便知他想偏了,笑道:“公子误会了,旁人皆道我牡丹被子长公子一人包下,为其红颜,然,”她凑近几分压低了嗓,神色也一正,再不复风尘女子的轻佻感,“我是替子长公子做事的,自然也可说是替秦家做事的,往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三公子尽管吩咐。” 秦洵轻笑:“所以牡丹姑娘将我叫进来说这些话,其实是秦子长自己懒怠?” 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否则普通的青楼女子,哪知晓那么多官场之事,又怎会朝一个初识的世家公子尽数吐露。 牡丹笑道:“原本是打算哪日得空拜访三公子,再照子长公子的吩咐与三公子道一道如今这长安局势,赶巧今日碰上,瞧公子模样,在道旁等着过路也是等着,不妨由牡丹邀进屋来歇息一番,小饮粗茶,顺道先谈上几句。” 牡丹其实还是清倌,虽形容风情妩媚,实际上年纪并不大,二八年华,也就与秦洵一般年纪,在梅娘嫁给鲍付全的前些日子,因母亲过世被继父卖入青楼,拍卖第一夜时便被秦淮买下,却非与她作乐,而是收为下属,既庇护她不受色徒染指,又以她为耳目探听着帝都最盛风月场中来来往往的各色消息。 没多久梅娘嫁人又过世,牡丹便凭着年轻美貌及名士秦子长的打点,成了繁花庭的当家花魁。 秦淮并不否认牡丹是自己的人,有时候故意遮掩反倒漏洞百出,倒不如光明正大摊开行事来得方便,却也不可直言牡丹是自己的情报探子,只与其作包下的青楼红颜情态。 牡丹卖艺不卖身,只偶尔登台弹琴唱曲,勾得来此寻欢的一众色徒们个个伸长脖子咽唾沫,又吃不到嘴,多的是心痒难耐,较劲一般拼命赏钱盼求美人一笑。 “这就是那些好色男人的劣根,瞧得着吃不着,更是勾得他们魂都丢了。”牡丹又恢复那副风尘形容,娇着嗓笑,“不瞒公子,那鲍夫人不是第一个来砸我场子的夫人了,可我一点都不心虚愧疚。我牡丹问心无愧,自认从未朝任何男子说过半句勾引的话。”她似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当然,今日领秦三公子进门是独此一回有意为之。” “我入繁花庭这么些年,自第一日接客便被子长公子包下,往后从来都是居于阁室,偶尔献艺,也不过弹我的唱我的,唱完走人,一句废话也没多说过。男人爱我的美貌技艺,我收男人的赏钱,我不偷不抢不苟且,一介青楼女子,靠唱曲收赏,这是我的过活法子。” “这么些个男人啊,多的是有妻有子,自己管不住色心贼眼,来欢场作乐,我忍着他们令人作呕的油头粉面唱我的曲,收的这叫工钱,这很公平。至于这些上门找茬的女人们,于情,她们认为丈夫被我勾引,恨我怨我,情有可原,我并不怪她们用下贱话骂我;然于理,我又在心里笑她们蠢,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男人自己巴巴地找上门,比我更贱的是她男人,该管教的也是她男人,要是忍不得又管不住,那就干脆踹了拉倒,天下和离的夫妻多了去,何必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给自己找气受。要打要骂不冲贱男人去,光找我出气顶什么用?没了我牡丹,那些男人就不会寻旁的花花草草了?狗改不了吃屎罢了。” 秦洵耐心听着她微蹙秀眉念念叨叨,饮尽杯中茶水笑了一笑。 到底也还是十六岁的小姑娘,说起事来不免抱怨上几句。 牡丹兀自说完话,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多言闲事,抱歉地朝秦洵一笑,又道:“不过秦三公子这样教养的世家公子,许是会觉得像我这样在青楼里卖唱讨钱是在自轻自贱,不大能赞同我们这些市井粗鄙之语的,牡丹失言了,公子见谅。” “牡丹姑娘看得透。”到底身份与阅历不同,秦洵的确不能与其观念完全一致,却是多少有几分欣赏这青楼姑娘的心性。 “公子与我不同,谁人若是像我自小长在市井里,又被卖进这种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瞧了个遍,看待这些事情或许就会跟我一样的心思了。我其实是偏爱与你们这样的公子郎君闲叙的,你们叫我看得舒坦,这里,”牡丹伸手往秦洵眼角处做了个手指轻点的动作,却有分寸地并未真触上他皮肤,“既无贪涎猥琐之色,又无轻蔑自矜之意,我很喜欢。” 从繁花庭出来时夕阳已落,暮色轻笼,混乱亦散去,倒是还听得那被打翻摊位的水果贩子骂骂咧咧道今日倒霉,秦洵晃悠着回了将府。 管家阿伯正在门口叠着手焦急张望,一见秦洵回来便长舒了口气,忙道:“三公子可算回来了,您这一出门又不交代去了哪,眼下都在张罗晚膳的时辰还未归,上将军都急了,您若是再不归,怕是府里便要差人出去寻了。” 晚归于这般时辰着实也有些在秦洵自己的估摸外,他露出个讨喜的笑给管家阿伯安抚几句,没来得及回洵园,拎着包裹便去了饭厅,好在晚膳还在摆盘,没叫众人干坐着等他动筷。 秦洵坐在了秦镇海右手边空位,唤了个家仆将手上包裹送去洵园。 “买了什么?”秦镇海观那包裹似是裹了个四方盒,只是不知里头为何物。 “不是要去看望长辈吗,买了套茶具给外公,他老人家好这口。”秦洵拿起筷子竖抵在空碗里,对秦镇海道,“你吃饭啊,我都饿死了,当老子的不动筷,儿子又不能先吃。” 这小子怎么跟自己父亲这样说话。谷氏皱了皱眉,见丈夫居然没说什么,眉间又皱深几分。 “吃吧。”秦镇海取过公筷,夹了一筷子菜进秦洵碗里,又问,“那你祖父呢?” “他又不喜欢我,我讨好他做什么?” 秦洵说得漫不经心,毫不客气地应声做了饭桌上第一个动筷的人,吃掉了秦镇海夹进碗里的菜,抬头见秦潇身侧今日坐了个年轻女子,将秦商抱坐膝上,正在看他。 女子一身鹅黄裙衫,模样秀丽,正是秦潇之妻谷时。 见秦洵看向自己,谷时朝他笑了一笑,轻轻扒了两下怀中儿子低垂的小脑袋:“商儿,是不是还没同三叔问好?” 秦商飞快地抬头瞄了眼秦洵,似是含怯,蚊蚋般唤了声:“见过三叔。” “乖,往后见三叔的日子多了去,不必如此客气地次次招呼。”秦洵朝小侄儿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叫三岁的娃娃不禁往自己母亲怀里瑟缩了一下。 “微之,总归是祖父,你久别归家第一回登门,空着手不合适。”秦镇海又出声道。 秦洵嗤笑:“那怎么叫合适?在老头子眼里我出现在他跟前就不合适,依我看左右见了也是碍眼,不如让我待家歇着,也叫老头子眼前清静。” 秦镇海几欲沉脸,终还是好声好气同儿子说话:“这么大个人了,不懂事的话少说,过个几日待我空时,我陪你一道去一趟你祖父那里。” 秦洵看出父亲强压愠怒,也自知当众冒犯祖父这番言辞颇拂脸面了些,收敛用膳不再多言。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他老子觉得有愧于他,任他如何顶撞都可容忍,但祖父镇国公那是家中老长辈,大齐开国元老,容不得不敬。 晚膳后叔父家的两个堂妹被家仆接回了家去,将府众人各归住处,淮园与洵园同方位,秦淮与秦洵兄弟二人便是一道走了段路,秦淮抱怨着秦洵不厚道,扔下三个弟妹就溜出门去,自己午睡醒来便陪弟妹们玩到晚膳时辰着实累人。 “大哥不忙着说我,我倒想问,我房中那幅画哪去了?”总算得了机会好相问,秦洵几乎是迫不及待问出了口。 秦淮装傻:“什么画?” “就是《南国》啊,齐璟绘予我的!” 秦淮拖长音“哦”了一声,兴味颇浓:“你去繁花庭了?可以啊你小子,一回长安就出去找乐子,我说怎么这么晚才归家。” “那可是被你家红颜拐进门的,可以啊大哥,还写过情诗勾搭人家。”秦洵学着他的语气,皮笑肉不笑,“你敢告诉齐璟!” “我还就真敢,左右他恼了又不用我哄。”二人已行至分路口,秦淮往弟弟后脑勺轻轻拍了一掌,“行了,画在你书案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我琢磨着你回来前家里总要将你屋子再收拾一番,怕我不在家他们打扫时不注意,把你那宝贝画碰出岔子,临走前就先给你取下来收进去了,回来这两日倦晕了头,忘了同你说。” 秦洵回到洵园,果从书案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取出卷檀木画轴,置于案上,带着檀木清沁的芬芳小心翼翼展开,正是齐璟去年七夕所绘那幅聊表相思之意的《南国》。 将桌上油灯挪近了些映亮画纸,画面与牡丹描述得大差不离,留白甚多,落墨处也是寥寥勾绘,几枝疏淡的相思子枝藤,藤丛边是个袖口露出一截相思子枝的红衣背影,朱色笔触部分此刻被灯光滤得有些泛橙。 相思子以墨色绘枝,朱砂点豆,人物则是广袖红裳,青丝泼墨,一条红色发带将披散的青丝于后脑处简单收束,细看束带往下余的发尾稍稍卷曲,整张洁白画纸上仅红黑二色,笔墨又甚少,却是满满当当的神韵灵气。 若是此刻有旁人瞧上一二,定能一眼瞧出画中那几笔勾勒的背影,正是立于案旁观画的红衣少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画名《南国》,又以“相思”为题,自是取的这“红豆生南国”之意,就齐璟那一贯含蓄不外道的性子而言,绘出这样一幅丹青于他可真是足够露骨了,若是叫当初观画的众人知道他们三殿下如此露骨示爱的是位男子,怕是整个长安都得为之震上一震。 秦洵忽然笑出月牙眸,将画小心拿起,挂回了墙上。 去年七夕啊。 去年七夕前最后一次见面,便是他在学馆闯祸由齐璟出面摆平那一回,那回他还羞人梦遗,因是缠在齐璟身上睡的觉,翌日醒来发现连齐璟的中衣都遭了殃,叫齐璟羞得比他更甚,偏偏他作一副懵懂无辜不知所措的模样,齐璟无奈只得帮他擦身,都不好意思与他对上目光。 你若那时抬个头瞧见我笑,就会知道我是故意的啊,秦洵望着挂好的画,心下发笑。 不过话说回来,齐璟多了解他啊,他眨眨眼齐璟就能知道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肯定知道他是故意的,就是惯着他。 那趟齐璟回京之后,再见便是一年多后的这一趟了,想来齐璟是自知会有很长一段日子见不着他,所以在七夕那样特殊的日子里,才抑不住思念,多有露骨地绘了这么一幅图。 秦洵很是欢喜,望着这画怎么看也看不够。 可惜没容他看上太久,木樨进门道二少夫人来访,秦洵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把“二少夫人”与饭桌上那抱着秦商的鹅黄衣衫女子对上号。 这么晚了,这个一面之缘的二嫂找他做什么?饭桌上瞧着也不像是会替儿子秋后算账来找场子的人啊。 秦洵踏出房门,木樨打了个灯笼替他照明,一路行至洵园门口,见谷时身边同样带了个打灯笼的婢女,虽是说着到访洵园,到底是在夜色已至的时辰,讲究些避嫌,她停在洵园外并未踏入园门,亭亭含笑望着秦洵走近。 “二嫂何事?” “商儿病了。” 还真是为儿子来的啊,秦洵有些头痛,尚维持了得体的笑:“何病?” 他琢磨着这陌生的二嫂若真是来意不善故意找茬,管她姑不姑娘嫂不嫂子的,轰出去拉倒。 谷时抿了抿唇,似是将过甚的笑意憋回去:“不想念书病。” “……啊?” 见秦洵当真一脸懵然,没听懂的样子,谷时解释道:“是这样,商儿尚未到入御书馆的年纪,家里是请先生入府教导着识些字念念书,跟御书馆一样是五日一休。” 秦洵了然颔首,当初他六岁前在家也是如此。 谷时接着道:“今日恰是歇息之日,明日便是学日,不过商儿今日……”她忍俊不禁,点了点自己手心示意给他看,“三弟也是知道的,晚膳时我瞧他不好好吃饭,就知道他打着小如意算盘,这不,回房没一阵子便说是身子不舒服,想要将明日的课业停一停。” 秦洵没忍住笑出来:“所以他是挨了打赌气闹性子,还是觉得被教书先生瞧见手上的伤肿丢脸面?” “大约是都有的。”谷时有些无奈,“姑姑她……有些溺爱商儿,我和子煦都觉得这样不好,但一直也拗不过她。姑姑一听商儿撒娇就耳根子软,分明知道他是装病,但也借着说此刻天晚不方便请大夫,有意顺着他意想停了他明日课业。我和子煦不想叫商儿往后养得如此习惯,听闻三弟在外时修习岐黄之术,便想请三弟这位大夫前去敲打一番。” 谷时嫁进门后也一直照旧唤谷夫人为姑姑,子煦则是秦潇的表字。 “好说好说,差人来唤一声便好了,哪劳二嫂亲自跑这一趟。二嫂稍等,我回去取些东西。” 秦洵接过木樨手中灯笼,叮嘱其在此陪同谷时主仆,自己回房取了过去习医时的针包,想了想又去洵园一个嬷嬷处讨借了根纳鞋底用的粗针,放手心里掂了几掂,勾起唇角笑得颇怀恶意。 年轻夫妻怕儿子离了父母的看管,仅对着个溺爱自己的祖母会多有放肆,秦潇便留在房内与谷夫人一道陪同他床侧,谷时借口出门去寻些点心给晚膳没怎么吃的儿子垫垫肚,拐道去洵园请了秦洵过来。 摆出一副可怜样的秦商窝在被褥里,心虚得不敢对上奶奶身边自己父亲严肃的目光,耳中忽听闻母亲进门温柔唤他吃点心的声音,鼻间也应声钻入带着桂花芬芳的糕点香气,晚膳时没填入多少食物的胃被勾出馋虫,他在被窝里扭动了几下,到底还是禁不住糕点的诱惑,磨磨蹭蹭从被褥里抽出了半个小身子,避开父亲的目光望去门口,却一眼撞进他更不想见着的深蓝眼眸里。 点了明灯却总归不及白日亮堂的室内,他三叔一双漂亮的桃花眸是愈深的蓝,正戏谑含笑望过来,他不假思索立马又缩回了被窝。 “哟,见着我连点心都不吃了,我长得有这么倒胃口?”秦洵一点也不见外地坐上床沿,隔着被子拍了拍秦商的屁股,“厨室就这么一盘中午余下的桂花糕了,你不吃就归三叔了。” 秦商在被窝里拱了几下,抗议被拍屁股的行为,很有骨气地不出声。 “这是……”谷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洵进门后一套动作,反应过来恼怒地将儿子儿媳依次瞪了一眼,却未敢出声同秦洵说上一句话。 谷氏一直很清楚,自己得罪不起秦洵的母家林氏,从秦洵还是个奶娃娃起,她对府中这位三公子一贯都是惹不起躲得起。 秦洵懒得搭理她,一手将秦商的被子扒下几分,一手往身旁挥了挥做了个请离的手势:“听闻我小侄儿着凉病了,到底做过几年大夫,过来瞧上一眼,你们无事还是先出去待会儿,也要不了多久。” 谷夫人到底忍不住:“就算是看个病,我做奶奶的心疼孙儿怎就不能陪同?” 秦洵睨了她一眼,扬起个轻飘飘的笑容:“若是不放心,二哥这当爹的留下就够了,年纪再小也是男孩子家,脱衣施针这种事,女子还是非礼勿视吧。” “什么针!”床上的秦商惊得失声叫出来。《 》 31、上林 秦洵装模作样搭上秦商额头碰了碰:“病得不轻啊,当然得施针治一治,否则可就赶不了明日的课业了。” 秦商连忙从被窝里爬出,带了哭腔喊着“奶奶”便要往谷夫人处扑,秦洵给秦潇递了个眼色,年轻夫妻二人便一左一右架住同样惊慌喊叫“你们这是想做什么”的谷夫人,送往屋外去。 秦洵伸胳膊拦在秦商身前没让他下床,往他角团散乱的头发上揉了两下,轻笑了声:“老实点,小兔崽子。” 秦商不敢妄动,更不敢靠近秦洵,抱着被子可怜兮兮缩去了内里靠墙处,见父母将奶奶架出屋后父亲又回了房里来,立马投去求助的目光委屈地喊着“爹爹”。 秦潇不为所动:“不是病了?叫三叔给你瞧瞧病。” 秦商绞着被角,小脸纠结成一团,还是倔着不肯承认装病,哼唧着问:“那三、三叔……要怎么瞧嘛……” “好说。”秦洵从袖中掏出针包打开,熟练地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夹在两指间,朝秦商眼前晃了晃,“也就用这玩意把你扎成刺猬,扎完保管药到病除,相信三叔,行医六年少有失手,失手的几个也无大碍,也就直接升天了吧。” 光滑的针身随着秦洵手的晃动,在烛光下泛着寒森森的冷光,秦商瑟缩着脖子,磕磕巴巴拒绝:“不、不要,商儿不扎针!商儿吃、吃药,扎针……疼,还、还肯定流血!” “那可不行,我瞧商儿病得颇重,非施针不可治愈,商儿不怕,也就扎着疼那么几个时辰,流个半盆血,拔了针擦干净就没事了。”秦洵胡扯吓唬这不懂医药的三岁孩子,“你要是怕自己忍不了疼会满床打滚,三叔跟你爹爹可以把你捆起来不给你动。” 秦商信以为真,泪汪汪地从被子里探出只胳膊,往自己父亲面前伸:“爹……爹爹……” “叫爹做什么,爹又不是大夫,听三叔的。”秦潇见儿子至此都还嘴硬,忍不住皱眉,压下心疼不去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不叫自己心软。 这孩子被他祖母宠坏了,中午那会儿挨了自己的训罚老实一阵,傍晚谷夫人回来一瞧他被罚打红肿的小手,心疼得大呼自己孙儿受了委屈,完全不顾他到底是做错了何事挨罚。 孩子家人来疯,一得了祖母是非不分的溺爱,仗着祖母撑腰不惧父母,娇脾气又上头,又开始有意作态耍起性子来。 不能再让母亲这样教导商儿了,趁着商儿年纪还小还好矫正,得硬着心肠给他好好掰过来才是。 秦洵朝秦商抱在身前的被子伸手作势掀开:“乖,施针了,商儿自己把衣裳脱一脱。” “我不要……不要!”秦商抱紧了被子更往墙边缩去,恨不得将整个小身子都嵌进墙里。 秦洵忽收回了手中银针,回手往自己额头轻敲一记,想起什么的模样,笑道:“算了,这么小个娃娃,扎成刺猬也太过了,不扎了。” 秦商方舒了口气,却见他三叔将银针别回针包收好,又从袖中掏出根不知做什么的粗铁针,笑眯眯地朝自己亮了亮。 “不扎那么多根了,就拿这根,往你小屁股上扎一回,包好。” 这下秦商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滚下床,鞋子都没穿就扑去了父亲身上,抱紧父亲的大腿攥着衣摆哭嚎:“爹!爹爹救我!呜呜我要奶奶,要娘!爹爹!” 秦洵捏着那根向嬷嬷讨来的纳底针笑得直揉腹。 “微之——”秦潇也没想到他搞这么一处,一时愕然,随即哭笑不得地俯视着哇哇嚎哭眼泪鼻涕糊了自己一衣摆的儿子,“商儿先起来,别坐地上,三叔逗你呢,商……噗――” 秦潇没憋住,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秦商委屈,哭得更起劲,也不喊爹爹了,直喊着要娘和奶奶。 许是听着屋里孙儿的嚎哭,谷夫人没法镇定,不顾谷时的阻拦闯进门来,见秦商坐在地上抱着秦潇的腿哭得惨,小脸满是涕泪。 谷夫人心都要碎了,连忙“哎哟心肝”地唤着上前将秦商搂进了怀里,不敢直说秦洵,只得怒目瞪向自己儿子,连带着将话说与秦洵听:“这么大个人了,这样欺负个娃娃做什么!” 谷时以袖掩口,将笑憋回去,上前往婆婆怀里的儿子头上抚摸了一把:“姑姑,商儿不是说身子不舒服,这便劳烦三弟来瞧上一瞧,孩子家都怕扎针喝苦药,可是治病哪有舒舒服服的,没人欺负商儿的呀。” “呜呜呜商儿没病,商儿不要扎针,没生病不用扎针!”秦商紧紧搂住祖母的脖子,总算承认了装病。 “商儿没生病?那先前怎么同爹娘和奶奶说生了病明日不想念书?”谷时又道。 秦商哭得打嗝,好不容易将一句话说完整:“商、商儿……嗝——没生病,就是不想……不想念书……嗝——骗你们的。” 小兔崽子总算老实了。 秦潇将他从谷夫人怀里揪了出来:“以后能不能撒谎骗人了?” “不能了,商儿以后再也不骗人了。” “也不是就一定说得这么绝对。”笑缓过气的秦洵朝秦商招了招手,“到三叔这来。” 秦商明显有些惧他,曳着身子不愿意,谷夫人也不愿意,想要将秦商护到自己怀里,被秦潇横手拦住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她只得忧虑地望着孙儿磨磨蹭蹭挪到床沿坐着的秦洵那去。 秦洵倒是满不在乎地将秦商抱置膝上,接过谷时的婢女递来的帕子给他细细揩干净脸。 虽然没带过孩子,但幼时齐璟都是这样照顾他,他做起这些事来也得心应手。 “三叔吓唬你,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 秦商嘟着嘴不说话。 “我跟你说啊,往后呢你在这世上,还是有需要骗人的时候,你爷爷偶尔为避风头还会称病不去上朝呢,那不是骗人,是处世应变。你现在小,没遇着那么多事,八成也不大能想得透,不过呢你记住,”秦洵往秦商哭得红红的鼻头点了一点,“真心待你好的人,万不可为一己私欲欺瞒他们,会很伤人心,懂不懂?” 秦商懵懵懂懂点头,轻轻扭着身子还是不乐意同他说话。 “桂花糕都凉了,拿去叫厨房热一热再端来。”秦洵将床头案上的盘子递给婢女吩咐了声,托起秦商挨打的那只小手,笑道,“着凉生病是假,商儿这手还肿着不方便倒是真,我看啊,明日课业停一回也说得过去。” 秦商被他突如其来的好心砸懵了,骤然抬头,望着他三叔笑眯眯的模样,半是期待又半是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明日真的不用念书吗?” “真的啊,三叔干嘛骗你,你问你爹爹是不是?” 秦商小心翼翼觑了眼秦潇,见秦潇颔首,刚被泪水冲刷过的一双眸子里瞬间明亮起来,满心欢喜。 秦洵存心逗他:“三叔好不好?” 秦商这会儿心里头高兴,但望望他袖子,一想到藏在他袖中那些泛着银光的尖锐物,还是心有余悸,怯声道:“不、不扎我就好。” “不扎你,就算往后商儿真病了,三叔给你开药方子都多添几味甘草,你看这样行不行?”秦洵往他红扑扑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现在喜不喜欢三叔?” 秦商忸怩地绞了几下袖子,细若蚊蚋道:“喜欢。” 真单纯啊,小孩子就是好哄,教训完给颗甜枣还挺奏效的。秦洵戏弄了半天这孩子,总得给点甜头予他尝尝,叫他不至于畏惧厌恶自己,秦商装病逃学半是撒娇,半是不想叫先生询问挨罚缘由,既然道理教训过了,便护一护这孩子的自尊心吧。 秦潇送秦洵出门去,隐隐还能听见后头谷夫人责怪谷时,说他们夫妻俩没个当爹当娘的样,居然戏弄自己儿子取乐。 秦洵弯着眼眸:“二哥,你儿子真好玩。” 抛开目前被谷夫人教出的一些坏习惯,秦商还算称得上是个挺活泼讨喜的孩子。 秦潇打趣他:“微之喜欢?不若也早日成家生一个出来,你这样的相貌,生出的孩子定也是好看得紧。” 我跟齐璟哪生得出孩子。秦洵心下这样想,面上打着哈哈:“不了不了,我可没那耐性自己养个孩子,也就偶尔碰见了人家好玩的崽,心血来潮逗两句。” 翌日,秦洵带上茶具包裹,命马车送自己去一趟长安郊外的上林苑,本打算见过母亲回来后带着茶具去定国公府拜访外祖父,顺道就留那蹭顿饭再回家,谁知到了上林苑,第一眼没见着母亲,倒是先见着了外祖父。 秦洵顺道也就直接在上林苑将茶具送了,老人家解了包裹打开锦盒看了看,极是欣慰欢喜:“微之有心了。” “阿公今日是没去上朝还是下了朝来的?” 不同于对秦家祖父一直板正地唤作“祖父”,秦洵与外祖父林天自小亲近,称呼上便也没那么正式,一直亲昵地唤作“阿公”。 “没去上朝。老了,又早卸了军职,上不上朝还不都那个样,干脆搁家歇着,没事来上林苑看看这些个后辈练兵。” 林天最初是文臣从武,因而虽纵横沙场多年,身上始终带着那么些书卷气,讲话也温和,与秦傲的刚硬模样大有不同。 秦洵将一瓶药油托外祖父带回去给舅舅林袆,林袆当初为护他腿上受了伤,一直落着些养不好的病根,每逢阴雨日便酸痛难忍,他调制的这瓶药油便是抹以缓解的。 林天端详着手中药油瓶子,再一次感叹外孙的懂事:“仲卿定会高兴的,这些日子你刚回京,且多歇歇,以后得空就来家里走动走动,离得又不远,路过了吃顿饭也好,你阿婆时常念叨你。” 仲卿是林袆的表字,一般人家会将儿子和女儿分开排行,即在林家应当林初为长女、林祎为长子,不过林家一共也就一儿一女,林天也无偏颇,林袆表字中便用的次子“仲”字。 秦洵记得母亲林初的表字是“伯君”,不过林初比较特殊,年少时便任军职,跟她关系亲近的都能唤她一声“阿初”,没那么要好的也不好意思跟她套近乎叫名唤字,都称她军职了,所以秦洵记事起基本没听过有人叫母亲的“伯君”表字。 林天说的这个“阿婆”,自然不是秦洵早逝的亲生外祖母殷宛,而是殷宛过世后林天的续弦。 秦洵含笑应是。 与外祖父叙了些家常,秦洵去上林苑的校场寻母亲林初,刚进校场没走几步,马蹄声疾疾靠近,劲装少女从他面前打马而过。 似乎是经过的一瞬间看见秦洵,少女急急勒马回身,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几眼含笑的红衣少年,惊喜道:“微之表哥?” 秦洵辨了辨少女的模样:“昭阳?你不在宫里陪着姨娘,来上林苑做什么?” 六年未见,当初那总是与自己打打闹闹的昭阳公主齐瑶,已经出落成十四岁的娉婷少女了,眉目神似淑妃白绛,兰蕙柔美,却多了些春花般的少女气息。 齐瑶抚了抚马脖叫其安分停步:“母妃近日将要临产,多在静养,我怕惊扰了她,便来林姨娘这里了。表哥,我皇兄呢,你们没一道回来?” 齐瑶毕竟是女儿家好撒娇些,也就不顾忌齐璟那么多礼规,将林初唤的是“姨娘”。 “我回来得早些,你皇兄这阵子约莫在路上,过几日便抵京了。你既骑着马,载我一程可好?”秦洵打起了齐瑶身下坐骑的主意,心中估量着这半大的马儿是否承得起两个人的重量。 “不好!从戟哥哥往林姨娘处去了,我若与你同乘一骑过去,叫他瞧见了如何是好?”齐瑶毫不犹豫拒绝,却翻身下马来牵住了缰绳,“不过你若是独行无趣,我倒是可以陪你一道走过去,怎么样,我还是够意思吧?” 她落地站定,抬起没牵绳的空手在自己与秦洵的头顶间来回比了比:“从前你个子还同我一样高的,怎么几年不见你窜这么快,难道是江南的水土比较养人?表哥,江南好玩吗,你同我说一说好不好?” 你不要总是强调我以前跟你一样高啊!秦洵心中呐喊。 他一路与好奇心重的公主殿下说了些江南趣事,齐瑶牵着缰绳与他并行,睁大一双杏目津津有味听着,不多时便至射箭场附近,除了列队齐整的士兵正在习箭,场外立着一男一女二人在交谈。 女子是秦洵的母亲林初,背对他们的是个身长肩宽的青年,看光景便知也是个位分颇高的将领。 “从戟哥哥!”离得老远齐瑶便朝那处喊了出来,挥动着手招呼。 青年闻声回首,面容英俊,眉目间满是飒爽风姿。 秦洵挑眉问齐瑶:“运筹帷幄那位?” 齐瑶唤其“从戟哥哥”,长安城哪来第二个从戟,想来便是堂太后的侄孙,骠骑将军堂从戟了。 秦洵从前没见过堂从戟,但对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印象的,一是堂从戟继秦洵的先生奚广陵之后,以一手高超棋艺名震长安,获“运筹帷幄”赞誉;二是自从楚辞父亲前骠骑将军楚正弓自刎而亡,骠骑将军一职始终空置,直到六年前秦洵离京后不久,时年十八岁的堂从戟接任。 齐瑶点着头“嗯嗯”应着,秦洵余光一睨她,见这小丫头眸中神采,了然地笑出来。 “我说呢,你这丫头没事跑上林苑这来,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齐瑶听他取笑,有些羞赧地跺跺脚:“你少笑话我!” 她远远观堂从戟回过身去上了马,似要往别处去,急道:“哎呀我不同你说了,我过去找从戟哥哥玩!”她边说边急急上马,话音未落人已经一夹马肚奔了出去。 “去去去,臭丫头!”秦洵在身后呛了马蹄子踏起的尘土,笑骂一句。 堂从戟与追在身后的齐瑶皆打马离去,前方余下的自然只有林初了,秦洵快步上前,见礼道:“拜见母亲。” 人至中年的女将军美貌如旧,望向自己儿子时减了些军中将领的英气,托着他胳膊扶起,拉近身前:“都长这么大了。” 身形颀长,容貌俊美,正当大好年岁的翩翩少年,叫林初这做母亲的心中甚慰。 母子俩进了屋去,林初出其不意将儿子的包颈衣领勾下几分。 当娘的了解儿子,即便他有心掩藏,也是一眼便能瞧出他哪哪不对劲。 “……娘。”秦洵怔了怔,有些不自在,稍稍偏过身子将衣领理好。 林初轻轻叹气:“疼吗?” “男儿家,破点皮叫什么疼。”秦洵笑笑。 “别不当回事,你自己在外跟着你师长习医,知道轻重,身上有伤当早日养好才是。”纵然林初沙场上见惯死伤,这伤在自己儿子身上也是极心疼的。 秦洵不想继续谈脖子上这道划伤,便在屋内扫视一圈,一眼瞧见桌案上一张有些老旧的围棋盘,有意转移话题,笑道:“方才那位是堂从戟将军吧?听闻他棋艺高超,娘与他闲来对弈过?” “偶尔。”林初顺着儿子目光望向围棋盘,失神一瞬,去案边将它收整好,“过来坐吧。” 秦洵方坐下,便听母亲语出惊人:“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秦洵隐隐猜着母亲口中的“他”是指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母亲这一辈人年轻时的旧情旧怨,外头不敢妄议,在皇城中却算不得什么秘辛,秦洵对此略有耳闻,他有心避免提及旧事令母亲伤怀,却不想林初主动对他提起。 “见过了吗?”见儿子愕然不语,林初又问一遍。 “……见过。” “他……还好吗?” 察觉出母亲话语中既迟疑又殷切,秦洵没来由有些心酸。 “我回京前拜访的他,身子骨是健朗的,日子过得应该……也还安稳。”对孤舟的印象也就那一回,秦洵斟酌着回答。 “那就好,挺好、挺好的。”林初喃喃道。 秦洵不知当不当顺势问出心中疑惑,林初观他踌躇神色,先他开口,摇摇头道:“不是我让归城带你见他的。”《 》 32、外祖 秦洵敛眸,唇角微微一扬:“我想也是。” 以母亲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恐怕她会替平王隐瞒行踪一辈子。 林初观他半晌,见他盯住面前的空茶杯,明知他只是在忖度时随意将目光放了个着落点,还是引得她想给空杯添些茶水进去。 她刚有动作,秦洵忙道“我来”,提壶给母亲和自己分别倒了热茶:“齐璟是怎么识得平王的,娘可知晓?” 林初一叹:“这个说来,确是我。” 当年平王府走水之祸,据说是皇帝因御祖诏一事气急攻心,秘密搜查平王府无果,干脆一把火烧了,想撕破脸皮逼平王身带此物逃出,不想平王竟稳居府内,大有抱着传言同死之意,反叫皇帝慌了神命人入火海将其救出。 林初得信疯了一般纵马赶到,只得见烧伤严重的平王被抬出府门,裹进衣内好生护着的不是什么圣物御祖诏,而是旧时林初赠予的一张围棋盘,只一眼她便扑上去泪如雨下。 那时平王吃力地勾起个笑,被烟熏呛得几乎出不了声的嗓子朝皇帝吐出句破碎的话,叫人几乎是读着口型才看懂:“信不过便杀了我吧。” 饶是皇帝,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逼至如此境地还是未见御祖诏,又闻林初冰冷含恨一句:“他不是说了,信不过就杀了他,若是杀了平王,灭了林家,能叫陛下从此安心不再生疑,陛下便动手吧。” 皇帝拂袖而去,却命了太医秘密医治平王,到底捡回平王一条命,至此,兄弟俩自是难以相安而顾,皇帝不取“齐行舟”性命,却要借此走水之事叫“平王”从此消失。 “陛下放火烧了平王府?”秦洵眉间一蹙,“只是旁人猜测,还是有理有据?娘……相信这说法?” 林初反问:“你不信?” 秦洵迟疑:“我不知陛下当年心性,若说年少意气也不是没可能,不好妄下定论。然……就我观如今的陛下,他不像是这般明晃晃落人口实的作风。” 林初很淡地笑了笑,一闪即逝,似叹似嘲:“是,他不像。” 秦洵从母亲神色中读出了言下之意:“但陛下没有否认?” 林初默认。 真是看不懂这些长辈们,长辈的心思你别猜,做皇帝的长辈更别猜。秦洵腹诽着,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端杯欲饮茶。 两片唇堪堪碰上杯口,他恰好想起了话,这便还没喝就把茶杯又放下了:“齐璟说陛下一直在暗中差人寻找平王,当初放走平王的是他,那他为何又想找平王了?” “谁知道。”林初神色淡淡地抿了口茶,“或许只是谁打着他的幌子在找平王,或许真是他自己在找,但他找的一定不是‘平王’,只是‘齐行舟’。至于他目的何在,我不知,我只知齐行舟定不愿被皇城中人找到。” 所以两年前,听探子回报平州的孤舟先生连带章华侯恐有难,当时正随军在西境做参谋的林初鞭长莫及,迫不得已才修书一封,差人急送至下江南途中的齐璟手上,欠下那城府颇深的少年皇子一个天大人情。 林初草草说明,后面的事秦洵自然明了,齐璟那个人,天生做买卖的料,从来都爱向见到的任何大鱼放出他诱人的饵食,而他也很擅长拿捏住那个度,既懂得如何不会招对方排斥反感,又最大程度地获取他想要的利益。 就像待孤舟,齐璟自然不会暴露他的行踪,也绝不会强迫他入己麾下效命,更不会去向他讨要所谓的“御祖诏”,仅仅一点恰到好处的维护,几句无关大事的请教,足以让孤舟予他几分薄面。 有时候秦洵会暗自庆幸,还好他与齐璟同气连枝,齐璟会无条件包容他爱护他,否则若仅是皇族与臣家的普通关系,无论自己是追随齐璟还是站在齐璟对立面,想玩过齐璟都不那么容易。 他猜得着齐璟不会无缘无故带他去见孤舟,那一趟定是又与孤舟做了笔买卖,他那时状似随意问了一嘴,齐璟明显不想直说,他便不再问了。 左右齐璟只会护自己,定然不会利用自己,更不会害自己,秦洵笃定。 