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万人迷小姐想要富贵荣华》 1、第 1 章 春兰是个命运很悲惨的姑娘。 又或者说,在这样的世道里,长得漂亮又出身微贱的女人没有几个命运是不悲惨的。 谁也不知道她那对长相平平,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皮肉被地里的庄稼,城里收税的官吏,只够果腹的野菜抽干了精血的爹娘,是怎么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女儿的。 但是总之,春兰的价格卖的很高。 收她进了青楼的老鸨在拉着她离开她爹娘的时候颇为肉疼地给了整整2两银子的价——被拐卖进窑子里面的官家小姐也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了。 其实本来她只想用50文就把她买下的,偏偏这小丫头天生早慧,说什么“那不行,我爹娘把我卖给人牙子做丫鬟,也有1两银呢,这位妈妈你要把我卖到旁的地方去,怎么只给50文呢?”直接就把老鸨问住了。 最后老鸨才半是肉痛半是欣喜地拿了2两银子出来。 肉痛是肉痛在,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这种地里刨食的农户最是好骗,以往分明是几十文钱就能把人骗走的,但欣喜之处也同样在此。 这姑娘如此早慧,想来调教不了几日便能成为家里的台柱子。 乐颠颠地把人领回去后,老鸨并没急着给春兰取个新名。 春兰这名本来听着倒也不难听,若是什么翠花、二娘、招娣之类的名字,她倒还真要给取个花名去去土气,春兰这个名字便是县令家的女儿也用的了,便干脆继续用着。 在青楼的日子无疑要比春兰在家的日子好过的多。 她不用带自己的4个弟妹,也不用砍猪草,睡窝棚,吃还带着石砂,几乎没有米的野菜粥。 她只需要每天给楼里打扫卫生,给已经被破了瓜的姑娘们收拾房间、洗一洗衣服,再学一学识字唱曲就是了。 这对于春兰来说真是再简单不过,于是她迅速地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触类旁通的歌舞曲乐天赋让她很快就脱颖而出,不必做那些刚来的小姑娘们都要做的丫鬟的活,只需要专心学习就好。 “这样真的会成为天下第一的美人吗?”在完整地弹完了一首极高难度的曲子,终于开始了一天中最宝贵的休息时间的春兰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又或者说,在旁人的目光看来,她确实是在自言自语。 眼前是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看到的虚拟面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她所做的所有的事。 【早上:弹琴+20点琴曲经验(d级老师带教额外+5)气质+10魅力+5】 【中午:跳舞+20点舞蹈经验(d级老师带教额外+5)身姿+10魅力+5】 【下午:弹琴+20点琴曲经验(d级老师带教额外+5)气质+10魅力+5】 【晚上:暂无安排】 随着叮咚的一声,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回应了她。 [当然了,宿主宝宝你现在已经有376点魅力了,变成天下第一美人指日可待!你一定可以的!] 这个会和她对话的怪东西是在春兰10岁的时候出现在她脑袋里的。 它说它要完成她的愿望,让她做天底下最有钱最有权利的女人。 当时以为自己是被妖怪上身的春兰找来爹娘又哭又闹,反倒是挨了顿打,那之后她便学会了沉默。 随后她便发现自己明明还是按照原本状态生活,但是身体居然按照这个怪东西所说的,发生了一些改变。 比如带弟弟妹妹居然可以+1点魅力+2点体贴,而割猪草则可以+2点体质,洗澡梳头则会+1点容貌之类。 在这个叫做系统的奇怪东西的帮助下,她居然真的短短两年就从一个黝黑干瘦的普通农家女,变成一个看着颇为出挑水灵的美人胚子。 在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后,春兰彻底接受了这个所谓的系统,并铆足了劲的努力。 春兰不怀疑,如果自己继续努力下去的话,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连她自己都惊叹不已的美人——但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美人,这显然还有些太过遥远了。 而至于为什么春兰会有这样的梦想,这就要说到她还只有7岁的时候说起。 只是一个丫头片子的春兰自然得不到父母的关注。 她从3岁就要上灶台烧水煮粥,5岁就会下地插秧、砍猪草,7岁就要背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干农活了。 这样粗糙的生活方式持续下来,再漂亮的女人都会被蹉跎的不成样子,更不要提她还是个连身形都还没张开的小姑娘。 但是即便是这样瘦瘦的、干巴的、黑猴一样的女孩子,也并不是全无价值的。生而为男的人自然是天生的宝贝,可生而为女也同样有着其独特的价值。 世上总有些穷得叮当响、娶不到婆娘,也没能力逛窑子的穷酸男人不得不找人拐一个像这样,连骨头都能咯得人发疼的小姑娘,连做自己的新娘以及余生的丫鬟婆子。 ——就像春兰这样的。 她是个乡下女娃,就是丢了也很难叫父母心疼,又年纪轻轻就会给家里麻利地干农活,就是拐回来还不能当老婆使,当个丫鬟也是很值当的。 但是天晓得,这姑娘怎么就那么命好,人牙子拍晕了拐进深山的路上,就能遇到正巧途径此地的武林侠士,被全须全尾地救了下来。 到了今天,春兰早已经不太记得那给她喂了水,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的小公子的模样了。 但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和对方的对话。 她还记得那辆无比舒适的马车,还有当时对方给她随手拿来的一件衣服——一件穿上了不会磨红皮肤、质地柔软、而且还不漏风的衣服。 她还记得镶着金玉的马车的顶棚一动起来,那上面华丽的装饰就会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好听的声音。可以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熏香遮掩住她身上因为伺候鸡鸭而染上的腥臊气味,一切都那么美好又那么虚幻。 春兰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傻乎乎地拉着对方的手,说了些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求对方能不能纳她做娘子,她愿意一辈子伺候人家之类的浑话。 七岁的小丫头其实还不明白这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她只知道爹娘老想要她嫁人要贴补家里。爹娘告诉她,嫁了人就不用这么辛苦的照顾独弟妹。 而村里也总会有些不怀好意的大人爱打趣地问她,要不要做自己的儿媳妇,只要能一辈子伺候他们一家,便让春兰也能一辈子吃饱饭。 嫁人、嫁人……只要嫁了人,家里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也能吃得饱饭。 那公子衣服穿的那么好、用的东西那么名贵、连给她喂得水都是镇上要花钱买的甜水饮子。而且他脸还白净,没有一口被贫困磨得都是黄渍的牙齿,也没有一双因为贫困而不得不被逼的阴险狡诈的眼睛。 要是能嫁给他当娘子,伺候他一辈子,她一定能比嫁给村上的人吃得还要饱,过得还要好。 而当时,听了这话的小公子却只是震惊地摔掉了手中的水囊,嗫喏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回她。 “这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我要做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做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便不能娶娘子了吗?” “那倒也不是。” “那为何不行?” “因为……”那小公子结巴了两下,良好的教养让其实在没办法把‘因为你长得实在磕碜了些’这样的话宣之于口,最终只能纠结着说,“因为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都要娶天下第一的美人才可以。” 于是从那天起,成为天下第一的美人,嫁给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然后天天喝甜水饮子,穿软和的衣服,坐华丽的马车,便成了春兰的梦想—— 尽管她一被送回家,自己那身衣服便被爹娘剥下来给了自己的阿弟,她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公子,但是他就这样成为了她的一个执念。 可当她告诉了父母自己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换来的只有大人们肆意的大笑和嘲讽。 连原来和她玩的好友在得知后,也认为自己的朋友实在太过异想天开,还把她的想法玩笑式地告诉了其他的小孩。 “哎呀,这不是牛大家的天下第一美人春兰吗,怎么也来割猪草了?” 这样的嘲讽让春兰学会了闭上嘴巴—— 在所有人取笑的态度里,春兰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未来的命运,也不过就是真的找一个和她一样在地里刨食的农民,和她娘一样和牲畜一样不做节制的下崽、劳作、死去。 如果她没有遇到这个奇怪的所谓系统,可能她这辈子也不会再燃起这样的希望——成为人上人的希望。 只要能够成为天下第一的美人,嫁给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春兰吐出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就开始了自己晚上的安排。 沐浴熏香这样奢侈的行为,本来像春兰这样连瓜都还没破的小丫鬟是轮不上的。就是做了红倌人的姐姐们也只有被人看中了的夜晚,才有这样的资格。 但是春兰毕竟已经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在她主动的央求下,老鸨十分大气的批准她用其他姐姐们用剩下的水和熏香打理自己。 满意地看到虚拟日程表上,属于晚上的那一栏已经浮现出了【晚上:沐浴熏香容貌+10气质+10魅力+5】的加成,春兰深吸一口气,躺在自己的床上。 还是太硬了。 和她之前住着的地方相比,其实这里已经是相当好了。 这儿有属于她自己的桌子椅子,还有和自己原先那棉花都已经硬如石子的被褥相比,显得相当柔软的褥子。 但是这儿还是没有金石玉器做的屋顶,也没有闪着珍珠波光的半透明金丝帐子,更没有时时点着的昂贵熏香。 这儿不过是县城上一座,也就比破烂屋棚随便搭的窑子要好上一些的普通青楼而已。 富贵奢靡不可能眷顾这里,就像吃饱喝足这个词也不可能眷顾春兰那个贫困的家庭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换的那2两银子能让娘穿上新的衣服吗?能让爹过年不必总是讪笑着求屠夫舍一些猪下水之类旁人不要的荤菜,也不必让弟妹总是饿的拔路边的野草果腹吗? 若是能让他们读书就好了。 春兰脑袋里这么想着,又从屋里的箱笼里拿出一本千字文自顾自地看。 这书是个来逛青楼,偏偏又没钱付嫖资的穷酸秀才抵押来的。 在春兰说想识字后,老鸨就把它给她了。 春兰其实对喜欢读书这件事没什么概念,只是脑子里面的系统跟她说,真正漂亮的女人都会读书,读过书的女人哪怕长相不尽如人意,骨子里面也是美的。 春兰不懂,读了书的秀才尚且逛青楼还交不起嫖资,为什么女人读了书便能成为一个骨子里都会泛着美的美人呢? 虽然春兰不懂,但她到底是听话的。 只要能当上天下第一的美人,过天底下最富贵的日子,她什么都肯学,都肯试。 进了青楼不过4个月,她的学识就有112点了——虽然只能勉强不算是个文盲,但是她会一直学下去。 直到过上她想过的好日子为止。 —— 第一次遇见楚留香的时候,楚留香22岁,春兰16岁。 彼时的楚留香还不是名扬天下的盗帅,春兰也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美人。 不过已经刷了4年属性的春兰已然是那个破落青楼,甚至那个破落小县城里最拔尖的美人。 虽然因为青楼给她提供的各种歌舞教学,还有书籍都因为质量太差,没办法再让春兰有任何属性上的提升,但是魅力气质容貌都已经到了1000点的她,已经是连文人骚客们都要要刻意驱车来见上一面的美人。 但是楚留香却不是为了她而来的。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喝酒。 他来到这里,不叫任何女人陪侍,也不点什么歌舞,只自己点一个包厢,自顾自的喝酒。 而他也确实来对了地方,这样的破落县城里,这家因为春兰而出了点小名的青楼的酒,确实比外头酒肆里面的酒还要好喝些。 虽然对于楚留香而言还是逊色,不过也没有到喝不下去的地步。 他一杯一杯喝着,从白天喝到夜晚。从安静喝到喧闹。 白日的青楼寂静地只有风声、树叶摇动声,他就用那些声音下酒。 等到了夜晚,便有了客人醉酒的大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还有一些男女之间的靡靡之音,这些声音也可以让他用来下酒。 想来喜欢喝酒的男人就是这样,哪怕这儿不是青楼,而是什么战场,他还是会这样喝酒,甚至自己给自己找上一个喝酒的理由。 “这样喝难道不会醉死吗?” 在知道这个神秘的男人点了二十八坛酒,龟公已经帮他收拾了十七个空坛子的时候,春兰终于对他产生些好奇。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让台柱子现身的。 已经有了些名气的美人如今只有在县老爷级别的人物造访的时候才会出面。 今日楼里没有贵客,无所事事的春兰于是便造访这个让她好奇的男人。 当然,主要还是听丫鬟们说,这男人长得真是极好看的,才让她愿意看看。 “如果一定要给自己选上一个死法,那醉死倒确实是我希望选择的一种。”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并不介意这陌生女人的不请自来。 他拿起一个空的杯子将其满上放到跟前,随后才抬眼看向她。 那确实是个极漂亮的姑娘,竟然能够让还没成为盗帅的楚留香就这样怔愣一会儿,才记得开口问她:“你要不要喝酒?” “你怎么给我倒完了才问我。如果我现在说不喝,岂不是浪费了你手里的这一杯?”春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男人的穿着并不华丽,只是普通的粗布蓝衫,却偏偏有张能叫人羞红了脸的俊脸,不过模样好看倒不是最让春兰在意的。 她最在意的,是那双带了惊艳、欣赏,却偏偏没有情色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明亮、爽朗,但偏偏又很沉静。 这样的男人,即便不是春兰想要的那种人,她也愿意陪他喝酒。 于是,她便不等楚留香地回答,就朝他走去。 她坐在他的面前,浅浅啜饮起那杯酒水。 她并不擅长喝酒,楚留香能看得出来—— 那对于他而言和水没什么区别的酒水能轻易染红她白皙的皮肤,像是大团大团的胭脂一样晕开。 在她被酒烈地轻轻咳嗽起来的时候,怜香惜玉的男人抢过那酒,就着那还未散去的女儿香,将一整杯酒咽下喉咙。 他也脸红了。 他的唇对上杯盏的地方是姑娘喝酒的位置。 当酒喝完时,他居然也有了片刻的头晕。 兴许那姑娘喝的那杯酒,当真比他喝的要烈上一些吧。 他这么不着边际地想着,然后便冲她笑起来。 “有我在这儿,无论如何,总不会有任何一杯酒被浪费的。” 春兰撑着下巴看他。 她看他微红的脸颊,看他原本冷硬的嘴唇被酒液沾染后变的水润光泽的嘴唇,看他即便穿了衣服,也依旧能被人清晰看到轮廓的紧绷着的肌肉,然后说:“噢。” 她如此敷衍地回应着,再一次打量起这个男人。 她能感觉到他在试图和她调情。 从她变的漂亮以后,很多男人都想过和她调情。但是眼前的男人或许是至今为止最高明的那个。 ——毕竟他长得这样漂亮。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手臂,再滑到他拿着酒杯的手指上。 那带着粗茧的手指十分光洁修长,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玉器。 这是一双属于武林人的手。 尽管在青楼待着的这些日子里,春兰已经知道,武林人士并不是天底下最有钱、也最有权利的那么一批人,但是长久的执念已经让她对武林人士都已经覆上了一些特殊的好感。 而这点好感也足以让她做出些不那么敷衍的表情,转而带着些隐秘的兴奋问他:“你是个侠士?” “这是怎么能看出来的?” “你的手上有茧。” 楚留香听闻,只哑然失笑地摇摇头:“但也并不是每个手上有茧的男人就一定会是侠士。农夫、士兵,甚至拿笔的文人手上,也都有茧。” “可你瞧着和他们都不同。” “噢。” 听到这样的回答,楚留香忽然长久地看了看春兰,也噢了一声。 春兰的意思很清楚,她见过农夫、士兵,还有文人,他们和他不一样。 这样的不同身份的男人,她都曾见过的。 ——她是个妓/女。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件事,脸上的表情都短暂地迟钝了片刻。 直到许久之后,才听到他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那可能,我和你想象中的侠客还是有些区别。” “是什么样的?” “我是个小偷,小姐。” 春兰被这样的答案惊地瞪大眼睛,她反反复复地又一次上下打量他,困惑地摇头:“可你看着并不像。” 姑娘圆溜溜的眼睛显然取悦了这位还没成为盗帅,但是显然已经做了不少大案的小偷先生,让他就这样露出了颇有些愉悦的笑容。 “我会把这当成夸奖的,小姐。”他这么说着,用春兰用过的那只杯子又饮下一杯酒。“聊了这么久,我都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春兰看着他,眨了眨眼:“你来这喝酒,却不知道我的名字?” “额,”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如果我知道这家青楼的名字,那我肯定也会知道你的名字的,小姐。” 他能听出来春兰话里的未尽之意。 这样的美人就是以楚留香的眼光来看,也是颇为少见的,若在这样破烂的小县城里,恐怕更是独一份的。 这家青楼能看着是这地方最大的青楼,想来都得靠着眼前的这位漂亮姑娘。 不过他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更没打听过什么青楼不青楼,只纯粹觉得这儿要比酒肆安静些,环境最是不错而已。 看着对方脸上露出的尴尬,春兰捂住唇吃吃地笑笑:“那你可要记住了,我叫春兰,春夏秋冬的春,梅兰竹菊的兰。” “春兰。”楚留香仔细地念着这2个字,随后摇了摇头,“这名字不太配你。” “我想,还是要比招娣、死妹、翠花、盼儿之类的要好听些的。” 春兰倒不为楚留香的评价感到生气。在脑子里面第一天出现了那名为系统的怪东西的时候,那个系统也说过她这个名字不太配她。 可即便是楼里的姑娘,名字也无非是什么牡丹、芙蓉之类的,没什么营养,听着就随便的花名。 和那些名字相比,春兰怎么也算个正经的名字。她当时还在村里做农活的时候,有多少姑娘羡慕呢。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小时候也是被家里大人到处使唤的春兰,直到现在也还是偶尔往自己原来的家里寄一些银子回去。 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爹娘生下她的时候,有认真给她取了一个名字。 在那个连温饱都算勉强的地方,一个农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比男娃干的多的女娃,能在出生时不被嫌弃,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即便是满脑子都是荣华富贵的春兰,在某些地方也能十分理智的感到知足。 “噢。”楚留香的脸上露出些不加掩饰的尴尬。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从小到大不算真正吃过苦,挨过饿的男人。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一个农民,一个农民的女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一般都会有什么样的名字。 他当时其实真的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眼前这样漂亮的姑娘,应该有个听上去更特别的名字,仅此而已。 或许他伤到她了。 他因此尴尬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尴尬多久,就听见春兰又一次问他:“你可怜我?”《 》 2、第 2 章 “不…”楚留香在姑娘的问话下短暂的迟疑,随后又叹息着承认,“不,我想是的,姑娘。” “不?你真让我迷糊,你到底可怜我还是不可怜我?”春兰看着他矛盾的样子,忍不住坐地离他更近一些。 她坐到他的身旁,闻到他身上的酒香,还有郁金花香。 原来男人也是有体香的么?姑娘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忽然笑起来:“还是说,你对你自己可怜我的这一事实感到了不好意思?” 她的呼吸好像烫到了这位风流浪荡的小偷先生,他居然微微战栗起来,发出一点带着紧张的喘息。 她毕竟是一个这样漂亮的姑娘。 而他还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是即便是冬天也能热的冒汗的年纪。 “你说的不错,”像是难以忍受一般,他轻轻移开了视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是可怜,但是我又觉得我……我不该在你的面前表现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这或许会伤害你。” 春兰忽然捧住他的脸,被他的耿直逗笑了的姑娘毫不介意向他展示自己的魅力。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此刻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我还以为你们男人会因为这么一点可怜而感到骄傲呢。我常看你们男人写的话本子,穷酸的秀才总是喜欢救一个如我这样的青楼女子,并把自己的这点同情写的好伟大,好善良。倒是很少有你这样,会因为可怜我而感觉到不好意思的男人。” 楚留香于是又“噢”了一声。他此刻僵硬地厉害,那本来柔软的皮肤此刻全部都紧绷起来,像是个漂亮的肉雕塑。 但是很快,他就放松下来。 他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但是同时,他也是一个风流浪荡的游子。 他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睛,温声回应她所有潜藏在自己话语中的困惑:“我并不高高在上的怜悯,和他们高高在上的怜悯,本质都是一样的。我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男人,也并不善良,我和那些穷酸秀才本质上没有不同。” “我救不了……”楚留香本想说自己救不了眼前的姑娘,但是那潜藏于内心的怜爱与好感让他顿了顿,“救不了这些可怜的女人。” “没办法帮助其他人的单纯的怜悯,本质都是一样,没什么意义的。” “可若是,若是连这样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他叹息着抚上春兰摸着他脸的那只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若是连这样的怜悯也没有,那实在是太可怜了。” “哪怕,你们用不上。” 春兰瞪大眼睛看着他,分析着他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在察觉到对方的言语中并没有任何想要讨好她,也没有什么故意让自己听上去很清醒的自傲后,春兰忽然就感觉到对方有一种很特殊的魅力。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她本来没有想要问对方名字的意思,但是现在,她决定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 “楚留香,踏月留香的留香。” “咦?”姑娘在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突然惊异地叫了一声。 “你认得我?” “不……” 春兰迟疑地摇摇头,视线透过楚留香看向那只有自己能看见到的虚拟屏幕。 【获得楚留香的好感*50奖励美容膏*1(使用后容貌+200)】 【楚留香当前好感*30】 虽然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提示,但是春兰还是迅速的理解了其中的意思。约莫就是要眼前的这个男人变的比较喜欢她,她就能提升自己的容貌。 自从她的某个属性都达到了1000以后,她就再也没办法通过日程安排来人为的对其进行提升。她本来都已经对这个所谓的系统有些失望了——虽然她现在就已经是难得的佳人了,但是还远远没到人见人爱的程度。 她能在这儿有这么大的名气,无非是因为这实在地广人稀,又过于的贫穷。无论男女,都展露出一种被穷困打倒了的疲惫萎靡,要不然当时才一百多点容貌的春兰怎么会被青楼的老鸨一眼看中,并认为是个好苗子了。 以系统的话说,若是换到京城脚下,她虽然依旧说得上是漂亮的,但是也确实没有到找不到同样漂亮的美人的地步,这个世界目前最漂亮的美人的容貌足足有1800点呢。 系统说,要提升超过1000点的属性上限要等到以后,她就真的耐心地等了一整年——原来就是在今天。 “楚留香…楚留香……”春兰仔仔细细地念着这三个字。 此时她还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和这个男人产生的纠葛,只不过内心已经对那只美容膏势在必得。 