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在魔物娘图鉴的勇者如何是好》 第一章 复活 维瑟格兰王国。 偏远山丘内部的墓室。 棺材内，男人睁开了眼。掀开棺盖，上方是一片黑暗。 “嗯哼…睡得如何呀？希望漫长的沉睡没有让您的感官变钝呢～” 耳边响起了悦耳的女音。类似柑橘的甘美芬芳撩拨着鼻尖……这不是墓室里该有的气味。 “于1352年前斩杀魔王，并且展露了名为死后回生的奇迹，从死亡中归来。在之后的百年内不断运用这份力量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甚至再一次，将一位登基的魔王讨伐。接连斩杀两位魔王，如此壮举，也难怪…” 来者的嗓音柔软又甜腻。明明隔着一段距离，男人的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了一幕骇人的景象，对方芳唇凑近自己耳廓，甜美的气息滑入耳道，脑髓在魔性美声的腐蚀下渐渐融作温热的浆汁，从耳洞中汩汩流出。 随着他的想象，那画面越来越清晰，几近演变为惑人心魄的梦魇。 从棺材中直起身，他下意识地摸向腿侧，本该捆缚于此的圣剑却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把纤小的匕首挂在皮带上…… 他这才想起来那把称手的兵器没有随自己一同下葬，某次临终前自己将其托付给了值得信赖的友人。 他拔出匕首，驱动起腰腿的肌肉，猛地蹬出棺材一个翻越后平稳落地，习惯了黑暗的湛蓝眼眸将周遭环境迅速印刻入脑海中，自然，也包括在他的棺材前亭亭而立的纤薄身影。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响起，与之相伴的还有几声浅笑。 适应黑暗后，莹白的双腿在黑暗中尤其显眼，而她身后状如蝠翼的纯白翅膀轻微扇动，带起的微风将那股甜香送抵男人身旁。 毫无疑问，那身影正是柑橘香味的来源，也是令男人如临大敌的原因。 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士卒失去抵抗的意愿。出现在战场之上，顷刻间就能改变战局。周身散发的魔力浓度……它所在的位置即是一个小型的魔界！ 纯粹的肌肉反射。男人骤然发力，将手中匕首正握朝前压低身姿，在一瞬间就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而接下来只要将刃锋刺入眼眶破坏对方的脑部结构就能… 可那一气呵成势如流水的动作却戛然而止。男人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停滞在敌人的身前，刃尖停留在对方那在黑暗中熠燿生辉的猩红眸子前，无法再往前刺入哪怕半分。 “呵，真是热情的欢迎礼。看来千年的死亡也没有磨灭您的斗志，弥拉德大人……或者说，死而复生的圣弥拉德？” 生有胶质皮肤的长尾盘旋在身前，只是用桃心模样的末端轻轻一弹，弥拉德手中的匕首霎时分解为细密的银色粉尘自指缝间泻下。 身体被定住，完全没办法动弹。 某种顶级的定身魔法。与石化不同，眼睛与大脑都还能运转，只有身体完全无法移动。 对方看起来也没有进一步动手的意思，弥拉德终于有空闲去打量眼前的魔物。 不管是额顶旋扭又向后折叠的恶魔之角，还是她身后的蝠翼与长尾，都彰显着她货真价实的非人身份。 但…抛开这些异类的特征，对方的样貌在弥拉德生平所见之人中亦是倾国倾城的那一批。 亮银色发丝在暗处也散发着光辉，不似人类的皎白肌肤恰如他记忆里梅布利亚圣峰顶的雪般纯净。 较为幼态的身形曲线和缓却又展露出独属于这样年纪女孩的青涩，那双猩红的眼瞳更是让他想起了，想起了…… 不对。而今自己性命攸关，怎么会如此松懈？ 他悚然发觉自己的思绪方才已然被对方那异质的美貌所占据，连自己的生命都能完全放下，只为欣赏人与魔特征融洽结合的对方的容颜。 依托人类繁殖欲望进行狩猎的魔物不算太多，与对方的特征能对上的毫无疑问是名为“魅魔”的中等恶魔。 但只是中等恶魔，不该有这般威能完全压制住自己。若中等恶魔都是如此水平，那人类早就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物屠戮殆尽不留一点活口。 “…名为死而复生奇迹，据推测，会在死后吸收周围逸散的魔力进行肉体的修补，但看起来这次醒来的时间格外地长呢，距离您上次的死亡，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哦……唉呀，没在听我说话呢。” 魅惑勇者与英雄，腐化国王与教士。 将元精榨干后再将变成枯瘦人干的人类杀掉，魅魔相较于其他字面意义上生吞活剥人类的魔物文雅了不少，但魔物始终是魔物。 不能理解人类的行为，不能理解人类的文化，不能理解人类的思想。 绝大部分的魔物连知性与理智都不曾拥有，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杀戮人类，毫无疑问是不共戴天的人之死敌。 ……而那些少有的具有知性与理智的魔物，所做之事也只不过是利用这些东西去思考如何更高效地屠戮人类。 “好厉害的杀意呀。您眼中掀起的波涛，让我都有些心潮澎湃了…是想将我溺毙于其中吗？” 魅魔有些轻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弥拉德的头低了下来，与比他矮了一头的魅魔对视。和瞳眸同色的尖锐指甲摩挲着弥拉德干枯的唇，带来了异样的酥麻感。 四目相对，弥拉德只觉荒谬与惊悚。他怎么会从那闪烁着妖艳之红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怜爱？ “我能理解您报仇心切…但看在我跑这么远等这么久的份上，弥拉德先生，能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吗？反正您现在也跑不了任我鱼肉，不是么？” 某种意义上，他现在的性命确实被对方完全掌握在手。但死亡对他来说并非终点，只是一次有点长的睡眠。面对这魔物的威胁，他倒有完全的资本与自信能无视掉。 不过，若对方所言非虚，距离自己被获得主神恩赐成为勇者，已经过去了一千三百年。那么上一次死亡，确实是在一千年前左右。 他记得很清楚，那潮水般的魔物群被仓促醒来手无寸铁的自己拦住。直到自己力竭倒下，应当经历了七次日出与七次日落，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知道够不够城里的人成功撤离。 ……历经的事多了，总是忍不住回忆过往。他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魔物，倒想看看这嘴里能吐出什么妖言来蛊惑他。 确定了现在弥拉德真的有准备听自己说话，魔物继续用指尖描摹着他的唇瓣轮廓，樱唇微启， “千年前我的母亲登上魔王之位，在父亲的辅佐下，修改了世界规则，令魔物不再是屠杀的道具。” “获得人形的魔物们，现如今恰似满怀恋心的少女，不再渴求杀戮与食人，寻求着与人类的结合。” “塑造您的死仇与血，已然成为了历史。” ………？ 弥拉德愣了愣才堪堪理解眼前这魔物想告诉他什么。 魔物获得人形，不再杀戮人类？ 这么低级的谎言与笑话，若是讲给以往的几个同伴听，怕是也要笑得剑都拿不稳，完了给自己来一闷棍把自己送到主教大人那儿驱个魔。 像是看出了弥拉德眼中的嘲弄，魔物勾起唇角，右手打了个响指，原本一片黑暗的空间顿时明亮。 “呵，能猜到是这个反应。”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弥拉德也得以看清自己墓室的装潢与魔物的衣着。 如自己所愿除开棺材没有任何多余陪葬品的空荡墓室，石墙上刻印的除魔咒文依旧清晰可见，但却没有对魔物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千年的时光大抵已经耗尽了存储的魔力。 他将目光转向魔物。 身材贫瘠的魅魔还是如弥拉德记忆里那般最大程度暴露自己肌肤的打扮。 半透明的纱质纯白长裙下的内衣只遮住了关键部位，简洁的腰带勾勒出的纤细线条延伸至颀长双腿，又在洁白无瑕的裸足上收束。 动了动嘴，也许是那魔物方才一阵抚摸的作用，现在他已经能够自由地说话了，不过也仅限于动动嘴皮子和舌头。 能动舌头…就足够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魔物所站的地面与其对应的天花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隆起并互相碰撞。 娇艳的魔物宛若被捕虫植物抓获的飞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压在两块严丝合缝咬合的厚重巨岩中。 自脚底蔓生而出的石柱支撑住了弥拉德动弹不得的身体，从那巨石相撞产生的气浪中稳定身形。 但…飞溅血液与零碎肉沫没有出现。 第二章 魅魔 回荡在耳边的是魔物饱含戏谑与兴奋的浅笑。 未曾想过能一招制敌的弥拉德飞快自脑海中思考着这陌生定身魔法可能存在的解咒，同时令支撑的石柱缚紧自己的腰肢从而用拖动进行快速移动……但这墓室过于狭窄根本没有太多闪转腾挪的空间。 “您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古老的瞬发塑岩法术，有些太落后啦～圣弥拉德大人。” 石柱被拦腰截断，失去支撑的弥拉德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正好栽入一个纤弱的怀抱。 魔物一手托住他的腰，定身魔法尚未解除，于是原本为了戳刺而伸出的手臂此刻像是要抚摸对方的脸颊，那娇俏的魔物竟把自己软糯的桃靥凑近他的手心慢慢磨蹭。 用力咬住舌尖，借由痛楚将脑海内那些不合时宜的绮念勉强驱逐，血腥味蔓延开来。 念诵短促咒文，以血为媒催动魔力运转。 石制的长枪自四面八方的墙壁中带着嗡鸣猛然刺出，目标毫无疑问是弥拉德与揽住他腰的魔物。 而那魔物却不为所动。威能可以洞穿城墙的石枪也在离他们数尺的地方停滞随后化作尘埃落下。 魔物只是用手抹过他的渗出血丝的嘴角，全然不怕自己怀中的这位圣弥拉德大人随时可能张口咬人。 “精彩的表演，圣弥拉德大人。接下来您该怎么做？是用头顶那蓄势待发的石刺自杀触发骨骼上烙印的死灵魔法，还是为我这小粉丝留一些时间，听我说些知心话呢？” “只在您死亡时才会发动的死灵魔法，操纵您的尸体进行力量完全解放的不间断攻击，直到魔力耗尽为止。唉呀…该怎么说呢？也难怪您这次会死那么久。” 弥拉德却并不慌忙。毕竟在战场上舍身奋战了那么多次，不被留下记录是不可能的事。看来石刺与死灵魔法足够招摇，吸引住了对方的注意。 墓室的位置是…山体的中央，正好。 宛若地动的剧烈颠簸让整个墓室几近倾斜，怀抱勇者的魅魔瞪大双眼，被震得双脚短暂悬空，所幸反应迅速，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 六面的石壁以不可阻挡之势魅魔聚拢，在她的感知中，整座山体此刻都在以她为中心压缩，势必要让这里也成为她的墓室的意思啊。 肢体束缚。空间锚定。精神干扰。魔咒破解。石化……魅魔细数着加诸于己身的负面效果，不得不感叹虽说魔法架构古老，但只要投入的魔力够多还是可以绊住自己，争取出的时间也足够用出玉石俱焚的魔法。 山体的响动振聋发聩。俄顷之间，弥拉德与魅魔所处的空间已被压缩到原先一半大小。很快，整座山体就将沉降，一路向下坠入无底深渊直达地核，让加固过无数倍的山体成为她和他的棺椁。 魅魔瞪大双眼，尽管熟知圣者的事迹，但真见到他这副刚烈的姿态还是让她有些愣神， “等，等等啦！我倒是很想和您共处一室，一同坠入地心…但您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对弥拉德的沉默，魔物反而松了口气。把他靠棺材放好后一跃坐上了棺材盖，原本颠簸不已的棺材在她坐上后平稳不少，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自裙摆中探出摇来晃去。她脸上带着危险的浅笑，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圣弥拉德修道院的正下方。为了纪念也是为了守望，直接在您的陵墓之上修建的这栋建筑物内现在居住着五十二位虔诚的修女。她们有的是作为家中不需要的末女被送入篱墙内，有的则承担了一家人对未来的期望，还有的单纯是仰慕您的事迹自愿脱俗开始虔修……多么可爱的女孩们呀。” 对方说出这些的用意再清楚不过，泥土带来的讯息也告诉他对方所言非虚。 于是弥拉德忖度片刻，再度开口时周围的动静已然停止， “条件。”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与我签订契约就行啦。” “…契约？只是个魅魔，学恶魔学得倒还有模有样。” “唉呀，感谢夸奖。作为您的大粉丝，这么直白地赞赏我可受不住哟？” 魅魔脸色通红，捧起自己的脸蛋看起来颇为害羞。还没等弥拉德表示出自己的恶心，她就迅速恢复了原样。 “安心啦，不是什么让您成为我元精储粮的奴隶契约。我的要求是…您要以自己的脚步走遍大陆，亲自用眼睛来见证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一切。届时您的内心想必会有答案。” “作为交换，我保证不会用任何手段去伤害修道院里那些可爱的女孩。不论死亡亦或是分离，这份契约始终有效。就让您所信奉的伟大的主神大人作担保人吧，嗯？” 主神，是赋予自己苏生的勇者赐福，教会遍布大陆各处的伟大神明。称其名必有回应，直截了当地令主神来当担保人，对方的口气属实不小，也不怕哪天被神雷劈成焦炭。 但，趁手的圣剑不在身旁，千年过去使用的魔法早已落伍，还有对方那远超自己理解的定身术法……差距过于显著，这荒诞不经的契约反倒成了目前拯救头顶那修道院的最好手段。 既然呼了神明的名，那此次契约也收入了祂的眼底。与恶魔们常用的满纸文字陷阱与隐形条款的契约文书不同，眼下这口头的诺成契约的过于简洁反而是种好处。 虽然无法用自己的死亡来规避，但留出的大片大片解释空间对双方而言都可以利用……更何况还有主神的注视与担保。 勇者与魔物，祂会偏向哪边简直一目了然。 “好。我，勇者弥拉德?米帕，承认此份契约的存在与有效性。” “真爽快，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哼哼…我，魔王之女，希奥利塔，承认此份契约的存在与有效性。” 话音落下，妖冶的粉紫色光芒自手中闪亮，待到散去时，他与魔物的左手中指根部都覆上了与光芒同色的环形纹路…看起来就像是两条互相纠合的藤蔓，也像是订婚的戒指。 “嗯哼，契约成立～” 抬起左手，魅魔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自己手上新加的小纹身，嘴角的笑意浓了一分。 有如林中灵活的小鹿般跳下棺盖，她背着手款款而行来到弥拉德的正前方。 看着越来越近的，女孩那兼具可爱与魅惑的容颜，还没等弥拉德意识到对方的意图，自己的唇瓣就被温软的某个东西所覆上，湿热的甜美吐息吻上鼻尖又拂过脸颊，魅魔的粉靥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数清对方浓密眼睫的数量。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魅魔樱唇的柔嫩与温度却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舌尖刺痛渐渐消散的同时浑身上下也仿佛失去了力量，一直恪守教规未曾接触过男女之事的他脑海里也浮现出了各种幻想。 “永久的通晓语言魔法，还有我的初吻…呵呵，就当作我迟来的见面礼吧？” 定身解除，他像是一滩软泥斜靠在自己的棺材上。明明只是简单的肌肤相触却在对方魔力加持下让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喘着粗气保持静止以免自己的行动带来的肌肤与织物间的摩擦让自己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 强迫自己回忆魔物森白的犬齿咀嚼肉体时令人牙酸的声响，驱散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没有在魅魔面前露出更大的破绽。 “唉呀，脸蛋红扑扑的，真可爱。看到自己的偶像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呼吸，攻击，情动…对粉丝来说真是如处云端。您不这么觉得吗？” 她慢慢俯下身子，完全没有在意自己宽松的领口垂落能让弥拉德一眼望见女孩并拢的双腿。 “我方才所说可不是谎言哦。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想您心里有一套标准，想必也不会因为道听途说来的言论而轻易地改变自我。所以，您如果能用自己的双眼确认，那可就再好不过啦。” “至于您身上积累三百年的仇恨和敌意…我不会否定与拒绝，也不会让您就这么放下。” “我相信您的判断，这也算是粉丝对偶像的盲信吧？呵呵…” 第三章 修道院之晨 清晨的修道院并不如往日那般宁静。 首先是突如其来的地动吵醒了大家，所幸没有造成太大的灾祸，只是震倒了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屋。而后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则完全让地动带来的恐慌烟消云散。 向来严苛的女院长用她那沉重的手杖在地板上磕出了好几个坑都没办法止住修女们的吵闹与偷看，此起彼伏的讨论与调笑好似雀群，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里不乏好奇和仰慕。 “非常抱歉，弥拉德大人。让您见笑了…她们尚且年轻，又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奇迹的发生。” 话虽如此，在最初的惊讶与确认后，传说与故事中的人物真正站到自己面前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女院长看向今日修道院吵闹的主因。 他此刻正坐在藏书室的中央，身旁散落着羊皮卷与厚重的史书，灿金的碎发和湛蓝的瞳眸还有那副给人安全感的俊朗面庞，尤其是周遭散发的温暖浑厚的魔力都表明对方是再正统不过的勇者。 “无妨，我还得感谢您允许我使用这间藏书室，慷慨的教友。” 叹了口气，弥拉德将手中的书籍合上，过大的信息量让他脑袋有些发胀，他死亡的千年内有太多事发生，想把遗漏的东西补回来并不是可以一晚上完成的任务。光是把教义和各类礼节的流变弄清楚就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当初的教义明明还很简洁来着… 魔物与人类整体的战线维持着稳定，千年来都没再有他记忆里那般烈度的大战，除开偶有的城市或小国堕入魔界的记载，整片大陆可以说得上安静祥和。但…还是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尽管他将手中的通史粗略翻阅几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左手中指根部略有些发痒，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挠了挠，抬起头视线与某位伸出头偷窥藏书室内部的某位白发修女正好对上，对方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露出了左手中指上宛如订婚戒指的粉色纹路。 自坟墓中苏醒，和那只强得诡异的魅魔订下契约后，他便踏上狭长的墓道重新回到了地面，也就是现如今这所“圣弥拉德修道院”所在之处。 而那魅魔不知从何处掏出一身修女的服装披上后摇身一变成为了已经在这所修道院待了三年的修女希奥利塔。 一点魔物的特征都没有，就连魔物魔力也销声匿迹。若不是亲眼目睹从魅魔变为修女的瞬间，弥拉德也不会相信眼前清纯可爱的娇小修女本质是如此恶劣的魔物。 再三和院长确认过那修女的身份，直到对方都开始思考自己关于希奥利塔的记忆正确与否，弥拉德才不得不承认那魅魔这三年来都是乖巧地扮作修女隐藏身份恪守教规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只是可惜您要的最先进的魔导书与魔物图册这里并没有收藏。您若是想要查阅，得去国立学院的图书馆了。” 忍无可忍的女院长终于抬手将围观的修女们驱散，手杖不轻不重地打在跑得慢一些的女孩屁股上，引得几声娇呼。 “教经誊抄完了吗就在这儿偷看！” “哎哟，院长生气了，快跑快跑！” 望着一溜烟跑得没影的修女们，院长再怎么严肃也没能忍住长叹一口气， “唉…不知您今后有何打算？要留在这所修道院一些时日，还是先回圣地觐见教皇冕下？虽然已逾千年，教会应当还保留有您的一席之地。” “圣地总是要回去看看的，我也想见见那座城市千年后的模样。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取回我的圣剑。” 腰间空荡荡的果然还是习惯不了，找回圣剑的事早已提上日程。 收拾好藏书室，弥拉德整理起衣袍。 入棺时穿上的那件衣服似乎已经作为他复生的证据保存了起来，现在他穿着的是修道院为了应对他的回生准备的应季衣物。 一开始的职责代代流传下来似乎已经变成了某种传统，每年他上一次死亡的日子院里都会准备一整套熨帖的衣物，再把上一年的旧衣物分发给过去一年里最为勤劳的修女… 顺带一提，最近三年的旧衣物似乎都被送给了希奥利塔。他不得不感叹对方为了能恶心到自己竟能忍辱负重到如此地步，老谋深算至此这魅魔不止实力心性方面也绝对不容小觑。 “传说中您托付给精灵的那把宝剑？可现如今的精灵已经退居深林，真现身于人类面前的纯种精灵少之又少，也就毗邻那几片密林的国家偶尔有她们的使团来访…” 回想起自己将剑交给那小女孩时对方眼里的珍重与泪花，还有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他不觉得精灵会是不信守承诺的种族。那群执拗的家伙只要立下誓言就一定会贯彻到底，哪怕世代更迭，沧海桑田。 “劳烦您准备一些干粮了。修道院还缺柴火吗？我现在没什么钱，只能拿等价的木材来换，当然，还有这身衣服。” 和不断推辞的院长掰扯完又从山林里砍伐木材，回过神来已经是正午时分。修女们似乎也结束了上午的祷告与工作，围坐在主神像下分食面包与牛奶。 不想再继续打扰修女们，找了个能看到山脚的地方坐下，弥拉德慢慢咀嚼着与自己记忆中味道大相径庭的面包，感受味觉一点一点地复苏。 “哼哼，一上午没见，有没有想我，嗯？” 熟悉的柑橘香气自身后袭来，一对细腻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是如何绕到自己身后的？身为勇者的弥拉德对于魔物这类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恶意与危险的存在向来感官敏锐，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候在大脑意识到危险之前身体就要率先行动起来将敌意来源扼杀。 是死了千年感官钝了吗？比起另一个答案，弥拉德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的问题。 强行按捺住自心底升腾而起的杀意，带着满背的鸡皮疙瘩，他略有些强硬地挣开了自来熟魅魔的束缚。 在此处开战无疑会误伤到修女们，大范围的瞬发转移魔法似乎在自己死后许久才投入应用，现在不能与对方发生冲突。 希奥利塔也没较真，爽利松开手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她身上依旧穿着那套明显改小一号的修女服，让本应宽松的长袍变得修身，衬出了女孩纤薄的身形，若是无视掉她上挑的嘴角无时无刻不夹带的魅意，倒真像是个娇弱的虔诚修女。 “你究竟有何企图？潜伏在修道院，又费尽周折与我签下契约。若想做你们的老本行，那你找错人了，我不会屈服于魅魔。” 对方的目的肯定不是想让自己到处走走逛逛那么单纯，昨夜过后他对自己的灵魂与魔力大源检查过好几次也并未发现异常，修道院的其他修女也没有被对方的魔力影响，算是排除了魅魔常用的影响人类意识的把戏。 “我其实真的只是想让您到处走走逛逛啦。”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声，魅魔走到他身旁，望向山脚下的聚落，袅袅炊烟已经升起。那里居住的多是依附于这栋修道院的佃户，在修女们不方便耕种的土地上劳作。 “粉丝想让偶像过得开心一些，不要整天出生入死的，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可没做过什么会让魅魔崇拜我的事。” “不止是我，还有几位姐妹也想再见到您哦？” 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透露出的讯息，弥拉德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 “哼哼……” 似乎料到要发生什么，魅魔只是轻笑不再言语。 “弥拉德大人…弥拉德大人！呼，您在这里…” 面色铁青的院长疾步走来，她手里抓着一封信件，还未走近就忍不住向弥拉德宣读其中的内容， “是教国发来的简讯。您曾经斩杀过的魔王，也有了复苏的迹象…” 第四章 回生圣者 圣弥拉德，又称回生圣者。 作为主神教会承认的圣人之一，除开他多次展现的死而复生的奇迹，最值得称道也是最为人所知的成就，就是在短短百年内将两任魔王尽皆斩杀，为人类一方争取到了许久的休养生息时间。 愿意呆在这偏远修道院的修女有不少是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女院长自然也不例外。传颂这位圣者之伟力的同时，那些故事也没忘记渲染作为敌方的魔王的恐怖。 只是注目就足以石化一整个国家，令其境内千年来不再有活物，一夜之间让一个强盛的国家彻底消弭于历史中的存在。 光是处理对方败亡后遗留的问题，教会方面就扯皮了好几年，最后也只能选择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将整个国度封印起来以待后世找到解决石化的方法。 不过显然，后世之人也对魔王位阶美杜莎的石化诅咒无能为力。弥拉德仍记得通史中撰写的至今为止那片区域周遭没人愿意定居的惨状。 “教会驻扎在白色荒原外围的研究者们在一周前观察到封印阵内的城市里出现了活物，据推测为拉米亚属的魔物美杜莎，和您当初斩杀的那位魔王同种。教国方面非常重视，认为这是魔王复苏的前兆，已经开始召集各国的主教准备进行大公会议。” 扫过院长递过来的简报上的内容，弥拉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前面一看就是研究者所撰写的内容还算正常，将事态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但后文的内容还是让他咋舌。 ……什么叫危急存亡之际，为防止悲剧再演，期待各地主教拨冗前来，时限在今年年底，于明年春召开会议？ 教会的效率已经低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现在可才四月，等主教们都到齐了扯嘴皮子不知道又要多久。昨日所阅的史书内记载的大公会议短则数月长则几年，与他那时参与过的战前会议完全不同。在驻扎营地里的会议最长的也不过一天，就怕拖久了贻误了战机。 看出了他的疑惑，女院长尴尬地笑了笑， “主教们也忙于处理自己国家的事吧…年纪大了出行也不方便。” “而且，大家都想着反正没事了一千多年，想必封印阵也可以再多撑个几年。再者，谁都不想派兵进驻这个烂摊子，会不会折在里面姑且不谈，都是千年前的古战场了，那些被石化的居民还不知道有没有复原可能呢～” 撑着脸倚靠在护栏边上，希奥利塔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揶揄，对上层担心吃力不讨好的指控就挂在嘴边没有出口，她看向弥拉德，似乎在期待后者的反应， “希奥利塔！大人物们有大人物的顾虑，自然不能那么轻易地做决定！” 院长将手杖重重杵在地板上，被她呵斥的魅魔居然真的低头说了声抱歉，那副低眉顺眼的委屈模样更是看得弥拉德嘴角扯动。 不愧是魅魔…演技精湛。 当然不能放着不管。不论现如今勇者们是如何行动的，他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总之，我了解了。我会亲自去处理这件事。教友，就麻烦你写信给当代的冕下告知我复苏之事了。哦，还有我去调查魔王复苏一事。” 收好简报，弥拉德自苏醒以来第一次觉得轻松，终于事态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轨道上。比起魅魔契约中的用双足丈量大地，果然还是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中的活计适合自己。这正是他所笃行的勇者该履行的职责，而不应将光阴虚度在无止境的会议中和平淡乏味的旅游上。 “您去意已决，我自然不会阻拦您。” 眼前的男人理所当然的口气让人完全找不到拒绝的余地，他说出口似乎只是通知而不是问询。 院长瞥了眼望着弥拉德，瞳孔里快要迸出闪亮星星的娇小修女，后者活脱脱一副看到偶像即将大展神威的迷妹模样，不由得轻咳几声，手杖轻轻拍打修女的小屁股，将希奥利塔唤回现实。 “希奥利塔，你在这里修习也满三年了，对吧？” 院长还记得昨天弥拉德询问希奥利塔情况的模样。对这个她眼里偶尔调皮但总体还算懂事虔诚的小修女，圣者展现的慎重与警惕实在不可理喻。 镌刻在手杖末端的识魔咒文在接触到希奥利塔时也没有反应。作为现如今不再使用的灭魔咒文的精简版本，学者间众说纷纭的关于灭魔咒文失去作用的原因她并不关心。无论如何，其辨别魔物的功效应该仍然适用。 偏远的内陆王国本就少见魔物，不少平民终其一生可能都没办法见到一只魔物，大半辈子在修道院内度过的女院长上次见到魔物，还是许多年前上任院长路过都城奴隶市场的一瞥。 她拿不准主意。 但…无论怎么看希奥利塔都只是个小姑娘，虔诚热心善良友善助人为乐，根本不像是弥拉德嘴中还有教会宣扬的可怖吃人魔物。不过圣者那么做毕竟有他的道理，就和她不曾质疑过主教们的决定一样。既然如此，不如相信屡次创造奇迹的圣者，让他亲自去处理这个问题。 “你的努力与信仰我都看在眼底，是时候将你所学付诸于实践了。跟着弥拉德大人下山，为他作向导吧。” “…也好。” 弥拉德点了点头，他可不会认为那盯上自己的魅魔会安心呆在修道院内，光明正大地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也方便监视顺便保护修女。 “好耶！感谢院长的仁慈，也感谢主神的眷顾！让我有了能与弥拉德大人同行的机会～” 看那女孩双手合十祈祷的认真劲，圣者大人果然是看走眼了吧。这样虔信的好女孩怎么可能是魔物呢？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物可不会耐得下性子抄写经文做礼拜，若魔物真的愿意持之以恒地践行教义乐善好施为了居民祈福，那…又与其他的教徒何异呢？ ……果然还是相信圣者的判断吧。女院长摇了摇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赶紧将那足以称得上异端的想法抛之脑后。 第五章 粉饰 为了凑齐换到干粮与旅费的钱，弥拉德在修道院附近还是多呆了些时日。 阅读藏书室内收藏的史料与经文的间隙，修复因为自己整出来的动静而倒塌的房屋，用土之魔法为农户们松松土增强土壤肥力，勘测地下水凿出新的水井，又或是去林中狩猎破坏庄稼的野猪，干着这类他认为能换取等价干粮与旅费的力所能及的活儿。 这期间希奥利塔一结束工作就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跟屁虫一样看着他用闲暇时间为村民做事。 他倒乐得将希奥利塔单独领入森林，实际上引诱对方进入他铺设的陷阱，然而每次袭击都以他的失败告终。 直到村里人乃至其他修女看他和希奥利塔的眼神愈发不对劲才停止对希奥利塔的实力进行试探。 越是试探，对方的深不可测就越是令弥拉德讶异，也让他沉默。 虽说那些陷阱为了尽量避免激怒对方都算不上彻底致人于死地，但也不是一个中等恶魔能轻描淡写躲过去的程度。 希奥利塔如羽毛般飘过陷阱的上空完全没有触发他设置的感应法阵，那副想装作轻松嘴角又忍不住上扬的得意范，就好像是做了善事抬起头背着手等待父母嘉奖的小孩。 看不穿她的伪装，又不想去思考魅魔话语存在的可能性，弥拉德只能感慨她的城府之深演技之妙。 弥拉德不得不承认千年过去中等恶魔的战力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起膨胀，他这旧时代的勇者已经登不上新时代的船，并罕有地对人类的未来感到一阵悲观，学习新兴魔法同时取回圣剑的安排迫在眉睫。 至少得赶在对方对自己失去兴趣转而祸害他人之前。 至于希奥利塔自称的魔王之女……则全然被他抛之脑后。毕竟次生的魔物都能算做魔王的子嗣，魔王伤口里流出的腥血都能变成魔物撕咬自己呢，搭点边就吹嘘自己抬高身份也很正常，这种人他见过不少。 今后还是尽量避免刺激她，与她发生冲突。短暂的思索过后他下了决定。 离开修道院的那天来送他的人意外地多。才刚刚与之熟稔起来的农户们还是不太习惯面对一位传说中的勇者，支支吾吾半天，领头的汉子才把手里攥着的一小袋果干和肉脯放在他的手心，让弥拉德有些哭笑不得。 加固的房屋似乎也没有问题，看来自己修葺城墙的老手艺还是没丢掉，他满意地看向农户身后焕然一新的聚落……似乎没别的能帮上忙了。 没有拒绝那袋果干和肉脯，他弯下腰低声感谢农户们的支持。转身抬脚的瞬间又想到了什么，然后布满杂草的道路被瞬间清空，坑洼的路面也被夯实，马粪堆积在一旁，看着清爽不少，出行想必也方便一些。 于是他们上路了。 希奥利塔哼着歌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她依旧穿着那套包裹全身密不透风的贴身修女服，银色的发丝包裹在头巾中。 若是没有墓室里对峙的那一幕又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弥拉德很乐意和这样年轻一代的教友探讨对主神教义的理解。但现在他只想尽量无视对方的存在，哪怕那悦耳的歌声就萦绕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圣洁的颂歌被她甜腻的嗓音唱得莫名多了分古怪的意蕴，他听了半天才意识到这词颂唱的对象正是自己。 词中描绘的似乎是他参与讨伐一位上级恶魔的事迹，只不过在魅魔的嗓音加持下他挥剑砍向恶魔犄角的动作都有些猥亵意味。 弥拉德停住脚步，歌声随之止息。 他转过身，正对上那双妖艳的猩红眼眸，眨巴着闪烁无辜的光芒。 “前些日子里，我看史书时有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几天琢磨下来，应该是领土的问题。” “哦？” 那女孩歪着脑袋，他现在才发现对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小小的犬牙，让他略感不适， “您发现了什么？我愿闻其详哦。” “尽管作者一直在粉饰或是避而不谈，但这千年的历史中，我未曾见到教会有收复失地的记录。换句话说，魔界化的城市与国家，教会一个也没重新拿回来。” 他曾多次拿着书籍找院长求证其内容的真实性，得到的答案是如假包换由教会支持出版的官方读物。 “其实也有部分是转为亲魔物的国家了啦，不过似乎被教会国单方面划作叛徒，连贸易都只能拐弯抹角通过中立国达成呢。” 掰起手指，她细数着那些教会国不愿放弃的商品与资源，从粮食到奢侈品，应有尽有。这些货物从亲魔物国家运出到中立国，再转售到教会国。就好像这样那些货物就不再是教会眼中的污秽之物。 “各类大小战役的报告欣欣向荣一片大好。战线表面看处在长期的拉锯中，实则一直在收缩，以这作者雷斯卡特耶教国上层饮食习惯的流变都写得事靡巨细的习惯，若是成功收复了失地，不可能不大书特书。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失去土地与盟友的从始至终就只有教会一方。” 战报会说谎，但战线不会。 稍稍在脑中推演一番后就会发现人类的活动范围已经比他那时缩水了不止一圈。 先不提那些频率高得吓人的疫病地动山崩海啸导致的“人口迁移”，一笔带过的沦落城市与国家没有再出现在之后的任何记载中，这种程度的避嫌足以称得上刻意。大点的城市和国家没办法用天灾掩盖过去，呈在明面上的就有如此之多，背地里… 千年来的人们或许对这种事态早已习以为常，偶有意识到的人或是选择无视又或者是安于现状，但他却无法忽视字里行间意图粉饰的漏洞。 时代真的变了。和希奥利塔的对垒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不足，这些天对史书的咀嚼让他明白现在已经不是主教挽起袖子提着圣十字上战场杀魔物的时代了。 残日西垂。血色的暮光映出了修女背后渐渐展开的蝠翼之影。她摘下头巾，摩挲起重新长出的旋角。 “哎呀，该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您能意识到这点我真的很惊讶，不愧是我看中的勇者呢。那么，您有何感想？” 变回魅魔的希奥利塔彻底褪去了修女时的清纯与懵懂，尽情散发着那具纤柔躯体的青涩之美，简直是无论性别无论取向都一视同仁引诱至堕落的毒果， “有些失望，也有些恼怒。” 失望在于实力不济，恼怒于自障双目不敢窥天穹。 “听上去您心底还留有一丝期待。” 她明显更习惯魅魔的形态，在周围无人后就解除了伪装，细长的尾巴摇来晃去在空中划出优美的痕迹， “白色荒原的事办成之后，我会去一趟雷斯卡特耶，然后再去圣地觐见当代的教皇冕下。” 弥拉德沉默了一会儿，任由残阳彻底落入地平线， “在那里，我希望能得到令我满意的答复。我所参与并建立的一切不该是这样。” 第六章 新作物 接下来的一路他都保持着缄默，尽量不去思考魅魔口中颂歌的含义，在她的有意为之下那悦耳动听的美声在某些发音的处理上堪称床榻间的娇呼。一旦松懈他的速度就不得不慢下来，身后那魅魔也会吃吃发笑。 弥拉德赶路向来是贯彻力大砖飞的原则，借由勇者赐福带来的身体素质提升在道路上疾驰，得亏这条路没有旁人，不然刮起的劲风就足以掀飞马车……这一趟跑下来这林间小道的路况倒是好了不少。 弥拉德没有收下修道院想提供的马匹。论起速度他显然更胜一筹，何况能为他守墓千年已是难得，他脸皮不算厚，不愿再多拿那里的一针一线。 按照当前的速度，沿着主道抵达白色荒原短需数周长则一个月，当然，这是沿途没有被其他事打扰的情况。 待到入夜时他才停下脚步吐出一口浊气，“在这里扎营”的话还没说出口，一直在后面飘着的希奥利塔身旁就多出了两顶帐篷。 甚至还是内部空间延展过的顶级货。现在的魔法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空间创生魔法能用在日用品上…还是这位魅魔的个人兴趣？ 他压下疑虑，借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再度审理了一番前往荒原的路线。 “虽然跟着飞一点也不会觉得累，但是弥拉德大人，您该不会就打算这么一路跑到荒原吧？” 尾巴尖拉低了地图，让他的注意力从熟悉又陌生的地形与道路上转移，看向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丝毫不在意走光的希奥利塔， “我不太擅长转移魔法。” 顿了几秒，他选择如实回答。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转移魔法作为最上级的战略魔法，在他记忆里熟悉掌握之人也屈指可数，每次发动往往都会抽光他们乃至周围人的魔力，可谓消耗极大。 而且那位魔王应当还没有彻底苏醒，时间上完全来得及。现在充其量是…睡醒前的梦呓，新生的眷族此时正四处游荡为魔王收集充足的食粮，以免睁开眼后空腹的魔王把它们当做小零食嚼吧嚼吧吃掉。 “哼哼，那还真巧，我有能力让您一夜之内抵达目的地哦。” “不需要。” 拨开压在地图上的尾巴尖，相触的瞬间那魅魔身体颤抖了一下，被火焰映红的脸蛋更加绯艳，给弥拉德看得一愣。 如此敏感，那看来原来尾巴是弱点。将这条珍贵情报牢记于心，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咳，别…别这么绝情嘛。我知道弥拉德大人您信不过魔物，但若要我说都城有长途空间转移法阵存在呢？” 扭捏着身子，从二郎腿变成了夹紧腿正坐，将收回去的尾巴缠在腰间，希奥利塔的声音多少有些不自然。 都城。应当是指目前所在维瑟格兰王国的首都艾尔西亚。那里有通往白色荒原的直达空间转移法阵？若是对方所言非虚，那行进路线确实要改变了。 “我以您信仰的主神名义起誓，绝不会欺骗您半分。” 为了让他相信，连这种话都能说的出来了吗？看着调整好状态重新变得游刃有余的希奥利塔，弥拉德仍旧看不透对方的想法。 在心中祈求主神的庇佑与公证，和前些日子的祷告一样没有回应，他隐约感到些许的不安。 “那就先去艾尔西亚，借道前往白色荒原。” 往火堆里添一把柴，温暖让他安心稍许。主神教会还存于世间，勇者依旧源源不断地蒙受赐福，主神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是自己多想了吧。 沉思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希奥利塔不知何时早已换回了修女的服装，正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两匹牝马，各自载着一人。成年男性与女性，都没有携带武器，似乎相当疲倦。 品味着泥土带来的讯息，弥拉德望向道路彼端。篝火的火势稍弱一些时，那对夜里赶路的男女终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哦…感谢主神！我就说那火光是篝火而不是鬼火，你赌输了，克雷顿。” 翻身下马，将栓绳绑在路旁。栗发的女性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黄细麻长袍，脚上踩着的长靴底积满了泥土，腰带上则挂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 另一位男性不知是因为旅途劳顿还是打赌输给了对方，神情萎靡许多。他正了正胸前代表维瑟格兰王室的徽章，向弥拉德与希奥利塔点头示意，语气虚弱， “我根本没想和你打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篝火…咳，晚上好，两位修士。如您二位所见，我俩是对赶时间走夜路走岔了道的可怜人，主神在上啊…能否行个好让我们也在这里扎营？” “我是薇森娜，维瑟格兰农业技术协会的指导员。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是和我同路的税务官克雷顿。我们要去附近的沃尔特领执行公务。” 比起瘦弱的克雷顿，薇森娜明显结实不少。她随意地用脚拨开落叶，就一屁股坐到篝火旁，拿出水袋大口豪饮。 也许是弥拉德身披教袍的模样和希奥利塔的修女打扮带来的安全感，坐下后克雷顿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您…您二位呢？” “我是弥拉德，旁边这是…希奥利塔。算是结伴去都城，应该会路经沃尔特领。恕我见识短浅，但我实在有些好奇这位女士口中的农业技术协会是什么。” 他看向薇森娜，对方擦干唇边的水渍，把水袋递给了克雷顿。 “怎么说呢…名义上是国王陛下在去年底建立的新机构，主要干的活儿就是在全国各地到处跑推广新作物顺便指导下农夫新的耕作方式。” “所以您才会和税务官阁下结伴啊。” 希奥利塔轻轻点头，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腿上，一副好好修女的做派。薇森娜怔住了几秒，方才回应， “啊…是。反正都是顺路，而且要到处跑嘛。” “新作物？新耕作方式？” “嗯，是学院那边的学士老爷研究出来的新品类。长得快还肥地，结出的果实饱腹还营养丰富，” 她小心翼翼打开腰间的袋子，露出其中白色的块茎，点缀其上的嫩芽完好如初，就好像才被摘下来。 “新的耕作方式是配合这新作物的，这东西不太适合三圃制，得赶在春耕地播种前推广下去。” 聊起这种新作物薇森娜相当兴奋，拖着弥拉德讲了半天这种作物的好处与优点。作为听众弥拉德非常合格，用心聆听的同时还没忘记偶尔提出一些疑问让她有充足的反馈。 若不是一旁睡倒在地的克雷顿愈发响亮的鼾声已经无法忽视，怕是能聊上一夜。 “总之，愿意种这个的话国王陛下会减免税款，丰收季还有专门的粮食商以固定价格收购。如果在全国大范围推广开来，就不用再担心歉收饿肚子交不上税了！” 第七章 沃尔特领 出于被薇森娜吹得神乎其神的新作物的好奇，再加上驻扎的营地离沃尔特领的庄园也不过半天的路程，弥拉德索性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远远跟在官员二人身后几千米的位置不被发现。 不惜削减税款也要推广新兴的作物，绕过教会指派直属的官员亲自下乡推广，维瑟格兰现任国王的野心不可谓不大。 在教会势力管辖下的维瑟格兰王国，拥有土地最多的地主自然是当地的主神教会。 以修道院为核心的庄园基本上占据了大部分肥沃的土地，剩下的则被大小领主瓜分，自由民拥有的只有极少的土地。借由对粮食的把控，配合勇者这一战略级武力，再不用说还有宗教信仰方面的主导，主神教会能轻而易举地支配维瑟格兰这种实力较弱，贸易不发达的偏远国家。 而国王意图推广的粮食贸易与新兴作物，无疑会顶撞到主神教会的粮食垄断，触及到核心利益，教会可不会坐视不理。 虽然如此下定论很对不住他的圣者身份，但弥拉德知道现在的教会已经不是他那时的人类之光，抵御魔物的第一道壁垒。 该说是雄心勃勃还是狂妄自大？ 又或者说，有什么人给了国王虎口夺食的信心？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的希奥利塔，为了跟上前方的官员又不拉开太远，他们的速度并不慢，修女的头巾被风吹拂飘荡在脑后，露出一绺银白的碎发，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回之以一个灿烂的露齿笑，活像个邻家小妹。 可疑。 默默收回视线。 他不反感国王的行为，若是能让教会感受到危机感，带来一丝改变，弥拉德也是乐见其成的…哪怕这改变的根源来自魔物。 沃尔特领就在前方，弥拉德已经能看到秋耕田里正处在拨穗期的小麦和扛着草耙的村夫，黄绿交错的麦浪此起彼伏，条状的田地恰如丝带勾勒出大地的弧度。 看上去春耕还没开始，虽然有些晚，但还来得及，只要薇森娜能说服当地的领主与自由民，外加他亲爱的教友们不去妨碍就行。 “这是魔物的饵料与陷阱！是有悖主神所订自然传统的亵渎！” 中年秃顶的神父站在人群中央口沫纷飞，薇森娜则满脸愤懑。她手里的袋子空了大半，克雷顿满头大汗像是追萝卜的驴一样努力捡拾滚落在地沾满灰尘的块茎，围成圈的农夫避让着他，表情各异。 “看那恶心的苍白色！主神在上，吃了这种东西肯定会让人患上疥疮，淋病和痢疾！” 围观人群眼中的迟疑多了几分。 似乎很满意现在的效果，神父决定乘胜追击，往前一步伸手摸向袋子让剩下的块茎也跟着滚落。 “你根本就是在放屁！” 灵敏地躲过神父的手，薇森娜的厌恶已经快要溢出言表，克雷顿死死拖住她的手臂，脸都快憋成猪肝色才勉强让薇森娜没有直接冲上去开启自由搏击， “冷静，薇，冷静！” “那告诉我，这种作物是从何而来！” 继续穷追猛打，神父脸上得意的神色愈发浓厚， “是…是学士老爷们多次育种之后改良而来的新品种！借由精灵使的帮助，选出合适的母本，模仿萝卜和甜菜的形态，更融入了大豆和苜蓿肥地的特性……” “啊，杂交，融合！你们怎么敢如此直接地干预自然？更不用说还有那群行走在边缘的精灵使在掺和！” 成功了！敲打话语中的漏洞，抓到把柄，再细细盘问，让对手露出破绽！这让神父感觉自己又年轻了一回，回到了还在大学时和别人辩论的那个下午，那时的自己多么意气风发，头发也还茂盛…只需要再稍微施点力，这小姑娘肯定就承不住压力自己落荒而逃，粮仓里的麦子和他的升职就都有了出路… 一只厚重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头也不回颇有些不耐地想把它抖落下去，用劲半天，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教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这作物卖相不错，若优点真如她所说，那大家不就用不着在歉收的时候挨饿，也有力气向主神祈祷了吗？” 不速之客的话语不算响亮却有种奇特的说服力，让人感到安心与踏实，而那头打理得漂漂亮亮的金发更是令神父都有些嫉妒。 对方的气质还有言语中流露的自信让神父举棋不定，他从来没听过这片领土有这样的流浪教士。 弥拉德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遗漏的块茎，芽眼处还算完好。 直到他弯腰神父才发现原来这位教士并不是独自一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体型矮小的修女。 身高才将将及过教士胸前的修女缓缓开口， “这位弥拉德教士尤其擅长土魔法，与植物沟通加速生长也是小事一桩。我与各位心中都有疑虑，不如等候片刻，看看成果是否真如指导员小姐所言那般神奇，怎么样？” 多此一举。不过这魅魔确实比自己更擅长说服他人，意识到自己昨天还说不需要魅魔帮助今天就被强喂了口饭的弥拉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克雷顿我熟，这人老实巴交的不会骗人，那女娃也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等就等呗，要真成了这点种子够哥几个分吗？” “我看这杂交就是不行，神父说得也没毛病。” 弥拉德朝着感激得泪水都快要流出来的薇森娜和大口喘着粗气的克雷顿点了点头，农户们熙熙攘攘的吵闹没过多久就有了结论，大多数的农户还是愿意为这位和圣者重名的教士付出一些时间看看结果如何。 来到已经犁好了的春耕地，弥拉德将块茎埋入田中，盖上覆土，让泥土与自己的心神链接，将魔力灌注给土下小小的块茎。 和精灵使直接与植物沟通用魔力诱导它们生长不同，他的操作更接近于为魔像注入魔力的“附魔”。借由想象具现出的带有生长、繁育属性的魔力灌注入块茎中，最终倒也可以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 魔力的需求量……很少。 萌芽，破土，叶片生长，营养富集，块茎膨大。 通常要花费数月的过程在弥拉德的催化下只是短短几次呼吸间就已经完成，魔力的缺口不需要太久就能补上。 苍翠的叶片抖动着，地表的隆起已经相当明显，隐约可以从裂隙中窥见一抹白色。 弥拉德将其连根拔起，根系之间缀着的膨大球形块茎呈现出无瑕的白，没凑近嗅闻都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清香。一株三到五个的产量，人头大小的果实，还有土地内活跃起来的土之元素……那指导员没有说谎。 这看着可不像神父说的吃了会生疥疮的样子啊。 吞了吞口水，农夫们的脑子里不约而同冒出了这个想法。 第八章 困惑 洗净泥壤，再把成熟的块茎切块分发给围观的人群。 尽管清香扑鼻，心里因此产生动摇，但人群中真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是没有。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弥拉德吞下了手中拇指大小的切块。 吵吵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无数视线集中到他身上，看看下一秒这长的俊俏的教士会不会浑身长疮流脓倒在地上。 有看不下去的已经溜走去找庄园里的兽医看看能不能凑合着治了。 称得上是甘美多汁，不算甜但也没沦落到寡淡无味的地步。吞咽入腹，弥拉德伸手抚摸着胃部，解毒的治疗魔法蓄势待发，但过了许久也没出现中毒或是其他的不良反应。 “其实炖煮更好吃来着，不过生食也没问题就是…” 薇森娜挠了挠脑袋提醒着，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遇到这样好心的人愿意帮忙推广新作物真的是太棒了。 “没有毒性。” 一语定音的结论，确实如薇森娜所言是非常优秀的粮食作物，如果推广的话，季节性的饥馑自然可以缓解，一家人也不用把田卖给教会换得可怜巴巴的粮食。 “正如这位教士所言，这种新作物由国王陛下授意推广，最重要的是这一季度块茎免费，种植的方法包教包会…咳……想种的可以自行领取后找我登记…不论多少种植面积，只要种了并且有收获，今年交给领主的税款也可以减免。” 克雷顿终于缓了过来，免费和减免税款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在第一个消瘦的农夫愿意领取块茎后，其他的农夫也争先恐后生怕自己抢不到那份减税的名额。 神父被挤出了人群，他肥胖的身体像是皮球一样被推来搡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所幸弥拉德手快扶住了他。对方站稳身，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尘土，语气不善， “这群该死的愚民…唉，我的腰，愿主神垂怜！教友，你又是哪里来的圣徒？刚脱离修道院不久吧，敢问目前隶属于何处的教会，有无圣职啊？” 拍开弥拉德搀扶着的手，神父上下打量了几番眼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打扰他好事的流浪教士，气不打一处来。 “目前无所属，圣职…应该也没有。” “哼，这样啊。” 那双狐疑的小眼珠子在弥拉德与希奥利塔之间打转，最后神父轻哼了一声，朝着弥拉德摆了摆手，像是在拂开什么脏东西， “我们这教区可没余粮收养你们这样的流浪教士，另寻他处吧！” “我们过几天就会自行离开，劳烦教友了。” “那再好不过。祝愿兄弟你在他处寻到教职，愿主神垂怜你…！” 扶着腰，神父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过几天？看来弥拉德大人对这种新作物很感兴趣呀，想再多观察观察吗？” 希奥利塔弯着腰，从下往上仰望着弥拉德的脸，一缕发丝自脸颊上滑落。 “还是说…想看看那位神父背地里还会做出什么动作？” “…与你无关。” 当然是二者兼有之。 虽然说他有所预料，但现如今主神教会的神父世俗化的程度依旧令弥拉德不忍直视。 神父身上还散发着些微的未散去的酒臭，大腹便便的模样也实在不像是有在恪守教规的样子。更不用说方才假借搀扶，从神父口袋里摸到的沉甸甸的物件。弥拉德很确信那是金制的某种器物。 块茎似乎终于分发完毕，现在农民们正围在克雷顿身旁画押。薇森娜朝着他们竖了个大拇指，这姑娘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笑眯眯的模样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差点急眼了。 “真是帮大忙了！没想到弥拉德先生居然还是个优秀的土魔法使用者…让我有些想到学院里那些精灵使了。” “举手之劳。我们在此处还要再呆些时日，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旁观你的指导？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能搭把手，就当是学费了。” “当然，当然，我谢谢你们还来不及呢，说什么学费…” 找了块荒地，祛除杂草与灌木后在弥拉德的魔法作用下一栋二室一厅的一体化石制平房很快就拔地而起，把衣物铺在凸起的石台上就算是歇息的床榻，会客的厅室内连桌椅都配备完整。 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克雷顿和薇森娜目瞪口呆，难以想象这个教士是有多熟悉在野外风餐露宿才能将脑中的居室借由魔法具现化。 没呆多久克雷顿和薇森娜就被庄头叫走，留下弥拉德二人。 饶有兴致地在他造出的石房内走来走去，希奥利塔左顾右盼的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都收进眼底。 “弥拉德大人就这么不想住进我的帐篷吗？希奥利塔有些伤心哦～” “少装傻充愣。” 弥拉德在那帐篷里一睡下就开始后悔，且不说头顶摇曳的粉紫色烛火让内部空间看着有多奇怪是多奇怪，误触到床沿的某个按钮后突然变成振动模式的床榻和旁边多出的一根莫名其妙的金属管更是让他沉默许久最后选择照看了篝火一整夜。 他不该忘记这魔物的魅魔身份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笑音，希奥利塔恶作剧得逞一般笑了起来。她捂着嘴，白嫩的手心遮掩不住嘴角的一抹张扬的弧度。 “噗…我倒是忘记是在地下街进口的通用型了。弥拉德大人要是对那些功能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为您解说一番哦？” “哼…银荡的本性遮掩不住了吗？” 吐了吐嫩粉的舌头，她做了个鬼脸，一反常态地没有继续纠缠， “真是不解风情呢弥拉德大人，女孩子的主动邀请就该欣然接受哟！” 女孩子的主动邀请？讥讽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希奥利塔就化身一阵香风扑入了他的怀中，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个湿热甜美的吻痕后，顺手把弥拉德应激释放的几个无咏唱魔法扼杀在成型之初，最后像是没事人一样说了句“晚安”就哼歌小跳着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弥拉德虚握的右手放在空无一物的腿侧，那是他习以为常的挂剑的位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此之近的距离对方若是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但他到最后也没能启动烙印在骨骼上的死灵魔法。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杀了自己的。 一个念头自幽暗的心底生出，带来他本能确信而理智一直在反驳的答案。 她的身上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 和他曾面对的那些为榨取生命使家庭破灭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形魔物截然相反。 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聆听那些魔物咒骂的同时将它们香艳的肉体碾磨成酱，却没办法做到对一个至今仍摸不准态度的暂时友善的魔物挥剑。 理智告诉他魔物就是魔物，魔物杀无赦。 但往敌意与杀意的来源处挥剑与施法已经是他刻入灵魂深处的本能，此刻正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无往不利的本能绊住了他。 被死灵魔法控制后他会失去理智朝着敌意来源发动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但对方真的带有敌意吗？ 那一刹那的犹疑让弥拉德出现了空档，被对方趁虚而入。 ……她所期待的，她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冷静下来思量片刻，再次向主神祈求回应无果后他决定今晚也去村里守夜…或者说看篝火，如果有的话。 