林初心里比他要亮堂些,即便猜不着具体,也能摸个大概,这两年齐璟与孤舟之间你来我往,都是些小恩小报,当初那一场及时雨般的庇护,林初和孤舟这方始终没还上齐璟那份人情,这一趟怕是齐璟自作主张,让这人情最终还到了无功受禄的秦洵身上。 真奇怪,这样一来,好似秦洵是他的家里人一样,而林初孤舟则成为了另一方,否则哪能叫还了人情,反倒又欠了一份才是。 齐归城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提起了孤舟,谈了这么多,秦洵干脆一次问清楚:“御祖诏一物,娘可知内情?” 林初没有立马回答,半晌才开口:“不知。” 秦洵一怔。 “我不知,若要说如今这世上还有谁知晓,大约只有你阿公与行舟二人,他们不说,我亦不问,你也……”林初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要主动询问,又道,“其实纵然他们不说,微之,你一贯聪慧,也该明了的。” 御祖诏到底存不存在,居然连林初都不曾知晓,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她恋人,谁都没有告诉过她。 知子莫若母,林初说得不错,秦洵心中多少是清楚那么点的,为何无人明明白白宣告天下这个东西存在与否,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能。 秦洵烦乱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 御祖诏传言的源头,是高祖齐栋,虽已无人能原原本本复述当初高祖说的话,亦不能确定高祖最终是否依言制成,但“御祖诏”这么个东西,却是人尽皆知,曾是高祖犹豫不决而召近臣亲信商议过的念想。 因此若道此物不存,便是对高祖的忤逆,难免叫有心人咬住林天与平王不放,称其以谣言假高祖之威心怀不轨;可若道此物存世,又是对今上的僭越,同样撇不清有以此圣物要挟帝王的谋逆嫌疑。 说不说皆非上策,林天与平王只得择了个相较之下的上策,闭紧嘴什么话也不说。 有时念起这事,秦洵不免在心中毫无敬畏地骂上齐高祖几句,自己随口说两句混账话不在意,眼一闭腿一蹬翘辫子去了,倒是叫汝臣汝子几十年来里外不是人。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事,透过卷起竹帘的窗见着英俊的青年将军回了射箭场,在指导着小兵射箭,身旁跟前跟后的自然是昭阳公主齐瑶。 秦洵笑道:“昭阳这丫头是欢喜那堂将军吧?我记得不错堂将军今年二十有四,比她大了整整十岁,家中竟还未有妻室?”虽不甚了解,但想也知道能叫皇帝放任掌上明珠这样热情,至少堂从戟的正妻之位尚空。 林初往窗外看了看,目光一柔:“从戟一心家国,并不念及儿女情长,昭阳从小爱随我来上林苑习练骑射,有时我事务忙,便叫从戟带着她,这年纪的姑娘家,情窦初开,从戟又是一表人才的好孩子,欢喜了很正常。” 就像当初自己会喜欢上齐舸。 林初说着不免想到已经十六过半的儿子:“微之如今可有欢喜的姑娘?” “并无。”真不是撒谎,真没欢喜的姑娘,只不过有欢喜的公子罢了。 林初浅浅一笑:“若是有,不妨来与娘说一说。这样年纪里,有个欢喜的人念在心上,是极好的。”她下意识抚摸手边围棋盘的边缘。 少女时的情深缘浅,早已尘封成旧梦一场,浮云聚又散,散尽无逢时,此生不复见,动如参与商。 秦洵别了母亲,临走前自然也需与齐瑶打上声招呼,这便与齐瑶身旁的堂从戟互相见了礼,青年将军不苟言笑,待人接物倒并不算冷淡。 而屋里这边秦洵前脚刚走,后脚便从屏风后转出来个蟹壳青衣衫的身影,坐在了秦洵方才坐过的位子上。 “我就说他长大不少吧。”秦淮笑道。 林初却是抬手将他额边碎发拨开,得见他额侧一条细疤:“你们啊,身上都留了这么些伤痕。” 秦淮额侧这条疤痕,便是十五岁那年以“长子末置”之言触怒祖父,被祖父摔来个茶盏砸中,碎片划伤所致。老爷子也真是不知轻重,这处一旦砸偏了点伤着的可就是眼睛了,所幸秦淮只是被划伤额角。 秦淮亦如秦洵一般轻轻偏开头,笑道:“在外摸爬滚打哪能没个磕碰,留些疤也不妨事。” 林初道:“如今微之回来,也长大懂事了,你不必事事都替他打点,叫他学着自己掂量行事吧。子长,我与你说过的,你不是依附着微之过活,你不欠他的不欠我的,日后凡事还是多为自己着想,你其实比微之在我身边的时日还多,我望着你们俩都好。” 林初喝了口茶:“家里子煦和泓儿是不用操心的,倒是渺儿平日娇纵惯了,如今对上微之也是个娇纵的,少不了拌嘴较劲,我瞧微之也不是会谦让姐姐的君子,平时你照看些,都不是心坏的孩子,别伤了和气。” “淮明白。”秦淮颔首。 其实以秦淮常年伴在林初左右的举止,林初若干脆将他过继膝下是顺理成章的事,秦淮亦可名正言顺成为秦家的嫡长子。但林初与秦淮都知道,这样对于秦淮而言更像是有意掩盖出身,实乃欲盖弥彰自卑之举,秦淮自尊心强,断不愿意,林初便也从未如此提议。 “微之许是不留这吃饭了,子长,你留了一道用完午膳回去吧。” 秦洵从母亲处离开,还需与外祖父告一告别,欲走,林天忽出言问起秦洵是否有中意姑娘。 这话头转得有些突兀,且母亲才也问过,秦洵不禁愣了一瞬,继而哭笑不得:“阿公怎与我娘同问此事,总不会我刚回长安,你们便要给我张罗亲事吧?” “不过是忽然念起,随意一问,我观微之如今这仪表堂堂的好模样,想来是甚得同龄女子青睐的。怎么,尚未有对上眼缘的?你没对上人家,还是人家没对上你?” 秦洵玩笑道:“即便是有看对眼的,那也该是江南人士,我回长安才两三日,连家里亲朋好友都还没见全呢。” “只要你喜欢,江南女子便江南女子,阿公又不是非要你娶长安的官家千金,还不都看你自己。” 那我喜欢的是个男人,而且还是皇帝他儿子呢?秦洵觑了眼外祖父慈爱笑容,没敢口无遮拦,毕竟他都隐晦地说“江南人士”了,老爷子一接话还是默认给他翻译成“女子”。 见外孙不说话,林天还当他是害羞了,笑了两声:“你们小年轻的脸皮薄,阿公也不多拿你取笑,这不是你舅舅今日下朝回家说,户部尚书向他打探你,说是他家姑娘今年刚好及笈,你懂这意思。不过你舅舅估摸着你不喜旁人替你拿主意,便道你年纪尚小还无打算,姑且给你推掉了。” 秦洵在听到“脸皮薄”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竟有些惭愧,接着便听说户部尚书有招他为婿之意,不禁咋舌。 大致记得户部尚书家的千金是昨日那替自己挑茶具的女子,姓郭,落落大方,修养学识给秦洵的印象不错,至于相貌,当日夸赞出口的花容月貌确是花容月貌不假,但当时便不好失礼直视姑娘,事后自然更记不大清具体模样了。 不过户部尚书家也太直接了。 “还真得多谢舅舅,往后诸如此类,也劳烦阿公和舅舅都替我推了吧,我并无娶妻的打算。” 林天毕竟是旧文臣,对措辞字眼有敏锐的捕捉力:“并无?”不是尚无? 秦洵一时语塞,生怕他会追问,急着告辞又太过突兀,只得干笑几声岔开话题,没来得及细思,挑中个略显严肃的问题:“既说起亲事,我倒是有一疑惑,或许会有些冒犯阿公。” 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就想知道了,但没机会也没好意思问,总觉得问这个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林天果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但问无妨。” “我是想谈感情的,可有时候也犯怯,怕我误人,也怕人误我,不少好感情到最后不也落于俗套,成了两相遗憾的怨偶。”秦洵笑道,“阿公,在当年那个时候与外祖母成婚,阿公与外祖母都不止一星半点的牺牲。这么些年,外祖母故去也许多年了,可曾后悔过?” 秦洵唤如今的定国公夫人是“阿婆”,这区别开来的“外祖母”是早逝的前朝殷宛公主。 至于他含糊掉的一些话,自然是不可妄言。 高祖齐栋偏向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他政见上欠缺火候,却有发现贤才的好眼力,林天便是经他力荐文臣从武的典范,而林天也的确不负所望,无论是谋策还是带兵都隐隐能压过当时的齐栋与秦傲一头。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当初他们逼宫殷帝时林天野心大些,如今这天下怕是不姓齐。 而林天没能坐上帝位,无争位之心是一点,最主要的则是因他娶了殷宛。 篡位之事非一日可谋,林天娶殷宛时,前朝还是一派君臣和睦的光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时他们已有了不臣之心。 林天对于倾覆大殷之事并无太多愧疚,殷末那光景显然已是气数将尽,若换了齐栋为帝另辟新朝能换得这片江山的安宁,也不算负了天下百姓。 纵使谋划着倾覆大殷,林天还是娶了殷宛,并生下了女儿林初,也正因如此,即便他有夺位之心,殷宛为妻也会给他招致诟病。 既倾覆前朝,又怎容前朝公主母仪新朝。 好在林天本就无心夺位,高祖在位时那般敬重厚待林家,多半也是暗存了感念林天当初有心相让之意,只是世人不明所以,难免暗暗惋惜。 至于林天,不知在为臣多年后遭帝王猜忌时,可曾后悔过当日弃了那唾手可得的无上之尊。 话一出口秦洵便有些后悔,这个问题何止略显严肃,是极为严肃了,怎么也算不上家常叙乐,而该说是幕僚之间的谈话,还涉及情爱,便又能说是男人之间的推心置腹。 出乎意料,林天情绪一丝波动也无,还是那样慈爱笑着回答他:“不曾。” 秦洵松了口气,又笑自己哪里是出乎意料,自他记事起外祖父永远是这么好脾气的人,从没为他调皮不懂事生过气。 林天又道:“微之,人一辈子有许多可拿来说道遗憾的事,但凡你想,做了的说后悔,没做的说遗憾,说不尽道不完。但要不要后悔遗憾,这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 殷宛是与林天互不相干地如后来诸多殷氏旧族那般死于行宫走水,还是与林天结为夫妻后在新朝建立不久因病撒手人寰,林天和殷宛都不能说回到当日选择另一条路更好,只不过时至如今,谁都不曾对前尘往事后悔罢了。 林天道:“待微之有了心爱之人,便自能悟了。” 林天知道秦洵暂时不想谈成婚之事,便笑眯眯看他这句话后秦洵闭上了嘴。 外孙其实不是第一个直言问他这个问题的人,第一个这样问的是少年时放下身段求嫁于他的堂家小姐,即如今的堂太后。 今上登基后的第一回宴臣,酒过三巡,林天以亡妻过去常叮嘱不得过度饮酒之言挡酒,宴散后便被带着醺意的堂太后拦下了。 堂太后禀退左右,凄婉道若当初林天娶了自己得堂家之势,如今这天下便是林天与自己夫妻二人的,可他明知娶了殷宛公主新朝不会允他为帝,为何那样固执地要娶她? 林天退后一步,拱手道为人部下当报知遇之恩,夺人权位非道义之举,自己本就无心争位。 堂太后冷笑:“你们都逼宫篡位改朝换代了,还谈道义?你就是舍不得那什么公主罢了,旁人不过是想与你联姻结党,嫁女给你做续弦,你回去就随便拿她的婢女充上了你尊贵的定国公夫人之位!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你时时将她挂在嘴边!殷宛她就那么好?让你爱成这样?” “是,她很好。”林天很干脆地回了她,“她是臣已故发妻,臣为何不可光明正大提起她?” “即便每提一次,都要让旁人心中警醒一回,你大齐的定国公娶了前朝余孽,还是个混了外族血统的公主?” “她并非混了外族血统的前朝公主,她是臣妻。”林天认真纠正了堂太后,又拱手一礼,“万望太后,今后莫议臣妻。”《 》 33、入宫 秦洵离上林苑时将近午膳时辰,归家时却已过午膳时辰,好在他没说不回家吃饭,厨房总会给他备着份饭菜焐着,他吃了饭消了食又打了个午盹,正巧醒时见秦淮踏进他房门。 “听说你也没回家吃饭,是上哪鬼混了?”秦洵蹬了几脚被子,依旧懒洋洋躺在床上。 “混不过你,我看你昨日真是艳福不浅,今早下了朝,户部尚书郭文志将父亲拦下,问我们家刚回京的三公子可有妻室。” 秦洵心下道了声苦。 “他哪来的闲工夫,谁都拦一拦!” 秦淮明了:“这么说还拦了林尚书?你小子真是了不得,回京才几日便招了个官家小姐,你这样不知收敛,不怕归城回来收拾你?” “……不会的,他可疼我了。”秦洵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免心虚。 “是吗?”秦淮挑眉,“每回只要他不在你就以为自己能上天,结果他人一回来,你不仅没能上天,还要入土。” 秦洵翻了个身,将下半张脸捂进被子里,闷着鼻音撒娇:“你不要跟他说嘛。” “贿赂我。” 一个晋阳王叔,一个秦子长,真是贿赂不完的你们!秦洵头痛地将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而当秦淮一连几天都吃了秦洵“亲自下厨”,做出的所谓“姑苏名吃”的焦黑圆团后,终于忍不住怀疑他是借贿赂之名拿自己试毒。 “你到底什么时候有了拆厨房的喜好?” “这不马上中秋了,你知道姑苏那边的鲜肉月饼吗?酥皮肉馅的,刚出炉的最好吃,可惜我不常去姑苏,每每都是托恣意师兄给我带些回来,后来我就向一家饼铺的老板买来了方子,喏。”秦洵挥了挥手里的册子,“江南那一带我爱吃的都买了方子带回长安来,往后我挨个儿做给你们吃啊!” “人家看家本领能照实卖给你?白痴。”秦淮一阵牙疼,“你就不能拿去叫厨子做?” 秦洵眨眨眼弯出笑:“那怎么一样,怎么说也是回家之后的第一个中秋,总得表示表示我游子归乡的心意,怎么样,今日口味可有长进?够得上贿赂你吗?能放我一条生路了吗?” 秦淮望着手里黑团纠结半天,勉强寻了处不那么焦的地方下口,咀嚼两口脸上肌肉都微微抽搐,挤出个狰狞的笑:“我看你是求死心切。” 秦洵:“……” 几日后秦洵到底还是被秦镇海拎出门拜访了一趟祖父秦傲,却当真犟着不肯备礼,还是秦镇海自行择了些物什代他相赠。 在镇国公府秦洵也坐在一旁形似摆设,多是秦傲与秦镇海父子话话家常,偶尔问上秦洵两句才闻他出言回应。 回府的路上秦镇海忍不住数落儿子:“祖父年纪大了,多少关心他几句,别杵那跟个桩子一样。” 秦洵反问:“他关心我吗?” “你也知道你祖父的性子,不善言辞,拉不下脸面,他终归是放心里关心你的,只是说不出口。” “那我也放心里关心他就好了,我也说不出口。” “你――” 秦镇海头痛,自己父亲与儿子这祖孙俩,合不来归合不来,犟脾气倒是如出一辙。 其实秦镇海对自己膝下四子一女并无特别的偏爱与偏见,只是他早年军务过冗,一年到头几乎不着家,顾不上将府家事,除了特别叮嘱过不可亏待的三儿子秦洵,其余子女在府上过得如何他没精力管,正妻林初也没闲心管,将府的一切事务都是交由二房谷氏掌着。 秦潇与秦渺当然过得不会差,秦洵就更没人敢给他脸色看,待后来他留在家中的日子多了些,才后知后觉大约早些年在家里过得不好的仅大儿子秦淮,心中有愧,这便学着关心起子女们来,后来出生的小儿子秦泓要比秦淮幸运许多。 秦傲待两个儿子家的一溜孙辈则较为偏心,温厚的秦潇和敏秀的秦绯澜最合其心意,最不受待见的则是桀骜不驯的秦洵。 老镇国公所谓的合心意和不待见,未必就是觉得谁特别优秀而谁是个草包,不过就是秦潇和秦绯澜至少是讲文明懂礼貌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好孩子,而秦洵那不服管教的德行每每能气得老爷子少吃两碗饭,实在闹心。 当年太后给秦镇海和林初赐婚一事,秦傲是最反对的那一个,可惜最终没抗过太后懿旨。 那时正是“御祖诏”传闻沸沸扬扬之时,林家处在风口浪尖,步步为营,抗了这桩赐婚,无疑是授人以柄。多年的老同袍,秦傲再如何不想接受林秦联姻,都不可能不讲道义地非给林家的棘手事端火上浇油,只得认了。 秦傲不待见秦洵,同样,孙辈中最不待见祖父的,也是秦洵。 秦镇海叹气:“家里人多少都有些忌惮你祖父的脾气,唯你与子长不惧他。” “他不喜我,我不惧他。” 秦洵私以为,亲眷友朋之间若论惧,便是因心中在意,念及情义,惧其心伤,因而斟酌词句,避免意气之时出口伤人。 如若无甚情义,不怎在意,言语便也尽可肆无忌惮,不会愧疚对方是否因己恶言而心伤,此为不惧。 因此祖父不喜他,他便也不喜祖父,亦不惧祖父。 在秦洵抵京的十来日后,中秋前三日,总算听闻消息,三皇子齐归城督巡江南事毕回京。 “有人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隔得都近‘百年’了,人终于回来,怎么又不急着去见了?”秦淮踏入秦洵房内,毫不客气地拈起他桌上盘子里的红豆糕,先小抿一口尝出不是秦洵“亲自下厨”,才放心咬了口大的,“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总喜欢孩子家吃的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你有整日往你弟弟这跑的工夫,怎么不去会你的牡丹姑娘,秦大才子?”秦洵替吃糕点的秦泓揩了揩嘴边碎屑。 那回秦商与秦泓闹了不快,秦商挨了父亲秦潇一场严厉训罚,后来在饭桌上同秦泓诚恳致了歉意。饭后秦洵回住处的路上与秦泓有一段同路,摸了摸他的头道商儿这回是真知错了,往后不会再欺侮秦泓,让秦泓别往心里去。 谁知秦泓竟抬起头认真地同他道:“常言道恶语伤人六月寒,即便我心中知晓商小侄儿仅是童言无忌有样学样,但恶语出口已伤人心,我不会多加责怪,也实难轻易谅解。” 秦洵忽然觉得沉默寡言的四弟这小气性很合自己胃口,笑眯眯地屈指弹了弹他额头,叫他没事来寻自己玩。 秦淮道:“说几遍了,牡丹跟我清清白白,况且我又无三秋之思,哪日不是见。你呢,真不去会情郎?” “齐璟今日刚回京,定然有诸多事务处理,我姑且不去给他添乱了。”秦洵点了点秦泓鼻头,“别吃太多,待会儿还用午膳。” 秦泓乖巧点头,问:“三哥说的是那位丹青卓绝的三殿下吗?” “是啊。”秦洵见他眸中胆怯又殷切的神采,心知这喜爱丹青的孩子八成对齐璟是有些仰慕的,便体贴笑道,“得空了带阿泓找他玩。” “真、真的吗?我可以见三殿下吗?”秦泓受宠若惊。 “真的啊,不过得等他忙完这阵子。” “不急,不急的!”秦泓连忙摇头,“多谢三哥!” 口中说着怕齐璟事务忙不能给他添乱,午膳后秦洵踟蹰半晌,到底还是按捺不住,随意束了头发,大摇大摆进宫去了。 秦洵八岁那年,得皇帝赏赐了一块通行令牌,是因与齐琅那场蛇咬纷争所获的安抚,除宫中议政太极殿与帝居宣室殿外,秦洵可执此令牌自由出入整个大齐的任何地方,亦可抗拒皇帝之外任何人的会面,赋予的权力极大,大齐开国至今近三十载,这样权力的令牌,也就秦洵手里握了一块。 不过当年令牌刚到手,早早通晓人情世故的齐璟就叮嘱过秦洵,取些自由出入的便利就好,不想惹祸上身就少用它来耍威风,秦洵很听齐璟的话,将令牌好生收了起来,从不取用。 即便他从不揣身上亮出来,宫中侍卫们也都会看眼色,当年秦洵出入宫廷就跟串自家后花园似的,从来不会受阻受查,如今他再度归京,同父亲一道来面圣一回,侍卫们识得这少年便是当初出入自由的秦家三公子,亦如曾经一般不阻拦他。 皇宫名未央,宫中未出阁的公主们与母同住,皇子们却要自几岁起便搬出母亲寝殿独居一殿,皇帝此举为的是不叫为母的后妃对皇子的成长教育多加干涉,防止皇子们太依赖母亲,以避免外戚权重现象。 皇子们居住的众殿,集中在未央宫内东部方位,众殿再东,未央宫墙外,便为太后所居长乐宫,长乐再东,即为东宫。 自今上登基后空置至今的、供予太子居住的东宫。 秦洵入了宫门,径自往东边走着,抬头眯起眼望了望东边天际。 今上登基至今二十五年了,真不知他到底打算让哪个儿子搬进那处东宫里居住。 论才能,皇帝最看重的自然是三儿子齐璟;论宠爱,皇帝对机灵嘴甜的四儿子齐琅称得上是溺爱;而论名正言顺,储君之位照理当属嫡长子齐瑄才是。 “这是……微之?”后方一人出声道。 秦洵停了脚步。 真是说谁谁出现,仅在心里想上一想也能碰上正主。 秦洵回过身,那人身旁另一人亦出声笑道:“还真是微之,都长这么高了。” 秦洵含笑见礼:“拜见大殿下,二殿下。” 二十有一的皇长子齐瑄,字孟宣,刚及弱冠的皇次子齐珷,字若愚,是现皇后曲折芳尚未为后时生下的两个儿子。 不同于齐琅对秦洵的敌意,齐琅这两位同母兄长倒是与秦洵处得还不错。齐瑄是个平庸但温和的人,齐珷则是个“扶不上墙的败家子”,这倒不是秦洵给他评的,是当初听齐珷自己当笑话一般说出来,他外祖父即右相曲伯庸训他不成器时说的话。而在秦洵看来,齐珷不过是作风有些放浪形骸罢了。 “听闻微之回京不久,长安近年变化不少,可还适应了?”齐瑄笑问。 “劳大殿下挂念,一切都好。” 齐瑄颔首:“如此便好。” 齐珷便没长兄那么多礼仪顾忌,上来一胳膊勾上了秦洵脖颈:“怎么,你这回来后第一回碰上面,跟虎哥去喝一杯?你这年纪,不至于沾不得酒吧?” “改日我定舍命陪君子,不过今日……”秦洵指了指景阳殿的方位,“许是不得闲陪虎哥了。”他说到“虎哥”二字失笑。 论不着调,在齐珷面前秦洵都要自愧不如。 齐瑄的字“孟宣”是皇帝命他自起的,当时曲折芳还不是皇后,齐瑄非嫡,未取嫡长“伯”字,自觉取用了庶长“孟”字,又道自名化字,添一作二,再留“玉”旁过于满溢,便去“玉”留“宣”,由名“瑄”而化表字“孟宣”,皇帝对此说法并无异议,大手一挥允了。 后来母亲入主中宫,齐瑄为嫡,却因叫顺口了,皇帝不提改“孟”为“伯”,齐瑄自己也不提,皇后曲折芳倒一直颇有微词,却不敢当皇帝的面提意见。 而自小不着调的齐珷,原本亦欲自行起字,道是夜间梦着自己骑了只老虎奔跑,想正好取谐音“骑老虎”、“齐老虎”,起表字“老虎”,着实太过随意,皇帝自是不允,请御书馆季太傅替其拟字,太傅道二殿下大智若愚,不妨以“若愚”为字,这才得了皇帝应允。 之后齐珷谈起这事还玩笑着说:“那时太傅道我大智若愚,我还觉得‘齐大智’不错,谁知太傅听了居然不高兴,说我不含蓄,如此自夸非君子所为,非给我起了‘若愚’二字。要我说,名字里放‘智’字可比放个‘愚’好听多了。” 太傅岂止是不高兴,若非齐珷为皇子,怕是恨不得捋起袖子把他脑袋敲开。 不过齐珷却常常爱以最初“老虎”趣事,令亲近的弟妹们私下唤自己“虎哥”。 齐珷往秦洵背上大掌一拍:“行吧,你小子,自小就知道黏着归城。” 景阳殿如今的大宫女名唤清砚,自年幼入宫起便伺候在齐璟身边,前一任大宫女到年纪出宫之后,她便接手了景阳殿的一切打理事务。 清砚见到秦洵笑道:“景阳殿是多年不得秦三公子踏足了,叫人想念得紧。” 秦洵附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后笑道:“劳清砚姐姐通报一声。” 敞着门在外殿翻阅书册的齐璟忽眼前一暗,是清砚进门福了福身:“禀告殿下,红……呃,红豆郎君求见。”秦三公子这到底在玩什么字眼? 齐璟翻书的手一顿,继而失笑:“请他进吧。” 清砚应是退下,没一会儿门前光亮又被个晃进殿的身影挡了一瞬,随即齐璟便听少年散漫的笑音:“好久不见,齐青山。” 随着话音,一颗小粒的东西从少年手中准确抛至齐璟案上书页间。 齐璟莞尔:“有失远迎,秦红豆。” 齐璟在外殿这处是跪坐软席,身前一条长矮案,秦洵走近,挨着他在软席上盘腿坐下:“分别一月,青山公子别来无恙?” 齐璟拈起落在书页间那颗赤豆端详,笑道:“起居尚可,然念尔如狂,今见红豆郎君,方得一解相思。” 秦洵大笑。 齐璟这个人在外总是进退有礼,说话正经得很,也就会陪自己耍嘴皮子,接接话茬。 秦洵指着他手中赤豆道:“长安这里难寻生于南国之相思子,来前就从家里厨房顺了这么颗赤豆来姑且充数逗你,你说——哎,齐璟!” 秦洵阻挡不及,被齐璟倏地伸手挑开包颈衣领,露出脖颈侧边那道箭头划过的伤痕,过了十来日早已结痂,落了一部分。 秦洵去拨他的手,故作玩笑:“青天白日,想做什么?” “别动。”齐璟蹙眉,似是觉得话出口太急语气有些重,又柔了声道,“让我看看。” 秦洵只得顺他的意,偏过头不自在地嘀咕一句:“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不打招呼就上手扒我领子。”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容易看出他衣领里掩了伤。 齐璟眸一眯:“还有旁人?” “我娘,是我娘!就你们俩!”秦洵连忙解释。 “才一月不在你身边,就叫你……”齐璟用指尖触上疤痕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可还疼痛?” “痂都在落了,哪还会疼。” 齐璟心疼他,将他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一侧肩上,秦洵乐于享受这般亲昵,乖顺得很。 “齐璟。” “嗯?” “你亲亲我吧,你都一个月没亲我了。” 齐璟俯下头,在他脖颈伤痕处印了印唇。 有点凉,秦洵心想。 可能是天气热,就会觉得唇有些凉,也可能落在皮肤上,对温度感知不明。 秦洵换了自己同样的部位去重新试探。 亲吻后秦洵侧倚着齐璟身子,将自己盘坐的腿伸开揉了揉:“许久不曾席地坐,才多会儿工夫啊,腿就有些受不住了,你在这坐多久了?可还好?” “我还好。腿疼吗?我给你揉?”齐璟伸手覆上他揉膝的手,心知他这样坐不舒服,“若是不惯,你我移去书房案椅,刚好我整理督巡江南的记录,写份折子明日上朝呈与父皇。” 语罢,他起身,弯腰去扶秦洵。 秦洵借着他给的托力起来:“你老爹也真是不厚道,什么事都爱压你头上,他有本事这样使唤你,有本事立你做太子啊。” 齐璟食指往他额间一点:“他信得过我,这算是好事。”《 》 34、景阳 齐璟整理了矮案上几本书册,又拈起秦洵带来的那颗赤豆。 秦洵道:“随手从厨房顺的,又不像南国相思子可久存为饰,扔了吧。” “红豆生南国”之“红豆”并非食用的赤豆品种,而是鲜红含毒的相思子,秦洵只为逗一逗齐璟,便从家中今日做红豆糕剩下的一堆赤豆里顺了颗带到这来。 齐璟端详半晌,似乎有些舍不得,唤来了清砚命其植于景阳殿园圃中。 清砚双手捧着这颗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赤豆,疑道:“如今本非红豆播种时节,且仅此一颗,殿下植作何用?” “秦三公子拿过来玩的,种下去当个趣吧。”齐璟温言吩咐。 清砚捧着豆,飞快地在他二人间掠了一眼,神情闪过一丝欲言又止,却是福身应是退出门去。 齐璟的书房明亮整洁,几排置册平整的书架,一扇支开的宽窗,靠窗侧置一张长木案并木椅,与秦洵六年前的记忆并无二致。 包括越过窗一眼入目的秋千。 景阳殿的一草一木秦洵都再熟悉不过,他过去在长安十年的时光,五成在上将军府度过,三成便在景阳殿度过,余的那两成则是他与齐璟皆极幼时,在淑妃白绛的昭阳殿度过。 尤其是大些年岁每每与父亲置气时,他便会气哄哄离家出走跑进宫里,霸占齐璟的怀抱与寝殿。 这秋千便是那回秦洵在将府花园见父亲带兄姐嬉乐觉得委屈,同齐璟提起,齐璟命人给他置的。 那时秦洵被父亲丢在花园后既酸涩又赌气,留给管家阿伯一句“告诉秦镇海我不要回家了”,便唤了车夫将自己送进宫,埋进齐璟怀中泣不成声。 齐璟轻拍后背安抚他,当即命人于书房窗外那棵槐树给他吊了个竹制秋千椅,秦洵心情大好,后来每每爱坐晃其上,透过窗户望向书房里齐璟阅书作画的身影。 初秋午后的温暖日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映亮大半张长木案,齐璟坐于木椅,手执书册,含笑望着立于身侧给他细细研墨的秦洵。 少年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肤如新荔,被掌中墨块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许是有着前朝外族美人乐贵妃的血统,秦洵自小肤色莹白,即便晒多了日头也不见深上几度,他和他母亲一贯看上去比旁人白皙些。 “我贤惠吗?”秦洵见他兀自盯着自己研墨的手,出声揶揄。 齐璟目光上移,对上他一双桃花笑眸,颔首道:“宜吾室家。” “那可不,你这嘴越来越甜了,可会说话。”秦洵将砚台往他手边推了推,“好了。”继而指了指齐璟的几排书架,“这些年你的书册似又多了不少,可有避忌人碰的?” “你随意,我这里何曾有你碰不得的?”齐璟提笔蘸了他刚研好的墨,口中回道。 秦洵弯着眸,粗粗览遍几排书架,停在了离齐璟最近的一排书架前。 这排书架未置书册,而是整齐码着一卷一卷的画轴,想来是齐璟专放画作之处,秦洵挑了几卷小心展开,观其皆为山水之作,多是齐璟笔墨寥寥以绘神韵的风格。 这排书架下方则与旁的书架不同,乃是落了锁的书柜,锁头沉重,瞧着外力难破。 秦洵搭手在书架上半部分一间镂空书格,通过这个仅放一卷画轴的格子空,探脸望了望案边的齐璟,隔着书架与他说话:“齐璟,这下面柜子里锁的什么?” 齐璟转头望望他方向,打开抽屉取出把钥匙放在手边,示意他来拿:“钥匙在这。” 秦洵不同他假客套,拿了钥匙便回书架旁蹲下身子将柜锁开了,见柜中亦有木板分格,放得同样是画卷轴,乍一看与书架上面镂空格中那些并无不同,仅是在每格下横木板前侧标注了年岁。 看到这些年岁标注,秦洵便在心下断出了这些画作的内容。 他干脆席地而坐,将柜中画作一卷不漏地一一赏过,或是几笔勾勒个抬手挑花的侧影,或是精描细摹了垂睫宁和的睡容,自元晟四年他离京起,至如今元晟十年他久别归家,齐璟竟将每回于江南见着他的模样留绘纸上,藏于此处。 秦洵难得安静,一语不发地看完了齐璟笔绘下自己十岁至十六岁的模样,直到将最后一卷仔细地重新卷好放回,这才笑道:“我看你每回见我都从容得很,没听你多道惦念,还当你是真没怎么想我,原来你都是背着我偷偷想。看这光景,这些年你可真是念我如狂啊,怎就不爱与我明说呢?” 齐璟握笔的手顿了顿,红晕浅浅往颊上一浮,并未接话,忽然有些后悔给钥匙允他开了那锁。 “怎么,念我如狂可是你自己说的,还是说你念的不是我?那你到底念谁?我又哪里不如人家了?”秦洵重新锁好书柜的门,挪了把木椅与齐璟隔着桌案相对而坐,把钥匙递还给了他。 齐璟放下笔轻叹:“你再如此……”他踌躇,还是没好意思说出“调戏我”三个字,只得找了个词接着往后说,“活泼好动,今日我怕是心神难定,写不成折子了。” “那我不扰你了,省得耽搁你正事,岂不是我的罪过,以后被人骂妖孽祸水。”秦洵一手托腮,一手往自己额前碎发上随意拈了两下,望向窗外明朗日光时被刺得眯起了眼,忽笑问,“齐璟,你觉得乐贵妃是妖孽祸水吗?” 秦洵长这么大很少与齐璟谈论这号人物,因而齐璟怔了一瞬:“前朝的那位乐贵妃?”殷后主的宠妃,阿洵的外曾祖母? “对,就是她。” “怎提起她来?” “说到祸水,无端想起她来,想着似乎鲜少与你谈起过她,到底她与我有亲缘关系,由我论之恐有偏颇,想听听你是何看法。” 齐璟噙着笑轻轻摇头:“既未与其往来,勿妄议其品性。终究前人早已身归黄土,如若提及,当口上留德才是。” 他说起这些话语气很温和,毕竟是面对秦洵,他无甚顾忌,便又补上些看法,“常言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然究竟是妖孽者亡国,还是亡国者为孽,这些先人的生前身后事,后人只从记载中追溯,谁又得见当日景?即便口口称之祸水妖孽,谁又知此非成王败寇之理?史官落笔纸册之时也难免偏颇,阅之不必尽信,毕竟凡青史留名者定褒贬不一,人有己私,史笔如刀,留与后人评说时便各有所论了。” 齐璟言罢,见秦洵笑望自己不说话,便轻轻刮了一下他鼻尖:“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秦洵顺势捉住他的手,包在自己两掌内:“我喜欢见你侃侃而谈的模样。” 至于闲谈的内容,他大多都是随意提一嘴,齐璟什么看法他都觉得好。 “那放我写折子了,秦祸水?” “再等等,就等一下。”秦洵松开一手,伸过案去抚上他半侧脸颊,软着嗓撒娇。 正如那日户部尚书千金郭薇小姐所说,秦洵居江南六年,讲话也在长安官话里掺了些江南口音,每每与齐璟撒娇时尤甚,调软音糯,叫齐璟从来拒绝不得。 齐璟待他极有耐心:“何事?” “你再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自己消遣去,在你写完折子前都不闹你了。” 又要亲,动不动就要亲,跟黏着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子似的。齐璟略显无奈,笑了笑,将笔砚往侧外挪了几分,就这样隔着张桌案前倾了身子,伸指托起秦洵下巴。 将将靠近,尚未贴唇,大宫女清砚踏入门,立于书房门口福身:“禀告殿——呃……” 齐璟一派从容,秦洵更不会惊慌,只是二人不得不放弃被打断的亲吻,秦洵可惜地探出舌尖舔舔自己唇角。 齐璟恢复端坐,问:“何事?” “禀、禀告殿下,五殿下前些日子从景阳殿借阅了书册,今日来还,正在外殿等候。”