她自顾自地一遍遍念着楚留香这三个字,甚至拿过男人的手,用酒水在他的手上写下他的名字。 “我会记得这个名字。” 说完,她抬头望向他黑色的眸子,“你也得记得我的名字。” “我会的。”男人的喉头轻轻滚动,收紧那被酒水打湿的手掌。 在他这样松动的态度下,春兰意会到了什么,她轻笑着吻他,“我知道你会的。” “但是我要换一个名字。”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他不笑时过于冷漠,笑起来又过于风流的眼睛;亲他那高挑的鼻梁;亲他带着酒气的,属于侠客的粗粝嘴唇;吻他不停颤动着的喉结,吻他裸露在外的脖颈…… 她吻得他气喘吁吁,吻得他小麦色的皮肤泛起红,吻得他修长硕大的手掌的手背凸出一根根青筋,吻得他连问话都带着难以遮掩的叹息。 “换个名字?” 春兰靠在他怀里嬉笑起来:“是啊,这个名字,我也觉得不太配我。” “给我取个花名吧,公子。” “一个配得上我,也能让你一辈子记得的名字。” 楚留香喘息着将头也埋入她的一头青丝。 他的鼻子从她那头茂密柔顺的长发中探进去,找到她散发着香气的脖颈,轻轻嗅探。鼻子蹭动皮肤的感觉,颇有些微痒。 “你是认真的,还是要故意作弄我的,小姐?” “我看上去难道很像是会作弄人的人?” 楚留香顿时发出一阵闷闷的笑,气息吐在姑娘的脖颈中间,带来一阵痒意:“像,像极了。” 不过在笑完后,他也真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楚楚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秋晓客迢迢,月清风楚楚。” “噢?你要我和你一样的姓?”春兰倒不讨厌这个名字。 对她而言,名字之类的,本来就不过是代号,不然楼里的牡丹怎么会在这4年里,便换了3个人呢。只不过楚楚这个名字和楚留香是同样的姓,就不免让人觉得是否带了某些故意。 “天可怜见,”楚留香叹上一声,“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觉得……这2个字实在配你。” “不过,你提到楚字这个姓后,我倒确实生了些妄念。” 春兰…不,楚楚闻言笑起来抱住他。 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皮肤,透过他的衣襟,燥的人发热。 这下轮到她可怜他了。这样的冬日竟然能烫成这样,想来定是有哪里不舒服。 于是她扯下他的衣服,露出他精壮的胸膛,给这可怜的男人散散热。 “即生妄念,何不及时行乐?”她把他的头更深地搂着,手指插进他同样柔软黝黑的长发中间,“我要你做我的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 男人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 “是,第一个。” 其实楚楚也不是没有过贵客要求她陪侍整夜的——这儿的青楼没有什么淸倌之类的说法。人只有吃饱喝足了,才会知道什么叫人伦,什么叫斯文。 这儿太穷了,所以睡觉就成了最廉价的一种娱乐。楚楚只不过是在这个娱乐活动中最高级的那一类,能让睡她的人看上去体面而已。 睡女人,睡一个漂亮的女人,睡一个读过书的女人,反而会让男人看上去更体面。 有时候楚楚也会为这一点而感到困惑,难道她读书,只是为了某个能拥有她的人增光吗?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习惯每天都看上一本书,也没办法再对自己读书的真正意义继续细究下去。 可尽管她也并不如何在乎所谓贞洁,但是那所谓的系统用[和这种劣质的男人睡觉,可是会降低你天下第一美人的逼格的]之类的话术劝说了她。 虽然不懂什么是逼格,但是楚楚对这些到底也没什么所谓,就让系统帮助她,使那些找她过夜的男人都会一进房间就昏睡过去。所以她到现在为止,确实还是完璧之身。 楚留香在短暂的惊讶后,便恢复了正常。 能做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第一个男人对于其他男人而言,倒确实是可以欢天喜地的事情。 但是和楚楚一样,楚留香也并不是特别在乎贞洁的男人。 贞洁是只针对女人的枷锁,爱情的忠贞绝不该建立在身体上。他会为楚楚可能不止他一个男人而难过,但这绝非对她贞洁的渴求,而是出于爱的独占欲。 她是,那很好。 她不是,那也很好。 只要是她,便怎么样都好—— 难道爱不是建立在灵魂上,而他们这毫无意义的,会寒冷、饥饿、疼痛的躯壳之中吗? 就这样,2个都对对方有所好感的男女就这样顺理成章的睡在一起。 青楼的奴婢们很有眼色的并没有打扰。花魁看上一个普通的男人,甚至连银子也不要也要和对方会面的事并不算少见。 只要楚楚不会为了这个男人拒绝接客,这都只是小事罢了。 第二天,当晨光第一次破晓的时候,楚留香问着自己怀里的姑娘。 “要不要和我走?”《 》 3、第 3 章 而楚楚只是越过他的肩头,冷静地听着脑袋里系统兴奋地喊着[宿主宝宝你做的太好了!居然可以第一次见面就把楚留香的好感提升到65]的话语。 在用心声询问系统继续得到他的所谓好感,得到能不能再得到什么奖励后,系统结结巴巴的回应暂时还没有的答案后,她便对这个男人失去了兴趣。 倒不是说她对这个男人就没有好感了。 他如此英俊、强壮,而且足够温柔。 但她不觉得他能给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还是想要那金玉搭的马车,还是想要更好更好的生活。 都是人,凭什么有的人天生下来,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她渴望的一切? 即便是有了系统这样的神器,也不代表楚楚这些年没有努力过。日程表上出现的记事,都是她真真切切在现实里面做过的。 她会弹琴弹得手指被琴弦勒得充血,也会跳舞从白天跳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即便是后面属性到了上限,她也没有停止这些行为——她坚信即便属性点不提升,长期坚持这样的行为,也能让她更好的掌握这些技艺。 如果这样也只能让她过上比一般人好上一些的生活,那她何必对成为天下第一美人这件事产生如此大的执念? 于是她推开他,那张昨夜还露出羞涩温婉情态的脸上露出了令楚留香感到愕然的冷漠。 “我不会跟你走的,”她毫不在乎地掀开被子,露出满是痕迹的身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楚留香显然没办法理解这一切。 他们昨夜还在抵死纠缠,在糜烂过后,也曾抱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聊起她家乡的田野,聊起那儿的人怎么洗也不可能洗去的黝黑,聊起自己追赶四处乱跑的鸡鸭,聊起村头那棵活了百年的老杨树,再聊起青楼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有多么喜欢故作豪横,聊那些文人墨客虚伪的附庸风雅。 而他则聊起自己人生里偷过的第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纯金的灯笼。他提到自己把金子分成一块又一块,分在那些穷苦的百姓家里。那些贪官污吏哭啊哭,那些百姓们笑啊笑……但是他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他到处换地方盗窃,他听到人们对他称赞,也也总能听到一些些对他恶毒的咒骂。他常常喜欢人多的场合,可很多时候,他又偏偏喜欢一个人待着。 只是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 那用崇拜地目光叫他再讲一个仗剑天涯的故事的姑娘不见了。 也可能她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他极喜欢的姑娘,再然后、梦醒了。 但楚留香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帮她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一件又一件,给自己这心硬如铁的姑娘穿上。 楚楚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但是却并不制止。 随后,她也帮他穿上她的衣服。 真奇怪,男人和女人之间,即便是已经肌肤相亲的关系,明明已经见过对方最原始下流的那一面,可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可等到他们都把衣服穿好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可以回到原位。 他又一次抱着她。他们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青紫色的脖颈交缠在一起,呼吸也相连在一起。 但是那种可怕的,不可逾越的隔阂就在这里,在他们二人心间。是他成百上千次吻她,是他成千上万次拥她入怀也没办法跨越的。 他的姑娘不爱他。 就连喜欢给得吝啬的可怜。 楚留香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可我还想吻你。”他突然叹息着说着,无比诚恳地问起眼前的姑娘。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眼前的姑娘看上去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的眼睛倒映出男人那双漂亮的眸子。他的目光很沉静——一如昨天,他还不认识她,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的时候。 那是一双昨天就让她喜欢极了的眼睛。 楚楚又想到自己那个已经记不清长相的小公子了。 或许自己对他那么念念不忘,也不光是因为那所谓的富贵。 即便记不清样貌,楚楚也知道,那小公子一定是长得极好看的,和眼前的男人一样。 于是她颤动着睫毛,脸上浮现一点讨人喜欢的薄红,轻轻伸手捧住他的脸。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在她话音刚落的下一刻,带着郁金香香气的吻就停在她的脸上 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唇齿相接,彼此纠缠的吻。他的吻很谨慎,很克制,几乎就像是一只蝴蝶落在叶子上那样。 随后,他短暂的沉默下来,深深凝视着她,直到他已经确信自己已经牢牢记住了眼前姑娘的模样,才又一次开口。 “我还会想来见你,即便你不跟我走。” “你只想说这个?” “不,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只是如果我把它们都说出来给你听的话,你一定会讨厌我。”他叹息着,“我不希望在你的印象里,我是一个爱纠缠不清,招人厌烦的男人。” “可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问一问我原因。” “没有哪个女人不愿意和一个男人走是需要原因的,这是老天爷给她的自由。”楚留香这么回答道。 他的这话显然让楚楚想起来一些东西——那些十一二岁就嫁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姐妹,还有差点也会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的自己。 这让她也忍不住再一次正视起这个男人:“你说的对,这是每个女人都该有的自由。” 可即便是这样的自由,老天爷也似乎总是不舍得施舍给女人一点。 虽然她到现在还是不准备和楚留香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至少和我遇到的绝大多数的男人相比。” “你一定是一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她如此笃定地说着。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楚楚没有看过什么楚留香传奇,且楚留香现在还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楚香帅,但是在他过往行侠仗义的旅途中,他已经确实显露了自己的魅力,已然有过被姑娘们追求的经历。 不说胡铁花,就是姬冰雁有时候也会为楚留香讨女人喜欢的程度感到惊讶。 但是楚留香自己却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人缘—— “这也许只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再简单不过,也再天经地义不过的道理。” “女人也是人。漂亮的女人是人,不漂亮的也一样是;年老的是、年幼的是、富贵贫穷的,也都是。” “但我并不希望你因为这一点喜欢我——因为我知道,天底下肯定还会有这样的男人。但是我是楚留香,这一点确实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就好像天底下有很多美人,但是我喜欢的这个,叫做楚楚。” 心爱的姑娘被他的甜言蜜语逗笑了。 一切的冷漠,一切的隔阂,像是冰雪消融一样化开了。 她又变成了昨天那个,让他欢喜、让他思念的姑娘。 “我还想吻你。”这下,轮到楚楚说这样的话了。 但是这娇气的姑娘甚至不愿意等楚留香说愿意,就自顾自地亲他。 和楚留香那小心翼翼的吻不同,楚楚的吻强势又黏腻。 她的唇纠缠他的舌头,她的手纠缠他此刻已经通红的,那张成熟又极具魅力的脸。 未来的楚香帅会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也会如此狼狈的,被一个姑娘亲到浑身发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吗? 他甚至可以确定,如果身上的少女从哪儿摸出一把刀来,刺在他的身上,他恐怕也会一无所觉。 在她把亲手给他穿上的衣服又亲手扯开的时候,这英俊的侠士喘息着,对姑娘毫不避讳自己此时的浑身的弱点。 这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妓、女,更没有什么小偷,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停一停,停一停吧,我的小姐。”他喘息着告饶,哪怕他身上早已烫的厉害。 楚楚不解,但是她也没有强迫人的奇怪兴趣,于是便暂停了彼此间的动作——直到楚留香拿来两坛酒。 他把一坛酒打开——他喝得实在太急,以至于变成了一半是喝,一半是直接倾倒在自己此刻赤裸的上身上。 他的肌肉被酒液渍的发亮。原本白色的裤子被打湿,勒出他腿部紧实而健美的腿部肌肉。 这是毫不文雅的举动——至少不像是楚留香会做出来的。 于是下一刻,他又斯文起来,拿来另一坛,小心翼翼地斟上很小的一杯,抵到楚楚面前。 “陪我喝一杯吧,小姐。” “好。” 就和楚留香不问楚楚为什么不跟他走一样,楚楚也不问他此刻为何如此反常的原因,一仰头就把酒喝了个干净。 而楚留香也在看到她喝完的那一刻,才作出了解释。 “比起因为是个正常男人而被你喜欢的这一点,我更希望你看到真正的我。” “我是喜欢美酒,美人,还喜欢月亮,喜欢风、更喜欢漂泊,喜欢船舶——只因为船即便停靠在岸边,它也一定会随着水的波涛而起伏,而非留在原地。” “我是一个浪子,但是并不是一个很值得依靠的男人——我或许没有你之前想的那么好,但是我想应该也并不是很坏。” “我希望你能了解我,哪怕只是一面之缘,我也想让你了解我,就像我在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想了解你一样,楚楚。” 楚楚没想到他居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她喝酒。 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让他停下来,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 楚楚过往的人生中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男人。浪漫多情的浪子并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喜欢,但是楚留香绝不是这个时代任何女人会讨厌的类型。 她短暂地沉默了。 酒精的作用让她的皮肤都泛着玫瑰色的殷红。她投进他的怀里,看着他当着自己的面,用昨天的那副姿态慢条斯理喝酒的样子。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流落青楼?” 她终于决定告诉他一些事情。《 》 4、第 4 章 楚楚并没有花太多时间讲述自己过去的不幸。 在进了青楼之后,和其他的姑娘们交流过得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苦命的姑娘。 甚至可以说,楚楚的过去已经算得上极为普通、极为平常。 于是她只是简单提了提从前,便很快转到了真正想说的那件事—— 那辆马车。 那个立志要做天下第一高手的少年,以及那个因此梦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女孩。 楚留香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抱住姑娘轻声安慰,更清楚何时应当只做一个沉默的听者。 而比起那廉价的安慰,他的沉默其实更加难能可贵。 因为他尊重她。 就这样,他听着楚楚用平淡得几乎没有波澜的语气,讲完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楚楚隐去了关于系统的那一部分,最后才轻声问身旁的人,对这些往事有什么看法。 “你不说些什么?” 楚留香偏头看她一眼,闷头喝下一杯酒,语气也被酒精染上一点喑哑。 “我还不知道你想听什么,所以不敢轻易开口。”在顿了顿后,他才接上了这句话的下半段,“你知道的,在心上人面前,我比你以为的要谨慎得多。” 心上人。 多好听的三个字。 可惜他的姑娘却心硬如铁,对这些他发自内心的话语并不以为意,只当是浪子在红尘中的又一次戏语。 “你难道就不想笑我吗?”姑娘只是这样问他。 “难道你的故事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楚留香反问。 “一个农家女,妄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还想嫁给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这难道不可笑、不异想天开吗?” 之前一直未笑、也没什么表情的楚留香,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可你分明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天下第一的美人,自然该过天下第一的好日子,这有什么可笑的呢。” “那你现在又笑什么?” 楚楚眨眨眼,忽略掉楚留香前半段那毫无营养的甜言蜜语,凑近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里沾着酒气,熏得人仿佛也要跟着醉了。 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男人,他天生就是要和风、还有酒这种东西厮混在一起的。 所以楚楚并不讨厌他身上的味道——他不就该是这样吗? 但是又或许,她不讨厌这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也不光光是因为他有一股子就算醉死也正常的浪子气质。 更是因为此刻,这个一身酒气的男人也正深深地看着她。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长相和名字一样温柔的男人。 甚至恰恰相反,他有一张冷硬的、成熟的,属于侠士的脸。 漆黑如墨的剑眉,凌厉深邃的眼眸,还有那薄情人才常有的淡色嘴唇。 这是一张本该属于江湖的脸。 但是当他笑起来,当他望向心爱的姑娘时,那身仿佛被风霜打磨过的肌肤,便会因笑容舒展,透出蜜糖般温润的暖意。 那双不笑时偏冷的桃花眼也会在此刻微微弯起,眼角随即染上一些殷红色,看着真是漂亮极了。 他眼里倒映出的姑娘,也真是漂亮极了。 “我只是觉得……幸好。” 这位厉害的小偷先生把头抵在这把他的心也偷走了的漂亮姑娘的额头上。 “幸好你只是想嫁给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而非是想嫁给当年那个少年。” ———— 荆无命冷冷地看着眼前背对着他的漂亮的女人。 他手里还抱着剑——大多数时候,这把剑是藏在鞘中的。 而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跟把剑从怀里掏出来,这对于一个顶级的剑客而言并无什么区别。他抱着剑,与其说是为了出剑更快,倒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兵器谱第五名的荆无命,威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这事若传到江湖上,去,一定是要被人笑话的。 但是荆无命从来不在乎所谓的笑话不笑话,他只想更高效的为他的主子办事。 名声也好,剑法也罢,荆无命身上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忠诚存在。 如果杀人就能更快的找到让上官金虹头疼的小偷,荆无命一剑杀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正因如此,同样名震江湖的西门吹雪曾多次直言瞧不起他,认为他失了剑客的骄傲。 可一把剑又能有什么骄傲呢? 能让主人觉得趁手,这才能是他最大的骄傲。 但是此刻,即便是最锋利的剑也几乎要忍不住自己的脾气。 他为正事而来,眼前的女人却丝毫不愿配合。 只见没见过楚留香这一个问题而已,楚楚都不做回答。 尽管他并不算是个急性子——但是女人慢条斯理的态度还是让这位为了急事而来的剑客感到了不可调理的烦躁。 消息后,一路跑死三匹价值百两的好马,才赶到这偏僻贫瘠、连名字都少有人记得的小县城。又花了六两银子,包下这位被老鸨夸作“名扬天下”,实则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落魄花魁整整一月,只为探得一点那该死小偷的线索 结果一个时辰过去,对方依旧只是背对着他化妆——在他拔剑威胁她的时候,她甚至还能笑盈盈地把脖子抵在剑尖上,只等他一剑封喉。 荆无命没办法杀掉这重要的线人,只能在这强忍着怒火,思索着若她真是一句话不说,直接捆来严刑拷打也并非不可之类的事,直忍到现在。 而就在荆无命耐心即将耗尽时,楚楚却还在梳妆,并反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在第一次和楚留香见面的时候,好感度暴击到了70点,所以美容膏的奖励从原本的200,变为了x1.5倍奖励的300。 三百的容貌加持落在楚楚身上,不过是五官每一处细微的调整:鼻梁的弧度、眼角的走势、肌肤的莹润……只是点滴差别,却让她看起来明艳照人。 楚楚其实有想过,这叫什么系统的或许是什么妖孽作祟,而她自己就是那和妖孽做交易的黑心人。兴许等她死了的那一天,这妖孽便会吃了她,叫她魂飞魄散。 可人若活着时都不曾尝过片刻欢愉,难道死后去了阴曹地府,就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吗? 楚楚不去想距离自己还远着的事情。她给自己细细地描了眉毛,眼线,又上了口脂,在梳头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回应了那不请自来的陌生剑客。 “只是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做了怎样的事,能让大人这般有耐心地坐在这儿,等楚楚回话呢?” 她不说见过,也不说没见过,语调轻挑,带着风尘中惯有的撩拨。这让本就耐性将尽的荆无命深深吐出一口气。 虽然对对方那故作轻佻的语气感到不满,但荆无命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说见过,也不说没见过。”他冷冷地看着姑娘终于施施然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桌前为自己倒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那我是不是可以默认,你已经见过他了?” “爷还没有说,他做了什么事能让您这样生气呢。您看,我的话不是已经解答您原来的问题了吗?” 姑娘肯定了荆无命的答案,她坐到了他的对面,再不背对着他,陪他一起喝那已经冷得彻底的茶。 她确实是个美人。 荆无命之前没有对她细瞧,如今这样面对面的坐着,他倒真看出几分姿色来。 世人总对美人多些宽容,无论男女。 荆无命是一把剑,偏偏披着凡人的躯壳。他做不了一把纯粹的剑,也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但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荆无命属于人的一部分特质,终究是使他原本压抑着的怒火被彻底地咽下去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甚至顺着姑娘的动作,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荆无命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劣质的茶叶。 不过,这也与他向来不爱喝茶有关。 他过往也是见过某些荒无人烟的客栈里面所谓的茶的,那端上来的东西,不过是拿些谷物残渣乱煮一气的浑水。他本就不嗜茶,见那模样更无兴致,因此点滴未沾。 而这手中的茶虽然带着一股子陈茶的潮湿苦涩,但是瞧着倒还是个茶水该有的样子。 脸上有着三道疤的男人皱起眉头,把茶水一饮而尽,豪迈的样子和给自己灌酒的酒鬼看上去也差不多了。 楚楚看着茶水顺着他冷峻的唇角淌下,滑过下巴,没入喉结。 ——他一定也是这么喝酒的。 只有一点也不会品酒的男人,才会在喝茶的时候也显露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豪迈。 楚楚一边漫无边际地猜测着,一边掏出手帕为自己的贵客擦去脸上本不应该有的水痕。 他的皮肤如楚楚所想的的一样,干燥、粗粝。 有时候,楚楚会觉得他像是从满是死亡的沙漠走出来的;但是又有时候,他看上去更像是从刺骨的寒潭里爬出来的。 他的脸上有三道极其明显的浅褐色伤疤,一在右颊,一在鼻梁,一在唇边。 在擦干他脸上的痕迹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摩挲起那条浅褐色的伤疤。 伤口初愈时,这三处应是粉嫩的新肉,会发痒,会刺痛。如今却已被岁月打磨成这般模样。 楚楚对伤疤并无太多概念,以往也未曾接过带疤的客人。但是老鸨再三告诫,姐妹们亦时时提醒,做女人是绝不可留疤的。因此,在她以往的印象里,疤痕和丑陋从来都是相关的。 但荆无命却不同——甚至恰恰相反,这三道疤让他原本苍白冷峻、略显瘦削的面容,透出一种破碎而狂肆的魅力。 比起楚留香,他更接近楚楚想象中真正的武林中人,像一柄随时将要出鞘的利剑。 或许她以拭水为由、行触碰之实的举动,令这位剑客感到了冒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抬起,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 那双仿佛什么都照不进去的黑眸,定定望向她。 就在楚楚以为他会出言警诫她自重的时候,意外的,荆无命却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 “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他冷冷地说着。 “也因此,该偿他原本不必偿的命。”《 》 5、第 5 章 茶壶被一时怔愣的姑娘打翻了。 黄褐色的茶水粘透剑客灰色的衣服,濡出一大片黑色的痕迹。但他却不怒反笑起来。 他大概是极少笑的,以至于嘴角弯起的时候,也透露出一股子不合时宜的僵硬。 他站起来,靠在她的身侧——冰冷的剑身贴在她的腰旁,同样冰凉的,还有男人凑在她身侧带出的一片微凉的呼吸,而这至今没有告诉她名字的杀手的手就像蛇一样爬上楚楚的颈背——明明是要取她性命的动作,但他偏偏又迷恋上她皮肤柔软如丝绸般的触感,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茧子刮得她的皮肤泛起微红,惹得她片刻的战栗。 “你在发抖,”男人的声音莫名地低沉下来,“你果然见过他。” “难道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发抖,就只能是因为想到了另一个男人吗。”姑娘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她那双原本明亮可爱的眸子因为对方的抚摸而腾起令人心怜的水雾。她说话带着些喘息——虽然其中故意的成分更多,但是这确实让她和他吸入的空气彻底混在一起。 她吸入的气息里有男人雪松味的呼吸,他吸入的气息里则有姑娘嘴上口脂本身带着的栀子花香。 他不再笑了。 他本来就适合不笑的表情——这样看着对方时,那阴郁的,毫无生机的表情。 “何必这么不解风情呢,大人。”她的手也抚上他的脖颈。 那是个极其致命的位置,没有任何一个剑客会允许人把手搭在自己的脖子上。 荆无命就该拔出剑来,一剑抹掉她的脑袋,让这个不知道自己在做的女人得到她应该有的下场。 可是他……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对眼前的女人并没有爱情一般的感觉,但是也并不讨厌她的触碰。 在此之前,他并非是没有被女人诱惑过,他的主子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给他赏赐几个女人作为他办事麻利的奖励,但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他做剑的时候比做一个男人的时候要多得多。 可他终究还是一个男人。 楚楚并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也不是他见过最有魅力的,她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脱衣服,向他展现那和他截然不同的身体。 她只是看着他,捧着他,像抚摸瓷器一样抚摸他那称不上多么光滑的皮肤。而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抚摸他的伤疤,来来回回地,无比疼惜地抚摸他那连自己都已经不再在意的疤痕。 这让他之前从未发热过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这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来来这里的目的,忘了眼前的人是极其重要的线人这一件事——但他到底没有忘。 于是他几乎暴力地扯开她的手,把她推倒在地上。 当女人只能努力抬头仰视他的时候,那种酥麻的,让剑客难以形容的痒意便消失了。他深深地俯视她,和以前俯视那些要被自己杀掉的人时一样。 雪白色的剑锋代替了他冰冷的手指,又一次搭在了姑娘的脖尖。开了刃的剑锋只是浅浅地没入一点她雪白色的肌肤,就有一条猩红色的痕迹顺着脖子向下流去。 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关系。 这儿没有什么男人和女人,这儿只有一心为主子办事的江湖人,和一个身份低贱的妓/女。他本就该这样高高在上地站着,而她,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就应该只有跪着的资格。 “不要在我身上用你那些风月场上的下作戏码,”在看到姑娘的眼里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瞪大双眼,眼底流出些恐惧的时候,那种局势重新为他所掌的轻松自在终于会到了荆无命的身上。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种古怪情绪,他不去想那到底是什么,只是继续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告诉我,我要找的人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走的,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尽管楚楚认为自己算得上是一个极为胆大的人,但是在面对一把已经插进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剑的时候,也还是不免感受到一阵恐惧。 她还以为她已经不怕死了。 但是在轻喘了几口气后,她迅速地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她记得他的眼神,记得他因为她而颤动的呼吸……无论如何,楚楚至少知道,尽管他现在展露出了这样的态度,但他绝不讨厌她。 只要她好好回答问题,她有九成把握不会被他一剑砍了脑袋。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终于半真半假地和对方透露了关于楚留香的情报。 “十天。他是十天以前来的,我们也是那个时候才认识的。如您知道的,这地方是用来寻欢作乐的,我和那位公子勾缠了三天后他就走了,走之前并未留下什么只言片语,我只是知道他的名字而已。” “若当真这么简单,你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而且只是刚认识的青楼女子,就能让人给你送那么多些昂贵的首饰?你耳边的坠子,想来已经足够为你自己赎身了。” 荆无命虽然并不喜好金玉珠宝之类的身外之物,但是他从小就跟在上官金虹身侧,从小耳濡目染。楚楚耳朵上的两颗珍珠镶碧的坠子粗粗一看好像也不是这乡野之地就见不到的好东西,但是仔细一打量便能看到那珍珠摇动间闪烁着的七彩色光辉,还有那能透光的水头极好的绿色翠珠。这都绝不是一个六两银子就能包上一个月的花魁就能带的好东西。 楚楚没想到看上去冷冰冰的剑客居然还能看出来这些,要知道,她这对坠子都戴了许多天了,因为款式素雅,加上也不是很大,所以没有什么人发现它的价值,楚楚能认得它价值昂贵还是因为她的系统里面还有一个叫“商业”的技能。 这个技能提升比较麻烦,需要楚楚到处和楼里的姐妹推荐胭脂水粉让她们去买才能升级,但是却极为有用,至少能让楚楚在没见过大人物,也没怎么看见过好东西的情况下还能一眼分辨东西的价值。 按理来说楚楚是应该把它压箱底,不到穷途末路身上没钱的时候绝不拿出来的。但是楚楚从来信奉一个观点,人老了,死了,再想过好日子,穿好衣服,戴好首饰,也没什么趣味了。人生就该及时行乐,首饰衣服不给人穿,银子不给人花的话,那她想办法挣来这些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在带上这坠子之前,其实她便已经想过如果遇到有人认出来这东西的价值,她该怎么做出应对。虽然没想到第一个认出来的人会是这个拿剑指着她的男人,但她也很快打好了腹稿,假意露出一点惊讶,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的表情。 “你是说这个?他没告诉我这东西有多名贵。”这话是真的。 “……难道这东西很昂贵吗?”这小心翼翼询问价值的话是假的。 荆无命最常接触的东西是剑,最常接触的人是死人,面对楚楚这样十二岁就被卖进欢乐场的姑娘自然是当即败下阵来,没有看出她此刻的表情有一半来自于演技,还真给她解释了一句:“这东西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戴得,你说它价值几何。” “啊…”姑娘假模假样地捂住嘴,“公子要走那日,他说要给妾赎身。妾当时看他穿的普通,又是个江湖人,便没答应。之后他把这个东西给了我便走了,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这样的宝物……” 见楚楚回答流利,且仔细想来,以那个楚留香的性格来说给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人送礼物倒也正常。荆无命皱起眉头,暂且略过这个话题。 “那另一个问题呢?我问你,你既然和他并不相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开始什么都不说。” 真实的原因其实是楚楚确实有楚留香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知道他大概往哪儿去了,可她毕竟实际只有十六岁。 在听老鸨说一个身着灰衣服杀气腾腾的江湖人要包她,还要找她打听人的下落,便想着假意梳妆给自己打个腹稿。谁想到他连梳妆都等不得,带着剑就往她的房间里来了,青楼里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敢拦下他。 好在她有自己在没回答他问题以前是死不了的自觉,才乘着梳妆的时间冷静下来还打了许多腹稿。 比如……成功勾引了他后她要说什么,失败以后她又要说什么,之类的准备。 虽然和预想中的还是有些区别,但是姑娘还是轻轻地把脸贴在他的剑身上—— 银白色的剑锋冷冽的银光几乎把她的脸也映出一片莹白色,几乎像是发着光。 实话说吧,她确实不是荆无命见过最美丽的姑娘——但她偏偏有双极温柔的眼睛。荆无命之前听自己那些无聊的同僚们说,女人像水做的,男人却是泥巴捏的。他对此嗤之以鼻,男人女人都是肉体凡胎,哪有这什劳子区别? 但是此刻他相信了。 因为他分明瞧见了,瞧见了她那双倒映出他样子的眼睛里,涌动着水一样的波光。 “我为什么不告诉您呢——”他听到她的声音,和那把贴在她脸上的剑毫不相配的,甜腻的,温柔的声音。 “如果我说,我在看到大人的第一眼喜欢上您,想和您多待一会儿呢?”《 》 6、第 6 章 她在撒谎。 尽管并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但是荆无命的直觉提醒他,她在撒谎。 她……可她难道就一定是说谎吗? 荆无命居然短暂的迟疑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她并不是撒谎。 也有那么一瞬间,当他看着眼前把脸贴在剑身上的少女时,他居然恍惚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她,感受到对方那和他比起来,过于灼热的体温。 他希望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姑娘,如倚靠恋人一样,将脸贴在剑背上,不害怕锋刃割伤也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看着他,爱上他。 可世上真会有这样的姑娘吗? 而世上又怎么能有一把如此痴心妄想,如此不知羞耻的剑呢? 她甚至还没有说爱他,他便敢真的妄想,真的渴望。渴望有人并非将他看作一件趁手的兵器,而是她可以生死相托的恋人。 几乎是在清醒过来的下一刻,他就迅速移开了视线——那样决绝,又那样的狼狈。 武林对决之中,视线是绝不可以从对手的身上挪开的,不然,或许只是一个眨眼,一个错身,敌人的暗器、剑锋便可能刺入他的胸膛。 他三岁便习武,五岁便与成年男子缠斗,七岁杀人,十二岁技成。 他曾经在重伤垂危之下和名满江湖的薛衣人过了三招而不动声色,也曾独自一人面对过数十个要治他于死地的江湖好手,甚至还曾领略过梦枕红袖第一刀的刀法,无数次深陷死局又死里逃生。他的视线从未因为恐惧而从另一个值得他尊敬的对手身上移开过。 而那些弱小的,无辜的,仅仅是上官金虹要他杀他便去杀了的普通百姓,他也从不错过他们任何一个怨恨、哀求、痛苦的眼神——永远也不能看不起弱小,哪怕他们看上去一文不值。 这是他头一回逃避一个人的目光。 安抚的,温柔的,水盈盈的目光。 他甚至说不出这目光究竟如何刺痛了自己,但是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不想面对。 “这就是你们这样的人用来过日子的手段吗?你在十天前还在和另一个男人颠鸾倒凤,如今就能不知廉耻的对着另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说喜欢了。你以为我不明白你们这样的女人吗?我是知道的,你们各个在客人面前都是一副有情有义的做派,实则各个都是最无情无义不过的。” 剑客这样冷冷的说着,言语几近于刻薄。 “如果你要拿这一套玩弄我,我想你是看错人了。” 他毫不吝啬自己恶毒的话语,偏偏那把本贴在姑娘脸侧的剑无比灵巧顺滑,像是银蛇一样又被他迅速地收剑回鞘,速度快的楚楚甚至只能看到一道耀眼的银光,只能听到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琤鸣。 而随着银光而去的,还有姑娘鬓边一缕乌黑的长发。 那原本漂亮的头发的左右两边眼瞧着已不再对称,显出些古怪来。 这倒不是荆无命故意而为之,只是这把剑乃是上官金虹亲自托名匠为其打造,锋利非常,能在紧贴着楚楚的脸的情况下不划破她的皮肤已经是有些叫人惊奇的事情了,收剑回鞘随手截去一段长发更是不奇怪。 楚楚看着飘落在自己眼前的一缕长发,倒是并不生气。她伸手把它们收起来,昂头对着荆无命笑起来。 “大人,就算是我们这样的人,也只是普通的女人而已,难道就没有喜欢,没有真情了?大家随便和人说喜欢,不是为了过日子,只是为了讨生活而已。” “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女人,也并非天生地养,更不是天生的不知廉耻。我们刚出生的时候也是爹娘生下,也要吃,也要穿,也是人。只要是人,自然就会有喜恶之分,只要是人,自然也都得有爱的。或许您也看错我了。” 只要是人,便会有爱吗? 剑客被她这样的话弄得彻底安静下来。 连他最看不起,世人也最讨厌的青楼花女都有情,都有爱。 那一把像人的剑呢? 也该有爱吗? 荆无命活了二十一年,却好像今天才发现这个问题。 他该有爱吗? 或许曾经是有的。 在十八年前,他母亲还未死,还会抱着才三岁的他唱曲摇铃的时候,他是有的。 但是现在,在上官金虹反复的打磨之下,他已认为自己不需要,也不在乎了。 但是她竟然有一双那样的眼睛,她竟然敢这样轻易地对一个可能杀了自己的男人说喜欢。 男人忽然回过身来了。 他忽然猛地蹲下来,凑近看着坐倒在地上还不敢起身的姑娘。那双在黑夜中显得浑浊无神的灰色眸子忽然凝住,仔细地看着她。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只点了烛火的室内,沙哑地声音和昏暗的环境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 荆无命和楚留香的几乎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楚留香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但是并不粗糙,当他拥抱自己的姑娘的时候,那双本就有力的臂膀还有宽厚有力的背脊便会因为男人的隐忍爆出一根根青筋,汗水彼此粘稠时,他浑身便涌动起可怕的,汹涌着潮水的,极其克制又极其猛烈的爱欲。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便会如同波涛带着小船一样荡漾。 而荆无命则不是如此。他的身体很瘦——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那是他在无数次针对上官金虹的刺杀中活下来,并保护了主子的证明。 最深的一道伤口劈在他的腹腔,那长长的疤痕几乎贯穿了他的半个腹部的位置,如同一道蜿蜒的蛇。这些丑陋的疤痕在他苍白色的肌肤上显得尤为显眼,但是他在床弟间偶尔透出的一点迷茫使得这属于剑客的伤疤都带出了一点让人怜惜的可怜劲。 他完全不通如何让女人快乐的方式,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猜测完成了这场把她变作自己女人的行为,极其的粗暴、无趣——只因为他的人生就是如此的。他想不通要如何叫别人快乐,只因为自己也从未快乐过。到最后,甚至场面变成了楚楚的主导。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一次交缠了。 柔弱的,娇小的,可以被男人轻松掐死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用手摩挲他的每一道疤,每一片伤痕,每一颗从他身上渗出的汗珠。 她可怜地捧住他的脸,亲吻他那双无神的、迷茫的、极尽脆弱的灰白色瞳孔,抚摸他柔软的黑色长发,安抚这连世间最廉价的娱乐都不能让他感到快乐的,麻木不仁的灵魂。 当男人如同婴儿一样在结束后把头埋进她的肚子,紧紧蜷缩起来的时候,楚楚无比恶毒的想着——或许他此刻需要的并非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可以把他当孩子养着的奶娘。 她也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见对方长相颇有些俊秀,且还是自己喜欢的武林中人,便没有让系统把他催睡过去,如今想来真是后悔。 但是无论如何,她是死不了了。 她用手抓起对方散落在一旁的衣裳——那是一件黑金色的衣服。乍一眼十分低调,但是仔细一瞧便能瞧见那金色的部分居然有不少是真的金线所纺,他那把剑更是绝非凡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能被他亲自追杀的楚留香又是什么来历。 楚楚内心思索着这些事情,心知自己可能这下惹了大麻烦,但是意外的,除了陪这个到现在也没告诉她他叫什么的男人睡觉这件事令她真有些后悔外,无论是帮助楚留香瞒下行踪还是对着这个男人装可怜的事都没叫她后悔。 她这辈子能有几次机会,能碰上拿得出那样的坠子,能碰得上穿得了这样的衣服的人? 就在她抱着衣服想着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的时候,突然,怀中的男人动了动。 楚楚伸手抚摸他的头顶,一下又一下,把他原本睡乱的长发捋得顺直。 她轻轻地哼起歌谣——那是即便在这个县城,也会被认为是难上大雅之堂的,极其粗劣的口音唱的,歌词也十分直白,没有任何诗词押韵。 那是她还很小很小,弟弟妹妹也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娘晚上哄她睡觉的时候唱的。 这样的曲子,若是其他的客人听了,定会觉得自己特意花钱叫花魁出来唱曲儿是做了赔本买卖,但是这个男人却安静下来,又一次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大概很少睡得这样沉——从他的眼底的青痕便能看得出来。 楚楚叹了一口气。虽说她实在不太喜欢这样一看就是把她当娘,偏偏年纪又比她大了一大把的男人的,但是兴许是刚刚那首记忆里的歌谣叫她也受了些回忆的侵扰,也兴许是因为这个男人大概是自己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不会对她唱这么难听的歌持任何反对意见的人,她看着对方的时候,竟然真感觉自己有点子慈爱浮上心头的感觉。 “好好睡吧。”她轻轻地按了按对方睡觉时也紧皱着的眉头,为他撵了撵被角,也选择先放下那么多思虑,回身睡去了。 而就在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的下一秒,男人挣开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7、第 7 章 第二天晨起的时候,荆无命把楚楚带走了。 他甚至没有问楚楚的意愿,一块咬下来的黄金碎角便是买下她的价格——或许他给的还多了呢!县老爷这儿也想办法挣一些,那儿想办法挣一些,一年到头也不过贪那么2两黄金。 “其实你不必给那么多的。”在被男人拉着出了青楼的时候,楚楚忍不住对着这不把钱当钱的男人叹气,“一角碎金子,足够妈妈再去买几百个良家人出身的小丫头了。” 她脸上带着情真意切的苦恼,倒让荆无命真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一眼—— 他从前并没有任何人对他在用钱上提出过异议。 上官金虹磨炼了他的意志与精神,但是却没有在省吃俭用上对荆无命有任何要求。金钱帮最不缺的就是钱,上官金虹也从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亲儿子真的过得和个侍卫一样穷困,他甚至还给了荆无命能够随时取用金钱帮大部分财产的权限。可同时,荆无命又从小在训练中被剥夺了通过寻常人正常获得喜悦、兴奋的能力,再多的钱也无法让他得到任何可以使他快乐的东西。 也因此,荆无命在花钱上总体现出一股子又吝啬又豪放的做派。他能够一掷千金只为了在冬日吃到夏天的瓜果,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混着水吃下两大碗观音土。他并非是对钱没有概念,只是他不会反省自己是否过得豪适,也不会在乎自己是否过于贫苦。 这样的金钱观自然是大有问题的,只是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跟在上官金虹的身边随身保护,没人能发现这位沉默寡言的贴身侍卫人格的巨大缺陷,也就更不会有人因此对他的行为提出疑问。 在听到楚楚这样仿佛带着关心的埋怨,荆无命并不觉得讨厌,那种和昨天晚上一样的,酥酥痒痒的感觉又一次浮向心头,这使得他竟然真的和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女人解释起来。 “这样的一角金子,还不如我这次跑死的一匹马的价值,你不必在意。” ……他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价值还远不如一匹马的楚楚心情复杂地收了声,安分地跟在了荆无命的身后,再不说话了。 她的沉默倒让原本喜欢安静的荆无命变得不习惯起来。但是他并非是喜欢没有话故意找话聊的性格,于是只带着她上了自己的又一匹新买的马匹上,朝着西边的方向奔行。 楚楚一直安静地不出声,直到看到那实际只是个小镇大小的县城已经离她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看不见了,才忍不住问起身后的男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黑水镇。” “那是什么地方?”楚楚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地名。 “是江湖人都要去的地方。” 江湖人……楚楚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忍不住困惑起来:“我也要去?”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自然要去。”似乎是没理解楚楚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看她一眼,“无论你以前是农妇也好,妓/女也罢,我已买下你,你就应该跟着我。” 楚楚感觉到男人言语间别扭的态度,伸手抚平他的眉心。 她已经了解了这个男人,知道如何缓和他的情绪。 他的身体已然被姑娘那似乎不愿意和他走的话语弄得僵硬。她安抚性紧紧抱住他,直到他的心跳又一次平稳下来,才抬头继续问他:“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被安抚成功的男人对她几乎是有问必答,很快就告诉了她答案:“我要买到楚留香去了哪里的线索。”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非死不可?值得你为他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是。” 荆无命简明扼要地回答。 随后他便想起了,在自己还未遇见楚楚前,和楚楚整夜厮混,彼此勾缠,甚至还提出过要为她赎身的男人就是楚留香。 荆无命并不讨厌楚留香。 他杀过很多对他而言是非死不可的人,但他实际没有几个是真正讨厌的。