第九章 凯尔派与磨坊主之子 夜风吹拂，带来田野小路那混杂畜粪与泥土和青草的独特气味，让弥拉德的心宁静了不少。默诵着脑海中的经文，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池塘边。 为磨坊提供动力的小河在这里停驻又很快汇入更宽广的河流，眼下这不大的池塘上覆满了浮萍，一人多高的芦苇也遮蔽住了视线。 细碎的喘息与甜腻到快要流出蜜的话语随着野鸭与苍鹭涉水的动静一起飘进了他的耳朵。 …有其他人也在此处，而且还是两位。 明白到池塘对岸渐渐靠在一起的黑影意味着什么，弥拉德哂笑着转身准备离开为这对夜间私会的情人留出空间。 等会。有些不太对劲。 迈出的步子顿在了半空。 空气弥漫着似曾相识的魔力，源头毫无疑问就是那对情人所在的方向。那无孔不入又包容一切的魔力他近些日子里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身体比意识更先反应过来。 苇丛在气浪中骤然分开好似大海为某位圣者让出通路，未等苇杆折断的脆响被水禽察觉，弥拉德就已立在那对仍在调情的情人面前。 受惊的水鸟扑腾翅膀飞离了这片水域，现场的气氛凝滞，蜜里调油的暧昧氛围荡然无存。 “我白天见过你，磨坊主的儿子。孩子，到我身后来。” 言简意赅的命令。 他低声吟唱，松软湿润的泥土逐渐硬化，只需一个念头就能洞穿眼前的魔物。 那可怜的男孩脸上还带着心醉神迷的笑容，显然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弥拉德紧蹙着眉，打量依偎在男孩身旁那蛊惑人心的魔物。 少女的上半身，下面则是线条流畅的马身。 半人马？不，不对。这附近没有半人马的聚落，那群傲慢野蛮的劫掠者也绝不会接受人类男性的求爱。 半透明的鳍，鳞片，鱼尾。 一个诡异的猜想慢慢在他心中浮现。 马形水怪？或者说…凯尔派？ 难道说千年过去这种喜欢拖人下水的魔物已经学会拟态出人类的模样了？ “干…干什么了？我警告你哦人类！就算你是公主看上的人也不能打扰我和洛奇相亲相爱呀！怎么这么没礼貌呢，羞羞脸！” 那魔物鼓起腮帮子，双手环住了男孩的腰腹，后者大梦初醒般哆嗦起来，眼中的恐惧逐渐增长，是了，这才是人类面对魔物时的正常模样，他再熟悉不过。暗中准备发动魔法遮蔽住男孩的视线，以免留下心理阴影，他的语气格外柔和， “别怕，孩子。我会保护好你，现在闭上眼睛，默数三声后就往教会的方向跑，知道了吗？” “别伤害爱尔吉！她没有恶意！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摊开手臂挡在凯尔派面前，迎着弥拉德复杂的眼神。这位磨坊主的孩子虽说衣衫不整身材瘦削，但依旧坚定克服了对教士和他背后若隐若现的教会火刑架幻觉的恐惧，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保护自己的爱人。 ……是不是搞错了些什么？ 现在这滑稽的对峙场面，怎么感觉他变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它是魔物。是会把你拖进水，撕开你的肚子，吞食你的身体只留下肝脏的魔物。” “那么血腥野蛮的事我才不会做咧！拖进水里后会干的事当然只有那一件啦！” “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知道您是很厉害的教士…我…我……就算被爱尔吉带到水里，那也是我想要的结果……” “哦哦哦是爱的告白！安心啦我会好好享用你的身体的！” 这几把孩子，没救了。 弥拉德罕见地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凯尔派本身就是很擅长伪装与蛊惑人的魔物，但知道真相后还这么维护魔物的受害者弥拉德倒是第一次见。 哪怕是魅魔的受害者也会拖着枯瘦如柴的身体求救呢。 年轻人总是义无反顾地往歧途上狂奔而不自知，但这并不是他们的错。身为教士，就该尽到应尽的义务，为他们扫清路旁的雾障，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指引出正确的道路。 于是弥拉德笔直地朝前方伸出手。水面似乎终于宁静下来，下一刻，血雾自他的手腕处爆散，铁锈味盖过了苇丛与藻荇的味道，接连不断的血液滴落在他们脚下的地面，这对于魔物来说是完全无法拒绝的成瘾物。 好好看着吧。你心中的完美情人压抑不住魔物的本能，撕破伪装的模样。 “流…流血了啊！为…为啥啦！诶？大叔你的手腕在流血诶？发生什么了？洛奇洛奇快去找点水藻，我告诉你的可以止血的那种…” “哦…哦，好，好的…” “……” 他看着魔物就这么把手中的人质放走，男孩却没有跑向教会，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向池塘蹲下身子去捞水里漂浮的藻荇。 “千年前我的母亲登上魔王之位，在父亲的辅佐下，修改了世界规则，令魔物不再是屠杀的道具。” “获得人形的魔物们，现如今恰似满怀恋心的少女，不再渴求杀戮与食人，寻求着与人类的结合。” 那是被他刻意忽略，藏匿在记忆角落里不愿深思也不愿承认只当做妄言的话语。 “呃，这个出血量应该没割到动脉吧…？大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公主看到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会哭哭的哦！” 他突然有些厌烦了。 甩了甩手，他手腕上那道骇人的口子赫然消失不见，惊得面前的魔物瞪大了双眼。 “完全没有施法的痕迹！马戏团的魔术师吗你是？” “爱尔吉，我，我找到了…教士先生，您，您没事了？” 磨坊主的宝贝儿子手上捧着一团湿答答的水草，如果弥拉德没认错这种水草晒干后确实有止血的功效，可以当做临时绷带使用。 疲倦席卷了他的身体。 他的这次复活是个错误，他本不该在千年后的如今醒来，与其面对眼前这对傻瓜一样的情侣，他更想投身于战场让本能主导自己。 主神啊，如果您能听见，请回应我，解答我的困惑吧。 疑问没入了虚无，没有回答。 “…我没事，孩子。是我在马戏团里学的戏法，吓唬你的。喜欢这个把戏吗？” 鲜血没入了泥土，不见踪影。 “介意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怎么相爱的吗？” 他席地而坐。 第十章 神父 事到如今，魅魔所言之事已经不能当做妄言来看待，毕竟有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自己面前，不受人类血肉诱惑，也感受不到敌意。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那套过于异想天开的说辞，魔王固然强大，但修改世界规则还是超过了弥拉德的想象。面对这种存在，人类该如何取得胜利…？ 弥拉德清楚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太可能根除，日后他必然会遇到更多挑战自己常识与理智的画面，现在开始做好心理准备倒也不算晚。 见他的手腕真的无事，洛奇悬着的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开始将他与这只凯尔派相遇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来。 故事其实很简单。他们的相遇源于一次意外，为了回收河道内的捕虾笼洛奇失足落水，又恰巧被迷路的凯尔派救起，看对眼的两人就经常在夜里私会。 “本来还嫌这边水体小的，现在看来也不错嘛，至少可以每天和洛奇约会～” 月光下闪烁螺钿般光泽的鱼尾拂过洛奇的手臂，又被羞怯的男孩小声制止。 “你是怎么迷路的？身为凯尔派会不记得水系的特征？” 维瑟格兰深居内陆又地处偏僻，不太可能存在凯尔派成规模的种群，只算水路最近的沼泽地离沃尔特领应该也有将近数月的路程。 “不知道哇，我本来是听说大城市要办什么农业博览会…想着应该会有很多很多人去参加，那肯定能找到意中人！就往大城的方向游过去了，回过神来已经在这里啦！” 农业博览会，没听过的名词……一旁的洛奇同样一头雾水，看来不能指望他能回答。等明天时问问薇森娜和克雷顿吧。 “大城是指艾尔西亚？” “艾尔西亚……应该是这个名字吧？总之告诉我的小妹妹说她们邀请了大陆各地的名流！连那个什么雷什么国也派了勇者来呢！” 在都城举办的农业博览会。顾名思义大抵是推广新兴农作物的会展…想到希奥利塔说过的在艾尔西亚存在的转移法阵，看来要去艾尔西亚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今后是什么打算？” 他们不可能每夜都如此私会，只是随意溜达散心的弥拉德都能撞见这对情人的卿卿我我，更不用提其他人。 “孩子的话，我想要三个！一个接替洛奇家的磨坊，一个天天推动水车，还剩下一个我要教会她怎么抓鱼！” 她真的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与之对比洛奇就明显想得更多，他沉默片刻，给出了自己回答， “我…我攒了些钱，想离开这里。爱尔吉给我说了很多外面的事，我想亲眼看看她曾经在水中见过的另一片天空。” 好，想得更多，但显然还不够多。 “诶——那磨坊和水车的孩子岂不是没有活干了！可恶！那就都教抓鱼好了…” 青涩，不成熟，冲动，为了感情能抛下旧日的生活，看似做好准备实则毫无计划。 忽视掉种族，他们的本质和计划私奔的少年情侣没什么两样，也很像他记忆里那些初出茅庐没见过血的新生勇者。 但他们眼底的光芒又是那么纯粹，好像只要他们待在一起这世界上就没有能阻挡他们彼此相爱的东西。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干瘪的“祝你们顺利”。 “那，教士先生您呢？您惹到了那个小心眼的神父，他肯定不会允许您留在这里的…” “我不会在这里久待。明天…或者后天就会离开。” 他留在这里只是单纯好奇那种新作物，而现在得知王都艾尔西亚有规模更大的“博览会”，自然不会留太久。 弥拉德站起身，疑问与困惑比起他离开石屋时没有变得更少反而骤增。但心情却意外畅快了不少，也许是被年轻人不顾一切的爱影响到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脚下的塘泥中取出一团，粘腻的淤泥在他手中旋转，渐渐从不定形的流体变为了固态物。虫蛀般的刻痕蔓延于其上，依稀可以看出魔力在其中流动。 将淤泥中的土之元素尽可能地提纯然后精炼再与他的魔力混合，刻印上简略的法阵，所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产物。 “小玩意，能卖上一笔钱。注入魔力的话，其中微妙的平衡会被打破，在默数三秒后投出去就能把面前的地块变为淤泥…应该能撑着一个月保证魔力不流失，那之后就是纯粹的工艺品了。” 洛奇手忙脚乱接过弥拉德扔来的圆润的护符，事态演变至如此地步他根本未曾想过， “那个…今天的事，能不能请您保密……” “我今日只见到一对纯朴的情侣。” “谢…谢谢您！” “谢谢啦马戏团的大叔！” 弥拉德离开的脚步顿了顿…自己真有这么显老吗？ ———————————— 当地的教堂规模很小，常驻的人员只有三位助祭与一位神父，平时做得最多的工作也就是施展神圣魔法为居民治些病症。 如果没有例外，他们会在这个偏远的乡下地方待上一辈子，完全没有晋升的余地。 结束晚祷的神父找了个腰疼的借口回到房间。锁好门，他弓起腰，借着昏黄的烛火在信纸上书写。时不时望向窗户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木板彻底钉死，一点缝隙也没留下，确认过很多次了，火光泄不出去，没事的。 亲爱的老同学…笔尖在信纸上洇出墨渍，他抿着嘴思索良久，直到油汗也跟着滴在纸上，最终还是将这张信投入了火中。 重新写一封吧。 尊贵的主教大人。 恳请阁下垂鉴…他将今日之事只字不差地写入了信函之中，从自己诚恳地劝说民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被古怪的流浪教士制止…他满意地扫了眼自己的大作，所幸大学所学的修辞学还没有完全遗忘。 极为宝贝地从教袍的内缝口袋里取出一小方金戒，盖覆在信的末尾处。 很快，炽烈的金焰就自那印痕上燃起，直到信件完全被燃尽，一点灰烬都不曾留下，他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抬手准备盖上蜡烛的盖子。 好死不死，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我说了我的腰有些疼得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聊。” “是我，教友。我想与你探讨些教义。”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毕竟刚才自己还在信里把声音的主人痛斥为招摇撞骗的奸人。 是那个流浪教士！ 第十一章 夜谈 神父额头上瞬间流出了冷汗。 冷静，冷静。他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给主教写信的事，应当只是为了白天让自己丢了面子而道歉，那样还算他明事理…总不能真是来和他讨论教义的吧？ 不管什么事，让他赶紧滚蛋才是硬道理。 “是你啊。说了我的腰有些疼，没办法起身给你开门！要讨论教义还是下次……吧……？”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那金发教士竟然径直穿过了墙壁，进入了他的房间。本应坚硬的墙壁此刻像是肉冻一般软弹，金发教士穿过去后还留下了一个不小的人形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抱歉抱歉，我实在是有些担心你，不得不出此下策进入你的房间。” 对方的手掌搭在自己肩膀上，热度从掌心传递过来， “…哦？我粗略检查了一下你的身体，似乎没有问题。你能再描述一下自己的症状吗？” 金发教士的笑容相当克制，在神父眼里此刻却不亚于恶魔在咧嘴狂笑露出尖牙。 弥拉德此番拜访其实是临时起意。 回想在神父教袍内摸到过的金制物品，和自己记忆里的主教方戒十分类似。作为身份的象征主教们一般只会将戒指分发给自己的亲信，代表着他们的行为得到了主教的允许。 身为偏远教区的神父能拥有这样的物件，那肯定是有一方面格外突出。所以他打算夜间趁兴上门讨教一番，正好解决一些这几天脑海里整理经文时冒出来的疑问。 环顾四周，神父的房间还算整洁，只是由于窗户被彻底堵死而有些沉闷。 在自己来之前他似乎正伏案写着些什么，羽毛笔搁在桌子上，此外还有好几张空白的信纸。 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魔力波动，短时间内主教方戒被使用过。 原来是在给主教写信，真是尽职。 不过这千年都没有更改过的传输方式……弥拉德有点想叹气，主神教会到底怠惰和傲慢到了什么地步？这一千年只要魔物不是傻子，教会的信息传输被渗透成筛子是可以想见的。 让腰疼的神父坐到床上，对方心虚又想遮掩的表情自然瞒不过弥拉德的眼睛。 身为主教亲信，他对待新作物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主教的态度。 五月节临近，艾尔西亚又要举行农业博览会；再拖个几月主教就要动身参加圣地的大公会议，等他回来国内的情况又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弥拉德这样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暗流涌动。 他不太想掺和进这种政治斗争中。尽管推广新作物对农民来说无疑是好事，但国王背后的势力所图依旧是未知。 “放轻松，教友。我和你一样，都是虔诚的主神信徒。主神在上，我可不是要故意为难你。” 神父暗道一声信你个鬼，人都堵门了还在说不是刁难自己，只不过表面上还是堆起笑容，应和着，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兄弟远道而来，招待不周是我的问题，就别再打趣我了。这次夜间私会，你是想磋磨什么呢？” “‘主神又晓谕我说：人子啊，你要向列国宣告：主如此说——看哪，那地上的魔类，它们牙齿如刀，利爪如钩，饮人血，器人骨。它们的肉不可吃，它们的血不可沾，因为凡吞吃它们的，必被邪毒所染，如瘟疫蔓延。 飞鸟若啄其目，走兽若嚼其骨，必癫狂而死，尸首倒毙荒野，亦或身同魔类，择人而噬。故此，我必使它们的尸身化为硫磺火湖，不得遗留于地，免得活物沾染污秽。’” 弥拉德复述完经文的内容，面前的神父似乎预料到了之后自己要问的问题，眉头紧锁， “《以法翁书》25章18到19节。你想问魔物？” “这些日子，我了解到魔物的真正面目似乎与经文中记载的和教会宣讲的有些不符。不知道教友你如何看待？” 拿着老掉牙的经文来问自己教会内部心知肚明不敢摆在明面上讲的东西，这不是为难是什么？ 神父差点没绷住脸上堆出的笑容。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一边思索怎么把这来寻自己乐子的流浪教士糊弄过去。 “诱人堕落之物往往甜美，内里却臭不可闻。魔物纵使身披人形，本质依旧是生啖人血的人之大敌。兄弟啊，勿要因为粮仓内的老鼠毛色可爱就放过它。 坚强的心，拒绝诱惑的定力。羊羔们拥有此等品质的少之又少，牧者因而需更费心地看管，哪怕是些许谎言，这也利于羊群的存续。” 擦净嘴边的浮沫，神父非常满意自己的这般说辞，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平时也没什么魔物，自然也没人能和他讨论这些，反倒让他想起了大学里的时光。 “我了解了，教友。感谢你的解答，我受益良多，心中的迷惘也少了一些。” 美丽的皮囊，善意的谎言。 自封为牧者的教士，被视作羔羊的群众。 教会现如今用来搪塞心生疑窦的信众的说法与弥拉德所设想的别无二致。由此而延伸出的两个问题也恰似是他心中不确定的两个方向。 魔物那没有敌意没有杀意的姿态是否只是更深一层的伪装？ 教会选择向民众遮掩真相的行为是否真的是为了人类存续？ 方才他将刻印魔法的护身符交给洛奇，一方面是作为打搅的赔礼，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究那魔物是否如她自己所言那般深爱磨坊主的儿子。 是真正的爱，还是一时擦出的暧昧的火花，厌烦了就弃之如敝帚？那护身符会定期向弥拉德报告洛奇的状态，数月的时间足以验出真金。 如果是真爱，下次再见到那对恋人自己可得好好道歉。 至于另一个问题…… 弥拉德抬起头，神父也跟着哆嗦了一下，生怕对方再问出什么刁难自己的。 “此番叨扰属实抱歉，夜已深，我这就离开，教友你也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写信，拖累了身体。” “嗯，多谢兄弟的关心…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熬夜写……” 神父脸上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没等他想明白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写信的，回过神来，那金发教士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唯有打开的门通往空荡荡的走廊。 …走的时候倒是知道走正门了。 第十二章 教学 或许是晚上的谈话让神父有所忌惮，接下来留在沃尔特领的两天里他都没有再主动出面阻拦新作物的播种。 薇森娜心直口快，教起人来也自然不含糊。作物本身不需要太多照料，耐旱耐涝耐虫又不吃地力，所以她也没花太多力气就让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完全掌握了耕种方法。 剩下的时间里弥拉德除了旁观耕作偶尔用魔法帮农民们做点事外，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找希奥利塔猛猛补习魔物知识，夜访神父探讨教义顺便对账上。 他主动问起魔物的事，希奥利塔显得相当兴奋。尾巴都要晃出残影，脸上还要做出游刃有余的模样。 神父那边事态就大为不同，在了解到一般的魔法没办法阻挡住弥拉德后他也就彻底放弃了抵抗，这两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头发更加稀疏，大有变成光头的势头，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所以，过去曾被奉为圭臬的魔力守恒原则在我母亲的努力下已经不管用啦！” 身穿奇怪制服的希奥利塔推了推特意戴上的平光水晶镜片，教鞭所指是她为了方便解说绘制的图例。石板上惟妙惟肖的小人纠缠在一起，他们头上代表魔力总量的圆明显比旁边旧时代的圆大了许多。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弥拉德同学？尽管提问吧，这可是老师的一对一定制补习哦！” 体格小巧的魅魔交叠着腿，时不时晃悠一番脚尖，被压住的大腿产生了微妙的形变，反而凸现出恰到好处的肉感。她匀称的双腿被奶白的厚丝袜裹住，只在膝盖与脚踝的部分透出些许肉色。 对方真是如假包换的魔王之女，弥拉德的心里反倒平衡了不少。还好不是所有的魅魔都能有这样的水准，不然他无法理解至今为止战线是怎么没有完全沦陷的。 “非常荒谬。” 这是他的第一想法。只靠结合就可以无限制地增长魔力，达成永动机？ 任何宣称自己制造出永动机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或者二者兼有之。倘若魔力永动机真的存在，主神又怎么会允许这些魔物拥有，而不是交给他们这些最受宠爱的人子？ “可这就是事实哦～看来弥拉德同学需要一次修学旅行进行实地调研了呢！目的地就订在魔王城吧，怎么样？” “恕我拒绝。” 他对希奥利塔口中的魔王夫妇抱有相当程度的好奇。算算时间，自己上一次复活似乎正处于人类讨伐魔王城的时间段。他那时一复活就赶赴战场在魔物潮下守住边境城市，直到力竭倒下都没了解过背景，现在想来也确实遗憾。 “插科打诨到此结束，弥拉德同学认真做笔记哦！接下来的内容很重要，可是要考试的！” 清空石板，柔韧的鞭尾缠着粉笔，重新写上了一行大字， “魔物对于恋上伴侣的其他异性的态度——以白蛇与双角兽为例试分析其异同” 没有顾及弥拉德不断抽动的嘴角，希奥利塔似乎全然沉浸在了扮演教师的行为艺术里。 他找对方可不是来了解魔物对一夫多妻的看法的，弥拉德能感受到希奥利塔一直在避重就轻。世界规则是如何在主神眼皮子底下被修改的？ 每每他想要深问就被魅魔用模棱两可的回答地糊弄过去，再继续追问得到的就只有“诶嘿，人家不清楚哟”的装傻充愣。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站起身，将石板融回墙壁中。 写了快半个石板的板书也一同消散，希奥利塔连眨几下眼睛，等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弥拉德早已收拾好纸笔溜到田里去了。 沉默片刻，希奥利塔叹了口气。 摘下眼镜，解开发箍，让头发自然垂落，一直压抑的感官终于回笼，鼻翼翕动，贪婪地嗅闻他留在此间石室的气味。 唔…居然学会逃课了！老师可不记得有这样教过你呀！像你这样的坏学生可是要被老师狠狠惩罚的！ 不过，好老师也不会对自己的学生心生歹意吧，就当是扯平啦～ 不用摸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肯定烫得吓人。和弥拉德相遇已经接近一周，每次早晨醒来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位姐姐恶作剧一般的梦里，直到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才确信自己身处现实。 和崇拜的英雄结伴旅行，看着活生生的他说话，行动，战斗…… 抬起左手，套在中指上形似戒指的纹路闪闪发亮，映在她猩红的眸子里，宛若一对粉色的桃心。 该怎么告诉你真相才好呀，弥拉德大人。 她当然知道弥拉德想要知道的事。 但…主神换代，现任主神被自己爹娘打得屁滚尿流，连神谕都没气力下达，只能缩在神殿里碎碎念咒自己爹娘暴毙… 事到如今，已经说不出口了啊！ ? 离开沃尔特领的日子很快到来。薇森娜与克雷顿为弥拉德准备了学院的介绍信，他们似乎是学院毕业的同届生，据克雷顿所言，拿着这封信便可以申请借阅图书馆的馆藏。 对此弥拉德感激不尽，从本地矿藏中挑选了一块不错的原石赠予了克雷顿拿去嵌在戒指上。 “祝你求婚顺利，愿主神垂怜于你们。” 看着克雷顿支支吾吾道谢摩挲原石满脸通红的样子，弥拉德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在自己床上发现野生的希奥利塔为止。 洛奇与爱尔吉这对跨种族的恋人决定春耕过后就离开沃尔特领。如果再不离开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消失的，那个年轻人说这话时的脸还历历在目。 得知弥拉德启程的消息，神父热泪盈眶。那圆润的秃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自己的仕途已经完蛋了，但那瘟神也终于离开了！对方再不走，他自己就得在主教把自己调到更偏僻的山沟里前提交辞呈了。半哭半笑让他脸上堆满了褶子，看上去倒真在为弥拉德担忧。 重新上路，弥拉德依旧走在前方，身后则跟着被勒令保持五米距离的希奥利塔，大满足的魅魔双臂抱在胸前，完全没有对钻进他被窝的犯罪事实感到丝毫的悔过。 “弥拉德同学竟然无视了老师舍身当教具的决心，真是狠心！” “教具最起码应当处于平均水准，偏离标准起不到触类旁通的作用。” 就结果而言，希奥利塔似乎大受打击，嘴里嘟囔着诸如“怎么可能”“竟敢瞧不起贫乳你这花心汉”“等我用丰化魔法你会后悔的”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第十三章 勇者们（1） 维瑟格兰王国大部分的城市都位于河流冲积平原之上，被维瑟格兰人称之为母亲河的白河自圣峰之上奔腾而下，带来水源的同时也给予了这片土地肥沃的土壤。 事到如今，维瑟格兰一词的词源已经逐渐被遗忘，询问学者他们往往能给出不同的答案，从“流过平原的长河”到“圣者安眠之地”，每个维瑟格兰人都对这个名讳有自己的见解。 为了感谢那位不断起死回生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圣者，也是为了庆贺春之将至人类又活过了一年，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建立国家的先民们在建国的第一个春天自发组织起来围绕着代表圣者躯干的巨树载歌载舞，互生情愫的年轻男女们也会趁此机会互表情意，向被选出的春之王与丰收王后祈求爱情的顺利。 教团在历经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抗议无果后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节日，对每次五月节过后陡增的未婚先孕的数量也装作视而不见，只要不挑明，教会的神父们还是很愿意给这些出身不怎么光彩的婴儿们施洗。 “所以，这根形状不怎么…雅观的巨树…指代的是我的躯体。” 弥拉德抬起头，巨树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被雕刻成不堪入目的形状的巨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伫立在艾尔西亚城郊，隔着几里路都能一眼望见它那难以描述的身姿。 “听说用手扶着树干绕上一整圈，会有不得了的功效哦？大家都说是圣者的庇佑呢～” 树冠上系着的彩旗迎风招展，被花草簇拥的巨树下已经有不少的居民手扶着树干顺时针转圈。 希奥利塔看起来似乎跃跃欲试想要加入到居民之中，但好在作为魅魔的基本素养还是让她乖乖扮演了一名纯洁的修女，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看巨树，也就只有弥拉德看得出来她完全是在憋笑。 “我不记得我有展现过什么赐子赐福的圣迹。” 弥拉德环顾四周，和教团有关联的人员只有自己与希奥利塔这个假修女。虽然明面上承认庆典，但教团果然还是不会真正参加这样的节日。 不过，城外聚集的似乎不只有欢庆节日的居民。 农业博览会在即，各国也都派出了自家的使节参会，随之而来的更有各个国家的商会。 衣着华丽的商贾穿行在摊贩之间，时不时拿起摊位上的奇特水果仔细端详，也有佣兵拱卫着的贵族把狭窄的通路堵了个彻底险些和人发生冲突，更有学究模样的年轻人恨不得将每个摊贩的特色都收入囊中。 鱼龙混杂啊。 单单是入口的几十步路，他就已经抓到了三名试图浑水摸鱼行窃的小偷，顺手交给了巡逻的卫兵队。 “三人一组，各个巡逻组之间隔了不到五十米，响应突发情况的速度也不错…勉强算过关吧。” 绕过试图调和贵族与居民矛盾的卫兵，弥拉德从一旁的摊贩处买了瓶莓果果汁，咬着苇杆慢慢啜饮。 “我想没人会傻到在这里闹事的哟。” 希奥利塔望向人群最为密集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珍禽异兽在展览，围观的人把路堵的水泄不通， “勇者，而且不止一位。” 弥拉德感受到了熟悉的主神魔力。派遣勇者参与安保工作有些大材小用，但确实是很让人放心的做法。 “要去看看现如今后辈们的实力吗？” 希奥利塔插嘴打断了他的思绪，瞬间的迟疑被她捕捉，在弥拉德还在考虑可行性之时他手里新买的果汁就已经被修女拿在了手里含住苇杆大口吮吸。 “你要是想喝可以自己买。” 感叹魔王连给自家女儿买饮料的钱都没有，弥拉德皱眉，“算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 “所谓的工作，难道就是开粉丝见面会，批发签名？” 捏住他的袖口，希奥利塔拖着他靠近人群，热情高涨的民众高声欢呼围拥一男一女两名勇者。被围堵的勇者面露难色，只得应民众们的要求一个接着一个做出赐福的手势…哪怕那些手势在弥拉德看来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魔力波动的安慰剂。 “还请麻烦让开必要的通行道路，也不要妨碍到勇者大人们的工作呜哇哇哇哇…！” 前来疏通的卫兵一不留神就被挤到了人群里，连声求救都没能发出来，只留下一只高举过脑袋的臂甲左右摇摆试图引起同僚们的注意，看起来颇为滑稽。 但弥拉德没有笑出来。借助超凡的感官与魔力感知，他能很清楚地辨别出人群中每个人的情绪与表情。 亢奋，狂热，崇拜，忘我。 别无二致的感情，就连脸上欣喜若狂的神态都有些相似，就好似人群全都是从一个模板里套出来而没有精雕细琢过。 被卷入的卫兵头盔不知所踪，她被人潮推挤着整个人高出半个头，那年轻的面孔上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欣喜若狂的神态。 是魔物搞的鬼？不，不对。他没感知到希奥利塔身上那股特殊的魔物魔力。 思考之时，身体已经先行动了起来。 魔力流转，用本能去想象每个人都不会因踩踏与拥挤受到伤害。 气流翻涌，裹缠住在场的每一位状态不对劲的民众，强行催生出的气囊让民众间隔出了距离，互相的抗拒也令原本挤成一团的人潮碰碰撞撞分散开来。 就算周身被气囊包住，他们脸上的狂欢神色也是依旧，其中亦不乏呼吸不畅、声嘶力竭者，哪怕嘴角咳出血丝也要高喊勇者的名讳。 这种程度，绝对不会是简单的情绪激动。 群体性癔症？致幻剂？还是魔法的影响？ 回味着在他们身上感知到的魔力，弥拉德心中有了大概的推论。 闻讯而来的卫兵很快就集结而来，有条不紊地将被透明气囊裹成木乃伊的民众搬运到了别处。 “哎呀，真是多谢您的帮助了，真是精妙的魔力操控…还好事态没有变得更糟。” 勇者中的一人，身穿甲胄的年轻男子讪笑着靠了过来，伸出手试图与弥拉德相握， “算是欠了您一个人情，教会不会忘记的…哦，您也是教士？那真是太好了，我是尤金，请问您怎么称呼？” “弥拉德。” 双手相握。 “嗯…好名字，是不是经常有人和您说，与传说里的圣者大人重名？哈哈哈…” 干笑着，尤金试图抽开手，却发现凭借自己接受勇者祝福后无往不利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挣脱。 “那些失去理智的民众身上有你的魔力，我给你三句话解释清楚。” 嘎巴。被握住的手发出脆响。 第十四章 勇者们（2） “您是…？魔界勇者？为什么身上没有魔物的魔力，这不对劲…嘶！” 话音被痛嘶中断，尤金的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他的右手已经被捏得扭曲变形，饶是勇者的强健肉体也没能扛过对方的握持。 能够压制勇者却又不是魔界勇者，眼前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尤金脑中闪过几种可能，但都被他一一否决。 总不能是圣者大人本尊吧，但那位圣者大人已经一千多年没复活的迹象了。若是让自己遇到……那还真是有够倒霉。 “我会理解为你没有坦诚相待的意愿，对此我感到遗憾，孩子，” 不止教会的神父…就连勇者也堕落至此？ 用主神赐予的魔力蛊惑手无寸铁的平民，不论其目的为何，这一行为本身就足以让弥拉德对眼前的后辈勇者的印象跌入谷底。 “接下来，我问你答。” 不行，脱身不了。 自称弥拉德的男人力量完全在自己之上，尤金的双脚都用力到陷入地中面前的教士也纹丝不动，这不是自己能战胜的人。 再这样下去，计划会被刨个底朝天，孤儿院里那些孩子们的安全也没办法保证…右手被蹂躏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带上了一丝苦笑。 “首先，你们的行为是否为教会授意？” “克琳希德，还在等什么！快用魔法带我们离开这里！” 尤金猛地回头，希冀得到那个魔法天才的帮助，被誉为结晶之智，自己记忆里从未有过败绩的她一定有办法抵挡住眼前的男人！ “呃…唔……”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尤金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克琳希德没有第一时间启用魔法，那聒噪的天才少女又是为何一言不发。 因为她早在最开始就被控制住了。 被他寄予厚望的克琳希德此刻正如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她仍旧保持着掏出法杖开口吟咏的姿势，就像时间此刻在她身上凝固。 她眼中的惊恐与不敢置信也停留在了时间暂停的那一刻。 在察觉到不对劲的一瞬间她明明启动了法袍内隐藏的无数防御性法阵，就算魔导都市的大贤者来了也得费些功夫凿破她这铁壁为他们的撤离带来充足的时间，然而这一切努力都在那女孩的一根手指下化作了泡影。 “唔，胆小的姐姐想缩进龟壳里吗？不行啦，做了坏事就得主动承认，逃避可是不行的哦。” 无法分析，无法破除，无法理解。 她甚至没察觉到那修女打扮的女孩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更不用说弄明白是如何将自己石化。 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后背，她的所有法阵和预备的魔法就都失灵了？这也太荒谬了！ 张开嘴想提醒尤金，却连舌头也没办法行动，只能发出简单的气音。 “呃…快…” “……没有回答，第二次。出于对勇者的信任，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笑意凝在嘴角，化作冰冷的弧度。看着大汗淋漓的尤金，弥拉德只感觉自己内心那点残存的希望被一点一点碾碎。 “回答我。你们的行为是否为教会授意？” “您这样的人，是在期待我给出怎样的回答呢？抱歉，我是个懦弱的人。有些事知道它是错的也不得不去做，哪怕它违背自己的良知与德行…这就是所谓的身不由己吧。” 以言语为扰乱注意的烟雾，电光火石间，尤金已经做出了选择。 刃锋低鸣，他以跨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掏出匕首，冷冽刃光所夹带的寒意让弥拉德也察觉到了些许危险。 但他刺向的却不是眼前之人，而是自己的右手！ 他想断腕逃生！ 这是一场豪赌。他在赌对方下意识防御产生的疏忽能让自己带着克琳希德逃脱，哪怕是以自己的惯用手为代价。 但，料想中的疼痛与血并没有传来，他只感觉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匕首从左手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心如乱麻，连叹息都消弭于无形。 弥拉德只是无言地把被自己一手刀敲晕过去的尤金提起扛在肩上，希奥利塔见状也停止了用自己的手指戳弄克琳希德的脸蛋。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神父湎于财物醉心仕途，勇者身不由己挥刀向常人…多么可悲。” “但就算是这样，弥拉德大人您也不会放弃心中对教团的希望的，对吧？” 希奥利塔对此无比确信。 “坏死的部分切除就好。” 有堕落的人，自然也会有坚守初心的人。 他不是精准的外科医生能做到完美的手术，但至少能延缓病发的时间。但弥拉德心里也清楚，病灶并不会凭空产生，万事万物皆有其因。 “哼哼…不愧是我的偶像！” 希奥利塔挺起胸脯，一副骄傲的样子…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不过是他不愿意承认现实的苟延残喘罢了。 “那，要拿这两位勇者怎么办呢？我的避人魔法还生着效，就在这里审问也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看到哦？” 避人魔法…难怪没有卫兵来阻止。 “先进城。” 勇者所受的赐福能让他们享有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特权，但这同时也代表着他们的很多行动都不能如自己所愿，会受到名为责任与义务的枷锁的钳制，也会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当做好用的利刃。 这点弥拉德曾深有体会。 “那就先去找家旅店落脚咯～我知道有家旅店供应的早餐相当不错哦，可以说是艾尔西亚一绝呢！” “随你安排吧。” 失去两个勇者对任何国家的主神教团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失。战线平稳，内陆国家甚少接触到战事的时段，勇者存在的意义就是对周遭国家的威慑，让彼此不敢轻举妄动。 谁拥有勇者更多，谁的国力就最强盛。 而国内勇者受谕轮替前往边境值守时，往往也是一个国家最脆弱的时候。 教会与国王势均力敌还能互相使绊子的时候，勇者就是教会最大的倚仗。 现在…不论教团原本想干的是什么，平衡都被打破了。 两位勇者众目睽睽之下失踪。 是会焦急地派人寻找，还是压住消息装作无事发生？ 弥拉德拭目以待。 第十五章 勇者们（3） 从昏迷中醒来，尤金半眯着眼，确认自己的右手还有知觉，只不过和左手一起被束缚在了身后，其牢固程度就算是他历经勇者赐福过的力量也挣脱不开。 饶了我吧…尤金在领受赐福后是头回在肉体性能上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过往的骄傲被碾压得体无完肤的感觉短时间内感受过太多次他都有些麻木。 “醒了，要喝口水么？” 那个金发的教士蹲下身，递来一瓶温水。也许是尤金的错觉，他先前与自己对峙时暗藏的愠怒消散了不少。 低声说了句谢谢含住瓶沿喝水，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似乎是在某个旅馆内，克琳希德也被绑在身旁。醒着，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嘴巴被封住了无法施法。另外一位修女则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底细… 窗外系挂的彩带和花圈他倒有些眼熟。 蓝铃花，丁香和洋甘菊。如果没记错是在第二大道附近，离教堂有段距离，去学院倒是很近。 “这个房间被避人魔法笼罩，教会的人找不过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金发教士笑了笑，将他心中刚刚生起的火花碾灭。 “和我说说你自己吧。我听说你出身于教会旗下的一座福利孤儿院？” 这并不算是秘密，他的同僚都知道自己的这段过往，重点在于对方为何要抛出这个话题。 “嗯，是。那儿待遇还算不错，在确认有资质后我就顺理成章加入教会成为了勇者。” “所以，为了保护孤儿院里的孩子，你选择顺从教会的命令。” 果然。不可能毫无根据地问起他的出身。他和主教的密谈应该无人知晓，为什么对方看起来了如指掌？ 不，不能被虚张声势给骗了。目前还不清楚对方了解到了哪一步。 但如果凭借着连勇者都可以压制的力量，说不定… 自己是个懦弱的人，这点尤金心知肚明。 违心的事骗骗自己就能很轻松地做出来，眼前的人有足够的力量自己就忍不住寄托希望。 反正，事态也不可能更差了吧。 “…算是吧。” “唔唔唔唔？！” 身旁无精打采的克琳希德猛地睁大眼睛望向自己，虽然封上了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想必是在质问自己为何要这么简单地泄露情报吧。 要问为什么，对方看起来不像是恶人，还有种亲切感……以及心中的负罪感略胜了一筹吧。 被希奥利塔说中了。 孤儿院出身的勇者因为抛不下孤儿院而被要挟，做出身不由己的事。 修女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出错的模样还在眼前，虽然知道有人化魔法与避人魔法后就有了心理准备，但魔物的渗透效率之高还是超乎弥拉德的想象。 弥拉德把水杯放在一旁，时不时附和一下尤金的倾诉。 打开话匣子之后交谈就顺畅了许多，主教时不时提起的孤儿院的孩子们，还有密信中交易与命令的内容都被不吐不快的尤金一股脑说了出来。 勇者也是人，自然会有人的软肋。孤儿院的孩子们对尤金来说就是如此，只是被主教有意无意地提及就会令他精神紧绷，不敢反抗主教的密信，半推半就地施行违心的命令。 懦弱者无法想象脱离秩序后自己的生活，也相应地更好被掌控。所以才选了他吗？那另一位呢？ “所以…我和克琳希德失踪被察觉的话，主教一定会对那些孩子们下手。我知道我做了错事，对无辜的人出手，罪责难逃。既然您有压制我们的力量，能不能请您救一救那些孩子？” 自己是个懦弱的人。这点尤金心知肚明。 所以不敢反抗教团，不敢打破微弱的平衡，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不敢面对孩子们的笑容。 就连同僚也经常笑话他没什么主见。 在勇者里他也算不上什么强者，赐福带来的力量算是他唯一觉得能够值得骄傲的东西。 但这骄傲也被碾成了渣滓。 空有力量在教会面前没有用，在绝对的强者面前也没有用。 如果是面前的金发教士，这样绝对的强者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喉结滚动着，尤金下定了决心。 扭动身体，尤金调整坐姿跪坐起来，深吸一口气，额头狠狠地撞向地面。 这次弥拉德没有阻拦他，只是看着地板被尤金砸了个坑，龟裂蔓延到他脚底。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克琳希德憋红了脸还在试图用唔哦的声音说些什么。 “那些孩子，在来旅馆前就已经让这位…希奥利塔修女手下的人带着撤离了。他们会被保护起来，直到事情结束。” “呀吼～举手之劳啦！” 希奥利塔比了个大拇指，“可爱又懂事的孩子谁会不喜欢呢～我保证他们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哟。” 从坑洞中抬起头，如释重负的尤金喜上眉梢，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弥拉德打断， “我也不会强留你在这里，你想跟着孩子们一起走或者留在艾尔西亚是你的自由。现在，我们来聊聊你们蛊惑民众的原因…” 抬手解除了克琳希德的禁言魔法，弥拉德提前做好准备展开气流屏障挡住了即将飞来的唾沫星子， “别信他们的尤金你个蠢货！他们是魔物和魔界勇者，这都看不出来吗！他们要把艾尔西亚拖进魔界！” 克琳希德，另一位女性勇者，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像只毛虫拱动起来，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淑女仪态，自暴自弃地试图用一口贝齿攻击弥拉德的皮靴， “不然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丫头片子！她肯定是高阶的擅长施法的魔物…对，肯定是这样！” “我当然知道弥拉德先生与这位希奥利塔修女可能…与魔物有关系。但现在我们也没其他的办法了。失去音讯的这段时间…教会已经给我们定性为叛逃了吧？” 脑门上还带着破碎地板的木屑，尤金皱着眉毛看向似乎还没清楚状况的同僚，对方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咕…我的理想…杀了我吧！你们这些甘愿与魔物为伍的堕落者！还要留我一命干什么！羞辱我吗！好啊，那就来啊！” 凌乱的灰色发丝披散在脸上，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也被刮花。比起享有盛名的魔法天才和勇者，克琳希德现在更像是位泼妇。 弥拉德默默后撤了一步。 “这位希奥利塔确实是魔物，但我不是你们口中的魔界勇者…硬要说，能算得上你们的前辈吧。” “要到万众瞩目的蒙面英雄的身份曝光环节了吗！可是我的身份为什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啦！这样会少了惊喜感的！” 故作可爱的甜腻声音弥拉德再熟悉不过，作为恶作剧的前兆他已经领教过许多次。 希奥利塔摇晃着脑袋，弥拉德觉得她那副模样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水给摇出来。在尤金与克琳希德混杂惊讶与恐惧的眼神中，那对向后弯折的魔物之角自额角缓慢长出。 那对尖角的形状，符合任何人对魔物的定义。而在勇者们的眼中，白发红瞳与魔物之角，对应的是—— “锵锵！是莉莉姆哟！有猜到吗？” “莉…莉莉姆…” 吞了口唾津，克琳希德的嗓音在颤抖，她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倚靠在尤金身上， “完…完蛋啦！艾尔西亚没救了！咕…杀…不是，如果要把我变成魔物的话能不能把我变成高贵…一点的魔物？” “当然可以哟！史莱姆还是哥布林，任你选择哦？” 嘻嘻一笑，希奥利塔竖起了两根手指，在克琳希德面前晃悠起来， “史莱姆和哥布林，不是比路边的老鼠还要多吗！？不要啊，还是杀了我吧！” 克琳希德立马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这女人表情变换的速度让尤金和弥拉德都看得有些傻了。 第十六章 勇者们（完） “凭借克琳希德小姐无咒施法的熟练程度，我觉得暗魔法师很适合哦。但是很抱歉，还是差了一点点呐。” 希奥利塔竖起的两根手指在空中夹住了某个东西，轻轻一剪，克琳希德那的浮夸表情凝固在最卑微凄惨的那一刻，而后缓缓消失，面沉如水。 先前宛若泼妇骂街的女人仿佛从来都不是她。被揭穿伪装克琳希德索性也不继续演下去了，她冷着脸再度尝试与外界联系，但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反应。 “这里的讯息是传不出去的。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暗魔法师与魅魔，克琳希德小姐更青睐哪个呢？” 克琳希德的脸色越来越差。 信息被隔绝，教会那帮废物也派不上用场，打也打不过，真是最坏的局面。 “希奥利塔，” 恶作剧也该有个限度，实在看不下去的弥拉德出言打断，“别再吓唬她了。” “嘻嘻…既然弥拉德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吧～” 收回头上的魔族之角，希奥利塔重新将修女的头巾戴上，那股妖媚的惑心气场也随之消散，她再度成为柔弱的圣洁修女， “如尤金所言，你们接收到的命令是在城外五月节庆典中引起混乱，” 弥拉德说，“同时将罪责推脱给摊贩上售卖的农协出品的…有毒蔬果。” 很常见的竞争手段，非常合理。 倒不如说作为真相太过于常规，但稍微细品就能发现不对劲之处。 比如，这种简单的工作为什么要交给勇者来完成？挑拨离间的事密探们更加擅长，他们也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何况就算捏造出农协出品的蔬果有毒有害的传闻，也不一定能让事实导向对教团有利的方向。在从其他国家远道而来不了解国情的商会眼中，维瑟格兰的王族与教团定然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这份认知也会连带教会囤积的谷物价格大跌……这完全是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 维瑟格兰的教会上层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弥拉德突然想到了教会一千多年没变过的传递密信的方式。 应该……不会吧。 “以防万一，你们得到的密令是借由主教方戒传递的？” “对，对啊…怎么了？” 尤金犹豫着点了点头，“您是在怀疑命令的真实性吗？不，不可能的…我确认过很多遍，那封信上盖着的章是货真价实的主教方戒印下的。” “字迹没有问题，” 一直沉默的克琳希德也忍不住补充道，“而且其中提及的部分内容，只有主教大人才会了解。” 弥拉德不置可否，在希奥利塔身边呆久了，他对教团内部信息的保密程度实在是不放心。 “我了解了。我刚才说过我不会强留你们在这里…但现在看来我得食言了，抱歉。” 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克琳希德啐了一口，尤金则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我们大概是被当做用完就丢的棋子了…也没什么好争辩的，我服从您的安排。” “啧，软脚虾…” 克琳希德不满地用肩膀撞了下尤金，“我本来就不相信你们会放我走，软禁就软禁吧。但我还有一个…不，两个问题想问你们。” “请问吧，我一定知无不答。” “第一，您是复活的圣者弥拉德本尊吗？” 克琳希德沉声发问，就连尤金也屏住呼吸想听听弥拉德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是。” 弥拉德承认得很痛快。 “…哇哦。我其实是您的粉丝来着…诶，真的是您本人吗？” 尤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语速骤然加快，“我的天呐我和圣者握上手了您和传说里一点也不像您的圣剑呢哦对被您赠给林中精灵了…等，等会儿…为什么圣者大人您会和魔物在一起？” “形势所迫。” 还好自己用手套遮挡住了手指上的纹路…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想起故友曾挂在嘴边的这句话，弥拉德笑了笑。 “…我就当您没骗我们吧。第二，国王大肆推广的各类新型作物，背后有没有魔物的参与？” 第一个问题询问弥拉德的身份，第二个问题矛头则指向了希奥利塔。 修女眨巴着眼，看起来无辜又清纯， “我可不是有问必答的弥拉德大人～克琳希德小姐你也不是弥拉德大人，能让我有问必答。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 故意卖关子似的希奥利塔拖长了尾音，直到克琳希德等得不耐烦才说出后文， “应该是有的吧。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姐姐，她们说要根除世间饥饿来着。”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弥拉德反应倒是不大，毕竟能给国王底气和教会对峙的，也就只有希奥利塔这种强大又具有高度知性的魔物了。 “哈！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那么优秀的作物…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和魔力守恒定律…” 克琳希德勾起嘴角，“然后呢？是不是还想通过推广这种作物，让维瑟格兰整个魔界化？” “哼…我最讨厌你这种直觉敏锐的小鬼了……” 低头看不清表情，希奥利塔低声念叨， “…果然还是把你变成史莱姆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噶嗷，猛地抬起头，希奥利塔已然长出角化身魔物。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像只护巢的小食蚁兽，明明除开娇憨再无半分令人害怕的因素，但克琳希德依旧被吓得浑身一颤，身体往尤金的方向缩了缩。 “我检查过那些作物，没有蕴含魔物魔力，” 弥拉德沉吟片刻，魔物支持国王的目的他在最初就有过猜测，现如今这个时机正好将其挑明， “但…希奥利塔，魔界化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 “呜…知道了知道了，农业技术协会就在学院里，您这么想知道真相等会顺路过去就是了！” 小食蚁兽瞬间瘪了气，挥出的一记粉拳打在弥拉德肩膀上，不痛不痒， “比起朝夕相处的魔物，反而更愿意相信萍水相逢的勇者吗！希奥利塔我很伤心哦？” …不，这再正常不过吧？ 第十七章 学院与雷斯卡特耶勇者（1） 为了迎接农业博览会与五月节，城里街道上各处也都挂上了彩旗与花圈作为装饰，纷繁的色彩与调制出的馥郁花香占满了感官，人们享用着免费分发的水果与面包，远方的街道传来启奏的乐声。 常态启用的小型水魔法阵与清洁法阵则保障了路面不会扬尘也不会有马粪堆积，随处都能看到漂亮的女孩作为导游举着小旗子招徕游客，时不时结阵穿越城区的卫兵团也证明了维瑟格兰方面对博览会的重视。 不时也能看到农夫打扮的人左望右瞧，看样子受邀的不止是各国上层。 把两位勇者留在旅馆，再预留好充足的食物与水。在农业博览会结束前，得委屈这两位了。 希奥利塔声称有她的避人魔法在不管是旅馆的服务员还是教会的密探都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个房间，对其视而不见。 弥拉德也亲身体验过。出了旅馆门再想回去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本应在对应位置的门扉，若不是早就知道，他甚至无法获悉自己被仪式魔法影响到。 这一效果强劲的仪式魔法据她所言居然只是魔物为了和丈夫随时随地办事不被打扰…弥拉德对魔物们不着调和好色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弥拉德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处铁艺大门的前方。翠绿的林子后纯白的尖顶若隐若现，这里空气中魔力的含量明显高于其他区域，放在艾尔西亚城内恐怕也只有教会所在和王宫可以比拟，城内庆典般的气氛并没有影响到这里，清幽的环境看起来相当适合学习。 维瑟格兰国立魔法学院，维瑟格兰国内学习魔法的最高学府。 特殊的仪式魔法似乎笼罩了整座学院，让外界的人无法察觉到内部的环境，也让学院在外人眼中充满了神秘感与严肃的学术氛围。而这种仪式魔法也保证了外人无法随意进出学院。 掏出薇森娜与克雷顿准备的介绍信在大门前晃了晃，那用独角兽院徽作装饰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还没等弥拉德踏入学院，感受一番学府的幽静气氛—— “咻！” 一团仿佛加入了亮粉而不断闪烁着改变自己颜色与形态的光球，直冲他的面门袭来。 他略微偏头。 那团东西便砸了个空，就这么飞过希奥利塔的头顶，撞在墙上噼里啪啦炸出一个漂亮的烟花。 没有杀伤性……充其量只是个无害的恶作剧。 “啊？教士？不是这学院的人啊。啧，心急了，”一个高扬的少女音响起，“抱歉啦教士大叔。呃…仔细看挺年轻的，不算大叔啊。嘛，有大叔的感觉那就是大叔。总之我不是故意的，大叔你应该没事吧～？” …非常新颖的欢迎仪式。 弥拉德循声望去，袭击者就倚靠在学院入口的地图旁。 女孩的金色长发挑染成红色，挂在脑后梳成了双马尾，亮晶晶的饰品挂满耳垂，与她脸上精致却又不显妖艳的妆容相得益彰。 她身着一身轻便的薄铠，为了行动方便看上去擅自改装卸下了不少关键部位，这让那身盔甲只能保护住为数寥寥的要害，锻炼得当的柔韧腰肢与饱满的大腿则完全暴露，看得弥拉德眼角直跳。 “没事。请问你是…勇者吗？” 不是很想承认，但弥拉德确实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主神魔力。也就是说，眼前打扮张扬做事冲动的女孩确实是自己的后辈。 “真假，这也能看出来？我做过伪装了啊…嘛，算了，大叔你要个签名吗？雷斯卡特耶的琪丝菲尔，有没有听过？没听过也不要紧，这名字听着就很可爱，是不是？” 身上翻找了一阵似乎是没找到签名用的墨笔，捏着下巴想了会儿，自称为琪丝菲尔的勇者颇有些肉疼地拿出了被她藏在胸甲里的唇彩， “就用这个签名吧…这可是高级货哦，大叔你要珍惜～收了我的签名就不要投诉刚才发生的事了，勇者的事也要憋在心里哦，懂吧？” 说完她一步上前，在希奥利塔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想要在弥拉德的教士袍上留下自己的名讳。 “不用…我保证不会投诉。” 弥拉德后撤一步躲过琪丝菲尔带着夸张美甲又细嫩的手…这样的手真的能握紧武器吗…？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攻击来客？” “哈？你不知道吗？现在这破烂学院里可闹腾得很…说是春假快到，学生们有的得回家务农，考试结束到假期真正到来的一周里学院放松各类管制，让学生们可以随性地胡闹一番…其实就是瞎闹啦～” 耸耸肩，琪丝菲尔悻悻收回了唇彩，“签名也不要，大叔你真的很难办诶。像你这种死板大叔嘴里的承诺最没劲啦…嘛，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这学院我上午逛了一圈还算熟悉，你们看…” 弥拉德心领神会，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接，“我们想去图书馆，麻烦为我们带路吧。” “哼哼～请吧，琪丝菲尔小姐？” 希奥利塔的浅笑带有揶揄的意味，她背着手先一步跟上了琪丝菲尔。 雷斯卡特耶的勇者，出现在维瑟格兰国立学院内吗？ 目的尚且未知，总不能是单纯的游览。学院的大门要有对应的邀请函才能进入，而琪丝菲尔又明显隐藏了身份…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啊。 叹了口气，弥拉德跟上了前方的二人。 在琪丝菲尔的带领下走在偏僻的小道上，这才不到百米的距离弥拉德就已经看到学院的纯白尖顶变幻了五回颜色，其中有一次还被巨大的红白蘑菇替代，空气中繁乱的魔力也表明现在的教学楼很可能是一片“残酷”的战场。 “话说大叔你们两个主神教会的教士和修女，跑这儿的图书馆来干什么？这学院神学课听说取消几年了，祷告室也是无人问津，学生里基本没剩多少主神信徒了。” 绕过一对树下如胶似漆自以为隐蔽没被发现的学生情侣，走在琪丝菲尔身后的弥拉德能注意到她略微发红的耳廓…也说不清她是羞怯还是恼怒。 “啧，学风真是开放啊～真的是…这种事情给我回家去做啦。” 琪丝菲尔冷不丁甩出几发亮晶晶的焰火，在距离情侣不远处爆裂，炫目的火花与声响倒是把几对躲得真的很隐蔽的情侣吓了出来，匆忙穿好衣物转移战场。 “这位教士先生想查询一些资料，同时了解一番农协的现状呢。” 希奥利塔说道，她看向琪丝菲尔的眼神让弥拉德头皮发麻，那混杂着戏谑挑逗与浓厚兴趣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盯上了感兴趣的猎物才会出现的眼神。 “琪丝菲尔小姐难道看不惯那种行为吗？也对哦，毕竟您贵为勇者，接受的也是主神大人的教诲嘛～” “啊，算是吧。”漫不经心地应答着，琪丝菲尔倒没被希奥利塔的调笑所干扰。 “咳。” 弥拉德轻咳一声，想要提醒希奥利塔别惹是生非。 “嗯哼，怎么啦…大叔～？” 转过头来的魅魔一脸纯真，像个涉世未深的小羊羔。 口中念叨的称谓更是让弥拉德陷入沉默，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专心看路”。 看着完全不受希奥利塔的话语影响的琪丝菲尔，弥拉德竟感到几分的羡慕。 第十八章 学院与雷斯卡特耶勇者（2） 有禁止喧哗的规定和布置在图书馆内的仪式魔法，那些放肆闹腾的学生还没胆大妄为到在图书馆里整活。 ……这里反而成了一部分学生不想被其他人打扰，安心和自己伴侣私会的安全屋。 隔几个书墙就能看到压低声音和伴侣卿卿我我的学生，就连琪丝菲尔带着弥拉德与希奥利塔走过他们身旁，也没能让这些正直青春期血气方刚的学生们分开。 像是图书管理员的女士对图书馆内的情况全然不顾，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看起来就算是天塌了她也打定主意要当个瞎子。 目不斜视地领着路，琪丝菲尔的肢体动作略显僵硬。毫无廉耻之心做着下流的事，这种黏糊糊的环境让雷斯卡特耶长大的她相当不畅快，而禁止喧哗的规定又让她没办法放个大烟花让学生们正经点。 她不反对学生享受青春岁月，但这种事难道不应该呆在家里，和自己的伴侣独处时干吗？ 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响音，琪丝菲尔希望借此掩盖那些粘腻的喘息与蜜语，可惜只是杯水车薪。 把人领到了，直接转身就走该多好。 但她还真偏偏没办法就这么简单脱身，那死气沉沉的古板大叔明显不是个善茬，能闪过她的魔法，还能一眼看破她的伪装。 至于他身旁的那个矮小的修女更是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虽说这两人都不像是大嘴巴，但若是让雷斯卡特耶使团里的那些人得知他们的存在，古板大叔和矮个子修女的安危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尤其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这两人卷进来。 啧，怎么才能让这两人彻底把嘴闭上…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没劲透了。 于是一直到弥拉德初步挑选了几本魔法书放到桌子上，琪丝菲尔还是维持着右手叉腰、眉头紧锁面色微红注视自己左手指甲的姿势没有动弹……那点缀着花里胡哨小亮片的粉色美甲当然没那么引人入胜，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烦躁和思考。 “琪丝菲尔小姐，” 倒是敬佩对方浑身难受还要硬熬的毅力…至少在这方面不愧为勇者。弥拉德低声说着，“你应该很擅长魔法吧？” 从苦思冥想中回过神，琪丝菲尔抬起头，撩开垂落的刘海，露出与熔金同色的眼眸，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啊，大叔…搭讪吗？” 女孩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语气懒散， “嘛，不知道，大概算吧。我确实很擅长制作一些闪闪发亮还会爆炸的东西，把这里炸上天也是轻轻松松哦。” 琪丝菲尔语气轻松，唯独在说到把图书馆炸上天时一字一顿，眼睛还特意瞟了眼不远处腻在一起的学生情侣…她可能真的有认真考虑过。 “雷斯卡特耶的勇者，我以主神的名义起誓，我不会过问你伪装并且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不会泄密。作为交换…和我磋磨一下魔法如何？我想见见现在勇者的战斗方式。” 尤金和克琳希德虽然也是勇者，但有希奥利塔在根本没发挥出实力就制服了…他俩软禁在旅馆房间也不好叫出来打。 “……哈？” 短暂的错愕过后，是拉长了音调，混杂不敢置信和讶异的感叹。 琪丝菲尔漂亮的熔金瞳孔猛地睁大，大脑一瞬间有些宕机。 一声轻笑，涂有唇彩而泛着水润光泽的樱唇勾起玩味的弧度。她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弥拉德，似乎是要重新审视一下他。 “呵…真假？大叔你想到的办法也太大叔了。打一架？倒也不是不行，如果挨我一顿打能封上你的嘴的话…我看就今天日落前，城郊东边伐木场的空地。看在都是主神大人虔诚的信徒的份上，我会稍微手下留情一点的。” 解决了封口的问题，誓言有伟大的主神大人注视也不用担心会提前泄密，终于能从这弥漫下流气息的图书馆离开，琪丝菲尔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不见不散咯，大叔你可不要临阵脱逃，要是当了软蛋，主神大人和我都会瞧不起你的哟。” “我会准时赶到。” 定好时间与地点，她就如蒙大赦般快步离开了图书馆，走得风风火火脑后的双马尾也随之一摇一摆。 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后，弥拉德终于能坐下来好好看书。 希奥利塔俯下身子，像是要告知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把嘴贴近弥拉德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让他有些痒，“没想到古板大叔弥拉德大人很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哦？三言两语就搞定了对方，还定好了下次约会呢～” 弥拉德现在正准备翻阅的是几位古式魔法研究者的论文集，其中对于魔力利用效率的提升以及精简化的魔法想象模型让他很感兴趣，听到希奥利塔的话，他翻书的手为之一顿，“…这不是约会，我也没兴趣和她深交。” 比起男女之情，弥拉德倒更关心她一个雷国勇者在学院这种地方晃悠是为了什么。 刺探情报？秘密会谈？盗取机密文件？ 雷斯卡特耶的态度… 不会过问理由，不代表弥拉德不会亲自调查。 那位雷国的勇者还是太过青涩，居然会被这种简单的语言陷阱骗到。 已经记住了琪丝菲尔的魔力气味，等会需要做的就是还原出她在学院内的行动轨迹。 遵循着图书馆不能大声喧哗的规定，希奥利塔特意将声音压低，反而让她本来就极具魅惑力的美声宛如枕间私语令人遐想连篇，“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弥拉德大人终于初开情窦，要对自己的火辣后辈下手了呐～” 他偏过脑袋避开魅魔灼热的吐息，这种情况下回应希奥利塔反而会让她得逞，因此弥拉德选择了保持沉默。 不过…婚恋的问题。 雷斯卡特耶难道很流行琪丝菲尔那种张扬的打扮…？ 且不提那身略有些挑战弥拉德底线的服装，弥拉德对于男女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 他体验过暗恋的滋味，也曾盲目追求过不可能的对象，但那失败得透彻的初恋早就埋葬在了故国的王宫，算是断绝了他恋爱的想法。 而且自身的状况…弥拉德不可能也不会有谈婚论嫁的打算。 精灵算长寿的，寿命也就数百岁，而他一次沉眠就已逾千年。 死而复生的奇迹。换句话说，代表弥拉德没办法与命定之人共赴冥府，也代表弥拉德必须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慢慢逝去独留他一人行于世间。 他不曾埋怨过主神赐予自己这样的祝福，作为主神意志的代理，教会最锋利的刃，他明晰自己的职责，不应将时间浪费在婚恋上。 “封心锁爱的禁欲系圣者弥拉德大人也很棒哦～咕哇，疼诶！” 弥拉德发射的泥丸正中她的眉心，脑门上顶着个包的希奥利塔嘟起了嘴。 第十九章 故国 一个下午自然没办法将这千年来所有魔法发展成果都化为己用，因而弥拉德只是挑拣了一些经过优化与实战证明的魔法模型进行记忆。 他印象里的魔法…或者说现代人口中的古式魔法，本质上是想象与描述的技艺。只有在脑海中构建出魔法的形态与想要达成的效果，才能运用魔力施展魔法。 高度集中精力进行建构，所施展出的魔法威力自然也会跟着提升；对魔法要达到的效果想象得更加细致，魔法本身的完成度也会更高。 北方冻土的魔法师可能更擅长想象冰雪，居住在炎热地带的人们则更精于建构火焰。 弥拉德一直以来倾向的都是简单粗暴的魔法。唤出岩枪贯穿敌人，借助石块本身的质量压倒一切，又或者是干脆在地上开道裂口吞噬魔物…书中记载千年来有那么一两位特别卓越的魔法师似乎能做到抽离人体中所蕴含的矿物质，但一来他没法进行那么细致的想象，再者战场上也没这个时间让他慢慢构建复杂的魔法模型，被打断思绪就是致命的失误。 “你当时‘固定’住我的，是什么魔法？” 抱着试一试说不定就会有回答的心态，弥拉德看向希奥利塔，后者正抱着一本勇者冒险小说看得起劲。 闻言，她抬起眼眸，舌尖掠过唇瓣，染出晶莹的水光， “哦？想知道吗？真的真的很想知道？就对被我打败这件事这么耿耿于怀呀弥拉德大人～” 有些不太妙，好像提起她的兴致了。 但那种魔法确实是弥拉德生平未见，书中也没有记载，好奇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无视了魅魔的挑逗，继续说道， “不是石化魔法，也不是单纯的定身魔法。你们魅魔擅长使用的那类魔法应该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这种魔法，与他记忆里美杜莎魔王的魔眼所施展的效果很是类似。 “淫?魔法能做到的东西比您想的要多哦～弥拉德大人想亲身体验的话我今晚就能让您体会一番这种魔法的运用呢～不过，确实不是淫?魔法啦，” 晃悠着悬在空中的小腿，修女服的裙摆被她踢开，露出纤细的脚踝。希奥利塔捻起高脚杯，秀腕翻转，水流自杯口倾泻而出，却没有落下洒满桌面，而是固定在了半空，被她做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摘出‘固定’的概念，然后将变量框定为想要固定的目标，再施加一点点魔力，就可以达成啦～” 希奥利塔打个响指，清水爱心失去了魔力支撑，又再度回到了杯子里。 “‘固定’的概念…原来如此。换言之，被固定住的生物，不会受到时间的侵蚀？” 被美杜莎魔王石化的国度…那同时也是弥拉德回不去的故国。每次自死亡中苏醒他都希冀听到攻克那种特殊石化魔法的消息，但很可惜他每次得到的只有失望。 久而久之他不再抱有希望。后来研究因为没有进展而被叫停，还在为那个逝去国度奔走的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希奥利塔说得很轻松，但弥拉德知道哪怕是第一步摘出概念都是人类千年未曾做到的伟业。 “不特意保留思考，彻底固定的话，大概会处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吧。只要施术者不曾死去留下的魔力没有消散，那些可怜人就只能保持雕像的状态直到永恒咯～不保留大脑的思考功能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好事吧？” “就连你也没办法解除？” “与其说不能…倒不如说是不愿意吧。弥拉德大人，您难道会想让我插手这件事吗？” “不，这是只有我能承担的责任。我只是想确认有解除石化的可能。” 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国家，没能守护好所爱之人，所有的罪责都在自己。因而，他不曾责怪那些放弃救援的国家与魔法师，在弥拉德看来他们已经仁至义尽，良善与耐心终究会消磨殆尽，不如以经费不足和研究没有成果为理由叫停，这样还能留个体面。 “是存在的哦，只要施术者本人愿意解除固定，您记忆里的那些面孔，都能回来呢。” 希奥利塔笑得像是指引禁果所在的蛇，甜蜜又张扬，等待猎物上钩。 不过弥拉德并不关心她的想法。来自魅魔的承诺让他死寂心房里的余烬重燃，尽管知道不要太过于相信魔物，但他还是难以克制住自己脑海里的畅想。 队伍里的大家，那些期盼他们得胜归来的百姓，还有国王陛下与主教大人… “多谢。” 久违的，他舒展开了眉头。 虚无缥缈的希望和承诺给了再多也无济于事。但真放到眼前，果然还是没办法拒绝。 哪怕这份承诺是为了取笑自己的谎言或是引诱自己坠入的恶毒陷阱，他也甘愿相信那份作为诱饵的希望。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明确了。等待美杜莎魔王复苏，然后就可以将它暴揍一顿直到它愿意解除诅咒，完成未了的任务。 “呜哇！能不能再说一遍？刚刚说得太快啦我还没有录下来呢！弥拉德大人亲口说的道谢，是能珍藏一辈子的宝贵回忆哦～”魅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晶石，满脸的遗憾。 “……当我没说过吧。” ? 密信一封接着一封从炽亮的金色火焰中显形而后落下，在桌面上堆叠成山。 房间装点得颇为朴素，就是衣物都没在衣柜里而是扔在床上显得有些杂乱，衣山的规模与行李箱的对比也太过悬殊。 身穿教袍的中年男人正苦恼于如何把这些衣物通通塞进箱子里好让自己熬过那漫长又无聊的大公会议，他挠了挠额头，决定还是先处理一下公务。 “我看看…啊，老同学的书信。算算时间，那位复苏的圣者大人应该已经离开了沃尔特领，抵达了艾尔西亚吧？” “我想是的，阿尔图斯主教。他与随行的修女已于今日早晨抵达了城外的集市。” 除他之外再无他人的房间竟响起了第二人的回应，阿尔图斯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信件，将近期王座上那位老家伙的各种小动作收入眼中， “怎么没通知我？他现在人在哪里？” “消息传来时您正在享用冰糕。按照第三百六十七条约定，我不能在您享受冰糕时打搅您。在回生圣者抵达集市的三十分钟后，集市出现了一起骚乱事件，而后深度参与其中的尤金与克琳希德两位勇者失去联系直到现在，同时回生圣者也不见了踪迹。”不见人影的声音理性又克制，例行公事一般汇报着情况。 “这也能跟丢，他个千年前的老东西还懂得怎么反跟踪？唉，这破事真的一件接着一件…压住那两个倒霉孩子失踪的消息，有人问就说他们去秘密特训了，你应该都懂。” “已将舆论管控的任务提高优先级。按照约定，您离开维瑟格兰王国前往圣地参与大公会议期间，我将代行主教的职责，您是否还有疑虑？” “没了。呆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应该都懂了。顺便，帮我收拾下衣物。你说这件加绒教袍有必要吗？我感觉这次会议起码得开到明年夏天啊……” 将看过的所有信件付之一炬，火焰的光亮映出了中年男人日益退缩的发际线。 第二十章 故人 “放松是好事，但是…” 弥拉德闪身躲过一名坏笑着的学生扔来的水团，混杂厨余垃圾与奇特染料让那个漂浮不定的液体球呈现出诡异的暗黄色，如果被沾上绝对得花些功夫把教袍洗干净，而像这样的水团可以说满天都是飞来飞去， “但是，这些学生们玩得也太过了，对不对？” 吃吃笑着，希奥利塔躲在弥拉德的身后亦步亦趋，她本来身高就堪堪及到弥拉德的胸口，往后一躲更是看不到她的人影，这导致火力被弥拉德完全吸引，修女只需要跟着他闪躲就行， “谁让您穿着一身教袍呢，我的好圣者？” “我未曾想过学生们如此…呃，敌视教团。” 学生们的战场扩散到了图书馆外，一离开图书馆弥拉德二人就如同唐突出现在战场中央的靶子受到了好几拨学生的热烈欢迎。 或是有意无意，这些学生们可劲地把自己毕生所学甩到弥拉德身上，在发现这位教士打扮的男人躲闪能力极佳后更是起了竞争心，锲而不舍地丢些杂耍一般的魔法过来。 “草，我论文写一半教会给我研究内容禁了！” “答辩到中途导师被教会带走了我怎么办啊！” “把我家的地还回来啊混账东西！” “我未婚妻说婚前不准亲亲连拥抱都只能一天一次，都怪你们教会！” 学生们笑骂着发泄心中的不满，倒是都知道分寸，没太动真格，扔过来的魔法都是些没有实质性伤害的小把戏，弥拉德也不太好把握力度还击。 “听说…笼罩学院的仪式魔法，就是十多年前学生与市民联合起来反抗教会魔法禁令的后果哟？” 挥挥手指，让即将撞向弥拉德的巨型sh…水团砸向学生自己，希奥利塔一脸的幸灾乐祸， “有了罩子，教会眼不见心不烦，学院也能借助这个魔法偷摸着搞一些被禁止的魔法研究…虽然偶尔也会有人举报啦～但总之是达成了明面的和解～” “你似乎很了解？” 地板也开始变得滑腻…食物腐败与发酵产生的恶臭感觉渗进了鼻腔黏膜对大脑发动直接攻击，已经有不少学生打着打着干呕起来。幸好希奥利塔就在身后，她身上散逸的芬芳让恶臭没有侵入的空间，算是守住了一方天地， “不要小看了我的情报网，这种基本的信息我还是很清楚的啦。另一个希奥利塔特供的小知识是，在学院里，还是不要浪费食物为妙哦，哪怕这些食物是吃不完剩下的～”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话，学生们望向同一个方向。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骇人的东西一般，他们的咏唱戛然而止，漂浮的恶臭液团坠落于地面，啪叽一声爆裂开来，甚至已经有不少身手麻利的开始准备跑路了。 “没用的，你们的名讳我都已全部记录在案。偷窃食堂的泔水，袭击客人，尤其是，浪费食物…！三罪并罚，本应扣除学分…在五分钟内清理干净现场再把食物残渣送入食堂可免除惩罚！哦，还有要给客人道歉！” 脆生生的娇喝贯穿了整个战场，学生们的动作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凝固在了半空，本来如丧考妣的脸一听到能免除惩罚就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 “对不起啊金毛大叔。” “不好意思哈可恶的教士。” “抱歉抱歉～” 自觉排好队轮流给弥拉德鞠躬道歉，然后屁颠屁颠跑到一旁清理满是食物残渣与汁液的地板，行动之迅速就连弥拉德也没回过味来，再环顾四周时这些半大的小子们已经带着泔水跑路，只留下光洁如洗的路面。 “……真有活力。” 只能如此感叹，弥拉德看向喝退学生们的女孩。 她看起来比希奥利塔还要年幼，身高也矮了一些，宽大的女巫帽将女孩的身体完全遮挡，漆黑的发丝垂至腰际。 抬起头才能见到她的面容，婴儿肥的脸颊柔软饱满，鼻梁小巧挺翘，精致得好似神造的偶像。本应天真无邪的童稚俏颜却板了起来，那冰冷的表情在看到弥拉德时呆滞了一秒， “…顽，顽徒疏于管束，让二位见笑了。希奥利塔殿下与这位……先生，应该无恙吧？” 虽说矮小，但是眉眼之间透露的威严却让人不敢忽视她的身高与体型，下意识地将这名女孩当做与自己等高的成年人来看待。 这种气质，弥拉德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但此前绝不会有机会见到变成女孩的魔物，所以… “没事啦没事啦！弥拉德大人，我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俄波拉大人，真实身份是巴风特哦，也是农协的主席呢，您关于维瑟格兰农业的国略，都可以问她！” 希奥利塔从身后推了一把，弥拉德往前踉跄了一步，离那个据说是巴风特的女孩更近了一些。更近的距离，弥拉德倒是能仔细端详那张莫名让自己感到熟悉的脸。 是在哪里见过？不，不对…他绝不可能见过这张娘化后魔物的脸。 嘴角抽动着，俄波拉后退了半步。 “嗯…啊，甚好，甚好。既然是殿下您的嘱托，那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但是今日可能有些……” 姓名是俄波拉，种族是巴风特，黑色毛发。 熟悉感，自己在哪里见过。 ……………… 力量之奇迹最大幅度运转。 弥拉德一把抓住转身想要逃跑的巴风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面对面。 俄波拉冰冷的无表情面容已经快要没办法保持，她额头上渗出薄薄的冷汗，眼睛瞟向希奥利塔的方向希冀求助，得到的却只有一个露出银齿的灿烂笑容和大拇指。 这小妮子…！自己没得罪过她吧？ 快要把银牙咬碎，还是维持着明面威严满满的肃穆模样，她可不想这么早就面对这男人！太早了！虽然知道他即将复苏但是怎么会这么早，赎罪都还没有完成，自己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不行，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以自己的力量甩开对方很简单，但是之后要发生的事想想都觉得头疼…以这男人的韧性，肯定要穷追不舍…而且，如果要在这里退缩的话，自己造成的伤痕还怎么弥合…？ “何…何事？希奥利塔唤你为弥拉德，真是个好名字啊哈哈哈…” 干笑没有得到回答，只是消弭于无形，加重了尴尬的氛围。 那双碧蓝瞳眸的视线灼热得令俄波拉不敢直视。 “俄波拉，也是个好名字，” 弥拉德终于开口了，如此近的距离雄性的气息炽热又滚烫，俄波拉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吐息，双腿酥麻，舌头则紧张到感受不到存在。被对方这么一抓倒是彻底断绝了她逃跑的可能，魔物索性软下身子，全靠弥拉德支撑， “我问你。一千三百五十三年前，于克雷泰亚王国周遭散播邪说，蛊惑民众举行邪祀，残害数千无辜生命的癫狂之巴风特…可为你本人？” 完蛋了。俄波拉想。 第二十一章 赎罪 被弥拉德带队诛杀前的记忆，俄波拉从未遗忘，反而随着时光流逝更加清晰。 它环顾四周，欣赏自己的杰作。漫山遍野被刺穿的祭品，被癫狂浸染撕咬同伴肢体的士兵，还有那群被自己的话语与愚金煽动蛊惑，挥刀向更弱者的狂信徒。 …令人作呕。她双手上的污血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洗净，那是令她千年来无数个夜晚骤然惊醒的梦魇。她记住了他们的面孔与灵魂的形状，只为在循环的轮回中亲手弥补自己的错误。 这就是人类。理智与癫狂的天秤只需要轻轻拨动就能倒转，它不过是趁虚而入，放上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摞稻草。 …这就是魔物。本性为恶，掠夺生命是本能，亵渎知性是天性。她不愿再度体会那时的感受，身为神明手中的提线木偶，所思所想无非如何更高效地杀戮。 如报丧女妖般嘶鸣着席卷山岗的劲风中，那头刺目的金发被吹动，像一团金色的火…着实令它心生厌恶。 …耀眼夺目的剑士高举圣剑，炽烈的光辉刺破了乌云与血月，那头金发是多么引人注目，宣判自己罪恶的身姿是多么高洁。 它是魔王的储君，散播癫狂的巴风特。 她是负罪的行者，带来生机的俄波拉。 它和她，是巴风特，也是俄波拉。 “弥拉德，好久不见。” 沉默许久，俄波拉看向了男人的双目。 她看到了愤怒，困惑，失望还有厌恶。 也灼得她心焦。 “…这里有学生路过，换个地方说话吧。” ? 弥拉德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矮小的魔物身上移开，他要确保对方妄动时自己能在瞬间斩下那颗善于惑心的头颅。 过于浓厚的火药味让学生们自觉避让到走廊两侧噤若寒蝉，目视着这一行三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内，才颇感后怕地议论起来。 “教授的那些研究终于还是被教团知道了吗…？” “我倒觉得更像是教团高层想得到教授永葆青春的秘方。” “那金发教士的眼神分明就是因爱生恨！包有一腿的！” “…？恋爱脑收收味啊。” “有个问题，如果他们把教授抓走的话，我们的试验田谁来评估谁来给分？其他教授好像不管这个……” “我草。” ? 穿过走廊，尽头就是俄波拉的办公室。 “寒舍简陋，还请见谅。”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露天的温室，一半的面积都被培养田占据，幼苗嫩绿的叶片因空气中充盈的魔力颤动不已。 巴风特抬手招来两把高脚椅，示意弥拉德与希奥利塔坐下。 皱着眉头，确认椅子不会突然变化为刑具后弥拉德缓缓坐下，身子依旧紧绷随时可以突袭。希奥利塔就放松不少，甚至有闲心逗弄一旁摆放的观赏植物。 “我设想过多次我们重新见面时的场景…但没想过会是今日这般突兀，”幼小的巴风特板着脸，明明是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却表现得相当拘谨，活像个答辩时紧张不已的学生，“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问。倘若施予我些微耐心，定能给出让你满意的答复。” “你身上没血腥气，也没杀意。所以我没在知道你身份的第一时间就发动攻击，但我对你的信任与容忍就到此为止。” 巴风特精于蛊惑与煽诱，乐于利用各种因素挑起人类之间的内斗，从而高效地杀死人类。它们本身也非常擅长魔法与体术，放在上级魔物里也是相当难缠的种族，一般来说，普通的巴风特都需要两位以上的勇者才能勉强讨伐。 眼下对方虽然躯壳换成了小女孩，但实力未必就逊于当年…限制空间转移后将她带入地心是个不错的选择。默默做好打算，弥拉德接着问道，“告诉我，你在这里的目的，还有推广新作物的真实意图。” “探究非魔界环境下魔力对作物的诱导与改良作用，同时收集对应的数据。与此同时，在市场内投入新型作物也能试探民众的接受度为进一步推广做准备，” 俄波拉掏出一沓论文，推给弥拉德过目， “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消除大陆上的饥饿。” 倒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弥拉德一目十行迅速扫过推来的论文，确实是非常学术性的讨论，数据的对比分析，还有对大规模种植的可行性探讨，都有模有样看不出差错与漏洞。 “换作是四姐的话，大概会让作物沾染魔物魔力后逐渐推广，建立支柱产业的同时凝聚民心，在那个国家即将陷入更大的悲剧漩涡前遏制住趋势，一举让国家变为魔界吧～” 漫不经心地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话，希奥利塔把玩着采摘下来的白花。 “你们又是怎么想的呢？虽然长期与俄波拉你共处一室，但这些作物倒是没有魔界植物化的倾向呢～” “我们没那么过激。粮食增多带来的人口增长会使过去不受重视的荒地得到开垦…人类的活动范围也会扩大，与我们接触的机会增加，如此一来，单身的魔物就更有机会找到心仪的丈夫。”俄波拉解释道。 与在作物上动手脚相比，这种做法确实温和不少，但也太过迂回，所希望达成的愿景也有些不切实际。中间有太多的变量能让整个计划直接泡汤。就连与时代脱节许久的弥拉德也能想出好几种失败的可能。 吊诡的是，弥拉德反而真觉得这群手眼通天的魔物能做到这种异想天开的事。 “现在，我们来讨论你本人的罪业。” 俄波拉确实身死过一次，货真价实。 他斩下了它的头颅，剥下了毛皮，再令圣焰焚净它污秽的血肉。弥拉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抽搐，仿佛仍能感受到当年圣剑斩入巴风特脖颈时传来的震颤。 他不知道这魔物是如何复活的，和魔王的复苏又有什么联系？ 虽然死过一次，它犯下的罪，是一次死亡足以抵消的吗？ 即使动机不纯，作物的研究依旧能拯救很多贫寒困苦的家庭，让许多人不至于在荒年成为路旁饿殍。 功过的天秤会因此而均衡吗？ 真正能决定罪孽是否洗清的，似乎唯有受害者的宽恕。而现如今受害者均已投入生死轮回不知多少次，事件真正的亲历者也只剩下了弥拉德一人。 本来稍有缓和的气氛再度凝固，宛如等待审判的囚犯，俄波拉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抻出胸前童稚的曲线。 “我在记忆之河中捞取沉积在河底的受害者记忆，寻找那些遭受苦难的转世灵魂，令其一生顺风顺水幸福安满，再于其生命结束之际交与那一世的记忆。得到的结果大多是谅解。而少数者仍会痛骂我的虚伪，我虚心接受，并且再度重复上述的步骤，直到得到宽恕。” 俄波拉相当平静，追寻数千灵魂的千年时光在她嘴里似乎不过眨眼间，她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现在的一刻。 “就差几位，就差几位，我就能得到那些受害者全部的原谅了。” 解开领口的蝴蝶结，巴风特露出了本应白皙雪腻的脖颈。天鹅般无瑕颈项的美感被一圈狰狞的伤口完全破坏，这丑陋的疤痕如项圈锁住了巴风特的咽喉……那是弥拉德在她身上留下的印痕。 “这次相遇纯属意外。你本是我名单上最后一位。在我赎完罪前，我不打算与你相见。但事已至此…告诉我，我该如何做，才能得到你的宽恕？” 她的声音听起来几近哀求。 第二十二章 留待观察 弥拉德赠予磨坊主之子洛奇的护符至今仍未被打破，这说明那只年轻凯尔派确实没有表现出食人的欲望，而洛奇也平安无事。 新生代的魔物没亲历过血与战火纷飞的年代，又受到魔王的影响不再嗜血，这种事虽然离奇，但和魔物在一起的男孩平安的事实摆在面前并且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可信，因而也能勉强接受。 对于俄波拉这种和自己一样的旧世界的遗老…因为亲眼见证过对方的恶行与狡诈，弥拉德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俄波拉。 “首先也是基本的，关于你所说受害者宽恕一事…出示你的证据。” “好，” 拨动琴弦般，俄波拉用指甲划开面前的空气，一道裂口随着她的动作徐徐展开。 伸手进去翻找一阵，最终从那空间中取出了一面装饰可爱的手镜。 “这面映写魔镜记录着我与所有受害者交谈的影像。” …没听过的魔法道具。 狐疑地接过手镜，弥拉德按照俄波拉所说的方法启动。 珍珠白的灵魂们以嶙峋黑石为背景，接受着幼女巴风特的采访。 接收记忆后，他们反应各异。 有感激者。他说自己母亲病重没那天药剂师所给的药根本活不下去。 有无谓者。她说过往之事已成烟云，尽管如此还是谢谢你让我的信能送到他手上。 有愤怒者。他大叫着说我的功勋岂是得了你个魔物的荫蔽才能建立？下一世你休要插手！去！去！去！ 有迷茫者。她喃喃自语为何迎接自己的不是天使而是魔物？是神明没有注视到她吗？ 有嘲弄者。他笑魔物一厢情愿地为了负罪感与自我感动玩弄了多少人的人生。 ……数千灵魂与俄波拉的质询尽皆记录在内，弥拉德的食指滑过镜面，新的问答立马呈现。 从极东的岛屿到雨林的部落，从圣地的信徒到小国的将领……可谓无所不包。 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 把镜子放在桌子上，弥拉德斟酌着话语， “若记录属实，那你赎罪的态度可谓诚恳。但…” 记录有可能是虚假的，她用一千年编造了数千个迥异问答。又或者，她为那些灵魂设下了诸多苦难又自导自演地将其排除… 只要站在魔物不可能改邪归正的立场上，无论怎样的怀疑都有其立足的空间。 旧时代的魔物，真的不可能改邪归正，理解人类吗？ 弥拉德看向绷紧身体等待回应的巴风特。女孩就算挺直了背，胸前的规模是依旧与外观的年龄相符的令人安心的平坦。感受到弥拉德审视的目光，俄波拉吞了口唾津，抿紧双唇。 桌下，俄波拉探出长袍、颇具肉感的圆润双腿被黑色的织物包裹，此刻正严丝合缝并拢在一起。短靴靴尖互相抵碰，争执着上方的位置。 她在紧张。弥拉德嗅到了麦香与无花果混杂汗津的气味，而这显然不是来自正自娱自乐嘟着嘴逗弄盆栽的希奥利塔。 不知为何，弥拉德突然想笑。作恶多端祸害人间的怪物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等待自己发落、祈求自己的宽恕，荒唐又怪奇的景象他这次苏醒已经见得不少，眼前之景完全能够名列前茅。 如果他是怀疑论者，首先要怀疑的肯定是眼前的事实。 终于忍受不了弥拉德长时间的沉默，俄波拉试探着发出疑问，“但是什么？” “没什么。你说你想得到我的宽恕…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受害者，只能算是事件的亲历者，我想我没有福气享受你对我人生的操弄。” 俄波拉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答，“你是前世审判我并给予我惩罚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亦然。若没有你的宽恕与谅解，我想我没资格去追求自由与幸福。” “那好。博览会结束后，你辞职跟我走。我将对你进行时长不限的观察与评估，直到我确信你的内在确实改变，不再是那个杀人魔物。” 他终究是不太相信这位故敌能改头换面，若不是碍于学院内无辜的学生实在太多，撕破脸皮后容易波及，弥拉德早就和对方大战八百回合。 何况受害者宽恕的影像真实性也存疑，并不能作为关键证据。他要在之后亲自试探这狡诈巴风特的本性。 做出“哇哦”的口型，希奥利塔放下手中的花瓣，笑里满是揶揄，“弥拉德大人好强势呀～看来您是打算暂时放过俄波拉咯？” “并不，只是留待观察。而且，她也自述还有罪孽未偿还…现在了结她还为时尚早。” “多谢…我会好好表现。”俄波拉抚摸上自己的脖颈，疤痕持续千年的灼烧感终于有了和缓的迹象，黑发女孩冰封已久的嘴角缓缓上扬。 “话说回来，外面挤着的学生们是…” “砰————！” 弥拉德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突然被撞开，几个学生像叠罗汉似的摔了进来，最底下那个短发的女生被压得气若游丝也要憋出一句“嗬…阿尔图斯的走狗…” “呸，教会的鹰犬，休想妨碍我毕业…！” 领头的学生明显刚从学院战场上下来，身上全是各色染料和魔法的残留，手里的法术触媒挥舞得虎虎生风，“我告诉你，你把教授掳走了，我们农业科的优秀学生就没办法顺利毕业没办法入职农协所以教士大爷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等我们毕业了再带教授走……”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在和有权限带走教授的高级教会人员说话，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脸上挂起了讪讪的笑。 “他妈的我就说这怂蛋靠不住，见了主神教会膝盖就软了！” “我们查过了！”一个瘦高男生从人堆里挤出来，推了推反光的眼镜，“根据国王与主神教会联合签署法案二十一号第37条，在期末考试周到正式假期的这段时间禁止以逮捕任何教职人员...除非你能证明教授私自研究断肢重生这种程度的禁忌魔法…！” 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教授是个忠厚人呐！” “教授上周还帮我治好了枯叶病！” “她种的柑橘能壮阳！” “我未婚妻吃了我种的瓜后连拥抱都只能一周一次了，都怪你们教会！” …… 从喊话内容判断这些学生应该完全没有听到房间内交谈的内容，只是看到身穿教袍的自己对俄波拉态度不算好就热血上头过来撑腰。心智也没有被魔力影响的痕迹…不至于对这些孩子们动粗。 至于为什么再三检查过的木门会这么简单被攻破…… 弥拉德看向笑得直不起腰的罪魁祸首，希奥利塔擦干净眼角的泪花，托她的福，原本房间内的压抑气氛倒是一扫而空。 “唉…” 俄波拉捂着眼，虚弱地叹了口气。刚才还说要好好表现现在就被踏破了办公室的门，就算是她脸皮也挂不太住。 “…我来处理。” 第二十三章 邀约 身为魔物娘化后的巴风特，俄波拉自然也是萨巴斯教团的一员，为了传授幼小身体的可爱与美妙，也崇尚和心仪的大哥哥爱爱的她们自然保持着年幼的体态。 因为身高和外貌，不少学生初见她时以为是谁家小孩跑到教室…这种误会通常在那些热心肠想帮俄波拉找到父母的学生被她无声又极具压迫感的凝视瞪到噤声时解除。 除了新生入学的时段，俄波拉在广大学生们心目中一直是不苟言笑但业务熟练的农协教授，她向来不爱开玩笑也与学生保持合适的距离，围绕着这位神秘客座教授的各类传言从未断绝。 所以，当她真正展现出一丝怒意时，脑子被热血与冲动填满的学生瞬间冷静，少部分剩下的则是被堵在门口的学生挡住了看不到俄波拉的脸。 而在仅剩的这点喧闹也消弭无声，俄波拉终于收敛怒意，微微抬眸， “根据学院与农协共同提出的教育规划，结合本年度作物改良进度，本人谨以农协会长与学院教授之身份做出以下决定……”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晰得像是直击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综上所述，试验田的管理与评估移交给摩拉副教授处理。春假后增开见习农业技术指导员岗位，还望诸位积极参与踊跃报名……” 交接的事宜俄波拉似乎早有腹稿，现在不过是为了安抚学生提早说出。学生们也意识到了眼前体格较小的教授去意已决，自己去阻拦无疑螳臂挡车，有不少多愁善感的已经开始擦起眼角的泪花。 俄波拉垂下眼睫，继续道：“最后，关于本人……” 全场瞬间屏息。 “经由本人的慎重考虑，我决定于农业博览会后一周内提交辞呈，在此之前我仍旧履行教授职责，处理诸位的论文与毕业事宜。以上内容，将于今日内张贴于布告栏上，还请诸位互相转告以免遗漏。” 死寂。 而后是小小的啜泣。 俄波拉的语气微妙地软化了稍许，接着说道， “荒馑横行于世，饥饿从未远离。进入学院前你们身份各异，但在此处你们都只是求知若渴，想要改变些什么的学生。我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与长相还有研究的课题，也相信你们会在毕业后有所作为，我们都坚信根除饥饿的理想并非空谈，只要心存此志，我们便从未分离……最后的最后，祝各位前程似锦。” 小崽子们终究是小崽子，就连不算相熟的教授的辞职也搞得像生离死别，并且为之落泪。俄波拉面无表情地看过自己这些熟悉的学生，目送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最后走的那个还没忘记把被撞得支离破碎的门给修好。 ……门把手装反了啊。 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有些发热，是错觉吗？ “擦擦眼泪。” 弥拉德递来手帕，俄波拉这才恍然惊觉脸上的热意并非错觉而是实打实的泪水。 她擦干净眼角，想说声谢谢，抬头撞见的却是教士复杂的眼神，回过神来那手帕已经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 “我很想相信你，”弥拉德缓缓开口，“别让我失望。呃…手帕不用还了。” 他在期待什么？魔物真的能改邪归正吗？ 也许如此吧。千年过去，总该有些好的改变。 “哎哟，这就送上定情信物啦？” 希奥利塔那白毛脑袋从弥拉德身后探出，看到俄波拉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嗤…哈哈哈哈…别说，俄波拉你现在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比板着脸可爱多了…诶，我的留影水晶呢…” 皮笑肉不笑的俄波拉捏碎手中崭新的水晶，忽视掉莉莉姆“我全新刚买还没用过诶”的大声抗议， “小妮子，你可别得寸进尺…” 她叠好手帕，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与心贴近。 小动作看得弥拉德眼皮直跳，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发作。 “未来几天，你应该有空。” 关于俄波拉的空闲时间，弥拉德的语气不容置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想请你吃个午饭，更深入地聊聊你的事。” “有空，”毫不犹豫地点头，俄波拉几乎要把脑袋上顶着的女巫帽给晃下来，“在哪里？” “联合路的山毛榉之家，”希奥利塔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梢，缠紧又松开，“那里的时蔬沙拉和油封鸭腿很不错哦，我很推荐呢～” 眨巴着眼睛，俄波拉看向弥拉德，在得到男人的认可后她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失约。” ? 出于对俄波拉本性的不完全信任，弥拉德并不打算借助她的力量去查明琪丝菲尔在学院里做了些什么。 离开俄波拉的办公室他便追随着琪丝菲尔的魔力气味在学院内探查。 在校内混战的当下寻到勇者的无意间留下的魔力并非易事，好在琪丝菲尔那极具个人特色的魔力格外显眼。 炽烈似火，多变似火，危险似火。 在弥拉德的感知中那些魔力组成了一条稀薄的光路，为他指引方向。 像只轻盈的蝴蝶，希奥利塔背着手，脚步轻快，一下就溜到了弥拉德身前。她倏地转身，整个人面对着弥拉德，倒着小步走起来， “我说…弥拉德大人，难道您其实是隐藏得很好的肉食系男吗？” 希奥利塔歪着头，一绺银白的碎发滑过眼睫，那双红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琪丝菲尔也是，俄波拉也是，一个个都不放过，通通预订了第二次的约会呢～讨厌啦，希奥利塔一个人，真的没办法满足您的欲望吗？” 这魅魔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一脸莫名其妙的弥拉德停下了脚步，罔顾事实又不合逻辑的话语久违地让他有了反驳对方的冲动，但是又觉得说出来反而会让眼前的魅魔得寸进尺。 沉默半晌，哽在喉头的话又被他自己活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说是就是吧…如果你认为喂招和审问能算作约会的话。” 第二十四章 校史与魔力炉 在图书馆时，弥拉德有留意过学院的校史。 维瑟格兰国立魔法学院建于百年前，起初只是专供王室成员与贵族子弟，一般的平民与小贵族的子嗣哪怕再有资质也是入学无门，那时的学院里还设置有神学课程，也有专门的驻校神父。不少毋须继承家业的毕业生有不少就直接加入了主神教会。 而改变发生在数十年前。 前一任国王发布了教育令，宣布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力压众议，削减学费给予补贴，让海量的没有贵族身份的学生得以进入学院学习。 同时，那些被主神教会拒之门外的异才，被纳入新设的魔法部羽翼之下。 此举算是让权力的天平朝着国王的方向倾斜了稍许，却未能彻底打破那悬于教会与王室之间的、微妙的平衡。 真正撕裂这脆弱平衡的，是三十多年前席卷所有艾尔西亚居民的那场事变。 事变的起因，是突入学院的主神教会纠察队以私自研究禁忌魔法的名义带走了一名大贵族的次子。 经过调查，那名学生确实是在研究断肢重生相关的魔法，但他研究的目的却是为了自己天生畸形的平民女友，而且这名贵族学生在校内担任学生会长，人缘颇佳，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出身的学生，都对他生不出什么恶感。 消息如惊雷炸响，整座魔法学院的年轻血液为之沸腾。 他们走出阶梯教室，涌上长街，引得市民们旁观。出身迥异的学生们，生平第一次抛却身份与阶级的锁链，同声共气，将愤怒的矛头指向巍峨的主神教会。 而后是残酷的镇压。 校史对伤亡人数讳莫如深。 但从那之后，城市的居民也汇入了悲愤的洪流。 尚存良知的勇者拒绝履行镇压的命令，被带走孩子的大贵族也终于下场施压…至于这一切背后是否有国王的支持校史也含糊其辞。 最终的结果就是主神教会方面不得不松开向来强硬的铁腕，释放被羁押的学生。 而主导此事的主教也在这次事件过后被调离维瑟格兰。 自此，维瑟格兰主神教会的主教之位空悬多年…直到十多年前，被称为最年轻主教的阿尔图斯担任新的主教填补了空缺，他的行事风格温和了许多。 学院的结界也是由于这次事件才得以拔地而起，从那以后学院就隔断了教会的视线，延续至今。 有这样复杂的历史存在，魔法学院的重要性与敏感性不言而喻，但也因祸得福，研究的自由程度可以说前所未有地高。就连考试周到期末假期不能逮捕教职人员这种离奇荒唐的法案也能通过…… 循着琪丝菲尔的魔力，弥拉德在一处雕像前站定。 她在这里驻足徘徊了很久…雕像上也留有琪丝菲尔的魔力。 虽然地处偏僻没多少学生经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希奥利塔设立了避人魔法。 看着面前平平无奇的青铜人像，弥拉德伸出手感受其中蕴含的魔力。 细密的符文慢慢显形，爬满了青铜人像的全身。 弥拉德皱起眉头，根据这些符文所描述的效果，眼前刻印在青铜像上的魔法恐怕正是他不曾掌握的转移魔法。 “转移魔法…但这法阵没有魔力汇入，根本无从激活。” 魔法阵，刻下术式回路，注入魔法就可以启动，牺牲了灵活性，但魔法强度与范围大大提高，算是仪式魔法的基础。 当然，如果刻印在特殊的承载物例如卷轴上，灵活性也得到了保证…就是造价非常高昂。 对于魔法阵来说，充盈的魔力供应是必需的。以现在这魔法阵的状态，只是维持着不失效而已，离正式启用还远得很。 “嗯哼哼，那可不一定哦，弥拉德大人～要知道您脚底下的土地里，可埋藏着学院最大的秘密呐，”希奥利塔指着地面，“魔力可完全不是问题哦？” 地里？他下意识地呼唤土之元素探查地脉，感受着传回的结果，弥拉德面色逐渐凝重。 他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与脉动。 深沉，磅礴，不容抗拒。 潮水一般的魔力在自己脚底涌动，庞巨的魔力反应堪比巨龙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心脏的剧烈搏动，以至于让他产生了脚下大地是活物的错觉！ “这是…魔力炉？” 他不曾想过学院的研究者敢把蕴含如此庞大魔力的容器放在自己的脚底…那群疯子是不是也太自由了点？ 那倒霉的结界看来并不只有阻挡教会目光这一个用途，有这种程度的魔力源在，别说是一个转移魔法阵，就连全城的魔力供给都能满足！ 不，是已经满足了。弥拉德瞬间修正了自己的判断，因为在他的感知里那磅礴的魔力并非死水，而是如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输送。 那心脏跳动一般的魔力反应就是魔力炉在往全城各地输送魔力，沿着地下铺设的符文回路，魔力炉泵出的魔力会流经全城，从而满足全城的魔力需要。 “很厉害吧？完全是人类自己研发的魔法结晶哦。”希奥利塔鼓起了掌，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赞叹，“可惜，最初的构想者没考虑到维护与支持这样的魔力炉运转的魔力消耗～直到俄波拉的到来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呢。” “如果失控的话，”弥拉德喉咙有些干涩，“这里的魔力储备足够把艾尔西亚抹平数十次。” 这已经是弥拉德自己平日里魔力量的几倍有余，而他的魔力量哪怕是在千年前的勇者同袍里也算是佼佼者。 “安心啦，失控不了的。地底深处，不仅有我们这边的魔物在维护，还有十多对魔物夫妇轮班作为稳定器哦～” “这座城市，不，维瑟格兰…是否早已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供养城市的魔力源都掌握在魔物的手中，弥拉德丝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艾尔西亚顷刻间就能堕为魔界。 “嗯？没有啦。”希奥利塔歪着头，眼神无辜，“我们只是…提供些技术援助，帮城里的居民过上更好生活，把维瑟格兰变成魔界？我没这个打算哦，诶嘿～” “不要耍滑头，如实回答。” “真的不知道嘛。我又不是四姐那样喜欢做长久棋局的人，比起谋划一个国家，弥拉德大人您可有趣多啦。再者，这城里的魔物也不是我的眷属，她们具体是怎样的打算，我也不清楚。” 好一个推脱责任…弥拉德目不转睛盯着看了希奥利塔一会儿，至少现在为止这些魔物干的事的出发点都还只是为居民好… 希奥利塔在他无声的审视下，微不可察地屏住呼吸。直到他最终收回视线，她才暗自舒了口气。 弥拉德的目光重新落回雕像上的符文。 除开魔力，转移魔法的另一关键要素便是地点。 只有在框架中填满对地点的强烈想象与描述才能确保能成功到达目的地，而不是传送到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地方。 解读着历经现代化改造的转移魔法阵，雕像上铭刻的魔法阵所记载的出发地是…雷斯卡特耶教国。 …该怎么说呢…意料之中？ 这发现带来的冲击力远没有城市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之上来得更令人心悸啊。 弥拉德抬起手，拇指与食指按压着鼻梁，一股深深的疲惫在心中蔓延。 第二十五章 临时结盟 时间回到中午，弥拉德与希奥利塔离开后不久的旅馆房间。 “克琳希德，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答应了弥拉德先生要好好呆在这房间里的…” 尤金顶着个苦瓜脸，跪趴在地撅着屁股方便身后的克琳希德研究束缚住自己腿脚的魔法。 “你可是勇者，知道自己被利用，城内阴云笼罩，你真呆得下去？” 极其复杂的束缚魔法…不，或许不是束缚，本质更加深刻，比起束缚更像是固定…？支撑起身子解读尤金双手上的魔法，克琳希德越看越感到自己的浅陋无知。魔法还能这样表达？这架构的模型也太过完美她根本没办法往里插入哪怕一个字符，一切都高效并且井然有序地运转着…这东西甚至不需要供魔，它自己就能吸收空气里的魔力！ 尤金哑然，他自然也想离开这个房间去抓住真凶。 “呆不下去…将职责交给弥拉德先生虽然有种解放感，但果然还是忍不住想赎罪…” “懦弱又无能，真是可悲……更加可悲的是，我看中的人居然就是懦弱又无能的你。” 一声短促的爆鸣，束缚他们二人的魔法应声解除，勇者二人组同时抬起头，头顶魔法消散的残渣构成了一个萌化的希奥利塔头像，线条将她的留言高亮框出，与之相伴的还有宛若烟花盛放的光效， “祝贺二位表明心迹～这间房间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哦～” 活动起筋骨，克琳希德低头沉默着吟咏起伪装的魔法，现在他们的脸肯定不能出现在大街上，想不引人注目就只能变装。 “克，克琳希德…你刚才话的意思是……” 似乎才反应过来，尤金挠了挠有些发烫的脸。 克琳希德头也不抬，发丝间露出的耳廓已然红了大半，“闭嘴，当我没说。” “哦，好，好的……” 接下来，只需要打开大门，就能重获自由…尤金握住门把手，却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克琳希德，你看看这门是什么情况……” 尤金看向女伴，后者此刻正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头顶的留言魔法，面色也逐渐染上红润。他顺着视线望去，框内的留言赫然已经变为了： “接下来，这里就是希奥利塔为二位特供的不倾诉爱意就没办法离开的房间哦？还请两位好好享受吧～” ? “说了是我先喜欢上你的，你个蠢货！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从学院辞职还抽出时间陪你特训？不就是你这不敢告白的胆小鬼担心自己实力不济不能入我眼吗？”克琳希德高声宣扬着自己的主张。 “可，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心，心动了！”尤金也紧随其后，他的语速也快了许多。 “你这……！”被噎得哑口无言的女勇者克琳希德索性偏过脑袋。 提着回来时顺路从市场买来的腌鲱鱼和黑麦面包推开房间大门，弥拉德挑了挑眉，他没有想过开门后会看到这样一副情景。 被禁足的两位勇者像是在比试谁的音量更高一样，孩子气地争执着。而在他们头顶，一块魔法构成的印有希奥利塔头像的记分板正在激烈变化着数字。 “哦～现在情况是97比95呢，尤金先生略胜一筹，克服了心理障碍的直球果然克制傲娇呀～” 正牌的希奥利塔从弥拉德背后钻出，满意地看着房间内拌嘴拌到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弥拉德与希奥利塔推门都没发觉的勇者二人组。 “解释一下？” “担心两位呆在这里无聊准备的小游戏嘛～一句真心的情话算作一分，加起来到100分就可以从这里离开了哦，但这两位看起来太过投入以至于忘了这茬。” ……真是恶趣味，但互相告知心意总不能算是坏事。 弥拉德轻轻咳嗽几声，把上头的两位勇者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这里有食物，你们要是吵累了不妨坐下来填饱肚子。” 狠狠白了尤金一眼，克琳希德也顾不上淑女的仪态，大口咀嚼起面包。尤金也松了口气，拿出匕首将面包切成薄片。 “想要离开这里？”弥拉德为二人倒上麦芽酒免得哽住，“我还是想说，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呆在这里是最好的方法。” “这蠢货会说，旁观不是勇者的风格。” “嗯。仔细想想，虽然轻松，但我还是忍受不了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想帮上您的忙，弥拉德先生。” “心里的负罪感会少一些。我和他都是如此。” “艾尔西亚也是我们长大的城市…我们鬼迷心窍，差点玷污了它的光辉…” 这两位勇者一唱一和补充着理由，看起来颇有默契。 “也无妨。一个人排查确实慢了一些。” 主神如此说：我所拣选的勇士啊，你当存良善、圣洁的心在我面前行。我以慈爱充满你，使你德行完备，能为我成就大事。因你是我所特选的器皿，必蒙我的恩典与能力。 诸神选定自己的勇者时虽然或多或少标准有些偏差，但心性上佳这点是基本通行的标准。 在确定立场可靠的前提下，蒙受主神恩赐的勇者比起魔物更能让弥拉德放心，眼前这两位有些愣头青，但整体的实力也算差强人意。 “你们是主神麾下的勇者，对本地主神教会应当比较熟悉。密令的事，就交给你们去调查。” “也就是说！该分头行动各自查案啦！这里就让名侦探希奥利塔来上场！每天晚上记得在这里汇合交流线索哦～” 希奥利塔猛地一拍手掌，吓得尤金和克琳希德抖了抖。 交付如此大任一方面是对勇者身份的信任，另一方面，也算是对后辈的考验。至于放走后他们会不会向教会告密希奥利塔这位莉莉姆的存在…弥拉德他一向是无所谓的。 自己都敌不过的希奥利塔如果真想乱来，就算整个维瑟格兰王国的有效战力加起来也伤不到她，而这位魔王之女现在还没让维瑟格兰魔界化，大抵是身为“粉丝”不想令“偶像”对自己失望而做出的小小让步。 莉莉姆的身份如果能提高教会的重视，让他们多向圣地求援叫来一打勇者就好了。敲打敲打教会内部可能存在的内鬼也不错，至少能让对方在近期内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在农业博览会结束前保持局势稳定。 “教会吗？行吧。先从信息渠道入手，看看我和尤金的私密信息谁会经手…这样应该能倒推出真正的写信者……如果他真实存在的话，”克琳希德抹掉唇沿沾着的面包末，“幕后黑手既然选择了我和尤金，那看中的必然不止因为我俩冲动又好骗…我会弄明白的。” “还是要做伪装吗？”尤金问道，“弥拉德大人回来的路上有注意到教会方面的异样吗，突然不见了两个勇者这种事……” “没有，一切正常，应该是选择把你们失踪的消息压到底了。” “继续失踪着吧。正好换个身份方便查案。”克琳希德伸手抹脸。幻惑的魔法会混淆他人的视听，再加上她从笼罩房屋的避人魔法里偷学到的一点皮毛… 她给自己换上了一张平平无奇看了不出五秒就会遗忘的路人脸，熟练程度弥拉德看了都想鼓掌。 希奥利塔笑着提醒，“不错的易容哦，但是气质上攻击性还是太强了哦克琳希德小姐～反倒会引起人注意的。” “啧，那就收敛一些。” “居然能和弥拉德先生一起破坏阴谋解除危机…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第二十六章 琪丝菲尔（1） 商定好分头行动的计划后，也差不多到了与雷斯卡特耶的勇者琪丝菲尔约定好切磋魔法的时间。 弥拉德来到城东的伐木场时已经时近黄昏，正是昼夜交替之时。 伐木场似乎废弃已久，遗留的树桩上都长满了菌类，空气里却没有这种地方可能会有的潮湿腐臭，相反，像是被净化过一样让人感觉干爽舒适。 魔力悬浮在枯叶堆与林木间散发微光，若是不知情的路人可能会以为是错季的萤火虫，察觉到弥拉德的靠近，这些魔力渐渐往一个方向汇聚。 “真慢啊，大叔…我可是瞒着使团里的大伙偷偷溜出来陪你，就不能早一些到吗？我等得很没劲诶～” 是琪丝菲尔。 漂浮的魔力回到她面前斜插在腐殖土里的赤色长枪中，镂空枪柄内代表魔力的光芒星星点点，看来它不仅仅是利器还是施法的触媒。 女勇者没再穿那套改装过的铠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轻便的猎装。 惹眼的金红双马尾收拢进兜帽，腰带上挂着几根备用的触媒，紧身的黑色皮裤则显得她的修长双腿格外结实饱满。 线条很不错，弥拉德心想。 是久经锻炼的躯体，果然不是表面花哨。 琪丝菲尔双手环抱于胸前，更衬得山峰挺拔，所幸紧绷胀满的布料没那么脆弱，不至于崩裂， “哟，那个一直跟在你屁股后头的矮个子小修女没来？也好…要是她看到大叔你在我手里吃瘪的话，想必也会对我心生不满的吧。” 希奥利塔确实没跟过来。 她自称是去找城里的魔物处理一些事…没了她的跟随，弥拉德倒也轻松不少，不用每时每刻为来自于背后的灼热的视线而感到不自在。 “你很自信，这不算坏事。” “大叔你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老气横秋的地方，才会给人大叔的感觉啦…明明这副长相我给你拾掇拾掇能有不少女孩喜欢的。” 琪丝菲尔轻笑一声，提起插在土中的赤枪。激涌热浪掀开了地表的枯枝败叶，本应湿热的腐殖质顷刻间就被高温烤干，纷扬的枯叶还未落下女孩的身影就已然消失在了原处，唯有她慵懒的话音在空地回荡， “嘛，我偷跑出来，时间很紧。就不闲聊啦，晚睡的话对皮肤也不好…所以就三招吧，默念三声后我就会攻过来哟，做好准备吧大叔～” 一。 弥拉德的肉眼没捕捉到她消失前移动的轨迹。 比起高速移动，应该是类似于转移魔法的隔空位移方式。 提早来是为了这个吗？在场地内布置好转移魔法阵…那女孩表现得那么闲散，但果然还是不想被看扁啊。 有自己的骄傲，也不算坏事。 二。 魔力的流向隐藏得很好。少量弥散在伐木场内的魔力光点混淆了视听，让弥拉德不太好判断魔法阵的所在与琪丝菲尔的动向。 面对实力不详的敌手也没有松懈，认认真真地拿出了硬本事…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轻浮，本质果然还是个称职的勇者。 三。 来了。 枪尖怒咆，瞬息之间已逼近了弥拉德。 雷鸣般震荡耳膜的音爆中，早已被高温烘烤得丧失水分的枯叶瞬间撕扯崩解，化作漫天飞扬的齑粉，细小的枝杈则爆裂为更细碎的渣滓混入粉尘的洪流。 赤色的枪矛裹挟着盛燃的烈焰，自上而下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坠落，目标正是弥拉德的颅顶！ 这是不留余地全力以赴，没有杀意的杀招！ 弥拉德未曾想过琪丝菲尔的第一招会选择从正上方袭来，如此大开大合的枪技若是一击不中琪丝菲尔自己的破绽与弱点就会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金色的发丝被气流吹起，弥拉德没有退让。 塑岩魔法或称土元素魔法如其名是塑造土岩为己所用的魔法。 而土岩的特质就是厚重与坚硬。 也是不知退让的顽固。 提纯固化的土泥铸为最坚固的护壁保护本体，自弥拉德身侧生出的两只岩手以同样极快的速度捕捉到了超越音速的长枪，紧紧握住！ 稠密如织的火星在岩手与长枪碰撞之时飞射四溅，缠焰的长枪那势不可挡的威势竟就这么直接被扼杀在半空，而身为它目标的弥拉德还未挪动半分。 