到底是自小入宫训练有素的宫女,清砚很快调整好神态,眼观鼻鼻观心。 “请他进吧。” “是。” 清砚退出去,秦洵问:“齐珩?” 齐璟点头:“字唤知行。” “哦,起字了?”秦洵挑眉,“印象中他不大受待见,还以为得等到及冠你老爹才想起来给他起字。” “我起的。”齐璟将案上几册书堆叠一起,“父皇的确没顾及上,知行十岁入御书馆时,我寻思着总得叫同窗好称呼一些才是。” 大齐如今有六位皇子,长子齐瑄表字自起,次子齐珷由皇帝请太傅起字,四子齐琅请太华真人赠字,五子齐珩由三皇兄齐璟起字,六子是秦洵回京后第一回入宫时,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后来听说名为齐瑀,尚无表字。 而三子齐璟,则是如今唯一一位由身为父亲的皇帝亲自起字、且出生得字的皇子。 不怪在储君之位的暗赌里,不少人都将赌注压在齐璟身上,比之嫡长之身却平平无奇的大儿子齐瑄,比之对四儿子齐琅赐好物携游玩那些仅归于家私的所谓“溺爱”,皇帝在公事上偏重的还是三儿子齐璟,甚至在齐璟年纪渐长后令其分理政务,颇有作储君培养的意思。 “十岁?”秦洵疑惑。 虽说五皇子齐珩倒霉催的出生那年碰上南方洪灾,叫皇帝不喜,又因异样的容貌自小孤僻不爱与人一处,秦洵直到离京那年都没同这个五皇子同窗念书过,可齐珩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之身,也不至于拖到十岁才入御书馆吧?没记错的话齐珩今年十二岁,那岂不是才念了两年书? “知行在你离京不久后,出了些意外……”齐璟余光瞥见齐珩已踏进门来,“过后再同你细说。” 齐珩容貌生得异样,这也是秦洵与他仅几面之缘却记得住他的缘故。 与秦洵混了异域血统的容貌不同,齐珩是一种不健康的异样,他母妃王婕妤生得肤色苍白,眉睫亦是色泽浅淡,更甚的则是一头雪白长发,美则美矣,却明显瞧着非康健之人。 皇帝是在一次出游时遇见的她,当时图个新奇惊艳,纳入了后宫,却在她生下五皇子齐珩紧接着南方洪灾之后逐渐冷淡了她,想必是新奇劲过了,便觉得生此异常容貌的人到底会招致不祥吧。 齐珩承了母亲苍白病态的容貌,美貌是幸,异样却又是不幸。秦洵望着进门的小少年一头梳理齐整的如雪白发。 白发小少年噙着淡淡的礼貌笑容,至桌案边,无声朝自己三皇兄见了一礼,又偏了偏身子,朝皇兄桌案对面的红衣少年见了一礼,举止规整,却一言不发。 秦洵起身,回礼笑道:“五殿下折煞洵了,该是洵拜见殿下才是。” 齐珩轻轻摇头,似乎表示无妨,依旧微笑不言。 不说话?想着齐璟说的“出了些意外”,秦洵了然,是说齐珩因为什么意外不能说话了,所以才不方便早入御书馆念书? 齐璟接过五弟递还的书册:“知行今日可还要另寻一本带回去?” 齐珩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册薄本递给齐璟,齐璟接过翻了几页,微讶:“此番知行竟还做了书论?” 齐珩又点点头。 齐璟抚摸着他的头,不吝赞许:“览阅以省思,举一而反三,甚好。” 得了兄长夸赞,齐珩面上浮现喜悦神色,拱手弯腰又行一礼,意为受教。 齐璟起身去书架一番挑拣,择了其中一本递给齐珩:“你年纪尚小,过于晦涩恐难嚼咽,姑且阅此吧。” 齐珩并无异议,双手接过书册收入怀中,再朝齐璟温顺行了礼,又同秦洵行礼,秦洵知晓他这八成是告辞之意,同样又给他回了礼。 这十二岁的五皇子就如他来时那样,安安静静平缓着步子离去。 “这孩子怎么忽然就不能说话了?我印象中不是天生的啊。”秦洵坐回椅上。 齐璟也回案边坐下:“你离京后不久,知行与齐不殆不知因何打闹,双双落湖,那会儿入冬时节,凉气重,齐不殆身子骨结实,只小染风寒,知行你是知道的,身子本就孱弱,断断续续烧了有半月,病好后便失语失聪,太医说是落了病根。好在并非天生如此,从前他尚且能听会说,也识字,所以那之后他靠读人唇语,也能看懂旁人说话。” “又是齐不殆啊,他真是从小折腾到大,我想想都佩服他这么些精力。”秦洵嗤笑一声,“我猜都能猜到,那后来这事,你皇帝老爹是不是就不了了之了?” 齐璟扯出个无奈的笑,神色里的意思很明白。 若是大病一场失语失聪的是齐琅,宫里定要翻个天牵连处死不少人,然而是病在皇帝漠视的齐珩身上,皇帝怕是觉得天生病态的五儿子捡回条命已经是幸,既然娇贵的四儿子无恙,便没闲心去追责那场孩童打闹的起因。 当初秦洵与齐琅的蛇咬纷争,皇帝能特意赐物派医至将府安抚,还下手罚了齐琅禁足皇后,闹了好大一场阵仗,不过是因为秦洵是两将贵门公子,若非如此,怕是也不了了之。 秦洵望着齐璟不说话,齐璟观他神色,意有所指般一句:“各人有各人过活的法子。” 齐璟对秦洵那是观其色知其想,秦洵显然是想问齐珩这一场失语失聪的大病,究竟为实还是保身之道。 无论虚实,对目前的齐珩而言,还能好好活在这世上,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秦洵忽笑:“不说这个,齐璟,你这书房叫人进进出出的,确实是该把我的画像锁锁好,这若是叫人瞧见,鬼才看不出你欢喜我。” 齐璟却蹙了眉:“藏着并非不敢示人,只是不想叫旁人瞧去你那些模样。这些年里江南相见时唯你我二人,即便我将你模样绘留纸上,也该是唯你我二人得见,叫旁人看了算什么?” “好好,你说得都对。”他这般明显的占有欲让秦洵心情很好,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子,“不过既是你我二人江南相会,我看那些画上皆我一人,你怎不将自己也画进去?” “我并无自画的喜好。”齐璟想了想自己画自己这种事,总觉得怪异,不过既然秦洵说了,他便补道,“若是你喜欢,往后我可尝试一二。” “无妨无妨,我随便说说,反正你我终日相对,还要看画像做什么?”秦洵绕过长案靠近齐璟身边,挑起他下巴蜻蜓点水地往他凉唇上啄了一啄,笑道,“你忙吧,我怕待在这又会忍不住闹你,先去那待会儿。”他点了点窗外几丈远的大槐树。 绕出殿门,秦洵与清砚迎面遇上,想起齐璟吩咐她去种下那颗赤豆,好奇心起,便笑问:“清砚姐姐,可是将我那颗宝贝红豆种下了?带我去瞧瞧可好?” 清砚福了福身:“还未下土,如今本非红豆播种时节,怕难种活,叫殿里打理园圃的宫人先拿去催芽了。秦三公子若要看,请跟奴婢来便是。” 她将秦洵带去一间采光甚好的屋子,除了秦洵那颗暂且被泡在温水中的赤豆,屋内还放了不少植物芽苗,想来也是在这间屋内培育着待植入园圃的。 清砚在景阳殿十几年,能摸得清齐璟的心思,即便三殿下仅道一句“种了当趣”,她也明白,既是秦三公子带来这颗赤豆,怎么可能真叫人种个趣,定是要唤宫人好生料着才可。 清砚见秦洵对着泡赤豆的碗左看右看的新奇模样,踌躇半晌,开口唤道:“秦三公子。” “嗯?” “公子怎有如此闲趣,拣上这么颗红豆带来景阳殿?殿下也好生奇怪,偏生要将这独独一颗的红豆种下。” 秦洵随口道:“许是想种了吃吧,待成熟结实了,做个什么红豆糕吃吃,权当消遣。” “公子。”清砚叹气,“奴婢多少也是念过诗书的。”《 》 35、病来 “红豆生南国”云云,连孩子家都能轻易吟上口来。 “所以?” “秦三公子,奴婢就直言了,您如今这般大的年纪,怎还如此不懂事?” “你这就大惊小怪了,我何时懂事过?” “公子!”清砚见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有些急,说话也不禁逾了些分寸,“秦三公子世家娇宠,不懂事便罢了,可殿下他……公子可曾想过殿下?殿下不能不懂事,大齐上下,没人会允许三皇子殿下不懂事。” 想起方才踏入三殿下书房撞破且打断了的光景,清砚不动脑子都能想到如果没被打断是什么光景。 “清砚。”秦洵淡下神情,回身来望着她,“你们殿下是会轻易被旁人引诱的人吗?” 清砚咬唇不语。 “他不过是愿意陪我一道不懂事罢了,他若不愿,谁能逼他?我二人皆有分寸,你不必太过忧心。” 秦洵语气和缓,不计较清砚的冒犯,一是念在她自小照顾自己与齐璟细心无失,二是他知道这忠心的大宫女也是替齐璟着想。 但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 “终究……还是收敛些好,万一有嘴碎的……”清砚犹豫着道。 “如何收敛?若我偏与他相持有距,他怕是才会郁郁成疾做出不懂事的事情来,你信是不信?”秦洵倾下身子将目光与她平齐,微微眯起眼。 清砚后退半步,别开脸道:“罢了,你们这些当主子的行事,哪听得进当奴才的劝,许是还要嫌弃奴婢多言。” 听她这话有些置气的意思,秦洵却心情不错地又扬起笑来,随手折过身旁一株小苗上初开的金色花朵,递上她鼻前:“喏,赠与美人,消消气,清砚姐姐容貌生得如此秀丽,笑一笑才衬得愈明媚些。” “这是今岁新育的秋菊!宫人悉心料养许久才开这么一朵!”清砚咆哮。 “对不起!” 秦洵几乎是被清砚轰出育花的屋子,嘴上道歉脸上不知错,笑嘻嘻理了理衣裳,绕向书房后那棵大槐树去,路经窗口还朝刚好看向窗外的齐璟递了个笑。 大槐树下吊着的是架竹制秋千,并非普通一块简陋木板,而是连椅背带扶手的秋千椅,可容两个成年人同坐的大小,宽大舒适,甚合秦洵心意。年幼时或是拉着齐璟同坐,或是独坐望着书房窗内的齐璟,再或是午后犯乏卧于其上打个小盹,都不胜惬意。 这是秋槐,并非是花朵洁白可酿蜜食用那五月槐花香的洋槐,秋槐正是这时花季,满树纷繁的淡黄花朵,香气并不浓郁,清淡平和,树下铺了一地似花非花的淡黄色落蕊,叫人都不忍心踏上步子去。 秦洵到底还是往满地落蕊踏上了步,秋千椅定是常有人打扫,一尘不染,只遗了几朵秋槐落蕊于上,秦洵挥袖掸下,扶着粗绳坐上了秋千,放松地靠上椅背,抬眸从大槐树簇簇花叶中探着日光。 有诗云“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吟的长安城早秋时节,大约便是此时光景,还因秋时槐花黄与春时杏花开刚巧跟科举的解送和放榜时间吻合,不少书生举子以此二花花开之景寄抒落第的苦闷心绪。 如今又是乡里县里槐花黄举子忙的时节了,待上一些时日,各州境内的官位约莫又要换一批新血,亦有一批旧官能借此时机调往帝都长安来任职。 这样说来,今年应该还有场殿试,大齐的科举三载一殿试,秦洵当初离京正是京城殿试忙时,那一年他十岁,如今六年过去,一回京刚巧又碰上了殿试之年。 齐璟这回刚奉皇帝之命督巡完江南五州,看来今年皇帝是有心从江南调官入京,不知他会看中哪几个,是否有齐璟看好的平州东郡郡令许文辉,又是否有如意算盘拨个不停的平州南郡郡令楚胜雄? 堪堪申时,日光却暗淡了不少,风拂过时也带了些凉意,秦洵望了望天色,想着许是会有雨,但一时半会儿大约也下不来,先在这处歇会儿,待滴了雨下来再避入屋内也不迟。 秦洵偏了些身子面朝书房窗口,搭了条胳膊在椅背上,将头靠枕在那条胳膊上,望着书房里蘸墨书写的齐璟侧颜。 认真的男人真是太好看了。 离得不甚近,纵使秦洵视力还不错,也下意识微微眯起眸子,目光从齐璟额前碎发一路下滑,掠过他轻缓眨眼间颤动的长睫、高挺的鼻、抿合的浅绯色薄唇,最终顺着齐璟脖颈的线条将目光移落在他拢得严丝合缝的领口处。 一种蠢蠢欲动的心痒从心头一路窜至指尖,秦洵动了动手指,轻轻笑出了声。 沈柏舟说他色胆包天,将主意打到皇帝儿子的头上,可不是,他现在就在皇帝居住的宫中,在皇帝儿子的寝殿里,对那位端坐书房认真写奏折的三皇子起了色心,心痒痒地想把良家模样的皇子殿下拢合严实的领口拨开。 或许是他目光太过灼热,书房窗里的齐璟手上顿了顿,偏头往这边方向看来。 秦洵不躲闪,对上齐璟一双温润的眸子,就着这副闲散枕臂的姿势,抬起另一手,点了点齐璟的方向,又回手来点了点自己衣襟,轻轻拨挑了一下,暗示意味十足,无声调戏着齐璟。 齐璟倏地转回脸去,再不看他,秦洵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待齐璟写完折子,日头已经被云遮挡,屋外天光暗淡,他放下笔,伸臂探了探窗外,比早些时辰多了不少凉意。 几丈外秋千椅上,秦洵身子偏了些,阖目半躺其上,似是睡着,齐璟出门绕去屋后那里,轻轻拍肩唤了他一声,未得回应,果是睡着了。 这秋千椅是二人同坐大小,秦洵年幼时尚可曲曲腿躺卧其上,如今少年身形却是没法躺卧,本是侧坐枕靠臂膀,就着这姿势睡着之后失了力,身子又斜躺几分,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滑至一侧末端,恰好抵上粗绳稳住了身子。 齐璟轻轻拂去在秦洵睡着后落在他发间与衣上的槐树落蕊,扶起他上半身,将他搭在秋千椅背的那条胳膊挪下,改搭上自己肩膀,一手圈住秦洵腰背,一手托住他膝弯,将他从秋千上打横抱了下来,往殿内去。 秦洵清明几分,微微掀起眼皮,望见齐璟俯首含笑的温柔神情,又安心合上眼,将垂下的另一条胳膊也伸上来,两臂圈抱住齐璟脖颈,脑袋往他胸膛上蹭了蹭。 “怎在这处睡下,着凉了如何是好?”见他回了些意识,齐璟开口同他说话。 秦洵不回话,却凑过去将脸埋进了齐璟颈窝,齐璟便将他搂紧了些。 明明只比齐璟矮了半个头,在男子里算身形高大了,可每每秦洵这样窝进齐璟怀里撒娇地蹭一蹭,都能戳上齐璟心尖的柔软处,叫他不自觉疼惜。 “这一个月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抱着都觉得你清减了。”齐璟又道。 秦洵含糊着从喉间吐出“想你”二字,刚搭上他肩膀的那只胳膊又滑下他胸膛处,不老实地去拨他衣襟。 “别胡闹。”齐璟抱着他踏入殿门,轻声阻道。 秦洵哼哼两声,并不听阻,齐璟叹了声气,随他去了,径自将他抱进自己寝殿内室。好在秦洵只是探进手不动,并未如何放肆。 齐璟疼他,秦洵很清楚,只要跟齐璟撒一撒娇,小小的使坏他不会计较的。 清砚跟进内室,见齐璟将阖眼的秦洵放在了床榻上,上前几步想伸手帮着伺候,齐璟朝她摇头示意不用,她只得收了手立于一旁,眼见着他们殿下给那不知真睡假睡的秦家小祖宗除了外衫脱去鞋袜,又往他腰后一抹解下他束发的发带,扯过被褥给他掖好,伺候得比宫人都细心服帖。 清砚动了动唇,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帮着叠好了齐璟给秦洵脱下的外衫,又将那根发带折了几折置于叠好的衣上。 齐璟将要起身,床上阖眼的秦洵一伸爪子准确捉上他手腕,齐璟另一手往他鬓边拨了几下,温柔道:“去书房整理一下笔砚,好了便回来。” 秦洵“唔”地应了声,松开了对他手腕的桎梏。 清砚跟着齐璟进了书房,替他将笔砚拿走去清洗,行至门口,回身见齐璟平静收拾桌案上晾干墨迹的奏折,并一些余在案上的书册。 “何事?”齐璟瞥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 清砚深吸了口气,委婉开口:“殿下,奴婢六年未见秦三公子,他如今……已非稚童。” 他们年幼时尚可称作是感情太好,但都这样年纪了,都该知道身份规矩,一位皇子做出这种类似宫人的举止去伺候个世家公子,怎么说都太不合礼数了。 齐璟将整理成叠的书册放去书架上,朝清砚浅淡笑了一笑,语气却是与神情不符的冷然:“此非汝过问之事。” 清砚一僵,福身道:“奴婢失言。”便匆匆退出门去。 比之人不犯其其颜和悦的秦三公子,她的主子,这一贯言笑温润的齐三皇子,才是真正不好得罪的那一个。 秦洵转醒时还未睁眼,意识逐渐清明后耳中渐闻窗外淅沥雨声,心道初秋时节这天气未免无常,早些时候还晴空万里,午后天色便阴沉下来,此时许是近暮时辰,到底还是落了雨。 他闭着眼手往身旁一摸,不出意外摸上柔软的衣料,他往床边挪了挪,将脸埋进那块衣料间深深嗅了嗅,这才抬起头来睁开双眼,见齐璟半靠在床边,也睡了过去,衣裳未解,垂在腹上的手还松松握着本册子,想来同他在秋千上晃倦睡着一样,齐璟也是坐靠床边陪着他时禁不住倦了。 齐璟同他回京那时一样,也是一路舟车劳顿,却又不像秦洵在家闲着没事肆意补眠,今早刚回宫便忙碌政务没停过手,想来实在太累了,才衣裳没脱手执书册便睡着。 秦洵从被子里抽出身子,心疼地探手抚上齐璟脸庞,心中暗暗将压政务给齐璟的皇帝骂了数遍不是人。 这一触便觉齐璟肤上热度异常,秦洵凛了神色,晃了晃齐璟的肩,唤他:“齐璟?齐璟!” 齐璟睁开眼,见近在咫尺的少年明显焦虑的面容,笑了笑问:“怎么了,这副模样?”话音出口觉得喉嗓有些不适,他蹙眉,“我似乎……” “似乎个屁!多大人了,这么坐在床边打盹,不着凉才怪,你这样睡多久了?”秦洵心急,虽心知齐璟定是不经意睡过去才没脱衣进被,还是忍不住没好气。 齐璟似要起身:“应当没多久……” 没多久也禁不住初秋暮时的落雨凉气,何况齐璟这段时日连月劳累,如今身子本就要比平常倦弱许多,再结实的身子骨也架不住病来如山倒。 “躺着。”秦洵放在他肩上的双手稍一用力,又把他摁回去靠在床头,从他身上跨腿过去翻下了床榻,回身来径自去解他腰带。 他被齐璟解了发带,一头末梢微卷的长发睡得有些凌乱,随着弯腰的举动有几绺落到身前来。 齐璟伸手想阻拦:“别……” 秦洵却顺势一把扯过他手上书册,回手扔去了身后木圆桌上,一声纸页翻飞的哗啦声响,落在桌上的书册展开倒扣,压折了内里几页纸。 齐璟无奈:“那是知行写的书论,我闲来无事,想看两眼改日给他讲上几句的。” “哪日不是看,有这工夫不如先好好在我身旁补一觉,年轻力盛也禁不住这两个月一通折腾,好不容易回来能歇下,怎么不先养养身子?”秦洵扔完书册又挡开齐璟压根没多少阻拦作用的手,三两下便扯了他腰带将他外衫扒了下来,又俯身去脱他鞋。 齐璟又道:“尚未洗漱……罢了。”罢了,他才不会听。 秦洵扯过被子先将他裹住,解了他发带用手指在他发间梳理了几下,才将他整个人摁下平躺,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手背搭上齐璟额头探了探体温,秦洵总算缓和下了脸色:“还好,不是很烫,你躺着,我去太医署给你煎碗药回来喝。” “你先将衣裳穿上,外头下雨,凉了。”齐璟听话地在被子里窝着,见秦洵还穿着中衣,忍不住提醒道。 “你也知道凉了。”秦洵学着他一贯的举动,也伸指往他额间点了一点,依言捞过外衫穿上,又随便抓了两下凌乱的头发,自己拿发带松松系起。 方才扒下的齐璟衣物散落在床脚,秦洵抱过来,坐在床沿边叠边说:“你好好躺着,我马上去一趟你们太医署,要是我回来发现你动了,我就生气不管你了。” “让他们去唤太医过来吧,下着雨,你别出门。” “要什么太医,信不过秦大夫?”秦洵叠好衣物放到床边凳上,再次不客气地往齐璟额头上点了一点。 难怪齐璟自小到大总爱这样点他额头,还真是挺叫人上瘾的举动。 秦洵刚要走,齐璟又叫住他:“阿洵。” “怎么?” 齐璟轻咳一声,忍笑:“你先……先洗洗脸。”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东西了?”秦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颊,望着指尖浅淡的黑痕,心中莫名,见齐璟别过头不语,像是心虚模样,他去一边照了照铜镜。 两边脸颊一边一只,被人随意画上了小王八,是木炭的痕迹,有些糊开,想来是他醒时在齐璟衣袖上蹭的,刚才又被他手一抹,抹开黑痕。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看来刚给齐璟叠好的衣裳要送去洗了。 先前在江南乘舟洵水之上,他不过随口一提叫齐璟往自己脸上画王八,齐璟竟幼稚地当了真。 秦洵好气又好笑:“你有这工夫不如躺下来跟我一起午睡。” 齐璟将脸别向床内不应声,八成是羞了。 秦洵将清砚唤进门,在她惊讶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将齐璟外衫递给了她,又命她去打盆水来,草草洗了把脸,不顾清砚试图提醒他洗净一些的唤声,撑了把油伞步履匆匆往太医署去了。 刚过酉时,遇上落雨,天色昏沉,秦洵愈走愈加紧脚步,这样的雨日,若非为了齐璟,他还真是不大乐意踏出屋门溅上一身湿凉雨气。 太医署里这会儿当差的仅几个年轻小太医,见红衣少年在门外收伞大步踏进门来,几人互相交换了目光,一个胆大的小太医率先开口:“请问公子……” “三殿下病了,我来煎一副药回去。” “三殿下病了?”小太医登时紧张起来,“那、那怎无人来通报一声?得赶紧差人去景阳殿!” “不必,我瞧过了,小染风寒,可否劳太医替我抓几味药来,名称与剂量我可口述于你。待煎好药我自己端回景阳殿便可,不劳烦各位了。” “这……”小太医多有迟疑,“冒昧一问,公子贵姓?” “秦洵。” “秦……”小太医挠着脑袋,努力往脑中搜索,似是听过此名,却印象不深。 他们此时当差的几个都是从外地入京,待的时日不长,对眼前这红衣公子的尊姓大名只能说耳熟,一时难对上号。 “那是上将军府的三公子秦微之,回京不久,诸位许是不认得。秦三公子师从江南名医世家白氏,在外修习岐黄之术,诸位尽可放心。”屋内一角起身个淡绿衣衫的少女,面容秀美,尚存稚气,说起话来柔声细语,沉稳有度。 她先前坐在药炉边的矮凳上煎药,身形也娇小,被桌柜什么的掩住了大半身子,没出声时秦洵尚未注意,此刻她站起身来,秦洵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 36、如是 “楚姑娘?”小太医转头看了少女一眼,被她这么一点记了起来,忙转过来见礼,“拜见秦三公子!” 另几个当差小太医跟着见礼:“拜见秦三公子!” 小太医动作利索地照秦洵吩咐抓了药来,秦洵一一查过,确认无误,婉拒了小太医搭手帮忙,自己处理了药材,端着罐去方才出声的楚姑娘身旁,借了另一炉子煎药。 “好久不见,梓溪,别来无恙?”秦洵笑道。 楚辞的胞妹楚梓溪,一别经年,当初那总是躲在兄长身后的小姑娘也长成了十四岁的娇俏少女,模样与兄长楚辞很是相似,秦洵一眼便认出。 “一切都好,劳微之哥哥挂念。”楚梓溪略显羞赧地笑笑,又小心翼翼问,“我哥哥他……一切可好?” “他挺好,广陵先生和惊鸿山庄那边都将他照顾得很好。倒是你,你不是在右相府,如今怎在宫中太医署里?” 总不会是曲伯庸嫌弃疯女儿和这小外孙女,将她娘俩扫地出门了吧?秦洵将揣测压在心里,这种话出口未免伤人。 楚梓溪摇头道:“不是在太医署,是在昭阳殿,我年纪不算小了,尚不想嫁人,却也不好总待在外祖父家中,这便入宫来,谋个差事也是好的。还好是在淑妃娘娘处当差,娘娘仁善,日子过得挺好的。”她说着看了秦洵一眼,仍是笑得羞涩,“如今娘娘怀着身孕,太医说将在这几日临产,马虎不得,煎安胎药这些活计我便自己来太医署做,图个心安。” 楚梓溪没多说什么,秦洵却听得出她言下之意。 当年他们父亲楚正弓毕竟是搅合进“谋逆”一事,以戴罪之身自刎而亡,说得不好听些,楚辞与楚梓溪皆为罪臣之后,曲伯庸极好面子,当初将“罪臣遗孀”的疯女儿曲采蘅与“罪臣之后”的两个外孙接回右相府照管,已经觉得丢尽老脸。 即便后来楚正弓得以与沈家一道沉冤昭雪,楚梓溪这么一个“外姓旁人”在右相府的日子还是好过不到哪去,她来宫中淑妃这里当个宫女,怕是要比在曲家当所谓的“外孙小姐”要快活得多。 一个章华侯沈翎,一对楚家兄妹,都是自小尽尝人情冷暖的孩子。 秦洵望着炉上火焰跳跃,听炉火将药罐底舔出嘶嘶声响,轻轻叹了声气。 煎完药天色已经全然暗淡,正碰上不放心跟过来的清砚,她体贴地一路替捧着药碗的秦洵撑伞打灯,将他接回了景阳殿。 齐璟果是乖乖躺在床上纹丝未动,见秦洵进门还打趣了一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手脚都要躺僵了。” 秦洵一声不吃这套的轻哼,喂齐璟喝了药,又喂他喝了小半碗粥,看着他睡下,这才往外厅去,重叫了盆水来将脸上没洗净的木炭灰细细洗去。 刚擦干脸,见清砚抱了个长条锦盒进门,他好奇问:“这是什么?” “殿下早在回京前些日子便差人递信回来,吩咐打磨一柄白玉扇骨,今早殿下回宫又取了新贡白绢绘了幅扇面,奴婢拿去给匠人接合,这不,将将弄好,赶紧取回来了。” “扇子?”秦洵笑起来,“这么说是给我的?” “怎么就是给你的了,不害臊。”清砚抱着锦盒停在他面前啐道。 秦洵手指往锦盒上点了点:“那清砚姐姐与我赌一赌?若是给我的,今日晚膳我想加一盘桂花糕。” “若不是给你的呢?” “悉听尊便。” 清砚将锦盒往他怀里一塞:“拿走!”转身便往殿外去。 秦洵明知故问:“姐姐做什么去?” 清砚没好气:“给你加一盘桂花糕!” 秦洵心情不错地将锦盒打开,盒中铺垫着厚软布,一柄合起的折扇放置其上,秦洵小心拿起,缓缓展开。 白玉为骨,白绢为面,上绘含黛远山,缥碧河水,水面一叶篷舟,红衣人与白衣人船头并立,亲密依偎。 寥寥几笔,未摹神态,秦洵却轻而易举从画中二人依偎的举动间瞧出宁馨气氛,分明是当日自己与齐璟乘舟横渡洵水往广陵去的情景。 扇面靠右的绘山峦处,端逸的行楷竖题了五字:青山应如是。 至于一语双关的那个字,究竟读作“应该”的“应”,还是“回应”的“应”,就看念的人怎么理解了。 在秦洵这里,他当然是偏向后者,谁让题字之人是他的“青山”。 秦洵弯着眸笑啊笑,怎么也压不住满溢的欢喜。 当日他取文人名句调戏了齐璟,齐璟让他候上些时日,回京好生回应他,他还当那幅《南国》图即为回应,今日才知齐璟是打好了主意要陪他胡闹一回诗文。 他爱惜地用指尖轻轻碰上扇面,顺着五字摩挲而下,笑着自语:“幼时你斥我胡念诗文,如今一晃十年,你也这样不规矩了。” 多好啊,他就喜欢齐璟独独待他一人的不规矩,或许真如清砚所说,是他将齐璟诱得愈发不懂事了。 “你也真是败家,这样上好的玉骨绢面,绘题此景此诗,还是你亲笔,我怎么可能真拿在手上整日把玩,肯定要供起来没事烧香拜一拜的啊。”秦洵嘀嘀咕咕,将折扇重新合好放回锦盒,仔细盖了起来。 如此一来,他二人算是结了誓,虽不是什么生死相随的山盟海誓,但秦洵恰恰偏爱这样会泛起回甜的清浅欢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青山应:如是。 齐璟在近亥时转醒,先前秦洵给他喂了药,又喂他喝了小半碗粥,一觉睡醒捂出身汗,顿觉病感减弱不少,唯一不舒服的便是出汗后中衣黏在身上,不够干爽。 偏了偏头,齐璟见床边临时置一小榻,铺上了被褥,睡着个秦洵。许是一直吊着心没完全放下,秦洵这会儿眠浅,齐璟那边撑身坐起的细微动静便将他惊醒了。 “怎么这时候醒,可是晚上吃得太少饿了?”秦洵掀被下榻,靠过来扶着齐璟坐好,手搭上他额头碰了碰,“还好,烧退了。” “你今日不回将府去?” “你这样病着,我怎么放心回家?我夜宿在你这本就是常事,不回便不回了。”秦洵披上自己外衫,拧了半干的手巾来替齐璟擦脸。 “还以为你刚一回京又同秦上将军置气,离家出走赖上我这。” “你这是嫌弃我赖着你了?齐青山?” 齐璟了然而笑:“看到扇子了?” “看到了,喜欢得很。”秦洵将手巾丢回盆里,想起那柄白玉为骨青山作面的折扇,又抑不住唇边笑意,“不过那么奢侈,我可舍不得拿出门。我在江南时听过好的制扇工艺称作‘水磨玉骨’,那所谓‘玉骨’也只是将竹木打磨得‘光如镜白如玉’,你倒好,还吩咐人打磨一柄真玉骨,带出去磕了碰了我可心疼死。” 齐璟失笑:“你自小打碎的玉器珍玩还少?在江南也没少你吃穿,怎么如今不过白玉制成的扇骨都叫你稀罕成这样?” “那怎么一样?打碎那些又不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既是定情信物,说了要好生应你,自然马虎不得。”齐璟翻身下床来,搭上秦洵伸来扶自己的手,“你若真不舍得带它出门,前阵子你回京而我尚在江南时,倒是还另替你绘了一柄,大概也是你欢喜的。刚巧,那扇骨是你所言江南‘水磨玉骨’,放在我书房抽屉里,白日忘了同你说,你得空去取了吧。” 秦洵替他将外衫披上,数落他不知顾及身子:“听清砚说青山图是你今早刚画的,你这一大早回京后到底做了多少事?这又不是什么急事,哪日不是做,叫我怎么说你好。”替齐璟拢上衣襟时秦洵顺手揪紧,恶狠狠道,“要不是我针包没带过来,我就把你扎成刺猬给你长长记性,前些日子刚吓唬过我那小侄儿,哭得老惨了。” “你欺负小孩子做什么?”齐璟哭笑不得,“是子煦的儿子?” “怎么,我二哥平日还跟你们说他儿子?” “偶有提及,似乎有些顽劣,子煦说起时颇有无奈。” “没人治他罢了,我小时候皮,我娘不是打过骂过教训我吗?”秦洵拿起腰带正打算给他系,自己想想又丢回去,“大半夜的,我给你穿这么规整干什么,又不出门。” 齐璟心想我也不知道你干什么,我看你给我穿,我就没说了。 秦洵接上前话:“不过每次被教训过我也就老实一阵子,天性如此,难改,我那时倒是比较听你的话。现在长这么大了,我娘估计也不好意思再动手打我,我回来去上林苑见过她一回,大概是人到中年,她现在脾气比年轻时候平和多了,秦镇海……大哥说他觉得对我有愧,我瞧回京后这些日子,他确实是有想同我亲近的意思。” “你们到底是父子俩,关系缓和总是好的,你也莫要总是对秦上将军直呼其名,不像话。”齐璟往他发顶揉了一把。 秦洵两臂搭上他肩,将自己鼻尖与他的鼻尖贴上:“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叫爹还是叫什么,心里头该是多少感情还是多少,又不会我多叫他两声爹,我就立马能跟他父慈子孝了。” 齐璟一阵沉默,忽然就着这姿势将秦洵搂抱入怀,稍弓了脊背,疲倦地将头枕上他一肩,似是在他耳边极轻地一声叹息。 人生病时总是不自觉比往常更脆弱些,齐璟也不例外。秦洵圈抱住他,心知他这是听自己随口一番话,想起了他跟皇帝之间说冷不冷说热也不热的父子关系。 秦洵有心抛去方才的话语,跟齐璟打趣:“说起来,我二哥二嫂是十八岁成婚,十九岁就生了秦商,我若是个女儿家,眼下早过了及笄的年纪,正好能嫁你给你生个小兔崽子出来玩了。” 齐璟枕着秦洵的肩轻笑两声,轻微的鼻息拂在他颈间。 秦洵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不生也好,小孩子多闹人啊,你疼我一个就够了,不准疼别人,孩子也不行。齐璟,我们不要孩子!” “嗯,好,不要孩子。”齐璟忍笑顺他话说,没纠正他们俩压根就没法要孩子的事实。 秦洵在他背上抚了几下,才想起最先未得回应的问话:“你晚上就喝了小半碗粥,饿不饿?” “被你一说,倒是觉出几分。”齐璟退离身子,“我去唤厨房送些吃食来。” “我去唤,你别出去吹风。” “不是。”齐璟附上秦洵耳边,低声一句,“我刚好想要方便。” 秦洵“哦”了声,自然接话:“你刚退烧有没有觉得步子虚浮?我扶你去方便?” “不必!”齐璟几乎是立刻出口拒绝,面上红晕一掠,“小染风寒,我不至于这么弱不禁风。” 秦洵跟着他出房门,目送他拐进茅房,自己迫不及待去书房将另一柄江南“水磨玉骨”工艺的折扇从抽屉取出,带回内室借着落地灯盏明亮的烛光仔细赏了一通。 同样是白绢扇面,绘的图案与白玉为骨的那柄不同,墨笔勾枝,朱砂点瓣,绘了几枝桃花,应景题字《诗经·桃夭》的开头两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齐璟长大,娶我回家。秦洵默念时很自然地接上自己幼时胡编的后句。 一柄墨枝红桃扇,一柄青山玉骨扇,六岁到十六岁,齐璟取用了秦洵十年间两次为调戏自己而念的诗文,绘了这样两幅扇面赠他,颇用心思。 秦洵以指轻轻抚过题诗字迹,有些坏心地想,齐璟怎么就不好意思将他胡乱添上的后句也题上去呢。 清砚端了热粥回来,齐璟烧热退下,胃口好了许多,将一碗粥喝尽,觉得身上汗黏,打算去沐浴。 浴池热气氤氲,齐璟背靠池壁,脖颈以下整个浸入热水,秦洵以“怕你身子无力摔着”的借口陪同,蹲在浴池边直勾勾地盯着他。 齐璟休憩片刻,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身边人灼热的目光,架不住被这样盯着,他睁了眼朝秦洵笑着伸手:“要一起吗?” “这是邀请我?” “嗯。” “那我不客气了!” 秦洵其实睡前沐浴过了,不过既然齐璟主动相邀,焉有拒绝之理。 他三两下除光了衣衫鞋袜,一个猛子扎进浴池里,扑起的水花把齐璟兜头浇了个透。 “你真是……”齐璟抹掉脸上的水,哭笑不得。 秦洵胡乱抹了抹脸,与他挪开了些距离,同样背靠池壁,长长吐气:“泡澡就是舒服。”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秦洵望向他,眨了眨眼:“光着呢,离你太近我怕干柴烈火,你还是个刚退烧的病人,就是要做坏事也不急这一时。” 齐璟脸一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热气熏的。 “怎么了?多年清心寡欲,禁不起撩拨?”见他害羞,秦洵反倒愈发起劲,“来来,今日秦大夫就给你说说,这种事嘛,男人的正常需要,就该适当地纾解纾解,憋久了是不好的,指不定最后来个不举啊隐疾啊,那时候再治就难了。” 