而如楚留香这样武功卓绝、人品高洁、而且还能和所有人交谈甚欢的男人显然更不会是荆无命真正会讨厌的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但是荆无命很快也想起这个男人是一个多么讨女人喜欢的浪子——尽管他还没有成为人人皆知的盗帅,但是也已经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了。和他绝不杀人的高洁品质相对的就是他接连不断的桃花运了。 荆无命对任何人的私事都没有兴趣,但是此刻却破天荒地想起了每一个有关楚留香的谣言,每一句对楚留香长相和魅力的赞美。 他忍不住拧起眉头,在楚楚都已经许久没有做声的时候才对着十几分钟已经结束了的对话进行了最后的补充。 “我早已说过,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就必然要偿他本不必偿的命。” “你永远不该想念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楚楚被他后面这段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 尽管荆无命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靠喝水就能骑马奔袭千里,但是显然楚楚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个第一美人养成系统显然没有要培养帅气勇武的金刚芭比的意思,系统属性里面的体质只是让楚楚面色红润气色光滑,对体力这方面似乎没有什么提升。于是本来打算花一天一夜的时间骑马到达黑水镇的荆无命不得不短暂的进行原地修正,让楚楚能借此机会睡上一觉。 买下她完全是荆无命突然之间做出的决定,也因此,他之前没有任何考虑到她,身上只带着一人份的干粮。 好在他本来也善于忍受饥饿,直接将一整块饼子都给了楚楚,自己只喝水囊中的水便罢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对于他而言刚好的面饽饽对于楚楚而言实在有些太硬了,她咬了半天也只咬下一个月牙形的小豁口,半点都没啃下来。 “给我。” 荆无命朝着楚楚伸出手。 姑娘乖乖地把一整天里唯一见到的口粮还给了它的主人,就看见男人那用来拿剑的手把饼子撕成无数个小块,又往碎块上淋了些水后才又递给了楚楚:“吃吧。” 姑娘有些意外如荆无命这样的男人居然也还有这样的一面,但她现在实在饥肠辘辘,就先接过食物吃了起来。 这东西和她在青楼里面的食物比起来确实是有些难以下咽,这种让人快速补充营养的面饼发的都是死面,每一口都非常难嚼不说,还什么味道也没有,简直如同在吃墙纸。 但是楚楚以前不是没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不管怎么样,这面饼至少还是白面做的呢。她努力吃下了四分之一,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才把饼子还给了荆无命。 篝火的声音在夜晚噼啪作响,男人安静地吃着东西——他的速度比楚楚快得多,没嚼几下就能咽个干净。在没有吃东西这件事情做气氛缓和的情况下,两个人之间沉默下来,一起望着火光,不知道要对彼此说些什么。 楚楚是最先抬头试图和荆无命对话的,但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抬头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荆无命正静静地看着她出神。 夜晚的荆无命好像又一次和昨夜一样,卸去了白天的戾气和冷漠。那双因为天生灰白色而瞧着忧郁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楚楚,火光把他苍白的脸映地也多了几分温柔出来。 “你为什么看着我?”楚楚忽然凑近他。 她是站着冲他走去的,也因此,此刻的荆无命看着竟然比她还矮上一节,只能抬头仰视她此刻低垂下来的目光,也只能温顺地把自己的脑袋奉在姑娘的手心里。 “因为我想这样看着你。”他诚实地给予着答复。 楚楚忍不住笑起来,手指伸进他干燥的唇,摸索他隐藏在其中的犬牙。 手指在牙龈上划动的感觉让这冷血杀手的喉管发出和野兽无异的嗬嗬声,奇怪的痒意让他终究是乖乖打开了原本紧锁的牙关,让楚楚能勾勒出他犬齿尖尖的形状。 把玩了一会后,姑娘才开口问他:“你想和我睡觉吗?” “不。” 荆无命回答地很干脆,哪怕他口中的液体已打湿姑娘的手指,哪怕他的身体已然微微颤抖起来,但是他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的。 “那你现在想不想抱我?” “不。” “那你想要亲我吗?” “不。” 姑娘看着这既好猜又难猜的坏孩子,把手指从他的唇中拿回来。 男人透明的唾液拉出一道堪称淫/靡的痕迹,被始作俑者的楚楚全部嫌弃地抹在他的脸上。 在看到他茫然的表情后,楚楚才又一次问他:“告诉我,你现在想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在短暂的喘息声过后,剑客的回答依旧迅速且简明扼要:“我只是想看着你。” “为什么?” 一直到了这个问题,那比姑娘足足高了一个半头的男人才沉默下来,似乎回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比回答前面几个问题加起来还要难。 再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拧起眉头,那冷淡低哑的声线里头一次带了不确定的困惑:“或许我爱你。” 荆无命不知道什么是爱人的感觉,但是眼前的姑娘是头一个让他思考起爱这个概念的人,他也是头一次,如此在乎一个和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关联的女人。 他猜那是爱,但是又偏偏有个声音告诉他并非如此。 楚楚肯定了他内心的声音,叹息着说:“不,你错了。” “你不爱我。”《 》 8、第 8 章 她的话显然让荆无命感到困惑了。 这不是爱吗? 这种渴望看着她,感受她的感情若非爱情,那会是什么呢? 他不明白。 于是他也就把自己的困惑说出口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本来就低沉的声音此刻沙哑的厉害。那被姑娘润的有了水光的苍白色的唇被火光闪的亮起一层白色的微光。 那种脆弱的,迷茫的姿态,与他那张远比楚楚要成熟,要冷酷的脸简直毫不相配。但是楚楚居然在他这样的姿态下找出几分趣味来。 这里的夜晚很冷。 荆无命没有准备任何类似毯子之类的东西——因为他也不需要。 楚楚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叹息着抱着这可以轻易把她圈在怀里的男人,用他并不十分温暖,但以足够给她遮风挡雨的身体来抵抗今夜的严寒。 一直到自己的体温渐渐回暖,手指不再冰凉,她才终于抽身,接上了对方的话。 “是啊,你连什么是爱都不懂,又怎么能分得清爱我还是不爱我呢。” 她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然后给他一个并不过多纠缠的吻,就这样把他推倒在地上——就如第一次见面时,他把她推倒在地上那样。 以她的力气,自然是不可能推倒这位是真的杀过人,也被人杀过的剑客的,但是他居然真的顺从她的愿望,躺倒在地上,仰视满头的星星,还有此刻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姑娘。 他看见她一件一件地脱掉自己的衣服,也看见她钻进他黑金的大袄里,但是他只是看着,只是由着,如同一个随意她摆弄的瓷娃娃——只可惜,这还是个满身裂痕,卖相已不如何完美的瓷娃娃。 “你看,”姑娘拱在他的臂弯里叹气,“爱一个人,不会在这种时候也只想看着她的。” “你至少该吻我。” “我这个时候吻你,便是爱了吗?”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但是楚楚却轻易捕捉到他的脆弱—— 楚楚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厉害的剑客,也不知道他到底过着多么优渥的生活。 但她看得出他的孤独。 即便有着极好的剑法,穿着极好的衣服,抱着他自以为爱着的女人,他也还是孤独。 每一把剑生来都孤独的。 可荆无命是人,他毕竟还是个人。 楚楚有时候觉得他可怜,但是马上她又要想——她一个价值还不如他的一匹马的人,又什么资格可怜他呢? 她这么想着,于是又一次抱住他。 “不,那也不是。”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脖颈,“你只是需要我。” 如果在昨夜以前,有人告诉荆无命,他以后会有认识一个他不爱,但是他又很需要的女人——还是个青楼女子,那这必然是某个人对这冷酷的剑客的一种侮辱。 但是显然,此刻已不是了。 ——她说的是真的。 或许。 因为荆无命也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我需要你?”他只能喃喃自语重复着姑娘的话,在发现对方竟然已经抱着他睡去后彻底沉默下来,只感受此刻对方给他带来的些许温存。 —— 那真是极为不搭的一对男女。 一身淡雅柔和气质的、如天仙一样的美人,旁边却跟了一个虽然容貌俊美、但一身杀气,如同阎罗在世的冷面剑客。 “你说,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无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总也和你是没有关系的。” 在距离黑水镇不过三里地的一家茶摊,两个十七八九的少年坐在一起,看着那对瞧着颇为显眼的男女小声私语着。 “可他们瞧着实在不像是一路的人。”白衣少年拧起眉头,愣愣地看着那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 她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下马时随着身体晃动,从马背上如同丝绸一般流下。少年看不清姑娘的脸,但是他能看到她莹润到几乎发起微光的皮肤,看到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她是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子,更不应该属于那个一身血气的剑客。 是私奔?是强迫? 他内心不断猜测着,直到姑娘跟着男人走近了,发现了他的目光——她对他笑了一下。 他的呼吸几乎都停了下来。 那本来还在夹菜的手也松了筷,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哎……”脸蛋比白衣少年还要稚嫩一分的灰蓝色粗衫的少年被自己这同伴的样子弄得叹上一口气。 “回神,回神吧!人都已经走过去了。”他毫不客气地用筷子打红了对方的手,终于看着自己刚认识的冤大……公子哥,使他回过神来,“你不想要命,我还想要呢。你没发现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脚步轻到让人听不见啊?他要是把我俩一剑砍了,那就倒霉了。” 白衣少年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于是又看回去,只看到姑娘和男人坐在角落里的背影。 他听见那个男人叫了一碗茶,一坛酒,两碗面,看到他的剑解在桌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那是个江湖人,而且绝对是见过血的江湖人。 白衣少年能看得出来。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没有武功,又笑的很可爱的女孩子。 白衣少年于是又胡思乱想起来。他拧紧眉头,忍不住问起自己那刚认识不久的同伴。 “你说,她会不会是……” “我都说了,不管这俩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和你我是没有关系的。”蓝衣少年冷静地说着。“难道那姑娘哭了吗,向你求救了吗。无论你猜测了些什么,那终究也只是猜测而已。” 虽然白衣少年的话说的断断续续,不明不白,但是蓝衣少年已极了解自己这个心思善良又单纯的笨蛋朋友都在想着些什么。 他是个看到路边饿的倒地的人就会忍不住拿银子的那种善人——倒不是真的傻,只是实在善的太过了些。 虽然蓝衣少年也觉得那对男女不像是一路人,但是姑娘一没有表现的不情愿,二也没有求救,他们不知内情,也是无法给对方出什么头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蓝衣少年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人,他们两个惹不起。 于是白衣少年便不说话了。 这位自大理远道而来的小世子有时候就会犯这样的倔脾气。 他知道蓝衣少年的话是对的,他自己不该管,也没人需要他管。 他只是还记得她下马时候侧头露出的一个侧脸,也还记得她经过他时露出一个带着浅浅酒窝的笑容。 而关于白衣少年的这许多心事,楚楚却是一概不知的。 她朝他笑只是因为他实在有些像自己印象里马车里给她喂水的小公子的样子。穿着纹样低调但昂贵的衣服,一双没见过人间疾苦的眼睛,却偏偏说自己是个江湖人的小公子。 在随便冲着对方笑了一下后,她转头就把对方给忘了,专心吃起眼前这碗没有什么油水的清水挂面。 虽说她的胃口并不大,但是连续两天风餐露宿,第二天连饼子都没有的吃的楚楚显然是饿坏了,吃了大半碗下肚才停下来推给对面的荆无命。 在她吃完半碗的时候,荆无命早已把自己的那份吃完,又已喝了半坛酒下去了。见楚楚把吃不完的部分推给他,他也不做声,安静地把它们全部吃完。 他吃面条的速度极快,但是快的同时,居然还能看出几分文雅来,没有一滴汤汁漏出来,每一根面条都以一样的速度被他夹起又咽下,如同提前计算好的一样。 楚楚用手捧着脸看他安静地吃面,再安静地喝酒,竟然也看出些趣味来。 就在荆无命快要吃完的时候,才见那先前讨论他们两人的两位少年坐到近前,灰蓝色衣衫的少年第一个自来熟的打起了招呼。 “能在这样的荒郊野外遇到两位,咱们可真的是天下第一有缘人呐!在下小鱼儿,不知道这位大侠和这位仙女姐姐是要往哪里去?”《 》 9、第 9 章 他自来熟的搭话自然不会让荆无命产生什么反应的,倒是让刚刚还在专心看荆无命吃东西的楚楚朝他看了过去。 这真是长得极好看的一个少年——楚楚是很少会用‘漂亮’这两个字来形容男人的。但是这个头上有疤,眼神灿若流星的少年真的是漂亮极了,也俊俏极了。 她望着他,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彼此都在对方的目光中寻到彼此的倒影。 不知道哪儿来了一道风,把楚楚的头发吹起来了——这样荒芜的地方,连风里都搀着黄沙,纠缠进她乌黑油量的长发,她的碎发又纠缠她那双水一样的眸子,把少年也看得愣住。 小鱼儿想,自己大概是脸红了。 小世子说的对,她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子,是一个水一样,应该从江南,从某个绣楼里走出来的小姐。她是极脆弱的,但是又偏偏因为这分易折的脆弱,带出几分让人恍惚的美来。可当他想要细究这分脆弱时,又偏能从她身上看出一股子特殊的坚韧来。 她只是看上去像是大家闺秀出来的女孩子,但是小鱼儿又能够确信,她绝不是在锦衣玉食、在花团锦簇中无知无觉生长出来的。 他暂缓着自己的呼吸,在极短的时间内思索着这些事情,就看见对方已对他开了口:“是啊,确实有缘分的。” 什么缘分呢?这茶摊来来往往的人可不少,不过是小鱼儿为了搭讪硬挤出来的一些闲话罢了。但是当姑娘也笑着承认他这胡诌的说法的时候,竟然让这顽劣的少年真有些自得起这段称不上缘分的缘分来。 不过他也还记得自己过来搭讪的真正原因。 小鱼儿又瞧了瞧那旁边已吃完了面,安静喝着酒不作声的男人,再仔细看了看桌上那造型古朴的剑,把自己刚刚那点小心动全压了下去后,才应承起姑娘的话。 “那可不是么?这地方的人来来往往,若不是有缘分,咱们怎么能同一天坐在这个茶摊上,又同一时间来这吃饭喝酒呢?我看这位大哥来历不凡,一身英武之气,一看就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也不知道姑娘和大哥是什么关系,是要一起来黑水镇办事儿吗?” 他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表明了自己是来打探消息的这一事实,但是偏偏他长得漂亮,声音又清冽好听,行为举止看上去又颇为爽朗,竟然实在不让人讨厌。 姑娘看了看那即便被一通夸奖也依旧面无表情,把对方当空气的荆无命,觉得有趣,再看看少年还没有完全褪去的脸红,又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带着浅浅梨涡的唇角也弯弯,又看得小鱼儿红了红脸,才听到她开口。 “算不上什么关系。”当楚楚说出这7个字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抬头——但是他看得却不是说话的女人,而是那个问出问题的少年。 小鱼儿这才发觉,那个沉默着的剑客有一双鬼一样的眼睛,在黑暗处,灰白色的眼球和深红色的眼角——如同两滴将落未落的残血。 直到姑娘接下了后半句“不过是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的这么一种关系”的时候,那男人才又沉默地低下头去啜饮碗中浑浊的黄酒,再次把自己的存在也近乎隐匿在黑暗中。 什么叫“算不上什么关系”,又“彼此需要”的关系? 从小在恶人谷长大,自认为已经懂了不少东西的小鱼儿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出来这两个人复杂的联系。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姑娘看上去绝不是在不自愿的情况下跟着这个剑客的,他应该知道,应该打探的,也就该到此为止了。 在更近距离的观察到那个男人的剑,那个男人手上厚厚的茧,还有那几乎可以把他溺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的时候,小鱼儿可以确信,这人的武功恐怕得要自己的叔叔燕南天亲自出手,才能有七成把握赢下,若换做自己,那便是三成也难说。 不再去打扰人家才是小鱼儿最该做的事情——可是他居然有些诡异的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连他自己都没法彻底讲清楚。他只是顺从了自己,把头朝着她的地方凑去,又笑盈盈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名字。 “小鱼儿?” 楚楚若有所思地念了念这个名字。 脑海中,系统已经又一次发布了奖励任务,只要提高小鱼儿的好感度达到50点,就奖励可以提升魅力的灵魅珠一颗。 她现在已经大概明白了自己现在想要提升属性的途径—— 就在昨天,她通过问询得到了荆无命的真名,并得到了系统奖励的可以提高身姿属性的美体丸一颗以后,她就知道了这种由系统说,是“气运之子”的男人的好感,对于系统来说很有用,可以给她换好东西。 没想到不过是短途的歇歇脚,居然还有意外的惊喜。 那既然这个英俊少年是气运之子,那刚刚她一瞟所瞟见的白衣公子想来应该也是?看着气度一样不凡。 她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又念了一遍小鱼儿的名字。 “小鱼儿。”她甜甜的念着这三个字,脸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其实还没对他说些别的什么话呢,但是小鱼儿却偏觉得她这三个字念起来比旁人念起来更不同,不同多了! 于是他也笑起来,高高的马尾顺着他头摇动地频率一起晃着,真像个甩尾巴的小鱼儿。这漂亮的少年就这样微红着脸,爽朗又轻快地应了个“唉”。 姑娘正想又说些什么,就终于看见自刚刚和同伴一起坐过来就一直没说话的白衣公子终于对她也开了口。 “在下段誉,在此见过姑娘。” 他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只痴痴望着楚楚——若是其他男人什么话也不说,只看着一个女人无言的发呆,那他一定是会被当成登徒子之类的被人打出去的。 但是段誉却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一双“啊,你真是漂亮”的,充满欣赏,但是并是不带着色欲的眼睛。 他发自真心的觉得楚楚漂亮,所以就想要静静地看着她,欣赏她,如他也会看着路边盛开的兰花出神一样。 这种“痴”不仅仅是在他出神的时候有,即便是此刻他已经清醒过来,已经对着楚楚说着话的时候,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气质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透出来。 楚楚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声“段公子。”就当是问过好了。 果然,就在她知道了段誉的名字后,可以提升气质的奖励任务提示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 但纵然有奖励在前面吊着,楚楚也还没有打算展露出过于热切的态度——即便是想展现,那也得等她甩掉了荆无命再说。 在这么一顿寒暄过后,荆无命的酒终于喝完了。 “走吧。” 在喝下最后一碗酒后,他站了起来。《 》 10、第 10 章 在进了黑水镇后的第二天,荆无命就不见了踪影。 他是要去买楚留香的线索的,很多东西不方便楚楚这样“来路不明”的女人接触。不过他到底也怕楚楚乘机跑了,不知道找了个什么客栈,上至老板下至小二都有武功在身,在照顾她的同时又兼具了看管监视她的义务。 这位武功高强的剑客知道千百种杀人的方法,却一定不了解女人——如果他真的了解女人,他就绝不会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 一个没有男人孤身流落在外的女子能有什么样的下场呢?楚楚比荆无命可知道的多的多。 而段誉是在荆无命离开楚楚后的第三天来到她房间的。 这位身娇肉贵的贵公子显然没有干过翻窗这样粗鲁的事情,他本身武功也不济,能无声无觉翻到她这来,还真是气运之子,受了眷顾了。不过也还是落得一身的灰,头发都乱糟糟地打了结,看上去十分可怜。 彼时楚楚正在弹琴——被不请自来的客人吓到了的姑娘崩断了手里的一根琴弦,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登徒子。 她发出小小的惊呼,又被急于隐匿行踪的公子捂住唇,直到少年紧促地喘息平缓下来,姑娘伸出舌头舔了舔少年那因常年握笔而生了茧子的手指后,才看到他涨红了脸松开手,慌乱地坐倒在地上。 “…姑娘。” 少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拼出两个字。 “小公子?”在短暂地惊讶过后,楚楚捂住心口缓了缓,没有多加思索,她迅速地走到了房间里,隐隐能瞧见人影的屏风后面之后才开口说话。 “青天白日,闯进一个姑娘的闺房,这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是,可…抱歉,我……” 穿白衣的小公子红着脸,本想着解释,随后又想到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闯进女孩子的房间依旧是错的,又想着道歉,可随后又想着先解释以防止姑娘讨厌自己——几相矛盾下来,他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年捂住脸,想以此缓解自己的尴尬,可随后他又想起少女的柔软温暖的唇舌曾这样亲密无间地吻过自己粗糙的手心,顿时觉着自己的手触碰过自己的部分脸颊如火烧般刺痒,再一次急匆匆把手放下。 那张楚楚现在看不清楚的脸红如滴血——在垂着头支吾半晌后,他才走近她的屏风,跪坐在她的屏风前头,老老实实地先道了歉。 “抱歉,楚楚姑娘,我……是在下冒昧,唐突了姑娘。我绝没有惊扰姑娘的意思,若是姑娘觉得受辱,就是要杀了我,我也没有二话。只求…只求姑娘,不要讨厌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磕着头。顾虑着外面的人听到声响,他磕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地板微微颤动的感觉显然说明他每一次磕头都落在实处,是用了力的。 楚楚没急着喊停——她到底是在青楼过了好些年月,也碰见过好几次真的吃醉酒或者假装吃醉酒的客人擅自闯进她房间的事情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大多数人高的多。 但是她心知男人骨头里的贱性,宽容的好说话的女人总是会被他们认为是极好得手,不必过于操心的。 虽然段誉看上去倒不像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但是楚楚到底是等到对方磕了20个以后才出声制止。 “不必了,公子。楚楚并未生你的气。”说完,她顿了顿,“公子还是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要到我的房间里来吧。” 段誉这才依言停下,抬头看着屏风上姑娘朦胧的剪影。 在来之前,段誉是给了自己很多理由的。 她是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和水一样温柔又美好——她不该和一个浑身血气是武林人厮混在一起。 如果…如果她真是和对方私奔出来的,他也要劝劝她。劝劝她想想清楚,劝劝她至少和父母亲朋说上一声,至少有个安稳的住处,而不是陪这个男人在江湖上颠簸。 他或许应该说说自己对她的担心,说说自己对武林的了解,或许还可以引用些佛经上的句子,或许…… “我想见你,楚楚姑娘。” 他说了最根本的原因。 这样直白单纯的话把女孩子逗笑了。屏风上姑娘的剪影变了样子,一系能看见她用袖子捂住唇轻轻地笑。 他听着她的笑声,想着她声音可真好听。 他看着她的剪影,又想起她的唇曾落在他的手心里。 于是小公子又发了痴,望着那影子出神,直到姑娘不再笑了。 “想见我?正经男子想要见自己相见的女子是不会爬楼翻窗进来的。” 她终于从屏风里走出来了。 