接下来，武器被钳制的琪丝菲尔将完全无法反制弥拉德的攻击，只能任其鱼肉，这就是失败的后果。 但…本该与武器共存亡的琪丝菲尔却不在枪旁。 …是障眼法啊。 自上空坠落的枪矛只是吸引注意的佯攻，她本人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现身。 弥拉德感叹着，琪丝菲尔的战法与对魔力的运用确实惊艳又大胆，但在他那时的环境中根本无从施展也无法发挥。 因为丢掉武器就是丢掉自己的性命。兵刃脱手之时，魔物组成的潮水卷过，上级魔物也会看准机会发动致命的攻击…所以武器只要脱手就不会再有重拿的机会，是最脆弱的时机。 “真假，这么轻松就接下来了？大叔你果然很强呢…魔法模型有现代的影子，战术构思却相当古老。大叔你究竟是什么人呢，我开始对你产生好奇了哟？” 琪丝菲尔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在见识到弥拉德的塑岩魔法后她明智地没有选择落地，而是保持着浮空的姿态悬于弥拉德上方，女孩的兜帽被长枪坠落产生的气浪吹开，双马尾正恣意飞舞恰似煌燃之火。 “刚才那就算第一招啦。一兴奋起来，动静闹得就有点大呢…希望这里的声音传不到艾尔西亚那边吧～” “威力还不错。” 点点头表达赞赏，对方下一招会出什么呢，弥拉德有些期待。 比起希奥利塔那种不讲道理完全压制的强横，果然还是以人类作为对手收获更多。 “啧，莫名有些火大怎么回事…？大叔你不要表现得这么轻描淡写啊，那种态度让人很不爽诶…好歹尊重下女孩子的全力以赴！喂，大叔！接下来可别打扰我咏唱，我今天非得让你失态！” 说罢，琪丝菲尔真就在空中直接开始咏唱魔法，原本用于遮掩转移魔法阵的漂浮魔力被她尽数吸收，惊人的热量慢慢汇聚。 第二十七章 琪丝菲尔（2） 咏唱并非施法的必要成分，但对于某些模型过于复杂的上级魔法来说，咏唱能有效地辅助魔法师们在脑海中构建模型，疏导魔力的流动。 而现在琪丝菲尔所咏唱的魔法正是这种类型。 她手中绚丽的赤色火焰旋转收聚，如血的光芒更甚于暮色，残阳的光辉被它夺走，因此周遭的景色不再是沐浴在夕阳里岁月静好的风景画，而是宛若业火肆掠众魂哀嚎的地狱图景。 而琪丝菲尔依旧没有停止往其中灌输魔力。 那团赤色火焰蕴含的魔力此刻已经达到了可怕的地步，弥拉德确信但凡她扔错方向半座艾尔西亚城在眨眼间就只会剩下一个半径惊人的圆坑，居民们将会有幸见到双日凌空的盛景。 但弥拉德却皱起了眉，琪丝菲尔这一魔法看起来几乎要消耗掉女勇者自身七八成的魔力，而这才只是第二招。 第三招时她还有足够的魔力为自己展示吗？ 不过魔力利用的效率倒是很不错，离那团火焰如此之近，弥拉德的体感温度却只是上升了寥寥几度，恐怖的热量在她手中压缩收聚，完全没有波及到周围。 再者，咏唱的时间也太长了…已经过去了几次呼吸，若此处是货真价实的战场，琪丝菲尔早已身首异处。 琪丝菲尔的脸有些红润，是耗魔太吃力了？还是因为被手中赤色火焰所影响…？ 不，都不是。 她在兴奋。 瞳孔散大、声音颤抖，汗水聚成小股流入山脉。 琪丝菲尔是在为自己能有机会施展出这一魔法而兴奋！ 原来如此。 弥拉德哑然失笑。想必这女孩在训练或实战时根本没机会用出这种需要长时间咏唱的魔法，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强度直到面对他时才有机会展现，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没考虑到之后的事再正常不过，短短几次接触下来，琪丝菲尔那张扬的性格他倒渐渐熟悉。 温度足以汽化山岩的火球自琪丝菲尔手中飞射而出，划出焚尽万物的轨迹。 在射出的一瞬间她就失去了对其的控制，琪丝菲尔剩下的两三成魔力迅速化作护盾与结界，避免自己与周围在余波中被汽化。至于弥拉德…在第一次的交手中她似乎就确定了弥拉德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再起不能，所以完全没有顾及他的安全。 “接好咯，大叔！我管这招叫…超极巨☆闪亮火球！” ……名字很有特色。 弥拉德心中莞尔，动作却快于思绪。 巨大厚实的岩块阻挡在了他与火球之间。 琪丝菲尔见状眉头紧蹙，那大叔怎么会做出这种决策？ 区区岩石可没办法完全阻隔住她超极巨☆闪亮火球的高温与爆炸，她就是知道这点才选择用这招给大叔开开眼…在极高温下岩石亦会汽化，何况更加脆弱的人体？ 她咬咬牙，驱动体内所剩不多的魔力，想要给那不自量力的大叔套上一层保护薄膜，至少可以保住性命无虞，皮肤碳化这种皮肉之苦可能少不了…玩归玩闹归闹，琪丝菲尔可不想让那个说话带着大叔味儿的教士因为自己没收住手死掉—— 然而，想象中的爆炸与冲击波与苦痛的呻吟都没有出现，她只感觉一阵清凉的风久违地掠过肌肤，手中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 去哪里了…？大叔身前的巨石纹丝不动相当完好，除开他面前地面的焦痕，场面平静得就如同那颗火球根本没射出过！ 短暂的一瞬过后，势如正午烈日的赤金光芒回应了琪丝菲尔的疑惑。 渐渐步入夜幕的天穹回到了白昼之时，而后无法用语言形容恍若雷鸣的巨响在空中炸裂。无论是在广场嬉戏的孩童、还是与同学互扔恶作剧魔法的学生、亦或是准备收摊的摊贩…城中居民惊讶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又被堪比第二轮太阳的赤金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这是农协那边说的博览会的预热活动？” “我看是学院那群小崽子整出来的新魔法…” “妈妈快看，天上有两个太阳！” 怔怔地望着亮如白昼的天穹，连双目被强光刺痛到流出泪水也浑然不知，琪丝菲尔脸色苍白，失去的魔力尚且没有补足，但她不关心这个。 就在刚才，她才意识到了对方是如何将超极巨☆闪亮火球改变轨迹升上云霄的， “不是吧，大叔…你捡我的二手转移魔法阵用啊？真的假的…” 没了魔力光点的混淆与掩护，弥拉德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琪丝菲尔布置在伐木场内的转移魔法阵。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把联通的两个转移魔法阵其中之一移上万米高空，再保护好刻有另外一个转移魔法阵的巨石，最后…收拢爆炸产生的魔力与热量还有冲击波，避免波及到地面艾尔西亚的居民。 一番流程下来，足以抹平半个艾尔西亚的魔法也就只是个有些刺目的烟花罢了。 “不可否认，转移魔法确实好用…下次用这种等级的魔法前多考虑下周围。” 若不是他将火球转移至上空，那周围的东西可不是琪丝菲尔那点魔力构建出来的护盾与结界能保护住的。 弥拉德把岩手抓着的赤色长枪抛给琪丝菲尔，后者的发丝被汗水浸润黏成一绺绺，本就贴肤的布料此刻更是透出若隐若现的肌肤，随着女孩的呼吸上下起伏。 “呜哇…大叔好可怕，不管是无缝衔接的说教还是有点恶心的应变能力都好可怕。” 用手撑着长枪才勉强没直接栽倒在地上，琪丝菲尔这次偷偷跑出来似乎没来得及化妆，完全素颜的女勇者笑靥如花，伸出舌头舔了舔淌到嘴角的汗水， “对不住啦，大叔。答应的三招只能兑现两招啦…剩下的那个算我欠着吧？等我恢复过来，再来找你试试，如何？” “…也行。我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艾尔西亚，像今天这样朝天上发射普通的烟花就好，我看到就会过来。” 点点头，弥拉德本打算把自己的手帕交与对方让女孩擦擦汗，搜找半天才想起来已经把手帕给了俄波拉，最后只好略有些尴尬地唤起微风，吹拂起琪丝菲尔的脸。 发丝被吹得糊住了眼睛，于是琪丝菲尔放声大笑取笑着她眼里古板大叔的笨拙。撩开金发的时候她的眼睛正好映照出了天穹中未完全消散的白光，闪闪发亮。 “喂，大叔！我没力气回去了，要不你背我吧？” 第二十八章 琪丝菲尔（完） 等弥拉德背着脱力虚弱的琪丝菲尔，把她送到雷斯卡特耶使团驻扎的使馆不远处，自己回到落脚的旅店时，已经入夜了。 双日凌空并没有持续太久，魔力散逸后光辉也就渐渐暗淡，弥拉德回旅馆的路上都能听到人们在谈论今日的奇观。 拜琪丝菲尔所赐，他本来还算干净的教袍变得有些潮润，尤其是后背。 裹贴肌肤的湿黏感挥之不去，和气味一样，都没有随重物的离开而消失，反而被夜风吹拂后愈演愈烈。 正好，该清洗衣物了…还可以试验一下后世改良过的洁衣魔法… 推开房门，果不其然。 希奥利塔正坐在床榻上，双手撑着下巴，银白发丝遮住面庞。 魅魔那两只猩红的眸子透过发丝，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掺杂着几分哀怨和一些愧疚，还有些许要想生活过下去也只能认命的苦涩。 “我一直在等你回家，”她沉闷地开口，用小手帕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我知道我平日里陪你陪得少，你有不满很正常…我也都能原谅……只是下一次，不要带着别人女人的气味回家了，好不好？我们两个人，还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 和值得欣赏的后辈友好交流的畅快不翼而飞，弥拉德深呼出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逐渐波涛汹涌的内心。 “…我和你只是暂时同行的旅伴，偶尔能说得上话，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明明那天，想和我一起在密闭房间里呆到天长地久的人是你，夺走我初吻的人也是你，弥拉德大人啊，你为何…等，等等！弥拉德大人这里可是旅馆，木制建筑是承不住您的一击的！” 察觉到魔力的走向有些不妙，希奥利塔立马脱离了楚楚可怜的怨妇形态，飞快滑翔到弥拉德身前拼尽全力合上男人的上下颚打断了施法，脸上堆起了讨好又谄媚的笑容， “哇咿～看，看起来您有些疲惫了呐～趁早休息，趁早休息呀弥拉德大人！就圣者不记小人过，放过我这个小粉丝吧！看您身上黏糊糊的臭汗和灰尘！我帮您洗洗衣服好不好呀？绝对洗得和全新的一样哦～” 鼻尖翕动，似乎嗅到了弥拉德身上的琪丝菲尔的香水味，希奥利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随你吧。” 捏着鼻翼眉头微皱，弥拉德知道要是不顺着这魅魔的意思，今晚他可能真睡不了觉，要被小孩子一样吵吵嚷嚷的希奥利塔闹到眼睛都闭不上。 “嗯哼哼哼～那就快脱下衣服吧弥拉德大人～还是说想让最忠诚的小女仆希奥利塔来服侍您？诶，诶？不要又把石墙竖起来啦……” 在把自己遮挡得密不透风的石墙内，弥拉德长舒了一口气。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今天的希奥利塔格外难缠…就因为短暂分离了那一小会儿？作为粉丝，她的狂热程度远超弥拉德的想象。 “你最好别耍花招。” 把脏衣服交给魅魔，弥拉德起身前往旅馆一楼的公共浴室。 ? “哇哦！洗得香喷喷的弥拉德大人～” 整个人陷在松软床榻中，希奥利塔不再掩饰身份，旋角蝠翼长尾…满身都是异类特征的魔物此刻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留下自己的味道。 洗完澡回到旅馆房间时，弥拉德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衣物倒是清洁得干干净净没有被动手脚，翻来覆去检查数遍的弥拉德得出了这个结论。 想到了什么，打滚的希奥利塔突然停住，面朝弥拉德。 “亲爱的弥拉德大人～”依旧是那蜜毒般的美声，慵懒又绵柔，几近渗入人的骨髓，“想不想听一听名侦探希奥利塔向城里的魔物姐妹们打听来的珍贵情报呢？” “说出你的条件。”弥拉德随手掀起被子把希奥利塔裹成卷饼，免得她突然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这种程度的封印她似乎还能接受，不会引起这魅魔太激烈的反抗。 “一次能够命令亲爱的弥拉德大人做任何事的机会！当然，不会是太难为您的事哦？” 被裹成长条状，只剩个圆滚滚又长角的白毛脑袋露在外面，希奥利塔滚啊滚来到弥拉德身旁，趁弥拉德没反应过来前轻轻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以作报复。 “……你的情报最好值这个价格。” 擦掉手指上希奥利塔留下的唾津…自己怎么会对这种事越来越熟练了呢？ 弥拉德的心情有些复杂。 “童叟无欺！要是不满意，可以随时退货哦？” “成交。” “嗯哼～那么该希奥利塔的情报大放送时间了！弥拉德大人所期待的想要知道的情报居然是…琪丝菲尔小姐的年龄！是19岁哦～风华正茂的女勇者呐，作为后辈无疑相当可靠！” “……” 冷静，弥拉德，冷静。 捏紧拳头又放松。 “换一个。” “哦吼吼吼，看来淑女的绝密芳龄都不能让这位贪心的先生满意呢，那接下来该透露的是…” “……说正事。” “一点情调都没有啦！好歹是激战的对象诶，就不能多了解一番吗！让魔物们帮忙掩盖您和那位小姐战斗的痕迹可是花了我不少心思呐，谁叫您把那白里掺点红的东西弄到了天上还叫城里的大家都看到了呢？我最敬爱的弥拉德大人居然有这种癖好，呜呜呜…这样一想，弥拉德大人的变态程度翻了三番，不，十番哦…” 希奥利塔假哭起来，好在她没有继续，在弥拉德额头起青筋前就及时停止， “好了好了我们说正事～您知道吗？现在的艾尔西亚城内，可不止学院内的那处哦，各处都设置有单程的传送法阵呢。同一个出发点的转移魔法阵…绘制它们的人想要做什么呢！就交给弥拉德大人您自己思考咯～” 希奥利塔笑了起来，揶揄着弥拉德， “话说回来，弥拉德大人，您与琪丝菲尔小姐呆那么久，应该套到她在学院内绘制转移魔法阵的目的了吧，嗯哼？” ……忘了。 久违地和实力不错的后辈交流一番，本来打算做的正事被完全抛之脑后了。 就算是弥拉德也感到一阵心虚，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了别处！ “嗯…我们来谈谈你说的转移魔法阵的问题吧。” 第二十九章 偶像 从他处转移到艾尔西亚的魔法阵，并不是希奥利塔曾经提及的直达白色荒原的长途转移魔法阵。 转移魔法之所以是极具战略价值的上级魔法，就是因为它是各种战略资源的调控与运输的完美解决方案。魔力供应充足的情况下，让一小队勇者转移到敌阵深处对魔物首领进行斩首行动其他兵力佯攻转移注意是弥拉德那个时代常用的战术。 而现在热闹非凡的艾尔西亚各处都有这样的魔法阵…始作俑者是想把什么转移过来？ 不难猜。但弥拉德还是不想相信一个教国会堕落至此。 “你既然选择告诉我，那是否说明魔物知晓这一事实，并且对其早有预案？” “虽然想要做得很隐蔽，但还是露出了不少马脚呢。雷斯卡特耶的人想做什么，您心里应该清楚吧～” 希奥利塔扮了个鬼脸。 从一开始墓室里的相遇，到告知自己直通荒原的转移魔法阵的存在，再到现在把幕后之人埋在艾尔西亚城内的暗棋抖搂出来…希奥利塔一直在用这种小手段左右自己的决策。不可否认，她说出的东西大都是自己急需的关键情报，身为魔王之女对魔物的了解也可以说是深刻，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空间创生魔法的熟练运用也让她轻松带上沉重的行李…如果忽视掉她的魔物身份，再忍受一些旅途中的吵闹，那希奥利塔真的会是一个很不错的旅伴。 不过，弥拉德仍然不清楚她心里谋划的是什么。 是“粉丝”对“偶像”的殷切期待，想让自己大放异彩，她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席大饱眼福？ 还是少女满怀心仪者的孺慕，牵引着对方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自己为其布置的告白场所？ 亦或是恶毒的阴谋家施下阳谋，迫使自己陷入她织造的巨大蛛网？ 总不能三者皆有吧。 抬头就和笑意盈盈的希奥利塔撞上了视线，她不躲也不避，猩红的眸子闪着潋滟的水光。 弥拉德突然想起了墓室里，那个让他无比窘迫的浅吻，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瓣上。 ……他从来就搞不太懂异性的想法。没有结果的初恋是这样，希奥利塔也是如此。 哪怕本质上是魔物，但弥拉德已经下意识地将对方视作平等的存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只能感叹自己这把剑又钝了一分。 “我会去解决艾尔西亚潜藏的危机。身为勇者，我无法坐视不管。在此之前，我会尽量忽视你的那些小伎俩。” “意思是在危机解除前，我可以对您更放肆一些咯？”嬉笑着歪曲他的意思，希奥利塔的舌尖掠过唇沿，联想到方才她啃过一口弥拉德的手指，现在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回味。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和她相处已有些时日，弥拉德已经完全明白了少说少错的道理，只要不给希奥利塔借题发挥的空间，她那套厉害的口舌功夫也就烦不到自己。 果然，见自己反应平淡，希奥利塔也失去了用言语继续挑逗的兴致，表情垮掉整个人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靡起来，让人于心不忍就此冷落对方。 弥拉德收住想要去安慰她的手，“你很喜欢表演…我看不出破绽。” ……并且演技强过弥拉德所知道的任何专业的非专业的演员。就算知道她是在装可怜博取同情，弥拉德自忖铁石一样的心还是会下意识地为之一紧。 千年前的魔物可做不到这个。他记忆里最擅长融入人类群体的魔物也总会在某些时候表现出不合时宜的异质感，希奥利塔这样高度人性化的表现放在过去可绝不会被圣镜卫队的同袍们找到破绽。 这样的存在，要么对人类极度了解能够完全再现出人类情感的波动，要么……本身就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与知性内核与人类无异。 “诶嘿嘿，哪有弥拉德大人您说的那么好啦，我只是从小就爱看戏剧和小说，对处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艺术特别着迷而已～” 一句简单的夸奖，她整个魔都焕然一新坐了起来，像根鸡肉卷在床上摇来晃去，话语之间的骄傲与喜悦完全掩藏不住。 “被我称赞，就这么值得高兴？” “当然啦！毕竟您可是弥拉德大人～如果换作旁人，我才不会这么兴奋呢。” “偶像”，他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让魔物崇拜自己到如此地步。 说到底，希奥利塔究竟是为何将自己视作偶像？偶像崇拜这种东西对弥拉德来说就和异性一样难解。 既不纯粹，也不伟大，大部分时候都夹杂着崇拜者的私欲。 弥拉德并不反感偶像崇拜。在人类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需要给自己上个常驻的光亮魔法鼓舞士气，也会主动迎合民众心中对救世英雄的期待。 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知道自己能给他人带来希望的基础上。只要有了盼头，日子也就不算那么难熬。 希奥利塔，魔王之女，实力深不见底的莉莉姆。她又怎么会需要精神寄托，需要一个老古董来补充希望？ “你为何会将我视作偶像？论实力，你应该远强于我。”将心中的疑问道出，弥拉德看向希奥利塔。 “诶，现在才想到问这个问题吗？弥拉德大人真是的…我想想…嘻嘻，还是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比较好吧？神秘感可是维持好奇的灵丹妙药哦～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更想了解我了，弥拉德大人？” 果不其然，从这嚣张又顽皮的魅魔嘴里得不到想要的回答。被魅魔滚来滚去的床上全是希奥利塔的气味，为了避免晨起时的尴尬，弥拉德今晚准备打地铺。 “……不过，硬要说的话，我很喜欢弥拉德大人您的纯粹哦。”希奥利塔调笑的语气淡了不少。 纯粹？弥拉德铺床垫的动作为之一顿。 听起来不太像是夸人的话，应该不是拐着弯在骂自己吧。 毕竟听老友说，东方群国就有用“圣质如初”的表述来明褒暗贬的方法，听得那时还青涩的自己一愣一愣的。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睡着了呢，弥拉德大人。 抱歉啦，再睡得更熟一些吧～ 凑近闭目的圣者，嗅了嗅。确认对方洗得干干净净、没了其他气味，希奥利塔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白猫。 将弥拉德大人的教袍从自己开辟出的随身空间内取出，希奥利塔的视线在教袍背面那两个比她脸蛋还大的汗渍上停留了一会儿，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 要不要真用丰化魔法试一试呢…？虽说她才百来岁，还有的是发育空间… 不对！这个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 把脸埋进布料中，她要从纷繁复杂的气味里摄取弥拉德大人的魔力的味道！ 唔呃，藏红花，玫瑰还有橙花…不对不对，这是那个辣妹勇者的香水味！ 弥拉德大人的气味要更沉敛一些… 啊，感受到了。让人心安的味道。 果然，弥拉德大人的魔力气味最棒了… 希奥利塔的身子蜷了蜷，双腿绞缠，拥抱着怀中的布料，魅魔试图感受到衣物上残存的温暖。 旧衣服就该让她好好保存嘛…弥拉德大人只需要穿她准备的全新的衣服就好啦。 第三十章 蛛丝马迹 这一夜，弥拉德睡得并不安稳。 原因无他，某种古怪的感觉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就好像被死死缠住身体。这不算难受，却让他屡屡从梦中惊醒。 弥拉德不是没怀疑过是希奥利塔搞的好事，但弥拉德细细端详那张近在咫尺的可爱睡颜时，却找不出女孩的一点破绽。 她看起来好像真睡着了，而且做了个好梦。时不时发出几声模棱两可听不明白的梦呓，晶莹液体从嘴角流淌而出。 检查再三身上没有被刻下什么奇怪的魔法印记，他最后只好在床铺中间升起一堵石墙隔开自己与希奥利塔，眼不见心不烦。 理所当然，第二天清晨时他的面色不怎么好看。身为勇者不需要太多睡眠就能保持最佳状态，但整夜的精神紧绷还是令弥拉德有苦难言。 今日的行程…先去探查希奥利塔口中的其他地方的转移魔法阵吧。 …… 艾尔西亚的规模在大陆中部的城市中算不上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职能完备其作为都城也绝对算合格。即便是这样的中型城市，人口数量也足以胜过弥拉德记忆里的故国王都数倍，城建水平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他记忆里，一座城池最主要的功能自然应该是军事。作为要塞堵在各处要道之上拦截魔物同时保障后勤，居住的舒适度完全不在考虑前列。 昨天为了赶路找旅馆和学院太急了些，都没注意到沿街的灯柱与步行道…仔细看的话，排水系统也相当完善。也难怪艾尔西亚在迎接如此海量来客的同时能保持住街道环境的整洁，连片菜叶子都很难看到。 听说每条街道所采用的彩带与花饰都有细微的差别，这些由居民自发凑钱准备的装饰为这座城市装点上了最后的节日气氛。国王麾下的魔法师们则会为其施展魔法延长花期。而现在这条街道的彩带就是代表大地的土黄色，选用的花朵则是春黄菊与三色堇…都是很常见的花卉，后者明艳的紫色让装饰不至于那么沉闷。 清晨的艾尔西亚就是位盛装入眠尚未苏醒的大小姐。尽管城市尚未完全醒来，街道上却已经有零星的游人与居民。 弥拉德在一根路灯下驻足许久，这根灯柱并不是他一开始所设想的那样是燃油供明，而是奢侈地采用了魔力供应以激活照明魔法，铜柱顶端放出的乳白色的光芒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没想到弥拉德大人会对路灯这么感兴趣呢…难道说前世是小狗狗？”他看得太久以至于希奥利塔都忍不住打趣自己，修女倚靠着灯柱，眼睛往弥拉德身下瞟去，那不怀好意的视线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弥拉德也有些尴尬。 “为什么是狗？”好奇驱使弥拉德提问，而后很快他就感到了后悔。 “唔…因为狗狗很可爱，也很帅气？” 希奥利塔身后，晨起遛狗的居民扯着哈欠停在了另一根路灯前，而他牵着的小型犬也丝毫没有在意弥拉德的目光，小短腿一撩金黄的液体就喷射而出，淋到灯柱根部积成了一个小水泊。 “……” 可爱…并且帅气的狗……吗？弥拉德沉思着，他倒未曾想过自己在希奥利塔眼里会是这样的形象。 偶像不应该更崇高一些吗？ “咳……话说回来，曾有人提出过借取雷电为城市供能的构思哦。可惜他在用风筝试图和雷电精灵们交流时，才发现那些在雷云中闪烁的存在没自己想的那么温和。”轻咳一声，希奥利塔双颊微粉显然是希望快速过掉这个不怎么高雅的话题。 “他后来怎么样了？” “放风筝的行为被误认为求爱…就结果而言，他本人成功地和几位雷电精灵签订契约了呢～不过本来还支持他研究的主神教会在发现他契约的精灵们都是具有人形的魔精灵后就果断终止了对他的赞助～顺带也叫停了一大批类似的研究哦。”希奥利塔微笑着侃侃而谈，“后来这批学者也就此销声匿迹，对雷电的研究与利用无疾而终…不过，他们还在某处秘密地进行着研究也说不定哦？” 若魔精灵都是这般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艳丽身形，弥拉德确信没多少男性精灵使能抵抗住与她们朝夕相处的诱惑，抵抗不住的后果……可想而知。 被反魔物国家驱逐出境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教会的禁令…”苦笑着，弥拉德想到了学院的学生们怒斥主神教团的模样。查阅许久资料，含辛茹苦写就的论文因为禁令化作一张张废纸…这样的愤恨弥拉德完全能够理解。 固步自封因噎废食到如此地步，也难怪战线会一缩再缩。 他丝毫不怀疑魔物的技术水平能领先主神教团数个世代。越是了解，弥拉德就越是对主神教团的不思进取感到疑惑。认定魔精灵是魔物然后驱逐合情合理，但为何要明令禁止学生们一些看起来和人魔八竿子打不着的研究？就比如断肢重生，这难道不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 治疗的魔法这千年来长进甚少…还不如魔药的发展迅速。面对过重的伤势术者能做的也就只有用幻术和麻醉减轻痛苦保留一份体面。 “为了维持住平稳的假象，教会倒也算是煞费苦心呢～让民众相信自己是在被保护着的，可比花真金白银在不会有结果的远征上有性价比多啦。”身穿修女服，嘴中却说着嘲讽主神教会的话，希奥利塔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这副模样被路人看到会有多么幻灭。不过所幸现在街道上也就只有零星的几个推车赶集的摊贩。 “这么讨厌主神教会，还要继续穿着身上的修女服？” “讨厌吗？算不上啦～觉得有些唏嘘而已。另外，魔物里信仰主神的其实不在少数哦。毕竟除开节制禁欲外，教义里宣扬提倡的品德都很不错嘛。” 信仰主神的…魔物吗？这句话的冲击力确实比得知魔物都变成漂亮女孩来得要大。一想到以后可能会遇上这些异族的“姐妹”，弥拉德头都有些大了。 主神竟然没有为之忿怒，降下神罚？主神大人啊，你难道睡着了吗！ “顺带，这根灯柱就是转移魔法阵之一哦～弥拉德大人您的运气真是不错呢，这么快就找到了一处～”希奥利塔啪叽啪叽鼓起了掌，镌刻在灯柱铜壳上的符文与线条也随之显形。 “这根路灯的亮度比起其他的要淡一些。起初我以为是灯油不足，但靠近后才发现魔力源被转移魔法阵攫取了一部分…很大胆的手段。”弥拉德的指腹划过灯柱凹凸不平的表面。 支撑整座艾尔西亚运转的魔力源泉，学院历经数载才研发完成的魔力熔炉。 为整座城市供能…如此庞大的魔力储备，哪怕是被转移魔法阵盗取一部分也根本无从察觉，何况这些魔法阵还尚未激活，影响更是微乎其微，也难怪没被其他人发现。 第三十一章 泡中影 弥拉德与希奥利塔几乎走遍了整座艾尔西亚城，光是发现的这类转移魔法阵就有数百处。它们出现在每个各个街区，盗取公共魔力源为自己供能的同时维持幻术不被发现。 为每个转移魔法阵的目的地都毫无疑问指向的是雷斯卡特耶教国。 雷斯卡特耶。 现今主神教团掌控的反魔物国家中综合国力排行第二的超级大国，勇者产量世界第一，也是极少数拥有满编勇者骑士团编制的国家之一。 与圣地所在的埃琉德尼尔一同被认为是主神教团的门面。 是自己死后的千年内才出现，并且崛起的国家吗…这样的强国把手伸到艾尔西亚，所求所图的想必不是爱与和平。 他记得很清楚，参与农业博览会的来宾中就有来自雷斯卡特耶的勇者与使团，现在看来目的绝对不会只是参观那么单纯。 极端一些，布置在城内的转移魔法阵全部启动，雷斯卡特耶的军团能毫不费力地进驻城内并以极短的时间夺取艾尔西亚的控制权，让城内正忙于维护农业博览会治安的守军措手不及。 就在这眼皮子底下动的手脚竟然直到今天都没被发现…？还是说维瑟格兰王国方面想守株待兔，反咬一口？ 弥拉德蹲下身检查起位于广场中心喷泉的转移魔法阵，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三百七十八个，同时心里盘算着雷斯卡特耶教国的打算。 本来他不太想掺和政治，但现在的事态已经不能用政治斗争来形容，一不留神就会演变为两国的战争。 “你早就知道雷斯卡特耶的布置。”弥拉德看向坐在喷泉边缘吹着肥皂泡的希奥利塔，闪烁流光的泡泡连成一串飘过广场。 如果没有对方的提醒，弥拉德也没办法发现这些隐藏得极好的转移魔法阵。但被希奥利塔牵着鼻子走的不快还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他现在的思考与后续的行动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吗？ 不过弥拉德也算不上心窍玲珑，熟悉他的人基本都知道他在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被拿捏也是情理之中。 “嗯，早就知道哦。说过啦，可不要小瞧了我的情报网～那么，亲爱的弥拉德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希奥利塔轻柔的呼吸推动着泡泡飞近弥拉德，最终因触碰到他的鼻梁而破裂，“呼呼…感觉我是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呢？” “装作若无其事。破坏转移魔法阵势必会让雷斯卡特耶方面察觉异样，而后他们会采取的措施无法预知也不可控，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得找琪丝菲尔谈谈…身为勇者，她应当知道其中利弊。”视野被泡泡完全遮挡，弥拉德只能听到女孩的嗓音在斑斓间传递，“不过魔物们既然早就知道此事，那你们应该也做好了预案？” “唔，弥拉德大人想知道的话，得用牵手十分钟来换哦？” “……你认真的？” 海量的泡泡淹没了四周，周遭的景物被这些圆润的透明球体扭曲遮挡，仅仅留下弥拉德与希奥利塔二人所在的狭小空间。 “嗯…就当做是明天和俄波拉小姐约会的预习嘛，”希奥利塔伸出自己白净的右手张开五指，为某人的手指预留出了缝隙。“虽然说您觉得这是审问，但是俄波拉小姐说不定不会这么想哦？” “荒谬。是我将她枭首，剥了她的皮，焚了她的尸身。她怎么会对我产生好感？” “其实…我得了不和弥拉德大人牵手就会死掉的病……现如今已经时日不多了……”希奥利塔眼圈泛红，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弥拉德冷笑，“还有这种好事？” “您左手有五根手指我右手有四个指缝，简直就是完美的一对嘛，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您难道忍心拆散阿左和小右吗！”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瞬间消失，希奥利塔扯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如此荒唐的事被她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我觉得我的左手和右手才应该是一对。”和她胡搅蛮缠下去没有意义，按她的性格魔物们应该对雷斯卡特耶的行动早有准备。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得到希奥利塔的回答了。 思量之间，一个泡泡慢悠悠地飘来，按照路径下一刻就会撞上弥拉德的眼睛。 弥拉德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妙时，为时已晚。 自己抬起来的手已被魅魔柔嫩的小手反客为主握住，纤细的手指见缝插针探入他的指缝，女孩调皮的拇指则抵在弥拉德的手心缓慢地画起了圈。 有些痒。 他试图挣开，却发现自己和昨天的尤金一样对此无能为力，希奥利塔身板虽小但力量远在自己之上…没有用上那个固定魔法甚至能说她公平竞争没有耍赖，单纯靠着对弥拉德的了解与力量赢得了胜利。 “哼哼，我赢了哦！弥拉德大人的手归属权是我的啦～让我好好享受这十分钟吧？” “十分钟内，你最好能给我解释清楚你们的预案。” 既然已经被她握住，弥拉德索性眯着眼等着听听这群魔物又能整出什么花样。 ? 她不讨厌这座乌烟瘴气的城市。 或许，能说得上喜欢。 站在维瑟格兰王室为使团准备的房间窗前，勇者琪丝菲尔叉着腰，将整座陷入热闹与狂欢气氛的艾尔西亚收入眼中。 她看到了贩夫走卒与达官贵胄的子嗣搅和在一起，合作翻过学院篱墙勾肩搭背互称兄弟。 她看到了远方居民围着代表圣者躯体一部分的五月花柱载歌载舞，采撷底部的花卉插于发间。 她看到了毫无廉耻之心的男女当众相拥，倾诉爱意，又手拉着手走入旅馆。 这座城市混乱又无序，与她认知中的都城全然不同，不愧是元老院所说的充满污秽的城市。 但比起雷斯卡特耶，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无疑更加快乐。 昨天和大叔的战斗似乎被官方解释为了学院在实验新式魔法。 就算是这样敷衍又漏洞百出的通告，人们还是能欣然接受并信以为真，忘掉昨日的惊怖、迷茫与不解，用无忧无虑的笑声与希望面对今天。 那不是对权威的盲信。而是认为未到来的明日一定会比今天更好、是理所当然又毫无道理的乐天派。 也是她想让雷斯卡特耶的大家成为的模样。 贵族与平民必须隔开界限，回生圣者的名誉不容玷污，男女之情更应该深埋心底。 出发之前，元老院的老人们是如此再三告诫自己的。 司祭此时正与维瑟格兰的国王谈判吧。若是谈判破裂，雷斯卡特耶的利刃很快就会撕裂这座乌烟瘴气但她还挺喜欢的城市，一切她看不顺眼的看得顺眼的都将在天火中净化，而后，崭新的，属于雷斯卡特耶的秩序将在废墟上建立。 烦躁如野火般，在心底蔓延。 不知怎的，琪丝菲尔想到了昨天的那个大叔。 实力强横，眉宇间有股厌倦世间的暮气，感觉像是不知道在哪里蜗居了几百年突然蹦出来的老古董。 唉，大叔啊大叔，我该怎么做呢？ 他的话，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定会有办法吧。 琪丝菲尔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笑了。 她怎么会这么想？ 和那个大叔才见过两次面，打了一架而已。自己不仅忘了问对方的名字，还连带他受累，让大叔背自己回来，弄脏了他的衣服。 下次再见面时，问问他的名字吧。 没有想过与对方不会再见面的可能，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心中蔓延的烦躁之火此时已然偃旗息鼓。 迎着晨光，琪丝菲尔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第三十二章 渗透 艾尔西亚主神教堂。 伪装过一番的尤金与克琳希德低头快步穿过走廊，阳光透过彩窗在地面映出斑驳的流影。 “呃…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静谧的结界将二人笼罩，除开他们自己谁也听不到这两位的交谈。尤金皱着眉头，诉说自己的发现，“我摸进了主教的房间，衣柜里已经空了…这是他近期用过的墨水。” 将墨瓶递给克琳希德，后者将对墨瓶内的墨水与记忆中密信上墨迹成分进行比对，那封密信的真伪也就能够辨别。 “废话。阿尔图斯主教已于今日早晨启程前往圣地参与大公会议，现在代替主教管理教堂的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梅尔达修女。” 对于这位资历深厚的梅尔达修女他们知之甚少，尽管她在这所教堂任职的时间比他们的年龄还要大。以梅尔达修女的地位与资历，接触到尤金与克琳希德的密辛可谓轻而易举。 而像梅尔达修女这样的“嫌疑人”，克琳希德至少还能列出两三位来，各个都是在教会里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拧开墨瓶，念诵咒文解析墨水的成分，克琳希德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橡木瘿和铁盐的配比不对。这瓶墨水上次灌满是在半个月前，我们收到信是一周前。就阿尔图斯那吝啬又认真的性子，写信的时候不可能用别人的墨水…给我们的信有很大可能不是阿尔图斯写的。唉，你心心念念的弥拉德大人没说错，我们果然被利用了。” 尤金停下步伐，伸手拦住克琳希德。前方走廊的拐角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两位勇者对视一眼，克琳希德轻声念诵，无形的幕布自脚底升起，扭曲光线将他们的身形遮蔽。虽说已经做了伪装，但能不被他人发现还是不被发现为妙。 来者有两人，皆是一言不发。身形高挑的中年修女，与紧皱眉头跟在她身后的瘦削男性。 是梅尔达修女与图姆助祭，二者都在克琳希德的怀疑名单上。 等到他们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不见踪影，克琳希德才解除魔法显出身形。 “可疑。我记得他们没什么交集。”克琳希德撇了撇嘴，就这么愚笨地被假信糊弄过去，她现在心里火气正旺。 “克琳希德，你应该能还原出那封信的墨迹成分吧……能不能通过分析那些橡木瘿确定它们的产地，然后查明假信的来源？”尤金小声说到。 “你侦探小说看多了吧？我又不是莉莉姆，施法和呼吸一样简单。而且我怎么可能知道每种橡木瘿对应的橡木的产地？”克琳希德拧紧墨水瓶，颇有些不耐。 “那，意思是…你做不到咯…？” “收起你那蹩脚的激将法。不过，我确实没说我做不到。农协那儿的怪胎肯定留有相关样本，去那儿对比一下就行。”克琳希德用手指盘绕着鬓角的发丝，面色阴沉，“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过于明显，稍有些政治敏感的人恐怕都不会猜错。” “雷…雷斯卡特耶？”思考了一会儿，尤金说到。 “不然还能有谁？除了那个凭着勇者多就到处收保护费不交就派兵美其名曰协助国防的傻逼国家，还有谁会闲着无聊写信诓两个愣头青勇者？”翻了个白眼，克琳希德语速渐渐加快，“为什么是我们，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我们成了，那群畜牲就可以说维瑟格兰粮食安全受到威胁，作为粮食进口大国不能坐视不管，需要手下的勇者介入监管。” “如，如果我们没成，和现在一样的话…” “他们就可以反咬一口，说维瑟格兰的教会派勇者陷害农协，企图挑起内战，然后就可以用维护周边秩序的借口出兵了。那群狗杂打的好算盘，横竖都一样。”摆摆手，克琳希德继续说道，“现在雷斯卡特耶的使团估计正和国王谈条件呢…阿尔图斯那老不死的东西专挑这么个时候动身…这烂摊子算是砸我们手上了。你还是打算继续查下去？泄露我们秘密的内鬼应该就在我之前说过的几个人里面。” “嗯。就算是雷斯卡特耶，我们也…也不能退缩。”尤金沉默了一瞬，旋即开口，语气坚定，“和我一起留在艾尔西亚帮助弥拉德大人吧，克琳希德。” 被尤金盯得面皮有些烫，克琳希德这时候倒没继续刺他，只是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 ? 夜幕降临，分开调查的两组人也回到了旅馆。 “……那，那个，这些是…？” 尤金看着铺满地板的礼盒，都有些下不了脚。 “给亲爱的弥拉德大人挑选的明天约会决胜套装哦～这件很衬他的身材，那件料子不错剪裁也很得体，这件穿上去的话，有没有觉得弥拉德大人回到了剑斩邪龙的时候？”希奥利塔拿起衣服侃侃而谈，弥拉德只是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脸色逐渐变黑。 调查结束后，他本想翻使馆的墙去找琪丝菲尔聊一聊，却被希奥利塔半是硬拽半是利诱地拉去了服装店被当做衣架试了一晚上的衣。 为什么是他要遭此劫难？为什么必须是他？ “明天，约会？”克琳希德表情扭曲，“危机关头，你们要去约会…？” “…不是约会，是审问…” 衣服摆在这里，弥拉德知道自己的解释有些苍白无力，“你们查到什么了？” “弥拉德大人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顺带那件绣着金边的礼服不错，和弥拉德大人的发色很配…”尤金见势说道。 “闭嘴吧你个脑残粉…”克琳希德捂着额头，本以为靠谱的圣者到现在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威严十足的形象略微有些崩裂，“查过了，不出意外是雷斯卡特耶。内鬼我有点头绪。” “和我们这边的结果一样。”弥拉德点了点头，将转移魔法阵的事说了出来。 “啧，我就知道…胆子大到在城里设立魔法阵，我居然没发现…那，既然都有闲心去约会了，你们应该订了个不错的计划吧？免得谈判破裂雷斯卡特耶的虫豸真打算给我们点苦头尝尝。”克琳希德看向希奥利塔，后者正笑眯眯地把衣服折好放在一起。 “有。” 深叹了口气，弥拉德从来没感觉这么心累过。 第三十三章 与魔物的约会（1） 俄波拉面无表情，看着镜中的自己，横形的眼瞳微微收缩。 许久未曾解除人化魔法，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但很快，羊蹄轻踏地板，熟悉与畅快感便回到了身体中。 她解下挂在盘曲羊角上的漆黑发丝，伸出与璨金同色的舌尖，润了润唇。片刻过后，俄波拉又重新施展人化魔法，变回了那个体格小巧的教授。 已经快要到约定好与弥拉德见面的时间，但是她的衣物还没选好。丰盈的双股并在一起时不时互相磨蹭，就连脚趾都开始打架拧巴起来。 这不是约会，对方没那个意思。最近白色荒原有所异动，他应当是想问这个。 但她还是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赎罪之路顺通。 为此俄波拉甚至久违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去赴约，让学院里那些同事们大跌眼镜。 投身于工作麻痹自己确实是卓有成效，她倒是许久没有从噩梦中惊醒。 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鲜少穿着的常服，其他的大多是在农协出席公众活动时不得不换上的正装，还有萨巴斯教团的年轻后辈送给自己的符合萨巴斯宗旨的衣物…有些太魔物了，俄波拉摇了摇头，他不会喜欢的。 公主殿下推荐的那家“山毛榉之家”她抽空看了一眼，是比较平价的符合本地口味的餐馆，用餐氛围比较轻松。 那就不能穿正装了，休闲一些吧。 她最终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搭配纯黑的及膝裙，这样足够休闲又不显得轻浮，比俄波拉平日里的法师装扮柔软了不少。立起的领口刚好可以遮挡住俄波拉纤细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疤痕，袖口缀着几个麦穗模样的纽扣，算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装饰。 俄波拉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皱眉，又取下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再系上，再取下。 所幸魔物们各个天生丽质不用在妆容上浪费太多时间，不然她都不一定能准时赴约。 镜中人精致可爱又不失稚气，婴儿肥的脸蛋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娇小的身体能激发保护欲…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完美无缺的模样，可俄波拉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犹豫片刻，她伸手将额前的刘海轻轻拨乱，让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落在眼前。这样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刻意了。 虽然俄波拉心里很清楚，等会儿见到弥拉德时，又会不自觉地绷紧自己那张娃娃脸。 “该出发了。”盯着镜中的人儿，她低声自语，“希望…他不会讨厌。” 她离开房间，比平常轻快一些的脚步在走廊中回荡，又很快调整回原本的沉稳步伐。 ? 联合路的山毛榉之家…她昨天提前踩点过，是个很幽静的餐厅。客人不算多，但几乎都是熟客。 走进被店主装点得宛若树篱迷宫一般的露天隔间，藤艺桌椅与挂在篱墙上的原野画表明了此处店主的独特品味。 弥拉德就坐在桌子对面，他身穿一席嵌着金边的漆黑礼服，略微贴身的衣物更显教士的身材结实有力。看得出来头发也有用心打理过，眉眼间的老气和稳重淡了不少，粗看甚至会以为是哪家王室闲游的年轻王子。 “中午好，弥拉德。” 俄波拉拉出椅子坐下，脚尖堪堪能点到地面，这还是她尽力把身子往前倾的情况。放在平时她早就开始晃起脚，但在弥拉德面前她还不想表现得这么轻佻。 “嗯。中午好，俄波拉…小姐。” 弥拉德顿了顿，倒没有表露出不耐，让俄波拉高悬的心放下来稍许。 刚刚和对方见面而已，她就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椅子更是坐哪哪不舒服，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做如坐针毡。 “有什么忌口？你现在这种体型…要给你点儿童餐吗？” “不用。正常食量就行，” 手指轻轻敲击在菜单边缘，发出微弱的哒哒声。俄波拉放缓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一些，“烤鲑鱼配时蔬，再来份红茶吧。” 视线略过菜单，她偷偷瞄了眼坐在对面的男人。 时机抓得不错，弥拉德正巧没有看她。他翻阅着菜单，表情认真。俄波拉得以仔细端详故人的面庞。 隔间是露天的，没有天花板，阳光径直照在弥拉德的金发上，散发出炫目光辉，是了，划开血月与云障的圣剑，也散发着这样的光芒… 沉浸在染血的回忆中，侍者送上红茶时叫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哆嗦，双手下意识接过玻璃杯的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正式场合的外交会谈。 “你很紧张。在怕些什么？我又一次取走你的性命吗？” 弥拉德抬起眼眸，俄波拉那像个胆小鹌鹑一样把脸埋在菜单里只露出个眼睛偷看他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尤其是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他没忍住多欣赏了一会。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宽恕我…等我赎完罪，你大可以和过去一样，斩下我的头颅。” 放下菜单，俄波拉浅抿了一口红茶，滚烫的温度让她下意识皱起了眉。 “还剩几位？” “三位。” 尚未原谅她的，灵魂的数量。 花费一千多年将数千的数量削减至此，俄波拉的心里却没有快要卸下担子的畅快。 “你知道他们在哪？” “……嗯。动用了一些手段，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俄波拉小心翼翼地提问。 “为我展示。” 能够锁定转世后灵魂所在的魔法…抛开外部因素，弥拉德对此确实也抱有相当程度的好奇。 俄波拉闻言抬起双手，避人魔法笼罩了此处隔间，乳白的半透明地图慢慢在餐桌上浮现…是大陆的地图。 三个暗红色的光斑分布在大陆各处，其中一个恰巧就在代表俄波拉本人的山羊头附近，几乎快要重叠。 “嗯…？这代表其中有一位就在艾尔西亚？” 比例尺太小，光斑移动的幅度几乎无法用肉眼来确认。但可以肯定，那光斑与俄波拉就处在同一城市内。 “对。但是那孩子为什么会来维瑟格兰？她应该在雷斯卡特耶…” 俄波拉盯着地图上的光斑，面露疑惑。 “这么说，你不是全天候盯着他们。” “嗯。我设定了自动识别状态的魔法。只有在他们以及周围的亲朋好友遇到生命危险或者其他紧急事态时才会触发…” 俄波拉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正用给学生上课的语气说话，她耳尖微微发红，视线扫过弥拉德，所幸后者没有对此感到不满，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呈现出的地图。 经手数千个灵魂，在最开始被几位脾气暴的灵魂们怒斥为窥私欲爆棚和玩弄他人人生的魔物后她就懂得了拉开一定的距离留出隐私，俄波拉不愿承认，但对于此间业务她早已烂熟于心，也成为了常态…每天夜里被噩梦惊醒又睡不着，盯着红斑发呆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也就在维瑟格兰的日子睡得比较安稳。 “既然没有你设定的那些危险，那就没问题？这个时间点，是雷斯卡特耶使团里的某人吗？” 俄波拉点了点头，“是，她名为琪丝菲尔，是位勇者。” 第三十四章 与魔物的约会（2） 琪丝菲尔，雷斯卡特耶的勇者。 就在前天还和自己交流过魔法的后辈。 弥拉德倒是没想到能在俄波拉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按照巴风特的意思，这位勇者正是她的赎罪对象之一。 “难道你认识？” 察觉到弥拉德表情的微妙变化，俄波拉试探性地开口，“我只在那女孩小的时候见过一面。在那之后我一直与她保持着合理的距离，未曾过多地去干涉她的人生。” “她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弥拉德先前要了杯花茶，此时已经凉了不少。他浅啜一口，清香在嘴腔内弥漫，甘润过后微苦便泛上了舌根，“很有实力，是一颗瞩目的新星。” “听上去，她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勇者。”俄波拉浓睫低垂，她捧着杯盏，凑近唇小口小口吹着气，把控得堪称完美的冻雾抚皱了茶水。 “嗯。”弥拉德轻轻点头，和琪丝菲尔约定在先，他并不是很想继续谈论她。能从俄波拉口中听到琪丝菲尔的名讳确实是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以俄波拉的赎罪方式，琪丝菲尔可能到死才能知道有这么个魔物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 那个时候的她会怎么想，怎么选择，也不是弥拉德能够干涉的事。 不过，能在这个时间点出使维瑟格兰，想必雷斯卡特耶国内对她也非常看重…能够委以重任。 “她…看起来怎么样，过得开心吗？脸上带着笑容吗？”双手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颤抖着，茶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轻薄的冰霜，但俄波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低着头自顾自说着， “生活在那种国家，我一直很想带她离开那里。但是…” “……挺活泼的。” 弥拉德回忆起琪丝菲尔一口一个大叔的欢脱与自来熟的模样，决定还是不把真相告诉俄波拉。 不知道雷斯卡特耶国情如何，但现在看来琪丝菲尔应该不算长歪……至于那副模样是不是表面的伪装，就不是只见过这么几面的弥拉德能分辨得出来的了。 反倒是俄波拉表现出来的对琪丝菲尔的关切令他意外…如果说是演技那她和希奥利塔有的一比。 他看向对方，正好与那双金黄的眼睛对视，魔物的呼吸为之一滞，旋即沉默着移开视线。 “不过你说雷斯卡特耶…难道那里的氛围不适合孩子成长？” 对于雷斯卡特耶弥拉德的了解仅限于和周围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以及修道院与学院图书馆内的记载。 通过这些碎片他倒是能在脑海里大致拼凑出一个强盛但又不太关注国内民生，顶层人物奢靡无度利用勇者敲诈他国的形象。 很难想象这样的国度会是现在主神教会的门面之一。 “重压的环境会使人压抑，”俄波拉看向手中变成红茶冰沙的茶水，显然是不能喝了，叹了口气后她拿来儿童小勺，一勺一勺挖了起来，“压抑过头则会招致扭曲与疯狂，若无纾解之法，积蓄的点滴污秽终将化作浊流，席卷整个国家，介时无论高低贵贱，都逃不过毁灭…唔，我言重了。但我还是认为，孩子们不应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 “…我会亲自去看看。” 压抑到极致的国内环境，听起来就颇为荒谬。主神大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国度存在？友爱与互助之心可是祂一直倡导的。弥拉德记忆里的故国虽然谈不上地上天国，但每个人的脸上都不曾缺过笑容。 “克雷泰亚…现在该叫白色荒原。那里的异动我有所耳闻，” 俄波拉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舐着勺子上残留的冰渣，单论味道来说并不好吃…她皱起了眉，果然还是得加糖吧。巴风特下意识伸进口袋去掏糖果，却发现自己的这身打扮根本没有口袋。 不过这可难不倒她！ 从随身的空间中取出蜂蜜浇灌在红茶冰渣子上，俄波拉继续说道， “那位旧日魔王的复苏…就在不久后。有的姐妹说会在一个月内，我不太同意。在见到你后我更加确信，旧王会在你踏上白色荒原的瞬间睁开眼。” “……不管是出于恨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非常合理。” 弥拉德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这种感觉，比起灵光一闪的预感，更类似于对既定事实的笃信。 “你做好见它的准备了？”巴风特的声音很轻，软绵绵的，像是在刻意避免触碰到弥拉德的伤口，“我死在你们决战前，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是后来拼凑出来的结论…” “最差，无非是再讨伐一次魔王。我过去能做到，现在的我也能做到。” 再次击败对方，然后，把凝滞在时间长河中的故国夺回来。这是他很早就下定的决心。 看着弥拉德坚定的面庞，在一瞬间几乎与斩杀自己时重叠。俄波拉只觉得自己的脖颈一阵瘙痒，从某个地方传来的热流与暖意让她并拢了双腿， “嘶…这次，我会见证到最后……” 俄波拉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颤动不已的手抓住杯盏，连灌好几口红茶冰渣子才缓过来，叹出一团白雾。 移开视线，弥拉德沉默半晌。 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俄波拉恢复正常，额头上都起了一层薄汗，她才拿出弥拉德很眼熟的手帕擦拭。 这次不止鸡皮疙瘩了，弥拉德的冷汗也一并冒了出来。 “…你还是先把避人魔法解除吧。外面送菜的侍者已经是第五次路过隔间门口了，菜都凉了。” 弥拉德识趣地没有去问俄波拉状态突然异常的缘由，俄波拉粉颊微红，显然不愿意解释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就解除了避人魔法。 正焦急寻找莫名其妙消失的隔间的侍者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居然就在眼前！她怎么会忽略掉这么明显的门扉？ 将腌鱼和油封鸭腿放在桌上，侍者看向用餐的二人。 神色窘迫的金发帅哥，还有别开视线，耳根通红的小女孩…父女吗？看来就像是刚刚吵过架… 没关系，这种情况她处理得得心应手，多半是因为作业或者家庭矛盾…只需要让他们认识到彼此还是密不可分的关系就可以了！ 侍者掏出笔记本，露出职业性的完美微笑， “最近父女和母女套餐有优惠哦，二位要来试试……” “啊，你误…” “要一份吧。”迎着弥拉德愕然的目光，俄波拉神情自若，微笑点头示意，若是抛开她通红的耳根不谈，现在的她完全又变回了那个讲台上威严成熟又沉静的教授！ 第三十五章 与魔物的约会（3） 弥拉德因巴风特的胡言而错愕，侍者正热心推销她觉得最合宜的套餐。与此同时，包厢外传来如叶落切风般的微响。 微风拂过弥拉德愕然的面庞，魔力的流向发生了轻微的偏移，本能地让他绷紧了神经。 两人的默契配合仿佛经历过千百次演练，没有提前商量，几乎是同时，塑岩魔法与金黄的法阵同时启动，将露天隔间遮挡得严严实实。 “呜……”惊呼还未出口，侍者就被柔软的泥团包裹送往安全的地方。电光火石间，骤雨般密集的魔力箭矢已然破空而来。纯粹由魔力构成的箭矢飞行得无声无息，唯有凭借气流轻微的扰动与魔力的流向的变化才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防御成型的半秒，箭矢如约而至，倾泻在坚实外壁与法阵之上，却如泥牛入海般半点波澜都未曾溅起，就被完全吸收殆尽。 袭击者分散在各个方位，配合老道。 若是寻常的冒险者根本没办法反应过来这样密集的魔力箭矢，顷刻之间就会被密不透风的魔力轰击撕成碎片。 “父女套餐…？你到底在想什么？” 岩墙挡住箭矢的瞬间，他眉头紧皱，声音都有些颤抖，却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客的袭击，而是桌前不敢与他对视的俄波拉方才的话。 俄波拉下意识编织的金黄法阵将魔力箭矢的魔力尽数吸收，泛起层层涟漪。被弥拉德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几缕发丝黏在微微出汗的额头上，俄波拉索性心一横，正过脑袋，看向弥拉德， “若非父女，你要如何向那位侍者解释我们的关系？”她依旧镇定，只是声音比往日高了半个调，“师徒？忘年交？朋友之女？都是多费口舌，不如顺着对方话走，息事宁人。” 一轮魔力箭矢齐射结束，没有给袭击者喘息的余地，俄波拉与弥拉德不约而同地抓住了这个空隙，同时锁定了刺客的方位。 岩柱拔地而起，将那些意图逃跑的袭击者尽数包围形成囚牢，金黄法阵则自脚底展开，从中生长的荆棘缓慢又小心地裹缠住足踝，稍一用力就会连皮带肉撕裂自己的肌腱，但只要老实呆着就安然无事。 “冠冕堂皇的理由，倒是能给出不少，” 弥拉德板着脸，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仍未能散去。 刺客的杀意明显不是冲着自己，而是眼前身材娇小的巴风特。 虽说不知道刺客们袭击的缘由，但他不能接受俄波拉在赎完罪前就先赴黄泉……当然也不意味着她能借此用刚才那种话来恶心与戏弄自己。 弥拉德居高临下的视角中，女孩本就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愈发显得袖珍可爱。一想到那个癫狂的羊之魔物现在可能变成了张开手臂用甜蜜声线说着想要爸爸抱的小女孩，一阵恶寒就自弥拉德心底生出。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难道是…渴求父爱？” 