这些露骨的嘴上便宜齐璟素来处他下风,索性不再助长他得寸进尺的气焰,无奈回了句:“说不过你,秦大夫。” 在嘴皮子上胜出的秦大夫很得意,划着水朝齐璟的位置靠近了些。 “对了,我去太医署给你煎药那时候,见着了楚长琴的妹妹,她在那给姨娘煎安胎药。她入宫之后,可是你帮她调到姨娘身边的?” “楚梓溪?”齐璟点头承认,“长琴跟广陵先生离京时,我答应过他照拂楚梓溪一二,去年她入宫那时刚好母妃怀上身孕,身边多些人伺候也好,我便与母妃说了几句,将她调去了昭阳殿。” “也是难为这姑娘了,原本也该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才是。”秦洵闭了闭眼,有些不是滋味,“真不知有朝一日我是否也会落入如此境地。” “莫说这样的话!”秦洵话音未落,齐璟打断他,一把将他扯来了自己身边,“我在一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秦洵望着他难得不愉的神色,反倒情绪放晴,顺杆子爬把自己跟他的肩臂抵在了一起,并排靠在池壁上:“齐璟,我有些话不吐不快,或许会有些长篇大论。” “你说,我听着。” “从前我以为,太后与陛下他们母子俩是一个鼻孔出气,林秦树大招风,他俩都日渐难容,不过这么些年我在江南,空时寻思寻思,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 多年不曾提起太后这号人物,秦洵回想往事,似笑似叹了一声,接着道:“其实说不容也不妥当,毕竟大齐的兵权大半都掌握在林秦手中,或者说到了当今,是掌握在我老子手中。林秦二姓,于大齐、于皇室,都是足够威慑异心之徒的宝刃,顶多说心有忌惮戒备,总归不至于到‘不容’的地步。” 齐璟在秦洵这里,永远是“我男人”的身份排在“皇子”前头,他从不避忌跟齐璟提起敏感的朝政事,谈论间也往往口无遮拦,想什么说什么,毫不担心会祸从口出,会看到身为“大齐三皇子”的齐璟突然翻脸治他的罪。 你我就是你我,旁人都是旁人。 秦洵将自己翻了个面,趴上浴池边缘:“我此刻谈起,若是非要说‘不容’,那也是太后不容秦,而陛下不容林,他们母子间根本就是各谋其利,齐璟,你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一点,对不对?”《 》 37、论朝 “你怪我不早同你说吗?” 浴池本就热气蒸腾,靠得近更是感觉对方皮肤的热气往自己身上蔓延,齐璟没舍得跟秦洵拉开距离,只往背后较凉的池壁靠紧了些,借着感官上的凉意和说事的专注来稳住定力。 秦洵毫无自觉,甚至抬手去捏他肩,笑道:“一开始发现的时候,是有点怪你的,谁让你明明心里一清二楚,偏不和我说。” “后来?”齐璟问话间实在没忍住,还是把自己肩上那只爪子捉了下来,僵了一阵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回来。 秦洵会意,往边上挪了挪,自觉与他保持了安全距离:“我不闹你,你多泡会儿,驱驱体内寒气,我保证正经跟你说事。” “后来呢,现在还怪我?”齐璟复问一句。 秦洵长叹:“齐璟,大人真累,小大人就更累了。” “嗯?” “你这人从小就是个小大人,而我几岁的时候,还只是个普通的小毛孩子。”秦洵趴了会儿,又转回身来,将一头沾湿的发撩起,后颈枕上池边,手一松,长发便在池边铺散开,“所以我跟你说笑的,我其实并不怪你,早些时候即便你跟我说这些事,我也听不大懂,你觉得我不适合早早知晓,不想给我徒增烦心罢了。” 他正经起来也是心思澄明,齐璟不插话,安静听他说。 朝堂权势更迭很快,你升他贬,他算你谋,有的冰释前嫌,有的冲突渐起,还有的积怨更甚,都不少见,在世人眼中,林秦两家便如后二者。 两家交情已久,情分自然是有的,可性质太过相似的两家将门,必然逃不了在权势地位上的争夺比较,两家老家主又皆为优秀将才,针尖对麦芒,长此以来,表象和美,暗流汹涌。 即便在今上登基后,二将深知其多疑心性,先后卸了军职渐隐无争,但也是两家小辈接手了原先长辈们的兵权,多年零碎积怨仍难轻易化解,好在后来林秦联姻,勉强算是成了不分你我的一家人,这才缓和一些。 这是局外人眼中的情况。 顶着个家姓好歹也算“局内人”的秦洵,当然清楚那么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 “若说林秦两门皆忠于何人,我妄言,怕是只高祖一人,几十年过去,如今的林秦,定国公是大齐的定国公,镇国公却是陛下的镇国公,齐璟,我说得可对?” 秦洵问了话,却没打算非得齐璟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所以陛下并非不容林秦,他忌惮的,单单一个林家罢了。自陛下十八岁登基以来,二十多年他都在明里暗里削世家,哪一回是朝秦家动刀的?我十岁上林苑那趟,刺客摆明了冲的是我,我毕竟姓的是个‘秦’字,跟林家还隔了一层,但陛下削了我舅舅的兵权,却没动我那大齐兵权一把手的老爹分毫,未免太过偏颇,若秦家不是陛下的,陛下万不会如此。” “或许最初陛下也怕林秦这样的元老是太过锋锐的刀刃,用不好反伤着自己,但林秦逐渐不合,臣心分异,独独一个秦家就好用多了,陛下不能够也不愿意去拔开国世家的深根,不如为己所用,也正好,秦家愿意。陛下不一定是不想用林家,怕是他不敢用,因为什么,你我都是知道的。” 明面上再如何礼待,皇帝都不可能不在意“御祖诏”一物,心底里不知有多猜忌,秦洵不相信当年皇帝明升暗贬地削去林祎兵权时,当真毫无私心只为护个十岁孩子。 所以秦洵一直对舅舅有愧,一回想起这件事,总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舅舅。 他抿抿唇,说了下去:“但是在太后那里,林秦二者,她看秦家更不顺眼。” “其实太后不该效仿曾经她看不惯的刘太皇太后,她不该学着太皇太后当初扶起沈家那样,想要一手扶起自己的堂家。堂家有个顺昌侯的封爵,老侯爷虽已过世多年,但余荫犹在,且其子袭位,本就显贵,若没有太后有心扶持,也是够了,可惜太后不知足。若是旁人想扶堂家,陛下或许尚可容忍,可偏偏是太后,绝不该是太后。” “太后糊涂,陛下是因何与刘太皇太后不合,沈家是因何沦落至此,太后难道不清楚吗?我看她不是不清楚,只是想赌,她大约是觉得,刘太皇太后毕竟不是齐家人,但她和陛下是最亲的母子俩,她于陛下会是不同的,陛下再憎恶再容不下外戚,多少也会给她这个亲生母亲几分薄面。” “我看来,太后是赌输了,只是不知,如今太后自己可发觉她赌输了。” 秦洵神情与声音皆冷沉下来:“当今圣上,从来就是个爱权力胜过血缘至亲的帝王,陛下初登基时,与堂太后的母子情义大过毫无血缘的刘太皇太后,所以他们母子一条战线,如今没了刘太皇太后,堂太后偏偏想效她之行,无疑就是顶上了刘太皇太后的角色,站去了陛下的对面,陛下心中怎可能不生芥蒂,这么些年诸多杂事怕是积怨不少,如若太后再不知收敛,恐怕不出十年,堂家危矣。” 估摸着秦洵已将己见吐露得差不多,齐璟接了话:“堂家如今官位最高的是骠骑将军堂从戟,太后是希望堂从戟还能再越一步。”他瞥了秦洵一眼,未将后话直白言尽。 从一品的骠骑将军再越一步,便是大齐的最高武职,正一品的上将军了。 “陛下绝不会容许。”秦洵笃定。 齐璟淡淡“嗯”了一声。 秦洵忽然笑起来,扒住齐璟臂弯:“从刚才就是我在絮絮叨叨,都没听你说几句话,这些政事说起来果然没意思,你是不是都要听睡着了?” “不会。”齐璟靠过去,替他撩起浸在水中的湿发,“我喜欢见你侃侃而谈的模样。” 秦洵觉得这话耳熟:“你不要偷懒学我的说法来哄我!” 齐璟只是笑,倏然一把揽过他的腰将他扛上肩头,提身出水,把他往浴池边放置衣物的小软榻上一搁,动作迅捷又自然,有意不将目光往他身子上瞟:“沐浴不宜太久,擦擦身,穿衣裳吧。”他说着背过身去,径自拣了衣裳穿。 秦洵半躺在小软榻上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故意表现得很夸张:“好厉害呀哥哥!” 齐璟一声“嗯”,意思受下这声作态的夸奖,复提醒一声:“穿衣裳,别着凉了。” 身后便也响起衣料摩擦的轻微悉索声,齐璟听声辨着他穿衣进度,又听见他说:“你怎么扛人这么熟练,背着我跟小妖精练过?” “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说了让你不要学我的说法!” 齐璟笑笑,理了理自己穿着妥当的中衣:“你穿好了吗?” “穿好了啊,你转过来。” “别胡闹。”齐璟却没应声回身,对他鬼精的小算盘了如指掌。 于是身后的穿衣悉索声中,混进了少年一句带着撒娇软音的不满:“分明是你自己邀我一块儿洗澡的,脱了衣裳你又不敢看我。” 秦洵穿好中衣,上前两步扑上齐璟的背:“现在穿好了!” 热水沐浴后体温偏高,二人之间隔着两层中衣,熨出的温热感很是舒适,秦洵从背后抱着齐璟,将左手覆在齐璟心口处,掌心的热度好似在往齐璟心上汩汩渡入。 齐璟轻笑,也用左手覆上他手背,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下。 齐璟个头比秦洵高,秦洵需要稍微昂起头,才能把下巴搁上他肩:“齐璟,其实你特别像陛下,容貌,还有性子。” 左手被齐璟握住不松,秦洵便又抬上右手,指尖停在齐璟惯常浅浅噙笑的唇角,补充道:“我是说,藏在你这副神情底下的性子。” 齐璟不言,却是捉了他的手,往他手背上轻轻一印唇。 秦洵便笑出来,附在齐璟耳畔道:“有幸于你殊别。” 头发还湿润,二人坐在床沿一人拿了条干手巾擦着发。 “先前怎不床上来睡,睡在小榻上?”齐璟问。 “你那时还发着烧,我睡觉不老实,怕惊了你。” 齐璟点头:“也好,你离我太近万一也染上就不好了,不过小榻不够舒适,以后再像这样,不妨去睡偏殿,一直都给你收拾得好好的。” 景阳殿偏殿从秦洵几岁时候就给他收拾妥当,可惜一次都没得秦三公子临幸过,自从齐璟五岁搬入景阳殿独住,秦洵留下过夜从来都是跟他同睡主殿的内室,一是黏人,二是小孩子怕黑。 秦洵一口回绝:“不去,我都陪你喝药了,还怕染上风寒?” “你不是不爱喝药?” “但我更想离你近些啊!” 齐璟莞尔,自己头发擦得半干,接替了秦洵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任劳任怨地帮他擦头发:“头发没干就睡觉容易头痛,还得等些工夫,闲着也是闲着,阿洵不妨再与我说一说,朝臣之别,你作何看法?” “以何为例?” “林秦。” 他道出“林秦”二字,秦洵瞬间明了他意指什么。 还在泡澡时秦洵一句“定国公是大齐的定国公,镇国公是陛下的镇国公”,想来齐璟是有心听他详解。 秦洵笑道:“你当真要听?我若说起这些来,恐怕又是一番长篇大论,兼大逆不道了。” “愿闻其详。” “那我说了。”秦洵挑挑眉,一正神色,“朝堂如战场,晋位如杀敌,等闲之辈爬不到很高的位置,要么是自身极为出众不容忽视,自己单干就能过五关斩六将,要么便是手腕精算善笼人心,以众从取胜。某些时候,二者亦可混为一谈,能同时具备二者,那人定然是上位又上之人。在当今大齐朝堂,想必前者居多,鲜有后者,陛下不喜欢过分张狂的结党营私之举。但是后者也不会没有,定是少而精。” “曲伯庸。”齐璟点破。 “没错,英雄所见略同。”秦洵满意地跟他撞撞肩,夸他连带着夸自己,“不过既谈林秦,我姑且不说旁人。抛开手腕本事不谈,仅谈臣心,可大致二分,一为忠,二为奸。一国一朝少不了忠臣,也绝不会亏待忠臣。私以为,林秦当属忠臣之列,方得如今无上尊荣。因而若谈林秦,便是谈忠臣,谈林秦分属何种忠臣。” “在我看来,忠臣也可二分,一种是对王朝忠诚,另一种是对皇帝忠诚。朝之忠臣,多是为王朝的兴衰荣辱而鞠躬尽瘁,在他们心中,他们效忠的这个王朝的利益远远高于当政的皇帝,若当政的皇帝于朝有损,他们甚至能逼其退位另择贤主。当然了,”他凑近齐璟,将声音压低少许,“像我们高祖那样打着另择贤主的旗号,实际却是把自己摆在这个‘贤主’的位置上,就不是我说的这种情况了。” 说完他重新退开距离,眼都不眨地注视齐璟神情,齐璟依旧是温柔含笑望着他,并未因他大逆不道的言论而起半分波澜。 秦洵很满意。 齐璟很纵容他,也正是得齐璟这般纵容,秦洵才每每都敢在齐璟面前口出狂言,管他高祖太后当今皇帝,都像挑拣白菜一样肆意点评。 笑意不自觉往眉梢眼角一染,他接着往下说:“帝之忠臣,依附着特定的皇帝,己身的生死荣辱都与皇帝系牢,随其显贵,随其没落,所以这样的臣,比之朝之忠臣,需要多费神一件事,就是考虑好在当朝皇帝膝下儿子的储君之争中,站在谁那一边。站位正确,尊荣延续,一旦站错了位,便是粉身碎骨,他们得有好眼光才行。” “我观秦家便是忠于今上,为帝之忠臣,而林家,则是朝之忠臣,效忠的不是一个叫‘齐端’的皇帝,而是一个叫‘大齐’的王朝。所以我才说,定国公是大齐的定国公,镇国公是陛下的镇国公。”他说到这里想起别事,停顿片刻补上一句,“这也是为什么,若御祖诏当真存世,高祖将其中一半留与臣手时,定会选择留给林家,而非秦家。” 在齐璟面前他毫无顾忌地吐出“御祖诏”三字,不以各种代称晦指。 见齐璟聚精会神听自己论事,秦洵玩心骤起,忽然凑过去抱住齐璟的头,往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声,笑道:“反正秦洵看中的就是齐璟,我眼光当然是特别好的!” 齐璟始料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占了个便宜,无奈将他摁回去,继续给他擦头发:“是,你最厉害。可还能细论?” “能,怎么不能。”秦洵转了转身子,将后脑偏向齐璟那边,方便他给自己擦头发,“朝之忠臣,帝之忠臣,此为二分,再分别细论,皆是又可二分。” “朝之忠臣,为了整个王朝的利益,少不了多挑皇帝错处。一是仁厚温良,平和劝政,这是皇帝偏爱的性子,总会予几分薄面好言相待,林家就属此类;二是刚冲直言,直指帝失,这就得看对不对皇帝胃口了,若是皇帝喜他直言明指,倒也是君圣臣贤佳话,若是皇帝觉得逆耳不愉,他很可能得罪皇帝因此丧命。” “要我说吧,论哪个好活命,当然是前者,你看,就像我哪里做得不对,一个跟我讲道理,一个直接骂我,就算我知道两个都是为我好,那我也不喜欢被人骂啊,能心平气和说话的谁喜欢被骂呢,你说是不是?” 齐璟顺从地点头附和。 “帝之忠臣,一是尽心尽力辅佐这个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帝很信任他,放心委以重任,世人也多信服他,都说他是个大贤臣、顶梁柱,所以他往往手握重权,又能把好话赚个足,秦家属此;二是替皇帝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走狗,皇帝有心使其为刃,借刀杀人,其实还是挺放心他的,但是他却往往颇受世人诟病,这便成了奸臣的一种,不过又与忠奸相分那个意义里的‘奸臣’不尽相同。” 秦洵滔滔不绝地说下来,自己把自己说得有些伤脑筋:“就忠臣而言,分到朝之忠臣与帝之忠臣两种已经够了,再往下细分,界限已经不那么分明了。众生百相,人性多复杂啊,又不是几个词几句话就能把一个人框里头的,哪能那么绝对就把某个人划分进一个类别,就像曲伯庸,我其实就不知道怎么说他最合适。” 他往后一仰,把自己摔上软和的床铺:“大晚上的我怎么想起来跟你讨论这些,头疼啊头疼。” “当真是长篇大论。”齐璟打趣他。 二人头发都擦得只余淡淡润感,秦洵躺下了,齐璟顺势就停了动作,把手巾抛去一边。 躺着的秦洵拿脚踢踢他的腿:“这些你自己明明都知道,估计还比我更懂,偏要听我说给你听。” “不是说了,我喜欢见你侃侃而谈的模样。” “不要学我说话!”秦洵又踢踢他,给他算了笔账,“你看啊,我说句情话,你回我同样一句,一来一回也就这一句情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我俩说的不一样,那加起来我们就有两句情话了!对不对?” “嗯,那就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齐璟忍俊不禁,“上能论朝堂,下能耍贫嘴,看来在江南这些年你颇有长进,还真不是花天酒地浑浑而过的。” “当然,我可是有夫君的人,肯定要学做贤内助的。”秦洵得意。 “那指甲长的漂亮宫女,繁花庭的当家花魁,有意结亲的户部尚书千金,贤内助可否给为夫一一交代清楚?” 秦洵得瑟的表情一僵,很没骨气地扯过薄被将自己兜头罩了进去。 秦子长这个不讲道义的! 秦洵把脸蒙在丝软锦被下,磨着牙根暗骂长兄。 他还当秦子长吃了他做的月饼想置他于死地的话只是玩笑,谁知居然来真的。《 》 38、夜眠 齐璟覆身过去,忍着笑扒他被子:“怎么了贤内助,躲着做什么?” 秦洵从被口露出一双眼,对上齐璟的眼,丧气道:“看来我做的饼真是太难吃了。” “跟饼有什么关系?” “我做了饼贿赂秦子长叫他不告诉你来着,他嫌难吃,不领我的情。”秦洵边说边觑着齐璟神色,有意岔开这个话题。 长兄如父,秦淮好歹还是有“半个爹”的觉悟,虎毒不食子,他不可能真卖了秦洵,既然跟齐璟提了,肯定也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个清楚。 所以齐璟顺着秦洵就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怎么忽然有兴趣下厨?” 秦洵得逞,忙将整张脸从被子里解放出来,眉开眼笑:“临近中秋了,想折腾点吃的出来给旧识们送一送,你要是喜欢,日后我照着江南食谱一一做给你吃。我在惊鸿山庄的时候去食堂给厨工叔婶们打过下手,他们可喜欢我了。” 事实上厨工叔婶们觉得这少年人讨喜归讨喜,所谓的帮忙却纯粹是添乱,陆锋曾毫不客气点评过秦洵的厨艺,说他煮个东西能熏得食堂方圆十里人畜不生,叔婶们心底里不知有多烦他。秦洵选择性略过了这一点说给齐璟听。 齐璟当然是应他:“好,不过若是给旧识皆送,还是让厨子做吧,你没做惯这些事,别累着了。” 一来齐璟不喜欢秦洵做吃食送给旁人,二来……今早他回宫之时恰遇刚下早朝的秦淮,能叫不甚挑嘴的秦淮提起时露出那副狰狞神情,还是别叫秦洵去毒害旁人了。 已是亥时末,将入子时,虽然齐璟一觉睡醒退了烧,看起来恢复得很快,秦洵还是不放心,盯着他又喝下一碗药。 距离醒来时辰没过多久,一时难再入眠,落地灯盏已熄,仅余床头小案一盏油灯。这回秦洵挪走了临时小榻,把床幔放了下来,跨过齐璟的身子钻入床里侧去,二人坐靠着闲聊。 齐璟问他:“你回来这么些日子了,可给山庄寄信报过平安?” 秦洵一愣,面露愧色:“忘了。” “你真是……” 秦洵自知理亏,讨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当日临走尚存不舍,如今离了江南才过一个月,却都不大主动记起了,自己委实有点没良心,不应如此的,明日赶紧写封信过去吧。 “对了,白日里知行的书论,你给扔去何处了?” “放你书房了,病都没养好,还看什么书论,再有下回我就拿去点炉子用。”秦洵装模作样撂了句狠话。 “别胡闹。”齐璟温声一句,提起书论,便又问他,“你回来也有些时候了,可打算好了何时再入御书馆?” “回来那时陛下允我歇息至明年开春,说什么我离家太久先让我好好适应适应,管他什么说法,不用每日念书我就乐得清闲。”秦洵说起这事时明显心情特别好,“不过听说我家中幺弟中秋后将入御书馆,那孩子性子有些沉闷,大哥二哥如今又都过弱冠已任官职,御书馆里没个家里人照应,放秦泓一人,我猜他大概得好一阵子习惯不来了。” “需要我照拂一二吗?” “不必,叫他自己看着办。”秦洵顿了顿,“不过也不必太担心,他六岁的年纪,应该是与那些个同样六七岁的官家子弟一批,大家都是初来乍到新入学,也不存在能怎么欺负他。就算被欺负了,还不是得靠他自己,兄长们能护他一次两次,还能时时刻刻护着他不成?” “你这兄长当得未免薄情了,我记得有人当初可是鸡毛蒜皮皆要讨我安抚,生怕我不知晓你受了委屈。” 秦洵理直气壮:“那怎么一样,当兄长可以当得薄情一些,可你是我小夫君,我俩是一起过日子的,我受了委屈你当然得护着我。” 齐璟一脸你说的都对。 秦洵从齐璟怀里退出来,往被窝里沉沉身子,把头枕在齐璟胸膛上:“况且鸡毛蒜皮说来算不上委屈,真让我不快活的也就是齐不殆那厮,秦泓的年纪与齐不殆定然不在一间学室,基本遇不上他的,出不了事。” “从前只听子长和子煦提起过你们家中还有个幺弟,秦泓未起字吗?” “尚未,让秦镇海在他入学前起一个好了。”秦洵想一想又嫌弃道,“算了,回去跟秦子长说说,让他给秦泓起吧,劳驾秦镇海还不知道他起出什么样的表字来。” 齐璟失笑:“你别总是这样贬损秦上将军。” 他提了提被口,盖在秦洵肩下位置,秦洵两条胳膊从被窝里抽出来,顺势抱住了齐璟这只手。 “对了,秦泓好像喜欢丹青,上回我提到你,我观他似乎对你是有些仰慕的,答应了他得空带他见见你,你看可好?” “都好。”什么都行,随阿洵高兴。 秦洵抱着他的手用脸蹭了蹭。 齐璟顺势就在他脸颊上一捏:“不困?” “不困!” “那我再问问你?” “你问!” “当今朝堂,孰为奸臣?” “不知。”秦洵答得很快,“朝堂之事我知道的也很有限,反正叫得上名号的那些个,目前还一个都没沦落到被人称‘奸臣’的地步。” “其实依我看,有今上在,估计也不会有祸乱朝纲的大奸臣出世。”秦洵还算客观地夸赞了皇帝一句,“奸臣与否,在于皇帝。对于一个王朝而言,当然是只容良臣不容奸臣,但是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他是需要奸臣的,这个所谓‘奸臣’,当划在‘帝之忠臣’下分。” “帝之忠臣里,良臣与奸臣,其实不过是这个帝王的明暗两面,明面为良臣,暗面为奸臣,朝国不允许有奸臣,但于帝王私心而言,他允许,不仅是允许,他甚至需要。”暗夜当中秦洵笑音里的轻蔑不加掩饰,“当皇帝的人,总是要标榜自己贤明,所以他想做又不能明着做的龌龊事,便交与这些人了。” “奸佞乱朝,又何解?” “皇帝窝囊。”秦洵不假思索下了定论,“所有的朝之奸臣都是由帝之奸臣僭越而来,只要皇帝能将其把控在手,便始终为帝之奸臣,但要是皇帝没用,把控不住,任其弄权,越为朝之奸臣,那此国此朝十之八九也就气数将尽了。为君者须得心思澄明,顺势而为可取,却万不可被任何一方牵着鼻子走。人的贪求从来都是得寸进尺又无止无尽,一旦做皇帝的放任朝臣僭越弄权,终有一日他们会不甘为臣,将没用的皇帝赶下龙椅。” 典型例子就是前朝的殷后主,秦洵那位沾了血缘的外曾祖父。毕竟是自家亲族,秦洵说话再缺德,也没好意思直接把他拎出来作例。 “不过吧,即便跟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奸臣之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好好的谁愿意没事担个奸佞骂名千夫所指,且古往今来,无论帝之奸臣还是朝之奸臣,其下场皆凄惨可鉴,谁都不是傻子,除非真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愿意求得一时的无上尊荣,今朝有酒今朝醉,至于荣华谢幕之后是被口诛笔伐也好千刀万剐也罢,他自己觉得值,旁人没必要置喙,谁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摸上齐璟的腕骨,轻轻捏着:“其实你我不也是这样,归根结底,朝堂里摸爬滚打的所有人,目的上差别都不大。” 富丽繁华的帝都长安,实则才是大齐境内最凶险的是非之地,还不是引得天下求仕者纷至沓来,怀着抱负的求仕者如此,揣着野心的世家贵族亦如此,说来不就是明知长安虎狼地,偏向长安行。 “不过,正因为鲜少有人主动承此重任,尤其是在太平盛世,所以这种时候,有些不那么道义的帝王,往往会为了一己私欲,亲手将人送上奸臣之位。就像当年的沈家,同样是开国元老,还是孝德沈皇后的娘家,与皇族沾亲带故,行事也一直安分守己,若非陛下自己想给沈家扣上谋逆的罪名,谁敢动沈家人一根头发?不过就是被当今圣上亲手从明面推下了晦暗境地罢了。” 齐璟敏锐捕捉到他话音里泛起的倦意:“困了?” “也还好。”秦洵又往被窝里沉了沉,枕在齐璟腹上,“对了齐璟,当年出身惊鸿山庄的那位武状元,我记不大清了,他叫什么,现任何职?” “关延年,任你舅舅的旧职,从三品云麾将军。” 秦洵点点头,这个姿势使得他的头隔着层中衣在齐璟腹上轻轻蹭了几下,齐璟不自在地往后避了避,却被他圈抱住腰作势往下扯。 “怎么了?” “你躺下来,都没披件衣裳,坐久了怕是要着凉。” 齐璟依言随他一道躺进被窝里。 秦洵又道:“你挪过来,靠我近些。” 齐璟又顺从地挪近他。 秦洵满意了,主动把自己窝进他怀里:“这样就对了,你睡得太靠边我怕夜里会把你踹下去。” 齐璟:“……” 秦洵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我如今还是挺安心混吃等死的,陛下在很多时候讲究制衡之道,尤其是束缚外戚,就曲家与堂家现下的模样,陛下不会轻易朝林秦大动干戈。”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本就是夜半时分没睡足半途醒来,这会儿总算感觉到倦意回笼。 齐璟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温声哄道:“困了就睡吧。” 秦洵阖上双眼,意识仍清醒,继续念叨:“曾经孝惠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堂家与曲家皆为皇后外戚,皇后与太后也算一路,后来孝惠皇后过世,曲折芳入主中宫,曲家与堂家的关系就有些微妙,右相府中堂夫人与韩夫人不和,所以皇后的外戚说起来仅为曲家,堂家与堂太后待曲折芳如何,外人就不好说了。” 右相曲伯庸的正妻为堂太后族妹,堂夫人先后育有两女,曲佩兰和曲采蘅,二房韩夫人育一女,便是现皇后曲折芳。 因而孝惠皇后曲佩兰是堂太后的外甥女,皇帝的表妹,现皇后曲折芳则与堂家毫无亲缘。 听闻堂夫人因两个女儿一死一疯而深受打击,早已闭门向道,不问世事,右相府经年来都是二房韩氏作威作福。 “姨娘她出身江南,在朝中并无亲族,若说何人为姨娘撑腰,大概可指为林秦,还有就是关延年了。” 一个师出惊鸿山庄,一个与庄主夫人为远房堂姐妹,同样在权贵云集的帝都毫无亲族帮扶的关延年与白淑妃,当然会因为这点沾亲带故而互相照应。 “不过因为姨娘并无真正的本家外戚,陛下放心予她宠爱,也放任林秦站在她这边,为的自然是与皇后党分庭抗礼,以此制衡后妃权势。” 而淑妃白绛幸运之处在于,她身后撑腰的为武将重臣,自古武臣举足轻重,所以任凭右相曲伯庸再怎么位高权重,皇后也不敢不将淑妃放在眼里。 “齐璟,我去上林苑那趟还见着了昭阳,那丫头似乎中意堂家的骠骑将军,陛下放任她,是不是也在有意分化曲家和堂家?本就是两家大外戚,若结为一党,麻烦不断,这才允许姨娘的女儿亲近堂从戟,只是这样一来,堂曲外戚和林秦将门之间的关系,又得复杂多了。”秦洵闭目而言,说话间已带了轻绵的睡意,软软嘟哝了一声:“好烦。” 齐璟好笑地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让你长篇大论你还真就一说不停,困了就睡吧,明日醒了再说不迟。” “还有几句,就几句,我怕一觉睡过来我就忘了。”秦洵倦乏也不安分,趁着身子还能使上力气,横了自己一条腿过去,压住齐璟的大腿,“我知道不少人都猜测过,孝惠皇后难产而亡究竟是意外还是陛下故意,谁都不敢说,我也下不了定论。” “也许真是意外,也许陛下有心杀之,再也许,是意外为契机陛下就顺势而为,他本就不容太后外戚弄权了,又如何能容皇后与太后结党弄权,何况当初立这个皇后是太后擅作主张,陛下估计早就不满。我猜假如是单单一个曲家,或者单单一个堂家,陛下都尚且能容,但他不能容曲家与堂家结党。” 秦洵带着倦意叹了声气:“其实陛下是个很合适的皇帝,不说他好还是不好,他确实适合坐这把龙椅。只是事难两全,他想做个合适的皇帝,待亲缘就难免凉薄些。仅仅说他当皇帝的手腕,我心里倒是有些佩服他的。” 他说完埋在齐璟怀里再无言语,正当齐璟以为他已经睡过去时,又听他软绵绵开口:“齐璟,说起太后,有些事我从前没问过你,现在想问问。” “你想问为什么太后独独对我这个孙子另眼相待?”齐璟私下跟秦洵论事时也疏离地唤作太后,并不称皇祖母,“此事说来话长,得空我跟你细说。先睡吧,看你困得。” 齐璟爱怜地把秦洵头发拢整齐,忽而又见秦洵不安分地拱拱他。 “齐璟。” “嗯?”齐璟以为他这个姿势睡得不舒服,松了怀抱,任他调整。 “你相当可观啊。”含着笑意丢完这句,秦洵再没了声儿。 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开黄腔,黑暗中齐璟脸上的热度迅速堆积,很快变得滚烫。 这小混账!十成十故意的! 以后再也不邀他共浴了! 秦洵呼吸平缓绵长,留一个醒着的齐璟好气又好笑,借着被床幔遮滤了一层变得微弱的油灯光亮,往他脸颊捏了一把。 捏脸的动作忽然一滞,齐璟拂开秦洵颈边头发,指尖摸索上那道愈合的箭头划伤,痂还没落尽,伤痕的触感鲜明,齐璟笑意顿隐,夜室里眸光沉如渊潭。 睡下时已过子时,没能一觉睡到天亮,秦洵睡梦中听见门外隐隐约约人声嘈杂,听不清具体语句,那含糊不歇的碎语声却细密地挠人耳膜,最是让人心烦。 秦洵有起床气,还不小,迷糊中心头火起,好在潜意识里还能记着自己是夜宿景阳殿,身旁睡着个齐璟,他压了火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眨了眨,望着雕花床顶醒神。 不出意料一贯眠浅的齐璟此刻却睡得熟沉,秦洵往药方里掺了些安神成分,本就是想着齐璟近两三个月都没休息好,又着凉生病,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秦洵抱被坐起,揉了把脸,随意抓了两下凌乱的头发,听门外的含糊交谈声还在继续,只得轻手轻脚爬出被窝,给熟睡的齐璟掖掖被子,这才小心从他身体上跨过,穿了鞋披上外衫,掀开曳地的床幔往门外去。 清砚作为景阳殿掌事的大宫女,平日是住在主殿里与内室相邻的一间房,为的是随叫随到,此刻大约是宫人有急事禀报,深更半夜不敢冒然惊了齐璟,先去唤起了清砚,这便在外殿交谈起来。 外殿开了小半扇大门,傍晚时的淅沥小雨到这个时辰都还没停,敞开的门间溜进来湿凉的雨气,两个小宫女瞧着是从殿外进来这里,踩出几个潮湿的脚印,收起的油伞靠在殿门边,正面露焦色在同清砚说些什么,清砚同样秀眉紧蹙,又焦急又踌躇的模样。 看样子是真有什么急事,否则清砚一个经验老到的大宫女不至于如此。 秦洵起床气消了大半,回手带上内室的门,压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 39、齐琛 清砚连忙福身:“惊扰公子,公子恕罪。”一时心急没注意动静,怎么将这起床气贼大的小祖宗闹醒了。 两个小宫女也急忙跟着福身:“惊扰公子,公子恕罪。” 这位不是白日来景阳殿的那位秦三公子吗?她们俩入宫还不到两年,做些打杂的小宫女活计,见秦洵面生,听闻是淑妃娘娘的外甥,三殿下的表弟。 白日见清砚姐姐待这秦三公子很熟稔,想来秦三公子过去是景阳殿的常客。 小宫女入宫不久好奇心重,悄悄觑了眼内室方向,心中犯起嘀咕。 再是亲密的表兄弟也都近二十弱冠的年纪了,何况仅仅是因二位母亲投缘结拜,压根不是真正的亲缘表兄弟,这未免太不见外了吧,留宿便留宿,怎么还睡进了同一间房里。 “无妨,出什么事了?”起床气大的小祖宗长大了懂事许多,只轻轻摆了摆手,一心问事。 “公子,娘娘难产。”清砚道。 被清砚不加封号直唤“娘娘”的,也就只有主子齐璟的母妃白绛了。 “姨娘?”秦洵记起淑妃白绛就在这几日临产,居然这么巧是他留宿宫中这一日,“现在怎么样,唤太医没有?产婆呢?陛下知道吗?” 清砚见他着急,忙反过来安抚他:“公子别着急,陛下已经过去了,传了太医署所有的医女,听说并非危急,不必太过担忧,因为是淑妃娘娘,便往景阳殿也递了个话,奴婢本是要及时禀报殿下的,只是不巧殿下也还病着,既然娘娘那里并无大碍,奴婢就在想是否要让殿下好生歇息一晚,明早殿下起了再说……” 秦洵略一沉吟:“让他歇着吧,我洗漱,代他去一趟昭阳殿。” 清砚福身应是,吩咐身旁的两个小宫女去给他打水。 秦洵回内室去整理仪容,偷懒只从床幔缝中伸手进去,摸索着自己解在枕边的发带,倏然被温热的掌捉住手腕,他惊得一激灵,差点失声叫出来。 我的哥啊你怎么吓人呢! 