她高高地站着,俯视着此时依旧跪坐着的少年,饶有兴致地问他:“现在你见到我了,你想干什么?” 小公子哑然,好一会后,才听到他回话:“修琴。” “我想、不、我要给你修琴,小姐。” 楚楚这才想起来那把被自己可怜地崩断了的琴弦。 那把琴是客栈老板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一张。经久失修,木头都有些发潮了,如不是实在无聊,楚楚是不会用的,因此崩断了倒也并不如何心疼。 但是看着眼前人恳切的眼睛,楚楚顿时感到了趣味,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后,才笑盈盈地说“好啊”。 已经崩断了的弦当然不能再用,不过客栈内确实也还有备用的,楚楚没有说房内还有别人,掌柜也不会刻意搜查她的房间,给她把弦找出来送到门口便罢了。 拿到弦后,段誉还真的像模像样地修了起来,他的手指灵巧的接好以后,还帮楚楚一个个把原先松垮的弦调整绷直。这些楚楚也会,不过段誉弄得显然更加熟练——他在自己喜欢的事情总是有十二分的热情以做得最好。 因为这把琴实在年久失修,掌柜的又没有定期维护,修琴的进度比预想中的要慢了许多,等段誉出了一身浅浅的薄汗后,才帮她把琴调好。 而等他一抬头,就看见楚楚正用手撑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我修好了。”他忽然便不再紧张,也不再结巴了,那原本看了她一眼便能红透的脸此刻也仅仅只有耳朵腾起一点红晕。 他轻轻出声,像是风儿惊扰花朵上惹他心怜的一只蝴蝶。 “那你要走了吗?” “你想我走,我肯定要走的。” “我想啊,不过是不是现在。你要不要听我弹琴?” “…我可以听吗?” 姑娘被他带着忐忑的回话逗得又笑。 “你真有趣。” 说完,她为他弹起琴来。 尽管手感肯定是不如她在青楼常用的那一把,但是已经被她刷到20级的琴艺自然不可小觑。 段誉仔细又认真的听着——世界上比楚楚弹得琴好听的人不算多,但是段誉也不是没有见过。他是大理的世子,能在他面前奏乐的琴师也不可能会比楚楚的琴艺差到哪儿去。但是他就是觉得她的乐声很让他喜欢。 如果说无花禅师的琴声像是莲花一样不忍尘埃,那楚楚的琴声的显然更有野心、利欲——按照段誉的性格,这样的琴声显然是污浊的。但是偏偏她的琴声里又有一股子温柔、坚韧、充满进取心的希望,这又不免给人带出几分不同来。 等楚楚弹完了一首曲子,他乖乖地起身:“我该走了。” “我还没有要你走呢,你不是想见我?” “可我已然见过了。” 他想见又已然见过的姑娘站起来了,走到他的身前,摸上他的脸,语言里带了些叹息:“是啊,可是上一个想见我的男人没有和你一样走的这么急。” “…噢。”少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闷闷地应着。 他的脸被一遍遍珍重地抚摸着。他是父母唯一的儿子,母亲也曾经这样无数次抚摸他的脸颊,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极为习惯的。 但是不一样的香气,不一样的人,给他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才刚刚冷静下来的,不会被她干扰到通红的脸又一次泛起红晕。 他出汗了。 他的皮肤和玉石一样莹润,又十分柔软光华,泛着雪一样的微凉,但是他的汗水,他通红的脸,他不知何时微微张开的唇已然热了。 但是比起这些,楚楚最喜欢的却是和他的黑发纠缠在一起的白色发带。 他走动时,黑色的发和白色的发带就一起飘动,比起人间的贵公子,看上去像是个落入凡间的小仙童。 她伸手勾开发带的结,书生巾束着的发冠跟着被散开,他打理的一头极漂亮的黑发落在了楚楚的手里。 她有时缠在手指上,有时又调皮地拿起几丝,轻轻吹散。 她对他白色的发带真是喜欢极了,不舍得就这样把它们丢下。她拿它蒙住公子的眼睛,扎在脑后——多好啊,那个走路都会有白色飘带一起相随的小少爷还在这儿呢。 “你怎么不说话了?”楚楚满意于小公子的温顺,但是又嫌弃他呆板太过,连句话都不肯说,带着嗔怪地问他。 带着白布,眼前却是一片黑色的段誉的唇动了又动,许久后,才说出一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瞧,他多可爱。 楚楚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呢!虽然说她这些日子见了好多她以前从没见过的男人类型,但是小世子的可爱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忍不住抱住他,在他耳边笑来又笑去。 “这也不错。毕竟任何一个男人都应该清楚,在这样的时候,他是不该说话的。” 似乎预感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刚刚还呐呐不言的段誉忽然剧烈的紧张起来,他张口便是“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类的佛法道理,念了好一段经书,才又说:“姑娘,姑娘!我,我们今日不过第二面……” “我们之间,还是要……要禀名父母,再,”他的再没有能再往下说完。《 》 11、第 11 章 他的话已无法再出口了。因为她吻他,吻的他飘飘乎乎,吻的他望乎情理,吻得他再也没力气去想什么神佛。 裹住少年眼睛的白色绸带已经湿润——如果姑娘扯下它,一定能看到此刻已然落泪。眼眶红红的小公子。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檀香混着姑娘身上的兰花香气。他被轻易地压倒在地上,黑色的长发铺满一地,唯二两眼的白色便是和他的头发一起散落在地上的白色发带,还有姑娘穿插在他发间的白色手指。 他不算是个少话的人——他念了太多书,心思又太善,以至于有时候讲起道理来,都会叫爹娘都有些烦了他的性子。可现在,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他想说的话都太过不解风情,亦或者他自己觉得太过孟浪也太过唐突,以至于无法宣之于口。 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菩萨,因为他的菩萨就在他的身上,勾得他情场泛起潮水,涌起波涛。 顾忌到屋外有人,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可也因为这份压抑而带出更深的渴望。 此时还是黄昏——教他佛法和儒学道理的老师不会教小世子做这样白日宣银的事,他自己也从未想过。但是他的眼前已一片黑,绸缎一样,柔软一样的皮肤彼此相贴的话,他便什么都要忘了,忘了什么之乎者也,忘了什么色即是空。 尽管荆无命和段誉一开始是同样的青涩,但生性温柔的公子很快就无师自通了抚慰好姑娘的方法。 他渴望她的快乐,只因她的快乐能使他更加快乐。 即便不出于身体这样男女之间纠缠所带来的快乐,只光凭精神的融合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幸福。 少年的身体没有那么多结实丰满的肌肉,但是那看似纤细的腰肢实际却十分紧实有力,不愿意练功而坚持被点穴扎马步锻炼出来的身体只有在发力时显露出极好的持久性和稳定性。 总的来说,楚楚不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体验。 虽然相较于她的第一次体验来说段誉还差得远,不过相较于荆无命来说他又好得多,至少他并不只专注于自己享乐。 一夜春潮雨来急过后。 “我会对你负责的。”小公子如是说,“你跟我走吧,我…你做我的王妃,好吗?” 楚楚虽然早已知道他的来历不凡,但是在听到王妃2个字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她这辈子见过最有钱的人也只是那个上任不过2年,就因为贪污被砍掉了脑袋的县令老爷——兴许楚留香和荆无命会更富裕一些,但是她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而江湖人又总是漂泊不定,不会满身金玉,也没有对着她一掷千金,更没有仆役环绕,叫她也看不清他们的身家到底如何。 而眼前这个人…… “王妃?” 此时已经是夜晚,楚楚点上烛火,用手指勾下少年敛住的眉眼。她深知自己什么角度最好看,最惹人怜惜。她微微歪着头,昏黄的烛光把她的容颜染上一种无法言语的温柔小意出来。 “你是什么人呢?”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这样安静的夜晚还是足够清晰的。 段誉短暂地安静下来——黄色的烛光像是在他喜欢的姑娘的睫毛上刷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在夜色中像是要飞走的蝴蝶。 她也好像蝴蝶。 柔软的,脆弱的,美丽的,带着花的香气的蝴蝶。 段誉脑子里这么想着,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真的这么喊了一声。 “蝴蝶。” “什么?” “你好像蝴蝶一样。” “蝴蝶?”楚楚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明明上一刻她还在问他别的问题,可现在他就能想到另一个地方去。 “不…我……”段誉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才又一次如梦初醒一般回神,“抱歉,我又瞧着你出神了…我只是……” 他这样说着,忽然凑到楚楚的身前,让她看清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双之前被楚楚用布条缠住的眼睛漂亮极了。 “你有看到吗?” 少年在她面前无比诚挚的问着。 “你在发光!” 楚楚愣了愣,这才注意到他那双漂亮眸子里发着光的倒影。 那张她自己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脸——她已经太熟悉,太厌倦的自己的脸。 她没觉得那个倒影比镜子里的自己要美上多少,可偏偏眼前俊美的少年用如此诚挚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她在发光,这真让她把他眼中的倒影看出一些不同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瞪大眼睛看着对方,直到楚楚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段誉也跟着笑——两个人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笑,只一起傻乐着又滚到一处嬉闹起来。 啊,是了。 楚楚今年还只有十六岁呢——这是一个既可以是青葱少女,又可以已经是四岁孩子母亲的年纪。 但是大多数时候,楚楚都会忘记自己还可以是前者。 时代逼迫人们不得不快速的成长、繁殖、死去。在一个人类平均年龄三十八岁,超过五十便是喜丧,超过六十便是长寿老人的时代,绝大多数人也只能选择朝生暮死。 但是如段誉这样的皇亲贵族自然就不同了,像他这样的出身,活到八十岁也是情理之中,所以他在比楚楚大一岁的情况下也还是少年。 楚楚和他笑的没有力气了,乖乖地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在轻松和自由褪去后,那种疲惫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真羡慕他。 他喜欢她,而她羡慕他能这样喜欢她。 这样自由的,单纯的,不问她的出身,不问她的来路,甚至哪怕他们没有发生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也很单纯的喜欢她。 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能如此无忧无虑的喜欢一个人呢? 或许这世上有不少这样的人,有不少这样真挚的感情,可偏偏楚楚运气似乎不太好,提起爱情,她只能想到自己十二岁的同村二丫,被爹娘逼着嫁给自己不太熟悉的同村十四岁少年庄三。 两个人还什么都不懂,就被父母逼着睡在一块儿,迷迷糊糊的在了一起,又迷迷糊糊的大了肚子,再迷迷糊糊的大着肚子办酒。 这已经他们那难得的好婚事,至少二丫认识庄三,两个人年纪也差的并不大。 在贫瘠的能饿死人的土地上是长不出爱情的花的,人如果肚子太饿,就和禽兽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楚楚的肚子如今倒是不饿,但她的精神、她脑内的世界太饿了。 她看的书越多,懂的道理越多,她就越饥饿,越痛苦。 她永远不会和段誉一样全身心的爱上一个人,她太饿了,饿的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填报自己空虚的精神世界,再也想不到那些单纯不物质的爱情了。 她脑子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她还是那样露出着和少女一般无二的烂漫表情。 她两只手忽然捧住他的脸,又一次仔细地看着他。 他有那样一张漂亮又不女气的脸,确实能叫人仔细端详许久许久。 “你也在发光呢,小少爷。”她笑盈盈地说着,也凑上去,让他仔细看她眼里的他的倒影。 “…噢。”在烛火的噼啪声间,段誉停了笑,红了,嗫喏许久,才说出一个单字。 他的手也放在她的脸上——那因为常年拿笔而养出的茧子倒是并不生什么毛刺,但是轻轻剐蹭在她脸上,也蹭出些并不如何明显的红痕。 他于是又一遍遍擦拭,像是想要为她擦去那些颜色,实际却是为她轻轻晕开。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红着脸说:“你跟我走吧。” “可以吗?” “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我来自大理段氏。”听到楚楚又一次问起他的身份,他这会倒是没有因为看着她出神而忘了回复了,诚实的给出了自己的来路。 楚楚知道大理这个国家——也知道大理的皇帝就姓段。尽管段誉没有告诉他具体他是什么身份,但是结合他上面说的所谓王妃,内心已经有了些许答案。 或许这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放弃什么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高手这些东西吧——她不是本来就是为了过好日子才有了那样的执念吗? 如果跟着段誉走的话,她就实在不必这样辛苦了不是吗? 楚楚这么想着,动摇着,然后—— “不。” “我不会和你走的。”《 》 12、第 12 章 “为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她,这样问道。 为什么? 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吗? 是他刚刚弄疼她了吗? 是他刚刚傻乎乎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让她觉得他很古怪? 是她觉得她还和他不够熟悉吗? 还是……段誉不愿意这样想,但是他不得不想……还是说,他喜欢的姑娘,他心动的姑娘,或许并没有爱过他呢?她爱的是那个江湖人吗?那个一身煞气的男人? 他们果然是私奔出来的?他是插足了这段感情的多余人吗? 他是不是本就不该来?可是如果他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她不会和他走? 在她没有回复他的短短几秒里,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惶恐不安过。那些平和的,安定的,温柔的情绪,那些被佛法养出来的佛性——见鬼去吧。难道天底下只有他一个男人会因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可能不爱自己的这个事实而感到不安吗? 他迅速地思考着,出了汗,苍白了唇色,冰冷的手指扣在她尚且还暖着的手上,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已捏红她的手腕。 他如此恳切的想要她的答案,可当看到眼前的姑娘真的张口,他又急急忙忙捂住她的嘴,一遍遍地抽气。 他要哭了吗? 楚楚看着眼前红了眼睛的少年——她原以为她会更喜欢他用白布遮住眼睛的模样,但是看到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泛起红色,那些温暖的、稚气的、善良的气质从那眼睛里褪去,转而出现一种脆弱的,可怜的,将要彻底破碎的情态后,她发现或许白布蒙眼也没有那么叫她喜欢了。 他哭起来大概会很漂亮。 她这样想着,于是把头埋进他的掌心,一遍遍吻他手指上的薄茧,像蝴蝶落入他的掌心。 她一遍又一遍的吻,直到他的手已经彻底松开后,她又主动捧着他的手凑在自己脸旁,感受他手心间微微的热意。 那少年便真的落下泪来。 只两滴而已,他没有多流,没有抽泣,更没有哽咽,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蝴蝶。 他并非爱哭的人,即便从小便是爱与父母亲撒娇的少爷个性,他也极少会哭的。 佛告诉他要心如止水,佛告诉他要色即是空。 他怎么就全忘了呢? 爹让他不要对佛执念太深,他怎么从前不曾做到,如今却偏偏做到了呢? 为什么佛经告诉他要与人为善,告诉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却偏偏不告诉他如何面对男女情爱呢? 他脑子里一片一片的混沌,几乎把他的灵魂都撕个半碎,只能终于颤抖着,鼓起勇气地又问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做天下第一的美人,嫁给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姑娘沉静地看着他。 也许有朝一日,楚楚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但是楚楚现在还在想那辆马车,还在想自己那个渴望完成的梦想。 天下第一的高手是谁没有关系,但是她要嫁给他,无论如何也要。 而她也一定要做天下第一的美人,无论如何也要。 楚楚本来还以为自己只是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好的生活——可当这个选择真的到了她的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她也想要名扬天下,她也想要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名字。而如果真的和段誉离开,嫁入那个所谓的大理皇室,先不说以她的身份还有过去能不能当上正妻,就说那一辈子会被困在院子里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自由,也要富贵,更要全天底下最配得上她的男人。 “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你还是…一个人走吧。” 她拿开了他的手,把他推出床帐间,把纱帘放下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如果这会儿是荆无命在这里,他一定会嘲讽楚楚那风尘女子面对恩客似得无情做派,直接钻进床帐里说些什么“你是我买下的,该听我的话”之类的话——他有些时候是十分乖觉的,但是大多数时候,他毕竟还是个不算很笨的男人。 而又如果是楚留香在这里,他坐在床的边沿,就这月色问她自己能不能待到天明。他会用树叶吹着小曲,甚至还会唱些歌呢。他太懂浪漫,又太懂女人。他知道如何不叫人讨厌,也知道怎么去讨好自己喜欢的女人。他会摸摸自己的鼻子,放下所有的身段,求她可怜可怜这个爱慕她的男人。 可这儿站的偏偏是段誉。 他用那样慢的速度窸窸窣窣地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他吝啬的姑娘甚至在那样的时候都衣着完好,只把他弄得乱七八糟。 把那些皱皱巴巴的衣服穿好,他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他不说话,就这么单纯地看着,身形一刻也不动,跟被爹点了穴一样枯站着,直到黎明,他才对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姑娘说—— “好。” 他想了一夜的好与不好,但是他还是不想,不能,不愿意让他第一次喜欢的女孩子不开心。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段誉如此的想着。 于是他就离开了。 他在姑娘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又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走,或许这就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 小鱼儿看着脸色白如鬼的段誉,一时间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这位失恋的朋友。 天还没亮起就被段誉抓着聊天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也幸好小鱼儿在恶人谷长大,从小他就是个浅眠的性子,无论白天黑夜,闭上眼睛假寐一会儿便能补足他的睡眠,不然这会儿还真会有点受不了。 “有句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看着对方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好,小鱼儿也没有要捉弄他的意思,真心实意安慰起他来:“或许你很快就能找到更喜欢的人也不一定。” “我想是不会有了。”段誉强撑着笑了笑,勉强自己语气平稳地说着。“你若是见过她,便会知道,她实在很好。” “女人的好与不好,不是一次见面,也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决定的。每个男人和女人可能各自都会有过很多个夜晚,每个晚上遇见的不同的人或许都很好——但是那并不是会让你一辈子念念不忘的好。你难道真的了解她,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她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吗?”小鱼儿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她。你不了解一个女人,却敢说爱她,这件事比你鸡刚打鸣就把我拉起来聊自己那些酸了吧唧的话可好笑的多了。” 论起年龄,小鱼儿甚至比段誉还要小上几个月份,但他已比段誉成熟的多了。 他还没如何懂一个女人,却知道判断一个女人的好与不好绝对不是一个晚上就能确定的事实。 他的朋友有时候太过天真,这并非是件坏事,但他毕竟在江湖上。 大理段氏容得下一个心思纯良温柔的世子,但江湖却很难容下。 段誉的心里容得下一个身处江湖的弱女子,但身处江湖的弱女子的心里却不一定能容下一位大理的世子。 段誉被他的话说中了,他终于停下自己那些喋喋不休,在短暂沉默后,肯定了小鱼儿的说法。 “你说得对,我还不了解她,所以不该轻谈什么爱她。” 随后,段誉就安静下来,只静静出神。 小鱼儿想着——这总没他什么事了吧。 他选择翻个身,要乘此机会再睡上一阵,却听到自己那情种同伴在他眼睛没合上多久后又一次开了口。 “那我又该如何了解她呢?” “若能知晓她的一星半点,若能让她知晓我的一星半点,便是死也甘愿。”《 》 13、第 13 章 那天之后,楚楚专心地去等,等那个暂时离去的剑客带着她又一次离开,到江湖去。 楚楚没有等到那个把她带到江湖上来的剑客,也没来得及了解那个翻进她窗台的少年,就被抓走了。 当她在迷茫中被自称捕头的男人捆住手带离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客栈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 应该吵嚷的人已经永远不能说话,身体还带着热气地躺在地上。懂事地不曾吵嚷的人安分地跪在地上,忍受着悬在脖颈上的尖刀,畏惧着如今还未到来,但终有一日一定会来的恐怖折磨。 她甚至记不起那天是晴天还是阴天,只记得那天大片大片的红色,还有那个在红色中驻留的白色人影。 “无情捕头,这儿有个姑娘!” “姑娘?” 那便是他们的初遇了。 空气中不仅混杂着泥土还有血的腥味,甚至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尿的腥骚味。 身前还有尸体的男人,被绳索捆着的女人——这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初遇场景,甚至称得上恐怖。 但偏偏他是个好到能让人忘记环境的男人——那样美丽,冷冽,像一只被反复窑烧,精心打磨上漆的珍贵瓷器,一个即将破碎,又还未破碎的男人。 他的目光穿过鲜血和硝烟,还有无数走动的带刀捕快,安静地看着她。那么遥远的距离,那么糟糕的环境,楚楚却几乎以为自己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那一定是和他的目光一样冷冽到可以冲散腌臜的香气。 可她还只来得及那么远远地和他对视一眼,就被捕快用绳子拉着走到他的身前。 因为并不习惯这样被人牵着走路,当前面的人停下来后,楚楚忍不住踉跄了一下。随后便忍不住抬头,对上他和玻璃一样泛着冰冷色泽的眸子。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终于真的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也真的正如她所想,是梅花带着雪的冷香,极淡的香气,却有着如兵器一样的冰冷的侵略性。 那是只有真正的上位者才能有的气质。 他看着她,说:“姑娘。” 不再带着疑问的口吻,低沉的声音连念着这样平平无奇的两个字的时候,都无故带出些旖旎来。 她好像此时才从不知所措中找回一点理智——又因为身处未知之中,理智使她不得不为现在的情景感到畏惧。 