话一出口弥拉德就后悔了。但转念一想，这确实很能解释俄波拉为何要说那句话。毕竟现如今俄波拉已经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心智难道也退行回了幼童时期…？ “……？” 俄波拉的表情凝固了。 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又联想到自己方才不怎么理智时说出的话，威严成熟又沉静的教授微微张开嘴又合上，上次她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得知自己学生的试验田被隔壁系的学生偷吃干净的时候。 这家伙，好像是认真的。 这种地方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坦白承认，有一瞬间她确实想过坐在弥拉德怀里像个小女孩撒娇吧？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不，这种解释…似乎也是一种解题思路。 俄顷，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缓慢点头，决定将错就错， “是，你说得对。在一时迷乱下，我把你，这个对我拥有绝对处置权的对象，错认为了父亲。这是因为我对未来抱有不安，还渴求得到你的承认与原谅…与情欲无关。” 捏紧粉拳，俄波拉面不改色继续说着，“这是种非常经典的错觉与情结，以某位替父报仇的公主名讳命名。” “……” 弥拉德一时语塞。 故意呛对方的话得到了莫名认真的回应，现在反倒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巴风特果然就是巴风特。自己就不该掉以轻心，觉得能在伶牙俐齿的巴风特面前逞口舌之快。 好好想想，该怎么能接续反击眼前摆出靠谱大人成熟姿态的嚣张魔物。 ……有了。既然对方假模假样地正经起来，倒不如将计就计。 “无妨，仅此一次，我准许你叫我一声父亲，弥补你的缺憾。”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这算是给自己台阶下了吗？ 俄波拉眨了眨眼，眼前的对话已经进展到了双方都在胡言乱语的地步，业已完全超越了她的预期。但，弥拉德话语中蕴含的诱惑与许可她确实难以拒绝。 喉头耸动。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陷阱吧…？她喊了对方会不会掏出圣剑来一剑砍飞自己的脑袋？不，不对，圣剑在精灵之森里呢… 希奥利塔那小妮子会不会就在旁边躲着，自己一喊就冒出来大笑“整蛊大成功，俄波拉你的赎罪进度清零啦”？ 十分有九分的可能啊。 还是不喊为妙，转移话题糊弄过去吧。 思索仅在一瞬间，然而身为萨巴斯教团的老干部俄波拉寻求大哥哥撒娇久未满足的意愿早就化作了本能！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舌头就擅自动了起来！ “…爸爸。” 词汇轻如蚊呐地从她唇间溜出。 “……” “……” 完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俄波拉浑身僵硬。 她慢慢闭上双眼，做好被希奥利塔拿着留影水晶记录并且嘲笑的觉悟，但是俄波拉始终没有听到那小妮子熟悉的笑声，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弥拉德震惊到呆滞的表情。 ……原来这一直从容不迫的男人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看到弥拉德不为人知的一面的小小满足瞬间被更大的恐慌淹没，在这种时候希奥利塔的嚣张笑颜好死不死地浮现在了俄波拉的脑海里。 “赎罪之路因为一时语快毁于一旦，也太可怜了吧～俄波拉小姐？”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这么说的吧。 与其被希奥利塔嘲笑，不如… 把手中茶盏放在桌上，俄波拉笑了笑， “希奥利塔她尤其擅长恶作剧，你想必有所领会。在目标未察觉之时削减警惕心说出轻佻之语，是她常开的玩笑，” 对不住了，小妮子。 但谁让你在弥拉德面前揭露我的真名呢？ 威严成熟又沉静的教授神情自若，微笑点头示意，“和她在一起这种事遇到不少吧？习惯就好了，她其实没什么恶意的。” “啊。确实。” 弥拉德回过神来，嘴角慢慢扯出来他平日里常见的温和笑容，“已经逐渐习惯了。” “话说回来，她没跟着你一起过来吗？” “没有。”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静谧。 “……” “……” “要去审问那些刺客吗？你的伪装很精湛，外人应当不会知道你是魔物。那么应该是冲着你农协会长的身份来的。” “好主意。” 从未如此迅速地达成共识的二人互相移开目光，默契地选择把刚才的事烂在心底。 第三十六章 与魔物的约会（4） 弥拉德大人果然反应迅速呢～ 就算在约会中也能瞬间编织石笼控制住来袭的刺客，保护女伴，嗯哼…不愧是传说中的圣者。 哼着被她改编过的颂曲，希奥利塔掸去修女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最后一个袭击的刺客面前。 在避人魔法的作用下，来往的游客与居民下意识地绕过了横亘在街道中心的囚笼，根本没有注意到石笼之中刺客的存在。 从小就被剜去舌头的刺客无法言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的嘶鸣，因而使用的魔法也都是毋须咏唱的超简化版本。 而不管她怎么攻击怎么使用魔法，坚实的石柱始终纹丝不动，连石屑也不曾掉落半分。 希奥利塔微微倾身，仰视着那名刺客逐渐绝望的面容。 就算是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刺客，在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绝对力量面前也难免心生惧意。 “刺客小姐～你就是最后一个了哟。”希奥利塔的声音轻得宛如羽毛刮挲，“至于你的那些同伴们，我都已经安排好去处了呐。不要为他们担心哦？毕竟很快你就会步入他们的后尘～” 她的处理方法简单又粗暴。 男性就打包送到魔界，女性就魔物化后再打包送到魔界，再附赠断舌重生的魔界新手大礼包，希望他们在魔界……玩得开心。 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刺客，希奥利塔突然笑出了声。 “倒真像是笼中的小鸟，习惯了被戴上的枷锁。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从小到大活在雷斯卡特耶的阴影之中，双手满是污秽，还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理所应当该承受的命运与生存方法。安心吧，我不会记恨你们的哟～但是，向弥拉德大人还有俄波拉小姐出手的罪孽…牢牢记住并且努力偿还吧？” 刺客的目的不难猜。要么是得知了俄波拉是巴风特，想推她一把让其在大庭广众下解除人化魔法暴露魔物真身拿到把柄；又或者说是干脆杀掉俄波拉再栽赃嫁祸给维瑟格兰的教会引发内讧，借此让温和派的主教下台方便掌控维瑟格兰…不过只派出这么点人，俄波拉小姐被狠狠小看了呢。 至于目标是弥拉德的可能…且不说雷斯卡特耶是否知晓弥拉德的圣者身份，就算知道了，雷斯卡特耶还没真胆大妄为到对一位活圣人出手。那些刺客可能都没想过自己的刺杀目标身旁是那位回生圣者。 不过雷斯卡特耶上层是怎么想的，她不怎么关心，也不在意。 顺手通知了下自己那个身先士卒的四姐，希奥利塔将注意转回面前的刺客小姐身上。 她指尖轻触石柱的瞬间，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 “嗬，嗬嗬…呃唔……” 舌头重新生长出来时的奇特感觉席卷全身，新生舌尖与上颚接触的一瞬间，脑内思维几近凝滞，刺客双腿发软径直跪倒在地，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颊因为陌生的感受涨得通红。 “啊呀～差点忘记提醒你了。新生的舌头会一直保持敏感哦。尤其是以后你们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时候，唇舌的轻微接触就堪比漫步在云端之间吧？” 收回手指，希奥利塔用指尖轻点唇瓣，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就算是我对你们的小小惩罚哦，呼呼～我果然还是没那么大度呐。” 主神教会通常使用的恢复之奇迹本质上是为患者提供生命力也即魔力，从而让患者的自愈与抵抗能力最大化运转，以达到疗愈的效果。 若是人类本身的自愈与抵抗无法治愈的病症……只需要将人类本身重塑为更加强大的肉体就可以了。 而为了掩盖人体背后的秘密，教会至今仍在视断肢重生的魔法为禁忌。 代表次级魅魔的短角刺破发丝探出头皮，尚不成熟的透明翅膀与尾巴挣扎着舒展开来，犹如刚蜕壳的蝉翼。刺客口中嘲哳的气音也因身体的异变而融化，变调为柔和又甘美的哼吟。 微微蹙眉，希奥利塔用修女服的袖口虚掩住勾起的唇， “哎呀呀，小声点啦…听得我都有些害臊啦。幸好有避人魔法在，不然可就引起大骚动了呐。” 希奥利塔后撤一步，足尖轻点，以免地上积攒起来的水洼沾湿自己的皮质短靴， “好啦，去魔界那边慢慢赎罪，顺便开始新生活吧～” 她随意地挥挥手，连新生的次级魅魔带石笼一起空间转移到了最近的魔界。 好啦好啦，该看看弥拉德大人的约会进展咯～ 她的感知无声地笼罩山毛榉之家，嗯哼…？看来时机正好呢。 希奥利塔能感受到弥拉德和俄波拉之间的气氛逐渐暧昧！现在两个人都不敢与对方直视，就算是隔着老远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她也能嗅到那股恋爱喜剧的酸甜味道。 什么嘛，俄波拉还是有一手的。看来自己不用担心她和弥拉德大人的相处了。 嗯…？ 俄波拉说了一句之后就闭上眼睛了？那孤注一掷鼓起全部勇气说出内心所想后紧张害怕等待结果的神态，难不成是…在告白？ 怎么会？那家伙，连她都还没和弥拉德大人认真告白过诶，居然被捷步先登了！ 舌尖湿润着干涩的嘴唇，未曾料想的局面让希奥利塔都有些兴奋。 话说回来，弥拉德大人现在的表情是…？ 震惊，呆滞，不敢置信。 “也难怪啦。曾经不死不休的敌人突然向自己告白，换作其他人也会是这种表现的吧。” 希奥利塔神情贯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仿佛她只是站在舞台之下的观众，仰头凝望着台上二人的表演， “第二次见面就表白，以弥拉德大人的性格肯定无疑当然会拒绝的啦～果然果然，两个人现在的表情就像是晒化的巧克力一样黏糊糊挂在脸上收不回来呢。以后肯定会变得更加尴尬吧，俄波拉小姐想要偷跑但事与愿违的模样，哼哼哼…嗯？” 感知中，那两个人好像突然达成了什么默契，飞快结账后就离开餐厅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表情和蔼可亲。 “发…发生什么事了？” 那股气势让希奥利塔都忍不住后退半步。难道说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但她什么都还没做啊，感，感觉好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瞬息之间，那两人已经来到希奥利塔的面前。 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希奥利塔缓缓抬头，正对上弥拉德居高临下的视线，他身后站着的则是板着脸的俄波拉。 “噫，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啦，感觉就像是夫妻俩偷偷玩父女超真实过家家酒被真正的女儿发现一样…” ……怎么感觉他们的脸更黑了？ 他们周身散发的威压，便是让希奥利塔想到自己幼时闯祸时那对平时不怎么正经的爹妈突然正经起来时的不妙记忆。 呀，自己难道真的又不自觉的闯祸了？ 事已至此，先道歉吧。 于是，白发魅魔脸上露出一丝讨好谄媚的笑容， “唏，二位，可以和解吗？” 第三十七章 与魔物的约会（完） 沉默。 没有理会希奥利塔的求饶，把演技精湛的魅魔完全晾在一旁，弥拉德转身撤掉了挡在路中间的石柱，俄波拉也将法阵驱散。 毕竟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刚才发生的尴尬之事里根本就没有希奥利塔掺和的余地。 要是真给了这魅魔教训，那岂不就是间接承认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况且她真的什么都没干。 “刺客呢？” 弥拉德终于开口，惊觉自己的声线沙哑得可怕，被旧日死敌称父的余味现在才从心底反上来，他尽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内心早已翻江倒海，“被你带走了？” “一人发了一张魔界单程票，送走了哦。”希奥利塔笑眯眯地比了个“V”字手势。 “……还没来得及审问，就给人送走了？” 俄波拉皱起眉，用严苛的教授口吻质问起希奥利塔。 魅魔眨了眨眼睛，这么明显的欲盖弥彰她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但什么事能让俄波拉心虚至此… 哎呀，这两人不会真的趁自己不在大玩特玩父女play了吧。 不，弥拉德大人可不是这样的人。对于这点希奥利塔倒是抱有绝对的自信。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名侦探希奥利塔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真相她已经完全洞悉。 肯定是俄波拉积压了千年的思念和欲望，一见到弥拉德大人就忍不住用萨巴斯教团的礼节去对待，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吧。 想到这里，她看向俄波拉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怜悯。 还好她在第一次和弥拉德大人见面的时候稍稍克制了一下，没有放任自己的欲望和渴求，这正是名侦探希奥利塔为人所称道的理性与冷静！ “你那是什么眼神…”俄波拉眯起眼。 希奥利塔摇了摇头，食指轻轻压住了俄波拉的唇瓣，把巴风特后续的话语封锁在了喉中。 希奥利塔用自认为鼓励的目光投向起跑失误的闺蜜，嘴角挂上了一抹玄奥的微笑。 没事的，姐妹。我懂你，挫折而已。这男人就是这么的不解风情，下次我带你。 选择性忽视了俄波拉死鱼一样的眼神，希奥利塔用她那惯常的轻快的语调说着， “审问的话，不需要哦～我可以拍胸脯保证那些刺客是雷斯卡特耶派过来的呐。那股沉闷到乏味的霉味儿可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了～” “这次会面应当无人知晓。能在中途被袭击说明有人对你的行踪密切关注。” 弥拉德望向俄波拉，后者闻言思索了一番，顺便拍开希奥利塔没大没小的手指， “我今天请假了，学院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少。有心之人尾随在我身后就行。” 身为上级魔物，居然没有一丁点的反侦察意识？ 这个疑问在弥拉德心中生出又被他自己扼杀。 已经够了。弥拉德用眼神警告着希奥利塔，他可不想再从这魅魔的嘴里听到什么诸如“因为要和你约会所以可怜的俄波拉小姐太兴奋了没怎么关注周围”的肉麻回答了。 “这些刺客威胁不到你这种魔物，对方对你的实力没有正确的认知，”弥拉德冷静分析，“…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你的魔物身份。” 对于一般的法师来说，二十多位刺客同时咏唱的魔力箭矢是无处可躲的必死局面。弥拉德打量着俄波拉，但对于这种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来说，对付刺客还不如拧开糖果罐头来得困难。 “又或者只觉得我是魔女或者魔宠之类的小家伙。”俄波拉叹了口气。 “……不准跑到使馆所在的街区散播癫狂，” 皱着眉，弥拉德出声警告，他果然还是不放心俄波拉，“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学院的结界内部…今天的事也有我的失职，没察觉到你被跟踪。” 散播癫狂。真是…好久没听过的词。 俄波拉干笑两声，也没多说什么。长久以来的印象本来就没办法在一朝一夕内改正，更何况今天还出了那档子事。 “好。” “什么什么？父亲对调皮女儿的禁足管教哦噗——” 足趾被俄波拉的脚后跟重重碾过，希奥利塔发出一声惨叫，后面的话也一并憋了回去。 ? 琪丝菲尔时常在发着呆的时候，回忆起立志成为勇者的契机。 是小时候那个黑发的女孩的鼓励？ 还是孤儿院里大家的贫苦生活呢？ 亦或者是，对没有力量就无法保卫自己生活的清晰认知？ 事到如今，她已经渐渐忘记了。 当然，后来她才知道成为勇者这件事本身并不需要多么辛勤的付出。 只要有资质，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也无论付出的努力多少，谁都可以成为勇者。 成为勇者的资质相当难以界定，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信。那就是能成为勇者之人内心始终抱有良善，不会任由周围环境的污泥染黑自己的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活得才那么痛苦啊。 “琪…琪丝菲尔大人，司祭叫您过去…” 年幼侍从怯弱的呼喊将她唤回了现实，琪丝菲尔饱含歉意的笑容在看到侍从脸上鲜红的掌印时逐渐冷却。 那老女人…看来和维瑟格兰国王的谈判不怎么如意。 不管是对维瑟格兰，还是对自己，都不是个好消息。 琪丝菲尔把手覆上侍从的脸颊，温热的魔力驱散了这位小贵族私生女的恐惧，也将她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带走。 “会没事的。” 掏出糖果放在侍从手心，在对方的连声道谢中琪丝菲尔摆了摆手，注视着那小小的身影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火焰终究只能温暖到身边的人。 对于连民众的心也一同冰封的国家来说，无济于事。 琪丝菲尔推开门，又躲开司祭扔来的墨瓶。 晶莹的碎片落入地毯的毛绒间，墨水迅速被吸收，染黑了一大片。 “哎呀，火气别这么大嘛，司祭大人。动怒对于保养皮肤来说可是大忌哟？这可是您给我的切身教训呀。” 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琪丝菲尔微微歪头，脸上依旧挂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笑，鲜活又生动， “我猜猜，是国王不同意支付额外的保护费，还是您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绝经，青春年华不再有了？” 第三十八章 再会 “我选你参加这次出使，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欣赏你…” 满头银丝的司祭仍然精神矍铄，刚对着随从发了一通火气的她浑身颤抖，平日里试图维持的高位者姿态荡然无存， “我本来不打算追究你昨晚一个人溜出去干嘛了…但那烟花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维瑟格兰那老匹夫问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有多难堪吗？” “嘛，不知道呀～街坊不都在传是当地魔法学院在试验新魔法吗？” 琪丝菲尔突然对自己的美甲来了兴致，弯着手指左看右看，“说不定就是对我们的抗议和示威哦，毕竟这里的学院和王室是穿一条裤子的嘛。” 这老女人一看就是在谈判上被维瑟格兰国王拿这事做了文章吃了瘪。虽然不是自己的本意，但是看到她压不住火气的样子还是蛮不错的。 打量美甲的琪丝菲尔忍不住轻哼起来，司祭见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更是没什么好气，咬牙切齿，“你最好能把握住自己的位置…” “位置？我清楚得很啦～不就是司祭大人您的派系仅剩的一颗独苗勇者吗？说什么看中我，欣赏我…不就是除了我挑不出其他的勇者来干这事了不是么？哎呀，说的这么好听，我都羡慕起您的脸皮来了…要是您家底也有这么厚，哪至于被诺斯库里姆逼到这种地步呀～” “我能容忍你穿着这身花枝招展的衣服已经是极限，如果你还以为能凭借着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那…” 司祭的话音再次被打断，琪丝菲尔面露挑衅，翘着的腿晃来晃去， “那什么？孤儿院里的小屁孩，还是我不知道死哪里去的亲生父母？这次又要拿什么来说事？说真的，您要是真能为了要挟我找到他们，我可能还得谢谢您哟。” 抱歉啦，孤儿院的大家。这里得装作不关心你们的样子呢。 默默在心里给那些孩子们道了歉，琪丝菲尔满意地看着司祭大人的脸从苍白憋成了猪肝色。 “…嘴上倒是不饶人。” 也许是气极反笑，司祭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我斗不过你，不和你掰扯这些。国王明确拒绝了我们的要求…态度很强硬。你知道之后该怎么做。”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琪丝菲尔取得小小胜利的喜悦从心中的孔洞慢慢流逝。 “维瑟格兰的勇者呢？” “失踪了，估计被本地的教会处理了吧。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没了勇者的维瑟格兰就是只断喙的鹅，谁来都能扼住它的咽喉。” 断喙的鹅吗？ 琪丝菲尔脑海中闪过一缕耀眼的金发。 这种程度的情报都能错失，也难怪这老女人斗不过诺斯库里姆，沦落到被一脚踹出雷斯卡特耶的核心圈。 断喙的鹅，用来形容她自己倒再合适不过。 “是是是，我会做到我该做的事…履行勇者的职责。” ? 结束和老女人的交谈，琪丝菲尔掏出手镜端详着自己的妆容，确信没有因为对方连带老了几岁才满意地收回镜子。 老气果然也是有区别的啊。明明那个大叔就很讨喜，给人成熟可靠的感觉。不像这老女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垂死反扑东山再起…日薄西山却又嘴硬不承认，难看死了。 面带笑容，琪丝菲尔朝忧心忡忡在门外等着的随从比了个大拇指，小女孩似乎也被她的乐天所感染，松了口气露出恬淡的笑。 “琪丝菲尔姐姐…我们，要攻打这里吗？” 走到没人的拐角，她才敢牵住琪丝菲尔的衣角，让勇者俯下身子，小声说话， 果然，使团里的气氛已经严峻到连小孩子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内心叹了口气，不顾对方抗议，琪丝菲尔使劲揉了揉随从的头发， “不会的啦。你看姐姐我像是坏人吗？会做出这种事吗？” “呜…头发…但，但是，司祭大人她…” “小孩子就别想那么多了！相信姐姐啦，姐姐这么漂亮又这么强，什么难事都拦不住姐姐的。” 小随从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听到琪丝菲尔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琪丝菲尔姐姐你昨天明明是扶着枪回来的，路都走不稳了…” “咳，咳，小孩子瞎说什么呢！啊，对了，我昨天看到城里有种特别的糖果在卖哦，长得就像胡萝卜呢，姐姐我突然想吃…就让你去买吧！” 小女孩踮起脚，学着对方的动作摸了摸琪丝菲尔的脑袋，动作轻柔。她当然知道眼前笑眯眯的大姐姐是在找借口，让自己去城里玩一圈放松放松，顺便堵住自己的小嘴。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我才不会告诉别人呢。琪丝菲尔姐姐，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但是一定要…要注意安全！” 没等琪丝菲尔回答就啪嗒啪嗒跑走，小女孩的懂事反而让她脸上的笑容里夹杂上些许苦涩。 唉，大叔啊大叔，我该怎么做呢？ …… 等等，自己好像没给那孩子买糖果的钱。 让小孩子用她的小金库给自己买糖果也太逊了—— 琪丝菲尔抱着脑袋哀嚎着，很快就快步跟上了小随从的步伐。 ? 咕，跟…跟丢了… 连小孩子都能跟丢，勇者大失格！ 琪丝菲尔挠了挠头，正值博览会又临近五月节，艾尔西亚可以说是人满为患，街道上到处都能看到兜售特产果蔬的小贩和跑来跑去你追我赶的孩童。 好在城里的治安还算不错，使团驻扎的这段时间她都没听说过有什么恶性犯罪和拐卖儿童的事件发生，这才敢让那小女孩一个人去买糖果。 但一转街角就不见了人影还是她没能想到的。 想想看，琪丝菲尔，想想看，小孩子会喜欢去什么地方—— 糖果店？玩偶店？ 总之都找一圈吧！ 站在专门供应传说中回生圣者模样的玩偶店门前，琪丝菲尔眨巴着眼。 好像…遇到熟人了。 “我要嘛我要嘛我要嘛！虽然这个玩偶一点也不像弥拉德大人但是您不觉得它那副仿佛从宗教画里走出来，憨态可掬的模样也很可爱吗！而且这可是艾尔西亚城限定哦！？离了这里就再也买不到了！” 矮小的修女抓着一脸为难的男人的衣角，无论后者怎么用力都不打算从玩偶店门前走开的样子。 “啊，很大很下流的辣妹勇者。” 一偏头就看到某个潜在敌人站在一旁，希奥利塔下意识地松开手，弥拉德终于解脱了束缚，整理被拉得变形的衣物。 第三十九章 嬉闹 弥拉德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是第几次叹气了。 在遇到希奥利塔后他叹气的频率直线飙升…为什么呢？ 眼下就是如此。 和俄波拉寒暄了一会儿就与之分开。在有刺客盯上她的情况下，回学院里呆着也是避免波及到民众的最优解。 然后他就被希奥利塔以赔偿为借口拖着到处逛街，直到走到这家玩偶店前…希奥利塔被橱窗里看起来就很丑、据说是仿照回生圣者留存于世的肖像画打造的玩偶吸引住了。 这种东西…有什么买的必要吗？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甚至一分相像的玩偶的脸，弥拉德想都没想转身就走。 再然后… “啊，很大很下流的辣妹勇者。” 脱口而出的话让三个人都愣在了现场。 后知后觉地捂上嘴，希奥利塔睁大的眼瞳里满是歉意，睫毛扑闪试图发射亮晶晶的星星…弥拉德很确信这魅魔绝对是故意的。 “虽然你很想装出童言无忌的样子，但是很可惜视线已经暴露了哟，矮个子小修女？” 琪丝菲尔只是挺直脊背，希奥利塔的视线就随着沉重的山岳一同上下移动，移不开半点，同时后退半步做出防御姿态，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住了身后玩偶店的橱窗， “怎…怎么了！就算你留下的汗渍比我的脸还大也不能和我抢回生圣者的玩偶哦？” “矮个子小修女说些什么呢，什么汗渍？” 琪丝菲尔有些不明所以，瞟过弥拉德身上那件教袍时才恍然大悟，脸颊染上一抹绯红，佯装镇定地看向他处， “小小年纪不学好。大叔，你平时怎么管教这孩子的？” 弥拉德干笑两声，“我可管教不来。你看起来对此似乎很有经验？” “当然咯～对待这种满脑子荤腥的下流小修女，适当的体罚可是不可或缺的…惩罚这种乱说话乱想事的小孩子，主神大人见了也会连声称好哇！” 嘿嘿坏笑着，琪丝菲尔伸出手意图抓住希奥利塔，尖尖美甲恰似老鹰的利爪，吓得后者咿呜一声跑到弥拉德身后躲藏了起来。 弥拉德感受着背后灼热的呼吸和浅笑，他更确信这魅魔绝对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能躲到自己身后光明正大从后面抱住自己。 “嗯…不开玩笑了。大叔，你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一个小女孩？身高到我的腰部，黑色头发，金色眼睛…” 俄波拉？ 粗略的外貌描述有些对得上，但对方不应该知道俄波拉的存在…除非和那些刺客一样，她也是为了杀死俄波拉而来的。 至于在大街上找人问暗杀目标在哪里这种事…弥拉德看向打扮时髦，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白皙手臂，脸上绽着阳光笑容的琪丝菲尔。 她好像，确实做得出来。 “你找她做什么？”以防万一，弥拉德还是决定问一问，避免误会。 “嗯？糖果啦糖果，我让她去买糖果但是忘了给钱了。” 看来不是俄波拉，是自己想多了。 弥拉德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会帮你留心这样特征的孩子的。” “麻烦了诶…总之多谢啦，大叔。约定好的那个，我可能得过些时日才能给你哦。” “没事，你安心休养就好。前天确实太过了。” 释放足以毁灭半座艾尔西亚的魔法，需要长时间的休息来补足魔力非常正常，弥拉德也不急于让琪丝菲尔兑现第三招…而且她现在魔力所剩不多的状态反而是最好的。 哪怕再优秀，也还是雷斯卡特耶的勇者。 一不小心就会站到对立面。 “约定好的那个？” 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嗅嗅蹭蹭的希奥利塔从弥拉德背后探出了头，目光如炬盯着琪丝菲尔。 “好失礼的眼神…感觉你这满口荤腥矮个子小修女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不健全的事。我好歹也是个主神信徒，那种事怎么可能和只见过几次面的大叔做啦。” 琪丝菲尔打量着面前身姿挺拔的男人。脸长得不赖，就是有点暮气沉沉，当然也可以说是成熟稳重，实力非常强劲。 历经过很多事，同时还应该是个勇者。 结合种种猜测…对方很可能是哪个国家被魔物攻占后逃出来的流亡勇者。 这么一想，琪丝菲尔看向希奥利塔的眼神就温柔了许多。 大叔也不容易啊。这种逃避现实痛苦的小女孩，他肯定也是想尽了办法逗她开心吧？ “好失礼的眼神…感觉你这很大很下流的辣妹勇者脑子里在编排我的不幸遭遇哦。事先说好，我不认同你这样的赘生物！我和你这种会碍着行动的下流勇者才不是同类，不要用同病相怜的眼神看我哦？” 希奥利塔撇着嘴，脑袋刚想缩回去，就见弥拉德闪身让出空档，完全暴露在琪丝菲尔面前的希奥利塔被前者一把抓住，像只小鸡崽一样被提起后领，揪了出来。 矮个子小修女的态度瞬间软化，双手合十，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容， “唏，对不起啦，不该说您是拥有碍事赘生物的下流勇者的，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放过我一回…？” “矮个子小修女哦，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这一回。不过，平时积攒了很多没办法和大叔表达的感情，对不对？我都懂的哦，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拉不下脸了。” 希奥利塔被琪丝菲尔举了起来，视线与之平齐，看着越来越近的“赘生物”，她脸色终于一变再变，望向一旁看好戏的弥拉德，语气越来越急切， “救，救我啊！为什么只是看着啦！我不想闷死在这里面啊！” “你的话，吸取些教训会比较好。” ? “俄波拉姐姐…她们在干什么？” 远处金发双马尾的琪丝菲尔姐姐似乎是给了怀中的女孩一个温暖的拥抱，但奈何那女孩挣扎得实在有些猛烈。 黑发金瞳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罐胡萝卜形状的糖，和她同样发色，同样瞳色的俄波拉则牵着她的另一只手，表情严肃， “小孩子别看这种场面。虽说是壮士在面对不可原谅之物也不退缩英勇就义的雄景，甚至可以说是宁死不屈的反抗…不，还是算了吧。那挣扎未免也太过丑陋了。” 明明俄波拉姐姐自己也是小孩子…小女孩眨了眨眼，“总，总之，谢谢你带我找到琪丝菲尔姐姐…！” “没事。我也听你说了不少她的事。身为琪丝菲尔勇者大人的小粉丝，我很满足。” 用粉丝的借口套偶然遇见的觉得很有缘的小女孩的话！对这种事信手拈来的俄波拉倒不觉得愧疚。 她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拉德的脸，在确认他对沉重与柔软兼具之物没有半分特别的想法后松了口气。 …那小妮子还是有机会的嘛。 加油啊，公主殿下。 “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你想要回生圣者的玩偶吗？我给你买一个。” 第四十章 问答 “呜…巨乳好可怕…没有距离感的辣妹好可怕…明明不过是赘生物，那么软干什么…” 希奥利塔好像丢了魂一样，嘴里碎碎念，被琪丝菲尔放下的她发丝散乱，两眼无神。 琪丝菲尔讪讪地笑着，“好像有点做过火了？大叔，她应该没事吧？” “没事，她只是在装可怜。” 弥拉德瞥了眼希奥利塔，后者正假借失魂落魄，一步一步挪动脚步试图趁他不注意溜进玩偶店大买特买…就进度而言，已经挪了半米。 他无奈地微微点头，希奥利塔“好耶”叫了一声，方才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一溜烟就跑进了玩偶店内。 琪丝菲尔颇为理解，“小孩子嘛，喜怒哀乐来的快去的也快。” 小孩子…弥拉德挑了挑眉。 希奥利塔的外貌还是太具有欺骗性了，再加上那出神入化的演技，也难怪琪丝菲尔把她当小孩子。 不过他也不打算揭穿…这对彼此来说都好。 “你要找的那孩子，要我帮忙通知附近巡逻的卫兵吗？” 他重新看向琪丝菲尔，对方似乎暂时还没有离开的意愿，是还有什么东西没聊完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就帮大忙了，”琪丝菲尔话音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脸，“那个…大叔，我有些事想问你。” 弥拉德识趣地在周围布下了静音的法术，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你说，我尽量做到知无不答。”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不是现实真实发生的事哦，你可别当真！就是说，那个…”琪丝菲尔将一绺调皮的发丝拨到耳后，眼神飘忽不定， “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了大叔你的对立面，并且做着自知错误的事，大叔你会阻止我吗？” “会。” 弥拉德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身为前辈，自然有着避免后辈走上错误道路的职责。 听到他的回答，琪丝菲尔露出了然的表情，噗嗤一笑， “哇，明明才认识不过三天诶，居然就能理直气壮做出这种回答。不过说来也是…大叔你就是这种死板又爱管闲事的性格嘛！”笑颜未收，琪丝菲尔语调变得低沉，她接着说道，“那要是这件事，是我认为非常正确的呢？大叔你还会阻止我吗？” 自认为非常正确的事。 弥拉德相信主神的眼光，勇者的赐福不会赐给心怀不轨之徒。对方或许业已察觉到了自己的勇者身份，对自己抱有同等的信任，因而会问出这样私密的问题。 但就正确一事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哪怕同为主神认可的勇者，对正确的认知也是天差地别。 “既然你这么询问，那就说明在你看来，对待这件事我们会有分歧，以至于会因此爆发冲突…”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只有真正了解到你想做的事的全貌我才会做出选择，而你现在很明显不打算告诉我。” “说了是如果啦如果，大叔你怎么一副当真的表情！就当是我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吧！”琪丝菲尔说完就把手肘放在了弥拉德的肩膀上，嬉笑着试图缓解有些沉重的气氛，“就算是开玩笑也会认真对待，这是大叔你的优点呢～我不讨厌就是了。” “做你想做的事吧，如果真的正确，我会不留余力支持你的。” 不管是尤金还是克琳希德，亦或是眼前的琪丝菲尔。他们或许都做过错事，但在弥拉德眼中仍然算是优秀的后辈。 “咕…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大叔你再继续说下去我都要脸红了…所以不要再继续了！” 琪丝菲尔的双手在胸前交叉，每次她动起来脑后的金色双马尾就会跟着跃动，带出女孩精心挑选的香水的味道。 ? “哼哼…相当可疑啊…” 矮个子的小修女看得咬牙切齿。 “唉…” 沉静的教授发出叹息。 “…可，可疑？” 疑似走失的小女孩一脸疑惑。 希奥利塔和俄波拉一左一右站在小女孩的身侧，透过半透明的橱窗观看着琪丝菲尔与弥拉德的默剧。 她们三人各自都抱着一只回生圣者的玩偶，其中一只显然被当做了替身正遭受虐待，在希奥利塔怀里被揉捏成各种模样， “为什么那家伙要设置静音啊！就这么不想被我们听到内容吗！俄…俄波拉，你肯定会读唇语吧！告诉我告诉我，弥拉德大人是不是在和那个巨乳辣妹谈情说爱啊！” “巨乳辣妹是…琪丝菲尔姐姐吗？” “别听，听多了这种造作的悲鸣，恋爱观会崩塌，人生会变得不幸的。” 还没等小女孩回味过来，俄波拉温暖的手就捂住了她的耳朵，发动静谧的魔法。 小女孩眨巴着眼，瞅了眼上蹿下跳的另一位新认识的小姐姐，决定听从俄波拉的建议。 “贴得那么近是想干嘛啦！可恶的女人，是想用那对赘生物诱惑弥拉德大人吗！俄波拉你难道不觉得心焦吗？”希奥利塔抓着玩偶的脑袋在俄波拉脸上蹭来蹭去，巴风特那婴儿肥的小脸被挤得都有些变形。 顶着脸旁毛绒玩偶的压力，俄波拉的语气依旧平稳，“在我的罪孽还清前，我是不会考虑这种问题的。” “逃避现实就逃避现实嘛，说得那么好听干什么啦。” 小女孩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玩偶。明明听不到两位小姐姐的对话内容，但是就是能嗅到莫名的火药味道。 俄波拉眯起眼睛，“…我想他们确实是在谈情说爱，并且对你的行为和身材进行了充分的诋毁，同时谋划在你大肆采购回生圣者周边的时候私奔。这么说你满意了？” 紧闭双眸，希奥利塔痛心疾首，“咕…为什么你也要这么对我啦，那么多年的姐妹情深师徒情谊被你拿去换愚人金了吗！” “唉…公主殿下，您玩够了没有？”或许是实在忍受不了希奥利塔的闹腾，俄波拉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扮演丑角是您的独特癖好，对此我不多做评价，同时尊重您的个人爱好，但…” “没玩够哦。”闻言收回玩偶，希奥利塔收敛稍许，她盯着那张丑丑的做工不算精细的脸看了半天，笑出了声，“怎么可能玩得够呢？你和我都清楚的呀，那种心上人近在咫尺的感觉。装不下的幸福感就会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哦？” “如果您是想用自己的语言来解释恋爱是如何让人变成白痴的话…” 俄波拉看向橱窗外。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弥拉德与琪丝菲尔同时笑了起来，不知不觉，她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慢慢勾起， “…勉强打个七分吧。” 第四十一章 农业博览会（1） 抱着玩偶和糖果的小女孩最终跟着琪丝菲尔离开了，还不忘记回过头来和新认识的两位小姐姐和大哥哥挥挥手。 用笑容回应那名小女孩，直到对方和琪丝菲尔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街道另一头，弥拉德终于没办法再忍着心中的别扭感，继续忽视希奥利塔的行为。 魅魔把代表他自己的玩偶放在面前，操控着布料与棉绒填充的短手，有模有样地临摹着弥拉德的动作。 弥拉德用手捏着鼻梁，他的玩偶也跟着把圆滚滚的手拍在没有鼻子的脸上。他眼角抽搐，“以这个年龄段来说，那孩子很懂事。没有哭闹也懂得感谢。” 希奥利塔刻意压沉声音，“嗯嗯，这么可爱又懂事的孩子，要是我以后的女儿也是如此就好了呢…弥拉德大人如是说。” 俄波拉虚着眼，她也买了一只同款玩偶，但现在已经被放进了随身的空间内，“我想弥拉德的意思是，公主殿下您还不如小女孩来得懂事吧。” “咕…嘴上说着要回学院但是一直在外面徘徊不肯离去的山羊bba说些什么呢，听不懂哦听不懂…弥拉德大人如是说。” 噗叽。 这是俄波拉青筋暴起的声音。 也是玩偶内部的空气被捏出来的声音。 俄波拉一把攥住玩偶的脑袋，硬生生地将其从依依不舍的希奥利塔手中夺了下来。 “…公主殿下，玩物丧志。我看就由我代为保管此物吧。” 没等希奥利塔回答，她就把玩偶扔进了开辟出来的随身空间的门户中，和它的同类排排坐。 被抢走玩具希奥利塔也不恼火，相反，她得意洋洋，宛若掌握了世界的真理，“哼哼…我再买一个不就是了？” 弥拉德把手搭在了希奥利塔的肩膀上，声音温和，“我可没准许你购买第二个，无用之物有一个就足够了。” 突如其来的残酷事实！恍若被美杜莎的石化魔眼注视，希奥利塔整个魔定在当场。 见她如此，俄波拉倒是心情畅快不少，“已经是今日的第二遍…总之，我先行告退了。” 没有理会石化的希奥利塔，俄波拉脚步轻快，很快就和琪丝菲尔她们一样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又只剩下了弥拉德与希奥利塔，弥拉德轻拍魅魔的脸蛋将她唤回现实，今天的行程当然不止对俄波拉的审问…下午还要巡视一遍博览会的会场。 ? 农业博览会为期一周，最主要的会展场地就是位于艾尔西亚城中心的广场。 弥拉德的入场没有受到什么阻碍，让希奥利塔施展了相当方便的避人魔法，就绕过神色紧张来回逡巡的卫兵进入了会场内部。 此刻面积不算小的广场已经支起了帐篷，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农作物的种类。 原来如此，一目了然。 黄色是谷类，粉色是肉制品，白色的是奶制品…等等，奶制品的帐篷旁边，为什么会有身穿白底黑斑奶牛配色露出腰腹的短上衣的年轻女孩？她们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周围弥漫的氛围和农业博览会格格不入。 仔细看看，不仅她们，就连其他的帐篷旁边也都有穿着不同风格衣物的女孩。 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想，弥拉德问道，“希奥利塔，她们是…” “啊？她们？嗯哼…当然是魔物啊。有些是听说消息就不远千里赶过来的志愿者，还有些是俄波拉的下属啦，”希奥利塔笑得明媚，“大家听说能光明正大地物色丈夫，连工资都不要就踊跃报名了呢～岗位听说可是很火热，难抢得很哟？” 弥拉德已经渐渐习惯了现如今魔物们的独特逻辑，为了找丈夫无偿应聘农业博览会的推广人员听起来也不算太奇怪…至少比过去生啖血肉好太多了。 回想起避人魔法在魔物之中的最常见的用处，弥拉德想了想，接着说道，“找到丈夫的她们，不会擅离职守吗…？” “说过了呀，这里的岗位可是相当火爆～走了一位很快就会有另一位补上的，所以不用担心会因此停摆哟。” 不濒临魔界的维瑟格兰居然能聚集起这种数量的魔物…明面上如此，暗地里就更不知道有多少。 国王背后的势力是以俄波拉为首的魔物的话，那这个国家离成为亲魔物国家也就只差一个宣称了。 按照对魔物态度进行划分，这片大陆上的国家简单明了地可以分为两类，即亲魔物国家与反魔物国家。现如今的国家绝大多数都是在主神教团领导下，排斥魔物的反魔物国家。而亲魔物国家虽然数量稀少，却也呈现出增长的趋势。 若一个反魔物国家公然宣称变更国策，倒向魔物那方成为亲魔物国家，得到的想必不只是友国的断交与贸易制裁。 维瑟格兰作为非常重要的农业出口国…教团方面定然不会那么轻易松口，这也是雷斯卡特耶敢于在维瑟格兰境内挑起战争的倚仗与理由。保卫食品与肃清魔物的旗帜一举起，就必然会有想分一杯羹的国家云集景从。 而维瑟格兰还打算邀请诸国举行农业博览会，推广境内的农作物，这也表明这个国度还没做好与世皆敌的准备。 “明天博览会的开幕式上，各国使团也会出席，包括那个雷斯卡特耶，”弥拉德坐在长椅之上，松了松领口。这件礼服他穿着远没有教袍那般习惯，“把这么多魔物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会落人口实吗？” “人化魔法还没有那么好识破啦，况且教会一直以来依赖的识魔符文对现如今的魔物也起不了作用～这可是久经验证的哦。” …是研究不出来更加适用的符文，还是干脆模糊化人魔的判别方式便于清除异己？ 不管哪个，弥拉德都有些难以忍受。 不过，难怪当时墓穴里的除魔咒文没有反应…看来不只是魔力缺乏的问题，连底层的逻辑都失效了啊。 “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计划，我没什么意见，”弥拉德叹了口气，回想起之前琪丝菲尔的那番话，“但是如果博览会期间，琪丝菲尔有所异动的话，我希望你们不要插手。” “哦哦哦？难道说，终于要向我这个一直被瞒在鼓里的可怜小粉丝摊牌了吗！其实作为偶像一直和后辈有私联咕哇——”弥拉德的手刀拍在希奥利塔的额头上，不轻不重。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身为前辈，我也不能辜负她对我的期待。是支持还是阻止…就在未来几天了。” “不管她做什么？” “不管她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插手。” 第四十二章 农业博览会（2） 次日。 城内的管弦乐声自天蒙蒙亮起就没停过，居民兴致勃勃地走出自家屋宅，想着去见识一番所谓的第一届农业博览会。 一大早尤金和克琳希德就离开了旅馆，汇入了街道上连绵的人流。 听他们说维瑟格兰教会内部出卖他们情报的内鬼已经有了眉目，要趁着今天人潮涌动之时抓个现行。 而弥拉德这边…希奥利塔相当罕见地赖了床。 莉莉姆被弥拉德从被子里提溜出来时还迷迷糊糊的，睡眼惺忪。细长的尾巴一圈又一圈顺上来缠住了弥拉德的手臂，触感温热。 在看清眼前的男人后更是露出了恍惚又下流的笑容，“弥拉德大人的手臂好粗壮哦…我难道还在梦里吗咕嘿嘿…咿呜…！” 尾巴末端的心形被弥拉德无情捏住，他记得很清楚，这个部位可是眼前魔物的弱点。 只是稍微触碰就能令她脸红，眼下这种程度的刺激应该能让希奥利塔从睡梦中清醒。 果然，被袭击弱点的希奥利塔瞬间睁大了双眼，口中啁啾难能成句，白净的足趾跟着纤细的身体一同绷紧，与小腿连成一条顺滑的直线。 …好像不太对。 瞥了眼垫在她身下的被褥，鼻尖翕动，弥拉德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该对魔物的弱点抱有什么不必要的期待的。 ? “弥拉德大人…”历经早晨的闹剧之后，希奥利塔似乎收敛不少，一路上都只是低着头乖乖跟在弥拉德的身后，直到现在。 “嗯？”希奥利塔突然变得娴静，弥拉德反倒有些无所适从，就像一直提防的野兽立了个牌子说今日去教堂礼拜一样别扭。 “我一直都很愿意哦。不过您想必不知道，您的行为含义所在吧？”歪着头，修女打扮的希奥利塔端庄又温和，“…不过，下次，能不能请您温柔一些，把我叫起来呢？” “…好。” “噗嗤…软糯的弥拉德大人也很美味啊。不过，要想得到我原谅的话，就找俄波拉把我的玩偶要回来！” “好。” “不不不，算了吧。您愿意呆在我身边，我就…嗯？弥拉德大人您刚刚说了句什么？”侃侃而谈的希奥利塔止住话音，檀口微张，水润的猩红眼眸眨也不眨。 “我说好。如果有个玩具就能让你少吵闹些的话。” “好耶！我就知道弥拉德大人您最棒啦！” ? “请往这边走，麻烦各位游客与居民不要逗留不要插队，以免造成堵塞…” 熙攘的人群排成好几列，以会展所在的广场的面积本不该能容纳下这么多人…但是入场处的卫兵与魔物伪装的推广人员还是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放人。 弥拉德皱起眉，这种情况很容易造成踩踏事故，“希奥利塔…” “嗯哼？您的万事通导游小姐正在待命哦～有什么不懂的呢，古董先生～”挥舞着导游同款的小巧三角旗，希奥利塔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早晨自己的不堪，正沉浸在自己的角色扮演游戏里。 “…空间延展？” 察觉到一丝魔力的流动，弥拉德认出了这种魔法…他曾在希奥利塔那顶量产型号的帐篷那儿领略过。 但将整座广场施加这种魔法…还是闻所未闻。 “是俄波拉小姐的功劳哦。哎呀，活了几千年就是有活了几千年的好嘛，这种程度的魔法还是小意思啦。弥拉德大人，您可不要小看那只山羊bba啊！”她牵住弥拉德的手一个闪身，眨眼之间已然来到了会场内部。 与昨天略显简陋，只有帐篷与漂亮女孩的会场相比，可谓大变样。 最显著的变化当属中央多出来的巨型舞台，此刻一队体态妖艳的舞者正弯腰谢幕，纯白纱裙下的双腿笔直有力。 那里应当就是国王与其他代表等会发表演讲的地方… 略有些冷淡的清脆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无最后一句，我尚且能将其当做公主殿下罕见的奉承。” 是俄波拉。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布料没有经过染色，是非常质朴的亚麻质地，自然垂坠形成流畅的褶皱。 整件长袍用单幅布料巧妙裁剪，用一枚做成稻穗模样的黄铜圆环扣在右肩固定。 走动间，包裹丰满双腿的象牙白透明薄纱若隐若现，甚至能看到表面浮现的金色藤条暗纹。 …与这副古典打扮不太相称的是，她此刻正手握一瓶牛奶，含着苇杆慢慢啜饮。 能看出设计者比起可爱更想凸现出她作为农协主席的威严，但非常可惜她那副姿态配这身衣物就像是孩童偷偷穿上了母亲的高跟鞋，主打一个不协调。 察觉到俄波拉的目光，弥拉德点了点头，权当是问候。得到回应，俄波拉收回目光，继续用好比死鱼一样的眼神望向明显跃跃欲试的希奥利塔。 “居然是…普通的牛奶！你居然会喝这种东西，简直和贫乳的荷斯陶洛斯一样少见啊，萨巴斯的俄波拉小姐，明明有更方便的东西不是吗？”希奥利塔略微弯着腰，让视野与俄波拉齐平，“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您被刺激到了？” “帮产品宣传而已。本来要穿奶牛服的，但很可惜，没合身的尺码。” 若是用魔法剪裁的话，应该很简单吧。 弥拉德看向不远处身着黑白相间服装的高挑女孩们，无一例外都是很符合这身服装的身材。 如果俄波拉穿上那一身，确实和贫乳的荷斯陶洛斯一样显眼。 …她似乎是不太想惹麻烦，不想引人注目的性格。 希奥利塔骄傲地挺起胸脯，“顺带一提，我从十岁开始就不靠喝牛奶这种东西来促进发育了哦。” “啊，嗯。后果我见到了。不过公主殿下您还年轻，想必未来的发展空间也很…”俄波拉停顿半秒，“有考虑过加入我们萨巴斯教团吗？” “牛奶对魔物的作用微乎其微吧。”弥拉德收回思绪，或许她们嘴中提及的荷斯陶洛斯的牛奶功效更好一些。 “不是啦，为什么弥拉德大人您也跟着帮腔啊！我十岁就学会丰化魔法了！所以用不着啦！” 俄波拉面无表情鼓起了掌，“真是厉害，魔法天才呢。” “厉害。” 丰化魔法，就是如其名的魔法。与之相对的还有幼化魔法…效果自然与丰化魔法相反。 如果能改变身体年龄…原理究竟是什么呢？ 有机会的话还挺想亲眼见证一番的。 弥拉德深感好奇，不自觉地也鼓起了掌。 “嗯…俄波拉，能请你把玩偶归还给希奥利塔吗？” 从空间中取出玩偶，俄波拉扔给了希奥利塔，“咯。” “哇哇哇…！” 希奥利塔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毛绒玩偶。 她的视线在玩偶与弥拉德身上来回游移，最终和俄波拉一样，把玩偶放进了空间内，再度牵上了弥拉德略有些僵硬的手，后者撇开眼睛，没有反抗。 “…呵。玩得开心点，我等会儿还要上台演讲，就不奉陪了。” 将希奥利塔的小动作收入眼中，俄波拉轻笑一声。 有真人陪在身边，确实不会需要玩偶。 那玩偶也就只剩下收藏的价值了。 第四十三章 农业博览会（3） 俄波拉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无花果香。 她那意有所指的轻笑，让弥拉德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与希奥利塔牵着的手。 他没有主动去回握，所以女孩仅仅是用温热柔软的手心包住了他的手指。 但哪怕只是如此，跳脱调皮的魔王之女似乎就已满足，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愿。 这是…身为粉丝，牵上手就心满意足的意思吗？ 看弥拉德迟迟没有行动，希奥利塔捏了捏他的手，“怎么啦，弥拉德大人？是在想和我有关的事吗？如果是的话我会非常高兴哟～虽然现在也很高兴就是了。” 弥拉德承认得相当爽快，“是。” “诶诶？居然真的是和我有关的事…什么什么？”跳起来用肩膀顶撞了下沉闷的男人，希奥利塔两眼放光，“该不会是…” “无可奉告。” “我就知道！不过也无所谓，弥拉德大人心里能为我这个小粉丝留个一席之地我就很知足啦～不管是好的…还是负面的。”深吸一口气，希奥利塔眯起眼睛笑了笑，“不过——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希望弥拉德大人您把我往好点的方向想哦我要是知道您背地里看不起我的话脆弱粉丝心脏会受不了爆炸的但是那种意义上的负面想法微妙地还可以接受毕竟弥拉德大人您就是有这么强硬作为粉丝承接偶像的欲念也是职责所在…” 没有丝毫停顿的快语连打！ 说到后面的希奥利塔脑子里似乎在想什么奇怪的事，一抹酡红爬上了面颊。 伸出左手捂住这多舌莉莉姆的嘴巴，弥拉德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感到不耐，时至如今才发现天外有天。 “呜呜呜…”被强制捂住嘴，软乎乎地仿佛失去全身力量，希奥利塔的吐息剐蹭着弥拉德的手心…有些痒。 “有情况。” 弥拉德没有进一步关注怀中莉莉姆的异样，慢慢松开手…他感受到了人群中的敌意。 有间谍或是刺客混入农业博览会再正常不过，毕竟混乱正是他们想要的。 眯起眼睛，博览会的游客多半集中注意力在沿途的摊贩上，还有一部分则更加关注中央的舞台。 能将敌意投射到他身上的存在… “哇哦！找到你了！” 一位原本还在尽职站岗的女孩眼放精光，大喊一声就扑进了人群。短暂的骚乱过后，她拖着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钻进了帐篷之间的间隙。 很快，敌意消失了。 他们两人的气息也一同消失了。 …是避人魔法。 解除警戒。 无言数秒，弥拉德尽力不去思考那名探子之后的遭遇。 好歹是没有伤到平民…终于察觉到怀中女孩的异动，他低头看向希奥利塔。 “不用管哦…相信我们的安保水平吧…”希奥利塔简直像只尚未餍足的猫，把他松开的手捧到自己唇边，叹出的热气让弥拉德左手一颤，“顺带…能不能继续呀，弥拉德大人？” “……”他闷不做声地用力捏住了希奥利塔的脸颊。 “诶诶诶错了错了对不起弥拉德大人！不该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的！”希奥利塔脸肉挤在一起，嘴巴嘟着，“总之有魔物们看着呢…不用去管那些想制造混乱的人啦。在琪丝菲尔小姐发难前安心享受一番博览会…行吗？” “享受？” 乍听到这个词汇弥拉德还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希奥利塔想表达的是想让自己的精神不要那么紧绷。 在已经得知密探混入人群，随时准备袭击平民引发混乱的时候享受吗？ 他本来是想这么大声呵斥对方的。 但从那个伪装成人类的魔物女孩的行动速度来看…处理这些密探，好像真的不需要他去下场。 “养精蓄锐啦养精蓄锐！为了准备迎接琪丝菲尔小姐的行动，弥拉德大人就不用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杂鱼身上啦…这个解释您能接受吗？”挣开他的手，希奥利塔的脸被捏得泛红，“又或者，对方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分散安保和卫兵的注意力呢？不过看来他们还不清楚博览会聘请魔物作为安保的事实…这种方法是没用的呀，等着上岗的姐妹已经能排到修道院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弥拉德也没办法完全反驳。 不过至少从现在来看，把安保交给魔物不算是个坏主意。 思索间，一位戴着简化版龙头套，还身穿肥大玩偶装的女孩手里端着盘精致的红色果实靠近了过来， “那边的先生和小姐～要不要来试试看我们新培育的龙椒呢？吃一口就能感受到堪比火山的极辣哦～” “辣的不要。” 没有丝毫犹豫，面对不喜爱的食物，希奥利塔果断拒绝！ “仅仅只需要咬下一口，特殊的魔力便会模拟出巨龙吐炎的盛况，在嘴边喷出虚拟的火光哦～” “辣的不要。” 捂上耳朵，希奥利塔接着摇头！ “…公主殿下，挑食可是不对的。明明辣也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更不用说培育这些可爱小辣椒的农协成员们还特意加入了保护黏膜的机制…” “辣的不要。” 坚定的目光，不可置疑的语气。这正是魔界公主的威严！ “哎呀，真伤脑筋…那情报看来就没办法交给您了呢…” “…你是？”弥拉德打量着对方，按照人类的标准明明算是个美人，但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在心里留下太深的印象。 “一介微不足道的情报人员啦。您一定就是传说中以一敌万鏖战魔潮七日七夜斩杀两名魔王圣者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弥拉德大人吧？幸会幸会～”她后退一步，脱帽致敬…只不过因为戴着的帽子是龙头套显得有些别扭。 “你有什么情报？” “如果是您的话，我想想…关于白色荒原最新的动向？还是说那位和雷国格格不入的勇者小姐的计划？不管是谁，我都能提供准确又独家的消息哦～” “别听她胡诌啦，弥拉德大人…这家伙的情报一点也不准确…而且还喜欢辣的，真没品味。”捏了捏弥拉德的手，希奥利塔扯动嘴角，诉说着眼前情报人员的不靠谱。 重新戴上龙头套，她手指轻点嘴唇，若有所思，“可是，公主殿下您曾经在我这里换取过三百二十六次情报哦？需要我一一为您列举出来吗？在这位弥拉德大人的面前？第一条…弥拉德?米帕的…” 连忙打断龙头套女孩的话，希奥利塔耳根略微泛红，“咳咳咳这种事就不用再提了！不过是个小辣椒，我吃就是了！” 她一把抓过托盘上的辣椒，扔进嘴中， “咕嗷——” 额头上瞬间起了薄汗，没有温度仅是虚影的火柱自希奥利塔嘴中喷发，引来了路过游客的连声赞叹。 “情报就放在这托盘上咯，其实希奥利塔殿下不吃辣椒我也会告诉您的呀～”露出奸商特有的笑容，龙头套女孩看向弥拉德，“本来呢～我是要再当一会儿谜语人的，遮遮掩掩装模作样，最后再把情报折算成难以解读的密语交给您。不过以您现在的状态，不需要我的情报也能走下去吧。总之，加油哦～再会啦！” 只是一眨眼，她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个盛着小纸条的托盘孤零零放在地上。 “莫名其妙。” 给辣到眼泪都出来的希奥利塔递上一瓶牛奶，弥拉德思索半天，还是没能想起刚才那女孩的相貌。 第四十四章 农业博览会（完） 司祭端坐于贵宾室内，年幼的侍从小心翼翼地为她倒满面前的茶水。 侍从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因为就连她也看得出来，这位失势的司祭心情不太好。 “琪丝菲尔…还是没消息？” 老妇人手指敲打着桌面，“简直是个笑话。她真以为自己临阵脱逃能对局面产生什么影响？” 瑟瑟发抖的侍从不敢回答，她也不知道琪丝菲尔姐姐去了哪里。今天一大早这位特立独行的勇者就离开了使馆，直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瞄了眼抖如筛糠的小女孩，司祭冷哼一声，聆听耳畔通讯法阵传来的捷报。 