深呼吸两口,秦洵平复下骤急的心跳,轻声笑出来:“你怎么醒了?”说着掀了床幔进去。 “听见外头似乎出了什么事,起来问问。”齐璟将他发带递给他,撑坐起身子,“好像把你吓着了?” “对啊,突然抓我的手,吓死我了都!” 齐璟莞尔:“我想叫你的,想了想半夜突然叫你一声挺吓人的,就抓你的手了,至少手碰着是热的,能知道是活人,不是吗?” 好像也挺有道理。 秦洵将半边床幔撩开钩挂住,又将小案的油灯挑亮了些,回头望见齐璟初醒的眉目间掩不去倦意,心想下回煎药时安神的剂量得多掺些,否则齐璟多年习惯性眠浅,药性淡了压根治不住他。 齐璟看着他整理衣裳,又问:“是出什么事了,方才未听分明,你要出门?” “昭阳殿来人通报说姨娘难产,你歇着,我过去一趟。” 秦洵理好衣裳又束了头发,听见身后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回身见齐璟竟也起身穿衣。 秦洵忙道:“不是叫你歇着,这才五更天,你都没睡多久,我去就行了。” 齐璟穿衣动作未停,垂眸系着腰带看不出情绪,语声有些淡沉:“难产?” 秦洵“嗯”了声,想想补道:“不过听清砚说,来通报的宫人递的消息说是并非危急,你也别太着急……” “难产并非小事,我与你一道。”齐璟这一句声音放得极低,秦洵勉强听清整句,竟摸不清这话中是何情绪。 他觑了眼齐璟一半隐在暗中的神色,心想罢了,要一起去就不拦了吧,他们母子感情一向极好,齐璟担心些再正常不过。 二人穿戴洗漱完毕,同乘一辇,清砚留在殿中,景阳殿的侍卫统领单墨随行,一路紧赶慢赶至昭阳殿。 帝后并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妃子皆陪同在昭阳殿外殿,内室门紧闭,齐璟和秦洵到时正遇上门开了一回,宫女从里面端出盆血水,给一众主子福了福身,匆匆端出殿去。 屋内产婆指引声与女子生产时的痛苦哭叫混杂在一起,还掺着陪产宫人们的忙碌交谈,叫屋外等候的人听着揪心,或者说得准确些,是真正担心白淑妃的等候之人听得揪心。 齐璟和秦洵双双朝皇帝跪拜行礼,皇帝眉间几分忧虑,不甚想分心招呼他们的模样,只挥挥手道平身,二人起身,又朝皇后与诸后妃拱手揖礼,退在皇帝后方。 “这时辰,怎么也过来了?”皇帝望着紧闭的内室门,口中却问着他们。 “宫人来报,儿臣担忧。”齐璟同样朗眉微蹙,满面忧心。 “你一贯是个孝顺孩子。”皇帝点头,又道,“微之今日宿在宫中?” 秦洵道:“回禀陛下,臣闻三殿下今日回宫,入宫叨扰,晚时逢雨,这便留宿一夜。方才担忧淑妃娘娘,便随三殿下一道前来。” 皇帝又点点头:“微之与你姨母表兄的感情一贯不错。” 秦洵站在齐璟身边,与众人一道望着紧闭的房门,皇帝不说话,旁人自然不敢出声,偶有进出内室的宫女医女,被皇帝叫住问两句屋内情形,好在并无子横子逆的危急状况,只是因白绛如今三十七八的年纪,算是高龄生产,又多年未曾有孕,这一胎似乎个头还大,不怎么好生。 齐璟风寒未愈,又一天一夜只进食一碗半的清粥,秦洵生怕他身子撑不住,挨紧了他,小宫女报平安时说到“子横子逆”四字时,他感觉身旁的齐璟微不可察地僵了身子。 秦洵短暂习医,虽在习医生涯里并未实际经手过女子生产一事,但还是多有了解,这所谓“子横子逆”的症状,是女子生产的大忌、难产的主因,也就是女子难产致死的最常见情况。 齐璟很在意这个?他悄悄觑着齐璟,见齐璟面色与唇色皆泛着苍白,秦洵一时也摸不准他到底是风寒未愈身子虚弱,还是心有忧虑所致。 好像自从在景阳殿时听到淑妃难产,齐璟就有些不太对劲,秦洵直觉他心绪不宁不仅仅是在担心白淑妃,却又想不通他到底在在意什么。 秦洵心中烦乱亦起,正暗自思忖着,忽觉齐璟与自己贴近的那侧胳膊轻微动了动,随即自己手上贴过来冰凉的触感。 他一怔,反应过来便连忙握住齐璟冰凉的手,藏在袖下用自己掌心的热量摩挲焐热他,意识到齐璟此举里寻求他慰藉的心思,心头泛起疼惜。 屋内杂语依旧在混乱着传往外殿,秦洵余光瞥见衣着华贵的后宫之主转了身子过来,勾着他自小就瞧着不舒服的笑容在打量他。他直视过去,噙起个浅淡得体的笑容回应。 目光一对皇后便开了口:“多年不见秦三公子,真是长成了仪表堂堂的少年郎,难怪前阵子我们琅儿在御花园瞧见一回,回来便与本宫夸赞秦三公子风姿过人。” “皇后娘娘与四殿下谬赞了。”秦洵只得暂时松开了齐璟的手,朝皇后揖了一礼。 皇帝闻言却回过身来,似是想起事:“微之,伤好了吗?” “已无大碍,承蒙陛下挂念。” 皇帝“嗯”了声,又看了眼齐璟:“朕原本以为,过去你与不殆不和,会当他是故意纵容底下人伤你,归城疼你,定要替你讨个公道才是。” 皇帝这话说得太直白,皇后一惊,连忙道:“陛下这是哪里的话——” 皇帝一抬手止了她话音,睨了一眼过去,“朕在跟孩子说话。” 皇后悻悻收言。 秦洵敛眸:“陛下言重了,一场意外不必介怀。” 身旁的齐璟突然出声:“父皇的确言重了,不殆再是孩童顽劣心性,也是帝王之子,当识大体,岂会因私人恩怨在众目睽睽下不顾皇室礼数,想来无心之失罢了。” 他这话说得既客气又不客气,尤其语气冷得反常,叫秦洵听得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见皇帝那张本就笑意不深的面容上,笑意更淡了几分,秦洵眉间微微一蹙。 齐璟接着又来一句:“只不过把学艺不精的侍从带到人前犯了过错,总归是不殆的疏忽,事情传到外面人耳朵里,少不得让人嘲讽皇室无仪,宫人不教,其主之过,子不教,父之过。” 像是生怕旁人听不清他说什么,齐璟把最后六个字咬得格外重,听得秦洵头皮一麻。 得,皇帝这脸是彻底拉下来了,拉得比驴都长。 我的祖宗啊你快闭嘴吧!你是不是病糊涂了!秦洵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广袖遮掩下摸索着捉到齐璟的手,拼命捏他手指。 齐璟不该是如此尖刻的。 不仅尖刻,还含沙射影,就差戳着皇帝脑门骂,点破是皇帝在拿齐琅当枪使了。 有哪里不对,秦洵眉间越皱越深。 这不该是齐璟待人接物时会显露出的冲撞心气,齐璟在外面从来都是温润谦和进退有礼。 好比“沈楚谋逆”一事还未翻案的当年,齐璟在御书馆欺凌行径中回护了楚辞,皇帝饶有兴致地召他问过一回话,问他挺身相护罪臣之子,当真不怕与楚家扯上关系被问罪,是年幼懵懂还是明知故犯呢? 小小年纪的齐璟规整一揖礼:“恩泽被亲室,祸不及后嗣,此为君子诫,儿臣不敏,拙效父皇。” 场面话漂亮话齐璟从小就驾轻就熟,何曾有过眼下这般,指着他皇帝老爹的鼻子说“你没教好儿子”。 外殿气氛随着一国之君的阴沉脸色极速冷凝,从后妃到宫人皆大气不敢出,也赶巧这阵工夫连内室进出的宫人也无,整个外殿的人僵立如木,静默无言,钻入耳中的只余门窗外渐微的淅沥雨声,叫这外殿里不至于沉默得令人喘不过气。 难得顶撞的齐三皇子直视着帝王父亲一双盯紧自己的冷目,略显病色的俊容同样寒如凝霜,颇有僵持不退的意思。 皇帝沉着脸将三儿子一张酷肖自己却苍白如纸的容颜注视良久,终是先缓下了神色,开口问他:“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秦洵连忙代答:“回陛下,三殿下昨日染风寒,身子抱恙,晚间歇下前将将喝药退烧,尚未痊愈……方才来时烧热又起,神识多有昏沉不清,还请陛下见谅。”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烧热又起却是临时胡编,来时秦洵特意又给齐璟诊了一回,就是看齐璟并无大碍才肯放他出门。 虽不知这位平素最受不得冒犯的皇帝陛下,为何只甩了片刻冷脸便有意岔开话题放过他三儿子,但不管怎么说还是随便编些胡话出来,替齐璟与皇帝都解一解围,将这事速速揭过为好。 看齐璟这样子,是不能指望他自己放下身段服软了,为君为父的皇帝当然更不乐意,秦洵便替他父子递这个台阶,姑且就说齐璟烧糊涂了胡言乱语好了。 皇帝显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也很受用他的识趣,掠了他一眼,目光还是落回齐璟脸上:“既如此,当留在殿里好好养着才是,担忧归担忧,你若将自己身子糟蹋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还得叫你母妃反过来担忧你?年纪轻轻的,别不知道爱惜身子。” “儿臣明白,谢父皇关心。”齐璟跟着皇帝下了这台阶。 皇帝重新转回身去背对他们,继续望向内室的门:“不过,归城所言确有道理,此番是不殆有失体统了,回头让他好好教训殿里的侍卫,至于他自己,朕罚他检讨一封致与归城,且中秋宴后禁足自省一月。”说着一睨皇后,“皇后,你可有异议?” 曲折芳一愣:“致与……归城?当日御花园,琅儿不是跟……”她瞥了一眼秦洵。 皇帝道:“微之与归城,近来应是在一处。” 不得不说曲折芳脑袋属实不太灵光,皇帝见她没回话,面无表情地下巴一点秦洵:“那不然——” 曲折芳猛然反应过来:“那还是致与归城吧!琅儿有不足之处,便请他兄长指教一二。” 开玩笑,四皇子怎么能向秦微之认错,跟皇兄齐归城低个头还能算不失脸面。 曲折芳又福身道:“琅儿不教,是臣妾为母之过,陛下圣明,臣妾并无异议。” 皇帝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问:“归城意下如何?” 齐璟淡淡道:“父皇圣明。” 秦洵在心下默默替四皇子齐琅叫了声冤。即便给自己下马威是皇帝的授意,皇帝也断不可能自罚,只能让齐琅倒这个霉了。 只是奇了怪了,明白人都听得出,齐璟话说得很不给面子,都这样了皇帝也没发作,甚至含了几分讨好的意思,着实反常。 想不通啊想不通,这年头都流行当爹的来讨好儿子? 秦洵把这些伤脑筋的暂且甩开,觉得自己掌中齐璟的手好像更凉了些,初秋微雨的五更天里,最是容易寒邪侵人。 他再觑齐璟脸色,就他作为大夫的经验,齐璟这个脸色最适合现在、立刻、马上塞被窝里捂着睡觉去,他踌躇着是否要跟各位告个辞把齐璟拖回去,又直觉齐璟不会愿意。 淑妃白绛在产房里一直折腾到天明,众人也一直陪同到天明,连皇帝都延了早朝,直到辰时天已大亮,云销雨霁,内室终于传出洪亮的婴儿嚎哭。 产婆第一时间抱着新生婴儿开门跪于帝前,喜上眉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淑妃娘娘为陛下生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帝大笑着一连说了数个“好”字,外殿诸人连忙跪拜道贺,秦洵生怕齐璟身子无力,通过交握的手给他借力,明显察觉产婆话后齐璟松了口气。 皇帝又多问几句淑妃,听产婆说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得好生将养一阵子,皇帝便对昭阳殿宫人与太医署吩咐一通,而后从产婆手中将正在闭眼嚎哭的新生小皇子抱了过来,令众人平身。 被父皇逗哄了几句的小皇子渐止哭泣,尚未睁眼,安安静静窝在皇帝怀里,蠕动小嘴打着哈欠,轻轻挥动着握拳的小手。 皇帝更是开怀,喜道:“看,这孩子与朕多投缘,好、好!”他又大笑着说了数个“好”字。 众人连忙附和称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皇帝对新生小皇子显而易见的偏爱,总会让一些人心里不痛快。 皇后出声提醒皇帝,早朝时辰已耽搁许久,既然白淑妃平安产子,皇帝不该让大臣们久等才是。 皇帝却抱着小皇子往窗边行了几步,望着窗外雨歇日出后澄明的天色,回道:“不忙,朕的小皇子刚出生,今日耽搁一回不妨事。容朕想想,朕这位小皇子,起个什么样的名与表字才好,诸位可有高见?” 皇后一愣:“表字?” “是啊,淑妃自从生了瑶儿,十几年未孕子嗣,朕怀里这个小东西现在可真是朕与淑妃的心头肉,依朕看,就取‘珍宝’之意,起名‘琛’吧。”皇帝有意无意瞟了眼秦洵。 秦洵眼皮一跳,心想您老人家还没放弃这个名儿呢。 皇帝对自己给儿子起的名满意得不行,轻轻颠拍着怀中小襁褓:“至于表字,朕看这一夜凉雨,恰在皇儿落地时雨歇天霁,日朗云舒,甚妙,往后琛儿便字唤‘云霁’。” 这下第二个一出生就由父皇亲自赐表字的皇子也有了。 曲皇后华袖下尖甲往手心一刺,面上端庄笑着,和众人一道祝贺皇帝与新皇子。 “还有,”皇帝抱着齐琛继续道,“从今日起,淑妃白绛,晋为贵妃。” 殿内又是一片贺喜声。 皇后之下,众妃之上,即为贵妃,除非曲家倒台,否则姨娘此番是晋封到顶了。秦洵暗思。 逗够了刚出生的小儿子齐琛,皇帝把他递回产婆手中,又千般叮嘱宫人照顾贵妃与七皇子,这才有了赶去上朝的意思。 结果一回身,皇帝诧异一掠后蹙了眉:“归城,可是身子不适?” 岂止不适,已经是在强撑了,秦洵顾不得什么体统,连忙揽背扶住齐璟。齐璟手是凉的,脸上却已透出几分烧红,秦洵疼惜心起,一手往他额头探了探,滚烫。 秦洵暗骂自己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胡编完没多久齐璟还真是烧热又起。 不能怪齐璟撑不住,他本来生病就没好透,吃也没吃饱睡也没睡足,五更天匆匆赶来昭阳殿,候到此刻辰时,受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秋夜凉气,撑得住才怪。 齐璟搭着秦洵的臂,朝皇帝摇摇头:“无妨。” “当真无妨?”皇帝也来探了探齐璟额头,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吴公公,“快送归城回景阳殿。” “不劳公公,微之在就行了。”齐璟婉拒了吴公公,朝皇帝揖礼,“儿臣告退。”言罢径自往殿门外去。 “臣告退。”秦洵怕齐璟步子不稳,忙也跟皇帝告辞。 “当真无妨?”皇帝又向他问了一遍。 秦洵停在门边又揖了礼:“当真无妨,陛下放心,臣会照顾好三殿下。”言罢匆匆追出门去。 父子关系什么的,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 40、代朝 辇车载着齐璟和秦洵二人赶回景阳殿,齐璟乘上辇车就头靠秦洵一肩睡了过去,到殿时秦洵挡了宫人,只由随行的侍卫统领单墨帮忙将齐璟扶上自己的背,一路把齐璟背回了主殿内室。 齐璟烧得体温飙升,连趴在秦洵背上时在耳边呼出的鼻息都是滚烫,烫得秦洵心下焦躁,将他往床上安置好便急忙探他脉象。 大概是受了皇帝的吩咐,他们回到景阳殿没多久,太医署也派了医官过来,陈姓青年太医拎着药箱踏入内室,秦洵余光瞥见,起身给他让了位置。 先前他给齐璟诊脉煎药没怎么惊动旁人还好说,如今太医奉皇帝之命前来诊治皇子,即便秦洵在外习医担了个大夫名头,也不该过分越俎代庖。 齐璟只是风寒,秦洵心里有数,只不过眼下比先前严重许多,接下来几日定是要好生将养了。 秦洵听着陈杭太医细细道清病因,又看着他写了药方,借着接过药方的举动,状似无意地将药方内容飞快扫了一眼。 没什么不对,秦洵笑着谢过了陈杭,将药方转手递去给清砚,自己送陈杭出殿门去。 回来时迎面见清砚正待去太医署抓药,秦洵叫住了她:“你跟单墨先照顾着你们殿下,我出门一趟,过个把时辰回来。” 清砚忙问:“公子去哪?”秦三公子不是最心疼三殿下了,如今三殿下这样病着,怎么会舍得离他半步? “去上个朝。”秦洵说得像去吃个饭,又摊摊手,“今日这早朝必须得上。” 齐璟担着一身督巡江南的政务,昨日回京,今日早朝不见人影不来述职,再是情有可原,日后都难免被人提及时嚼他舌根。对于有心挑刺的人来说,这事就是他一个被皇帝委以重任的皇子,放肆地缺了回京后的第一日早朝,未能第一时间上报督巡事宜,风寒如何,昏睡如何,得陛下体恤又如何,这还是他三皇子的失仪之处。事后说得多难听的都能有,秦洵断不会让齐璟落人口实。 君臣并非日日早朝,照大齐的规矩,正常来说,忙时日日皆朝,闲时三五日一朝,都是有的。只是眼下早已入秋,很快就逢每年例行的上林秋狩,相当于一个月不问政事的休假,恰逢三年一度的科举殿试与审职调官将近,皇帝这阵子得勤快些,朝臣自然得跟着勤快,秦洵回京后便看着这些日子他父兄上朝频繁许多,几乎日日皆朝。 他两朝为将的老爹和十五拜官的大哥秦淮,早就对一年到头总会有那么几回的加朝议事习以为常,而他二哥秦潇及冠拜为兵部郎中,满打满算才为官两年,显然就不那么好受了,寅时起卯时朝的日子一连数日,秦洵昨日入宫前在将府最后一顿午膳时,见饭桌边的秦潇清俊面容上两个眼窝都泛了显而易见的青黑。 秦潇毕竟已有家室,秦洵忍住了没不知分寸地将一句“二哥是被何方妖孽吸干了精气”的荤话调侃说出口。 秦洵回内室衣柜翻拣一通,不出意料翻到了几件合自己尺寸的新衣,猜想是跟齐璟带去江南那几件一批缝制,提前给自己在景阳殿备下的。 他昨日来时穿了身广袖红衣,甩着两条膀子就进宫了,别说衣物包裹,连银两荷包都没带,去昭阳殿时情势紧急不甚讲究,随便就把白日的衣裳套上,但这会儿要去上朝入太极殿,就算自己无官无爵闲人一个,也万不能大片正红衣色红到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委实不够庄重。 他挑了身白底衣裳,前袖与衣摆都用靛蓝绣线绣出精致的兰草,穿上身对着铜镜照照,觉得自己颇有些人模狗样,齐璟之前怎么说来着?噢,很俊! 没太多工夫容他臭美,他去书房桌案上翻找东西。齐璟桌案一贯收整有序,没几下就叫秦洵翻出了昨日下午齐璟写的那份关乎江南督巡的奏折,秦洵坐下打算先将奏折内容大致阅记,屁股刚沾上椅子,清砚手执两样东西踏入书房来。 “公子莫忘了这两样。”她将齐璟的玄玉腰牌和象笏轻轻放置案上。 秦洵分眼一瞥,笑道:“姐姐贴心。” 他进了书房时才想起朝臣上朝须执笏板并明示身份的腰牌,印象中齐璟是放在内室衣柜抽屉里,本打算看完奏折回去取,谁知清砚送了过来。 他见着清砚,便又问:“药煎好了?” “尚未,公子放心,让人在太医署看着了,殿下那里也有单墨守着。”清砚又从袖中掏出木梳,“奴婢是想起公子并未好好梳整,朝事肃严,公子仪容不可失了体统。” 她动作娴熟又轻柔,秦洵粗粗览一遍奏折,任由清砚摆弄自己头发,玩笑道:“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顺走腰牌去外头打着齐璟的旗号乱来?” 清砚轻声一叹:“公子莫说戏语,殿下身边的人亲疏都不少,但也就秦三公子,是能叫奴婢全然信任绝不会对殿下不利。”她极快地给秦洵梳了个规规矩矩的未及冠男子发型,又叹了声气,往他头顶轻轻一拍,“虽说未免孩子脾性有些娇纵闹腾。” 秦洵不满:“姐姐从来就不多夸我两句。” 秦洵赶到君臣议政的太极殿时,心下估摸着早朝应该已经过半,他倒是不甚着急,往懒怠些说,左右已经迟了,多迟一刻少迟一刻也没差。 不过正经来说,早朝迟到本是朝臣大忌,万一不巧撞上那日皇帝心情不舒爽,一句话就能将人罚了,革职都不为过。 秦洵不过是仗着自己本就不是在职朝官,乃自行代养病的齐璟上朝,皇帝又知晓他安顿齐璟才耽搁,以及,这一国之君对自己素来宽待的所谓“圣宠”,他时不时恃宠而骄一下罢了。 他轻嗤着想,既然前阵子皇帝给他吃了点皮肉苦头,那就别怪他也肆意挥霍一回皇帝予他的厚待荣宠。 在太极殿殿门,秦洵被守门的侍卫们拦下了。 秦洵“哦”地一声自敲了一下额头,一手抱着象笏,一手解了腰间玄玉腰牌递给他们看。 大齐的特权令牌是金制的,皇帝只在数年前赏赐了秦洵一块。普遍来说,外臣在宫内通行皆须腰牌,上刻姓名身份,见守殿侍卫出示后劳其通报殿主人,得允方可入内。 腰牌材质也依官爵品级而分,齐氏皇族佩玄玉腰牌,皇族外有封爵者佩白玉腰牌,三品以上官员佩绿玉腰牌,三品以下则只可佩木腰牌。 秦洵毕竟是第一回上朝,虽身为世家子多少知晓那么点规矩,到底也没亲身实践过,初至这处庄华的太极殿,不免生疏。 玄玉腰牌,侍卫不敢触碰,只就着秦洵摊开的手掌瞧了一眼,惊道:“三、三殿下?可公子您是……” 秦洵笑眯眯地将玄玉腰牌挂回腰间:“有劳几位禀报一声,就说三殿下告病,秦微之代其上朝。” 侍卫不敢耽搁,匆匆往太极殿内进去了一个,秦洵摩挲着手中象笏耐心等着。 说来这早朝议事时朝官手执之笏板,跟通行腰牌一样分了品级,皇亲封爵与三品以上官员执象笏,三品以下官员则执木笏。秦洵手里这块齐璟的象笏,许是多年经手摩挲,光滑莹润,触感极好。 侍卫进去得有些久,好一会儿才出殿来,朝秦洵毕恭毕敬行了礼道:“秦三公子请。” 秦洵笑道了句“多谢”,大步踏入太极殿。 正前高台之上,一身玄黑龙袍的皇帝端坐龙椅,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井然跪坐,此时君臣无言,都将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投向进殿的少年。 少年含笑而来,毫不露怯,没失了他世家公子的仪度。 秦洵目不斜视,仅用余光瞥过众人各异的神色,还瞥见了他父兄惊讶的模样,当然惊讶的那位兄长是秦潇,长兄秦淮则是一副要笑不笑的玩味神情。 秦淮只在他进殿时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轻轻一嗤。这身衣裳一看就是齐归城的风格,这两人天天秀到处秀都没秀够,今日秀到太极殿君臣面前来了,真是祖宗。 秦洵径自走向殿正中,轻撩衣摆朝龙椅上的九五之尊跪拜行礼:“臣叩见陛下。” “微之平身。”皇帝朝座下抬手虚扶。 “谢陛下。”秦洵起身,双手执象笏于胸前,微微垂首,“禀陛下,三殿下小染风寒卧床昏睡,私以为江南督巡政务不可耽搁,臣斗胆,取三殿下通行腰牌,今日代其上朝呈递奏折。” 皇帝还未应话,右相曲伯庸却已出声:“老夫且问秦三公子,是以何身份代三殿下上朝?且不言秦三公子尚无官职在身,即便是有,以臣身代皇子上朝,岂不僭越?” “右相。”皇帝显然不悦,“方才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今早归城跟朕一道陪着他母妃生产,染了风寒,是朕看着的,朕已心疼万分,本想江南督巡一事姑且放上几日也无妨,微之懂事,及时代为呈上,右相何必苛责。” 皇帝回护估计是不悦曲伯庸多年权重胆肥,在皇帝开口前就肆意插话。不过这么一来倒是叫秦洵大致明了为什么在殿外等个通报等了那样久,八成是说他秦微之来了有人不满,跟皇帝拉扯了几句。 皇帝当然是会偏袒他的,活了十几年秦洵若是一点也摸不清皇帝的心思,那他未免愚钝不堪。 假如齐璟是自己在殿上病着,秦洵忽然出现来一出代朝叫皇帝措手不及,那皇帝多半会心中不快,但齐璟是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心里有数,见秦洵代朝,便会夸他是识大体顾大局了。 皇帝应付完曲伯庸,果真夸了秦洵几句识大体云云,便令身旁大太监吴公公下去取了秦洵呈上的奏折,翻阅了前几页,忽出声问秦洵:“微之,原本归城启奏,朕是要就奏折内容详问一二,今日是你呈递上来,你可否代为应话?” “禀陛下,臣当日与三殿下同在江南时,仅对三殿下平州事务略有耳闻,若论三殿下此番督巡江南全数事务,臣恐难与陛下细道。” “哦?”皇帝将手中奏折又翻了一页,目光却偏去看殿中的少年,似笑非笑,“微之代归城送来给朕这本奏折,却没先览阅一番以应朕所疑,可是有些不够周全啊。” “臣惶恐,不敢擅阅圣奏。”秦洵头又垂低几分,隐去眸中精光。 他代齐璟上朝皇帝不会在意,甚至还能对他有几分赞许,但只要他明言一句,他这么个朝臣之子已经提前看过皇子呈给父皇的奏折,秦洵相信眼前的皇帝陛下一定会非常计较。 他很清楚,在大齐当今圣上的厚待荣宠之下,自己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能放上明面折腾,什么只能暗地里私自捣鼓。 他看一遍奏折是为了心中有数,虽不细说,但他也不能真就一问三不知。 秦洵与齐璟私交甚笃,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事,今日又这样直白地“代三殿下上朝”,文武百官心下皆怀思量,都知道他秦三公子与齐三皇子是同船而渡,若他初次上朝当真什么也说不上来,只做个呈完奏折就杵在殿上的木桩子,今日来太极殿一趟便算废了,于他于齐璟都会被人事后讥讽。 秦洵识趣,皇帝看起来就很愉悦,顺势问了他一些平州事宜,秦洵仅以看过齐璟写在奏折上的诸事应答,拿捏得体地掺些己见。 皇帝颔首,随意命他退去平日齐璟上朝的位置,说是既然代归城上朝,便歇在归城的位置上。 秦洵在身后两侧官列的碎语交谈里波澜不惊,揖礼谢恩,当真退去了齐璟的位置,跪坐在今日空着的这块软垫上。 这一排坐的是皇子,如今来上朝的皇子有四,从右往左依照年纪从长到幼排位置,秦洵右边是齐瑄和齐珷,左边是齐琅。 大齐男子,多是未及冠时念书,二十弱冠后才求官途,除了个别惊才之人,像是都在十五岁拜官的奚广陵和秦淮。 皇子不然,明面上皇子也是及冠上朝,实际皇子上不上朝都是他们皇帝老爹一句话的事,自然是看各个儿子的才能与受宠程度了。 齐璟有大统之才,得皇帝偏爱,在秦洵还在为点心不合口味闹性子时,未满十岁的小齐璟已经得他父皇准允,正儿八经地执笏立于朝臣列前,跟着上朝了。 当年齐璟上朝没多久,以右相曲伯庸为首的朝臣便提出异议,道是陛下允三殿下越过两位兄长独一人上朝不合礼数,要么都来,要么都别来,当皇帝当父亲都不能偏心才是。皇帝舍不得齐璟,顺口就允了长子齐瑄与次子齐珷同样上朝。 而四皇子齐琅,是在知晓三位兄长都去上朝后心下难平,仗着娇宠同皇帝软磨硬泡了好几年,十岁出头才得允。 在吴公公掺着尖细感的嗓音再度响起时,秦洵目光一斜,瞥了眼左边比自己小两岁、相貌阴柔的四皇子。 “淑妃白氏,久侍宫闱,贤德温良,今生皇七子云霁,深慰帝心,晋封贵妃。” “礼部尚书经年操劳,却金暮夜,事必躬亲,今年事已高,待今岁中秋朝宴后,帝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赏黄金千两。” “礼部侍郎秦子长,天惠卓绝,恪尽职守,继为新任礼部尚书。” 秦洵代朝一事仅仅扰乱一瞬太极殿内的君臣议事,随即便恢复如常,吴公公代皇帝一一列着余下事宜,待他言罢,皇帝一手撑在了膝盖上。 跟了皇帝几十年的吴公公早会看他眼色,见状便一甩拂尘搭于臂弯,略微拖长了尖细的嗓音:“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一断眉青年出列,执笏立于殿中。 “马郎中,何事启奏?” “臣以为,如今陛下已得七位皇子,且皇长子与皇次子皆年过弱冠,仅以皇子之身事于朝堂,已然不妥。” 秦洵心下一声冷笑。姨娘刚生了新皇子晋为位次皇后的贵妃,这些人就已经坐不住了。 皇帝刚宣布了几件喜事,心情正是不错,却叫马飞提起这个他其实不大乐意谈论的事情,笑容不免淡下来:“马爱卿以为,理当如何?” “臣以为,陛下应将年满十五的皇子,立太子,封亲王,各司其职。” 马飞此言一出,官列中私语不绝,秦洵明显感到自己左右身侧,这三个同母所出的亲兄弟都僵了身。 秦洵垂眸,浅浅笑了一笑。 曲伯庸的消息很灵通,怕是早上昭阳殿那边刚得皇子,皇后曲折芳的人就已经递信来给等候上朝的曲伯庸,让他很快拿了主意,要在今日的早朝折腾一出。 当然不能由他位高权重的右丞相亲自出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拂帝之逆鳞,他便不厚道地将得罪皇帝的差事踢给了吏部郎中马飞。真不知曲伯庸给了马飞多少照拂和好处,让他肯当这么个出头鸟,代替老狐狸去撞皇帝的锋尖。 曲伯庸这是将如意算盘明目张胆地舞在皇帝面前啊,卡在十五之龄,刚好既包含进十七岁的齐璟,又排开了十四岁的齐琅。 年满十五的三位皇子里头,被曲伯庸明言斥过“烂泥扶不上墙”的齐珷自然不在打算内,摆明了就是想叫皇帝在齐瑄和齐璟之间给个说法。 秦洵竟还有闲心又往左方睨了一眼,果不其然见齐琅一双眼里隐隐淬上了怨毒,无关秦洵,针对的是殿中那受了他亲生外祖父的授意、刚刚将他排除在太子候选人之外的吏部郎中。 还是嫩啊,秦洵心下嘲他。 也不想想,曲伯庸是个多老辣薄情的权臣,有一个嫡长身份又及冠成年的正统人选可供他扶持,还听话孝顺绝对容易摆布,就算齐琅比齐瑄聪颖百倍又受宠百倍,曲伯庸也不会肯费那个神顾及个十四岁毛头小崽的。 皇帝明知故问:“朕闻马爱卿所言,似是心中已有太子人选,不知是朕的哪个儿子得了马爱卿青眼?”《 》 41、议储 小小一个吏部郎中,皇子何至于需得他青眼,皇帝不过是借话在问德高望重的曲右相中意他哪个儿子做太子罢了。 皇帝如何看不出,百官如何看不出,吏部郎中马飞只是被曲伯庸扔出来探探皇帝,曲伯庸本人不出面,既能探得帝王一星半点的心思,又不会过火到惹其翻脸,皇帝就算是恼,最多杀鸡儆猴,不至于跟自己的重臣兼国丈计较这一点小伎俩。 马飞回道:“臣以为,皇长子孟宣殿下,正宫所出,嫡长之身,孝悌忠信,可承大统。” 皇帝淡淡“哦”了一声:“那朕的若愚和归城呢,马爱卿作何指评?” “二殿下与三殿下同为帝王之子,自是仪度过人,然,二殿下是嫡非长,三殿下非嫡非长,臣以为,担江山天下之大任者,当出自正统。” 秦洵低低抽了口气,飞快觑了眼龙椅上帝王的脸色,悄悄将身子跪坐得更端正了些。 这样蠢钝,难怪被曲伯庸轻易哄骗。 想拥立齐瑄,可以说齐瑄恭俭,可以说齐瑄温良,把齐瑄夸上天都没事,皇帝顶多是因为马飞提起立储之事略生不快,倒不一定会多加责罚。 但是马飞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起嫡庶之别,秦洵并不确定这些话是曲伯庸教的还是马飞自己增添,但他清楚马飞这样说简直是蠢透了。 当今圣上齐端,侧房庶出,兄下次子,他就是非嫡非长继位为帝,马飞口口声声的正统嫡长子,于皇帝而言,说的是被他取代的兄长,平亲王齐舸。 这么一番话,马飞无疑是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拂了皇帝的脸面。 秦洵身边的兄弟三人皆脸色难看,他甚至听到齐瑄极低地、似乎是说给齐珷听又似自语,道了句“外祖父糊涂”。 齐瑄平庸,但齐瑄不傻,曲伯庸此番着实是莽撞了,想来是被今早白绛生子晋封的消息逼的。 皇帝正当不惑壮年,尚有寿长陪伴这新生小皇子成长,照白绛的得宠势头和她大儿子齐璟的精算手腕,以及她母子身后林秦二臣的位高权重,若是她新生的小儿子也同样聪颖受宠,皇后与曲家会日渐难敌。 倘若有朝一日,新晋贵妃娘娘惦记起贵无可贵的尊位,曲折芳的后位便悬了。 原本皇帝至今不立太子,朝中就已猜测良多,说是今上兴许并不打算立嫡立长,而是择优而立,拖得越久对嫡长的齐瑄越不利,虽说曲伯庸只是想探探皇帝心思,却也是真存了说动皇帝将立储之事确定下来的期望。 但皇帝并不喜欢他们在这样事情上的心急。 太极殿内几近窒息,马飞被高座上的帝王直直盯得脊背发凉,一阵阵过悚,静极的庄华大殿内他几乎听得见自己心口擂鼓,他缓和般咽了口唾沫,终于听到帝王寒沉的嗓音穿过了轻微耳鸣入他耳来:“吏部郎中所言,诸位爱卿可都许同?” “臣有异议。” 秦洵回头见一青年出列,眉眼细细长长,模样能说一声清秀,不过许是眉眼拉长太过,在秦洵的审美里,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鲍爱卿有何高见?” 鲍姓朝官执笏揖礼:“臣以为,太子储君,须承君务之重,经年以来,三皇子归城殿下理政得宜,从无纰缪,若论储君,三殿下可承大统。” 除了曲党定会拥护曲皇后之子,旁的明眼人谁看不出陛下最看重的分明是三皇子,就算尚未给个明确的太子位分,也已经明明白白在作储君培养之态了。这种时候不顺着陛下的心思拥立三殿下,哪还能非给陛下找不痛快。 秦洵有些惊讶,这人从前没听齐璟提过,却是这样直白地给齐璟出头,只不过眼下本不该出来当这个好汉,一拉一扯耗尽了皇帝今日喜得皇子的耐性,他们谁都得被皇帝在心里记上一笔。 “鲍侍郎此言差矣。”不知谁又出了官列。 鲍姓侍郎?估计此人就是繁花庭牡丹提过的鲍付全了,娶了燕左相独女的那个。 秦洵动了动跪坐得有些麻木的双腿,权当自己今日是来太极殿听一场戏,边听戏边在心下暗评着。 马飞和鲍付全开了头,官列中便陆续出人抒己之见。 “陛下,臣斗胆妄言,陛下近些年未免待三殿下太过偏颇,其二位兄长皆已弱冠成年,各有才思,如若陛下长久厚此薄彼,岂非叫世人言陛下不公?臣以为,陛下若分政事于子,年长皇子当均位理政,臣相信皆为帝子,大殿下与二殿下经手政事,未必会劣于三殿下。” “陛下,臣以为……” “陛下……” 皇帝被闹得头疼,将要到发火的档口,见燕左相匆忙起身至殿中来。老臣重臣,皇帝生生将已涌上心口的火气暂且压了下去。 “陛下。”