她忍不住轻轻颤抖——却又忽然猛地停下,只因为她看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从未从她身上挪开过,他看到了她对现有情况的茫然、对他那一瞬间的惊艳,还有此时燃起的恐惧——一切的一切。 而在那颤抖停下了的下一秒,他轻笑一声——这和雪梅一样气质的男人,连笑起来也和雪梅上的雪短暂被风吹落一样,下一秒便能了无踪迹。 随后,男人用自己的骨节轻轻叩击轮椅的扶手。 “放了她。” 在听到这三个字后,原本抓住了楚楚的那个捕快几乎是立刻就给楚楚解开了绳索,甚至没有问男人原因,只因为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命令绝对正确这件事已经成为了神侯府捕头们心中的某种信条。 而绳索一脱离楚楚的手腕,就露出两圈极深的青紫色痕迹。这倒也不是捕快不够怜香惜玉——他已经大发慈悲地只捆住了她的双手,而没有像是对待其他犯人一样,连腰部、脖子、双脚之间也套上枷锁。 这可是和谋逆相关的大罪——她已用自己的容貌获得了卷入这样风波里还只是受到这样对待的巨大宽容。 不过即便如此,楚楚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那绳子上的毛刺扎的生疼,隐约能从她青紫色的痕迹里看到一些被毛刺戳出来的红色血点。 无情的目光短暂地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才终于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无情,是神侯府的捕快,受命来此查案,让姑娘受惊了。” 显然神侯府——这是个对于楚楚而言只存在于听说过的名字。 作为一个有江湖背景却隶属于朝廷的武装部门,又出了一个太傅的神侯府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若非大案,神侯府很少会参与。如楚楚原先住的破落县城,恐怕这辈子也只会认为神侯府是个传说。 尽管楚楚有注意到这些带着刀,身着红衣的捕快们的精神气和自己见过的地方衙门上的衙役截然不同,但她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神侯府的人。 楚留香和荆无命,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又做了什么样的事? 她的灵魂此刻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对未知的茫然与畏惧,另一半则是一种隐秘的狂喜。 她以前,甚至她爹娘、她见过的最厉害的所谓县令这一辈子都不会见过的人,不会见过的权利。 那些她原本永远不可能跨越的阶级,那些她原本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男人,此刻都在她的眼前,仿若触手可及。 楚楚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她本就不必等荆无命回来。 她已经在江湖里了——不是在荆无命拉着她离开青楼,策马飞过荒原的时候,也不是在那个喜欢月亮、酒、船的浪子把郁金花香如倒酒一般倒进她梦里的时候。 在她见到那辆马车的时候,在她渴望出人头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江湖里了, 这种恐惧与兴奋交缠起来,开始体现在她的身上,湿润了她和水一样柔软美丽的眼睛,熏红她莹白如玉的皮肤,无情甚至能听到她因为紧张而发出的一些惹人爱怜的抽泣和心脏的咚咚作响。 他不会猜到她那些卑劣的、丑陋的、无时不刻涌动着的野心与欲望—— 不管怎么说,楚楚毕竟长了一张很善良的脸。 她不知道系统是如何调整她的长相的,但是她确实每次变美,都是往楚楚可怜、飘飘欲仙的柔弱美人的方向去变化。总之在无情的视角里,这也就只是个尚且十六岁的姑娘因为害怕和紧张而露出的可怜情态罢了。 他并不是个瞎子,也并不是真的心硬如铁。 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打探到了关于楚楚的事情——刚刚所给的一切压迫感,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她的嫌疑。 而楚楚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反应都证实了他的调查并没有出错,她就只是一个柔弱的、没有武功、孤苦无依、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的,只是有点漂亮的女孩子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要迫害一个无辜少女的想法,于是放柔眉眼和语气,安抚起她来。《 》 14、第 14 章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只需要如实地告知我们你的来历,还有对这里知道多少之类的内容就好。”说完,他短暂地停顿,“这里不太方便我们的交谈,就让我们换个地方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朝少女伸出手,玉石质地一般的手心向她摊开,做出邀请的动作:“方便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知哪儿来的一阵穿堂风,吹起男子和墨一样浓烈的黑色长发。 他的皮肤、甚至嘴唇都泛着一点病弱的苍白,偏偏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如此浓烈,像是一张被泼了墨的山水图。 忽然间,楚楚感到一阵可惜——可惜此刻不是夜晚,此刻也没有月光。 如果说楚留香像船、荆无命像剑、段誉像一块没有杂色的白玉的话,那无情就像是月亮。 即便身边人来人往,如众星伴月,他的光辉也依旧清冷皎洁,不染上一点热闹。 她就这样把手放在月亮的手上——尽管她明知道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好,”那少女如此说着,“我和你走。” 她此刻才终于从那张沉稳的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愕然。 他没有想到她会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也因此,从未猜测过她手的柔软、大小、温度。 楚楚的手并不温暖,但他的却实在过于冰冷。以至于这么一点微末的温度都能透过他带着茧的手递进身体。 他忽然紧紧抿住唇,那些多余的关心、多余的安慰,都已经不能再说了。 那些他曾注意到的她的无措、紧张,还有…羞涩,已全部化开。等他再抬眼,就只能看到她坚韧的眼睛倒映出他侧影的样子。 —— 在转移到神侯府包下的客栈,和无情单独面对面的时候,楚楚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被拐到这里的全部经过。她讲起和楚留香的初次相遇,又讲起荆无命曾拿剑抵在她的脖间,最后又选择带她来到了这里的全部经过。 除了抹去了段誉这部分事情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事无巨细了。 这个调查结果当然是和无情自己查到的也差不离的,几乎让无情没有找到什么可以再继续询问的细节了。 如果天底下所有的证人说话都能这样逻辑清晰,剧情完整,或许神侯府每年积压下来的卷宗能至少少个一半不止。 但是他到底还是有一个问题要问。 “你想回去吗?” “什么?” 无情反应过来自己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有多么不合常理。 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的,往后也不会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过去的。 如果她是个男人,无情倒还知道,一个没有家的男人之后要怎么生活、他能如何帮忙想想办法。 可她偏偏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她能去哪儿呢?等那个把证物甩到神侯府里就渺无音讯的楚留香?还是等那个被追杀后失去下落的荆无命? 无情称不上是个多么热心的人,但他也绝不是个真的如名字一样无情的人。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一次抬眼看着她此刻安静下来,如水一样安静柔和的眼睛。 “你要回去吗,回去普通人的生活。”他顿了顿,“我指的不是你……我是指你有没有想过回到你父母的身边,普普通通的生活?” 他自己也知道,能把亲生女儿卖进青楼的家庭一定也不是什么适合她回去的地方,但是放任一个姑娘在外头,显然是更不明智的选择,但—— 但他果然看到了姑娘的摇头。 “……我回不去了,大人。”她平静地说着,没有哭泣、更没有愤怒,只平静地和对方陈述着事实。 “我现在不会插秧,不会砍猪草,也不会做饭了。如果回去,爹娘没法照顾我,外头的人也不会想要娶我这样的女人做妻子的。我会饿死、或者被某些男人欺负死的,大人。” “如果您真的要我回去,就把我送回当时的那家青楼吧。妈妈会要我的,我毕竟还年轻呢。” “……” 那坏了腿的男人就这样哑然地坐着,唇齿来来回回开合。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些什么呢——他又如何不知道她回去之后的命运呢?他不是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么? 他该安慰他的——若他生来不是男子,他一定是会安慰她的。 他没当过一天女人,没受过一天做女人的委屈,做女人的气,那他就不能、也不该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安慰她。 于是他只好叹气,对她说着:“抱歉。” “您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您没欺负过我,您是个好人。” 他没有逼她在三四岁的时候就下地收麦子,也没有告诉她女人剩下来的义务就是伺候男人,读书是为了更好的伺候男人,更没有在她十三四岁刚来了初潮就逼着她同自己睡觉。 她不需要他的抱歉,更不需要他的怜悯,他的亏欠并不是对她的。 对所有女人都有怜悯,就相当于对楚楚没有怜悯。她是个独立的人,在那之前才是千千万万女人中的其中之一。她并不羞惭于自己拿自己的过往博得同情和怜爱,但也不会把这份轻易得来的怜悯放在心上。 “但我合该同你道歉。我说错了话,人说错了话不是天生就该道歉么。” 他或许没有给她什么苦难,但天下人给了女人太多,而他又偏偏就是这天下人之一。 人如果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从错了心,无论如何都该道歉的。 楚楚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你和他一样好,可就是太好了,让我有时候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知道的,我没有想要你们同情和怜悯我的意思。” “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已过得比很多人要好。你觉得我可怜,只是因为你的日子和我相比又好的太多而已。” “你……”无情被她的话弄得又顿了顿。他算不上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在她面前,又是总是免不了沉默。 他又叹气,或许他一个月也不会有今天叹气的次数。 他看着她,对她说:“你很知足,这不是坏事,但我想,这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楚被“你很知足”这四个字逗得咯咯直笑。 这也是无情今天头一回见到她笑。 她本来就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在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是如此。 无情曾经在西域冰原的时候见过一种蝴蝶。为了预防天敌的俘获,蝴蝶的翅膀是美丽的冰蓝色,混入雪堆时十分难寻,但那能折射雪光的半透明白色羽翅在飞舞时,如同一朵飞在空中的冰花。 他是很少把人比作什么动物或者物件的,但是楚楚看着却和那蝴蝶像极了。他衷心感慨于她的美丽,又为她翅膀上闪耀光芒可能会引来天敌这种事而感到忧虑。 可这份忧虑没有持续多久,那少女就停下来,用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温柔黏腻地看着他,如同看着自己心爱的情人。 她并非故意如此,只是上天给了她这样的美丽,又给了她这样的眼睛,让人忍不住被这样虚假幻觉生出的爱意弄得心烦意乱,无可言语。 “您觉得我很知足吗?大人?” 她站起来,又一次把手放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她的身形绝称不上高大——但是再怎么样娇小,站起来也绝对是会比坐在轮椅上的大捕头要高得多的。 她凑近他,让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不是十分灼热,但已足够让他感到一点热意的温度。 “我说了,我和你走。”《 》 15、第 15 章 楚楚如愿地暂时留在无情等人暂住的客栈里。 与其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据点更为合适。 神侯府混迹黑白两道,像黑水镇这样可以买卖江湖消息,且江湖人聚集的地方自然就有他们的身影。 这地方不接待外人,只接待朝廷的官员。楚楚又一次被安置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真要论起来,其实这里的环境还不如之前荆无命带她住的地方——他是个很舍得花钱的男人,那个客栈也到底是个规模不小的客栈。 他愿意花钱找人伺候她,也愿意花钱让她住最好的房间——他不懂得如何让一个女人感受到爱和快乐,但他知道,这世上很多人都喜欢金子。 而他偏偏不缺、也不在乎这些。 所以虽然当时条件很简陋,但是楚楚在进了客栈以后是没觉得自己在过什么苦日子的。 但住在神侯府的这块地方则不同了。 出于隐秘性和便捷性方面的考虑,且捕快们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所以这儿几乎没什么仆役,环境看着也颇为寒酸。 楚楚要自己打理自己的头发、衣服、被褥、落灰的桌面——她倒并不如何矫情,顶着系统【啊啊啊啊啊我的宝怎么可以睡这种地方】的尖叫,摸索着找到灶房要了些热水,十分麻利地擦洗起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是什么爱将就的性格,和荆无命在野外休息那是没有办法,现在有条件让自己舒服一点,她自然会自己给自己想办法。 她足足忙活了一整天,才勉强将房间收拾到了自己能觉得舒适的程度。但是很快,她又犯起难来—— 她已经找灶房要了一次热水,晚上要洗澡又要去要一次热水,很容易就会被人认为是很难伺候的人。但是这么多年为了涨容貌属性,洗澡已经成了她每天的习惯了,更不要说她现在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她思索着要怎么办好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谁?”楚楚走到门旁,谨慎地问了一声。 “金剑”、“银剑”两道可爱的童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和屋内的姑娘禀明了身份。 楚楚听完马上就开了门,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子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门外,又一次异口同声地喊了声“姑娘”。 这两人便是无情的金银四剑童之二的金俑袅神剑和银河七夕剑。下午刚被分配房间时,帮楚楚从灶台抬水过来的就是他们。 楚楚说不上对小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喜爱,但是懂事又可爱的小朋友总是能让人多几分耐心。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两个的脑袋。因为习武的关系,虽然才只有十三四岁,但金银剑长得已不算很矮,有一米四五左右。相比于红着脸安静挨摸的金剑,银剑要更为活泼,笑嘻嘻地蹭着楚楚的手心,把自己本来梳地齐整的头发蹭的毛茸茸。 一直到楚楚以摸小猫的姿态把两个人都摸够了,她才收手,问起他们的来意:“小公子们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白天给姑娘抬了水,想着这会儿姑娘可能用完了。这么重的木桶,姑娘恐怕抬不动,便来了。”说完,金剑还对着楚楚抱了抱拳,“希望没有打扰姑娘。” 楚楚被他们的贴心弄得小小地“呀”了一声,伸手又温柔地摸了摸金剑的脸:“自然是不打扰的,小公子实在贴心。只希望我没有给你们添麻烦才好。” 金剑被她摸得脸红,眼睛被揉得泛起莹光,亮晶晶地看着她。另一边的银剑不甘心被冷落,也凑过来蹭楚楚的手背。 到这时,楚楚也忍不住有些羡慕无情了,真不知道这样可爱懂事的小孩都是他从哪里捡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是活泼顽皮的时候,她印象里这样同龄的男孩子应该是还会喜欢追着村里大黄狗扔石头的样子,哪儿有这样可爱。 又腻歪了好一会儿,金剑银剑才帮她把木桶抬走了。 楚楚看了看时间,眼下虽然已经是黄昏,但是离她睡觉的时间还远。这里没有乐器,也没有书,但是捕快们总会有衣服破了的时候,所以针线和碎布料倒是不缺的,想着今天应该已没有什么事,楚楚决定姑且先绣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 才刚揪着素色的床单绣了一小朵雏菊,就又听见房门被叩响。开门一看,又是金剑银剑。 金剑双手抱着半人高装满水的浴桶,银剑则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一些衣物站在门口。 “我们能进来吗,姑娘。”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楚楚看着脸都被水桶遮住的金剑,故意没有让出位置,一副沉思地样子抵着下巴,“女孩子的房间,晚上可不能让你们这样俊俏的小公子进来。” 两个小朋友被俊俏的小公子五个字逗得晕乎乎地站在原地——他们此前并不如何接触女性。更不要说楚楚年纪也只比他们大上两三岁。 少年正是刚会对异性生朦胧好感的年纪,但却还不是会被认为是个男人的时候。当被对方明确指出性别上的差异时,便会叫他们害羞无措起来,只懵懵地看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作答。 相较于金剑而言更活泼一些的银剑先一个开口,:“姐姐,按理来说是不可以,那就不能不按道理?” 楚楚被对方甜甜的一声姐姐逗得又捏捏对方的脸,这才笑着让出房间:“嗯,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但是你们两个例外。” 两个人进门就把东西放下,正准备离开,金剑就突然被楚楚拦下。 “这儿怎么烧破了几个口子?”她低头,揪起金剑的袖子仔细端详起来。 金剑还未说什么,就看见银剑先开口回了:“是刚刚师兄烧水的时候,不小心让火星子烫着袖子了,姑娘不必挂怀的,我们回去补补就好。” “你们还会补衣服呀。” “那当然了,公子的衣服也都是我们补的呢。” 看着银剑挺了挺胸膛,楚楚如他所愿的笑了笑,夸了声真厉害。又问起旁边的金剑:“小公子,我能帮你补衣服吗?” “帮我?”金剑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顿时愣了愣,“不必的,姑娘是客人。” 无情让他们来帮忙照看她的时候便是这样的说的,来者是客,要体贴照顾。而这世上无论如何也是没有要客人照顾主人的道理的。 “可是你们也帮了我,我总不能什么也不为你们做。这会让我觉得很难过。” 看着眼前的姑娘拧起眉头的样子,金剑迟疑了一会儿。 他从小就是公子的侍童,早已经习惯了照顾人,自然能理解楚楚闲不住的心情。在短暂的纠结了一会儿后,他犹豫地冲楚楚点了点头。 “只要姑娘不觉得麻烦。” “只要小公子不觉得照顾我麻烦,我就绝不会觉得麻烦的。” “……嗯。” —— 来时还穿着外袍的金剑在回去的时候便只剩下里衫了。 夜半时分,总是会有些寒冷,不过他们二人都自小习武,倒不觉得冷,就这样结伴先回无情的房间汇报。 “若我也不小心烧了袖子就好了,我也想让楚楚姑娘给我补衣服。”在回去的路上,银剑如此感慨,“她真好看,也好温柔。” “小心些说话,不要唐突了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话也就和师兄说说。”银剑撇撇嘴,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只露出一个尖儿,周边没有星星,只偶尔有几朵不懂事的云会短暂地盖住那并不明亮的光辉,看上去颇为寂寞。 这样无趣的、孤独的月色,换做往常,银剑一定是没有什么兴趣多看的。但是偏偏今天不同,叫他瞧了又瞧,看了又看。 “师兄。” “什么?” “你觉得楚楚姑娘像不像月亮?” 金剑有些意外他这莫名其妙的话,但是还是认真地想了想。 “嗯。”他点了点头。 “那你说,我们公子是不是也像月亮?” “嗯。” “那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看着还挺合适的。” “嗯?” 金剑对着银剑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目光,换来银剑一个讪讪的笑容:“我也就这么一说。其实……其实他们也没那么合适。” 虽然楚楚是青楼出身这件事,出于保护她的目的,无情并未公开,但关于她是被一个犯了谋逆罪的江湖人拐到这里做情人的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想到这,银剑不免又有些惋惜。 毕竟她看上去是那样好的姑娘啊。 不过这样的心情还没在心里升起多久,公子的房间便到了。 无情早已经在房间里面等候他们多时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轻轻放下手上的卷宗,抬头朝他们看来。 原本还在轻松聊着天两个人顿时正了正神色,对着他抱拳:“公子。” “嗯,”无情对着二人颔首,“接触过了?” “是。” “那就说说看吧,感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发现。记得要一五一十,事无巨细。” “是。” 虽说金剑银剑已经对楚楚有了些好感,但是在无情问询后,二人依旧一五一十的和无情汇报了起来。 听着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无情思索着,把两人言语间主观的那部分剔除,依旧得出了楚楚看着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的答案。 她或许真的只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一个连识字先生都没有青楼,教出来的一个十分讨人喜欢,且能对着他说出我要和你走这种话的姑娘吗? 无情那被对方拉过的手有一瞬间的抽动。 —— 对于金银剑的交谈,还有无情对她的探究,楚楚目前暂时还一无所知。 已经简单地给自己洗漱了一遍,就开始补起了金剑的衣服。其实按理说这样的口子顶多十几分钟就能当场补好,但是楚楚内心有些别的想法,才要金剑把衣服也脱下来叫她来补。 可又是没补一会儿,便又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新的客人显然没有金剑银剑那么知礼数,都不知道走门,非要和那梁上君子一样敲她的窗户,又因为顾忌到别人也可能听见,而敲得颇为小心。这会儿的楚楚专心绣着东西,一时半刻没注意,这急得要命的客人便自顾自翻进来,一头栽进她的水桶里,溅起大片大片水花。 水花打湿了姑娘刚换上的亵衣,也打湿了落在里面的少年。当小鱼儿和真的鱼儿一样呸呸呸地从盆里吐着水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用被子掩住胸口,愣愣地瞪着他的姑娘。 她可真漂亮。 小鱼儿也愣愣地看着她,又要呸出一口口水——但是他马上又想到,自己这样吐水吐个不停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 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难看的样子——尽管他的出场便已经难看地要命,但是此刻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这一点的少年红着脸,默默地把水咽了下去。 ……等等。 他又一次后知后觉地发现,姑娘的头发是湿的。 那他刚刚咽下去的是什么水? 小鱼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他恐怕这辈子脸都没有这样烫过。 “登徒子!” 随着楚楚这一声轻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迅速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眼神里交织着惊愕、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水珠从她湿漉漉的发梢滑落,滴在同样被打湿的素色亵衣上。 “我不…”他挣扎着要解释,可他人都已经泡在姑娘的洗澡水里,这又如何解释的清楚? 小鱼儿平生第一回如此狼狈。 他有过很多师傅,受过很多不入流的教导,甚至学到过如何讨女人喜欢——但没人教他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讨女人喜欢,又或者说,没人教他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不叫人讨厌。 