密探已经完全混入了人群内，在雷斯卡特耶她的家族私兵也做好了准备，转移魔法阵确认过状态完美…只差一个琪丝菲尔。 不过，前些天派出去的刺客失去了踪影。 司祭俯视着下方的舞台，身穿白袍、体格娇小的黑发女孩正站在舞台中央发表演说。 是叫俄波拉来着？恶心的名字。 那正是她为了制造混乱，下令刺客暗杀的目标。 现如今这农协的主席能堂堂正正站在她眼皮子底下，也就说明那些废物的任务失败得彻底。 维瑟格兰的两位勇者依然是失踪状态，阿尔图斯离开了艾尔西亚把职责交给梅尔达修女…还有几天前，照彻整片天空的红白闪光，那毫无疑问是琪丝菲尔的手笔。 但那死丫头现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不过若是她在身旁，想必也就只有挖苦与嘲讽吧。 司祭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眼。 仔细盘算下来，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太多，已经远超了她的想象。 自从诺斯库里姆家的那个老混蛋起势，她原本顺风顺水的人生就再也没顺遂过。 数代交往的贵族背叛了自己。 隶属己方的勇者调转了剑尖。 就连信奉的主神，也从未回应她的祈祷。 而今的孤注一掷，现在看来也像是个笑话。所做的一切准备在维瑟格兰面前都化作了泡影，某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势力一直在与她作对，从始至终，她甚至没摸清对方的真实身份。 …滑稽可笑。 若是现在夹紧尾巴灰溜溜地跑回雷斯卡特耶，跪在诺斯库里姆的面前亲吻他的鞋尖，自己说不定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司祭的指尖骤然收紧，杯中茶水微微晃动。 苟延残喘？ 像条老狗一样摇尾乞怜，换取诺斯库里姆施舍的一点残羹冷炙？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不。 构成她人生的基石早已崩塌。 权力不复存在，信仰未有回应，势力羸弱不堪。 现在剩下的，就只有燃烧到只剩余烬的野心，在她胸腔内闷燃。 失败的结局可能已经注定，但那又如何？ 她混浊的眼珠折射出舞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农协主席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那女孩举手投足之间展露的自信与沉稳是依托于实力与知识，她看得清楚明白。 羡慕。嫉妒。不甘。 她要是有那样的魔法天赋…也不至于像条断了腿的老狗在这里舔舐伤口。 通讯法阵振动着，密探们没有说话，似乎都在等她下达最后的命令。 “计划不变。等我发言完毕，就开始行动。” 侍从身体一颤，年纪虽小但她完全能理解司祭所说的话代表的含义。 “不要收手，”她补充道，视线死死锁定着下方的俄波拉，“这些人都是被魔物蛊惑，没有可救余地的人类叛徒…收起你们的同情心。别忘了，你们代表的是雷斯卡特耶，是主神大人凝视的国度，所作所为，皆有主神大人的庇佑。” 既然没办法取得胜利，那就干脆用一场盛大又混乱的毁灭作为自己的终幕。 让火焰烧起来，烧得越高越好。 烧到足够照出自己这条老狗扑向敌人咽喉的丑陋挣扎。 在众国使团的面前，雷斯卡特耶司祭的死，可没办法小事化了。 一想到自己这条老狗的死也能挑起维瑟格兰与雷斯卡特耶的战争，将这两个自己现如今怎么看怎么恶心的国度拖入战争，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就充斥着四肢百骸。 诺斯库里姆家的那喜欢掌控一切的老东西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打着拍子，哼起跑调的圣歌。 微不足道，不值一哂的老狗的临终挣扎，如果能让那老东西恶心那么一小会儿，倒也足够了。 ? 狭窄的巷子内，挤着三个人影。 二人站，一人跪。 “克琳希德？”尤金确认过绑在跪着的那一人身上的绳索结实程度，把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交给自己的女友。 “嗯…在他身上的这些账簿和财物，还有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密信…唉不会还打算拿这些信当做要挟来保自己性命吧？算了，反正是蠢货，这些东西足够作为这家伙畏罪潜逃的证据了。”另一位勇者…或者说克琳希德撇着嘴，抬脚踢在跪在地上那人的腰腹上。 她没太用力，但下跪者却径直软倒在地，口中念诵起卑微的祈求，“尤金…和克琳希德对吧？我也是被逼的…我…” “抱歉，图姆助祭。我们都做了错事…但这不是您畏罪潜逃的借口。如果没有我和克琳希德的阻止，您本打算靠转移魔法阵逃到雷斯卡特耶，对吗？”尤金跪在地上，语气和缓，“在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也会一同接受惩罚，并且用行动去赎罪…我希望您也一同参与。” “废话那么多干嘛，你真指望这人忏悔？”克琳希德叉着腰，语带不满，“贪的钱都够在雷斯卡特耶都城的上城区买块地皮再建栋庄园了…啧，一想到我们就是被这种人卖了情报还被诓骗就来气。” “哈哈…话说，农业博览会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开幕式了吧？” “话题转换也太生硬了，对待这种人就不要奢求他改过自新…算算时间，国王和农协那个小女孩应该都说完了。现在该轮到使团代表发言…” 克琳希德的话音戛然而止。 身旁下水道井盖上刻印的转移魔法阵此刻正发出不详的红光，让人联想到熔融的山岩。 “被激活了？尤金，准备迎敌…不，不对…这不是转移魔法阵激活的征兆…” 端倪片刻，克琳希德面色瞬间苍白， “魔力炉…” 第四十五章 心炉不灭赫炎焚天（1） “魔力炉？克琳希德，魔力炉出了什么问题…”茫然仅存在一瞬间，在反应过来后就连尤金这般迟钝的人也惊出了一背的冷汗。 如果埋在艾尔西亚脚底下的魔力炉出了问题…那就不是几千个他国贵族私兵入侵城内这么简单了。 “简单来说，所有的转移魔法阵都同时启动，同时在不断抽取魔力炉的魔力…但是…这他妈的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脸色煞白的克琳希德检查了眼前发着红光的转移魔法阵一遍又一遍，所有转移魔法阵在此刻仿佛联结为了一个整体，化作庞巨的野兽畅饮小小水塘里积蓄的池水，顷刻间路灯与街边的各类公众设施就开始因供能不足而偃旗息鼓，“不应该啊？启动这么多转移魔法阵根本用不到魔力炉的全部魔力，这些魔力都在往一个方向流动？” “克，克琳希德…”尤金的声音颤抖不已，他扯了扯自家女友的袖口。 “这么海量的魔力同时引爆的话反应时间在瞬息之间，如果我和你的魔力全力运转大概能救下一个街区的居民，实在不行就挖走艾尔西亚城跑路但是这种等级的魔法我还从来没施展过…尤金你冷静点！我在思考对策！”克琳希德头也不回，咬着手指甲口中碎碎念。 “我的意思是，天上……” 克琳希德抬起头，才发现不仅是自己男友震惊的面庞，就连小巷尽头的街景也被染成了赤色。 街上的游人与居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举头望天。 原来自己脸上的汗液不仅仅是因为紧张，而是周围的温度在切实地升高！ 吞了口口水，她望向天空。 ? 数分钟前。 “讲得如何？” 俄波拉走下舞台，回到幕后。希奥利塔与弥拉德在此等候多时。 希奥利塔假模假样抹着眼泪，“太感动了…呜呜…没想到那个山羊bba竟然能说出如此感人至深的演讲…关于饥馑和农协誓言那段我录下来了，要每天晚上学习俄波拉你的思想……” 就知道这妮子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俄波拉转过头，另一个人的看法才是她最关心的。 “还不错。”弥拉德点了点头。 作为农协主席的演讲来说，无疑是非常合格的。优秀到能让人遗忘她的身材和长相。 “啊，雷斯卡特耶的老太太上场了哦。” 希奥利塔掀开幕布，把脑袋伸了出去。弥拉德也跟着探出头，反正有避人魔法在他不用担心会受到观众的瞩目。 ? 各国的使团环坐在观众席上的贵宾席中，司祭缓步走上台，她已经换上了庄重的长袍，面容苍老，但被岁月压弯的脊柱此刻挺得笔直。 俄波拉的演讲刚刚结束，台下的气氛热烈又祥和。 居于台上，她环视全场。 气氛迅速冷却。 能看到观众们的神情。 得知来者是雷斯卡特耶的司祭，观众们的神情。 好奇，冷漠，敬畏，厌恶。 ……无妨。 很快，这些陌生的面孔都会陷入恐惧。 “尊敬的国王陛下，各位远道而来的使节与游客，以及维瑟格兰的子民们。” “我谨代表着坚守人类理性与信仰之壁的雷斯卡特耶教国，站在此处。主神赐予我们谷物与劳作的方法…这份恩典正如祂对我们的爱，无差别地赐予了每一位子民。我本以为…今日的盛会，会是这份恩典的又一次延续，是我们与饥馑抗争的又一次胜利。” 司祭的语调突然一转，手中权杖重重砸向地板，闷响回荡在鸦雀无声的会场， “但！我错了，被蒙蔽了！也包括台下的诸位，都被精心编织的谎言蒙蔽了！” 她能清楚地看到贵宾席看台上国王的通红脸色，还有各国使团的各异神情，当然，还有台下平民的茫然。 对，就是如此。 用不上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仅凭言语就足以将人与物定罪。 在雷斯卡特耶她可以这样，在维瑟格兰当然也可以。这就是司祭的头衔赐予她的权力，也是主神对她虔诚的嘉奖。 “看看你们身边的所谓新作物吧。你们就没有想过，这些作物为何生长得如此迅猛，产量如此惊人，营养更是远超其他作物的好几倍？你们赞叹它，赞叹农协，赞叹国王，却不曾想过，这些作物的根须，扎根于何处！它们的诞生，汲取了何等亵渎的魔力？” 唾星飞溅，司祭满意地欣赏着千张万张因她的言语而心生困惑与动摇的面孔。 从一开始，魔力就经由喉舌，在空气的振动中传播。 运转家传的魔法，她曾无私地将其馈赠给维瑟格兰的勇者们，只是可惜那两个废物失踪至今。 这些魔力不会改变人的思想，只会挑起人最极端的情绪—— “我来将真相公之于众！是魔物！这些粮食，每一颗，每一粒，都是源于魔物肮脏又亵渎的手！” ? “别看我，工作环境要保持洁净，我的手干净得很。” 俄波拉伸出手指戳向希奥利塔的眼睛，却被后者灵活躲过。 希奥利塔模仿着司祭的语调，嬉笑道，“呱，别用你那肮脏又亵渎的手碰我——不过，那老太太可真厉害啊，这都没察觉到她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吗？” 在感受到熟悉的魔力运转方式的瞬间，弥拉德就吟咏魔法将司祭传播的魔力与声音一同封锁在了舞台之上，无法传播出去。 这应该就是尤金和克琳希德曾经蛊惑民众的魔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司祭说的也是事实。 眼下她将其公之于众的打算，无非就是引发混乱，堂而皇之地启用转移魔法阵让雷斯卡特耶的兵力进驻城内。 若不是这人走歪路用魔法，还有他早就得知了司祭的目的，弥拉德倒真以为她怀有满腔为人类着想的热血。 雷斯卡特耶的司祭都是这种货色吗？ 弥拉德难掩眼神中的失望。 为私欲挑起战争，蛊惑民众，暗杀。 不管哪一条放在千年前都是必死的罪名。 现如今…… “噗嗤…国王的脸都憋红了。忍笑想必很难吧？真好啊，我也想在台下看默剧…” 第四十六章 心炉不灭赫炎焚天（2） “……作为主神的虔诚信徒，作为雷斯卡特耶的司祭，我绝不能坐视这片土地被魔界彻底侵蚀！人类不需要魔物施舍的口腹之欲，只需虔诚信仰主神，祂的恩典自然会降临于身！” 司祭张开双臂，神情庄严。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又站在了初次布道的那个小教堂的讲台后，家族安排的信众也是如今天这般鸦雀无声，聆听她的教诲。 哼，这群愚民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只可惜，要跟着自己共赴冥府了。 “今日，我毋惧死亡，将这被层层掩盖的真相告知于你们……” 这句话即是讯号。 隐藏在人群中的刺客会在她说完这句话时抽刀砍向临近的游客，在人群密集处释放烟雾与火焰，点燃混乱的狼烟，让恐惧蔓延。 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吟诵一个小小的，穿透力足以刺破皮肤与肌肉的魔法。 噗呲。 她听到了魔力箭矢洞穿自己心脏的响动。 呼吸略微一滞，司祭跪倒在地。 临近死亡，她该做些什么？ 表现得更凄惨一些，还是大叫有刺客？ 亦或者是为自己保留一份体面？ 不，不，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看观众与使团们的反应…那肯定相当滑稽… 因为她的死，将会带来…战争…？ 垂死之人的眼瞳瞬间放大。 原因无他。不管是台下还是贵宾席中，都没有人向她投来视线。 怎么会？是哪里出了差错？ 周围的气温正在升高，是冥府的温度吗？ 那些愚民，似乎都在看向天空。 艰难翻过身，司祭仰躺在舞台之上，鲜血自胸口的空洞中喷涌而出，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很快就要连最基本的恢复之奇迹也维持不住。 眯起眼睛，她看见了。 将近百颗亮度堪比烈阳的赤星悬挂于天穹之上，将整片天空浸染为血色。 每颗赤星都如呼吸般律动，旋转。其中一颗骤然收缩，而后爆发四散，化作灿烂的光雨洒落。 点点光斑坠落得极慢极慢，仿佛要特意在空中停留驻足，让地上的世人都见到赤星盛放时的至瑰之景。 等到了地面，火星已经失去了魔力与热量，只是散发着微弱的光而后消弭。 辐射状流入地面的火与光之雨，简直就像是… 烟花…盛大的烟花。 这不是警告也不是威慑，只是在放烟花。那光雨在空中停滞许久，因为始作俑者想让特定的某人见到…他们相互约定的讯号。 顽固如司祭也不禁感叹眼前之景的瑰丽与惊人的造价，哪怕悬挂在头上的每颗赤星都足以毁灭艾尔西亚半边。 不过，那就好像是在嘲笑她的丑陋一样。 琪丝菲尔… 用最后一丝气力启动通讯法阵，耳畔传来的，是不堪的声响和那些刺客们粗重的喘息，还有……女孩们兴奋的话语。 哈哈…满盘……皆输。 眼眸彻底混浊，死亡如期而至。 垂暮的丧家犬最后的挣扎，最终连一滴水花都未曾溅起。 ? “琪丝菲尔…？” 仰望天空，看到那绽放的光雨烟花时，弥拉德就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瞥了眼倒在舞台正中已经没了生息的雷斯卡特耶司祭，他沉默半秒，亡骸被软化的地面所淹没。 弥拉德自然知道一位司祭的死亡尚且没有展露出全部的威力，不会因为现场无人观测到就失去意义。 至少，得拖延一番战争与混乱的步伐，在他解决琪丝菲尔的问题之前，不让会场更加混乱。 希奥利塔罕见地没有笑，用安抚逝者的礼节对着司祭逝去的方向画了个十字，和她身上那件修女服倒是很相衬，“哦哦，主神在上，愿您安息，不知道名字的老太太司祭…” 最后为她哀悼的居然是只魔物。 “按照计划，魔法阵的转移机能已经失效…司祭的私兵无法抵达艾尔西亚，会被错传入各地的魔界；人群中的刺客也已被制服。唯一剩下的敌方，就是…”俄波拉收回了视线。 弥拉德微微阖上眼，避让着天上赤星耀眼的光辉，“只差她了。头顶的魔力规模远超琪丝菲尔的魔力容量，她应该是接驳了魔力炉的魔力…通过那些转移魔法阵。” 单纯地利用转移魔法阵与公用设备的联通，因而魔法阵的转移机能失效了也无所谓。 破解魔力炉的权限，将身体置入回路中，借此接驳魔力炉，将数十乃至数百倍平常魔力容量的海量魔力灌注入自己的体内。 头顶的那些超极巨☆闪亮火球，就是她释放过一部分未能完全掌控的魔力的后果。 非常天才…也是非常愚蠢的做法。 “要去见后辈了吗？按照约定，我不会插手哦，”希奥利塔拂开弥拉德肩膀上的灰尘，目光炯炯，“不要输给那个除了巨乳一无是处的辣妹勇者啊！虽然以她现在的状态应该是毫无争议的最强勇者…但是弥拉德大人您可是史上最强！现代最强对战史上最强——” 弥拉德捏住她的嘴唇，让希奥利塔后面的话憋在心里，只是冷静地诉说自己的要求，“帮我保护平民，避免波及到艾尔西亚。” 和这莉莉姆相处得久了，弥拉德也知道了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借用对方的力量与知识。 “呜呜呜呜呜呜！” 希奥利塔比出了两个大拇指。 …她是在说保证完成任务吧。 只要是自己作为“勇者”或者“圣者”的身份进行命令，这只魔物似乎绝对不会拒绝。 这就是她的粉丝崇拜吗？ 但，确实很便利。不管是各种魔法，还是对魔物的知识。渐渐的，弥拉德自己也习惯了利用身旁的这只魔物。 “弥拉德，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拜托你，但是…”俄波拉牵动着他的衣角，“能不能，让那个孩子活下来？就当是，为了我的赎罪。” “嗯。” 这是毋庸置疑的。 问清楚琪丝菲尔的目的，之后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这是约定好的事项。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保证琪丝菲尔的存活。 无论如何，勇者做事都是为了心中的正义与良善，这是他们被选中的证明，也是他们与司祭最大的不同…所以他愿意给她留足一些时间与耐心。 琪丝菲尔的位置，就在空中。 那磅礴的魔力，无论如何弥拉德都没办法忽视。 是为了规避和擅长塑岩魔法的自己在地面上缠斗呢？还是在空中能最大限度远离人群避免波及艾尔西亚？ 又或者，是单纯觉得在空中打斗非常帅气。 三者兼有吧。 推测着琪丝菲尔心中所想，弥拉德吟咏不算熟悉的现代飞行魔法，作为控风魔法的分支他掌握得还不算太熟练。 “祝你…武运昌隆。” 俄波拉的小手放在了他的腰后，弥拉德绷紧肌肉，强忍住脱离的冲动，任由魔力的暖流传递过来，生涩的飞行魔法顿时流畅地运转起来。 无言点了点头，气浪以弥拉德为中心刮向四周。 他飞了起来，前往光与焰之雨的源头，百颗赤星的中央，值得信赖的后辈为自己打造的战场。 第四十七章 心炉不灭赫炎焚天（3） 弥拉德不太习惯脚下没有坚实地面的感觉。 空战对于一位专精塑岩魔法的魔法师来说还是太过于玄奥。 尽管俄波拉在他后腰处刻印的法阵让弥拉德凭借本能翾旋于空，但这并不代表他过往的战斗经验能在空战中派上用场。 说白了……他更习惯在地上造个土疙瘩然后缩进去，魔力最大出力把天上飞的什么双翼飞龙啊狮鹫啊巨龙啊射得满身窟窿。 这一战术被老友亲切地调侃为王八战法，弥拉德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反正能赢就够了。 思索间，他的高度已经和律动着的赤星们平齐。 饶是有风魔法构建的隔温层的保护，弥拉德也还是汗如雨下。 他升空前就脱掉了可能会影响行动的教袍，只留贴身的衬衫与长裤。此刻这单薄的衣物却恍若铁处女般的酷刑，湿黏的布料犹如第二层皮肤紧紧贴在身上，隔温层内好比蒸笼。 但如果没有隔温层…恐怕汗液刚一分泌就会被蒸发徒留盐痕吧。 弥拉德抬头看向正前方，以数百为计的闪耀赤星中央，女孩早已等候多时。 炽烈的群星以她为中心律动，自转，环绕。 蕴含毁天灭地魔力的造物在她身旁恰似最听话最懂事的奴仆，弥拉德甚至能从无意识的火球中看出卑微与臣服的情绪。 她今天没有梳双马尾，或者说…她没办法保留双马尾的发型。 世间少有衣物与铠甲能在那种极端的高温下幸存…发圈自然也不例外。 耀眼夺目，如烈焰一般挑染赤色的金色长发在空中飘荡，琪丝菲尔那与融金瞳色的眼眸也毫不逊色，即使在亮度如昼日的火球簇拥下也闪闪发亮。 几缕跳跃闪烁的火焰燎过少女裸裎相对的身躯，在关键部位稍作停留，镀作简约大气的武装。她手中长枪已经融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金属液沿着枪身滴落，缺损的部位立刻被涌动的活火填满。 看清来者，琪丝菲尔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不带丝毫阴霾，面庞上有些红晕。 夺取了整座城市魔力源的罪魁祸首在空中伸展着腰肢，为接下来的激战做好准备， “让我久等哦…大叔你来得可真迟啊。怎样，我这身，很帅气吧？” 弥拉德看向女孩的胸前区域，他并不关心女孩一览无余的浑圆与沟壑，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看到了女孩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强而有力地泵送魔力。 他为什么能看到心脏？ 眨了眨眼睛，弥拉德这才意识到琪丝菲尔胸前的异样。 妖艳的，闪烁流光的纹路。 本应是白皙肌肤的位置已经被红色的纹路覆盖，一颗结晶径直嵌在了纹路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她的胸口偏左，直抵胸壁内部。 他这才得以透过结晶窥见女孩的心脏。 为了适应远超自身容纳极限的魔力，琪丝菲尔将用于承载魔力的器官强行融入了自己体内，如此一来，才能让庞大的能量融入身躯。 心跳之声响彻云霄，漫天赤星回之以同频的律动。 原来那些赤星的律动都只是在跟随女孩心跳的节奏，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熟练掌握了这海量的魔力，放出这些赤星只是她为了测验自己得到的魔力能做到什么程度，而非因无法控制释放出的弃子。 “真是天才，”弥拉德也不禁赞叹这个后辈实在是太超乎他的想象，“你的生命还剩多久？三小时？三天？三个月？光是维持你的生命体征每分每刻就要消耗巨大的魔力…” 这是条必死之路。 弥拉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踏上这条道路的决心，想必她早已做好。 现在，弥拉德只好奇琪丝菲尔甘愿献出生命的理由。 “大叔你盯着人家胸部看了半天结果就说出这种话哦？我当然是天才了！疯子…或许吧～” 琪丝菲尔叉着腰，笑得灿烂，“现在我是最强勇者啦！比大叔你要强，比诺斯库里姆家的小丫头要强，比雷斯卡特耶其他的所有勇者都要强！” “比任何人都要强…然后呢？” “然后，我会制止雷斯卡特耶的入侵，回到那个国家，将那里的污垢与恶浊暴露在我的火焰下，焚烧殆尽！那些沽名钓誉的官员，以权谋私的神职，藏污纳垢的贵族们…我要杀了他们！” 她的笑容实在灿烂，神情又充满憧憬，像是小女孩在为自己敬爱的长辈绘制未来的天真蓝图：一个小庄园，有鸡有狗有猫，还要有大大的果树结下的果子一颗自己吃一颗给你，不用担忧不用害怕，因为天上会自己下松饼， “在那之后…我就会因为魔力耗尽而死吧。哦对了，大叔，你可以在我的葬礼上主持安魂弥撒吗？” “你杀了邪龙，却不打算凯旋吗？” 弥拉德沉默了，获得能胜过国内所有人的力量后然后杀死所有恶人…这实在是太像琪丝菲尔能做出来的事，他甚至不曾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我没什么政治头脑啦，也不知道怎样才能领导大家走上更好的生活。放一把火后跟着葬身火中就挺好的，有种功成名就后退隐的感觉，大叔你不这么觉得吗？” 每时每刻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琪丝菲尔却并不焦躁，她眼眸低垂，继续说着， “而且…不这么做，根本没办法点燃大家心里的火焰呀。生活在下城区和贫民窟里的大家，真的是超麻烦超愚笨的诶。明明自己的贫困是因为贵族与上层神职互相勾结与压迫，却相信这就是主神大人的安排，自己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该被踩在脚下，面对病痛与饥馑傻乎乎地笑脸相迎，直到连神父都没办法医好，死在四处漏风的家里……笑死人了，对吧，大叔？” 没有等弥拉德回答，她再度开口。 “我都想好啦，要把那些作威作福惯了的上城区的大人物们的脑袋串起来烧，扔在傻乎乎的大家们的面前，说‘如果主神大人真的允许他们的行径，又怎么会不出手帮忙呢？’…这样的话，应该能多少点着些火星吧？身后的事，我也有想过。因为我也很笨，想不出解决办法。所以只能交给同样身为勇者的其他人咯。他们比我聪明的人可多的是，肯定会有办法的。” 双手比着“耶～”的手势，琪丝菲尔俏皮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这就是我的目的啦，大叔。要来阻止我吗？无论如何，我都会希望你能在我的葬礼上出席哦。毕竟客死他乡的话没朋友也太寒酸了——” 沉默。 张口，而后闭上。 话语，传达不出来。 要说什么？ 怒斥她对主神的亵渎，质疑她的信仰？ 他苏醒至今对主神的祈祷没有一次回应…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摩，可能主神真的不再将祂的目光投向世间众生了。 弥拉德实在是个嘴笨的人，也没切身体会过雷斯卡特耶的情况。但琪丝菲尔那份想要惩戒罪徒的灼热心情，却是有好好地传递过来。 那么，该顺从她，放任她逝去吗？ …… 不。 弥拉德面朝前方伸出虚握的右手，下一秒，由纯粹魔力构成的长剑自他手中凝实。 “真可惜。那么，大叔你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第四十八章 心炉不灭赫炎焚天（4） “呵，我名为琪丝菲尔，吻火之勇者。如你所见，是将死之人。” 琪丝菲尔端着被高温融铸为另一副模样的漆黑长枪，玄黑的渣滓悬浮在枪头周围，仿佛具有生命的火焰在残缺与镂空处跳跃，好似暗中流动的岩浆。 “我名为弥拉德，弥拉德?米帕。现在的人通常叫我回生圣者，如你所见，是个大叔，” 弥拉德掂量了几番手中仿照圣剑制造的魔剑……勉强能用。 “勇者琪丝菲尔，我将以前辈身份战胜你，救治你，为你阻挡死亡的侵袭。” “…大叔你不会才想起来要自我介绍吧？虽然我也忘了问啦。回生圣者…原来不是虚构人物啊，难怪大叔你长得没比我大多少却这么大叔。之前欠缺的第三招，现在可以补上了！战胜过两任魔王还会复活的勇者…那我可就不收手咯！” 话音未落，重铸后变得格外厚重的漆黑长枪便已经刺了过来，这简单的刺击所蕴含的威势就已经超过了之前和琪丝菲尔切磋时的第一招！ “来了哦！超黑超重长枪的刺击！” 女孩兴奋的话语在那枪尖恐怖的威力下都衬得有些虚无缥缈，而这还不是全部。 五颗赤星…或者说超极巨☆闪亮火球也从上下左右后同时砸向弥拉德，将他的退路完全封锁。 瞬息之后，被压缩爆炸范围的魔力倾泻就会蛮横凶残地撕扯范围内的所有实体，纵使是勇者受赐福后刀枪不入的强横躯体也将在这恐怖热量中化作焦炭！ 她不会输，也不能输！ 唯有胜利…才能将惩戒的天火带回雷斯卡特耶，于罪人头顶绽放。 代行神之职责，惩戒罪恶之人。 这便是琪丝菲尔所笃定的正义与良善。 她是僭越者，也是傲慢者。 她要替主神降下罚火，哪怕只有短短一天也好，她想看到雷斯卡特耶没有奸徒恶党的样子！ 身前接连不断的爆炸与轰音将狭窄的人形空间完全填满，寻常人等早就被炸得渣也不剩，而琪丝菲尔却不敢放松警惕，毕竟，那可是回生圣者…！ 余威散去……果然如此，烟尘之中，没有残骸的灰烬也没有大叔的人影。 琪丝菲尔睁大双眼，这里可没有她布置的转移魔法阵。 “转移魔法阵，确实很好用…所以我学了学。”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琪丝菲尔下意识挑起长枪刺向身后，手中传来的空荡荡的触感却告诉她自己这一击没有得逞。 发出柔和光辉的圣剑悬在空中，飘过琪丝菲尔面前。 下一刻，弥拉德出现在了圣剑之侧，再度握住剑柄。 在魔力造物上刻印了转移魔法阵？ 琪丝菲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弥拉德逃脱无死角轰炸与刺击的方法。 “苏醒以来，见过太多太多超脱我过去常识的东西，所以，一直停留在过去可不行，大叔我啊，也想跟上点时代。” “不要我叫你大叔就自称大叔啊，这样听起来也太老气了！大叔你明明挺帅的，就是说话时的语气不讨人喜欢啊！你这样真的会没女孩子喜欢的哦？哦，话说圣者需要配偶吗…” 琪丝菲尔调转身姿，两颗超极巨☆闪亮火球被召至赤裸的足跟，变换形状，拉长变尖，化作倒悬的火焰尖锥，仿佛一对华丽的高跟。 女孩饱满结实的长腿猛地蜷缩，等到蹬出时，足部火焰高跟提供的动力已经让她在拉开距离的同时，瞬间撞过了七八个悬浮的超极巨☆闪亮火球。 这些本质上是魔力团块的火球融入了她胸膛之中的结晶，琪丝菲尔本就响亮的心跳于是愈发宏伟， “抱歉啦大叔，我不能和你缠斗太久呢…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所以为了能让未来的我能杀死更多罪人，让我们快点解决吧？” “知晓恶行却视而不见者，你该如何判决？”弥拉德立马跟上琪丝菲尔。 周围的火球随时能被对方吞噬重新化作魔力补充体力，按照常理，也该与之速战速决而非持久的消耗战。哪怕他耗的起，但琪丝菲尔那随时可能自己崩解的心脏可耗不起。 “哇，大叔…你不会要和我打嘴仗吧？我想想，这种人留在最后惩罚啦。如果我死了还没杀到，那就让之后的人做出审判吧～” 琪丝菲尔弯下腰，结晶内部，心脏热烈跳动，胸前的浑圆如钟摆般摇晃。 由火焰构成的四只巨大羽翼自后背舒展开来，离远了看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着火的飞蛾，尽管在燃烧却义无反顾地奔向光亮处。 “正面接招啦大叔，不要一直逃嘛！” 火蛾丰盈的身姿转瞬即至，弥拉德举起虚假的圣剑，堪堪抵挡住动能加持下的漆黑长枪。 借势下砸！琪丝菲尔这一击将弥拉德连同她自己一同击飞了半个艾尔西亚城的距离，弥拉德手中的圣剑已经快支撑不住如此烈度的交锋，闪烁几番后颜色又淡了稍许。 横扫！直刺！上挑！ 皆是朴实无华的枪技，琪丝菲尔没有再选择之前与枪分离的战法，而是用魔力增幅过后的身体机能试图压制弥拉德。 每次都进攻，她都会混入赤星的协同攻击，整个天穹内都是她的补给与弹药！ 弥拉德的游刃有余反倒令她愈战愈勇，每次进攻都会比上次来得更加凶猛。 圣剑与黑枪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城市战栗的轰鸣。 若此刻地面上的人们仍能保持镇定，眯起眼睛细细分辨，就能看到金与红两道跃动的光辉在赤星遍布的苍穹之下追逐、撞击、分离，又再度撕裂长空纠缠在一起。 金色流光划破天际，洒落无数细碎的光点。而赤红流星掠过时，空中便留下灼热的炎痕，仿佛孩子潦草的一笔画。两者在宛如世界末日般赤星当空的天幕上争斗，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令大地微颤的冲击。 “妈的，真是疯了…” 克琳希德仰望着天空，她看得出有一层宛如肥皂泡的厚重透明膜将艾尔西亚包裹了起来，这样方才使艾尔西亚没在那两个怪物相斗的余波中毁灭。 就算如此，城市内的温度还是在不断升高，明明是和煦的春天，气温却逼近炎炎夏日。 “对，想要暂时离开艾尔西亚城避难的大家可以走这边…” 尤金疏散着迷茫的人群，出乎他的意料，城内似乎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恐慌。 他握紧了克琳希德颤抖的手，语气坚定， “弥拉德大人在奋战，我们也该尽绵薄之力，安抚居民，带领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真亏你能把帮不上忙说得这么好听啊。” 无奈笑了笑，克琳希德反过来启动手边的转移魔法阵，将这批居民送往远郊，以防意外。 第四十九章 心炉不灭赫炎焚天（5） “…大叔，你真的很厉害啊。如果过去的我有你这样的实力就好啦。” 琪丝菲尔张开双腿，用足跟的焰之尖锥保持高速移动中的平衡。四只火翼扇动，吹出鳞粉般细微晶亮的火星，带着她在空中划出赤色的轨迹，再度与弥拉德拉开距离。 连续高强度的贴身短打她没有占到优势。眼前的回生圣者没有愧对后世赠予的名号，缠斗起来明明感觉能在力量上取得压制却总是被用技巧巧妙地化解，从劣势中起死回生。 “诺斯库里姆家的那个小丫头很强，强到我都只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但是，那样的人，在雷斯卡特耶也不曾展露过真心的笑颜。” 四周作为补给的超极巨☆闪亮火球几乎已经被她吞吃殆尽，她干脆放缓攻击的节奏，吸收散逸的魔力。 弥拉德手持金黄的圣剑悬在前方，没有进攻过来。 是看出她后劲不足，没选择追击吗？ 还是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紧，免得自己用出真正搏命的招式呢… 短短数分钟的交手，琪丝菲尔就已经确定眼前的大叔没有用出全力，虽说在这一点上她也一样啦! “勇者都是些老好人呢，所以没办法挣脱桎梏走上决绝的路。一个个的，笨得要死。听从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命令，被要挟了也不会反抗，被强迫着做违心的事也只能默默承受。在长老院的老人们眼中……我们可能就是一把把好用的，有足够威慑力，还能让人听话的兵刃吧。” 琪丝菲尔高举着右手，心脏跃动的频率加快，响音沉重宛若钟鸣。 漂浮在空中的剩余的超极巨☆闪亮火球像是受到了征兆，飞快地撞入琪丝菲尔的体内。 “调转剑刃来对准同胞，残酷镇压反叛的军队，用武力恐吓弱小国度……我们接收到的尽是这种从头到尾流着污血的指令。大叔你不觉得这样的雷斯卡特耶超厉害吗？我可没办法昧着良心，理直气壮的指使别人去干坏事，真是逊爆啦。” “但你已打破桎梏，下定决心屠杀邪龙。” 弥拉德没有阻止琪丝菲尔将所有的赤星吸收。 既然各自的理不能说服对方，那就只能用武力令对方折服。 琪丝菲尔是如此想的，弥拉德亦然。 相识虽短，二人却都了悟对方不是那么容易被他人改变的人。 他的拯救与琪丝菲尔的正义互相碰撞，留下来的那个才能践行自己的道路。 因而，他们心照不宣。 这场战斗，没有谈和的结果。 “因为我是漂亮强大又特立独行的琪丝菲尔嘛，大家都说我的笑容能给人带来温暖！曾经我以为，光靠笑容就能让大家拾起希望哦。不过嘛……仅凭态度与笑容去融解雷斯卡特耶的坚冰太过痴心妄想，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是，对他人露出笑容的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琪丝菲尔的笑容确实很美好。 肆无忌惮的张扬笑意在女孩充满青春活力的面庞上绽放，露出一口的银牙。 那笑容里有种焚尽万物的狂野与自信，灿烂得如同用生命在做燃料。 “后来我想明白啦。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自己力量不够而已。诺斯库里姆家的小丫头很强，但不够强，所以她没办法改变雷斯卡特耶。我比她还弱，所以更没办法去改变那个烂爆又逊爆了的国家。” “不算错。别的方法也有很多，但武力无疑是最方便最快捷的。” “大叔你很清楚嘛～我还以为你会说些诸如‘哪怕对方是恶人伤害他人就是不对的！’这种迂腐又老掉牙的话呢……回生圣者的作风这么开放的吗？对你刮目相看了哟，大叔！” 赤星中的狂暴魔力在琪丝菲尔面前温顺又熨帖，残留的造物汇入她的胸膛，胸口的那枚嵌入体内的结晶散发出越来越刺目的光辉， “不过，既然大叔你认同我的做法，何必还要阻止我呢？” “我并不认同。而且，我无法接受用一位优秀后辈的死，去换恶徒们的死，所以我要击败你，找到让你活下去的方法。” 弥拉德望向琪丝菲尔的眼睛，“而且，我很喜欢你的笑容。” 未曾预料的回答让琪丝菲尔的呼吸瞬间停滞，而后是剧烈的咳嗽。再抬起脑袋的时候，她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现在说这个？算了…大叔果然是大叔，和小孩一样有不分场合说怪话的特权…真的超厉害！不过，这种话去给大叔你喜欢的女孩说啦～” 话说到这，琪丝菲尔脸色一尬。 “呃…还活着吗？” 被对方的反应逗乐，弥拉德笑着摇了摇头。 “不在了。” “诶，抱歉啦大叔。聊到你的伤心事了。我下次会注意的！……不过，也没下次了吧。” 彼此心里清楚短暂的笑谈与打趣只是身心都绷紧时的调剂，真正的战斗从未结束。 琪丝菲尔收敛笑意，锋芒毕现。 她已经吸收掉了之前放出的所有超极巨☆闪亮火球，体内魔力已经充盈到能随着她的呼吸凝实为小小的火苗吸进吸出。 “总之，我这边准备好咯？接下来，就是我最强的状态了…所以，努力活下来吧，大叔。我还等着你给我念悼词呢。” 弥拉德默然不语，只是往手中的圣剑中不断注入魔力，原本虚幻的剑身此刻变得凝实，也昭示着其中蕴含的可怖魔力！ 熔金一般的液体从琪丝菲尔双眼中流出，连带着她的眼白也一同被转变为金色，那是满溢而出无处可去的魔力。 她背后的火翼从四只增加为了六只，光线在它们的边缘被蛮横地扭曲，无声燃烧着的火焰只在一瞬间就击破了弥拉德的隔温层，将他身上未做保护的衣物烧为灰烬。 战意，技巧，头脑，魔力量。 此时此刻，全部达到了她此生的顶峰！ 但，琪丝菲尔的脸上却没有笑意。 因为只有站在顶峰，才能察觉到面前的男人有多么强大，值得自己付出多大的力量！ “我以我之躯作洪炉，引天罚之火降世，焚尽世间不公！” 若神明无法审判，就让她自己来。 只要拥有力量，就可以改变一切。 现在她已经有了力量，理应可以审判罪人，改变一切。 离最后的胜利，只差击败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是僭越者，傲慢者，亦是心怀正义者。 她要胜过对方，胜过对方的正义。 如此，女孩高昂着头，魔力流经四肢百骸，清脆的声音在万丈高空回响。 “不灭心炉?殛罚爁炎（Undying Hearth· Scorching Retribution）——” 第五十章 心炉不灭赫炎焚天（完） 每个人的魔力都有自己的性质，根据思维习惯，所擅长的魔法也各有千秋。 琪丝菲尔的魔力炽烈，多变又危险，是非常适合操控火焰的赤之魔力。 不灭心炉?殛罚爁炎。 冠以神罚之名，永远不会熄灭的心之火。 以琪丝菲尔自己的魔力为引，点燃魔力炉内的驳杂魔力，将这些对人体而言与侵入物无异的魔力融为己用。 无疑，魔力会有损耗，也会和眼角的金泪一样满溢而出，但能被琪丝菲尔熔炼的魔力也足够此时的她爆发出远超方才的力量。 战局顷刻间逆转。 空战的思维与陆战相比迥然不同，移动、躲闪，进攻的逻辑也是天差地别。 空中战场对于琪丝菲尔的优势完全显现了出来，她无疑更加擅长在空中进行高机动性的战斗，背后赤红的烈火之翼辉煌灿烂堪比天国神使的神翼，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动能，而足跟下的焰之锥则帮助她微调空中的平衡，让她在每次进攻后都有余力躲开弥拉德的反击并刺出第二枪。 “接好了，大叔！超黑超重长枪之连刺！” 因而原本还相持不下的近身战赫然变成了琪丝菲尔占着上风，以密不透风的枪技连击逼迫得弥拉德专心防御。 漆黑的长枪挥舞得猎猎生风，被熔渣包裹并不算锋利的枪尖却俨然成为了无物可挡的利器，一遍又一遍将弥拉德唤出的防御魔法击碎，这是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战法，只是凭借着一腔蛮力与庞巨的魔力储备肆意妄为。 简直就和她的计划一样胡来，弥拉德想。 琪丝菲尔的想法可以说满是漏洞，带着毫不掩饰的自毁倾向。 杀掉祸首当然可以净化一时的风气，但她耗尽魔力消逝之后，雷斯卡特耶国内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期，只是完全将希望放到后来者的智慧上。 ……飞蛾扑火一样的自我毁灭，小孩子的自暴自弃。 若雷斯卡特耶国内真如她说的那般腐败堕落，背后肯定有更系统性的问题。砍掉惹眼的枝干，地下扭曲的树根依旧在生长。 俄波拉可能真是对的，孩子们不该在雷斯卡特耶那样的国家生活。 能让琪丝菲尔不惜舍弃生命也要点上一把大火的国家……他无论如何也得亲自去看看。 用剑格架住黑枪，弥拉德左手握拳轰向琪丝菲尔的小腹，压缩到极致的拳风以半透明涟漪状炸开。 着火的飞蛾闷哼一声，被他的一击轰出数千米，化作天边的一个小小亮点，也算是为弥拉德争取到了一次呼吸的修整时间。 比起过去他曾斩杀的魔王，琪丝菲尔也就只在杀意上落了下风，这女孩从始至终想的都还只是击败自己证明自己的路，而不是竭尽所能杀了自己。 “这样很痛诶！可恶的大叔，吃我爆炎飞踢啦！” 炎蛾重整旗鼓，再度袭来。火星在爆音中四散纷飞，这次她选择用足跟上的焰锥作矛，目标是弥拉德的胸膛。 “你要把你烧过的烂摊子留给想拯救的人吗？” 侧身躲过这一脚飞踹，弥拉德抓住琪丝菲尔的脚踝，圣剑迎头劈向她的面门，却被足以遮蔽整个人的炎翼挡住。 “那又如何！我就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大叔你这样说倒是给我一个完美的方案啊！” 炎翼展翅震开圣剑，琪丝菲尔翻过身，未被对方抓住的另一条腿顺势顶膝，撞入弥拉德的胸膛，逼他松开了手。 “但是大叔你根本就没实地去过雷斯卡特耶对不对！又能给出怎样有用的建议呢！” “我对雷斯卡特耶确实一无所知，所以我需要有你这样的后辈为我引路，” 琪丝菲尔闻言一愣，沐浴金黄光芒的圣剑趁势破开炎翼，弥拉德激发出了储备在伪造圣剑中的魔力，耀眼夺目的圣光令琪丝菲尔不得不退避， “活着吧，活着就能帮上更多的人，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过往的死敌变成娇弱的小女孩也说不定。 弥拉德在心中补充着。 琪丝菲尔怔怔地看着面前格外严肃认真的大叔，虽说有防御魔法加身，但自己的烈焰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灼痕，看着也有些狼狈，可他眼中的光芒却从未熄灭，坚定的模样好像单凭气势就能喝退魔王。 对哦，眼前之人，确实是斩杀过魔王的圣者来着。 比起过去的自己，他更强大也更坚韧，若是放在雷斯卡特耶的环境里肯定能想出更好的方法，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样炸出一朵转瞬即逝的焰火。 如果自己能早点遇到大叔就好了呀。 扑通，扑通。 她的心跳从未如此强而有力过，但就是堪比巨龙之心的强化心脏也没办法在魔力洪流干涸的情况下支撑她的活动。 魔力耗尽，自己就会死。 琪丝菲尔对自己的寿命其实有所预期，她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留念，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没办法看到自己死后雷斯卡特耶的大家们的行动。 “……大叔，” 她轻声说着，语气轻得连细微的火星都没法吹开， “我死掉的话，能替我去改变雷斯卡特耶吗？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是……” “好。” 弥拉德点头，“但我已经厌倦履行他人的遗愿了。所以这个约定的前提是你得胜过我。若你没办法战胜我，我会拖着你一起去改变雷斯卡特耶。” “我活不到那么久的。” “我不会让你死。” 眼前男人的执拗与死硬程度也是圣者级，琪丝菲尔就在刚才确认了这一事实。 “我就说我的第一印象没错嘛，你个死板的大叔。” 眼角的金泪依旧在流淌，她却重新笑了起来， “那么，最后一招定胜负吧，如何？” “好。” 空中的二人同时拉开距离。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招，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吧。大叔，你可得看好咯。” 琪丝菲尔身上的焰装萎靡了不少，整个人黯淡了下去，她在为之后的一击积蓄魔力，因此不必要的魔力通通节省！ 体内储备的魔力…去掉之后可能会在雷斯卡特耶用到的部分，这一击可以用掉四成。琪丝菲尔在心中默默计算。 四成，勉强够用了。 “不灭心炉?白焰誓 （Undying Hearth· Blazing Oath）。” 第五十一章 石中火 女孩的声音融化在热浪中，弥拉德切身感受着席卷而来的高温，他额间的碎发已经有了被烤焦卷曲的迹象。 往圣剑内注入魔力的同时，他还维持着防御魔法让自己不至于在准备阶段就被烤成焦炭。 如果再度使用之前的在魔法造物上刻印转移魔法阵的方法，确实可以从这一招下逃生，但也仅仅只是逃生而已。 和女孩有过约定，他无法接受用闪避的方式来躲过这次攻击，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考虑过逃跑，而是全盘投入在防守与反击中。 天空仿佛被琪丝菲尔唤动的魔力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足以笼罩整座艾尔西亚的空洞漩涡，漩涡中心正是弥拉德。 而在弥拉德的头顶，仿佛无穷无尽的魔力正被硬生生地压缩到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炽白光球中，这是比超极巨☆闪亮火球还要凝炼无数倍的磅礴魔力造物！ 沾染琪丝菲尔的色彩后本应赤红的魔力被压缩为无暇的白，这单纯又简约的白却没办法让人忽视…无关纯洁、质朴等等白色所代表的刻板印象，这白色代表的是万物的死，是湮灭万物的白！ 艾尔西亚城内，不管是魔物还是人类，都心有所感，仰望悬挂于头顶的白昼。 那是…足以贯通大地，毁灭维瑟格兰的一击！ 在见到那白昼般的光球时，所有人心中同时有了这个结论。 但，无人恐慌，无人尖叫。 只是，由衷地，为自己能目睹到如此盛景而感叹。 ? “赝造圣具?誓约荣光之剑（ed Relic· Ex· Caliber）。” 面对能让自己灰飞烟灭的光球，弥拉德只是轻轻念诵着故友提议的，昔日圣剑之名。 一开始提议的胜利之剑太过张扬，最后队伍里的伙伴们七嘴八舌，还是决定用荣光这个词汇。 注入的魔力终于足够，他手中持握的伪物已经拥有了实体的外观。 剑身宛若岩层般粗粝，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原始的打制石器。挥舞这样的剑刃，能听到的想必不会是清脆的剑鸣，而是沉闷的，宛如隆隆雷音一般的低鸣。 虚假的魔力造物自然没办法比拟真正的神赐圣物，但在弥拉德手中，依据记忆所摹写的伪物也能发挥出接近原本六成的威力。 暗淡的剑刃闪过一抹不属于他的赤色，弥拉德侧过剑，让那抹赤色只存在于自己眼瞳中。 他高抬起剑，对着琪丝菲尔点了点头。 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维持了大约半秒。 而后，纯白炽光划破天际。 其速度超越思维，其威力凌驾常理。 弥拉德眼中的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唯有那一道象征着终焉的白色炽光充斥他全部的视野。 极致的光与热，真正的太阳。 手中的圣剑从正面迎上了那白光，灌注的属于弥拉德的魔力在此时完全解除释放的限制，缠绕剑身的金色洪流喷薄而上，与毁灭的白光碰撞，绽出华美的光辉。 碰撞的结果，是分庭抗礼，但隐隐约约弥拉德的圣剑竟然略占上风！ 咔嚓。 可是就连纯粹的魔力也没办法抵挡住具有极端毁灭性的白光的摧残，剑身上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龟裂，这是濒临崩溃的先兆！ 冲击波朝四周扩散，他却无暇关心城中的情况，只能祈祷希奥利塔在这种时不要辜负了他好不容易产生的一点对魔物的期待。 咔嚓。 剑身上的裂纹在扩大。 纯白与黄金的对峙已经让半片天空染上了它们的颜色，只可惜再过不到三秒钟伪造的圣剑就会彻底崩溃。 那么，就在三秒钟之内解决吧。 气息慢慢变得平稳，弥拉德双腕用力一震。整把由魔力构建的圣剑瞬间沿着裂纹的方向破碎，化作数千块大小不一的魔力碎块，他主动舍弃了在对抗上的优势！ 没了阻拦的白光因此得以再进一步，弥拉德胸前皮肤的保护魔法在高温与热量中只坚持了不到一瞬间就被破解，连带皮肤一同被碳化，在胸口留下大片大片的狰狞墨色，又很快被粉嫩的肉芽抵出脱落。 …还能活动。虽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多处。 久违负伤的弥拉德行动却没有丝毫地迟缓，魔力碎块在他的牵引下试图再度复原，只不过这次复原位置的中心正是在他胸前肆掠的毁灭白光之柱。 琪丝菲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破碎的赝品一点一点从剑柄处重新拼合，将她最为得意的招数吞噬封印在自己的体内！ 闪烁的炽灼白光好似石中火，只绽放了一刹那的光华就消弭殆尽，但是，但是…！ ……魔力去哪里了？ 就算被封印在另一个魔法造物内，本应该存在的魔力也不会凭空消失，更何况她的不灭心炉?白焰誓是在毁灭一途上登峰造极，完全不考虑其他功能性，只为毁灭的魔法，明明那把伪造的圣剑在对轰之时都出现了裂纹… 裂纹…？ 琪丝菲尔这才看清弥拉德持握剑柄的手，一颗与她胸前别无二致的结晶连接着剑柄与弥拉德的手掌，嵌入掌心的结晶正闪闪发光，而覆盖圣剑的裂纹正是她刻印在胸脯之上辅助转移吸收魔力的纹路，而赤色已经沿着这些纹路爬满了剑身。 原来如此。 学习并模仿了她的魔法，令圣剑提前适应了她的魔力，再将圣剑作为外置的吸收器官，把她释放出的魔力再度化为己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不过无论如何，败局已定。 “怎么感觉……大叔你和我打的时候总在捡二手货用啊？转移魔法阵是这样，逆向吸收魔法也是这样。拿来就用是很顺手啦，不过要换做别人，肯定会觉得你在看不起人！” 琪丝菲尔用尽全身气力挤出一个笑容，构建不灭心炉?白焰誓花费了她太多心神，虽说魔力还勉强足够，但她已经没办法再维持火翼与焰之靴。 这两种分别提供动力与调节方向的魔法同时失效，琪丝菲尔一头栽向地面，接近油尽灯枯的飞蛾般任由气流划过身体。 该不会就这么愚蠢的摔死吧？ 大叔，救救我啦。 体内骤然少了四成的魔力，心脏以极快的频率泵动魔力激发体内的循环。 对死亡有所心理准备，但是真的有到来的可能时，还是会害怕啊。 不过…摔死了反正大叔也会帮着处理后事吧。 啊，现在自己貌似没穿着衣服。 本来因为攫取魔力炉后衣服烧干净了，觉得羞耻才特意挑选的空中这种没其他人能看到的战场的阿—— 全裸死掉什么的，不要啊…… 琪丝菲尔两眼一黑，坠入了一个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怀抱。 第五十二章 活着 恍惚间，琪丝菲尔梦到了自己的孩童时期。 是她被老太婆的孤儿院收养前的事。 她打小就是个孤僻的孩子，因为没有父母，理所当然地被村子里的其他孩子排挤。 一开始是推搡，后来连碰到她都被传作是种禁忌，发展到扔石头和往她的饭碗里撒土，以玩捉迷藏为名，带到偏僻的森林里然后跑走，只剩她一人。 习惯就好了。 不要哭。哭的话，只会让他们更加看不起你… 小小的啜泣声没办法从森林的迷瘴中传出。 豆大的泪滴打在满是灰土的破烂碗上，一对小巧的细嫩的手捧起了她的脸，擦去了她的眼泪。 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很温柔的人。 对方具体的长相，她已经记不清了。 黑色的长直发，还有金色的眼睛。 那个时候，对方应该是说了些什么鼓励自己的话吧。 可惜也忘记了。 虽然想不起来，但是，牵着自己离开森林的手，非常温暖。 唯一还记得清楚的，只有她自己对未来的回答。 “我要成为勇者！要让所有人都再也不敢欺负我！要变得比谁都强大，强大到……强大到可以保护所有像我一样的人！” …… 走马灯吗？这样的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吧。 死了的话，不就谁都保护不到了吗？ 傻瓜一样啊。 柔软的怀抱将她托起，刮过身体的风和缓了许多。 意识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森林。 但却没有感到任何恐惧，只有温暖，宛如摇篮。 “我是一名称职的勇者吗？” 对着黑发女孩的幻影，她下意识地发问。 “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事，不怪你。” 这样啊，那就好。 应该可以休息了吧？ 琪丝菲尔渐渐衰弱下去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支撑她继续思考，咀嚼着模糊又迷蒙的恩人话语聊以慰藉，不再抗拒迫近的困倦与疲惫，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湖。 ? “唔嗯！真是完美又圆满的结局啊！作为弥拉德大人复苏后的第一次伟大冒险来说，非常合适呢！” 希奥利塔叉着腰，站在弥拉德的床前大放厥词，娇小莉莉姆的尾巴托着一本厚书，她本人则正刷刷往上面写着些什么。 弥拉德啃了口尤金与克琳希德两位后辈送来的慰问水果，看在希奥利塔确实保护了艾尔西亚免受战斗余威波及的份上，他没有去问诸如“这事你在背后计划了多少”的问题。 “琪丝菲尔现在的情况如何？” “豪华房间好吃好喝供着，绝赞软禁中哦。怎么说也算意图挑起战争的危险分子之一嘛～不过老太婆司祭去冥府劳改赎罪后，使团能话事的人好像只有她了，现在剩下的人正准备收拾细软跑路呢～” 希奥利塔一跃坐到他身侧，手指点在他新长出的肌肤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咸湿目光。 和琪丝菲尔对垒他并非没有受伤，这一趟下来衣服都烤得和肌肤黏在了一起，费了半天才将他们分离，再用恢复之奇迹对全身没几寸好肉的自己进行治疗。 有恢复之奇迹在，肉体的损伤能够疗愈。 但精神的损耗就更加难办，尤其是花那么短的时间模拟出对方的吸收魔法…不懂具体原理只有纹路的大致模样，弥拉德自己都很难确定自己模拟出的到底是吸收魔法还是有吸收魔法作用的新魔法。 不过，能派上用场就应该没有问题。 “王室那边似乎在筹备和雷斯卡特耶的第二轮协商，老太婆司祭的事听说被定性为叛逃和私自行动，而我们的巨乳辣妹勇者小姐想要图图了雷斯卡特耶上层的事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那群老头子现在估计正琢磨着花大价钱把她赎回去值不值当吧～” 弥拉德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已经休养了半天，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在接驳魔力炉前她的实力就很不错，应该是雷斯卡特耶国内勇者中数一数二的水平，那边的人就算觉得不值，也不会放任她留在维瑟格兰。” “所以多半还是会被当做人质赎回去吧～维瑟格兰王室倒是捡了个大漏呢。雷斯卡特耶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司祭而借口挑起战争，可能因为那位老太婆司祭本来就没多少人在意吧？哦，顺带一提，国王很想见你哦？” 希奥利塔打开窗户，解除隔音魔法，让楼下沸反盈天的喧哗传入房间。 “居民们也都想亲眼看看鼎鼎有名的回生圣者的模样呢～” 随着窗户的打开欢呼与叫喊更加响亮，让弥拉德啃水果的动作为之一顿。 原来如此，难怪雷斯卡特耶没有发难。 昨天天空中他们战斗的痕迹抬起头就能看到，再配合可能终于送到圣地的修道院女院长的信件，和自己在艾尔西亚的消息被有意无意地扩散… 被误解为自己会站台维瑟格兰，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我苏醒的消息传遍大陆？” 弥拉德看向毫无疑问的罪魁祸首，后者回之以无辜的笑容， “嘛，也有一点点啦。反正是迟早的事，推波助澜一下让弥拉德大人您复活的消息传得更广了一点而已。” “我说的不是这个目的。” 弥拉德眯起眼，面前的莉莉姆又开始装傻，这种情况，他搬出自己圣者的身份要求这位狂热粉丝可能也无济于事。 一直以来，把明里暗里的线索放到他嘴边，诱导他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希奥利塔的目的。 他还是捉摸不透。 “好吧好吧，我招了！其实我今天穿护士白丝套装的目的是想让弥拉德大人您多看看我哦？但是谁让您这么不解风情呢，计划失败了！” 希奥利塔托着脸，面露苦恼。 白色平底鞋悬在她被奇特纤薄织物包裹的足尖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 原来她身上穿着的这套莫名其妙的制服是护士服啊，弥拉德想。 站在窗前，他凝望着这座热闹得有点过分的城市。尽管有昨天的那一出闹剧，天空被染上末日一般的色彩，但居民们似乎并没有感到焦虑与恐惧，仍旧满怀着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博览会没有停止照样办，五月节也热火朝天地筹备中，好像昨天的一切只是泡影。 花饰和彩带的簇拥中，那位金发的圣者终于露面。 他的身影出现在窗框中，短暂静默后，居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成功地将面对魔王也未曾退缩的圣者大人身体抖了抖。 “切身体会到自己的人气了吗，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调笑着。 “……嗯。” 看来以后出行得请教克琳希德有关伪装魔法的事了。 朝着楼下的居民挥舞着手，弥拉德把他们扔上来的瓜果蔬菜和鲜花甜点一一接住，人群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人们并非没有意识到昨日发生的一切可能会毁灭他们的生活。 但今日的太阳，仍旧照常升起。 于是面包师傅擦净案板上的浮尘，孩童追逐着滚过瓦砾的皮球，卖花的老妇将一支初绽的白菊别在落灰的窗棂上，学生告别朋友收拾行囊准备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听闻圣者复苏的朝圣者们费心挑选着礼品。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惶惶不可终日。 欢笑着，高呼着，平淡地，固执地。 活着。 （第一卷，完） 第一章 后辈与前辈（上） 琪丝菲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小囚笼卖相确实不错，称得上是豪华鸽子笼。 丝绒帷幔从四根浮雕精美的床柱垂落，颇具东方风情的厚实地毯足以吞没所有的脚步声，梳妆台前也摆满了顶级的未拆封的化妆用品。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昂贵熏香，闻起来除了沉香和乳香外似乎还添加了一点点缬草根…都是具有安定心神作用的成分。 作为旅居的落脚点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但很可惜这只是用来软禁她的囚笼。 ……而且这个鸽子笼根本就没有联通外界的门扉，有且仅有一个脸蛋大小嵌着水晶玻璃的小小窗户能让她窥见外界的天空。 就连平时的饭菜都是用转移魔法送进来，维瑟格兰的人是多怕和自己接触啊？ 她再三检查确认过，这个房间里甚至连监视的魔法都没有布置……未免对自己也太过放心了点。 琪丝菲尔躺倒在松软的被褥中，脑袋向后垂在床沿，悬在半空，夹带焰红的金色发丝泻在地毯上散开，盖住了她随手扔出的轻透黑丝。 世界在她眼中颠倒。 没有动用魔法，只是放任血液涌向头顶，她眯起眼睛，享受头脑充血带来的晕眩的鼓胀感。 那面梳妆镜也仿佛悬在了天花板上。 倒置的视野中，镜中人面色红润，山峰挺拔，皮肤细嫩，素颜朝天也不改五官精致。 不愧是强大又美丽的勇者！琪丝菲尔！ 不不不，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命不久矣吧？ 从昏迷里清醒过来时已经被关在了这里，愿赌服输的她也没打算尝试越狱，索性在这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三天。 这期间她多次检查过自己的身体，不管怎么检查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她甚至比接驳魔力炉前还要健康，海量魔力冲刷过的身体似乎完全没有产生排异或者其他的不良反应，总之就是吃嘛嘛香干啥都有劲。 ——大叔。 ——我死掉的话，能替我去改变雷斯卡特耶吗？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是…… 她好像，说过这种话。 