燕左相一张老脸皱巴得都有苦色,深深弓腰,颇有无奈,“老臣以为,近日朝政繁冗,陛下已日理万机,临近亦有中秋朝宴、科举殿试、审职调官及上林秋狩诸事,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这立储之事,何必急于一时?诸位同僚听闻陛下喜得皇子,一时记起此事,本意是为我大齐社稷思虑,行事却是有些欠妥,立储并非近日头等大事,不应过多烦扰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容后再议不迟。” 总算有个会说人话的了,皇帝脸色缓和不少。 可怜朝堂老臣心,可怜天下父母心,秦洵瞄了眼燕左相佝偻的侧影。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既要哄着朝堂上君臣和睦,又得为乱出头的女婿鲍付全善后,真是将一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 他暗自在心中嘀嘀咕咕,却闻皇帝忽吐出他的名字,带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问他:“朕可差点忘了,微之今日第一回上朝,跟你们这帮日日来太极殿在朕面前吵嘴的可大不相同,朕倒是想听听,微之,你以为,朕的几个儿子里,谁可当储君大任?” 秦洵正当腹诽得劲的时候,冷不防被皇帝点着了大名,颇有种在学馆听课走神时被先生点名的同感。 陛下啊我就是个跑腿兼吃瓜的!秦洵有一瞬间肌肉微缩的紧张感,心下叫苦,面上却应声出列。 将起身时,跪坐许久的双腿酸麻得他动作一滞,被右侧的齐珷及时托了一把手肘,秦洵朝他含笑颔首,表了谢意。 他至殿中,如先前一般执笏胸前,微微垂首:“陛下,臣阅历粗浅,不敢轻言朝事。” “处太极殿,议朝政事,今日微之既在此,姑且说上几句,无妨,朕就是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罢了。” “那臣直说了。”秦洵弯起眸,言语放得天真,“陛下若是要听实话,那三殿下为臣表兄,臣当然是觉得三殿下最合适做太子了。” “荒唐。”曲伯庸总算出声,显然很不屑,“朝堂大事,怎能以私情妄言,无知小子,简直视朝堂如儿戏。” 秦洵不解:“右相此言洵有疑,不以私情妄言,那是否右相为表率,不偏袒大殿下分毫,也是跟洵一样觉得三殿下可承大统?” 曲伯庸沉脸:“小子放肆!” “哎,微之啊。”皇帝半真半假地止了秦洵,“说话就说话,莫对长辈不敬。” “是,陛下。” 秦镇海一看秦洵有想搞事的苗头,没忍住出官列来:“犬子失礼,臣教导无方,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皇帝反倒大笑两声,“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分明都是心下存私,偏要说得冠冕堂皇,不如少年人光明磊落。” 尤其是从没被轻狂小辈当众冒犯过的曲伯庸,皇帝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早朝时这么难看的脸色。 秦洵弓一弓背:“臣惭愧,是臣狂妄了。” 皇帝这是夹带了私心在嘲讽。朝堂臣官和秦洵这么个闲人公子,本就不能混为一谈,若是朝臣与皇帝议事时皆如秦洵这样一副带着娇憨气的天真模样,不知得备着多少颗脑袋待砍。 皇帝心里有气,他是皇帝,他若不想憋着气,旁人就得受。 谁能不知道秦洵是齐璟的人,拥立的太子人选毫无疑问是三皇子,皇帝问他等于问了句废话,问出这句废话的用意,不过是方才让人搅合得心烦,想用秦洵把他们都挡了,只要秦洵识趣,皇帝自然不会在意他怎么说,甚至还会偏袒回护他。 齐璟很像皇帝,秦洵一直都这样觉得。 秦洵能讨齐璟欢喜,应付皇帝也不难,只要把握在他能容忍的限度里,仗着宠爱小小地使点坏伎俩,皇帝不会计较。 不过像归像,到底是不同的,秦洵仗着齐璟对自己无底线的娇惯,可以在齐璟面前无所顾忌,但是对皇帝,他谨慎得多,坦诚与虚假参半。 皇帝又问:“微之,抛去你与归城的情谊不谈,你且再说说。” 秦洵沉吟半晌:“回陛下,臣知朝堂甚微,仅观当今大齐在陛下治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以为,陛下圣明,若择继承大统之储君,当择类陛下者。”话中意味仍旧是偏袒齐璟,却是端正了神色,回话多了些臣子本分。 皇子中最像皇帝的,自然是三殿下了。不说旁的,单论容貌,年方十七的三殿下与当年初登基时十八岁的皇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秦三公子话里话外,拥立的还是三皇子。 “那微之以为,朕的哪个皇子最像朕?”皇帝又问了句废话。 “臣以为……”秦洵顿了顿,垂敛的眸中精光一闪,“子类父乃天伦之理,七位皇子皆类陛下,并无殊别。” 殿内哗然。 这小子。皇帝眯起眼,像初识一般将殿中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通:“微之这样说,朕就不明白了,你既说储君类朕,又说七子皆类朕,难道朕百年之后,大齐将由七君共同当政?” 秦洵莞尔:“非也,臣是说,陛下七子皆类陛下,因而陛下与诸位大人若择一人为太子,余下六子实在委屈,亦叫陛下割舍痛心,既如此,便是如燕相所言,陛下不惑壮年,龙体康健,何必急于立储之事,多个几年考量又有何妨?” “而诸位大人……”他稍仰起头,与上座的皇帝相视,“贵妃娘娘不过今晨刚产下七皇子,陛下春秋鼎盛,诸位怎就认定七皇子会是陛下幺子,如此心急呢?” 秦洵老老实实坐在那代齐璟上朝便罢,一开口说话张狂又尖锐,张口就将立储之事提议推后了“几年”,又毫不给面子地点破上奏立储的朝臣那些小心思,这么一番话下来,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秦洵都从余光瞥见身旁官列中,他二哥秦潇一脸恨不得过来把他嘴缝上的焦虑神情。 “臣以为……” “好了。”皇帝一抬手,打断不知何人的一句“以为”,同殿中少年人一唱一和配合过,他打算将今日这场本就延后不少时辰的早朝收尾。 “左一句立储,右一句立储,怎么,盼着朕死吗?”皇帝未见怒容,却因着语意肃了声音。 “臣惶恐。”众臣连忙伏身而拜,殿中的几个包括秦洵同样跪下垂首,避免直视圣颜。 “念诸位臣心可鉴,朕不多加苛责,然,你,”皇帝一指马飞,“妄议皇子,目无尊卑,怎么,照你的意思,除了皇长子,朕其他皇子皆非正统?朕的儿子非大齐正统?你这是在说朕非正统?” 他越说越怒,用力一掌拍在龙椅扶手,将伏地的众臣惊惧得恨不得贴死在地上,生怕被帝怒波及,别说抬头了,连偷瞄都不敢,只能从耳中渐远渐微的马飞呼冤声,辨出他被皇帝授意的侍卫拖出了太极殿,将他踢出来的右相曲伯庸,自然是不会为他说半句情。 至于将马飞作何处置,皇帝并未直言,秦洵默叹了句伴君如伴虎。 今日立储之事是黄了,皇帝却在退朝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归城身子抱恙,孟宣,他手上政务,你姑且接管一阵子。” “儿臣遵旨。”齐瑄忙道。 这是对曲家的安抚,亦是对曲家的警告。今日朝堂闹这么一场,说白了是曲家腹空索食,怎么说都得喂曲家些好处,而曲家得了这些好处,也当安分一阵子,不再生事。 秦洵却不免多层思虑,皇帝这样分走了齐璟的理政权力给齐瑄,除了针对着曲家,恐怕还夹带着对今晨齐璟言辞冒犯的小惩。 一个上午的工夫,皇帝带着讨好齐璟之意罚了齐琅,却借齐璟养病之故暂挪齐璟的权力给齐瑄,这为君为父的上位者当真是歉疚与泄怒都清算无遗,半点不带含糊。 至于齐璟多久能收回这些理政权力,便要看皇帝对三儿子的恼怒何时能消散殆尽了。 齐璟啊齐璟,好好的,你开罪你老爹做什么呢?秦洵直叹气。 吴公公迈着小碎步跟在皇帝身后离去,众臣陆陆续续起身出殿。秦洵忍着双腿的酸痛感缓缓站起身来,腹诽着上朝真是活受罪,身子遭罪,精神也遭罪,究竟有什么值得天下求仕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相争的? 有人来托住他胳膊给他借力,他抬头一看,是齐珷。 齐珷笑道:“怎么样,第一回上朝,累坏了吧?” 秦洵借着他托力,弯腰轮流揉着自己两膝:“我就奇了怪了,虎哥这性子居然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谁叫外祖父看不惯你的归城哥哥上朝,非叫孟宣和我也一道来,多受受也就习惯了。”齐珷见他揉膝,又道,“怎么,还站得稳?虎哥扛你回去?” “别了,哪能劳驾你。”秦洵连忙站直身子,同时拉扯几下齐珷的衣袖,压低嗓,“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老子要过来了。” 他一起身便见父亲秦镇海在斜前方不远被同僚拦下交谈,恰好往他这里瞟了一眼。 很不善的一眼。 齐珷“噗”地一笑,跟在少年身后逃一般飞快窜出太极殿,行至殿外白阶上才稍稍放慢脚步。 齐珷取笑他:“出息,我看你当着我父皇的面都挺狂啊,怎么还事后怂?我倒不信你当真怂秦上将军。” “谁怂他,我是怕他自己教训不来我,就去跟我娘告状,或者直接把我拎到老头子面前,老头子铁定剥下我一层皮。”秦洵撇撇嘴。 还好祖父秦傲如今也不怎么来上朝,否则秦洵今日朝堂上多少得斟酌词句,他相信祖父做得出当场剥他皮的事情来。 “微之留步。” 秦洵到底还是被人叫住了,不过不是他老爹,是方才立储之议其中一个主角齐瑄。 “拜见大殿下。”秦洵朝他见礼。 “无需多礼。”齐瑄托起他,露出些许焦急和纠结的神色,“微之,我……” 秦洵露出个笑安抚他:“大殿下不必着急。” “微之,外祖父他一时糊涂,行事多有得罪之处,今日未见归城,我寻思着只能同你解释,微之,你知道的,我其实……我并无此意,我……归城千万莫误会为兄才是。”齐瑄言语间些微窘迫。 如今帝家七子,除去个自小跟齐璟不对付的齐琅,其余六子倒是真心称得上“兄友弟恭”四字,这也是曲伯庸对大外孙齐瑄颇为恨铁不成钢的一点。 秦洵噙笑,望着面前这位皇长子急切剖白自己无意相争的模样。 “大殿下不必介怀,朝堂之上身不由己,三殿下与我皆体谅大殿下。” 齐瑄神色松动几分,方要再说些什么,矍铄的老者锁眉厉声,着一身朝服从他们身旁笼风而过。 “孟宣,过来!” “外祖父……”齐瑄对着曲伯庸不作停留的背影唤了一声,又再看看秦洵,模样踟蹰。 秦洵体贴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笑道:“恭送大殿下。” 齐瑄舒了气,朝秦洵揖礼告辞,匆匆去追赶外祖父曲伯庸。《 》 42、触怒 齐瑄是个合格的长兄,却不是个合格的皇室嫡长子,秦洵望着齐瑄离去的背影,不带感情地在心中评价。 若是齐瑄母家势弱便罢,可他身后是权倾朝野的右相曲家,几乎是强迫着扶持他,这就注定了齐瑄不该做个总是向皇弟谦让的友爱皇长兄,即便那位皇弟是君臣公认的皇子翘楚齐璟。 就算明面上需作亲让形容,顾及兄弟情谊,属于一个嫡长皇子的城府总是不可或缺的,可惜齐瑄二十一岁了还没意识到。 这对齐璟而言说不上好事,齐瑄自身服软于齐璟,那他背后不甘寂寞的权臣势力,为了他这么个扶不起又不得不扶的阿斗,少不了要越过没什么话语权的齐瑄,强势地以齐瑄名义擅动干戈。 若叫他们动起手来,可就顾不得齐瑄动手尚可存留的亲缘情面了。 秦洵知道齐璟心里对齐瑄一直是有些疏离的,即便齐瑄一直以来待他这个三皇弟是真心实意的友善。 秦洵聪明归聪明,对世事的开化比生于帝王家似乎天生澄透的齐璟晚得多,当初他多有困惑,甚至还觉得过齐璟不近人情。 他倒不是个广博布爱的人,但奉行着谁待他好他回以同好的礼尚往来原则。任谁都看得出来齐瑄待齐璟不错,齐璟难道就因为人家是皇后儿子有意冷淡人家?他知道齐璟骨子里有些凉薄,但人心总是肉长的吧? 齐璟那时听完他几句嘟哝,望他良久,不知是否觉得他天真,轻叹了一声,耐性极好地应他解释:“你说得不错,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心中感念齐孟宣待我好,我同样待他客气,却不能太过热络。阿洵,你如今还不明白,齐孟宣是待我友善,但曲家不会允许他一辈子待我友善,除非我与齐孟宣皆在父皇宾天前先下黄泉,或是曲伯庸和曲皇后比你祖父外祖父先走一步,你有这样十足的把握吗?” “如若不然,无论当下齐孟宣有多真心不愿与我相争,等到往后,多则十几二十年,少则四五年,他或是不敌怂恿,或是被曲家强行推出阵前,我与他之间,总会有兵戈相向的一天,只要曲家与我依旧在争同一个东西。” 秦洵道:“你才多大啊,就把事情看得这么糟糕。” 齐璟笑笑:“与其有朝一日不忍,倒不如在往前的日子里就疏淡情义,我待齐孟宣至多存留几分感念,再不得深厚了。齐孟宣心性单纯,他尚且不愿接受这些,有时候我倒羡慕他这样心性,若我也不谙世事,许是能放肆与我这位长兄和乐。” 秦洵早年不理解齐璟对于帝位的执念,也不明白他看待一些人和事莫名的疏冷,只知道齐璟年岁愈长,在外就愈发淡漠,只有个有幸融入他骨血的秦洵,得以穿透硬厚的皮骨,触上他被包裹严密的滚烫深情。 秦洵不管别的,就记着齐璟说过,有阿洵在就够了。 “秦上将军出来了,你不跑?”齐珷见他停在原地不动,好心提醒他。 秦洵猛地回过神,忙道:“跑跑跑,快跑。”仗着年轻灵活飞快下去高台白阶,一边又在心下暗思。 御书馆那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傅眼光确实老辣,齐珷其人,大智若愚,若齐珷是嫡长子,且有心争夺,秦洵相信他才是曲皇后三个儿子中最能与齐璟有一战之力的,连明着聪颖伶俐的齐琅相较于他,都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曲伯庸气急败坏地斥他“烂泥扶不上墙”,其实并非说他愚钝无能,而是气他没追求,且比之齐瑄,他又精明多智,软硬不吃,威逼劝哄都没用,让曲伯庸拿他没办法。 齐珷与年纪相仿的官家子弟们关系都不错,他是秦洵长这么大唯一见过的说他既重情又薄情丝毫不矛盾的人,秦洵琢磨过,情义是真,但或许是太过多情,一个人总共就那么多的情义被分散太过,以致齐珷待任何人,血缘至亲或是萍水路人,分到各处的情义难免就浅淡了。 不过齐珷这个人相处起来确实很舒服,他给过来多少亲善,秦洵和齐璟都乐意回以等分的友好。 “听说归城病了,今日你是不是又不跟我去喝酒了?”齐珷跟在他身后快步下阶,气都不喘。 “等改日他病好了,我叫上他一道,陪虎哥一醉方休可好?”反正齐璟手上政务被皇帝移给齐瑄了,短期内不会有什么事忙,秦洵也不必顾及会耽搁他理政,将拉他玩乐之事擅自应下来。 齐珷大笑几声定了话,下了高阶便颠颠腰间玄玉腰牌向秦洵告辞,望那离去方向似是出宫寻乐去了。 “秦微之。”秦洵将将要走,背后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叫住他。 秦洵回身,从容揖礼:“拜见四殿下。” “当日御花园匆匆一面,今日再见叫吾好生惊奇,六年未见,尔胆愈长,私取皇室腰令,擅入太极政殿,口出荒唐狂言,尔以为父皇能容尔几何?”齐琅走近他,身后跟着个侍卫模样的人,面生。 “四殿下谬赞,殿下才是盛宠之下,天真如旧,心性不见半丝熟稳,以为陛下与曲相能看重殿下几何?”秦洵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远观似是与齐琅随意笑谈,说话却刻薄得很,对十四岁的皇子殿下寸步不让,“还有,吾不吾尔不尔的,不要跟我端文化人的架子,谁没读过书似的。” “你放肆!”齐琅轻易被激怒。 “齐不殆,你我之间还需以礼相待吗?你奈何不得重将之子,我也不可伤及帝之皇儿,一别六载,你我若仍旧不能平和相顾,还是免去这么些放不放肆的装腔作势。”秦洵笑容纹丝不动,声音里却掺了隐隐的不耐,“你找我有事?” 齐琅咬牙:“警告你好自为之!” “行,知道了。”秦洵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待齐琅开口,用下巴点了点他身后的侍卫,“又换人了?新姜轲这么快就失宠了?” “你比我清楚!”齐琅一拂袖唤那新侍,“姜轲,我们走!” 还叫姜轲,有完没完!秦洵拂了拂垂落眼前的碎发,皱起眉暗骂。 等等,不对啊,他没事放两个姜轲在身边不会叫混吗?没记错的话早年记忆里的真姜轲已经到年纪出宫了,御花园那个是姜轲二号,那这个该叫姜轲三号?二号去哪了? 被齐琅这么一耽搁,秦洵眼见着他爹盯着他径直走过来,顾不上细思,连忙一转头叫住同样走近的儒秀青年:“舅舅!”边唤边快步朝林祎去。 林祎停步等着他上前。 “都回来这么些日子了,也不来家里吃顿饭,家里都念叨你好几回了。”林祎朝少年头顶抚摸一把。 林祎与林初姐弟同父异母,林初是前朝公主殷宛所出,林祎则是殷宛逝后林天的续弦所出,母亲为原先殷宛公主的贴身婢女。在不乏美貌公子千金的长安城中,林祎的模样显然不够惊艳有些普通了,但那一身偏向文人的儒雅气度,让人跟他相处起来平和而舒适。 “是我不对,舅舅莫怪,这几日齐璟病着,等他身子好些我带他一起去蹭饭。”秦洵道,“前阵子托外公带回去的那瓶药油,舅舅用着可还好使?” “好使,秦小神医有心了。”林祎笑了声,往他身后瞟了一眼,笑意更深。 秦洵知道老爹今日是等定他的意思,颇为头痛:“说起来,方才在朝堂上言行多有轻狂,我爹瞧着都急眼了,舅舅倒是没什么反应。” “因为我知道微之足够聪明啊。”林袆说着下意识又瞟了眼姐夫,忍着笑道,“怎么了,往我这里躲过来,是需要我替你应付你父亲吗?” 秦洵想承认,又不好意思。 林袆便拍了拍他肩:“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舅舅就先回家吃饭了。”说完真就走了。 秦洵:“……”我的舅你太不仗义了! 不等秦洵回过身,秦镇海迫不及待大步过来,一开口先劈头盖脸质问他一句:“昨晚怎么不知道回家?” “齐璟病了,我就留下来了。”秦洵满不在乎,“大哥二哥呢?” “宫门等着。”秦镇海蹙眉,“你这样子是不打算回家?” “不回。” 秦镇海不知是被他气到还是一时想不到说什么,顿了顿:“归城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归城给你的腰牌和象笏?” “我自己拿的。” “……你简直胡闹!”秦镇海被他不当回事的模样惹出火气,开始教训他,“你无官无爵,如何能入太极殿,还敢擅行皇子尊权,简直大失体统!到底是家里一直太纵容你叫你无法无天,还是你在外多年规矩都野了?今日是狂妄到朝堂之上陛下眼前,往后不看紧你,是不是还得给我捅出天大的篓子来?” “我又不傻,你也不傻,没看出来是陛下默许的吗,不然我哪敢真这样惹事?我又没长百十个脑袋。” 秦镇海气结:“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那你想教训什么,除了我代齐璟上朝这个事,不外乎就是想说我怎么能口出狂言得罪人,但是父亲,有差吗?”秦洵扬扬眉,“哦,于你是有差的,因为你是朝廷重臣,是祖父退位后的秦家家主,是年长父辈人,你们坐这样位置的人好个脸面,也须得留个脸面,什么都明明白白了也得做人留一线。但我不一样,我还年少,我不懂事,我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对了是我聪明伶俐,说错了是我年少无知,我不赶紧趁现在狂妄狂妄,等到你们这个年纪,我就狂不动了。” “混账——” “不忙。”秦洵挡了父亲的发作,继续叨叨,“就事论事,人人长眼,都知道我是齐璟的人,这个明不明说根本无差;再来,我对曲党不客气,只要荣宠尚在,他们就不敢动我,而就算我如今跟他们和和气气,若有朝一日我没落了,他们也不会可怜我,我得不得罪他们同样无差。既然如此,我又没真捅篓子出来,你教训我做什么呢?等我当真捅了什么篓子,别说骂我,你打死我都认。” 等你当真捅出篓子来,不等你老子打死你,你早就在仇家手上先死过百八十回了! 老子教训你?这是谁在教训谁?老子话都没说上几句,倒是听你在这噼里啪啦叨叨半天了! 秦镇海被他噎得一团气堵上喉咙口,窜不出来又咽不回去,窝火至极。 “轻狂!”秦镇海气得直抖,好歹还能想起自己希望把三儿子往身边拉亲近些,一口闷气更加不得肆意发泄,憋堵愈甚。 他抖着手直指秦洵鼻尖点了数下,用力一拂袖,带起朝服袍料劈风之声:“混账!你能耐,你会说,我知道你,你不惮你老子我,好,秦微之,你有种跟齐归城过一辈子,你敢回家来!踏进家门一步,老子立马就拿绳子捆你,过节祭祖!” 言罢他懒得再留下受混账儿子的气,揣着满腔怒火头也不回地离去,阔步行路间都仿佛能扬带起升腾的火尘,同僚们纷纷避让,谁也不敢触重将的霉头引火烧身。 秦镇海方抬步时,秦洵带着含混笑意极快地补了句话:“父亲不必太过恼怒,若我能安然活到尘埃落定,约莫也就能将现在这点轻狂心气挥霍差不多了。” 这个“尘埃落定”指的什么,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秦洵听见离得近的几个朝臣私语,说什么秦上将军教子峻严、秦三公子桀骜不驯,怕是不到明日,整个长安官家都得知道,今日下朝后在太极殿外,刚正持重的秦上将军被他目无礼度的三儿子气得拂袖而去的事了。 秦洵不知怎么就笑了两声,竟然觉得很有意思。 秦镇海其实不是个宽和的同僚并慈祥的父亲,真说起来他脾气很有些像镇国公秦傲,带着一身经年戎马的严苛庄穆,一双看惯生死不怒自威的锐目淡淡扫一眼,都能将阅历浅的年轻后辈瞧得两股一颤,只是若不开罪他,他并不会主动朝人发难,不算太难相与。 家中子女,就连年幼时受过他不少疼爱的秦潇秦渺兄妹,在年岁愈长父亲收敛亲昵后都对秦镇海存些畏惧,相较之下,大儿子秦淮是与父亲往来最为疏淡的一个,没事基本不打照面,为人也是八面玲珑,不存在惹恼父亲的时候。 头疼的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洵,不听话就不听话,秦镇海本就避着他,偏偏他非得找着父亲上赶着添堵,秦镇海平日对他一忍再忍,惹不起躲得起,难免会有忍不住的时候,指着他鼻子破口几句“混账”、“孽障”,从没动手打过秦洵已经是将军父亲难得的铁血柔情了。 真说起来倒的确有过一回,秦镇海有揍秦洵的念头,那时候他对秦洵的骂词除了“混账”和“孽障”,还多着个“小兔崽子”,被几岁的小秦洵用一种令人冒火的叛逆语气顶嘴:“我是小兔崽子,爹就是大公兔子,祖父就是老匹兔子。” 那回秦镇海差点没控制住就一巴掌招呼他小脸,手扬起半天,心绪一阵起伏如涛,到底没能真下得去手,径自走了,任凭秦洵赌气跑进宫去找齐璟,眼不见心不烦。 “牙尖嘴利,恃宠生骄。”身旁石雕兽像后绕出来个朝服男子,不留情面地批评秦洵。 “你不是跟二哥等在宫门,用了什么遁术过来听墙角?” “总归是你那点武功底子学不会的。”秦淮停在他面前,“他训你,是因你此番的确出格,容易招人诟病,私拿归城的腰牌代他来上朝,亏你想得出来。” “你以为我想上朝?这都尽是些什么事。”秦洵撇撇嘴,“要不是这本奏折非今日早朝呈上最好,我还想好好跟齐璟窝一起补个觉呢,我刚才坐那差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打盹。” “我看你今日护短模样,还以为你们进了一步,原来还是同床共枕。” “进哪一步?齐璟说了,我们年纪还小呢!”秦洵义正言辞。 调侃过了,秦淮正色:“父亲那边,这阵子我和子煦替你说两句好话,他一时怒急攻心,想来也不会跟你置气太久,不至于真捆你去祭祖。”他低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还是个娇养大的富贵闲人,别总以为自己底气很足,多少收敛些,这回等你跟父亲都冷静下来,我看你主动邀他长谈一次比较好,别什么都犟着。起先有人进来通报,难得见父亲急,替你请罪说你不懂事,好在陛下偏袒你,没计较。微之,你方才真不该那样顶撞他,你有意发作你的任性脾气,既冷待情义,又有失教养。” 秦洵敛眸沉默半晌:“受教。” 长兄极少对他说教,这番别人家父兄再寻常不过的教训话,从秦淮口中说出来教训秦洵,几乎算得上重话了。 秦洵一瞥几丈开外,耽搁到此时的燕左相与其女婿鲍付全同行而过,燕相在跟鲍付全低声说着话,鲍付全则是闭嘴不言,满脸的虚心受教。 今日这场立储的提议说来是一场君王与权臣间有关权势的索予试探,有封爵的皇亲国戚或是燕左相秦镇海这样的重臣提出异议才合适,仅仅只该是他们这些人,窥得皇帝心思,代替皇帝将帝王身份不好直言的心思说出口,为曲家唱戏作配。 马飞出头是曲伯庸的授意,秦洵应话,是皇帝授意下与其一唱一和平衡局势,轮不到鲍付全凑热闹,更轮不到唯恐落于人后纷纷出列的几个年轻小官。 皇帝的确是偏心齐璟,猜来他最想立为太子的也是齐璟,但如今并不是皇帝想立谁为太子的问题,而是皇帝目前还并不想立太子,他不完全是因为曲党提议立齐瑄为太子才不悦驳回,即便今日是有人提议立齐璟为太子,皇帝同样不会太高兴。 所以秦洵那时腹诽,觉得急于表明立场的鲍付全跟马飞一样没长脑子,鲍付全只是幸运在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拂皇帝逆鳞。 秦淮道:“那我走了,不好让父亲和子煦久等。” “我回景阳……” “秦三公子!” 秦淮瞄了一眼出声之人,附秦洵耳边低声笑道:“户部尚书郭文志,怕是想你做女婿呢,我走了,自己应付。”言罢朝那招着手颠颠跑来的朝臣揖了礼,无情扔下了秦洵。《 》 43、回殿 秦洵揉了把脸,端出个笑容朝小跑靠近的郭文志见礼:“郭尚书。”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秦三公子折煞下官了。”郭文志连连揖礼,边细细打量着他模样,边关心着问,“下官方才见公子与秦上将军似有争执,可是为今日早朝之事?” 秦洵心下琢磨,郭文志好歹正三品户部尚书,跟自己一个世家闲人自称“下官”多少有些别扭,但他也不主动纠正郭文志,只笑回:“可不是,晚辈无知,擅行逾矩之事,叫父亲惊怒而训,晚辈理当受教。” 秦淮方才点破秦洵是有意耍耍任性脾气,秦洵的确是带了那么些恶意报复的心思,在他年幼时努力许久还是对父亲的亲近疼爱求而不得后,他逐渐偏去以故意惹恼父亲为乐的歪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觉得气秦镇海好玩,每每看到父亲被他气得窝着火又奈何不得的模样,他小小的报复心和顽劣心得以满足。 不过秦洵毕竟长大了,不适合再像几岁孩子那样任性妄为,十六岁的世家公子,须顾及礼度教养,他今日在太极殿外朝官广行的场合,将他父亲气得拂袖而去,倒没掺太多故意惹父亲生气的心思。 无论旁观者心中揣测他父子二人是做戏还是当真,他们父子总归是在众目睽睽下大吵了一架,秦洵今日的行事不会过多牵连秦镇海,即便有心之人借题发挥诟病秦镇海,能言的不过是秦镇海“管教不严”,扯不上“教唆僭越”。 郭文志迅速将自己闺女中意的秦三公子打量一通,见这少年容身俊美,仪度得体,心下也是欢喜的,闻言连忙接话:“秦三公子今日总归是惊骇人了些,不过下官瞧着倒是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之态,在朝堂上如此直言,任下官回去个二三十年,怕是也难有此胆魄。秦上将军为人严厉了些,待公子一时之气,下官也是为人父的,能体谅秦上将军爱子心切,公子多少听一听,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郭文志话说得很巧妙,既说了秦洵的好听话,又不会因此得罪“预备亲家公”秦镇海,将他父子二人都夸得服帖。 秦洵顺着话说:“郭尚书所言极是,为人子女,自是当从父母教导,此番是晚辈负了父亲苦心。” 铺垫得差不多,郭文志入了正题:“这说起为人父母啊,秦三公子,下官有一独女,唤作薇儿,前阵子回来说,在字画铺里见着了回京不久的秦三公子,貌若天人,仪表堂堂。下官见薇儿日日欢喜,心中纳闷,赶巧儿今日就在这处遇着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的好儿郎。” “谬赞了,晚辈惭愧。” “公子是聪明人,下官就直说了,女儿家,笼统就那么些心思,公子应是知道的,薇儿如今及笄之龄,相貌教养少说也是出得厅堂,不知秦三公子意下如何?” 头疼啊,秦洵在心里过了一遍直说“我跟齐归城已经海誓山盟私定终身”的可行性,还是硬着头皮端着得体微笑道:“令嫒大家闺秀,当得起世间青年才俊,只是晚辈恐有负垂青。” 此前问过这少年秦家父兄与林家母舅,郭文志对其婉言相拒有心理准备,只是当真听到,脸色还是微微难堪起来:“此话怎讲?” 秦洵道:“郭尚书莫要误会,晚辈并非轻蔑郭家千金,只是大人,家中长兄尚且独身,做弟弟的接连先婚,恐有失体统。” 对不起了大哥,你一辈子是我的好大哥!秦洵在心里对长兄忏悔。 说不喜欢人家女儿,难免叫人以为看轻,说心有所属,他喜欢齐璟又不能见谁都说,说自己尚且年少,他二哥一个现成的十八岁成亲典例摆在那,他短时间内思来想去,只得这么一个既有说服力又不大得罪人的推辞借口。 这倒是正经话,郭文志脸色好看了些。秦家大公子二十有三还未娶妻,有个二公子先长兄成家已经顶天,若是三公子再来一出越兄先婚,面子上就真不好看了。 郭文志叹了声气:“下官就薇儿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都是捧手里含嘴里的,不过是瞧着薇儿欢喜,望着她寻个心属的好郎君,无意冒犯秦三公子,公子莫往心里去。” “郭尚书言重了,郭小姐得如此慈父,实为福泽深厚之人。” 秦洵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总算将郭文志打发,照这个模样看,郭文志是暂且放弃嫁女儿给他的心思了,至少在他大哥秦淮娶亲前不会再提。 至于大哥娶亲的问题,秦洵看他目前是没什么心思的,假如秦淮有朝一日心血来潮成个家……等那时再想别的法子吧,指不定那时候人家郭小姐早嫁了如意郎君呢。 宫中各殿都配有侍卫,统于各殿侍卫统领,归辖于皇宫禁军,景阳殿现今的侍卫统领单墨跟大宫女清砚一样,都是在齐璟五岁搬来景阳殿时最早一批随侍至今的。 秦洵往回景阳殿的方向没走多远就见着了单墨,一问方知是清砚担心他第一回上朝出岔子,叫单墨跟来候着。 一同回殿路上秦洵问他:“对了单墨,你可知齐不殆身边的姜轲?” “公子是问哪个姜轲?”单墨反问了一句后自行接答,“最早公子认识的那个姜轲,早几年已经出宫。御花园射箭伤了公子的姜轲,昨夜卑职杀之。方才公子见着的姜轲,原是四殿下身边小侍,应是今晨刚顶上此职。” “你杀的?”秦洵拎出这句。 “卑职奉命。”单墨道,“三殿下令,昨日侍卫姜轲宫中行刺,按宫规即刻处死,四殿下不愿交人于大理寺,便由卑职当场诛杀姜轲。” 难怪方才齐琅那么生气,说他清楚得很,秦洵原本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秦洵抬手抚了抚颈边愈合的伤痕,一叹。 齐璟这个脾气。 今日是必须上朝,后面就可免了,秦洵待在景阳殿好吃懒做陪齐璟养病就好。 回到景阳殿时齐璟醒着,正坐靠床上托着碗粥喝,秦洵径自走过去坐上床边,将象笏往他面前晃了晃:“我拿了你的象笏。” 齐璟微微笑着“嗯”了一声。 秦洵又解下玄玉腰牌颠了颠:“我还拿了你的腰牌。” “嗯。” “我带着你的奏折去上朝了,坐在你的位置。” “嗯。” 秦洵将手中两物递给清砚,让她去放置原处,挑着眉问齐璟:“你没什么说的?” “本事不小,夸你。”齐璟言笑温柔,端碗的手垂了几分,秦洵接过碗放回托盘,另一手去碰了碰他额头。 “退烧了,但还是得喝药,反反复复的最不好了。” 清砚端来煎好的滚烫汤药,秦洵接过,搅动着晾温,舀去喂齐璟,边喂药边将今日朝事说与他听。 “陛下说云霁在近中秋的时候出生,正是双喜,他打算中秋那日大赦天下,子民同乐。” “父皇很喜欢云霁。” “看样子是很喜欢了,所以曲伯庸才急着立储吧,想来是怕姨娘威胁后位,也怕多了个云霁跟你一起威胁齐孟宣。” 齐璟抿下他递来的一勺汤药,才低声道:“还在就好。” 秦洵收回空勺的手一抖:“什么?” 齐璟复含起笑,示意他继续给自己喂药,语声轻松:“又是说双喜吗,据说当年我出生时遇林将军率兵回京,父皇也是这么个说法。” “就是啊,要我说干脆给云霁起字双喜算了,直白简明。” 齐璟轻轻刮了下他鼻尖,自己接过碗将剩余的药汁喝尽:“所以你顺着秦上将军的意思,是要在我这里久住了?” “你千万别嫌弃我,我这下是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秦镇海自己说的,让我有种跟你过一辈子。”