他忽然便恨起自己长了眼睛,这样他就不会看到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流入脖颈,再流淌到他看不到,也不敢看的地方。 少年几乎是立刻让自己的眼睛躲开她,可马上他就又要恨起自己的鼻子,居然闻到了姑娘的香气;屏住呼吸,偏又要恨起那能听见姑娘呼吸的耳朵;等他把耳朵也堵上,便不得不恨起自己那此刻咚咚作响的心跳,恨起自己被姑娘同样泡过、现在已经有些微凉的水温刺激的皮肤。 这也恨、那也恨、恨来恨去,小鱼儿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可恨的地方,只恨不得自己在刚栽进水桶的时候便让水把自己活活溺死,如此倒也少恨自己几分。 “我…”他终究是放弃了挣扎,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叹息着表示,“我是个登徒子。” 姑娘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承认,又一次捂紧了被子,红着脸看他。 她其实已经认出对方是谁,并且还记得这人也是能给来系统奖励的气运之子,如若不然,小鱼儿这会儿就不是齐齐整整地在这对她道歉,而是该想想自己怎么在楚楚大声呼救预警的情况下,在神侯府的地盘安全脱身了。 可她这会儿倒也并不承认自己认出对方的这一事实,只是问他:“你就这样承认?” 小鱼儿此时早已经背过身去,不敢从浴桶里出来。 他早已热的厉害,那双腿不争气地反复换着上下的位置,几乎要把已经泛凉的水搅得又要升起温来。他不想让姑娘看见他的狼狈,却因为总是想起这水的主人是谁而变得更加狼狈。 水也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勒出他结实的后背和纤细但紧实的腰身。 少年的声音此刻已经沙哑的厉害,那轻快明亮的声音低沉着同她忏悔:“我长了双该死的眼睛,看了我不该看的姑娘。又生了双该死的耳朵,听了我不该听的声音。还有一颗在泡了自己不该泡的水之后,还敢乱跳的该死的心。” “这样一个该死的男人,无论承不承认,都是一个不要脸的登徒子,与其在做登徒子的同时,又在你心里成为一个满口狡辩的男人,我倒不如干脆承认了好。”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不走?难道真要一直做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小鱼儿没法回答了。 他为甚么还不走呢? 他又为甚么来? 他……他是…… 他是为他的朋友来的。 段誉在那天之后,又要来找自己喜欢的那个姑娘,却发现整个客栈都已经被贴上了红字的封条,血腥味浓得已经透过木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们好不容易抓到一个逃了出来的人,又好不容易打听出来了姑娘的下落。 那个人说,她被“抓走了”。 以金钱帮线人们的视角来说,楚楚是荆无命养在笼子里的情人,而不是什么被掳来的可怜女子。在他们看来,神侯府带走楚楚不可能是什么解救,只可能是俘虏。 而只接触到了线人的小鱼儿和段誉自然也只能听对方的说法,并密谋着把她“救”出来。 神侯府的据点比金钱帮的客栈严密的多的多,顾虑到段誉那时灵时不灵,小鱼儿才独自出马的。 他是为他的朋友而来的,他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又怎么能……怎么能在唐突了朋友喜欢的女人后,被已经越来越凉的水烫的浑身发红呢。 天哪,小鱼儿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好多可恨的地方。 他不仅是个该死的、可恨的登徒子,还是个不够忠诚、不够可信的朋友。 但他此刻还不敢站起来,只能用手攀住桶的边沿,嗫喏许久也不能做出回应。他有时无意识地低喘,又在意识到自己发出怎样奇怪的声音后停下,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耳朵,只敢听自己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桶里发出的滴答声,不敢听这屋子里那和自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的姑娘的呼吸声。 只等到那姑娘穿着已经半湿的亵衣,拿着蜡烛走到他的前方。 他看到她被烛火点燃,染上昏黄的白色肌肤,看到她那双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看到她柔软的、纤细的,被打湿的衣物勾勒出来的属于女人的、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身体。 他更加不敢从水桶里站起来了。 比姑娘还高一个头的少年只能枯坐在水里,仰视着这让他变得可恨的姑娘一点点靠近他。 老天啊。 小鱼儿的脑袋都快变成一团浆糊了。 别再走过来了,别再让他看清楚了。 他不想自己做梦梦到的是朋友喜欢的女人。 那实在太可恨了,也真的太可悲了。 小鱼儿内心一遍遍祈求着老天垂怜,但他甚至不敢开口求求眼前的姑娘,也不敢闭上自己那全天下最该死的眼睛,因为他实在不敢让姑娘发现他身上任何令人讨厌的那些异常。 似乎小鱼儿的祈祷真的起了效,姑娘在走到距离他四步的位置终于停下了。她有些可怜地看着少年已经红的彻底的眼睛,故作明悟地说:“你…我好像认识你。” “你是……你是段公子的朋友,我们在茶馆见过的,是不是?” 老天啊。 如果老天真能让听到小鱼儿的祈祷的话,他现在只希望老天爷忘记自己上一个愿望,好实现他现在想的这个——不要提醒他他是个多么可恨、不要脸、不忠诚的朋友了。 他宁愿她全心全意地,只记得他是个闯入自己闺房的不要脸的登徒子,也不要记起他的朋友是她的追求者。 可她显然已经记起来了,又把这话说了出来,老天也没办法帮小鱼儿了。 他只能狼狈地承认:“是的,姑娘你还认得我?” 他甚至还得故意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尽管那笑容也僵硬地不成样子。 “认得,当然。”楚楚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如果不是对公子有一点印象,在你掉进我的水桶里的时候,我就会喊人了。” 小鱼儿无比干巴巴地说:“噢。”然后下一秒,他就又后悔起自己的笨口拙舌。 他明明不是个不擅长说话的性格。 要是他没栽进姑娘的水桶就好了,小鱼儿就不会被弄得这样乱七八糟。 他努力绞着自己的脑汁,又拼凑出了句:“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还没忘记姑娘。”然后立马又发现自己说的话实在莫名其妙,且登徒子味道十足,只觉得头痛的要命。 他身上要是没这么热,或许这会儿还是能说出些正常的话的。 小鱼儿觉得自己有点可悲,但是立马又想起自己那在外头吹冷风等着他带消息回来的好朋友。 好吧,自己兴许还是可恨多些。 楚楚不知道小鱼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只是笑笑就又问他:“是段公子叫你来找我吗?” 小鱼儿也只能乖乖承认:“是。” “可是因为我没有在客栈,叫段公子担心了?” “……是。” “那你可以告诉他了,我没有什么事情,不用担心我了。”说到这里,楚楚顿了顿,“还有就是,如果他下次还想要见我,最好是正常的找人递话,请走正门进来。翻窗户是登徒子的作风,要是再有下次,我可真的要喊人了。” 小鱼儿听她左一个段公子,右一个段公子,只觉得牙酸的要命,又听她说什么“下次见我”之类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这该是件好事,他本来就是为了当自己好朋友的爱情使者才来的,不是吗? 但他偏就是越想越憋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咽下去的那口洗澡水里含了什么毒,哪儿哪儿的不舒服,让他只得深吸一口气,把手臂撑在桶的边沿看她。 在恶人谷的时候,他是学过怎么讨人喜欢的,尽管他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适用,但他知道自己如何看人时表情最为诚恳真挚。 “这话我自然带到。但是姑娘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没什么问题要对我问的?” 楚楚看了看对方依旧还红着,但此刻看着格外正经认真的脸,倒还真的假装认真地想了想。 “小公子,我的洗澡水好喝吗?” “噗——咳咳咳。” 勉强正经了一会儿的小鱼儿被口水呛到了。 就是想看到少年破功样子的姑娘坏心眼地笑起来,一直等少年咳嗽的声音停下来,整个头恨不得埋进桶里才把笑收起来,说了些正经的话出来。 “下次想来见我的话,就和段公子一样,老老实实地走正门进来吧。按理说,晚上是不准你这样俊俏的小公子进我的房间的。” “……噢。”少年把头死死地埋在只有自己腰部高度的桶里,闷闷地回复着。随后,又好像因为这个“下次见”回复了一些元气,让他得以抬起头来,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问了个下午银剑问她时一模一样的问题。 “若有不按道理的时候呢?” 他是知道的。 一整晚没回来,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得成熟了些的自己的朋友。 他也能和段誉一样下次见她,难道就不能有和段誉一样不按理的时候? 他是这样的龌龊,这样的可恨、该死、不要脸。 但他还是问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更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问的话,或许就会一辈子的后悔。 她毕竟还没有和他在一起。 她毕竟和他只有两面之缘。 小鱼儿现在和她也是两面之缘。 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茶馆。 小鱼儿和她第一见面也是在茶馆。 他是翻窗进来,他也是翻窗进来。 同样做了登徒子,同样是在姑娘的夜晚出现,小鱼儿输了些什么呢? 他要问,他无论如何也要问的。 姑娘被他的问题弄得愣了愣。 这是一种听到银剑问这个问题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如果今天晚上留他下来,应该也能拿到他好感奖励的那颗灵魅珠,但是她最终没有。 因为她看到他的那种渴望,也明白他所受到的吸引——哪怕她还没有引诱他。 小鱼儿和段誉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如果说段誉是喜欢自由,但是又被佛学、还有从小受到的世家公子的教育而束缚着,得不到自由也没关系的类型,那么小鱼儿就是从前、现在、未来,都会永远自由的小鱼儿。 这样的他和楚留香有些相似,可又有一点不同。他比楚留香少了点对女人的怜悯,但也少了些多情,更多了些孩子般的顽劣。 她要他想她,所以不让他得到她。 “或许以后呢?”于是她似是而非地回答少年的问题,然后又把自己下午绣的那块雏菊剪下来,递给他。 “帮我交给段公子吧,证明我在这儿过得也很好。” 又是段公子,还是段公子。 小鱼儿到底输了什么? 他这下是真有些牙酸了。 或许从对方认出自己是段誉的朋友,且说出“是不是段公子让你来找我”而小鱼儿乖乖承认了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也不一定。 小鱼儿内心猜测着原因,面上却自然地收起了姑娘帕子,说着:“好吧,我会帮你转交的。哎……帮人帮到底,谁叫我是小鱼儿呢。”他就这样不经意地又对她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是的,直到现在,姑娘连他的名字都没喊过一次,而他又如此胆小,胆小到甚至不敢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事情都发展到了这里,无论他现在如何想,也已经该走了。 但是在起身前,他还记得故作轻松地让姑娘转过身去:“我现在湿了身子,实在不敢让姑娘看。” 可他倒是敢正面对着同样湿了身子的姑娘看上许久呢。 这样拙劣的借口被好心肠的姑娘全盘接受。在楚楚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少年便迅速消失在了窗外,跟着没得,还有一大截水位——除了一开始溅出去的以外,还被少年身上的衣服给吸了不少。 楚楚想了想,把窗户复回原位,又干脆推倒了水桶,再气喘吁吁地把空了的木桶扶正。所幸屋子没有铺设地板,是最基础不过的硬泥地,水分被迅速吸收,并没有让房间变得过于潮湿。再又把自己截断的被单打了补丁,在做完一切后,楚楚才上床沉沉睡去,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 小鱼儿告诉了自己的朋友,姑娘很好,无需担心。 他也告诉了自己的朋友,姑娘说下次可以见她,记得走正门。 但他没告诉他的是,姑娘还送了他一块她亲手绣的布。 他怎么不说呢?他连她愿意下次见对方这样的事都说了。 小鱼儿为自己的这点私心困惑,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和段誉分开,愣愣地躺在床上,拿着那块布愣愣地出神。 这是楚楚姑娘从她床上裁下来的。他努力抗拒,但是最终没有抵住诱惑,把高挺的鼻子埋进这块布料里,闻到他此前只能隐约闻到,但此刻已经无比清晰的她的香气。 尽管他无数次劝自己不要想的太多,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想着姑娘拿着蜡烛走到他的身前显露的身形,又想到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的样子。原本两个分离的景象在不断的回忆中模糊的合成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姑娘坐在床上虚掩着被子,不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蜡烛在旁边把她的皮肤映得澄黄一片的样子。 ……小鱼儿久违地做梦了。 梦里的姑娘没有停在四步以外的地方,她走近他,把他推成连脑袋都磕在桶沿上,变成双腿松开,躺坐在浴桶里的样子。 然后姑娘把头探进来,隔着清水看到他火热的、蓬勃的、冒着热气的身体。 她皱眉,说他果然是个令人作呕的登徒子 她一遍遍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少年的下件,无耻,一个栽进姑娘浴桶就会发热的恶心男人。而他在这样的痛骂里咬着牙关不吭声,身体却不断因为这些咒骂而产生反应。 小鱼儿没觉得自己有这样的癖好——在小时候,恶人谷的师傅会骂他是狗东西,小杂种,还有更多更多的污言秽语,比姑娘的话难听千倍万倍,但他当时只是觉得师傅们骂人的手段真是没有新意。 或许是人不同。 他颤抖着看着姑娘那张本来温柔的脸露出嫌恶的表情,然后对他伸出了手。 那么白的手,那么柔软的手,怎么能碰那么脏,那么恶心的他呢? 清水被他弄脏了。 全天下最大的恶人,最可恨的登徒子、最不忠诚的朋友当然不配拥有这么清澈的水来洗身子。这样龌龊的小鱼儿混在清水里,最容易把水搅浑的。 他喘息着,抽搐着,看着她钻进这个有他的浴桶里。一些尚存的理智想劝说她不要这样做,但是很快,在意识到这是他的梦以后,这点理智也顿时当然无存了。 这是梦啊。 所以他被怎么对待都可以。 少年紧咬着的牙关被她轻巧地撬开了,唇齿之间的纠缠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快乐甚至远远超过了小鱼儿想象中的身体之间的快乐。他一遍遍和她亲吻,只盼着白天晚一点到来。 他梦到水溢出来,再到完全被打翻,他再也记不得梦里姑娘说了些什么,而那些也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晨起的时候,小鱼儿发现本来放在自己枕头边上的碎布换了个不该它在的地方。 本该柔软的布料依旧柔软,白色的碎布也依旧是白色——只是白的太过浓稠,从而变得和小鱼儿这个人一样看着可恨起来。 他终究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去清洗。《 》 16、第 16 章 第二天,金银剑发现水桶里面的水不见了,并得到了楚楚“昨夜沐浴够衣服的时,不慎打翻了”的答复后,两个少年并未多做怀疑,只有些惊喜的将注意力转到了她递过来的那件衣服上。 那是金剑昨日留下的外袍,她果然已细心补好。针脚细密匀称,不仅将烧破的口子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还体贴地注意到袖口有些短了,便另接了一截同色布料。更巧妙的是,她在缝补处绣了一圈金线祥云纹样,为原本单调的黑色衣袍平添了几分灵动与贵气。 原本单调的黑色衣服在这样的缝补下,倒有些像是换了件衣服似得,让本来有些沉默寡言的少年都露出了一个带着酒窝的笑容。 “多谢姑娘。” “如果不是小公子帮忙,我这两天只怕是处处不便,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很开心。”楚楚笑着摇摇头,随后又短暂的顿了顿,“只是……不知我能否出去转转呢?整天闷在屋子里,实在没什么事情做。” 金银剑听到这话,忍不住对视一眼。 虽然只相处了两日,但他们已对这位温柔美丽的姑娘颇有好感。然而,他们也清楚,楚楚虽名义上是客人,但因她与金钱帮有所牵连,大人吩咐他们照看时,也隐含着一层看顾与监视的意味。 但……但她看着确实不像是适合这个地方的女孩子。 寒酸的铺盖、寒酸的桌椅、寒酸的用泥巴和干草捏合的墙面,住了一个无论穿着多么朴素的衣服,多么朴素的生活,也瞧着一点也不寒酸的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个小少年只觉得在这种地方休息了一晚的她比昨天还要好看一些。 ……这当然不是什么错觉,楚楚昨天晚上还是拿到了那颗能涨魅力属性的药,1000点的魅力属性如今也来到了1300点,但是这么玄妙的事情,金银剑当然是猜不到的。 但无论如何,他们只觉得她不该待在这儿。 她天生就像是要和金丝的帐子、琳琅的珠翠卷在一起的美人,人间该用风月配她,而非困苦和贫寒。 在纠结几轮后,金剑银剑还是松了口。 他们没法马上同意楚楚的请求,不过愿意帮她问问无情的口风。 —— “你们倒是很喜欢她。”在听到金银剑的禀告后,无情不置可否地放下卷宗,“不过两日而已。” 而她也只和他见过两面而已。 其实无情本来真的没有要把楚楚当嫌疑人来对待的意思,但她偏偏太过讨人喜欢。 她到底从哪儿来呢?难道她真得从荒芜,从落魄,从男女欢笑中来? 无情对她忍不住好奇,又不得不意识到连自己的这份对她的好奇都是十分危险的。 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最是不该产生什么好奇的。 “先不要放她出去,”在长久的,金银剑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沉默里,无情终于给了答复,“前院、后院,她想去哪儿,就让她去。但是现在还不是她离开这里的时候。” 她要跟着他,他就必然要怀疑她,但是也必然要庇护她。 黑水镇是江湖人的地盘,容得下江湖恩怨,容得下血腥仇杀,容得下一轮又一轮如浪潮涌来又散去的英雄好汉,但不可能容得下一个不是江湖人的漂亮姑娘。 在回到汴京以前,他不准备让她离开这里。 “是。” —— 虽然说得到了没有办法出这个所谓据点的消息,但是能够在这里自由行动已经算是一个好消息。她只是又拿了些绣针,一些素布到了后院,自顾自地绣一些东西打发时间。 这儿已经算得上偏僻,但是即便如此,她也能隐约听见远处的市井喧闹——黑水镇毕竟是个江湖人聚集的地方,白日里总有镖车马蹄、叫卖吆喝,混着江湖客的粗声谈笑,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安静地听着,努力分辨这些声音。这附近一定有赌坊、茶馆、镖局,还有…… 还有青楼。 天底下到底哪里有没有青楼的地方吗? 楚楚漫无目的地想着,然后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在笑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十分陌生且轻佻的声音,隐约间还能闻到没有散去的酒气。 “在笑男人。” 楚楚并不抬头,继续绣着手里的花,留给男人一个看上去娴静又冷漠的背影。 “男人?这儿原来可没有什么男人。”陌生的男子无比自来熟地坐在楚楚旁边的大石头上,长吁短叹地半躺在上面。 他偶尔赏赏头上的太阳,偶尔赏赏旁边的姑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也不知道能让姑娘想起来就觉得可笑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那一定是个很幸运的男人。” “难道你就没怀疑过,我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很可笑吗?” 楚楚已经不再会为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感到惊慌,她只是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回看他一眼,就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姑娘笑起来真是好看,可说的话却实在很是不中听。 全天下的男人之一的陆小凤微微瞪大了眼睛,轻轻坐直了身子。 绣着花的姑娘看着一点也不愤世嫉俗,一点也不怨天尤人,一点也不特立独行。 陆小凤认识很多女人,自由的、不自由的、快活的、不快活的。他自以为他是懂女人的,也因此在此时更加的惊讶。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里面回过神来。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专注绣花的侧影——调皮的发丝垂在她的耳旁,偶尔遮掩她可爱玲珑的鼻子和她白皙温润的皮肤。 温暖的阳光晒在她的身上,温柔的眼神停在她的绣布上。 她一定不会武功,也一定不认识江湖,所以自由的风抚过她脸颊的时候都没办法留下潇洒,反而只带起几分恬静的闲适。 他忍不住凑近她一点,去闻她身上的气息,去想她身上的故事。 “那你觉得,全天下的男人可笑在哪儿呢?”他忍不住问她,然后伸手捉住一只想要停在姑娘脸上的蝴蝶。 姑娘就这样忽然站起来,把绣布放在一旁,抓住他抓蝴蝶的手,笑盈盈回他:“可笑在这儿呢。” 说完,她用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那是有着灵犀一指称号的陆小凤的手指。 蝴蝶从他的手间飞了出去,姑娘的手也从他的手上滑落下去。 他又把她的手抓回来,然后这主动用手指勾缠他的姑娘又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手。 “你……”陆小凤敛下眉眼看她,还不知道要如何和这叫人忍不住觉得好奇的少女说话,就听见她问他:“你听见了吗?” “什么?”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陆小凤被她不着边际的话逗得笑了,但还是笑着认真回她:“这声音到处都有。” “是啊。”姑娘点点头,走到围墙的最边沿,看了看顶上的太阳,“这声音和青楼一样,到处都有。” 陆小凤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会忽然拐到这儿。 而他短暂的愕然也成功地让楚楚得以把自己的话说完。 “男人的可笑之处就在这儿。所有的男人都会觉得,除了母亲、妻子以外,自己再不需要第三个女人,但是偏偏需要青楼。有男人的地方总会有青楼,青楼里面又总会有女人。那他们到底需不需要女人呢?你看,这真让人好奇。” “我本来以为你们江湖人的地方也许会没有这种地方,可到头来,江湖人听上去再厉害,也只是普通的男人而已。”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姑娘绝没有要引诱谁的意思。 她很少有这样不带什么目的,单纯地同一个陌生男人倾诉的时候。 上一个能让她说这些话的人和她现在的名字一样姓楚。 她差点就以为,江湖人中的男人有许多同他一样。 也还好只是差一点。 只是在偶尔,她也会有点怀念,怀念那个可以和一个也许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第二面的人,聊一聊自己那些在这个时代,永远无法被解答的困惑。 而眼前这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有一些像他,这让她忍不住也要和他说说话。 他也有一双被酒熏得泛着风流醉意的,即黑且亮的眼睛、凉薄的嘴唇、英俊的脸、还有那同风一样无法被束缚的气质。 但她或许还是引诱到了他——不、不,那样的词太过轻浮了。 陆小凤不要用这样的词形容一个让他好奇的姑娘。 他是被这天的风蛊惑了,被这天不冷不热的太阳给引诱,被自己身为男人的劣根性引得迷惘了。 他对她更好奇了。 浪子的好奇体现在他回答问题的认真程度上。 如果说楚留香的多情源于怜悯,那陆小凤的多情源于不安。 他不安于一段稳定的感情,也畏惧于一段稳定的感情,因此不得不沉沦于初见时的好奇,而非长久时的默契。 他以前从来不思考青楼存在的意义,也不会考虑男人和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是此刻,他不得不想了。 他仔细地想了很久,把嘴里原本叼着的草叶子都嚼得脆了,才回她。《 》 17、第 17 章 “我没法回答你。” 想了半天以后,陆小凤只能这样诚实地回答她:“因为我不是个好人。” 姑娘本来还在聚精会神地等着听他的答案,闻言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她大概很少有这样被逗得发笑的时候,因此还羞怯地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起来时弯得像个月牙似得眼睛。 陆小凤于是跟着她一块笑,笑着看她粉红色的指尖掩住她粉红色的脸颊。 “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跟你不是个好人有什么关系?”