咕…这不就衬得一本正经说遗言的自己更像个傻瓜了吗，超逊的诶。 捂住滚烫的脸颊，小腿泄愤似的朝着空中蹬了两下，反推着琪丝菲尔让她的脑袋离地毯更近了一步。 扑通，扑通。 习以为常的心跳在这种时候也变得刺耳起来，被安静的房间凸显得更加清晰。 一股劫后余生的，与她的愿景完全相反的，近乎狼狈的庆幸感，如涨潮时飘起的滑腻藻荇一般，缠上了她的脚踝。 结果自己就连去死也做不到啊，难看死啦。 不过…活着，其实也挺好的。 如大叔所说的那样，活着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就比如大叔的脑袋此刻正慢慢从地板里钻出来和自己对视也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 “……” 两张方向相反的面孔同时愣住。 琪丝菲尔沉默是没想到说大叔到大叔真就到了还从地里冒了出来，而弥拉德沉默是因为现在的琪丝菲尔未着片缕。 虽说激战与坠落的时候早已一览无余，但那时还算是情非得已，与眼下尴尬又平静的四目相对的瞬间完全不同。 多年战场上厮杀磨练的经验告诉弥拉德，这种糟糕透顶的时机下，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才是正确的。 于是他朝着明显没回过神来的琪丝菲尔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顺带点了点头，刚刚冒出个脑袋的身形慢慢下降，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消失在地板中。 “等，等下啦大叔！” 抬起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峰峦，琪丝菲尔当然知道她的处境有多么尴尬，但是要是大叔就这么离开的话，下次再见到人类又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 已经好几天没和人说话了，再这样下去她的语言功能就要报废了！ 而且现在的维瑟格兰是什么情况，她也想知道！ 于是琪丝菲尔强忍住羞耻，以勇者级别的神速一个翻身把雪白压在身体与被褥之间，再卷裹起两侧被子包住自己的微微透红的肌肤，用时不到十分之一秒就将被褥变成了勉强能遮挡住身形的露肩连身长裙！ “别走啊，大叔！我穿好衣服了！陪我聊会儿天嘛，舌头都感觉要锈掉了…！”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沉默良久，弥拉德还是决定从地板里浮起，顺便把手中的慰问品放在了桌上，“正好，来聊聊你的寿命的事吧？我这几天查阅了一些资料，像你这种情况的案例最后存活下来的也有不少……” “啊，那个…其实我好像，近期……死不太掉的样子呢，大叔。” 一上来就是如此重量级的话题，琪丝菲尔心虚地移开视线，“让你白操心啦…” “是原先魔力量计算有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琪丝菲尔胸前原本因镶嵌水晶而产生的空洞现在已经完全愈合，察觉到弥拉德的视线，琪丝菲尔咳嗽一声，把被褥裹得更紧了些，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但如大叔你所见，我的状态奇佳…虽然使用不灭心炉?白焰誓损耗了四成左右的魔力，但我现在的最高出力对上大叔你说不定也不会输哦？” “等会我再为你做一遍更加细致的检查，这种事不能含糊…至于大话，还是等你完全恢复没有性命之虞了再谈吧，” 见她还有闲心吹牛，弥拉德也是放心不少，“在这里呆得习惯吗？” “还算习惯吧。很久都没体会到一举一动没被人盯着的感觉了，所以有些放肆…大叔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可以吗？” 琪丝菲尔挑染过的金黄长发有一部分被裹进了被褥中，也有的调皮地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沟壑……发丝乱糟糟的看着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几天没梳过头，但也掩盖不了女孩的天生丽质。 她咧开嘴傻乎乎地笑着，脸却红透， “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大叔！” “嗯。” 弥拉德垂敛眼眸，眼前的女孩正值风华正茂的青春年华，于情于理都不该和自己这种在棺材里仰卧起坐的老古董产生交集。 维持恰当的关系和距离是种学问，在这方面他还算不得纯熟。 ……不过现在和琪丝菲尔的前后辈关系就相当不错。 若哪方逝去，另一方不至于太过伤感而是会带着对方的愿望向前。 第二章 后辈与前辈（中） “你的事没引起太大的轰动，毕竟人们根本就无从得知我是在和什么东西在战斗，” 窖藏过一个冬天的苹果表皮有些发皱，悬浮在弥拉德面前，被削成螺旋状的表皮有如缎带，轻轻脱离，“王室对你的态度，应该有所察觉。” 闷声道了谢接过苹果，琪丝菲尔咬下一小块果肉，口感发软甚至有些粉…是她习惯的便宜味道，“嗯，不想收了我这颗随时爆炸的不稳定火球，又怕惹恼了呗。好吃好喝招待着，不使用监控魔法免得惹恼我，避免与我产生直接接触，还有最新季度的化妆品…哇我可是尽我所能才抵抗它们的诱惑的。” 嘴角沾上了汁水，她漫不经心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雷斯卡特耶那边情况如何？长老院和诺斯库里姆的那群老头子虽然和老太婆不对付，但不会放弃拿老太婆的死做文章，但我看街上这几天挺平和的…大叔你出面了？” “前天，我出席了王室举办的晚会。” …并且展示了模拟的圣剑和勇者赐福。虽说这些东西没办法直接证明弥拉德的圣者身份，但有击落人们口中“赤之星”的战绩在，他不是圣者也得是。 愿意穿着一身繁琐的垂地教袍出席，同时还给那位年迈的国王施予了祝福，也算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位活圣人此时此刻对维瑟格兰的态度至少是中立偏友善，消息放出去之后雷斯卡特耶那边咄咄逼人的谈判口吻确实软化了许多。 当然，暗地里派到艾尔西亚打探消息的密探和刺客还是一个不少，尤金和克琳希德这几天加班加到眼下都有眼袋和黑眼圈了。 “难怪大叔你看着有些憔悴，原来是到处赶场子参加无聊的宴会去了…社交活动很累人对不对？尤其是老东西扎堆的场合……” “我的憔悴真有那么明显？” 弥拉德承认自己这几天确实赴了不少宴，也再度认识到了所谓的上层社交这么多年来没怎么变过。 “有的哦，皮肤都有些暗沉了。不过可能也许是光线和心理的共同作用？这房间为数不多的几个缺点就有采光不好，全靠魔力灯撑着，” 琪丝菲尔放下果核，把脸凑向弥拉德，仔细打量着眼前男人的面部，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打扮只是裹了层被子，坐在床上身体前倾的动作让她胸前的雪腻自然垂落，如果冻般颤悠， “……看不出来！话说大叔你皮肤挺细嫩的诶，平时都是怎么保养的…死了一千年还这么水润…？” 弥拉德觉得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提醒琪丝菲尔注意下自己那飘忽不定的距离感。 于是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制止了琪丝菲尔蠢蠢欲动试图上脸的爪子，摁住肩膀给她摁了回去。 “大叔，你不会害羞了吧？真假啊，你可是活了那么久的圣者诶？” 这话从顶着如微醺般泛红双颊的琪丝菲尔嘴里说出来可以说是毫无说服力。 这孩子，她那争强好胜的性格就算在这种地方也要表现一番吗？ 明明自己快羞到无地自容了，却还梗着脖子说他。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总之，雷斯卡特耶虽然给你的原上司定性为叛逃，对你的态度却是含糊不清。” 在这种地方果然还是装傻糊弄过去不点破对方为妙，弥拉德凭借自己娴熟的社交经验迅速做出了反应！ 果然，见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琪丝菲尔撇了撇嘴，安稳地跪坐在床上，“因为我很强嘛。国内也就威尔玛丽娜那个小丫头能比得上我了。放我这样的勇者在国外，元老院的老头子们怕是急得头顶冒烟吧？” “所以，你的态度呢？” 虽说琪丝菲尔如果愿意舍弃雷斯卡特耶的国籍加入维瑟格兰，第一个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就是维瑟格兰自己。 但这也不是维瑟格兰王室能决定的，她本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身为勇者，还是顶级实力的勇者，她是真的有资格有能力掀翻桌子大闹一番。 ……并且差点就这么做了。 “我想回雷斯卡特耶。” 琪丝菲尔没有思考太久，这几天她想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多遍，早就下了决心。 “…不准屠杀高层。” “呃…杀一两个？” “也不行。” “死板大叔！死一两个司祭或者说神父根本没人在意的啦！” 板着脸，但琪丝菲尔的佯怒没有保持太久，不如说看到眼前大叔无奈表情的瞬间就破了功，嘴角抑制不住向上翘起的弧度， “我知道啦，大叔。本来也不打算去杀的。毕竟大叔你说过了嘛，要给你当向导，一起改变雷斯卡特耶什么的。所以，我就想着先回那个地方，做好充足准备迎接大叔你的到来啦。” “我确实有说过。”弥拉德欣慰地笑笑，“但你若是回到雷斯卡特耶，盘问审查和监视是少不了的，你心里清楚。能压抑住怒火吗？” “……我尽量？” 听着琪丝菲尔这犹疑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回答，弥拉德脸上欣慰的笑僵住了。 “能压住的啦，相信我嘛，大叔。那么多年都过来了。而且我现在这么厉害，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充其量让我去坐冷板凳安个闲职嘛。” 琪丝菲尔笑容灿烂，看着这人畜无害的笑容弥拉德倒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能把握住尺度就好…把手给我吧，我来给你做个身体检查。” 应允一声，琪丝菲尔就顺从地把手搭在了弥拉德的掌心。 没装那些奇奇怪怪花里胡哨的美甲后，琪丝菲尔白嫩颀长的手指确实顺眼了不少，弥拉德完全无法理解美甲这种不便于生活还妨碍战斗的小装饰…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千年后的大陆流行起来的。 “话说回来，大叔你是回生圣者的话，那你和那位高洁又虔诚的精灵之间的那些爱情故事是不是真的啊？” 琪丝菲尔眼里带着八卦的光芒，“就是您赠予圣剑的那位，她是不是就是大叔你喜欢的人啊？” ……？ 刚准备用魔力探查琪丝菲尔身体状况的弥拉德茫然地抬起头。 第三章 后辈与前辈（下） 谁？爱情故事？ 瑞尔梅洁尔那个小丫头？和他？ 如果这话让瑞尔梅洁尔听到，指不定下一秒箭矢就擦着琪丝菲尔的脸飞过去了。 “我觉得这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将圣剑交与对方时，那位精灵才四十多岁，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相当于是幼年，” 说起幼年，几天前弥拉德在听到希奥利塔解释什么是萨巴斯教团的教义后惊为天人。 为了宣扬此间之妙，或是满足男性对娇小身材的喜爱…比起高大丰满，萨巴斯教团的魔物们更加偏好走到另一种极端的体型。 他没曾想过世间竟有这样的宗旨，看向俄波拉的眼神也跟着变得奇怪，甚至那天她的语出惊人也有了理论依据。 “所以…你所知的爱情故事无疑是后世添油加醋附会的。” 弥拉德陷入了沉思。 不过，自己也真不知道瑞尔梅洁尔在他死后过得如何，带着的圣剑现在又在何方。把圣剑给她之后的几次回生都是战线紧迫之时，也没机会抽身去找她。 至于靠文本记载去了解她的生平……精灵和人类接触得少之又少，史书里也语焉不详，不过瑞尔梅洁尔作为精灵再怎么长寿过了千年想必也化作了一抷黄土…只希望她的后人还留着那把剑，还记得与自己的约定吧。 “我看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啊…唉，总之不是就不是吧，大叔你是亲历者你说了算。” 琪丝菲尔的热情并没有消褪，反而因为正主就在眼前而愈演愈烈，“话说既然不是定情信物，大叔你那时为什么要把圣剑给那个精灵…小女孩？” “当时要讨伐的邪龙血液带有剧毒，会腐蚀一切兵武，神赐的圣剑也不例外。那位精灵执意要跟我一起去进入深坑底部斩杀邪龙，为了保护她，只好委以重任，让她保管剑，带剑离开。” 弥拉德温润的魔力粗略地扫过琪丝菲尔的身体。从手腕传来，蔓延至全身的热感让她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就和泡热水澡一样，大叔的技术不赖嘛。 “大概懂了。之后呢…？” 琪丝菲尔身体的各处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没有问题，弥拉德想。 那些魔力似乎是有意识地在保护琪丝菲尔的身体…接下来要检查的部位是心脏。 “成功讨伐了邪龙。但是到极限的身体扛不住毒血的侵蚀，死了。” “嗯…！那大…大叔你之前说的，喜欢的但是已经不在了的人…是哪位？” 弥拉德怔了一下，“…是曾经队伍里的女孩，她留在克雷泰亚的宫殿里了。” 克雷泰亚王国…已经灭亡的古国，大叔的家乡，也就是现如今的白色荒原。 琪丝菲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题的失礼，但既然大叔回答了，就表明他应该没那么在意…吧？ “对不起，大叔。” “都过去一千三百多年了，早放下了。” 琪丝菲尔眨巴着眼，心说谁信谁傻瓜，大叔你提到那女孩的时候的鳏夫味儿简直冲到刺鼻子，眼里闪过堪比调色盘的一分怀念一分遗憾一份痛惜一分憎恨一份爱意怎么可能瞒过我琪丝菲尔的眼睛，现在肯定只是装作不在意内心滴滴答在流泪。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没那么神通广大了，他也只不过是个有情有欲的凡人，并非主神教会一直以来宣传的完美的圣者，他会怀念过去的爱人，也会装作放下实际上在意得要死，后辈随口一问就沉浸在回忆里不可自拔。 果然大叔还是大叔，不管是不是圣者本质都只是疲惫又死板的大叔而已。 “检查完了，短期内确实不会有任何问题…明明完全接收了如此巨量的魔力。” 放下琪丝菲尔的手，弥拉德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略带怜悯的眼神，他只是对琪丝菲尔现如今的身体状况感到好奇。 她本应该活不过三个月的。 琪丝菲尔自己的预估是这样，弥拉德的推测也是如此。但是现在她却活蹦乱跳到能和弥拉德再战三百回合不落下风。 直觉告诉他希奥利塔肯定知道些许内情，但如果自己去问为什么没早点告诉他，得到的怕也只是诸如“您之前也没问我呀亲爱的弥拉德大人？”的回答。 那莉莉姆，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那看来我确实性命无忧咯？蛮酷的。” 琪丝菲尔的目光从大叔身上移到一旁的梳妆镜。 虽然现在的大叔给她感觉很好也熟悉了，但是一直这样下去根本不健康吧？ 积蓄千年的鳏夫怨念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可怕哇。 就连琪丝菲尔这种纸上恋爱大师都听说过，摆脱上一段恋情的方式是谈一段新的。 很对不起千年前大叔那位逝去的恋人，但是对方想必也不想看到弥拉德大叔现在沉沦在过往之中的模样吧！逊爆啦！ 做好了决断，琪丝菲尔满脸嬉笑， “唉，那时机正好，大叔要不要我来给你收拾收拾打扮打扮？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有精神，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哦？” 第一步，先从能吸引到其他女孩注意开始。 仔细看看的话，大叔被赐予回生祝福的时候应该才二十多岁，他的肉体年龄也固定在了这个时间段，但是岁月在心灵上留下的痕迹让他的一些举止看起来太过老气了！所以才不会受女孩们欢迎的吧？ “我心情不算坏。” 弥拉德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刚刚得知了后辈不会英年早逝，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情差？ 但是…看着琪丝菲尔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弥拉德内心一软。 这孩子总归是在为自己着想，还是别扫了她的兴。 思索片刻，他点头应允。 “随你吧。” …… 于是在两个小时后，弥拉德终于从梳妆镜前解脱了出来。 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气质可以说的上是锋芒毕露，就连每一根发丝琪丝菲尔都有好好打理，让它们呆在该在的地方。 弥拉德敢保证就算这样站在过去的老友面前，对方也照样认不出是他。 “哇哦…效果惊人啊大叔！这才是符合你肉体年龄的年轻帅气嘛！” 靠在弥拉德背后，琪丝菲尔的两只食指扯住他的嘴唇慢慢上拉，镜中的弥拉德于是露出了一个完美的露八齿笑容。 “好！就要顶着这张脸到处多走走！保管其他人认不出来是回生圣者，不用被你的身份所束缚（去追求恋情吧），加油啊大叔！” …… 顺带一提。 最终不想引人注目的弥拉德还是选择了利用塑岩魔法从地下回暂居的王室提供的房子。 以及，某位莉莉姆在目睹他的面容后，两腿一伸一脸满足倒在地上，双手合十看起来心愿已了随时可以升天的窘态，被某位同样震惊的巴风特好好记录了下来。 第四章 鬼故事鉴赏会（上） “夜深人静的小巷…一对刚刚结束工作，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情侣正在亲热。他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彼此的尝试都非常青涩，却也十分投入。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那异样的发生。” 安静的房间内，希奥利塔刻意压低的幽幽声音飘荡回响，一双猩红的眼眸在漆黑中闪闪发亮。 “异样的发生。” 弥拉德木着脸重复起希奥利塔的话。 他还记得自己只是随口问了问希奥利塔关于琪丝菲尔目前的状态。 可这只玩心重的莉莉姆怎么说都非得拉着他和俄波拉一起来个鬼故事鉴赏会，才愿意把相关的情报告诉他。 “鬼”故事…鬼魂这种因怨念留在人世的东西看到自己跑得比希奥利塔的变脸速度还快…没跑选择留下来的多半是主神信徒的残余，祈求他给予解脱。 那种东西，真的很可怕吗？ 俄波拉同样是面无表情，“……他们没发现自己的工作其实没做完，该处理的刺客已经摸到了他们背后准备一石二鸟？” 这几天她作为农业博览会的负责人忙得连轴转，闭会了还要回学院处理学生们的毕业事宜，上一秒还在闺房坐着欣赏学生们狗屁不通的大作，下一秒就被希奥利塔抓过来，参与这种无趣的活动…她堆积的郁气已经快要化作实质。 “别打岔啦你们俩，安心听我讲故事！而且不要扯和现实有关的人物啊！我们这是虚构故事，虚构的！” 希奥利塔气鼓鼓的，“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沉迷于亲热的情侣没有注意到异样的发生…” ? 远离闹市的喧嚣，偏僻又昏暗的巷子内。 “尤…尤金…我有点热…” 倚靠在男友的怀中，女勇者的声音闷闷的。 “啊，我体感倒是还好啊？克琳希德，你是不是因为过度疲劳而发烧了…” 把手搭在克琳希德的肩膀上，见对方没有反应，尤金试探性地用手背贴上了对方的额头， “呃…温度正常，没发烧啊，是刚刚和探子交战的时候魔力用过度了吗…？” “……咕。” 认命似地闭上了眼，克琳希德握紧右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不识趣的男友的胸膛， “唉，当我没说吧。也不能指望你个木头脑袋能谈上恋爱之后就突然学会听懂潜台词…不过这已经完全不是潜台词了，就差明说了吧？” “我只是觉得，在外面做这种事实在是…” 尤金红着脸，他当然不是完全不懂，“我们才交往一周不到，起码也得到结婚的时候再说。” …… ……克琳希德没有回话。 在这种距离下，对方身体轻微的颤抖他能非常清晰地感知到。 发生什么事了？ 敌袭？还是什么… 尤金看向对方的眸子，以他对女友的了解，就算是魔王亲临也不可能把她吓到这种地步。 克琳希德的眼中，他看到了。 一抹小小的，摇曳着的，妖艳的，青蓝火焰。 飘荡在半空之中。 哦，对了。确实有东西能吓到她，那就是… “鬼，鬼火啊——” 女高音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巷子的寂静。 ? “‘鬼，鬼火啊——’…就这么叫着，这对新交往的情侣，据说就这么消失在了艾尔西亚一个平静的春日夜晚里……” 讲完了简短的故事，希奥利塔眨动眼帘，于是红色的两盏小灯笼也随之明灭…她似乎是在期待听众们的回应。 “零分。如果就这么消失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发生过的？”俄波拉裁判率先给出了评分。 “…尤金和克琳希德给我说过这件事。除了结尾，基本上是照搬他们经历。”黑暗中，弥拉德裁判摇了摇头。 “鬼故事就是这样子的啊你这落后于时代的老学究山羊bba到底懂不懂！”希奥利塔柔韧的尾巴缠住枕头往俄波拉脸上砸过去，却被后者灵活躲过，“而且，改编了结尾也算是原创！自然不涉及抄袭！怎么了嘛！” “悬浮的青蓝火焰…图尔兹查的繁彩焰？还是妖火术？”弥拉德想了想，说，“不过，考虑到施法者的魔力性质，恐怕大部分火焰魔法都能表现出青蓝色。” “狐火吧。入城魔物娘登记名单里有几只东方来的狐狸。”俄波拉摆了摆手，“可能是想凭依那位女勇者，却被那两位勇者目击到了没能得逞。” 眼睛瞪大看着真的开始讨论起火焰本体的俄波拉与弥拉德，希奥利塔高声抗议，“咕…你们怎么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鬼故事的幕后黑手来了！这可是大忌哦大忌，明明维持这种微妙的朦胧感与神秘感才是鬼故事的精髓所在啊！” “狐火？没见过的魔物。” 大陆东部和西部之间横亘的梅布利亚圣峰与高原阻挡了大部分的人员往来，近些年来航海与造船的发展才让两端的联络多了起来。 弥拉德作为土生土长的大陆西部人士，自然完全没有去过与世隔绝的东部。 强打起精神，俄波拉滔滔不绝，“是从妖狐和狐仙高浓度的魔力和强欲中产生的魔物，形态与元素精灵相仿。近年来也有主张认为该将她们归为火元素精灵的东瀛特有亚种，我认为这是纯属不了解她们的人才会说出的无稽之谈…” “应该不是狐火吧，”抬手打断了俄波拉的吟诵，弥拉德说，“这事和琪丝菲尔有关系？” “嗯…有的哦。甚至可以说是巨乳辣妹勇者小姐一手造就的怪谈呢～” 原来如此。 举办什么鬼故事鉴赏会，原来只是为了拐弯抹角地切入正题。 被弥拉德打断，乖乖闭嘴的俄波拉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巴微微张开。 “……哦。是那东西的事…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今晚还要去检查一下它的运作是否正常…” 扶着额头慢慢站起来，俄波拉打了个响指令房间内再度明亮。 身着鹅黄色可爱风睡衣的教授左看右看，似乎是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毛绒拖鞋，足掌拱进去后脚尖轻点地面，确认无碍才使用转移魔法离开此处。 “那么，弥拉德大人，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咯～？” “……实地调查，对吧。” 第五章 鬼故事鉴赏会（下） 夜深人静。 远离闹市的喧嚣，偏僻又昏暗的巷子内。 “弥…弥拉德大人…我有点热…” 倚靠在浑身僵硬的勇者怀中，莉莉姆的声音闷闷的。 “……” 弥拉德往后靠了靠，触到了硬物。 是墙壁。他已经退无可退。 要用塑岩魔法开辟道路吗…？ 算了…还是忍让一番吧。忍辱负重，就当是为了这莉莉姆嘴中和琪丝菲尔有关的情报。 缩着身体回避与怀中女孩的接触，弥拉德环顾四周。 是艾尔西亚很典型的小巷。鹅卵石铺设小路，漂亮的岩面墙壁，还有路灯立在巷口。 “既然要实地调查，那肯定要进行彻底的角色演绎，才能复现出那晚的情景呀，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抬起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白狐，她撩开齐平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来，用您的手背来测量我的体温吧～” 啪。 弥拉德的手背轻轻拍在希奥利塔额头上，不那么温和的举动令莉莉姆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不烫，没病，恭喜。” “温柔一点点啦！弥拉德大人！” 睁开眼睛，希奥利塔的话音随之止息。 她在颤抖，和故事里的克琳希德一样。 感受到女孩娇小身体的颤动，弥拉德打起精神，望向她被恐惧填满的眼眸。 果不其然，有摇曳着的青蓝火焰。 方位的话，应该就在自己的正后方。 他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 屹立在巷口的路灯。本应散发出温和乳白色光芒的灯，此刻却被青蓝的艳丽火焰占据，用那异样的颜色照亮周围。 “当当当当…！真相大白了！原来所谓的鬼火居然是——” 对希奥利塔这种天生的演员来说，恐惧也能收放自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路灯下，鼓着掌，击出孤零零的掌声， “是变成魔炎烛台的路灯！哎呀哎呀，那天晚上的克琳希德小姐居然会被这种东西吓到，真是意想不到呢…” 弥拉德仰头望向灯室，其中蕴含的魔力不再是之前属于魔力炉运输的相对纯粹的无主魔力，而是和希奥利塔散发出的魔力相同的…魔物魔力。 魔炎烛台，希奥利塔那几顶量产的魔界帐篷里也有配备，那闪着诡异的粉紫色烛火他到现在还忘不掉。 运作方法简单来说，就是用蕴含的微量火之元素与魔物魔力反应，混合出具备“照明”性质的，外形似火的魔物魔力。 因为本质只是魔力并非真实的火焰，所以摸上去也感受不到热度，也不会点燃周围的物件。 “我记得，琪丝菲尔接驳魔力炉后，将其中储存的魔力全部攫取，没有留下一点，” 真相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弥拉德伸手触碰着灯柱凹凸不平的表面，涓涓细流一般的魔物魔力此刻正沿着符文回路灌入灯箱， “你之前提及的，地下的魔力炉为了保持稳定，需要十多对魔物夫妇作为稳定器。而在魔力炉内的魔力被洗劫一空后…他们的魔力就代替原本魔力炉的魔力，被回路运输，送进了城里各处的公共设施内，对吧。” “言中了八九成哦～哎呀，不愧是名侦探希奥利塔的忠实助手呢，弥拉德大人有一手的嘛。” 希奥利塔抱着双臂，点头称赞，“不过…有一点弥拉德大人您没有推测出来哦。话说回来，您真的很重视琪丝菲尔小姐诶…？” “她天赋不错，敢打也敢想。就是性格莽撞了些，多加历练之后必定是能独当一面的顶级勇者…没推测出来的和琪丝菲尔现在的状况有关？” “正是哟！那个，该怎么说呢…其实，魔物魔力是一直存在于魔力炉中的，之前也有微量的魔物魔力和正常的魔力一起顺着回路输往艾尔西亚城各地啦，只不过因为含量少又用的快，没怎么表现出魔物魔力浸染的性质就被用掉了。偶尔有一两盏灯颜色不对，也会很快被调整回来…我这么说，弥拉德大人应该能理解了吧？” 破解魔力炉的权限，将身体置入回路中，借此接驳魔力炉，将数十乃至数百倍平常魔力容量的海量魔力灌注入自己的体内。 海量魔力。 在琪丝菲尔接驳魔力炉之前，魔物魔力就已经存在于魔力炉中。 弥拉德的脸色渐渐难看，“她吸收了魔物魔力？” “该说是祸，还是福呢…多亏了魔物魔力保护受体的特性，琪丝菲尔小姐没有因为体内魔力太多接纳不了而爆裂四散，也不会因为魔力耗尽就香消玉殒…呢。哈哈…很厉害…吧。” 越说越心虚的希奥利塔背着手低下头，踢着脚底固定在地面内的鹅卵石，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再告诉我一遍，人类女性在吸收魔物魔力之后的结果。” 之前的教学中就有提及，弥拉德记得自然也很清楚。 “会…会变成魔物啦。魔物魔力流入人类女性的身体里的话，会慢慢改变女性的肉体，将她们转变为魔物娘。倒不如说，琪丝菲尔小姐在短时间内摄入如此之多的魔物魔力…能撑到现在还没有变成魔物，算是个奇迹了…呢。” 他才刚刚夸过琪丝菲尔天赋异禀过个几年就是顶级人类勇者…什么叫对方马上就要转投魔物了？ 但，确实是祸也是福……琪丝菲尔不会因此失去生命，却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被转化为魔物。 “我平时都很小心收敛魔物魔力的…尤其是修道院的时候…弥拉德大人刚醒过来看到满修道院的魔物的话，肯定会大发雷霆吧…这样的……” 不敢与弥拉德对视，希奥利塔低声说着，“魔物化的进程一旦开始，就连我的母亲来了也没办法终止…” ……希奥利塔拐弯抹角不敢直说的理由，弥拉德也清楚了。 若她的话属实，那琪丝菲尔转变为魔物已经是板上钉钉，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 回想起那个女孩带点傻气、灿烂的笑容，还有一起雷斯卡特耶改变那个国家的约定，弥拉德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赤星遍布的战场，滚烫灼热的空气炙烤着他的头脑与肺腑。 他该如何将事实告诉那个女孩？ 身为勇者，她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不会想不开，又要以残躯化烈火焚尽雷斯卡特耶……吧。 第六章 巴风特（上） 结束了夜晚对魔力炉的检视和维修，俄波拉扯着哈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身为魔力炉的最高负责人，她有权限通过沿途的关隘，也自然需要为前些日子魔力炉被他国勇者篡夺的意外事故负责。 魔力炉的事，农业博览会，学生们的毕业。 各种繁琐又无趣的会面和与各方代表的洽谈一点点将她的日程表填满，习惯分心同时处理多件事务的俄波拉也久违地感受到了忙碌。 忙碌是好事。 全身心投入时，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与欲望就会乖乖堆积在脑海的一隅，只要不去主动触碰，她就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冷静。 今天的是地下生活区的控温魔法阵出了问题不起作用。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还好。 但当时一位执勤的熔岩魔像与她热心的丈夫尝试将自己的魔力灌入法阵中重新启动，结果就是生活区直接变成了桑拿房。 虽然魔物夫妇们纷纷表示这样也不错，他们直接顶着高温，搂着彼此回到了自己房间进行身体汗涔涔，脑袋也晕乎乎的激烈应酬… 但俄波拉可没人陪。 而且，作为负责人，她还需要孤零零地把控温魔法阵修好。 一切都忙完，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俄波拉身上穿着的鹅黄睡衣都被汗液浸透，黏糊糊地贴敷在肌肤上。 洁衣魔法…算了，脱掉衣服先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她步入自己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 踢开脚上同样湿透的毛绒拖鞋，脱下睡衣…微风透过窗缝拂过肌肤，感觉不错。 疲惫的教授一跃而起，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脸揉进抱枕里。 也许，是她过于困顿劳累。 也许，往日里沉静的头脑也被闷热的环境所影响。 也许，是被扔到脑海一隅，被压抑的本能略微伸展了下身躯，影响了她的判断。 就结果而言，俄波拉没意识到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我想和你聊点事。” 弥拉德沉闷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 什么？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吗？居然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话说回来，自己好像没扑到柔软的床铺中，脸所接触到的触感极佳还散发好闻魔力味道的东西貌似不是她的抱枕，那到底是… “以及，你压住我的腿了。” ? 思索琪丝菲尔魔物化问题的弥拉德实在无法入眠，摇醒希奥利塔，从睡得迷迷糊糊的莉莉姆嘴里得知俄波拉的住址后就赶了过来。 作为要向琪丝菲尔赎罪的负罪之人，她理应对此有更深层的思考，也许能帮他想想办法。 门上锁了，叩门也没有回应。 于是他故技重施，踏入房间，坐在对方床榻上慢慢等候。 除了询问琪丝菲尔的事，也可以看看魔物娘对魔物化的态度。 他没等多久，体感时间约莫五分钟，门就被推开，亮光射了进来。 但是——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还没等弥拉德开口，俄波拉就已经把两只毛绒拖鞋踢到房间角落，睡衣也被她从头顶脱下，扔到了他的脸上。 满是汗津味道的衣物糊住了他的面部，弥拉德因此愣住了那么一瞬间。 下一秒，他的大腿就迎来了柔软之物的冲击。 “以及，你压住我的腿了。” 把他的腿当做枕头的生物慢慢地抬起了头，迷蒙与困惑的双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俄波拉此刻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像是被雾蒙住了，胸脯起起伏伏，目光盯着黑暗中弥拉德的面容，微弱的光照造就出绝佳的阴影，衬得男人五官立体。 “我很好奇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迟钝，以至于没发现我的存在。” …她没有回答，反而重新把脑袋埋了回去。 弥拉德皱着眉，他自然能感受到对方渐渐粗重的呼吸，还有恍若梦呓的呢喃。 她原本还是脑袋埋在他膝盖之间，现在已经半跪在床上，腰肢抬高，以弥拉德的视角看，倒像是跪乳的羊羔。 这是在……撒娇吗？ 这样的话，对话可没法成立。 叹了口气，弥拉德伸手探入巴风特墨色的长发之中，捏住了对方的脖颈。 纤细又脆弱的脖颈几乎能被他一手抓圆，他知道那道疤痕就在此处，略微发力应该就能让旧日的苦痛重新回到这状态奇怪的巴风特之上，唤回她的理智。 “俄波拉，现在不是你撒娇的时候，我不是也不会是你撒娇的对象。现在，我有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能听懂吗？” 动作轻柔地握住脖颈，将她的脑袋慢慢抬高，直到能与自己平视。弥拉德注视着她的眼眸，吐字清晰，“我对你们萨巴斯教团的教义没有兴趣，此事过后我会调整关于你的应对措施。” “……嗯。” 被他捏住脖颈坐起来的俄波拉几乎是呜咽着说出应答，声音嘶哑得吓人，“我…我知道了……” 他又闻到了那天抓住希奥利塔尾巴时的气味，瞥了眼床单，果不其然。 思考只在一瞬间，弥拉德决定无视对方颤栗着，有如抖动布丁般的大腿。 “好。现在你去穿上新的衣物，我来把你弄脏的床单清洗干净。接下来，我们好好地聊一聊琪丝菲尔的事，能理解的话，就点点头。” 俄波拉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是知道自己不会容忍她的撒娇了，弥拉德想。 非常可惜，就算是撒娇他也不会放宽松赎罪的标准的。 好险没给她混过去，还换了身能激发保护欲的皮囊，真是狡诈的对手。 ? 约莫十分钟后，双眼涣散的俄波拉才重新走入卧室，她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略微泛红的脖颈，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弥拉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床榻上的污物已经被他清理一空，“希奥利塔告诉了我你的住址，我来的时候你不在，所以就先进门等你了。” 俄波拉“嗯”了一声，捏紧衣角，语气比之前急促了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每天晚上我都需要对魔力炉进行检修…所以不在家。” 弥拉德一转话锋，俄波拉正处在心神不宁之时，现在提问无疑能得到更好更真实的回答，“嗯。你应该知道琪丝菲尔的现状。身为魔物的你，会为自己的同胞增加而兴奋吗？……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谈到琪丝菲尔，俄波拉的眼睛有了一些神采，“会。变成魔物的话，她就不用去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了。无法疏解的负面情绪会腐烂发酵变质，后果你也看到了，最后只会驱使着她自我毁灭。” “你知道她心里不对劲？” 俄波拉没有思索，几乎立刻作答，“不知道。但是，我见过一些雷斯卡特耶远征队里的勇者…他们几乎都有心病，或轻或重。琪丝菲尔那样，往死亡与自灭的道路上狂奔的勇者不在少数。” 被当做无情的战略武器使用，剑刃对准同胞，愧疚与负罪感萌生，并且扎根，生长。因此而产生了自毁心理，琪丝菲尔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弥拉德闭上眼，声音低得宛如耳语，“形势严峻到这种程度。” “这方面…直接询问琪丝菲尔可能会更好。” “可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琪丝菲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通知她？” 俄波拉迟疑片刻，“我会直言不讳。如果她有怒火的话，朝我宣泄也没问题。但…果然还是委婉一些比较好吧，哪怕事实不会因言辞的改变而变化。” 第七章 巴风特（下） 弥拉德进入俄波拉的房间时就确认过，房内没有什么刻板印象上巴风特会带着的什么造型古怪材质成谜的蜡烛，地板上也没有用各种生物的血液绘制而成的法阵。 就是个简简单单的教师房间，朴素到能说是简陋的地步。 书桌上堆满了论文与材料，窗前摆着不知名的植物，厨房积的灰能有他一个指节那么厚。 暖黄灯光下，俄波拉的小小居屋竟然有些温馨。 弥拉德看向俄波拉。她已经换上了另一套连体睡衣，是黑色的山羊套装。洁净后变得清爽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她闷闷地开口，“接受怒火，成为沙包…这对你来说有帮助吗？” “有，至少我知道了下次见她，告诉她真相时要做好再战的准备，”弥拉德用手扶住额头，叹气道，“将人类转化为魔物…至少在过去，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拉了把矮凳过来坐下，俄波拉低着头，小声说，“以前不也有有尸体挖开封土变成丧尸…” “那个不算。等会儿，你们这种…新型魔物的队伍里，也有丧尸的存在？”弥拉德愣了愣，“丧尸是丢掉灵魂的尸骸，那她们的意识从何而来？” “新千年绝大多数的丧尸仍然保留着生前灵魂。相当罕见的情况下，若是灵魂离体前往轮回…决定意识的是肉体。肉体会存储生前的记忆，随着与丈夫的结合渐渐恢复。与其说是人类尸体受魔力影响而行动…倒不如说是人类尸体变成了新的名为‘丧尸’的生命体。”俄波拉拉开睡衣衣领，让弥拉德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狰狞疤痕，“从本质上说，我和新千年的丧尸是同类。并非在存活时被转化，而是早已归于尘土的尸骸与徘徊不定的亡魂，被了魔王魔力的浸染，从而…变为了不死魔物。” “灵魂也能存储记忆。也就是说，如果灵魂与肉体没能结合，幽灵与尸体分别变成魔物，到最后会有两个拥有同样记忆的魔物？” 肉体能够承载一部分记忆——这种论调在千年前就有人提起，但终归不是主流，因为无法用常规的手段去验证，渐渐泯没在了历史长河内。现在能在俄波拉口中得到证实，确实是个意外收获。 似乎进入了授课的状态，俄波拉挺起胸膛，声音清晰，“虽然稀少…但确实有这样的例子。肉体与灵魂分别变成了丧尸与幽灵，并且因为人格与记忆完全相同，她们到最后找到的丈夫也都是同一位。” “非常有趣的事实。那么琪丝菲尔的魔物化，是否会影响到她的记忆与人格？” 弥拉德与俄波拉的目光相撞，夜已深，对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也已带着些许倦意，巴风特强打起精神，缓缓开口，“…看情况。魔物化通常不会影响记忆。除非是足以造成心理阴影与创伤的人生经历，本人迫不及待想将其从脑海中抹去当做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下，确实会让类似的经历慢慢淡忘。” “人格呢？” “魔物化并不会改变人格，但是会让女孩们正视自己被压抑的欲望，跳出教规或是社会为她们设下的篱墙，拥抱本我。”她停顿了一会儿，寻找相关的例子，“如果魔物化前是个恪守清规但是内心渴求被爱的女孩…魔物化后会在这方面变得相当大胆，会变成是她理想中，拥抱爱与欲的自己。” “你知道我不会将你的理论全盘接受。” 盯着身着可爱睡衣但依旧进入了状态，昂首挺胸络绎不绝的娇小教授，弥拉德很难把她和之前趴在他腿上准备撒娇的女孩联系起来，也很难把她和凶残的魔物联系起来，“希望这不会又是你蛊惑人心的言论。” “能用作你的参考，我已经满足。” 信任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建立，何况还是曾在战场上厮杀，立场截然相反的两人。 俄波拉也没想过能马上得到对方的谅解。倒不如说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的小房子里闲聊，已经是她能想象到最祥和的场景了。 ……之前把脸闷在他腿间除外，那个超纲了，顺藤摸瓜这种事做这么一次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不过，对方好像把那当成是撒娇了。 在弥拉德看不到的地方，俄波拉的脚趾正打着架……她正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总之，我明天会试着告诉琪丝菲尔她将魔物化的事。”弥拉德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一趟起码知道了魔物化对琪丝菲尔的记忆与人格没有影响。 那么欢脱的孩子，应该不会舍弃掉太多的记忆…吧。 “哦…对了。”俄波拉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嗓音轻柔，几乎融入了微风中不仔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弥拉德转过身，低头看向红着脸的巴风特，对方正不断摩挲自己脖颈上的疤痕，“怎么了？”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 俄波拉斟酌着用词，弥拉德则是满头雾水，事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是想说下次还有机会再聊吗？ “——能不能掐得再紧一些？” 似乎是相当难为情的要求…实际也是。 知道自己的逾矩和疯狂，但被无法反制的温柔的暴力扼住咽喉，弥拉德温热的掌心触碰到那时时刻刻都敏感得宛若新生肌肤的疤痕时，俄波拉就知道了自己的后半生很难戒掉这种感觉。 那是…安心感。 像是在负罪感与愧疚的追杀中寻到的一处小小的安全屋，让她能心安理得地喘口气，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在痛苦中活下去。 小小的教授没敢抬头望向那个雄武有力的男人，因为哪怕不看也知道对方肯定心情复杂，眼里可能还带着厌恶与嫌弃。 弥拉德确实皱起了眉，这难道也是种表忠心又服软的手段…？ 他知道犬类会在信赖的对象面前露出肚皮，作为臣服的象征。俄波拉这样说，是表示她完全支持他的监视与审查了，希望能得到他的信赖？ 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最多也就需要频繁使用洁衣魔法。 “这能让你安分些？” …他答应了？俄波拉瞳孔散大，像是生怕弥拉德后悔一样，忙不迭地点点头，马尾跟着抖动， “嗯。” 一天一次是不是有些太频繁了？那就一周一次，不，三天一次… “……我会尽量满足你，其他地方，你别学希奥利塔。” 第八章 适合越狱的日子（1） 次日早晨，琪丝菲尔的囚室。 吸收过上次的教训，琪丝菲尔养成了就算被软禁没人监视也穿着衣服的好习惯。 今天又新送进来几件衣服。 维瑟格兰方面基本上就是把她原来的衣服通过转移魔法阵扔到了囚室里，而且可以猜到没对这些衣服做太多检查。 毕竟她都能从今天的衣服的夹层里搜到小随从的信和糖果…还真是感谢维瑟格兰高抬贵手。 剥开糖衣，把硬糖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嚼着，琪丝菲尔舒展信纸，她读得很慢，短短几行字被她视若珍宝地反复阅读。 那名随从是小贵族的私生女，没有名字，也没办法以姓氏称呼。 她倒是想给小随从取个名字，但奈何那倔强的小女孩坚持要自己从书里找一个合适的，于是她小小年纪看过的大部头堆起来比本人还高，但至今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信就几行字，所蕴含的信息不多，却很重量级。 使团濒临解散，没了老太婆和她，能说得上话的人也就没多少，而雷斯卡特耶方面给老太婆定调成叛逃，这群人自然是想着在密探和刺客来之前跑路。 而那个小随从…她想留在艾尔西亚。 能不用回雷斯卡特耶，琪丝菲尔当然双手双脚都举起来支持。 但哪怕小随从再成熟再稳重也终究是个孩子，文字间洋溢着天真的对未来的畅想，未曾想过要克服的种种困难。 要是被密探抓住… 琪丝菲尔不知不觉将信纸捏皱，硬糖的碎末在舌与齿之间浮沉，她却没感受到甜味。 力量和魔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要溜出去吗？ 琪丝菲尔望向仅有人脸大小的窗户。 囚室的防御魔法自然不在话下，随随便便就能轰开。束缚住她的一直不是囚室本身而是和大叔的约定，他们约好了要一起改变雷斯卡特耶那她就不能逃跑让大叔失望。 …数三百下好了。 如果大叔没能在三百下里过来找她，她就悄悄逃出去帮小随从找好能躲藏的地方和工作…那个魔法学院就不错。 如果大叔来了…那就正好，大叔应该会答应帮这个小忙的。 三百，二百九十九…… “琪丝菲尔。” 男音打断了琪丝菲尔的默诵。 弥拉德的金毛脑袋从地板里钻出，他似乎也吸取了教训…这次是闭着眼上浮的。 “哇，大叔你就不能换种登场方式吗…而且为什么每次出现得都那么凑巧啊，难道在我心里装了感应法阵？大叔你想偷看我的心声吗？” 舌面裹住所有的融化的半融化的未融化的糖碎，糖分带来的甜味渗入了味蕾。琪丝菲尔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还想着大叔你今天不来我就越狱呢。” “…那我很庆幸今天来了。” 给了充足的反应时间，于是弥拉德睁开眼，入目的琪丝菲尔果然不是赤裸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纱立领衬衫，下半身则是坠有金属链条的皮革裙裤。 从露出来的一截小腿来看，琪丝菲尔应该还是穿上了那种奇怪的，纤薄到能透肉的袜子。 “怎样，好看嘛，大叔？”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双马尾甩来甩去。 “…我还是没弄懂这一千年的服装演变。” 尤其是那种诡异的袜子。 从希奥利塔到俄波拉再到琪丝菲尔，她们都挺喜欢穿的。 弥拉德也承认这种足以覆盖整条腿部的织物能有效衬出女性修长的线条，称得上赏心悦目。 但他弄不明白这种东西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这种地步的。甚至史书里也对它没有太多记述，仿佛一夜之间这种袜子就风靡了大陆，主神教会的反对声音在贵族都忍不住带头穿搭以及社会的潮流中慢慢消弭，现在似乎连修女都开始穿白色的这种袜子来彰显纯洁。 一千年，真的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不要突然说这种凸显大叔你年龄的话啦，很显老的诶。”挠了挠脸，琪丝菲尔嘟囔着，“……而且总感觉大叔你在困扰某些很没意义的事。” 放弃思考袜子的问题，弥拉德说，“希望如此吧。琪丝菲尔，你逃狱是想去做什么？” “帮那个小随从落户艾尔西亚啦，大叔你之前见过的。”将随从的信递给弥拉德，琪丝菲尔凑近对方，语气讨好，就差没点头哈腰，“不过，大叔你来了我应该就不用逃狱了吧。帮个忙嘛大叔，你也不想看到那么听话懂事又机灵的小姑娘被密探抓住送回雷斯卡特耶拷问吧？他们的手段我知道哦，小姑娘扛不住的…” 看完信，弥拉德点点头，“好，今天你就逃狱，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正好也有话想和你说。” 他早有准备。 俄波拉说雷斯卡特耶的勇者大多都有心病，需要心理医生来进行辅导。 琪丝菲尔虽然外表看着乐天又热情，但能有那么强烈的自毁欲望……也不像是个心理很健康的人。 如果按照俄波拉的打算，直言不讳，琪丝菲尔陡然之间接受那么残酷的消息，很可能会走上极端的道路。但是要是在心情舒畅，放松的时候知道…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所以，在他的深思熟虑后，一个简单的计划慢慢成型。 那就是…… ? “弥拉德大人与下流无耻偷跑巨乳辣妹勇者的约会计划！” 希奥利塔站在仅有二人的暗室内，不断拍打身后发着亮光的写字长板，她眼镜上带着的镜片不知为何发着光，遮挡住了她的目光。 “俄波拉哟！虽然我对是谁给了弥拉德大人这么做的勇气与想法非常好奇，但我想现在正是你我放下过往怨仇的时候了！” 坐在台下，俄波拉闷不做声，默默移开了视线。 希奥利塔笑了起来，“呜…我也很想拒绝这个听起来就很荒唐的计划哇！但是谁让弥拉德大人诉说计划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人性的光辉呢！多么美妙又无法拒绝啊！既然如此，那就要全力支持了，对不对？昨天夜里背着我和弥拉德大人私会的俄波拉老师？” “啊，嗯，对…支持。” 俄波拉心虚地把自己的领口抬高了一些。 笑着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希奥利塔竖起大拇指，“说得好啊你这脖子上还留着一圈草莓印的巴风特，不愧是千年的山羊bba！这是弥拉德大人第一次和其他女孩约会，我可是相当地不放心哟？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制造点小事件帮他们拉近距离？” “答对咯！” 走下讲台，希奥利塔挑起俄波拉的下巴，让那条被后者竭力掩盖的伤疤露了出来。 与周围的白皙肌肤截然不同的，手掌模样的泛红印痕。 把手搭在俄波拉的脖颈上，希奥利塔小心地调整角度，让自己小小的手掌能与那宽大的掌痕重合。 “在此之前，我敬爱的俄波拉老师哟，能告诉我，您昨天和弥拉德大人发生了什么吗？” 第九章 适合越狱的日子（2） “大叔大叔，那天给你打理的造型有没有效果，是不是走在路上，女孩们回眸的次数都多了些？有没有找你搭讪的，或者被大叔你的帅气和老成俘获的哦。” 琪丝菲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弥拉德身后，她那高调又夺目的金红双马尾被弥拉德无情地用伪装魔法掩盖，就连俏丽的面容也换成了不容易引起他人注意的路人脸。 不过本人倒是毫不在意，对着镜子里朴素的自己左看右看挤眉弄眼，像是小孩子见到了新奇的玩具。 弥拉德自己当然也不例外，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对克琳希德教授的那伪装魔法相当熟悉，甚至能做出更符合自己状况的改造。 现如今他们走在街道上，来往的人们都不曾发觉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平平无奇的两人曾是差点引起战争的“赤之星”与拯救艾尔西亚的圣者弥拉德。 “…有吧。” 弥拉德缓了缓，至少希奥利塔看到他那更符合外形年龄的新造型时，脸上的满足与惊喜做不了假。 “嗯嗯，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什么职业，品貌如何？告诉我嘛大叔，我来给你出谋划策！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是看过的浪漫小说可以堆满房间，经验丰富，绝对可以放心。” 年轻女孩都这么喜欢八卦，对爱情故事这么好奇吗？弥拉德对此感到不解。 但既然这次外出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出美好的回忆，为琪丝菲尔在面对不幸消息时留足缓冲…略微编织一些善意的谎言，让她对继续生活下去感些兴趣，应该可以吧。 “她…是我的后辈，个子很矮，身体比较瘦弱，闹闹腾腾的，很烦人。”弥拉德想了想，尽力描述得不那么像希奥利塔，“不过，我近期没有婚恋的想法。” “哦…难道说是那个矮个子小修女…”琪丝菲尔瞬间警觉，“等等，我相信大叔你不会对小女孩出手啦，但是……她成年了吗？” 希奥利塔…成年？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身为魔王之女的希奥利塔按照之前不经意间透露的情报，真实年龄恐怕在百岁之上，就算是在以长寿闻名的精灵族群中，这样的年纪也绝对能算得上可以独当一面了。 “成年了吧。但她对我的感情，应该只有崇敬与孺慕。” “……不啊，那小丫头很明显就是喜欢大叔你吧。望向你的眼神都粘腻到快拉丝了诶，大叔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嘛，我一直以为大叔你是装不懂，免得伤了小丫头的心，把事情搞得复杂诶。结果是真木头吗？” 琪丝菲尔指尖卷着一缕发梢，目光落在走在前面脚步突然些微变调的圣者大人身上，她调笑道，“有点搞笑诶～大叔不也有过喜欢的人吗，难道不懂喜欢上别人时是什么表现？话说，大叔和当年的意中人，走到哪一步了呢？” 自从知道弥拉德对她八卦自己过去的情史不怎么在意后，琪丝菲尔就卯足了劲想从他嘴里撬出点情报出来，像是忘了自己把松果藏在哪里的松鼠，锲而不舍地在各种地方敲敲打打。 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琪丝菲尔突如其来的疑问弄得脚步紊乱，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我还没诉说自己的心意。” “诶……结果还只是暗恋？惦记这么久哦？好像是有得不到的才会一直挂念的说法啦。” 哇，这个大叔超麻烦超难搞的。 琪丝菲尔快速眨了眨眼，再度确认了这个观点。 执拗又死硬，对一千多年前的都没确定关系的初恋念念不忘…一般人真的会记这么久吗？ 素未谋面的初恋小姐您到底有多完美才能让这大叔惦记这么久啊？ 不过，说笑归说笑，她要怎么让这千年古董纯情木头开窍，走出初恋的阴影？ 一直在让大叔帮忙，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总得帮上对方点什么吧？ 虽然助力大叔走出初恋阴影这种事听起来…有点逊，但终归是有用的，大概吧…？ “大叔近期没有婚恋的想法，是因为初恋的事吗？”琪丝菲尔小声试探性地开口，“又或者说其他的原因？” 弥拉德的脚步突然定住，琪丝菲尔连忙刹住车避免撞上男人的后背。 是自己的话冒犯到大叔了吗？要赶紧道歉—— “想吃甜品吗？” 弥拉德转过身，指向街边的店铺。 琪丝菲尔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对方将自己带到了一家地段不错的甜品店前，明净的橱窗内陈列着五颜六色的糕点与甜品。 雷斯卡特耶国内少有这类甜腻的食品，作为物产贫瘠极度依靠进口的国度，没办法将黄油与奶酪如此豪奢地使用在茶歇甜点中，就更不用说在平民中普及了。 “要！” 完全没有犹豫，琪丝菲尔捣蒜般点着头。 婚恋什么的，等会再聊吧！ 虽然天天都有维瑟格兰的甜点从转移魔法阵里送过来，但是她琪丝菲尔可是胃口与实力同样强劲的美少女勇者，那点甜点根本不够填满肚子的！ ? “俄波拉！汇报情况！” 坐在餐厅的露天卡座，希奥利塔眯着眼睛对街对面一前一后走进甜品店的男女行注目礼。 “弥…目标结伴走进了甜品店。” 俄波拉回答得有气无力。她看向希奥利塔，后者尽管一张报纸遮挡住了自己的正前方装模作样成看报纸的食客，但那脑袋偏转向街对面的幅度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打起精神来啊，俄波拉老师！我准备好的天衣无缝的计划，你已经熟记于心了，对吧。” 就在说这话时她也没把头转过来，依旧盯着甜品店的透明橱窗，希冀窥见那两人的身影。 “……你真的觉得那种计划对他们适用？” “为什么不呢？这可是经典戏码呀！有多少才子佳人因此相遇相知相识相爱，步入婚姻的殿堂……我读过的剧本里可都是这么写的。哼哼哼，准没问题。” 这小妮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报复自己啊… 俄波拉抽动了下嘴角，她知道希奥利塔向来沉迷戏剧，但把戏剧里的套路搬到现实还是太过荒唐了。 一想到自己等会要出什么糗，俄波拉闭上眼，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以茶代酒，就当是壮胆了！ ……咕，好烫… 第十章 适合越狱的日子（3） 舔干净嘴角的奶油，琪丝菲尔又插起一小块蛋糕放入嘴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琪丝菲尔，你能接受与寿命只有一天的人结合吗？” 面前坐着的男人开口就是重量级，琪丝菲尔差点被嘴里的奶油呛到，咳嗽几声，满脸不可思议，“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啊，大叔？” “是你先询问的婚恋问题。” “啊？哦…我懂了，大叔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太能活，所以不能接受伴侣在自己面前衰老，死亡，是这样吧。” 横跨一千三百多年的生命历程…尽管按照史书，对方有很多时间都躺在棺材里，那也是很不得了的数字。 …自己居然和这样的传奇人物硬碰硬还帮他整理过妆容吗？ 看来自己也能算得上传奇人物了哇。 不错，再奖励自己一块蛋糕！ 琪丝菲尔吞下口中的奶油与蛋糕，充盈口腔的甜蜜让她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慢慢品味直到唾津不再甘美，她才给出回应，“会吧。一天就一天嘛，能做的事情也挺多的不是吗？一起吃甜品，魔法和武艺对练，傍晚再看看夕阳什么的。然后在余生里慢慢品味这蛋糕一样甜滋滋的时光…呜哇，大叔你不会就是这种心态吧？但你和那位初恋也没在一起吧……” “我的意思是，这对对方来说太过残忍。