秦洵带着撒娇的糯音,完全不顾身旁收拾药碗的清砚,趴上齐璟胸膛给他擦尽嘴边药汁。 齐璟点头:“那就跟我过一辈子。” 秦洵笑起来,想把齐璟摁回被子里,却被齐璟捉着手腕搂紧。 “我不忙着睡。” 秦洵乖顺伏在他胸膛上:“陛下将你政务移去给齐孟宣忙了,你养好病也再歇息一阵子,我还应了虎哥,等你好了我们一块儿去喝酒,放心,你看着呢,我肯定不贪杯。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早上……为什么不高兴?” 齐璟在他后背上轻抚:“我一人分理父皇政务太久,如今母妃又生皇子,得父皇欢心,若是再独我一人手握理政之权,曲家难平。原本即便我病着,父皇也不会轻易收回我手中政务,可我开罪了他,他便会借此泄怒了。我若硬要握着理政之权不放,父皇不免要用些别的安抚曲家,那些我不一定好掌控,倒不如顺势将我手中权力暂送曲家,到底经我手多年,就算到了齐孟宣手上,亦可在我掌控之中。阿洵,我并不是在放权。”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这样做,我是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齐璟早上面对皇帝那一副冷淡甚至略带愠怒的态度,根本不像作伪,如果仅为秦洵脖颈上一道已无大碍的划伤,昨夜姜轲二号死在了单墨手里,齐琅和皇帝心里都会有数,齐璟不至于还会在昭阳殿当众失分寸。 齐璟沉默良久。 秦洵被他搂得紧,埋首他肩上,看不到他是何神情,只觉得齐璟箍在自己腰上的臂越收越紧,将喘不过气要提出抗议时,总算听到齐璟低声一句:“我有些倦,睡些时辰,你不要走。” 秦洵原本还备着不少事情跟齐璟一一说道,听他说倦,暂且顾不上,应着话照顾他睡下了。 睡着的齐璟面容宁和,秦洵覆手探探他额头温度,顺着鼻梁滑下,在他唇上指尖一点,心想这回只要不再出意外,应该不会反复起热了,只是身子还需将养将养,后天的中秋朝宴总是能赴的。 这种节会朝宴是皇亲与朝臣赴宴,允许携家眷。话是这么说,谁也不会真将家里多少口人全往宫里带,携妻者多携嫡妻,携子女者则多携家中适婚的儿郎姑娘,明面上说是见世面,实际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机打的和谁家看对了眼结亲的主意。皇帝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人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君的就当做个顺水人情了。 秦洵自小被父母带上各种朝宴,见惯了阿谀奉承高谈阔论的朝官众臣,也见惯了秋波暗送眉目传情的公子千金,自感对这种场面都麻木了,每每也就图个在宴上缠着齐璟,边吃点心边碎碎念事,他的齐璟哥哥每每也耐心听他嘟嘟哝哝,给他擦嘴边点心碎屑。 不过他现在已经十六岁过半,此次朝宴怕是不能硬赖着跟齐璟同案并坐了。 秦洵探了探齐璟脉象,给他掖好被子,去书房取用纸笔,书信一封。等着晾干墨迹时,他把玩着齐璟的白玉镇纸,从今日朝堂议事思索到昨夜与齐璟的论言。 他知道齐璟待亲缘淡薄,也知道齐璟一心争夺皇位,但他从未过问齐璟个中缘由,囫囵认作齐璟只是天生野心——齐璟那样卓殊的皇子翘楚,有野心又何妨。 过去秦洵被母亲掩护着,林初不大愿意让他将来涉足朝政,想让他仅做个富贵闲人混吃等死的意思,不指望他有什么光耀门楣的大出息,故而给他起了表字“微之”。 可惜腿和嘴长在秦洵自己身上,他爱时时往他的齐璟哥哥身边蹭,爱时时把他的齐璟哥哥挂嘴边,林初拿他没办法,也没空管他。 秦洵很小的时候还能害怕被母亲训斥,长大几岁也不怵林初了,林初偶尔想教训他一下,把他逼急了他就抹着泪吼:“爹不理我娘不管我,凭什么还不让我跟齐璟好!”闹完脾气又要离家出走去找齐璟哭。林初自觉理亏,知道自己这个娘当得不合格,也就随他去了。 从小秦洵从父母长辈那获知的朝政消息少之又少,除了听些长安城茶楼酒肆的说谈,也就听长兄秦淮说得比较靠谱,如今他这么大个人了,太极殿都到过一游,和齐璟又是特别的关系,秦洵必得弄清一些过去不甚上心的问题。 平心而论,秦洵觉得皇帝是很喜欢三儿子齐璟的,即便他平日最宠爱最亲昵的不是齐璟,但某种意味上他绝对是最偏心齐璟,家私上最受宠的齐琅也不过是被皇帝视作儿子,严律的齐璟则是被他视作继承人。 秦洵仔细回想从小到大耳闻的各色消息,惊觉这似乎是从非嫡非长的齐璟呱呱落地还不明确其才时,皇帝就已有的莫名偏袒,只不过长大的齐璟确实配得上他父皇这份偏袒,很多人都逐渐忽视了起初,若真追溯起来,总叫人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这回七皇子齐琛出世,是今上登基以来第四回大赦天下,也是秦洵唯一真真切切从皇帝口中听到原话的大赦天下。 第一回当然是高祖驾崩今上登基,新帝大赦天下;第二回是十七年前三皇子齐璟出生,恰逢林初平乱凯旋,皇帝以“双喜”之故,又赦一回;第三回离得近些,是几年前堂太后六十大寿,皇帝大赦以表仁孝,那时秦洵尚在距京遥远的江南平州,帝令传到那地方,威慑力被千里长途颠簸得淡去,街头听见人谈论,也不过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哦,皇帝大赦”。 秦洵这会儿闲来琢磨起事情,就琢磨到齐璟出生那一回的大赦天下。 那时候秦洵都还没被他娘怀上,只能后来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个大概,十多年前的一场大赦之所以至今都能被人想起提两嘴,是因为说来颇有些难堪。 皇帝为白绛生齐璟之喜大赦后没几日,同样怀着身孕的皇后曲佩兰却难产而薨,才欢庆了几日的大齐瞬间陷入悲丧,可已宣告天下的大赦圣旨由不得儿戏收回,皇帝只得短时日内又追下圣旨,追封曲佩兰孝惠皇后,并大齐国丧一年,将得子大赦与皇后大丧接连下了诏,那阵子整个长安都不知该喜该悲。 想着齐璟的反常,秦洵脊背倏地窜过一阵悚然,有了一个叫他不寒而栗的揣测。 纸上墨迹已经晾干了,秦洵甩甩头,折了两折收进信封,火漆封了口,揣入怀中。 罢了,等齐璟醒了问问他,他愿意说秦洵也愿意听,他不想说秦洵也不勉强。 秦洵走出殿外,早间就已雨歇天晴,日光将发凉的身子晒出暖意,他给清砚打了个招呼说出趟门。 “公子去哪?厨房正做午膳呢。” “出门寄封信。”秦洵应话间人已经很快走远。 清砚一句话只吐出半句便不见他影:“叫人去替公子寄信吧,殿——”殿下醒来若是瞧不见你,得着急的。 罢了,追不上,只能望着秦三公子早些时候回来。 秦洵是寄信给平州惊鸿山庄,得去长安城中遥递书信的邮驿。 在此之前他得先回趟家,昨日入宫没料到后头这么多事,直接甩着空袖来,身上既无银两又无需物,他打算溜回将府去刨刨自己的小家底。 下朝时刚被他父亲威胁踏进家门捆去祭祖,秦洵不想这时候非去触老爹的霉头,他鬼鬼祟祟绕着上将军府外查探一通,估摸了洵园方位,轻飘飘掠身过墙,无声落地,正暗喜自己起码轻功还行神不知鬼不觉,便被人一抓后领踉跄几步。《 》 44、秦申 秦洵一句粗话差点脱口而出,却见松了手转来他面前的人是秦淮,硬生生吞回骂词,舒了口气。 “才小半日的工夫,秦三公子改行做贼了?”秦淮好整以暇看他。 秦洵环绕四周,嘀咕一句:“估摸失误,怎么跳进来你的园子。”见秦淮挑眉,连忙又道,“大哥可别出卖我,我就是想起来,这阵子秦镇海不让我回家,我落得身无分文,回来拿些私房钱。” “你的好夫君不养你?” “没过门呢,哪能叫他养我。” 秦淮一嗤:“你不是早早就是他枕边人,今日又恨不得昭告天下你是他幕僚亲信,还不算过门?你们还打算玩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他摁着秦洵一肩将他从墙边往园子里带带,“你真要这会儿偷摸回自己那取东西,当心着些,祖父来了,气得不轻,还好你没跟回家来,这会儿你若是不当心碰着了他,别怪做兄长的保不下你。”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说风就是雨!” 秦淮往他背上轻拍一掌:“父亲明面上将你教训得狠,让你别回家,还不就是清楚祖父的性子,别废话了,快去。” “那我就拿点私房钱,拿完直接从我那翻.墙出去了。”秦洵丢下句话,身子一晃便没了影。 取了荷包和一个药瓶,又从自己抽屉里取出另一封早就写好的信,秦洵翻.墙出府,往熙攘的长安城中去,先去邮驿寄了信往平州惊鸿山庄,随后入一处隐巷晃了半晌,出来时身后跟了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 他将小少年带去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店面不大好在干净整洁,他叫了几样菜品,给小少年推了碗馄饨到面前。 “为了带你吃顿饭,我特意摸了点私房钱出来,我好不好?” 小少年舀了口馄饨汤喝,漠然道:“你若不是有旁事,身上没钱只会是叫我垫付,哪高兴费这么大事。” 秦洵被他说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吃了口馄饨:“怕你初来长安吃不惯口味,这家老板是江南人,你许是喜欢。” “你以后就待在长安了?” “当然,我是长安人啊。”秦洵挠了挠少年的小脑袋,“你若是想念江南就跟我说一声,允你回去看看,近阵子我这里不会有什么事。” 小少年摇摇头:“不必,我在江南无亲无故,没什么好牵挂的,我跟着你。” 小少年年方十岁,名叫秦申,秦洵给他起的名字。 秦洵十岁初至平州不久,频频外出熟悉江南环境,总能见着同一群乞儿在抢食旁人丢弃的残羹剩饭,久而久之也眼熟,最小的那个男孩子似乎才三四岁,年纪小力气小,又放不开哄起争抢,每每许是饿极才在乞儿们散去后捡些他们挑剩下的填肚子。 秦洵瞥上几眼便离去,他被远远送来江南正是心绪烦闷,没心思管别人闲事,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富活也是活,穷活也是活,人家反正活得下去,轮不到他管。 而在某日,许是残羹不够分吃,到最后剩下小乞儿一个人时连汤水都没留,秦洵抱着一纸袋刚出炉的小包子,见那孩子抱膝缩在墙角泪汪汪的模样,难得生了疼惜,走近蹲下身子,将包子递给他。 乞儿抬着泪眼看他,坚决地摇摇头:“不受嗟来之食。” 秦洵心想我不是在侮辱你,我就是怕你尴尬我都没说话,哪来这么敏感的自尊心,三四岁的小孩子竟还知道嗟来之食。 他没说什么,被拒后半点没犹豫,带着自己的包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既然人家不要,何必热情贴冷脸呢。 后来再见那小乞儿,秦洵颇为无情地想这孩子命还挺硬的,日日挨饿瘦骨嶙峋、还穿着单薄破衣度过了一个江南湿冷的冬季,竟还有命在,不过依旧是那副耻于争食捡漏果腹的模样。 从市井闲谈中秦洵大致了解,那孩子家原本是做生意的,算个小富户,也是做过富家少爷的人,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他爹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买了命,父母皆亡,家仆分抢了财物跑路,剩个三四岁的小儿子流落街头,被这片地方的乞丐头子瞧着可怜捡了回去,在捡回去的小乞儿中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日按排行唤作阿七。 乞丐头子自己都常常食不果腹,捡孩子们回去不过是好心让他们跟自己挤个破屋住,并不常管他们,他们都是自行出门乞讨觅食,这阿七年纪虽小,骨子里却还带些曾经是少爷的傲气,放不开乞钱讨食,旁的孩子也看不惯他这副所谓“清高样子”,不待见他,更别说照拂他。 阿七往往是挨饿最过又最受欺负的那个,有路人怜悯他送给他吃食衣物,这孩子也犟着不肯要,久而久之大家都管不得他了。 阿七的光景,若非要骨气,就得不要命,怕是早晚有一天要么饿死要么冻死,全了他的骨气他大概也觉得值当了。那时也才过十一岁的小秦洵不无冷淡地想。 却不想这孩子还没等饿死冻死,就差点被同行乞儿折腾死。 秦洵来江南,母亲林初在他身边配有五个林家暗卫,林家家姓,甲乙丙丁戊编号,只有领头的林甲会在秦洵独自出行时常现于明处跟护,其余四个常年隐在暗处。 再见到小乞儿阿七时,秦洵正由林甲陪同着在茶楼听人说书,那时初冬时节,他居平州已一载有余,是他将在平州度过的第二个冬季。 入冬天寒,谁也不愿待在外头吹风受冻,过路的行人多半爱进茶楼歇脚个把时辰,饮一壶热茶,闲听个说书。秦洵嫌茶楼里人多憋闷,择了个僻静靠窗的位置,支开半扇窗任冷风钻入透气。 窗外楼下是一条僻巷内景,三五乞儿正围着个蜷缩地上的瘦弱乞儿,拳打脚踢抢夺他手上东西。 秦洵托着腮漠然对林甲道:“冬日难捱,吃食罕寻,一到这时候他们也不讲各寻各食的道义了。” 林甲望了望窗外楼下的光景:“这样的乞儿为抢口吃食定然下手不知轻重,再不收手怕是得出人命。”他话是这么说着,久任暗卫的惯常神情与语声一丝波动也无。 挨打的小乞儿被谁踢了一脚仰翻过身,秦洵从他狼狈的面容上勉强辨出几丝眼熟:“哦,是他们一堆里头那个叫阿七的,他骨头硬,在那样过活的乞丐堆里会挨打很正常。”他望着阿七死死咬唇不痛呼不求饶的倔强模样,又饶有兴致道,“不过倒是合我眼缘。” 林甲顺势问:“公子想要救下他吗?” “再看吧,等他们打完,若是那孩子没气了,顺手将他寻个地埋了便罢,若是还有气在,带回去也不是不可以。”秦洵不带感情道。 话音刚落,那仰躺的瘦弱乞儿正对上他从二楼探出窗外的目光,一瞬惊讶掠过,随即羞耻般紧紧闭目不愿看他。 秦洵“啧”了声,改口:“罢了,还是现在就把他拎走吧,万一被人打个半死不活,带回去还得费劲料养他。” 林甲应声越窗而出,听到身后他十一岁半的小主子又轻飘飘补了一句:“打人的都杀了。” 林甲面不改色地应了声“是”。 惨叫都未闻一声,闭目躺在地上的乞儿阿七忽觉身旁一空,再无落在他身的拳脚,倒是几声重物坠地闷响,他睁开眼勉强撑起上半身,见一面无表情的健壮男子立于身旁,方才打他的几个乞儿一个不落地躺了一地,都已没了声息。 阿七刚想说话,一张口咳出血来,他茫然望着溅落在破衣上的血迹,心想自己是不是被打破了脾脏命不久矣了。 秦洵往茶桌上留了茶钱,也从窗口翻了下去,捏住乞儿下颌看了眼,随意道了句:“伤着牙了,口内出血,死不了。”说完脱下自己入冬添的披风将乞儿兜头一罩,令林甲将其裹着抱走。 阿七在被那健壮侍从抱起的瞬间失了意识,再醒时躺在温暖屋室的床榻上,蓝眸的美貌小公子坐在床边望着他,他张了张口,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小公子递了杯水给他,先开口道:“跟着我呢,我不会亏待你,你替我做事,不跟我呢,养好伤就走,往后再挨旁人的打我也不管你。” 阿七哑着声:“那你救我一回,我还是欠了你人情。” 秦洵笑眯眯点头:“对,救命之恩,你想想怎么还上,我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人。” 真是好不客气又任性得要命的富家子弟,看着也就十来岁年纪,心思可真多。阿七喝着水腹诽,润了喉回道:“我跟着你,除了一条命,我又没有别的什么够还人情给你这样的人。” 几句话的工夫,没有多余的关心与商量,乞儿阿七自五岁那年初冬,跟在了秦洵身边至今,秦洵并未将他带回惊鸿山庄,就安置在带他回来的那户小院,让林家暗卫训练他习武。 这孩子不记得成为乞儿阿七前的姓名,只模糊记着自己是申月生辰,秦洵随便用家姓给他起了个大名秦申,平日不多管他,秦申跟着林甲的时候多些,隔一阵子秦洵来瞧瞧他,教教他认字读书。 后来秦申和林家暗卫都从先前的旧院搬去别处,原先的小院子安置了苗女阿蛊,而今秦洵回长安,将十岁的秦申一同带在了身边。 在景阳殿没用午膳,秦洵这会儿带着秦申来小餐馆填肚子,把从家里取出来的另一封信和药瓶交给他:“今日寄信回山庄突然想起来,带回来的这瓶毒我已经看过了,都记在信里头,你随便叫个谁送回平州给阿蛊吧。” 秦申当日回长安没随秦洵乘马车,是与林家暗卫同行,而后住在长安城隐巷中,入京那日瞅着空给秦洵递了个药瓶,说是临行前阿蛊送来新研炼的一瓶毒,让秦洵有空看看,恰好秦洵还真有空,闲在将府的十来日也就看了。 秦申接过信和药瓶忍不住说了句:“你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事。” 秦洵摸摸鼻子:“回来后太忙了,这不是才安定下来吗。” 秦申睨他一眼,没拆穿他就是没良心加健忘。 饭后秦洵领着秦申去布庄给他定做了几套秋冬衣裳,又带他在集市闲逛一圈,别时去街边小铺买了两纸袋糖炒栗子,递了一袋给秦申:“以后我们久居长安了,你想玩就自己出来玩,别走丢了就成,没钱了来找我要。”又俯身凑近小少年耳边,“要真闲得无聊,就摸摸长安城地形和各户人家,姑且就在长安城内,皇城先别进,那里头盯得严。” 秦申一敛眸:“明白。” 秦洵抱着另一袋糖炒栗子回宫已是黄昏时分,方踏进景阳殿内,就见清砚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笑问:“怎么了姐姐,怕我丢了不成?” “可算是回来了,公子若再不见人影,殿下还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秦洵莫名:“他醒了?生什么气?” “奴婢哪知道,公子自个儿去看看吧。” 秦洵踏进主殿内室时发现齐璟不在,他把糖炒栗子放上桌,拐去浴池,绕过遮挡的水墨屏风,果见齐璟背靠池壁泡在热水中。 齐璟有些轻微洁癖,喝完药捂着睡一觉,身上出了汗,他定是要来沐浴的。 秦洵脱了鞋袜,还穿着衣裳,撩起衣摆往浴池边一坐,将膝下浸入热水。 “还知道回来。”齐璟淡淡看他一眼。 秦洵讨好地沿着池边挪近他:“清砚说你生气了,听意思好像还是我气的,你说说看,睡前还好好的,醒来就跟我置气,难不成我是在你梦里气着你了?” 齐璟没答,只问他:“一起洗?” “好啊。”秦洵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绣靛色兰草的新衣,刚要起身脱去,忽觉脚踝上一阵大力,身子骤然失重,被扯下蒸腾起一层薄薄热雾的浴池。 掉下去的时候秦洵还在担忧会不会呛水,或是后脑勺磕在池壁上,好在齐璟体贴依旧,抓着脚踝把他扯下来的瞬间搂住他,没让他出半点意外。 秦洵愕然望着齐璟那张平静面容:“你这么迫不及待?” “我睡前跟你说什么了?”齐璟问。 秦洵小心翼翼:“说了好多呢,你指哪一句?” “我说我睡些时候,你不要走。” 秦洵睁大眼,很是无辜:“你是在气这个?我以为不过是叫我这阵子留宫里,而且你以前从不在这些闲话上较真的。” 齐璟懒得回话,直接上手扒开他衣襟,秦洵要挡:“你别动,那会儿你要睡,我这还有不少事没跟你说,就那个……行,我脱,你别动我自己脱,我……行行行,你脱你脱,给你脱。” 几番推阻齐璟置若罔闻,秦洵干脆放弃抵抗,任他扒自己衣裳,反正洗澡要脱,自己脱齐璟脱还不都是一样的脱。 衣裳泡了水贴在身上不大好脱,齐璟一言不发地扒着,秦洵乖乖配合他,不安分地借机调戏他:“你这叫轻薄,登徒子,扒光了你想把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还小。” 秦洵:“?” “我说年纪。” 秦洵:“……”我也没乱想别的好吧! 齐璟骤然把他搂紧,秦洵反应不及,被勒得差点岔气。 “阿洵,我离不得你。”齐璟碎碎咬在他颈上,叹息一般,“以后不要这样了。” 齐璟是真不对劲,秦洵心头一凛。 齐璟素来从容而温柔,从不会在细微事情上不依不饶较真,他不喜欢表现得太孩子气。 “我也离不得你!”秦洵连忙也抱住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出言安抚,还没多说两句,就觉身上束缚感一松,见齐璟把扒下的衣裳一甩手扔上了池外地面,人也跟着提身越出浴池,一捞长衫披上了身。 “你洗完出来,我去叫晚膳。”齐璟丢下这句话就绕过屏风离去。 秦洵:“……”你不是离不得我吗!大猪蹄子! 齐璟的嘴,骗人的鬼。秦洵泄愤似的使劲拍水花。 秦洵洗完澡裹件长衫回内室时,正遇着清砚抱着个包裹也要进内室,清砚脚步一顿,让他先行,刚好一眼扫过他脖颈,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秦洵下意识一摸颈:“别乱想,没干什么。”不过就是被咬了几口,齐璟下口不狠,没咬疼但留了牙印。 齐璟一直顾虑着他们年纪还算小,亲热仅限于亲亲摸摸,目前肯定不会到“圆房”的地步。 说起圆房,他们是不是还没成亲来着?秦洵白日跟长兄辩了两句过没过门的问题,这会儿细思起来,好像他跟齐璟这么多年了也还在“相恋”,齐璟这个混蛋,名分都不给就占尽了人家便宜! 突然好气,秦洵忿忿咬住自己大拇指。 “……公子还进不进房了?”清砚给他让道半天不见他动,忍不住唤他回神。 “噢,进,进的。”秦洵忙进内室,四下一扫没见着人,回头只见抱着包裹的清砚随他进来,“齐璟呢?你拿的这是什么?” “殿下刚去书房,大概有事情要忙,不过奴婢已经叫厨房送晚膳进来了,殿下应该也很快就回来。”清砚把包裹放在内室衣柜旁,拆了布结,“这些是公子的衣物,方才上将军府大公子差人送来秦三公子的东西,奴婢只把衣裳放来房里,余的那些比较杂乱,还有什么瓶瓶罐罐的,奴婢不敢擅动,姑且都放去偏殿了,公子明日有空过去看看吧。” “行,有劳姐姐了。”无情啊秦子长,就差给我搬家了,这是真把我扫地出门的意思啊。《 》 45、宫闱 清砚整理好衣柜就退出房去,秦洵往桌边一坐,从纸袋里掏着已经凉了的糖炒栗子吃。 栗子剥到第三颗,齐璟回来了,捞走他的栗子纸袋:“别吃凉的,已经叫了晚膳,想吃栗子待会儿叫厨房热一热再送来。”见秦洵只着一身单薄长衫坐在桌边,齐璟又取了件外衫扔给他,“入秋了太阳落山凉气就重,别冷着。” 秦洵边穿衣裳边问他:“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着急。 纵然心知秦洵只是寻常外出,绝不会弃他而去,但正是心绪不宁时,一睁眼身边人不知所踪,齐璟一时惶惶不安也是难免的,只是不至于为此一直跟秦洵置气。 宫人端来碗碟放置满桌,秦洵讨好地给齐璟夹菜:“你都喝几顿粥了,再不吃点实在的填填肚子,怕是都要脱力了。今晚睡前再喝最后一次药,是药三分毒,好得差不多就得停了。” “嗯,好。”齐璟笑笑,也给他夹菜,“不是还有事跟我说,现在说吧。” “噢,对!”秦洵刚举起筷子又放下,“那个姜轲——前一个姜轲,你叫单墨把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自找的。” “今早我见着了齐不殆的第三个姜轲,他可真是对这个名字执着得很,待我琢磨琢磨,也回赠他个有意思的说法,你觉得怎么样?” “都行。” 秦洵有意逗他:“真的都行?我想怎么都行?我要是闯了大祸怎么办?” 齐璟无奈:“我替你善后,吃饭吧。” 饭后清砚带宫人来收拾碗盘时不忘问了声栗子要不要热,秦洵想想睡前还是不吃太多东西,让她热完拿去给宫人们分食了。 睡前洗漱,秦洵把手巾浸入水盆,总算主动问起:“齐璟,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啊?” “何以见得?” “就是感觉,我感觉你很不高兴,照理说,姨娘生了云霁是喜事才对。”秦洵洗着脸,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停了动作,“是不是姨娘生了云霁,你……你觉得她可能会更疼云霁,毕竟云霁还小,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姨娘可能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事事关心你?”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齐璟从小被皇帝当继承人培养,本就有意阻止他跟母亲太过亲近,如今母亲新生了幼弟,更顾不得齐璟,说不定齐璟难得幼稚了一回,冒出来普通孩子吃醋争宠的心思? 秦洵记得当年在惊鸿山庄,师兄陆锋误以为自己是他爹娘的“二胎”时,也是有些吃醋的。 身子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齐璟就着圈他在怀的姿势,拿过他的手巾拧干,替他擦去脸上的水,低笑了声:“不是。”又问,“我不高兴得很明显吗?” “很明显。”秦洵想了想,“也不能这么说,可能你是对着我,所以很明显。” “母妃生了云霁,确是喜事,我是高兴的。”齐璟又给他擦干两只手,把手巾搭上了架子,声音放得很轻,“也很高兴云霁是个皇子,这辈子能养育个亲生的儿子,对母妃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倘若我有不测,她还有云霁可以依靠。” 秦洵瞳孔一缩,周身血液瞬间凉了个透。 “所以你——”他猛地收住话头。 齐璟依旧是从背后圈抱着他,微微垂首附在他耳边,嗓音竟是带笑:“阿洵这么聪明,猜猜看,我生母是何人?” 还能是谁。 秦洵两手冰凉,齐璟像是心有灵犀,一手一只将他的手包握在自己掌中,轻柔摩挲着,逐渐焐热。 “没事,不怕。” 十几年来不是没人暗自揣测过,甚至如此揣测的人还占了多数,只是谁也不敢言明,谁也不敢求证,即便这并不算什么很难联想上的晦秘,反之,它几乎相当于明晃晃放在那任人揣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归孝惠皇后曲佩兰已逝,她留在正史上的生平只会是“难产而薨”,绝不会多出个属于她的子嗣。 齐璟也一辈子都只会是非嫡非长的妃出之子。 “睡下吗?”齐璟仍是附在秦洵耳边语声温柔。 “……好。”秦洵出口才觉喉嗓干涩。 并躺在床榻上,齐璟给秦洵掖了掖被子:“是睡觉,还是要听听看?” 要听吗?这桩搭进了齐璟生母性命的宫闱往事?对于齐璟来说,把这种事对别人复述一遍,会很难受吧? 内室没熄灯,但被床幔滤过的光线映入床榻空间时昏暗不少,齐璟是靠坐着的,秦洵抬眼,正望见他清润眉眼间包容神色,心上忽然一疼。 他应该才是心里不好受的那个吧?却在这里安抚被惊着的自己。 秦洵靠过去抱住齐璟的腰,把头枕在他胸膛上:“要听。” 贵妃白绛难产一事给齐璟的刺激不小,这桩往事齐璟独自深埋心底才是最痛苦的,一朝在养母一脚踏入同样的鬼门关时没能压制住,尖锐破出,几近叫人忍受不得。 十七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算来还只能称一句“少年人”,齐璟又不是断绝七情六欲的出世神仙,积郁不发,早晚会闷出病的。 于齐璟而言,这世上能喜他喜、悲他悲,好坏都与他同负的,只得一个秦洵。 若是齐璟不想独自积郁一辈子,能让他安心露出脆弱模样,开口倾诉寻求慰藉的人,也只得一个秦洵。 他是想说的,他愿意让我知道,而且只让我知道。秦洵如是想着,抱紧了齐璟的腰。 “她是怎么走的?”秦洵轻声问。 “为她的儿子死,为她的家族死,为她的丈夫死,反正不是为她自己。”翻腾一日的心绪已逐渐平静,齐璟此刻语声和缓无波,“若是她要为自己,她现在还会是活生生的大齐皇后,只不过一生膝下无子罢了。” 秦洵从齐璟口中知晓了十七年前那桩宫闱往事。 皇帝是“立子杀母”的心思。 堂夫人是堂太后的族妹,身为右相曲伯庸和堂夫人之女,曲佩兰是堂太后的外甥女,皇帝的表妹,她因何会被太后赐婚予自己为后,皇帝心知肚明。若是任由曲佩兰生下个皇子,封其太子,继承皇位,一切都顺理成章。 顺到若是这位皇后所出的继承人性子懦弱些,与母族亲近些,待皇帝百年之后,帝权自然落入堂曲两家强势的外戚之手。 皇帝决不允许这样的可能。 后来的事,说来没有多复杂,不是什么惊世阴谋,“立子杀母”算是皇帝与孝惠皇后同议而为之。 若换作如今年过不惑多有冷情的皇帝,十之八九是将怀着身孕的皇后与其腹中孩子一同除去,然当初的皇帝年轻而子嗣不丰,况且也非丝毫不顾情义之人,待人待事尚存怜心,他明确告诉曲佩兰,若这一胎生为公主,他们之间一切如常,若生为皇子,母子之间只得一个存活于世,至于留子留母,选择权他交给曲佩兰自己。 许是自感言辞残忍,皇帝补了承诺,若留皇子,只要一非痴傻残障难当大任,二不行忤逆犯上之事,他会令其承袭大统。只看曲佩兰自行抉择,是惜留己身终身不得育子,还是以己之命换留下一代大齐帝王。 呱呱落地的是个皇子。 皇帝还是守信的,皇子生下来,产婆没急着抱出门去,询问皇后,希望是平安产子还是产下死胎。 最终被抱到皇帝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三皇子璟。 皇帝昭告天下,淑妃白绛产子。几日后,皇后曲佩兰薨。 都是最接近皇权中心的世家子女,曲佩兰深知权势争斗中帝王的无情与让步,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保全孩子,又以一个世家女的身份保全家族,应下了皇帝的“立子杀母”提议。 “姨娘她……”明面上身为齐璟母亲的白绛,当初是以什么角色掺和这桩宫廷秘事? “母妃当初的确与孝惠皇后同时有孕,但她怀胎未过三月不幸小产。”齐璟垂眸给秦洵理了理发,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是父皇和孝惠皇后把这个皇子托给她的。” 皇后过世,三皇子璟自然也不能以已故皇后之子的身份存世。皇帝本意就是遏制堂曲外戚借太后、皇后与未来太子的荣光作威作福,若是齐璟当真挂着皇后遗子的名头,那死了一个堂曲血脉的皇后根本无用,他只能是与堂曲无关的后妃所生,能配合此事的后妃也须得身家清白简单,与朝堂世家牵连甚微。 白绛处处皆符,江南小官之女,朝中并无大势,且恰与皇后前后脚有孕,只需待二人皆生子后,再称白淑妃产双生子便好。 意外的是白绛小产,而后只得秘而不宣小产之事,佯作有孕之态,在皇后生子时宣为淑妃生子皇后尚孕,几日后一杯毒酒送去椒房殿,称皇后难产而亡。 秦洵握住齐璟给他拨弄头发的手:“你是怎么知道的?” “父皇说的。”齐璟轻描淡写,“五岁搬来景阳殿那时候,到记事的年纪了。” 没有哪个孩子是生来就洞明世事的,从前秦洵以为齐璟是生于帝王家天生澄透,现在想来不过是被迫早早封存了属于稚童的娇憨单纯。 这是闷心里十多年了。秦洵把他的手抱紧在怀。 皇帝也是真敢,给那么小的孩子直说这种事,一点也不怕孩子惊吓过度或者心理变态。 还是说在皇帝心里,这点事都受不住的儿子枉为继承人? 若是齐璟没能让他满意,他可否就会弃了这个儿子? 皇帝这一步其实走得很巧妙,没了一个孝惠皇后曲佩兰,皇帝以另立曲折芳为后安抚曲家,以暗定齐璟为继承人安抚太后,将堂曲两家分化开来,太后坐镇的堂家自是偏袒齐璟,曲党则偏袒名正言顺的曲家血脉齐瑄。 且不说曲伯庸并未得证齐璟也是自己亲外孙,就算曲伯庸能确定,一个已故皇后都不如在位皇后对曲家有用,一个身世秘不可宣的三皇子,远远不及能摆上明面的皇长子更能给曲家带来无上荣光。 而一场“立子杀母”的宫闱秘事,也只能烂在皇帝、太后、白绛与齐璟四个人肚子里,外人猜得再真再透再心知肚明,只要不得明确允证,便只能归为谣传。 齐璟与曲家绝不亲近,与堂家的亲缘更隔了一层,林秦虽为他身后坐镇的重臣,但无血缘维系算不得外戚,只要做父皇的好生栽培他,齐璟断不会软着耳根子任朝臣肆意弄权。 难怪齐璟从小就得皇帝和太后的百般偏袒,也难怪他对于帝位始终有近乎偏执的野心,他才是真正的嫡出皇子,比现今三个嫡皇子更名正言顺的嫡出。 他的生母以血铺路,不允许他不争。 秦洵想起什么,骤然心惊。 他在习医当大夫之后,才知晓近亲间是不适合生育孩子的,比之无亲缘关系的夫妻,有亲缘关系的会有更大可能生出残障患疾的孩子。 右相的堂夫人是太后族妹,虽说族妹不比亲妹妹血缘近,毕竟还是有血缘在,皇帝与孝惠皇后姑且能算表兄妹,他难道就不担心齐璟长大后现异症吗?还是说他本意就是削压堂家和曲家,“立子杀母”不过是临时起意,若齐璟长大后当真残障患疾,皇帝真的会毫不怜惜地弃了这个儿子?倘若是那样,如今齐璟还能活着吗? 齐璟没能细猜着秦洵在想什么,只见他瑟缩身子,便抚上他鬓间温柔道:“没事,不怕。” 秦洵像是被他触上的指尖惊醒,猛地起身扑上去,庆幸他的齐璟是健康正常的,不仅健康正常甚至出众超群。