笑了好一会儿,楚楚才把手放下来坐了回去,有些不解地问他。 陆小凤也跟着躺回自己原来已经躺热的大石头上,拔来根新的草叶子嚼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慢悠悠地说:“因为我刚刚左思右想,想到或许男人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找乐子——可找乐子也不该往女人身上找。我后面又想到,可能是女人需要份能吃饭的工作。但那原也不必出卖自己的身子。” “然后我就想啊,能想出这些借口我实在不是个好人。可如果抛去这些借口,单纯要我想一个答案,我又实在想不出。”说完,他突然把头转到楚楚这一面,手撑着坐起来问她,“那你呢?” “我?” “你又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的答案呢?我很少见到和你一样的女孩子会考虑这样的问题。” 楚楚于是不回答了。 她看了看男人、看了看天上云,看了看手里绣到一半的帕子,叹了口气。 她忽然坐到他的边上,用手捧着他的脸。 这对于一对陌生的男女来说是个有些太暧昧的距离和动作。即便是爱游戏人间的陆小凤也不免有些奇怪地僵硬起来。 她把他那双漂亮的、风流的,狐狸一样的眼睛挤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滑稽,连带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脸也有短暂一瞬间的扭曲变形。 “您觉得我是怎样的姑娘呢?大人?”她把鼻子抵到他的鼻子前,“如果我说,我就是个青楼里出来的妓/女呢?” 说完,她把手放松下来,变为一个抚摸他脸颊的动作。她从他的眉毛摸到他的眼睛,再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到他柔软冰凉的嘴唇。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想要对她说点什么,但是尚且还来不及开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就揉搓起他的嘴唇,把他本来淡色的嘴唇搓的红红的,把他的脸也因此带的红红的。 姑娘就这样看着嘴也红红脸也红红的浪子先生,终于停下手,歪着头看了他一会,见对方终于学会安静看着她不说话,才又对他开口:“你说你是个不好的人,所以没办法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 “那这个呢?我就是个妓/女。” “你需要我吗?你又如何想我呢?” 说这话的时候,又有一只蝴蝶钻过来了。它停在姑娘的头发上,闪动着自己的翅膀。 但陆小凤这会没有因为看着不协调,手痒去捉了。 他只记得拧起眉头看着眼前的姑娘,由着她又一次因为觉得好玩而搓起他那张成熟的脸,好一会儿才从脑袋里找出了如何回答她的话术。 “如果你是问我如何看你的,那我要告诉你。我本来觉得你是一个安静的,温柔的大家闺秀。” “而现在你又问我如何想你。我的答案是,我想,你一定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 “至于你问我需不需要你…” “如果你的意思是想问我,我和那些去青楼找人睡觉的男人一样,会不会想要和你睡觉。” “我必须诚实的告诉你,会。” 在捋清楚思路后,他上面的这些话说得格外的快。在几乎不喘气的情况下念完后,他深深吸了口气。 “但是我还是要再和你重复一遍,姑娘。” “我不是个好人。” 他这话说得比上一次还要诚恳。 灵犀一指的陆小凤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人呢?江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说出一个和陆小凤现在说的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是个心软的男人。一个怕麻烦,但是又总会唉声叹气给人解决麻烦的男人。 但他此刻无比诚恳,无比真心的告诉眼前的姑娘——他不是个好人。 因为即便这个时候,即便他知道她绝不是自己把自己卖进了青楼里,即便他猜到她或许有很多只有女人才能体会的心酸,他还是不得不承认。 ……他是会想和她睡觉的。 陆小凤不是不可怜女人,也不是不可怜故事,但他又实在喜欢有故事的女人——好吧,是喜欢有故事的漂亮女人。 楚楚可真漂亮啊。 头□□亮、眼睛漂亮,绣花、捏他的手也漂亮,她简直没有什么是不漂亮的。 陆小凤必须承认自己是个俗人,还是一个俗到不行的男人。 ——因为他是个人。 所以他无法不可怜她。 可也正因为他是个男人,所以他的可怜也完全不会妨碍他想和她睡觉。 他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话能让姑娘高兴,说些什么话能让自己显得像个正人君子,也知道姑娘问他的到底都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可以说一些“其实我也觉得青楼很可笑,女人真是可怜,男人真是可恨”之类的话来回答她。但是他宁愿只从自己,从陆小凤,一个普通的、世俗的男人的角度来回答她。 而这答案确实也回答了楚楚的问题。 陆小凤说完这些话后,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下来。 楚楚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同第一次同楚留香交谈时候那样惊奇。 ……他们一样是浪子,一样自以为懂女人,又不完全懂。 在没有进江湖以前,楚楚以为浪子是最容易懂的一种男人,但是楚留香和陆小凤两个例子显然已经告诉她,或许就跟他们两个不是真的懂女人一样,楚楚也不是真的懂和他们两个一样类型的男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好是坏……但你很诚实。” “你不是个好人,但在男人里,你不算坏。” 陆小凤闻言,把嘴里已经嚼的没味的草叶子吐出去,又拔了一根草叶子放在嘴里,有些闷闷地回她:“好吧,虽然…我会把这当做一种夸奖的,小姐。” “这当然是一种夸奖,”姑娘猜出他心里的别扭,凑在浪子的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拔了根草叶子叼着,“你本可以骗我的。” “我见过很多会骗人的男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至少你还比他们长得好看些呢。” 陆小凤被她这话腻地龇牙咧嘴——他一边为她的夸奖逗得忍不住要笑,一边又想到自己对于姑娘而言,也不过是天底下不是好人的人中之一,心头忍不住的古怪。 “我若是装得像个正人君子,”陆小凤调理了好一会,才调理好自己的表情,转头看她,“你信吗?” 楚楚想了想,摇摇头:“不信。” “那就是了。”陆小凤摊摊手,“既然装也没用,不如说实话。” 楚楚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样回答我的人。” “其他人怎么回答的?” “有的说会娶我,有的说会救我出去,有的说会给我赎身。”楚楚淡淡地说,“但他们的眼神都在说谎。”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还遇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和我?” “和你。” 姑娘肯定了他的疑问句,断断续续地在他面前谈起另一个男人,说道:“他喜欢我、可怜我,然后又因为实在可怜我,而对喜欢我这件事都忍不住的感到惭愧。” “而你,”楚楚转过头,直勾勾地看他,“你说的是实话。你可怜我,但你也想要我。这两件事在你心里并不矛盾。” “我本就不是什么圣人。”陆小凤说。 “对,”楚楚笑起来,“你不是个圣人,你是个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好像这时候才记得要问他这件事,歪着头问他。 她能看出来他是个江湖人,也能看出来他大概并不缺钱,还能看出来他和楚留香一样,是她会喜欢,但是不会选择的那种人。 但她会记住他的名字。 就和她也记住了楚留香的名字一样。 “陆小凤。”陆小凤咂咂嘴,“你呢?” “我叫楚楚。”楚楚眨眨眼,毫不意外地听到脑袋里属于系统的提示音。 他也是一个提高了好感就会让她拿到提升魅力的奖励的人。 嗯,还是个高大、帅气,让她不怎么讨厌的男人。 “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了,陆公子。” 陆小凤一听这话脸就忍不住抽了抽,他已经对楚楚提的问题忍不住产生一点畏惧了。虽然他可以照实回答,但是要强迫自己诚实地说出一些讨人厌的话,还是十分挑战他理性的神经的。 “…你问吧。”但他终究还是对姑娘服软,叹息着让她继续一些他都猜不到是什么问题的问题。 “你现在还想和我睡觉吗?” “……哈?” _____ 你现在还想和我睡觉吗你现在还想和我睡觉吗你现在还想和我睡觉吗—— 被神侯府的捕快们终于找到这位好不容易请来,但是又消极怠工的客人,并拉着他去找无情捕头的时候,陆小凤脑袋里全部都是这句话。 无情问他发现了什么线索的时候,陆小凤脑袋里还是这句话。 和无情把线索盘完了,确定了上官金虹勾结了一些不知名的势力意欲造反的陆小凤脑袋里还是这句话。 迷迷糊糊愣愣怔怔躺到神侯府给他安排的房间躺下后,陆小凤脑袋依旧还是这句话。 ——“你现在还想和我睡觉吗?” …… “靠,”一直想到夜半三更,四条眉毛才腾地一下坐起来,骂了一句,“我真不是个好人。”《 》 18、第 18 章 等到第二天陆小凤到了无情的临时指挥室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午时了。 “昨夜睡得可还好?” 听到睡这个字,刚刚看着还好好的陆小凤顿时就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显然心思如今已不在这里。 “……陆兄,休息得可好?”无情于是换了个说法,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小凤这才回过神来面对这和自己算不上亲密,但也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讪讪地摸了摸自己那两条像眉毛一样的小胡子。 “尚可、尚可。” 说完,他才十分自然地拉了个椅子坐在无情的对面,苦着脸看着那和昨日一样为了让人看不懂、所以故意画的很难懂的地图。 不过如果天底下任何人现在遇到了和陆小凤一样的麻烦,脑袋里后悔着昨天没应下的姑娘,这会儿的脸色估计也要和他一样的苦。 要真说起他到底为什么会卷进这样跟谋逆有关系的大麻烦里,那就不得不提到一个月前,楚留香偷了条玉如意的事情了。 那玉如意是他从金钱帮弄来的,是用十分好的玉打出来的极品。在拿到手后,楚留香因为看着那东西格外漂亮,还拿出来给陆小凤也赏了赏——这原也没有什么。 楚留香偷的东西里比玉如意贵重的不知有多少,陆小凤当时也就是感叹金钱帮真是财大气粗,便差不多要忘了这么一回事儿了。 谁知道他和霍休一喝酒,就发了狠、忘了情,看到霍休的库存里也有把玉如意,但成色远不如楚留香给他看的那把,便忍不住说了几句。 就那么几句而已!他那个时候哪儿知道楚留香偷的那把玉如意是宋朝今年准备大辽的岁贡?老臭虫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是岁贡好吗。 结果就这么个事情,便让他又是卷入谋逆又是卷入复国又是卷入这那的,让他烦得不行,又不得不淌这套臭的要命的浑水——昨天还因为被着急找他的捕快们拉去见无情,都没来得及和姑娘回话呢! 倒霉,哎,真是倒霉。 尽管脑袋里说了无数句倒霉,但陆小凤在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他和无情在昨天就已经沟通过前朝密藏还有关于金钱帮谋逆的线索,今天主要聊的,就是关于楚留香的去向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无关的人和事先姑且甩到脑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打了一个圈:“我昨天晚上回去梳理了一下你说的,又去对了对我自己知道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老臭虫大概率是往这里去了。” 他画的这个地方不是别的,正是十二连环坞、薛家庄、六扇门中间的一块中空地带。 那地方强盗不敢去、官府不愿去、商人不能去,而就连这地带旁边的三股势力的人,也对这块区域讳莫如深,知之甚少。 有人说那地方连着的便是幽灵山庄,也有人说那地方实际上隶属与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甚至也有人说,那地方实际归属于蜀中唐门,是唐门的一个隐秘分部。 很多人去了便不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的人大多疯了,要么也是残了。能清醒说出自己经历的人也都很难形容那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是楚留香如果想要活命,大概率也只能往这一块走了。 如果不是这次金钱帮为了追杀楚留香,拿出了不少压箱底的力量,陆小凤和无情是不会想到它的底蕴已经如此深厚的,深厚到能把一位超一流的武林高手逼到不得不以死路为自己的退路。 他仔细看了会自己画的那个圈,忽然叹了口气。 “我希望他能活着。” “他会的,”无情很淡定的回复,“如果有着灵犀一指的陆小凤能出手相助,他一定会的。” 陆小凤听完,又叹气。 “我现在更希望我能活着。” 他从昨天就知道无情找人逼着他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去找回自己那个失联了的好朋友,但是这其中的难点真是多的陆小凤说也说不完,索性不说了。 既然不说正事,那陆小凤便要聊一些别的东西了。 于是他张嘴就问起这个地方最大的官儿自己现在最想问的问题:“你认不认识昨天和我聊天的那个姑娘?” 因为太忙所以根本没在乎他昨天没来的时候在干什么的无情:“嗯?” “就是那个,很漂亮,又很可爱的,一眼就让我很喜欢的那个姑娘。” 猜到他说的是谁了的无情:“嗯。” “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来到这儿的吗?她犯了什么样的事情?” 无情看着陆小凤一副假装随便打听打听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无情是很少笑的,哪怕他的师傅也几乎很少见到他的笑容。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心事,又总有太多的烦恼,以至于没法和普通的人展露出自己的感情。 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感情,甚至可以说,无情内心的感情比绝大多数的人要充沛的多得多——正比如现在。 陆小凤对自己好朋友喜欢过的女人有了好感。 而他现在还正是要去救救他那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好朋友的时候。 人生际遇可真是不可思议。 除了笑容,无情也很少有思绪发散的时候。他此刻不可避免的因为要回忆那个少女的相关内容,而想起她踉跄时无助地看着他的眼神,说着要跟他走而搭上他手背的手指。 无情能理解陆小凤,他完全理解。 “我只能告诉你,她不是什么犯人。她留在这是因为和一些案件有牵连,她需要留在这受到一些保护。”他模棱两可的告诉了陆小凤一些东西,并且没有告诉他,姑娘是因为楚留香才卷入到了这些事情里面的。 现在可还不算是什么好时机,也许等他和楚留香都能活着出来以后呢? —————————— 而被他们所谈及的姑娘此刻却并不知道陆小凤和无情这边发生的事情,她自己现在就遇到了一个大的要命的麻烦。 荆无命浑身是血的来了。 那个曾经用剑划开她喉管的男人,那个要她做他的女人,但是又不十分明白如何做一个男人的剑来了。 ——“你没想过我会活着来见你。” 那剑客看着他就是死也非要再见一面的姑娘如此说着,语气无比的笃定。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楚楚没想见到他活着回来。 她已经从系统身上拿到属于他的那份东西,也已经见过比他更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但他还是回来了。 他还是浑身是血,满是脏污的回来了。 ……那绝不是一个人流出来的血能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一定杀了很多人。 敌人的血,他自己的血,反反复复地交叠,才能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楚楚张了张嘴,试图想要喊些什么,但剑客的剑比她张嘴的速度还要快,在注意到她可能要喊人的时候,那把剑的剑尖就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如果你敢叫人,那我就会杀了你。” 剑客这么对着姑娘说道。 而姑娘也完全相信他会这么做。 于是她克制自己的颤抖,忍住自己的厌恶,任由他浑身恶臭的靠近她,然后吻她。 他大概是有收拾过的,不然他在亲她的时候,她不会能感觉到他黏腻的头发下的皮肤和她贴近时,勉强还能闻到皂角的味道。 她原以为这是个会需要她十分忍耐才能撑过的吻—— 但事实上,和他身上的味道相比,他的呼吸、他的吻实在过于清爽,姿态又太过生涩。 她甚至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吻而短暂地忘记了一点恐惧,任由他抱着她,再任由他忽然站直身子,用那双被粘合在一起的头发藏得差不多的眼睛看她。 “你想做什么呢?” 姑娘感受到剑客的沉默,感受到他终于收敛起来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上去依旧柔情似水的言语。 “我爱你。” 剑客这样没头没尾地回答。 爱? “你爱我?” 楚楚因为他没头没尾的话忍不住古怪地问。 “是。”荆无命用着不带有任何感情的语气,陈述性地告诉她,“我看见了你,然后想要吻你。” 楚楚被他的话弄得瞪大眼睛。 然后从他的眼神再次确认到,他并不爱她。 他对她并没有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渴望,他还是只是需要她。 只是这一次,他们分开的实在太久。 而他又还是不懂到底什么是爱,竟然把姑娘某个晚上和他说的“你要是爱我,这个时候,至少会想要吻我”当□□一个人的标准。 她古怪地摇头,想要又一次和他解释他这和常人相比完全不正常的感情。 但是很快,楚楚又想到,自己或许应该乘着他思考爱和不爱的这个时间做些什么,于是又迟疑地往后走。 但是还没等到她想到要对着荆无命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对方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判断:“和我走。” 他拉住了楚楚的手腕。 ______ 第一次体验轻功的时候,楚楚感觉很不好。 他肯定没有什么带着人一起用轻功的经验,抱着楚楚的样子简直如同扛着一袋麻袋。同时,任何人被一个浑身是血,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的男人抱在怀里飞来飞去,感觉都不会多好的。 更不要说对方还是个朝廷的通缉犯,要把她带离安全、稳定、有可能十分富贵的环境,从此和他一起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东躲西藏。 “我们会怎么样呢?”姑娘问起那把她带出青楼,但是偏偏没有让姑娘过上正常生活的恩客,“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知道。”剑客如是回答。 楚楚于是叹了口气,由他带她去那些她从未去过,也从未想过要去的地方。 她毕竟是个算得上坚韧的性格,在荆无命把她带着藏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之后,便又一次努力开始收拾自己周围的环境。用干草、枯树枝,新鲜的树叶勉强铺出来可以称得上床的东西后才安心地开始休息。 她甚至让荆无命去洗了个澡。 “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味道。”姑娘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表现的十分诚实。 在面对一些合理的要求时,荆无命表现的十分有耐性,几乎没有考虑过几秒就按照姑娘的要求去洗了一个澡。 于是在又一次被拐走的第一天晚上,把她拐走了的剑客就发烧了。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其恶劣的年代的,人对脏污所带来的各种细菌感染的免疫力极高,但却会因为发烧而轻而易举死去。 楚楚没想过要荆无命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但她也没想过要看到他死着出现在她眼前。 她没那么喜欢他,但是也称不上讨厌。 于是楚楚在收拾完山洞后,又开始收拾这个很是会给人添麻烦的剑客。 她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身上穿着的一套裙子。而裙子的外衫部分也被剑客弄得脏兮兮的。 她只能用剑客的剑砍下来一部分她的亵衣来作为接下来照顾他用。 楚楚从荆无命的腰间把荆无命的剑拔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止。 他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湿润的头发海藻一样粘连在他苍白病态皮肤上,像是个水鬼。 他长得漂亮,还能勉强算得上是个水中艳鬼。 他那时候大概做好了被楚楚一剑杀了的准备,但她到底没有。 荆无命说不上对这件事有什么欣喜或遗憾,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着她,无论她是救他还是杀他,他都想看着她。 山洞内有荆无命用火折子升起的篝火,不仅让荆无命能看清楚楚,也让楚楚看清了荆无命。 他有一具锻炼有素,很瘦、但是又有力的身体。 一具很丑的身体。 楚楚和这样很丑的,仿佛是一个打了很多遍补丁的破烂布娃娃的身体发生过全天底下全亲密的关系,但即便是那个时候,她也没仔细看过他的身体。 上面不止有崎岖的、蜈蚣一样肆意爬行在他身上的疤痕,还有大片大片不明原因没有皮肤而裸露在外的红色皮肉、一些不明原因泛起紫黑色的皮肤。而除了这些旧伤,他身上还有不少还在渗血的伤口,楚楚甚至隐约能看到他的骨头。 楚楚没对他这样的身体做出什么看法,她只是去山洞外不远的小溪里一遍遍把自己的布打湿,一遍遍擦拭剑客这样好像被缝缝补补过无数遍的破烂身体。 她手法很温柔。 荆无命以前只是知道天底下有温柔这个词,但是却是今天才知道它的用法。 荆无命很不习惯。 他浑身是血来到姑娘的面前,看到姑娘恐惧、震惊、厌恶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习惯。 他感受到姑娘有抗拒、挣扎、反感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 但他现在很不习惯。 在楚楚第三次擦拭他身体的时候,荆无命终于开口对她说话了:“你可以说它很恶心。” 楚楚没懂他的意思,困惑地停手看他。 “我的身体。”荆无命没什么感情地重复,“你可以觉得它很恶心,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想过要你照顾我。” “我只是需要你。” 楚楚于是就真的把布丢掉,和现在浑身热的要命的荆无命躺在一块儿了。 这个丑的要命的布娃娃身上那不算多么完好,但也还算的上好看的脸转过来对着她,然后贴过来,蹭蹭姑娘的脸。 山洞内的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映照着荆无命苍白而病态的脸。 楚楚躺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皮肤传来的滚烫温度。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浑浊的杂音——显然,那些未处理的伤口和冰冷的溪水共同催发了这场高热。 楚楚也翻过来对着他。 她不喜欢伺候人。 她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不是为了伺候人所做的。 但他真的快死了。 也许他死了也很好。 楚楚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仁至义尽。 他让她尽过女人应该尽的义务,又自顾自把她从青楼带到江湖,还又凭自己的心意让她陪他一起过这样毫不逞心如意的生活。 她已经试过挽救他的生命,日后若是想到今天,她也一定不会后悔。 但在荆无命可能真的会死以前,楚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同样有着疤痕的脸。 “你的身体并不恶心。” “你只是一个剑客而已。” 荆无命长长地呼吸一声,才勉强自己那已经收缩到很难正常让氧气通过的气管能发出声音,躺在她身边沙哑地问她:“这是你真心的话?” “是我…” 楚楚的话还没有说完。荆无命就打断了她。 “你不需要这样说,也不需要这么做。”他声音沙哑,“我没有期待过。” 他把脸转了回去,安静地看着山洞的顶壁。 “昨天,我遇到了7个人追杀我。” 他断断续续地,用他此刻和破锣没什么区别的嗓子说着。 “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以为我那个时候就会死,但是我没有。” “于是我就想要见你,然后,很想要吻你。” “我以为我爱你。”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对的。” “我其实不是真的想要吻你,也不是真的爱你。” “…我只是需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