他急切地与齐璟耳鬓厮磨唇齿缠绵,拼命渡过去他能给的所有慰藉。 秦洵心疼地想,齐璟依赖自己兴许比自己依赖他更甚。 半晌,秦洵靠上齐璟的肩,将被口往上提了提:“我现在倒觉得是我把陛下想错了,我一直以为他想行中庸之道,现在想来,他的帝王之术,是储君独尊和帝王制衡。他为君时望底下朝臣分庭抗礼,培养储君时却是想要你齐璟众臣拜服,顺顺利利在他死后继位。这么多年他对林秦又留又削,留是因为归顺于你,削是因为林秦手握重兵,怕功高盖主。当年沈家亲近平王,陛下本就不信沈家臣服自己,更不信沈家将来会臣服你,最是留不得。至于曲家,文臣到底不如武将举足轻重,况且在陛下初登基时,曲家扶持的功劳不小,姑且动不得,也不急着动,以齐孟宣之才,于你算不得威胁,正好也能供你打磨刀刃。说不定在陛下迎娶孝惠皇后时,他就在为你这么个将来会有的儿子做着打算了。” 秦洵捧着齐璟的脸抚摸。生来处在这个位置上的齐璟,真是幸运又不幸。 “他为君胜过为父,我并不喜与他亲近。”况且再怎么说,生母死在生父手里这种事,任谁都没法轻易释然。 齐璟往怀里人光洁额头亲了亲:“曲党不可小觑,懈怠不得。”他眸光一沉,“在我真坐上那个位子前万事皆存变数,我并不相信任何情况下父皇都会对孝惠皇后守信。” 秦洵有些替他心酸,曲家分明该是他的母族,却成了时刻准备趁他松懈之时扼他要害的敌手。 齐璟观他神色,淡淡补上一句:“我不打算要曲家。” 嗯,齐璟从来就不是会曲意逢迎恳求施舍的人。 皇帝并不想让齐璟做一个顺风顺水不知疾苦的继承人,春秋千载朝代更替,史上不乏千古一帝,而这些千古一帝殁后,政权大多旁落权臣外戚之手,励精图治打造出的辉煌帝业往往盛极一时迅速衰亡,便是因其继承人掌权势弱,难守成而光德。 明德者多为朝初之君,昏庸者多为朝末之君,归根结底,富不过三代的说法不是没道理的,安乐久了的皇室子弟,哪还能修得祖辈们筚路蓝缕时的雄心与城府。 故而皇帝待储君之位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就是不想让齐璟的继位太过顺畅,依旧要他卷入诸皇子的争斗里雕琢出城府来。这也是为什么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容忍曲党扶持齐瑄,容忍齐琅恃宠生骄野心勃勃,甚至他不时自己动手在儿子们当中挑拨个事端,探探各个儿子的本事。 继承大统的帝王必然经过厮杀浴血,若在夺位之争中落败,即便继位为帝也难敌外臣,皇帝想要一个厮杀出的胜者,想要齐璟修得为帝的气度城府,那样的齐璟,才会是皇帝一手培养出的、令他满意的大齐继承人。 倘若齐璟最终达不到那样的要求,皇帝说不定真会违背当初对孝惠皇后的承诺。 所以齐璟待他父皇知礼而戒备,秦洵同样不甚相信那个心思莫测的帝王。 二人平躺下去,同被共枕,秦洵目光落在雕花床顶上:“这么多年你和姨娘的感情还挺好的。” “宫里过活谁都不容易,她做得已经足够了,受我生母托付疼我如亲子,我也是肯侍她如生母的。” 晚膳后秦洵盯着齐璟喝过最后一碗药,这会儿汤药的安眠成分起了效用,齐璟很快入睡,秦洵轻手摩挲着他隐在暗夜里不甚分明的睡容,叹息一声,偎紧了他也沉入睡梦。《 》 46、相好 翌日秦洵一觉睡到自然醒,日上三竿的时辰,齐璟竟也还躺在身边。 秦洵揉着惺忪的眼,话音绵软:“你今日怎么也睡到这么晚不起?” “我不是病人吗?”齐璟无辜反问。 秦洵把脸埋在他胸膛,闷着声笑:“你身上真好闻。” 齐璟对熏香不热衷,体肤上熏香气味很浅淡,倒是干净衣物的皂角气息占了上风。 “从前你爱吃蜜糖,身上总是沾染些甜气。”齐璟拨了拨他散在背后的头发,“去山庄之后,这么些年浸身医药,身上倒是惯常带些药香了。” “药味浅淡是香,浓重了可就熏呛得人难受,我自己其实不大受得住太过浓重的药气。”秦洵撑起上半身,将自己鼻尖与他的鼻尖碰上蹭了蹭,笑道,“我这两日总是觉得你睡觉不大安稳,也不知是人病着易陷梦魇,还是你在长安时心事重,我想今日出门寻些香料药材,替你调一味安神香,如何?” 齐璟其实很欠缺安全感,昨夜之后秦洵暗暗给自己定了规矩,往后去哪做甚都尽量给齐璟报个备,不让他吊着心。 齐璟含笑点头:“允了。” 他们近午时的时辰才起,午膳后秦洵出门寻物,回来时正是午后晴好,白日里秋阳温着暖意,齐璟在一间高顶阔窗的闲室里跪坐软席,身前置放长条矮案,正阅着书册。 “不必理政你也还是丢不掉看书的习惯。”秦洵隔着矮案与他相对而坐,香料包裹随手丢在身旁,支起一膝撑住臂肘。 “左右无事,权当打发时辰。”齐璟递了个封漆的信封给他,“子长送来你的包裹,里头夹着封山庄来信,我猜着大约是恣意。” 秦洵也猜着约莫是师兄陆锋,师长们该叮嘱的当日都叮嘱完了,就是有什么漏下的,应该也会叫陆锋代笔。 “你就不先拆了看看,万一是我江南的风流债寄来给我的情书呢?”秦洵脱口调笑一句,话音未落齐璟从手中翻开的书册后抬眸瞥来,秦洵忙摸着鼻尖转了话头,“咳,那个,到底还是年轻病愈得快,其实昨晚瞧着你面色就已大好了,明日中秋朝宴后,你是不是就得继续早朝了?” 他老实了,齐璟眸光化开笑意,复又垂眸阅书:“既是大好了,自然懒怠不得。” 撕开封漆,确是陆锋来信,秦洵心头泛起些愧疚,今日收着来信,想来是他离江南不久,陆锋便往长安寄信来了,自己却是不靠齐璟提醒能忘到脑后。 信的内容家常简单,不外乎是问他和齐璟回长安后一切可好,说自己和师门友朋们都很好,大黄也很好,跟北苍师兄打架时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神云云。 看着信末落款,秦洵忽然想起师兄陆锋和齐璟说来还能算亲戚的关系。以前或许秦洵会觉得有趣,如今却多有些不是滋味。 贵妃白绛与陆锋之母白静为远房堂姐妹,若是齐璟当真为贵妃亲子,倒的确跟陆锋是远房表兄弟,只不过齐璟他实为已故孝惠皇后之子,要说齐璟真正血脉相连的表弟表妹,该是顺溯孝惠皇后曲佩兰的血统,为其妹曲采蘅的一双儿女,楚辞和楚梓溪。 难怪齐璟待旁人不甚上心的性子却对楚氏兄妹多有照拂。 秦洵笑笑,将信重新折好收回信封,随手放在了矮案角上:“恣意师兄的信,话些家常,你想看就拆来看看。” “不看了,给你的信。”爱侣之间亲密坦然是一回事,尊重私密又是另一回事。 齐璟放下书册,取了笔想要蘸墨,秦洵伸手一捉,制住不让他动作。 齐璟修眉一挑:“怎么?” 秦洵手上松了他,却是起身绕过去,往他怀里一躺。 “别闹,我是在……罢了。”齐璟右手还握着笔,左手小臂支抵在案上正好借着力,撑住他靠躺在自己左臂弯里的肩背。 “是在干嘛?” “在看前天晚上被你扔走的知行书论,正要给他做些批注。” “我那会儿心急随手一扔,唉,有点对不住那小子。”秦洵话是这么说,笑得毫无愧色。 齐璟无奈:“所以你是起来,还是叫我就着这姿势写字?” “怎就不是先跟我说几句话,有这么着急?” 齐璟笔一搁:“你说。” 自从秦洵幼时泪汪汪软乎乎叫过一回“好哥哥”,让齐璟深感自己罪大恶极欺负人,那之后秦洵每每再怎么闹他扰他,齐璟从来都是好脾气地搁下手头的事,温言一句“你说”。 秦洵抬手捏住他下巴,仰头望着他笑:“你说你怎么就待我这样好呢?我看你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我从小闹死你了,你怎么从不给我脸色看?” 齐璟笑起来:“阿洵可爱,我自是不烦你吵闹。” “可爱?所以你是欢喜我可爱,才想留我在身边?”秦洵好奇,“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可爱?我大哥开始带我去昭阳殿找你玩的时候?还是我周岁宴抓周抓着你的时候?不会是还更往前,我刚出生就可爱到你了吧?我满月宴是你第一回见我吧,你那时一岁,记事吗?” “不记事。”一岁哪能记事,又不是神仙。齐璟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觉得软软的,手感不错,忍不住又捏了一把,“有了久留你在身边的念想,还是在正经记事之后。” “五岁?” “嗯,五岁。”齐璟将他搂了搂,浮出几分回忆神色,“就像这样,你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 “原来还在那么小的年纪你就已经对我心怀不轨了。”秦洵盈着笑调侃他,又问,“我好像从认识你起,不知多少回像这样在你怀里待过,睡着也是常有的,你说的哪一回?” “第一回睡着的时候。”齐璟回忆起来很认真,“天泽十三年八月十四,跟今天相同的日子,我五岁半,你四岁半。” 今上登基时恰逢当年雨水充沛,收成甚好,国库充盈,新帝认为是祥瑞之兆,天降福泽,年号便为天泽。 天泽十五年时,改朝换代后的大齐经过多年修生养息,已呈显而易见的繁荣之态,皇帝齐端于翌年元月辞旧迎新之际,取“光明炽盛”之意的“晟”字,改了年号为元晟。 今年为元晟十年,天泽十三年便是距今十二年前。 年幼时尚无情情爱爱的意识,齐璟只觉得有阿洵跟在身边奶声奶气唤他“哥哥”还挺不错的,一回觉得不错,回回都觉得不错,真好,阿洵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最好了。 秦洵对他记得这样清楚不免惊讶:“你居然连日子都记着,有那么重要?你该不会是那时对我做了什么坏事吧?我想想,你偷亲我了?” 齐璟倏然面上一红。 秦洵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不是吧,我就随口一问,你还真是偷亲我了?齐璟啊!哥哥?小夫君?你别不敢看我啊,亲都亲过了,你隔十多年再来害羞什么?我还一直以为向来是我多有轻薄你,原来你早早轻薄过我,你才是登徒子!” 齐璟不知是羞是恼,耳朵尖都在泛红,捂上他的嘴:“好了,你消停点。” 齐璟记事的时候,身边就一直有个糯团子似的秦家弟弟跟前跟后,叽叽喳喳,甚是活泼好动。 小齐璟很早识字念书,到五六岁的年纪已能自觉阅习,他每每跪坐案席,不安分的糯团子总要挤到他怀里闹他,最开始他也不免暗自心烦,好在尚且压得住脾气,就着这副团子在怀的姿势继续看他的书识他的字,任怀里小秦洵一会儿扒扒他衣襟,一会儿咬咬他发带,再不时戳捏他脸蛋,他视而不见安坐如山。 那日秦洵在他怀里自娱自乐半天许是累着了,齐璟后知后觉怀里糯团子异常安静,低眸一看,粉雕玉琢的漂亮孩子正窝在他怀里安睡,粉润的小嘴微张,平缓呼吸间小胸口轻微起伏着,一只白嫩肉手还勾在他衣襟叠角处,恬静乖顺得完全不复平日闹人模样。 齐璟忽然就觉得他的这个小竹马乖巧起来还是很有些可爱的,他放下了书册,愣愣注视着那张新荔般莹嫩的脸蛋,良久竟鬼使神差地俯下头去,往秦洵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小孩子亲这一下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看到合眼缘的心里欢喜,自然流露出想要亲近的心思。 有自然的亲近,也有自然的羞赧,齐璟微红着小脸舔了舔自己唇瓣,许是秦洵先前刚吃过蜜饯蹭到了脸上没擦干净,被齐璟沾到了甜津津的滋味。 秋日暖阳倾室,五岁半的齐三皇子怀里窝着熟睡的糯团子,他神色有些苦恼,思忖着应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记存今日这份亲昵。 “天泽十三年八月十四,秋午朗和,阿洵眠于吾怀,吾……” 那时尚且览阅有限的小齐璟绞尽脑汁,将自己识字起念过的书文一一放脑中过了一遭,总算对于自己往秦洵脸蛋上亲了一口的行为选中个约莫妥当的说法。 “吾与阿洵相好。” 这样一想,他回念一番整句,郑重其事地自己给自己点头“嗯”了一声。 那是齐璟第一回产生想把相好过的秦洵一辈子留在身边的念头,察觉出秦洵欢喜别人待他好,齐璟便有心待他极好,眼见着秦洵一日比一日依赖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将人笼罩进温柔织网,花足了这么多年的耐心,徐缓收网,终是捕猎得手。 正好秦洵终日与他一处,一直比较听他的话,逐渐不像很小的时候那么闹人,他就更觉得秦洵可爱,愿意万般宠溺着,再往后,他便是觉得秦洵不听话闹人的时候也一样很可爱,怎么瞧都可爱,哪哪都可爱。 秦洵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那再再往后,如今呢?” “如今啊,”齐璟俯首,往他唇上蜻蜓点水落了一吻,“自然是处处都好,只消看一眼就叫我满心欢喜了。” 秦洵却是较真,笑哼一声:“原来最初你还是烦过我的,可惜我那时不大会瞧人脸色,哎呀,也是,有人那会儿明显不高兴了,叫我消停点,还非得要我叫好哥哥叫到满意,哎呀,若是早些知晓你烦我,我也就不来自讨没趣……” 不出意料见齐璟微蹙了眉又俯首下来,这回是严丝合缝封上他唇齿,不让这张嘴继续吧啦吧啦瞎说话。 秦洵任他亲吻,眉眼间笑出狐狸一般的得逞神情,不老实地上手在齐璟耳根处轻缓摩挲。 停歇亲昵,秦洵又道:“你从那么小就老奸巨猾,撒网捕猎,你要对付谁,谁跑得掉啊。” “那往后若有旁人比我待你更好,你可会不再留我身边?” 怎么会问出这种孩子气颇重的问题。 秦洵刚想随口玩笑一句“说不定”,忽念起齐璟这段时日种种安全感欠缺的举动,不忍心逗他,便十足肯定道:“不会,绝对不会,且不说哪还会有人能比你待我更好,即便一时遇上,又怎么抵得过你待我好了这么长年岁。” 齐璟略一寻思:“我以后还是待你更好吧。” 午后闲适,秦洵撤出齐璟的怀抱放他做事,与他对案而坐。齐璟给齐珩的书论做了些批注,又理析记写了一些此番江南督巡事毕后应当思虑的政事,秦洵则将寻回的香料药料依着成分剂量切切理理,给齐璟配出了一味安神香。 二人不时交谈几句,或是齐璟与秦洵论一回政见,或是秦洵叫齐璟嗅一嗅香料气味是否喜欢。 半日一晃,秦洵将最终配好的安神香细细倾入盒中保存,忽道:“齐璟,你我可是相差整整一岁?” “嗯,怎么?” 二月十四同月同日的生辰,他二人确实是不偏不倚相差整整一岁,年幼时还被长辈不大避讳地放在一起庆过生,年岁愈长后则多有避忌,每逢生辰秦洵总是比齐璟晚些时辰或延一日设宴。 “我听人说,同月同日的生辰,若是男女,便是命中姻缘,当结为夫妻。我寻思着你我虽皆为男子,却也能说命中姻缘,况且我们这么好,结为爱侣也是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 齐璟点头:“是这个理。” “那你看,我们都在一块儿这么多年了,是不是该择个良辰吉日,互相有个名分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成婚。” 秦洵倾倒香料的动作一顿,诧异:“今晚?”他也只是心血来潮提一嘴成婚的事,倒不着急,齐璟这是不是有点说风就是雨了? “对,今晚。”齐璟笑道,“今日八月十四,我当它是吉日。” 也对,不必算这日子究竟吉不吉,总归他们与“十四”是有些缘分的,年幼时八月十四“相好”,二人生辰也都在二月十四,不管了,就当它是吉日! 齐璟又道:“你欢喜如何行成婚之礼,一切应你可好?” 当然好,秦洵拿木针拨了拨盒中细细切磨的香料,心里别提有多乐呵。 清砚一脸莫名地被主子吩咐去寻一些奇怪之物,她捏着那张白纸墨字的清单瞧了半天,心道这喜烛、红盖头、合卺酒什么的,怎么看都是成婚才用得着的东西吧? 清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不是他们三殿下心血来潮想乱玩,肯定是那鬼精的秦家小祖宗不知又想折腾什么花样来消遣。 她将东西一一交给秦洵时忍不住直接开口问了:“三公子究竟是想做什么?” 秦洵随口答:“想做景阳殿的主子啊。” “公子什么时候不是景阳殿的主子了?”你比正牌主子还主子好吗!清砚边说边依着吩咐给内室床幔换成喜庆的大红色。 这大红色的新床幔还是单墨去宫外布庄买的,并上那么些疑似成婚用物,花了不少工夫偷带回宫,这秦家小祖宗一时兴起寻乐子,叫他们这些个做宫人的手忙脚乱,偏偏这事主子吩咐得隐秘,除了单墨和清砚不可经手旁人,眼下这个时辰,连主殿外这一圈地方都不允别的宫人靠近了。 清砚整理着华床,忽而福至心灵,明了两位主子到底是想消遣些什么了。 既要的成婚用物,为的自然是成婚了。 她惊愕回头,看向正托着两瓣穿线连柄的空卺瓢好奇把玩的少年,舌头都差点打结:“你们当这种事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 少年满不在乎地笑着:“你们殿下把我便宜都占尽了,总得对我负责吧?” 他昨日偷溜回家拿东西那会儿,听长兄无意调侃的一句“还想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他还真起了心思,可惜当下年岁里尚且受限,允不得他们太过张扬,但他和齐璟悄悄布个喜房出来洞房花烛一夜还是绰绰有余。 良吉十四日,今已十六七,卿可去成婚。1 秦洵原本还存些戏闹心思,直到齐璟与他皆换上一身大红喜服,将他领至景阳殿偏静处一间私设小祠堂,看到那供奉的灵位上“先母曲氏佩兰”几个字时,他神色骤凛,这才意识到齐璟看待这场成婚之礼的郑重意味。 祠堂掩门,屋内光线昏暗,布置简明淡素,却因身着喜服的二人同往灵位前添燃了香火,清静祠堂中晕出些宁馨庆喜。 添完香秦洵跟着齐璟并跪于孝惠皇后灵位前。 “叨扰母亲。”齐璟先是含歉一句,而后语声温柔轻缓,“儿龄适婚,今时逢喜,连理秦氏微之,少小无猜,风怀对佐,燕尔夙契,良结佳耦,欣告先故。奉亡亲为证,誓永合璧珠。” 秦洵心间温融氤氲,万分郑重跪伏,拜道:“拜见母亲。” 一方供奉先孝惠皇后曲佩兰的小祠堂里,着喜服的一对少年郎敬过天地高堂,相对而拜,互扶起身离去。 合卺同牢,二姓欢佳耦。凭谁手,鬓丝同纽,共祝齐眉寿。2 从此宜子室家,合君琴瑟,风露韶华,与卿共挽,两家孝悌,死生不离。《 》 47、六合 说是洞房花烛,其实不过是大致打扮出喜庆气氛,齐璟原本就有办一场有名有分成婚礼的打算,只不过原是想等到秦洵二十弱冠的成年之龄,既然秦洵希望早一点,齐璟也就顺了他的意。 只是这个择日不如撞日总归会有些仓促,喜服是赶着时辰买了宫外布庄的现货,自是比不得宫中绣院的质量上乘,而且并不很合身,秦洵倒是无所谓,觉得有那个意思在就行了,齐璟却是介意,说是以后必得特意定制两身喜服回来,再补一次正经的成婚礼。 昨夜他们在小祠堂里拜了堂,回内室时秦洵坐上床沿,随手把床上的红盖头捞过来往头上一罩,齐璟合上内室房门回过身时,入目景象就是床边端坐着他大红盖头一身喜服的“小娇妻”。 他正含笑走近,就听秦洵自问的声音从红盖头下传出:“为什么蒙着盖头的是我呢?” 齐璟:“……大概是你自己喜欢?”不是你自己给自己蒙上的吗? “算了,我就姑且当个小娇妻好了。”秦洵不能视物,摸黑朝身前伸开两臂,“夫君过来。” 双手皆落入温热掌中,被怜惜地包握住。 秦洵蒙在红盖头下直笑:“齐璟,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了!” 齐璟低轻地笑了声,靠近床沿,蹲了身单膝抵住地面,稍稍一撩盖头也罩进去自己的脑袋,黑暗里准确覆上秦洵的唇。 轻吮一口,齐璟舍不得退离,唇贴唇低声一句:“我的一辈子,也交到你手里了。” 才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年纪还是小了些,真正圆房是急不得的,但也不至于总是不得纾解,二人揭了盖头,饮下合卺酒,借着轻微的醺意互相抚慰了一番,沐浴后入榻同眠,大红床幔外喜烛燃了一夜。 香台上也焚了一夜秦洵新调的安神香,这一夜齐璟睡得安稳。 翌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二人又是睡到近午时才转醒,齐璟还躺着,秦洵伸了个懒腰,拱拱被子,一坐起身就被拉扯住一绺头发,他“嘶”地抽了口气反身弓下去,两手撑在齐璟身侧,覆身其上。 昨晚睡前秦洵郑重其事地把自己一绺头发与齐璟的一绺头发系结在一起,意为结发,此刻初醒脑中还不大清明,竟是忘了。 “扯疼你没?”秦洵问。 “不疼。”齐璟温言一句,从床边案台摸来把小刃,将二人结发处轻轻削下,起身收去一只罗囊里。 秦洵靠在床边笑望他动作:“齐璟,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也是你的人了。” “一直都是。”齐璟纠正他。 成婚结发,从今往后,就真正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了。 秦洵弯着眉眼笑,待齐璟回到床边时捉了他的手:“昨夜熏了这香可是睡得安稳些了?我知你不喜浓重熏香,调配时将这香调得清淡。” 齐璟颔首:“甚好。” 挑拣衣裳时齐璟瞥见自己放置衣柜一格的朝服,随口玩笑了句:“你代我上朝那日怎就没将我这身朝服一并穿上?” “哪能,我拿了你的腰牌去代一回朝已经足够逾矩了,若是再斗胆穿上你皇子的朝服,那是真真僭越,别说你爹容不得,怕是在旁人异议前我老子就先当场剥了我的皮。”秦洵接着道,“对了,明日开始你就继续早朝了?”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赴中秋朝宴,既是给人瞧见我已病愈,自然是寻不着借口赖床了。”从前自觉勤奋,如今正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时,齐璟竟是觉得不能陪秦洵赖床有点可惜。 秦洵披上外衫:“中秋之后朝堂上议的估计就是今年的这场殿试和审职调官,既是前阵子才叫你督巡了一回江南,约莫会在江南调动多些,这样一来那边原本的官位变动不少,人选你可都有打算?” “此回江南调动人选我在奏折里详荐不少,父皇多是会予我薄面,从我荐推人选中择良。”齐璟穿好衣裳,回过身来见他后领翻折一处,便伸手给他理了理,“至于具体如何变动,我并未多言,但也不算脱出掌控。品级高些的位子总是得与众臣商议,本就非我一锤可定音,零碎些的小位,他们没那工夫一一商定,多半会交由各州长官自行议定,如此一来倒是不必多加干涉,江南那一片他们大致摸得清我的意思。” 顿了顿,齐璟从背后搂住他腰,附在他耳边道:“你那位楚姓旧同窗的家里,此番许是不得调动的,并非我有意刁难,楚胜雄为官尚可,我在奏折里实言记写,只不过仅为尚可,没有调动的必要,即便是调,也不过换个地方领着差不多的职,还不至于能调入长安。” “东郡许家呢?” “应是也还留在平州,不过等到下一回,我倒是想挑出来荐他几句。”齐璟意有所指,“韩耀德年纪大了。” 工部尚书韩耀德,是右相府韩夫人的兄长,现皇后曲折芳的舅舅。 秦洵想起早朝那日皇帝列了几件大事,其中就有一件是说现任礼部尚书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灵便,皇帝怜其为朝堂操劳一生,赏黄金千两允其卸职颐养天年,他大哥秦淮就将接任这个礼部尚书的位子。 韩耀德跟原礼部尚书算是相仿年纪的同辈人,秦洵过去还在京时就常听说他身子犯病,确实也将近他回去“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秦洵笑笑,摩挲着齐璟横在自己腹间的手:“楚胜雄要是想来长安,八成还得多候上好几个年头了,他真想入京总得借攀裙带,还要看楚慎行与许家小姐的婚事如何,若是顺利,或许真能给楚胜雄拨准如意算盘。” 他想了想,补道:“即便此番落空,楚胜雄也不大可能做出悔婚拂许家面子的事,许言秋虽家世品性都不错,却因带病之身难寻婆家,楚家能这么热络地挑上许言秋,便是看中许家为了嫁她定然少不了讨好亲家,能从许家索取的利益远比叫楚慎行娶旁的官家小姐要多得多,楚胜雄耐心不错,为了这么好一条裙带,他不会介意多等等的。只要许言秋在这些年间一直有命在。” “许家小姐当真病至如此?” “难说,体虚之症这种,说小可小,说大也大,运气好也就身子比旁人孱弱些,细心料养着并无大碍,若是不巧,偶染上那么些难愈的病症,普通人或许遭得住一场病,许言秋那身子可就不一定熬得住。”秦洵从他怀中退离,顺手替齐璟理了一把他被自己蹭乱的腰带,“不过有我师门长辈在,应该还是保得住许言秋的。” “对了。”一说师门长辈,秦洵想起沈翎来,“章华侯沈庭让,陛下当年召他回京让他袭了封爵的时候,不是说等他二十弱冠任广陵知府吗?” “应该也在这一回。” “章华侯”的封爵属县侯品级,食邑章华县。县侯是列侯中最高一级,皇帝却以怕沈翎自小离京住不惯长安为由,让他回江南师门定居,正好待弱冠后接任广陵州地知府一职。 封爵一类都只是名头,大些的封爵能有个封地食邑饿不死,若要官职则都是另领的。事实上列侯多居京城,领命就封地而居的,反而似贬谪,皇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沈翎留在长安。 去年沈翎就已及冠,授官旨意却连一丝从长安吹去的风也无,好在沈翎并不在意,秦洵看他的模样,也知道他是更愿意当个悬壶济世的普通大夫。 只不过今岁恰逢审职调官,皇帝当初给过的承诺当然是金口玉言,能拖延个一年半载,却不会真失信于众,沈翎的事估计也放在了这回一起解决。 午膳后秦洵心情不错地往清砚与单墨手上各放了一小袋蜜饯。 清砚捧着蜜饯觉得头疼:“无事献殷勤,祖宗你又打什么主意?” 秦洵笑盈盈道:“喜糖。” 清砚在时隔六年再见秦洵的短短几日里,已经很快被锤炼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在单墨瞠目愕然的神情中眼都不眨地回了一句:“好好好,贺喜殿下,贺喜公子,贺喜二位新婚。” “多谢多谢。”秦洵很受用,哼着小调往景阳殿厨房方向去。 清砚望着他背影无奈叹气,拈出一粒蜜饯入口。 宫中除皇帝本人的饮食和朝宴时的餐食出自御膳房,其余各殿皆置单独厨室,原本除了照顾主子们的一日三餐,各殿厨室都还称得上清闲,尤其是照顾齐璟这样只要足够洁净便不甚挑剔的主子。 此刻中秋之日的午后,景阳殿的厨室却繁忙异常,几个厨子对照着殿里那位秦三公子给的食谱册子,正在急火火赶制着一种叫什么“六合酥”的小点。 原因是午膳时秦洵吃着吃着,忽灵光一闪,对齐璟鬼精地眨眨眼:“我想到怎么折腾齐不殆了,你景阳殿的厨子借我一用。”饭后取了自己记录江南食谱的册子,叫厨子做了自己在家里差点拆了厨房的这种吃食,姑苏的鲜肉月饼。 话说秦洵之前翻理着长兄送来的家当时,翻出食谱册子还颇有些意外,随即他便明了长兄那点使坏的小心思,这是想叫他拿着食谱册子来拆景阳殿的厨房,折腾些毒物出来喂给齐璟。 今日午后劳厨子赶制点心时,他没忍住又尝试着亲自下厨,而后齐璟面对着一盘焦黑的圆团,眼都不眨地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口味如何?”秦洵饶有兴致地看着齐璟垂眸咀嚼的模样。 “……尚可。”齐璟说话间多少有些勉强。 秦洵没忍住便笑了出来,把盘子抽走:“行了,别吃了,我有自知之明,我看就把这些装上一盒,晚上朝宴叫人送去给秦镇海,就说是不肖儿子给他赔罪孝敬他的得了。”他抖着手中一份中秋朝宴朝臣名单,“你居然这么快就能弄一份名单来给我。” “你要什么我弄不来?”齐璟往他额间一点,“只是今日辛苦些我殿里的厨子,每家一份,可有的忙活了,就为了你这小脾气想跟齐不殆斗一句嘴。” 堪堪黄昏时分,皇帝尚留宣室殿,余光瞥见宫人在门口递了什么东西给吴公公,又说了几句话,而后吴公公捧着那东西入室来,是个食盒。 皇帝随口问:“什么?” 吴公公将食盒小心放置桌案一角:“回陛下,宫人来报,说秦三公子托景阳殿的厨子做了些吃食,特来呈与陛下。” “哦?什么吃食?” “回陛下,名为‘六合酥’。”吴公公说完又识趣地补充道,“其实就是那江南姑苏一地有些特色的吃食小点,据说在当地是叫做鲜肉月饼来着,想来是秦三公子见着今日中秋应景,便将这江南口味的月饼呈上来,想表表心意,让陛下高兴的。” “他改叫六合酥?”皇帝轻轻一挑眉,似笑非笑,“除了朕,微之可还赠了旁人?” “回陛下,除了陛下,还有太后的长乐宫与未央宫中各殿皆送了一盒,并今日赴宴朝臣每家收得一盒。” 皇帝褒贬不明地“嗯”了一声,示意吴公公将食盒打开,他翻阅奏折间隙分眼一瞟,问得状似无意:“不殆那里他也送了?” “回陛下,四殿下早至朝宴之地,秦三公子亲手赠之。” 皇帝突然笑了出来:“那小子!” 吴公公一时难辨皇帝这句“那小子”说的到底是四殿下还是秦三公子,只呵呵笑立一旁不言。 而在御花园中布置的露天/朝宴场地里,齐琅面色难看地望着一脸狐狸笑的少年刚递来自己手上的食盒。 朝宴还未宣始,众臣却皆已早至,每家朝臣收到那一盒出自景阳殿的赠礼,都对食盒上“六合酥”三字一番咀嚼。 过去曾有“一人一口酥”的“一合酥”典故,这“六合酥”难道是异曲同工?要真是什么“六人一口酥”的意味,那也太牵强了,况且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 于是便有人过来问:“秦三公子,下官曾经也去过江南之地,对这吃食也算略有耳闻,以酥皮包裹肉馅,谓之鲜肉月饼,与寻常月饼有别,却也从未听闻有人称之为‘六合酥’,不知此名由何而来?” “在下不才,擅名之。”秦洵今日将那柄齐璟亲绘的墨枝红桃扇带了出来,展开轻晃在手,一双笑眸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他心情很不错。 自从上一把折扇不知丢失在江南的哪个街角旮旯,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碰过这种玩意了,今日再上手把玩,颇有些亲切感。 青山玉骨扇他没舍得拿出门招摇,只把“水磨玉骨”的墨枝红桃扇带了过来。 当然,既然是齐璟亲绘的扇面,题的还是秦洵私心认定的“定情”诗文,自是不能再如过去把玩粗陋制物那般随意,须好生惜物才是。 他瞥了眼身旁沉脸盯住自己的四皇子,笑道:“不过一个叫法罢了,这橘生淮南淮北都还会有‘橘’、‘枳’不同叫法,姑苏的鲜肉月饼,由在下带至长安,私改名‘六合酥’又有何不妥?” 齐琅咬咬牙,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那敢问秦三公子,改称‘六合酥’是何讲究?” 你小子心里一清二楚,还非要我直说出来明着气你一回,那我却之不恭,你自找的也别怨我。 秦洵晃了几下折扇,望向齐琅时笑眸一眯,更显出几分狡黠的狐相。 “合冲之言,道的是天干地支风水命理,在下私借六合之名,愿我大齐国运合顺,趋吉避凶,千秋流芳,不过是寄抒几分为臣的希愿罢了。”秦洵扫了一圈朝臣神色,又看回齐琅,依旧是笑音,一双与齐琅对视的眸里却盛满恶意,“不过说来,十二地支中这‘六合’之性,往互流转,混成相生,与四殿下取自道经‘周行不殆’之意的表字,颇有几分相应,当真是赶巧,此番四殿下可要好好尝尝在下的心意。” 齐琅努力半天,也没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言,冷哼了声一拂袖,唤过替他捧着六合酥食盒的姜轲三号,头也不回地暂离了场。 秦洵心情很好地多看了几眼那位新任侍卫统领的背影。 齐琅一连给自己殿上三任侍卫统领起名“姜轲”,以“荆轲刺秦王”之意暗喻针对秦洵,秦洵此番就对着皇帝后妃并文武百官诸多人等,明目张胆以“秦王扫六合”之意拂一回齐琅的面子。 这场子里明白人不在少数,总有人听得懂。 “命理之言,道经之论,不适宜取用逞口舌之快,秦三公子未免孩童气性。” 身后陌生而和缓的老者嗓音,叫秦洵冷不防一瞬微惊,回身见一华发银须身着道袍的老道人清挺而立。 正常来说以秦洵的耳力,老者的脚步声隔得尚远便能入得他耳,也不知是他方才大意还是朝宴场地喧杂,或者说,眼前这位老道长本就高深莫测,让他有心也难防。 秦洵倾向于后者。 他收敛起玩笑神色,见礼道:“拜见太华真人。” “秦三公子有礼。”老道长微微笑着,和善地回了礼,并未多言,拂尘往臂弯一搭飘然而去。 秦洵仅在幼时远观过几眼在长安讲经布道的太华真人,因不喜听道经,并没有记存太深,此番还是第一次近看,并且与德高望重的老道人互相见礼。 他能跟那位合一道长没个正经地调侃闲谈,却不可对这位大齐君王都礼让三分的老者不敬。 “第一回见老道长,就被人家说你孩子气不懂事。”秦淮走近过来嘲了一句,见着齐璟刚结束与某年轻朝官的交谈同样走过来,他又对着齐璟补了一句,“都是你惯的。” 齐璟莞尔,揖礼道:“见过大哥。” 秦淮脸上诧异一掠,唇角勾出个戏谑弧度:“哟,我是不是得包改口费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