至于我的初恋……我说了我已经放下了。” “嗯嗯嗯放下了，我懂的我懂的。嘴硬也是大叔和小孩共有的特权哦？”琪丝菲尔拿起木叉，挑起一小团奶油，手腕一抖，那团白花花的奶油正中弥拉德的唇峰，“反过来的话…我也不觉得是种残忍。一天寿命纵然短暂，却也在对方的生命轨迹中留下了自己的印痕，超帅的啦，感觉这辈子都值了。” 不惧死亡，划出绚烂易逝的烟火，只为将那一瞬的光与焰留在旁人心中。与她几天前接驳魔力炉的风格如出一辙。 弥拉德明白，眼前正对蛋糕大快朵颐的后辈表面上是与他截然相反的生物，一举一动都超出他的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吃…” 弥拉德的话音还未完全出口，就被刺得耳膜生痛的噪音所掩盖，店内的食客捂着耳朵，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惊讶地望向门口。 “嚯！嚯！嚯！都安静，满脑子都是白腻奶油和松软蛋糕的贪吃鬼们，现在这家店被我们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占领了！要想活着吃到盘中甜点，就得听我们的话！” “……她说得对。” 高昂与沉闷的声音接连响起，攫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那是…… 弥拉德捂住眼睛，发出无声的痛苦呻吟。 门口站着的，自称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的二人。 颇具异国风情的嘉年华假面遮住面部，两个娇小的身影此刻都穿着一身宫廷长裙。裙摆拖地裙撑硕大，蕾丝花边与织花点缀裙面，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行走的蛋糕人。 而现在这两个蛋糕人手里正拿着比她们身高还高的木叉子，尖端对着柜台后的瞪大眼睛的店长，示意后者不要轻举妄动。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希奥利塔呢？ “…大叔，那不是一直跟在你屁股后头的…小修女吗？” 琪丝菲尔震惊到咀嚼都成了慢动作，腮帮子鼓鼓胀胀看着门口的两人，那独具特色的白发和猩红眼眸哪怕带了面具她也认得，更不用说身形也完全符合。 至于另一位…就不太有印象了。 黑色头发金色眼睛，倒是和小随从挺相近的。此刻她正把什么东西递给了老板，后者霎时喜笑颜开，比出了大拇指的手势。 “我不认识她们。” 弥拉德果断地摇了摇头。 “哦嚯嚯嚯！很好很好，看来在场的诸位对我们掌控这家甜品店都没有异议！那么接下来……” 动作浮夸地扫视店内的顾客，蛋糕人一号最终的视线还是锁定在了弥拉德身上。 “你，对，就你！明明看着才二十多岁但总给人五六十岁老头印象的那个！” 蛋糕人一号唇角带着弥拉德熟悉的恶作剧的笑容，踩着厚底的高跟，踱步到他身旁。 假面之下，居高临下的猩红眼眸定在他唇峰上的奶油好一会儿，伸出颤抖的手想要为其抹去这团白腻。 “……小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呢，能为姐姐解释一下吗？” 蛋糕人一号的手腕被琪丝菲尔抓住，后者的指腹划过弥拉德的唇沿，迅速又精准地刮下那抹奶油。 琪丝菲尔的软舌舐过拇指，粉嫩的舌面包裹住洁白的奶油，刹那间奶油就消失在她的嘴中。 “哼哼哼…事态还不清楚吗？我们是不思议之国鼎鼎有名的蛋糕大盗！现在，这家店的所有蛋糕都归我们所有！你的也不例外！” ……这难道是？ 弥拉德心里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让他英雄救美…？ “放心，我会支持弥拉德大人的约会的！哈？捣乱？弥拉德大人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今天早晨自己出门前希奥利塔信誓旦旦的保证犹在眼前，谁又能告诉他现在面前打扮得像个小蛋糕的劫匪是何方神圣？ 桌子下，有人在踢蹬自己的小腿。 弥拉德有所感知，不动声色地瞄向琪丝菲尔，她果然一副“大叔你一声令下我就动手把这两个调皮的小家伙擒住”的表情。 算了吧，他来解决。 给以琪丝菲尔蕴含这样信息的眼神，他不太确定琪丝菲尔有没有看懂，但桌下的踢蹬变成了动作轻缓的触抚。 ……应该看懂了。 弥拉德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 抓住蛋糕人一号搭配束胸更加纤细的腰肢扛在肩膀上，她完全没有挣扎只是用华丽的唱腔唱着令人难堪的歌词， “放我下来！你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但我反正不认识的正义又帅气的英雄！身体，身体反抗不了，难道，难道我们姐妹花就要就此香消玉殒——” 弥拉德走到一动不动弓腰低头，竭力消除自己存在感的蛋糕人二号身前，他用下巴点了点店铺门，示意她跟上，自己则扛着蛋糕人一号走了出去。 于是二号如蒙大赦，忙不迭迈着小碎步跟上了弥拉德。 店内安静了了一小会儿，随后是更加热烈的讨论，重点似乎在于探讨是不是农业博览会的场外小游戏。 “刚才那位好心的女士说，今天的所有糕点被她一人承包，诸位的钱等会儿我会退还！” 老板高举着钱袋，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于是掌声响起，方才的不快都抛之脑后。 噗嗤。 大叔是，正义又…帅气的英雄？ ……明明像个傻瓜一样。 回味着方才舔舐的奶油的甜香，琪丝菲尔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像傻瓜一样笑着。 第十一章 适合越狱的日子（完） 甜点店旁边的小巷内。 避人魔法笼罩三人，沉默蔓延。 “……” 弥拉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指尖叩点臂膀，等待面前花枝招展的两个小蛋糕给出自己的理由。 “……” 蛋糕人一号…或者说希奥利塔，她笑容甜美，昂首挺胸，展现出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就算被俘获也丝毫不屈服的气节。 “……” 蛋糕人二号，也就是俄波拉，穿上了厚底高跟的她身高也才刚刚到弥拉德的胸口，在他无言的注视下更是不敢抬头，展现出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知错就改认真思过的风范。 看样子自己不主动是没办法得到回应了，琪丝菲尔还在甜点店里等着呢。弥拉德叹了口气， “我记得我昨晚说过…让你别学希奥利塔。俄波拉…或者说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之姐姐假面？抬起头，看着我。” 被点到名的俄波拉浑身一激灵，动作僵硬地抬起头，面罩下的眼睛黯淡无光，显然倍受折磨。 有一个希奥利塔在身边，已经够闹心的了。弥拉德是真不想之后的行程里被两个希奥利塔同时骚扰。 所以…要在俄波拉跟着希奥利塔学坏之前扼杀苗头。 希奥利塔鼓起双颊，指着自己的假面，“我才是姐妹花中的姐姐哦弥拉德大人！为什么你会觉得俄波拉是姐姐啦，设定里姐姐假面的纹路要多一些暗金色的花纹哦，您看您看！” 弥拉德头也没回，“你闭嘴。” “哦。” 罪魁祸首希奥利塔乖巧地把手叠在下腹，向俄波拉投以爱莫能助的目光。 俄波拉捏住裙面的手紧了又松，她支吾着开口，“是…有原因的。” 弥拉德笑了笑，明明只是温和的微笑在此刻的俄波拉看来却比恶魔还要恶魔，“哈哈，我洗耳恭听。” 俄波拉跟着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 “谈一段恋爱…对琪丝菲尔的身心健康有好处。如果是你，应该能成为她的支柱和倚靠。” “所以你就陪希奥利塔玩起了这套…角色扮演？” 希奥利塔高举双手表示抗议，“这不是角色扮演哦弥拉德大人！这是实景演出！是把戏剧情节搬到实地进行表演的新兴创作手法——” 弥拉德头也不回，“你闭嘴。” “哦。” 煽风点火的希奥利塔站在弥拉德背后摊开了手，向俄波拉投以姐妹我单飞了你自求多福吧的目光。 这幸灾乐祸的家伙…我受此磨难，你也别想活着！ 一丝不易察觉的魔力悄悄溜出，在俄波拉的精细操控下顺着阴影蠕行，渗入希奥利塔的厚底鞋中。 “英雄救美…确实经典。能展现男方的气魄，快速提升一名女方的好感，只不过实施的形式有些，抽象。” 自知完全没有说服力的俄波拉音量越说越小。 何等是形式抽象，简直是乱来！ 琪丝菲尔又不是面对威胁会坐以待毙的柔弱女孩，她从头到尾只觉得有趣，慌忙恐惧根本无从谈起，而且那眼神明显是认出了希奥利塔！ 亏希奥利塔还说这套衣服穿上了琪丝菲尔绝对认不出来…这种看着就甜腻到要死的可爱衣物她都几十年没曾穿过，萨巴斯装嗲的祖传手艺虽然还熟练但是面前的男人定然不吃这套，她到底要如何脱身…？ 算了。就这样吧。 俄波拉两眼一闭心一横，“……就算是出演这样荒诞的戏码也行，我想让你和她都开心点。就当是我在扮丑，在献媚，在讨好你。当我是在为放任她在雷斯卡特耶成长做出的补偿…可以吗？” 希奥利塔用手捂住嘴巴，眼中泛起泪光，“很不错哦，这个表情！作为女主演相当够格，姐姐我很是欣慰，妹妹你呀，也是成长到了这种地步…不枉我带你离开不思议之国，到大城市来寻找机遇，哦哦…” 这小妮子的脑子里难道真有一个完整的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的剧本吗？俄波拉挑了挑眉……对方讲解角色设定的时候自己完全没在听。 …不过，希奥利塔，你已有取死之道！ 瞥见了希奥利塔没完全遮捂住的笑容，俄波拉只感觉自己理智的弦崩断了。 现在，便随我陪葬罢！ 心念一动，启用刚刚印刻好，位于希奥利塔鞋内的法阵！ “哈，哈哈哈哈？！怎，怎么回事…我亲爱的妹…哈哈哈…俄波拉你个…嘻嘻…你暗算我…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好痒…别挠我脚心了！对，对不起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从足底传来，仿佛被千支笔刷一同搔刮的剧烈瘙痒瞬间就攫住了希奥利塔的喉咙，让她连一句顺畅的话语都没办法说出口，只余清脆如铃音的笑声回荡在小巷内。 笑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压抑住，希奥利塔抽搐般颤抖着，她捂住肚子蹲下身，很快就演变为半跪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唾津从合不上的嘴中滴淌而出聚成一小洼。 希奥利塔那被亮粉与纯白相间的条纹厚丝袜包裹的纤细双腿探出裙摆，踢蹬地面亦或是互相抵碰，试图将厚底高跟踢开，但那双高跟却死死黏在了她的脚上，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脱离。 堪称凄厉的笑声在弥拉德耳边激荡，长达半秒的深思熟虑后，他给希奥利塔套上了静音的魔法。 放着不管！ 顿觉清净的弥拉德长舒了口气， “你见过千年前的我还有她…那为何会相信我能再度坠入爱河？” 俄波拉低垂眼眸……啊，看到了笑到在地上打滚的尊贵的魔王之女，还是看向旁边吧。 “有些事不试试怎么会知道？魔物毋须担忧寿命的桎梏…你又不用担心琪丝菲尔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 弥拉德往侧边让出一步，避开希奥利塔想抓住他裤子求饶的手，“…你现在还兼职开婚介所？” “偶尔。” “何况，她眼里我只不过是个死板的大叔，又怎么会喜欢上我？” 俄波拉上下打量着弥拉德，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这位故敌，半晌过后才闷闷地说，“原来你是这样活着的。” “习惯了。” “别，哈哈哈…噫噫……别说谜语了你们两个混…哈哈哈哈哈哈…救…我……” 破开静音的魔法，希奥利塔的声音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烛。 俄波拉与弥拉德沉默着，巷子里只能听到希奥利塔夹杂笑声的虚弱求救。 弥拉德俯下身子，抱起希奥利塔，坚实有力的手臂固定住不断乱甩的女孩的肢体，颇为强硬的脱下了她的鞋履。 被汗水濡湿的丝足蜷张，希奥利塔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弥拉德怀中。 把软成烂泥的魔界公主放到俄波拉张开的双臂上，弥拉德说， “琪丝菲尔还在等着，你带希奥利塔去休息吧。” “琪丝菲尔那孩子…是和你一样的人，感情方面。” 俄波拉留下这样一句话，果决地离开了巷子。 弥拉德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巷外，而后消失不见。 巷子外阳光正好，游客如织。 还没到中午，今天的时间还相当充足。 第十二章 割舌头的坏恶魔（上） 回到甜品店内，琪丝菲尔已经将面前的那一份糕点吃干抹净。 看着坐下的弥拉德，她浅笑道，“聊完啦？我还蛮喜欢那矮个子的小修女的，和我们那边的修女不太一样，挺活泼的。” “听起来你对雷斯卡特耶的修女们没什么恶感？” 用手撑着脸，琪丝菲尔现在的伪装是位灰色短发的路人脸姑娘，可就算如此那份慵懒的随性也依旧令人瞩目，“能有什么恶感呢？她们和底层的神父们也无能为力呀。我曾见过清贫的神父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微薄存款换成面包喂给瘦弱的孩童，也见过高尚的修女宁愿屈居在贫民街也不愿接受教会的邀请前往上城区，舍弃街上唯一的教堂。因为她走了大家就真的没了寄托也没了医疗保障了……他们都非常用力地去帮助周围的人了呀，和主神大人宣扬的那样，与人为乐，互帮互助。” 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弥拉德接过话茬，“但是？” “但是贫民窟依旧是贫民窟，每天依旧有可怜人失踪，除了坚守在那里的神父与修女，根本无人在意也无人追查，去上层的路依旧被卫兵牢牢把守，高墙隔绝内外…改变的火光虽有，但是太过微弱啦，一不小心就会熄灭。” “我猜你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听我啰嗦的道德说教。” 琪丝菲尔拍手叫好，“真聪明呀大叔，居然能猜到我的想法！再继续揣摩揣摩，我想告诉你什么呢？” “我仍然相信主神大人不会弃绝祂的子民，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差错。” 琪丝菲尔屈起手指，蓄势而后弹发，在弥拉德额头上留下淡淡的红印，“死板的大叔。” “你最近还在做祷告吗？” 琪丝菲尔下意识地查看美甲是否无恙，望着自己粉嫩的指甲，怔了怔才想起来今天陪大叔出门时间紧还没来得及化妆遑论美甲，“早就没做啦，反正也得不到回答。主神信徒大失格……大叔你还在做啊？不愧是圣者哦…” 弥拉德就算想为主神大人辩护也无能为力，毕竟祂不曾回应自己与琪丝菲尔是不争的事实，现如今的信徒似乎已经把这种状况当做了常态。 明明千年前的主神大人还是会温柔地回应并且指导祂的每一位信徒，不论男女老少与贫富。 那时的大家都充满希望，就算明天可能在魔物的搏杀中逝去也不曾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大家都做了死的觉悟，都相信有那么仁慈的主神大人在，自己绝对会被神使接入祂的天国，歆享荣光。 但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修道院理所当然地把握着土地与佃户，雷斯卡特耶的城区上下分明，魔法的发展被管控，勇者被当做好用的道具……他面前甚至就有位不惜身死，都要拖着她眼中的恶人共赴冥府的勇者。 一切都不一样了，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正因如此，他不会强求琪丝菲尔去做些什么，也不会指责对方的背信与不虔。 在弥拉德仍沉思之际，琪丝菲尔温热又细腻的手掌抚上了他的脸，扯着他的嘴角，做出了一个拙劣的笑容，就和之前为他化妆时一样。 “哇……对不起啦大叔，不该聊这个话题的，垮着脸的样子又老了好几十岁哦？难看死啦。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路人脸…怎么还是一股大叔味呢…”露出歉意的笑容，琪丝菲尔顺势揉搓起弥拉德的脸，“话说这种伪装魔法的效果未免也太好了吧…既然如此是不是能直接变出成妆的脸不用费力涂抹化妆品了…” 竟然沦落到让后辈来宽慰自己了，真是笑话，弥拉德想。 不过，看着琪丝菲尔的笑容，他的心情倒是也跟着好了起来。 “我们要的改变不会是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光，而是更加彻底的东西。” 弥拉德轻轻拨开琪丝菲尔乱摸的手，“我想主神大人也会非常乐意看到这样的改变的。” “这也是圣者能说出来的话吗？原来圣者是这样的存在哦，主神大人不在就自主决定吗！大叔你好厉害，帅死了！” 琪丝菲尔笑容灿烂，“那，畅想改变雷斯卡特耶的大叔和美少女，接下来该去哪里呢？那位小随从的事，还有大叔你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事…” “那位随从，现在还在使馆里？” “在的吧。她很懂事哦，这种时候，知道要呆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不要乱跑…免得我找不到。” “那就走吧。” ? 短短几天内，本来还算热闹的雷斯卡特耶使馆就冷清了下来。 年幼的侍从漫步在走廊内，怀抱着回生圣者大人的玩偶，和地毯上的花纹玩着名为不要踩到格子外的游戏。 “琪丝菲尔姐姐好慢…” 信已经寄了出去，以琪丝菲尔姐姐的粗线条程度，最迟最迟，这个时间点也应该收到了才对。 那么，她应该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吧。 如此一来，就能从那个牢狱里脱身，免于杀身之祸了！ 她可是偷偷听到了使团其他大人们的谈话，雷斯卡特耶那边会有很多很厉害很坏的人过来杀死他们，所以他们才会害怕得连夜收拾东西离开。 琪丝菲尔姐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那些坏人不可能放过她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么强那么厉害的人会被关在牢狱里…但如果自己有危险，那她应该会出来帮自己的吧？ 但是直白的说可不行，得拐弯抹角一点，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懂，琪丝菲尔姐姐才会觉得急切！ 呜…骗人了，我是坏孩子。 琪丝菲尔姐姐说骗人的坏小孩舌头会感受不到甜味，慢慢的连舌头也一并变苦，最后就会被恶魔割掉舌头！ 皱巴着脸，小侍从打开随身携带的糖罐子，挑出一颗颜色漂亮的吃了下去。 甜蜜在舌尖荡漾，这样自己的舌头应该就会变甜，不会被恶魔割掉了吧？ 但是…她眯着眼看向糖罐内，已经所剩不多了！ 琪丝菲尔姐姐，你快一点啊，再不来我的舌头真的要被恶魔割掉了… 要舔得慢些…呜，但是好甜……要忍不住舔了…… 在和食欲对抗的幼小侍从身后，走廊的隐蔽处。 她未曾注意到有身影在蠢蠢欲动。 第十三章 割舌头的坏恶魔（中） “你…你不要过来…！” 年纪尚小的侍从尖叫一声，慌不择路窜进最近的房间。 她踮着脚飞快锁上门，又吃力地把高背椅拖到门后抵住。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袭击者到底是谁…？ 回想起方才的情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束缚性的魔法径直朝她背后袭来，而她完全没能察觉到。 若不是怀里回生圣者的玩偶恰巧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拾，恐怕早就被袭击者的魔法束缚住。 是坏人…坏人先找上自己了！ 怎么办？要怎么做？琪丝菲尔姐姐，你在哪里… 瑟缩的侍从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玩偶，冰凉的指尖埋进黄色碎布构成的头发中，希冀得到一些温暖。 她无措地看向颤动不已的门扉，椅子已经被推倒在地，木门再厚实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 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坐以待毙，但，但是…这个房间是单门的卧室，根本没有路可以走… 环视这个自己慌乱中跑进的房间，只有窗户连接着外界。年幼的侍从踮起脚看向窗下，三层的高度让她望而却步。 她大叫着想吸引下方卫兵的注意，但侍从尖细的嗓音却恍若坠入深井，连微弱的坠底声也没有……卫兵头都没有动，他们没听到她的求救！ 怎么可能？卫兵叔叔们明明很负责的… 侍从打量窗框，察觉到些微的魔力波动，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坏人可能早就布置下了静音的魔法阵。 准备得如此充足，之所以直到现在为止还没破门而入抓住自己，该不会是为了多折磨自己一会儿吧？ 对被抓住后的遭遇产生了很坏很坏的联想，侍从头一次后悔，不该缠着琪丝菲尔姐姐给自己讲鬼怪的故事。 鬼怪的故事…有，有了！ 琪丝菲尔姐姐说过，恶魔会割掉说谎话的小孩子的舌头，但是它们也会蛊惑人心，让人签订契约达成不公平的交易… 如果自己真能叫来恶魔，是不是就可以让它帮忙赶走坏人了？ 代价…少掉舌头的话，虽然尝不到甜味了，但也还能接受吧…… “我…我说谎骗了琪丝菲尔姐姐，想让她越狱出来，我觉得这样的话她就不会被坏人欺负了！” 合页已经渐渐开始松动，坏人的每次撞击都让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快点想！要让割舌头的坏恶魔出现，那就要让自己的舌头发苦，要说很多很多的谎话！ “我讨厌琪丝菲尔姐姐！我喜欢雷斯卡特耶！我讨厌这个城市！街道上的大家都带着笑容，我好讨厌！这里的糖果和甜点都好便宜，我不喜欢！我…我完全不想呆在这里…” 这怎么可能有用嘛。 泪水在眼眶中蓄积，漫过她的下眼睑。 蜷缩在墙角，侍从抽泣着，勒紧圣者大人玩偶的脖颈。 她是说谎的坏孩子…坏孩子要被坏人抓走了…… 闭上眼，侍从等待着自己的末路。 但是，凶神恶煞的坏人破门而入把自己抓走的预想…没有发生。 就连撞击木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她小声的啜泣。 是坏人离开了，还是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 亦或者是，坏恶魔知道了她的舌头很苦很苦，来收走自己的舌头了… “意外收获…捕获雷斯卡特耶密探一位，按照第二百一十二条约定，已完成记录。” 理性又克制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侍从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站在自己身侧的中年修女。 “恶…恶魔？”侍从呢喃细语，但修女的出现总归是让她心安了不少，还有她话里的密探… “哦？无名的侍从小小姐，对于您是如何识破我的伪装，我非常好奇。” 中年的修女俯下身子。 有那么一瞬间，修女那张肤色暗沉的脸切换为了青色的妖艳面容，看得侍从发愣。 鼓起勇气，侍从说，“……你不是来收掉我说谎的舌头的吗？” 眨巴着眼，中年修女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被面前的小女孩误打误撞说中。 …难以言喻的巧合。 是那位魔界的公主殿下在作怪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是。若需要给出一个你能理解的理由，我是在与一对想要追查我身份的情侣玩捉迷藏的游戏。” 情侣？捉迷藏？侍从的小脑袋瓜晕晕乎乎的，但是有一点她好像可以肯定，那就是… “…姐姐，你真的是恶魔吗？” 修女颔首，没有丝毫迟疑，“是。” 疑窦丛生，幼小的侍从完全没弄明白现在的状况。 自己好像是…被眼前的修女姐姐救了。 但是修女姐姐实际上是恶魔伪装的，与此同时，她还在躲避一对情侣的搜查。 “姐姐你被他们抓住的话，会有坏事发生吗？” “会。那样的话，我和阿尔图斯主教之间的关系就会暴露。” 侍从仔细端详着面前修女的脸，终于意识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何方神圣。 阿尔图斯主教离开维瑟格兰王国前往圣地参加会议之后的教团代管者，梅尔达修女。 这样的人物，居然是一名恶魔？ 不，不对，阿尔图斯主教居然和魔物勾结… 她把这种事告诉自己，是不是要灭自己的口了呀？ 不，不要啊…琪丝菲尔姐姐，救我……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的侍从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能活下去的话…自己再也不会说谎了！ ? 看着抖如筛糠的娇小侍从，梅尔达修女只感觉有趣。 这几日她被尤金与克琳希德那两个孩子折腾得够呛。 似乎是从她过往的履历中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对小情侣缠着自己询问当年学院事变的细致情况，甚至开始莫名其妙关心起自己的双腿。 按照和阿尔图斯的约定，自己又不能直接透露，只好躲着两位好奇心旺盛的勇者走。 没想到…遇到了眼前的侍从正在被恶趣味的密探追猎。 “你在担心我欲行不轨之事？” “没，没有的恶魔姐姐！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割掉我的舌头，我还想吃糖…” 修女突然语重心长，“摄入糖分过多，会导致牙齿蛀坏。” 意识到不对的侍从连忙捂住嘴巴，声音都跟着瓮里瓮气，“等，等等……” “我有独家的洁牙魔法，来…张嘴。” 第十四章 割舌头的坏恶魔（下） 一靠近使馆，弥拉德和琪丝菲尔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整座使馆被静音与隔离的魔法笼罩，别说是人了，连声音都没办法传出来。 在外围站岗的卫兵可能都不会想到自己护卫的使馆此刻已经化为了猎场。 从对方的眼神中验证了自己的担忧，二人心照不宣绕过卫兵翻越高墙，以最快的速度破开魔法，冲入其中。 而后，在一位昏迷不醒的雷斯卡特耶密探身旁，发现了捂着腮帮子眼带泪光的小小侍从。 见他们靠近，侍从的身体抖了一下。而后，狐疑地望向琪丝菲尔。 “是…是琪丝菲尔姐姐吗？” 差点忘了伪装魔法还在生效。 弥拉德解除伪装，让那副路人模样褪去，露出他与琪丝菲尔的真容。 于是随从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向琪丝菲尔，“琪丝菲尔姐姐！” 琪丝菲尔抱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随从，脸上尽是宽慰的笑容，“别怕别怕，有姐姐和这位大叔在，不会有事了。” “嗯…这名雷斯卡特耶密探，是如何昏迷的？” 有魔法的残留。弥拉德迅速做出了判断。 非常精准，恰到好处地将这名密探击晕，他甚至没能做出反应，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娴熟至此的魔力运用，琪丝菲尔口中魔法初学者程度的小随从用不出来。 “有，有位路过的…呜…好心修女姐姐救了我……” 随从哽咽着，说话也有些吞吐。但在琪丝菲尔温柔的抚慰下，还是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拼凑着侍从给的信息与变形的门框与木门，弥拉德勉强理解了事情的经过。 被密探逼到房间内，然后被路过的修女救了下来… 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看都相当可疑。 而且，对于那名修女的样貌和名讳，侍从也三缄其口。 弥拉德没感受到侍从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制约魔法，妨碍她告知实情。是对方特意要求过侍从不要说出口吗？ 做好事不留名的修女…可能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吧。 探究对方身份的事此刻不算重要，既然愿意出手相助，就表明心存善念。 “不过…为什么你要一直捂着腮帮子呢？” 琪丝菲尔面露不解，“是糖果吃多了得蛀牙了吗？来给我看看…” “才…才没有蛀牙！我不要再拔牙了！也不会吃那么糖果了！虽然拔牙不痛…” 张开嘴，侍从嘴里的牙齿个个洁白如新，连一点牙垢都没有。 看着就像是，清洗牙齿的小精灵光顾过一般。 ? “克琳希德…关于梅尔达修女的事，你的猜想可能是对的。” 把手中卷宗放到书桌上，尤金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这几天白天抓渗透进来的密探和刺客，闲暇时间满城追着刻意躲着他们的梅尔达修女跑…而那天夜里克琳希德被鬼火吓到之后，晚上的娱乐活动就全部变成了查卷宗。 别的不说，尤金感觉自己的捉迷藏实力大为精进，按摩技术的进步也颇为可观。 “梅尔达修女的履历非常干净，卷宗里记载的也没有遗漏与错误。乃至于她出身的修道院都回信作证，有一位名叫梅尔达的修女曾在她们那里进修过。”尤金列举着这几天下来的调查成果，“……但她们却也在信里表达了对梅尔达修女双腿情况的关切。” “而我们印象里的梅尔达修女根本就没有腿疾。尤金，你想说这个，对吧。”克琳希德闭上眼，用手扶住额头，“唉，除非集体精神错乱，不然，不可能大家都认为向来健康的梅尔达修女存在腿疾。况且，隔了几十年依旧记忆犹新的腿疾，我看啊，换种直截了当的说法可能更合适。” “肢体的缺失，或者说…梅尔达修女原来是残疾人？” “并且因为某件事，又得到了现如今的健康双腿。”克琳希德把手中卷宗递给尤金，后者在看到其上书写的内容时脸色一阵变换。 “这，这是…” 被封存起来，不动用特殊手段无法取得的，阿尔图斯主教的履历。 世人皆知阿尔图斯主教是最年轻的主教，但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他在三十年前学院事变中所处的位置。 简单来说，他就是那个因为私自研究断肢重生魔法被教会带走的贵族学生。 而他研究断肢重生魔法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他天生畸形的平民女友。 历经此次事变，他似乎痛改前非，决意投身于主神的信仰之中，并且在十多年前，成为了维瑟格兰史上最为年轻的主教。 “他决意了个屁啊，阿尔图斯那一毛不拔的老东西，居然就这么把自己老婆堂而皇之地安插在自己身旁，我看是为了更好保着自己的女友和研究成果，才捏着鼻子加入教会的吧？谁曾想一路高升…不，或许这就是他原本的目的？” 克琳希德勾起嘴角，终于有机会数落那个吝啬鬼阿尔图斯，她心情显然不错， “这算是抓住他把柄了，等他开完会回来，我们得好好问问他，断肢重生魔法的具体情况。如果能推广开来，那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受惠…！” “…克琳希德。我想，教会的禁忌之所以是禁忌，是有原因的，”尤金皱着眉头， “而且，直觉也告诉我…梅尔达修女的事，并不只有阿尔图斯主教为了掩盖断肢重生魔法的成功那么简单。” 断肢重生…或者说更深层次的治疗魔法一直以来都是教会的禁忌。 罕有人胆敢质疑这项禁忌的存在理由，就和其他数百条有关魔法的禁忌一样。 “我还是这个看法，好东西就不该藏着掖着！既然有成功的案例，那就说明禁忌本身可能没什么道理…算了。那等阿尔图斯回来了，你会陪我去当面质询他吗？” “会的，”尤金叹了口气，“我会陪着你的。话说…克琳希德。你该不会是羡慕阿尔图斯主教和梅尔达修女相濡以沫几十年的感情…了吧？” “…看出来了就别挑明啊，笨。” 撇过脑袋，克琳希德耳廓泛起微红。 “我们也会像他们那样的。” “噫，肉麻到我了。去写你的信吧，你不是还要把这事的调查结果汇报给你偶像弥拉德大人的吗？” 第十五章 坏消息与答案 能够让小随从落户艾尔西亚，并且长期居留不被雷斯卡特耶的密探叨扰的地方其实不算难找。 比如与周围街区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维瑟格兰国立魔法学院。 笼罩学院全境的魔法阵隔绝内外的同时，也无声地威慑着所有潜在的入侵者。即便密探们真有手段绕过这层防护，他们也得掂量一番。 耗费如此大的气力与资源，潜入戒备森严的学院，只为了抓走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年幼随从…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不太划算。 最后由某位通情达理的客座教授出面，小小的随从得以用半工半读的形式入学了学院。 对小随从挥手告别，琪丝菲尔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嗯…这儿确实不错。刨除掉学院的风气问题，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我当初混进来，可是废了老大的劲了哦，大叔？” “你潜入学院就只是为了魔力炉？” 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琪丝菲尔拍了拍身旁空位，示意弥拉德也一同坐下，“是，也不是啦。老太婆想让我摸清楚学院的态度和实力来着，魔力炉的事是我查到一半的时候发觉的。当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哦！居然有这么疯狂的构想。” 时近午后，透过梧桐叶间缝隙的阳光缀在琪丝菲尔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斑驳的薄纱。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学院，也有不少仍留在校内。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也透不过茂密的林木，传到弥拉德耳边时已经几不可察。 他坐在琪丝菲尔身旁，感受拂过面颊的微风，“你把魔力炉接入自己心脏也不遑多让。” “临时起意啦。当时又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接驳魔力炉的话，就有能改变雷斯卡特耶的力量了。”琪丝菲尔扮了个鬼脸， “所以……大叔。你准备告诉我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空气凝滞了数秒。 风忽然掠过树梢，叶片响动如铃舌。 春末夏初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得人发困。 被伪装魔法所隐藏，琪丝菲尔那火一般的金红长发被风扬起，不偏不倚，落入了刚想开口的弥拉德唇间，打断了他的话语。 尽管看不到，弥拉德却能想象出发丝散乱如焰飘忽，而后火势朝着自己蔓延过来的情景。 看着弥拉德卡壳的模样，琪丝菲尔忽然抿嘴笑了起来，伪装魔法构造出的平凡面容也掩不住她的灿烂笑意。开始还是收敛的微笑，到后面就演变为了响亮的大笑。 拨开脸上的发丝，弥拉德看着眼前女孩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慢慢翘起。 笑声过了许久才沉寂下来，琪丝菲尔笑得面色发红，气息都有些紊乱，“大叔，你知道吗？我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以为你会向我表白哦。别怪我自作多情啦，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很快就被我自己给推翻了。” 弥拉德沉默片刻，“确实是很荒谬的念头。” “对吧？大叔你完全不是那种把女孩约出来就为了说一句‘我喜欢你’的人。准备那么多，铺垫那么多，又是甜品店又是英雄救美的…说明大叔你眼里，我还没做好接受这个消息的准备……是坏消息吧，我猜。” 弥拉德在一开始也没想过能瞒住眼前的女孩，遮遮掩掩半天，确实会适得其反，让人心生疑窦。 他只是犹疑着，摇摆着，未能下定决心，也想让琪丝菲尔多开心一段时间。 “别婆婆妈妈的啦，大叔想告诉我什么就说呗？还是说大叔你其实很享受这种吊着我的感觉？哇……超恶劣的诶大叔你这样。”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了。本应置你于死地的魔力没有杀了你，反而在修补着你的身体…”弥拉德说，声音几乎轻得被树叶鸣响给盖住，“琪丝菲尔，你正在魔物化。” “魔物化，”喃喃道，琪丝菲尔歪着头，似乎没能明白弥拉德说了些什么，“字面意思？我会变成魔物什么的？原因？” “字面意思，你会在不久后的将来，成为一只彻头彻尾的魔物，”弥拉德顿了顿，“魔力炉里的魔力并不纯净，混入了魔物的魔力。” 于是琪丝菲尔沉默了。 弥拉德也不再开口，给女孩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很快，两人之间仅余风声与树叶低鸣。 过了许久，琪丝菲尔慢慢开口， “大叔，你见过也杀过很多很多的魔物吧。以前的魔物，应该就是书里记载的那些狰狞的怪物，吃人又残暴。” “是这样。” 过去的魔物，不论最低级的史莱姆还是上级的巨龙与巴风特，本质都没什么区别。 都是为了屠杀人类而生的怪物。 “那你应该也见过，现在的魔物吧？” “见过。” 现在的魔物，确实让弥拉德拿不准。不论是希奥利塔还是俄波拉，又或者说是那只凯尔派与农业博览会上许许多多的魔物志愿者…都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敌意与杀意，身上也没沾染人类的血腥。 好像真的都不再渴求杀戮与食人，变为了春心萌动的少女，寻求与人类男性的结合。 “因为我也是勇者嘛，其实也见过不少魔物，”琪丝菲尔语气平缓，两眼看着前方，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什么故事，“也见过和魔物结合的人类哦。我之前就有想过，他们和那些幸福的人类夫妇之间，有什么区别。” “最后，你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 琪丝菲尔摊开手，“没有结论，我现在也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哟。这种问题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啦，完全想不明白。只是觉得破坏他们的幸福，我的心里也会难受，燃烧的心火也会黯淡那么一分。” 身为勇者，她想必也目睹过不少人类与魔物结为夫妇的案例。 “…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就算你变成了魔物。” “呜…感动得要哭了哟。不过我也不会忘记的。就算变成了魔物…大叔你也要带我去改变雷斯卡特耶，听到了吗！” 瞪大眼睛，弥拉德看向琪丝菲尔。 她的眼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愤，有的只有坦然接受一切的平静。 目光清澈如水，映出弥拉德讶然的神情。 “什么呀，大叔你那意外的眼神，感觉很失礼诶。是觉得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会马上自戕吗？可别看扁我了啊！我可是琪丝菲尔！” 大拇指指着自己，琪丝菲尔挺起山峰，做出夸张的自信姿态。 但就算是弥拉德也能看出她的逞强，女孩的手指微微颤抖，根本没有表现得那么镇定。 她只是习惯性地展露笑颜，表现出自信的模样。 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软弱藏于完美又张扬的笑颜之后。 “哪怕成为魔物，我也依旧是我！不过…大叔，如果我变成魔物后要杀人的话，你可别念旧情呀。嗯…不对，应该说杀我的时候下手痛快一点？我不想被钝刀子捅死哇…” 弥拉德握住了琪丝菲尔的手，后者的话音戛然而止，看向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手。 一上一下，她的手被弥拉德的两只手裹紧，温暖与安全感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 “…这就是大叔你安慰我的方法吗？好土好大叔哦，但我很开心啦。” 琪丝菲尔的拇指摩挲着弥拉德的手心，厚厚的老茧有些硬，远称不上柔软，甚至能说是粗糙。 但被这样握着，她心里残存的那点无助倒完全消失了。 她怕什么呢？就好像有大叔这样的人在，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兜住的。 “不过，这种事…给我一点时间去接受吧，好嘛？我可能会消沉个一两天，但是一两天过去，我又会变回大叔你熟悉的那个琪丝菲尔。” “如果有需要，我会陪在你身边。” “说了不会自寻短见的。活着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这可是大叔你亲口说的。变成魔物……也能算是吧？魔物们都很漂亮的哦，从这方面来看是好事也说不定呢，大叔你不用为我担心啦。” 琪丝菲尔被弥拉德的话弄得面颊发烫。 他那双坚定的碧色眸子不曾动摇过半分，从始至终的坚定。 反倒是她自己被这样的眼睛盯得有些无所适从。向来从容，向来游刃有余，面带灿烂笑容的琪丝菲尔默默移开视线。 原来全心全意被信赖被支持的感觉是这样。好似被无言的山岗托举，更加接近天边的群星。 不坏嘛。 慢慢挪动着，离身边的人更近了一些。 琪丝菲尔犹豫片刻，整个人往弥拉德的方向直挺挺地倒过去，把脑袋倚在了弥拉德的肩膀上。 硬邦邦的，完全不舒服，好像还压住头发了。 果然浪漫小说里写的都是骗人的。 但是心会安宁这点倒是没说错。 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的自己笑得像个傻瓜，琪丝菲尔闭上眼睛， “大叔，我有些困了。就这样，睡会儿午觉吧。保持这个姿势，不要抱怨哦，你可是刚刚才说过会陪在我身边的。” 第十六章 留宿（上） “大叔，你这是……？” 豪华囚笼内，琪丝菲尔坐在床上交叠着双腿。 结束短暂的越狱回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红印还未消散，午睡过后的迷糊与懵懂却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迷茫。 ……说实话，看到眼前的景色，就算再怎么贪图午睡的人，也会瞬间清醒过来吧。 “支帐篷。” 弥拉德抬起头理所当然，手上动作却不停。眨眼之间帐篷的雏形就已经出现在这个豪华囚笼的地毯上，格格不入，“我说了要一直陪着你，免得你做傻事。” “嗯…啊？哦…诶？是，是这个意思吗？大叔你难道要在这儿住到我能完全接受魔物化的事实？这，这不就是…同…同……” 捂住嘴把话咽了回去，琪丝菲尔瞥了眼地上散落的丝袜与其他贴身衣物。 …都是她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清洗的。 眼见男人的注意力就要移到它们上，她轻咳几声，引得弥拉德侧目。 “大叔…你搬过来，那个矮个子小修女她没意见吗？有想好怎么哄好人家了？” 弥拉德的动作一顿，语气都有些不确定，“…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趁着对方迟疑，琪丝菲尔连忙让那些脏兮兮的衣物麻溜地聚成一团滚进衣篓里。 大叔好像没发现。 偷瞄了眼还在沉思的弥拉德，她长舒了口气。 明明之前被大叔看到还不怎么在意的，现在却因为这种事而运用魔法。 意识到自己心态的变化，琪丝菲尔心情复杂。 “我之后会和她解释，现在你的情况更加重要。” 弥拉德神色淡定，从帐篷下抽出一条不断蠕动的白色丝织物，它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想摆脱弥拉德的手，一头栽进衣篓中， “还有你的衣物，我不太想说教，但还是收拾一下比较好吧？脏乱的环境容易滋生魔虫……” 琪丝菲尔庆幸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 与此同时。 “我有点生气了！不仅勾搭外面的女人，现在还要背着我去和别的女人同居！俄波拉你来评评理嘛，这算什么嘛！” 希奥利塔义愤填膺，双颊气鼓鼓的像只胀气的河豚。 “……” 俄波拉默然不语，只是清点着自己库存的魔药。 叮铃当啷一瓶接着一瓶，珍贵的魔药不要钱似的被她排列码放在金色盒身红色缎带的礼盒中。 “两瓶触手药，三瓶兽化药，还有七瓶分身药…怎么连俄波拉你特制的幼化药剂都放进去了？你在干嘛？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魔药放进礼盒里…？这，这是什么礼物？” 希奥利塔抓住俄波拉的手腕，干笑着，想从沉默的巴风特口中得到预想之外的答案。 “恭贺弥拉德乔迁之喜的礼物。” 俄波拉面色不改，另一只手从随身空间里抓过几只奇形怪状的蘑菇，放进了礼盒中。 “哈哈，原来是祝贺弥拉德大人乔迁啊，我还以为是…” 说到一半，希奥利塔抿紧唇，闭上眼，眉毛都快紧拧到了一起，“开什么玩笑啊混蛋！你这明明就是祝贺新婚夫妇的礼物吧？不要因为琪丝菲尔是你赎罪对象，就心甘情愿充当陪衬啊你这受虐癖山羊bba！” 希奥利塔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吵大闹着。 俄波拉见状只好踮起脚，伸长手臂后仰身子，举起手中的魔药，让试图够到魔药阻止她的希奥利塔差之毫厘。 “您还要扮演‘恋爱中失利的青涩败犬女孩’多久？久而久之，我都要怀疑公主殿下您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了。” “因为这种感觉确实不赖嘛～喜欢的东西别人也喜欢上，会自然而然地觉得‘你这家伙有眼光’吧？这种荣焉与共的幸福感，俄波拉你能理解吗？” 收回身子，希奥利塔吃吃笑着，她挑出一瓶魔药，赤色的液体在瓶中晃荡，带着微微的热量， “哇哦，最高品质的兽化药。我猜猜，是变成狼类的。如果我是你，就会改成大型犬类哦，那个更适合弥拉德大人啦。不过，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会到那一步？还是说，是俄波拉你在期待，弥拉德大人和琪丝菲尔小姐能走到那一步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琪丝菲尔还是即将魔物化的状态，有这种考虑非常正常。” 拿走希奥利塔手中的魔药，俄波拉沉吟半晌，将其换成了另一瓶看着没什么区别的魔药， “诶…这样吗？好吧～本来还打算今晚带着俄波拉你一起近距离观摩一番的，既然不是你自己的期待，而是合乎魔物理性的推测的话……那还是算啦！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房间里批改学生们的论文吧？” 嘴角挂着恶魔般的笑容，希奥利塔捏住俄波拉的面颊。 柔软的脸肉被她拉伸得宛若泥团，露出牙龈与银齿。 俄波拉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大反抗，只是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向希奥利塔。 “公主殿下您难道还在戏中吗？不甘心、羡慕了？想参与其中的话就去吧，还是说你要继续施行你那个…不着调的计划？” “怎么就不着调啦，我觉得还挺酷的。” 松开手，希奥利塔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嗫嚅着，“才不要参与嘞。琪丝菲尔小姐表面看上去是个辣妹其实内心保守得很，而弥拉德大人又是油盐不进的木头脑袋…或者伪装成油盐不进的木头脑袋。他们俩今晚才不会发生什么呢。” “就这么肯定？” 俄波拉问到，她挥手将礼盒隐入随身空间内。 魔药和礼盒本来就是为了逗弄自己这位踌躇不前的小徒弟，让她做出选择而准备的小恶作剧，眼下希奥利塔做出了决定也没必要装模作样下去了。 “肯定哦。而且我还肯定弥拉德大人本质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系，真要到那一步琪丝菲尔小姐怕不是坚持不过三天呐。唔…不过内里保守的琪丝菲尔小姐硬要说也挺有潜力的…” 希奥利塔话音未落，却见俄波拉语气平淡却笃定地说了一句，“你那个计划，我答应帮忙了。” “嚯，怎么这么突然，我亲爱的老师？之前不是还说这计划太不着调，太婆妈的吗？” 把希奥利塔打理得服服帖帖的银白发丝揉乱，俄波拉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 “徒弟想慢些走，多看看旅途的风景。身为师长，又怎会拒绝？你放心去邀请他就是，想要的效果我来帮你完成…别告诉我，你连第一步把他约出来都没办法做到？” “当然能做到！我还有一次能命令弥拉德大人做任何事的机会呢…那可是我拿珍贵情报换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希奥利塔促狭地笑了起来， “用在这种事上，刚好啦。” 第十七章 留宿（下）（感谢被想起来的地缚灵大大的盟主，今日加更） 不行，今晚就要做出行动。 浑身发烫的琪丝菲尔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做出了这个决定。 明明是春末夏初，维瑟格兰也不是什么全年炎热的时期，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在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这种热，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天空之上百星齐燃的战场。 汗液濡湿了身下的床单，连带着睡衣也一同遭殃。 琪丝菲尔解开睡衣的扣子，让闷热的胸口能透会儿气。绷紧的布料终于能放松下来，弹回两边。她瞪大眼睛，看着蒸腾出的白雾自沟壑中升起，消弭于无形。 还有不少未能蒸发又没浸入睡衣的汗珠停留在表面，粒粒分明。 …这也太夸张了。 难道说，这就是大叔所说的魔物化的前兆？ 说起大叔… 琪丝菲尔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床脚处的帐篷。她能听到其中传出的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想必弥拉德早就进入了梦乡。 要叫他起床，询问一下自己的情况吗？ 白皙的脖颈微微一动，琪丝菲尔试图咽下唾津以滋润干燥的喉道，然而却无济于事，反倒让那股莫名火愈燃愈烈。 自内向外的热完全没办法靠风魔法或是冰魔法之类的缓解，更何况她对这些也不算擅长。 再这样下去，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自己就得脱水而死了吧。 不管了，去把大叔叫起来。 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琪丝菲尔矫健的身姿在黑暗中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洁白足掌没入地毯中，绒毛自趾缝间探出，搔刮着嫩滑的皮肤……有些痒。足踵则悬在半空，踮脚的姿势更衬出她结实饱满的大腿潜藏的力量不容小觑。 明明毛绒的地毯已经能吸收干净落地的足音，她要做的也不是什么亏心事，但琪丝菲尔还是下意识地想削减自己弄出来的动静。 没有察觉到自己行动的矛盾之所在，她弓着身子，探入了帐篷内。 弥拉德安稳地睡在其中，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帐篷被琪丝菲尔侵入。 什么嘛，睡着的大叔也还是有大叔味儿啊，眉宇间郁结的暮气根本散不干净。 ……话说回来，大叔这种经验丰富的战士，会不会在睡着的时候也能反击啊？ 琪丝菲尔盯着那张睡颜看了半天，终究是没发现什么蹊跷。 可能是多想了吧。 大叔睡得这么死，感觉自己在他脸上画个全妆也不一定能吵醒他啊。 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琪丝菲尔低低笑着。 一滴汗水正好从她的额角渗出，倏然坠落。 琪丝菲尔瞳孔骤缩，几乎是在水光闪动离开她皮肤的瞬间…快过出枪，疾过思索！ 她的手臂化作残影，以恰到好处的速度与精准度凌空接住了那滴正欲砸向弥拉德眉心的汗珠。 瞥了眼依旧沉沉睡着的大叔，她松了口气。 还好没吵醒他… 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目的悄然之间已经发生了改变。 琪丝菲尔跪坐在弥拉德身旁，湿透了的发丝被她挽在脑后，免得刮蹭到大叔。 …大叔他，睡得好死。不做些什么的话，应该醒不过来吧？ 琪丝菲尔因体内高温而混浊的眼瞳移向了弥拉德的唇。 没有胡须，但是有些许的茸毛… 自己白天的时候好像用指腹抹掉了大叔嘴唇上沾着的奶油…现在回想起来的话，这完全不是前后辈之间该有的举动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弥拉德的关系演变成现在这般的呢…？ 咕…总不能说是最开始吧。 脑袋好晕，要撑不住了… 琪丝菲尔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着，原本笔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大叔的脸…变得好近。 不过，好像不用叫大叔起床了…因为，自己快……昏过… 扑通一声闷响，琪丝菲尔的脑袋砸向了弥拉德的胸口。 很快，从她鼻口之间，传出了轻微又安稳的鼾声。 “……” 从睡梦中醒来，弥拉德缓缓睁开眼。 沉甸甸又湿漉漉的脑袋枕在自己胸口，帐篷里全是女孩浓郁的味道，汗水连带着把他的衣物也染湿。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帐篷顶部看了许久。事已至此，琪丝菲尔对他的感情已经完全不能用前后辈之间的尊敬来描述。 可以说，已经进入了暧昧不清的界限。在她和他开口挑明前，这种感情的名字都不会有定论。 可以说是尊敬，也可以说是孺慕，可以说是渴求，也当然可以是依赖，是喜欢，是恋慕…将其解释为对劲敌的过度关心都没有问题。 现在，琪丝菲尔隐隐有了跨越界限的迹象。如果此刻把脑袋枕在他胸口呼呼大睡的女孩哪一天真的向他表明心迹… 他思来想去，竟然找不到拒绝和搪塞的理由。以琪丝菲尔的性格，不管是哪种理由都能找到回击的方法吧。 说白了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他在行的领域。 以前追女孩都需要故友帮忙出谋划策…最后甚至还没能成功。现在让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感情还是太过困难。 “所以我就说，弥拉德大人这种千年老处男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啦。我敢打赌，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如果答应了告白，自己能不能当个称职的伴侣…我们的巨乳辣妹勇者小姐简直就是弥拉德大人的克星！” 莉莉姆的窃笑从窄小窗户外传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是俄波拉。 “就在刚才，我解除了静音魔法。” “……诶？等，等会儿…” 唤起泥团垫在琪丝菲尔脑下充作枕头，弥拉德微笑着走出了帐篷。 ? 几分钟过后，街道上，避人魔法内。 “对，对不起…不该偷窥琪丝菲尔小姐夜袭的……我真的没动手脚哟！是她自己体内的魔物魔力在慢慢发挥作用。” 两眼泪花花的希奥利塔小声说着，她乖巧地跪坐在弥拉德面前的半空，“总感觉弥拉德大人被我说中了，所以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在拳头里哦…嘿嘿，不过弥拉德大人这么英明神武，肯定不会被我猜中心思的啦，对不对？” “……” 弥拉德的沉默震耳欲聋。 “……对，对不对？” 俄波拉捂住脸，不忍再看希奥利塔的滑稽戏。 于是她轻咳一声。 这是她和希奥利塔约定的信号。得到这个信号，希奥利塔就必须得向弥拉德发出邀约。 抽动着嘴角，希奥利塔的大拇指抵碰在一起，角力起来。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弥拉德大人，明天有空陪我出来约个会吗？我有惊喜准备着呢。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哦。这应该不算太难为您吧？毕竟您今天都和琪丝菲尔小姐约会了一整天了诶～” 第十八章 晨间事 窗外的天空是尚未完全摆脱夜色的浓稠靛蓝。日夜交割的模糊时分，唯有东方一抹鱼肚白慢慢化开融入靛蓝的天色。 “哈啊…” 琪丝菲尔蜷坐在长椅上，惺忪的睡眼怎么也睁不开。 从半合的眼睫中窥见了镜中的自己与身后站立的男人，琪丝菲尔嘿嘿一笑，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像是丢了骨头，却也倚住了静立在她身后的弥拉德。 “所以，大叔你就答应了那个矮个子小修女…或者说矮个子莉莉姆，今天陪她去约会？” 听完弥拉德简短的描述，琪丝菲尔仰起脸，和正在帮她梳理长发的男人对视。 得知希奥利塔的真实身份，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残留在琪丝菲尔心底的是一丝庆幸。 按照大叔的叙述，那名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最上级的魔王之女还没有完全展开攻势。 到现在为止，希奥利塔的攻势还只有引导与劝诱。平日里也表现得像个崇拜偶像的小孩子，而不是能让大叔能用异性眼光看待的魔物。 ……不过大叔在聊到墓室里发生过的事时，神态明显有些不自然，绝对不会只是交谈那么简单。 肯定还做了别的事吧。 琪丝菲尔的困意慢慢消褪，昨晚跪坐在大叔身前，盯着他的唇瓣死死不放的回忆也涌了上来。 今早起床时发现自己好好躺在床上，但大叔帐篷里的气味可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自己昨天真的差点就夜袭了大叔。 弥拉德睡着时那么没戒心，她离得手就只差一点点，换成魔王之女的话… ……唔。她和大叔加起来能不能打过对方呢？总感觉可以试试啊。 弥拉德没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琪丝菲尔逐渐跑偏的内心戏。 他将手中编织成辫的发丝搭在琪丝菲尔肩膀上，轻轻推了推女孩想让她坐正，得到的却是她使用颅顶钻转自己腹部的回击。 “她确实能命令我去做一件不怎么过分的事。我想了想，约会就是逛街吃饭一类，可以接受。” “嗯…说真的，大叔你就不怕被她拐进小房间然后吃干抹净吗？那可是莉莉姆诶，仅次于历代魔王，高危险的上上级魔物。” 琪丝菲尔嘟囔着，大叔现在还能和那只莉莉姆维持不错的关系，很有可能归功于希奥利塔的和缓进攻策略。 如果希奥利塔一上来就展示自己高超的骑术的话…按照大叔的品格和秉性，肯定不会在后续的日子里给那只矮个子莉莉姆好颜色看。 当然，前提是大叔没沦陷在莉莉姆的手段中。 ……想不出来大叔做那种事时候的脸啊，感觉会很好笑。 总之大叔大概率还是童贞！超幸运！ “大叔你完全敌不过她，对吧？要我帮忙暗中随行吗？打不过咱们还能跑嘛。” “不用。她…应该不会打我的主意。” “难道说，大叔你到现在还认为那个莉莉姆对你的感情只有纯净的敬意和尊崇，没有掺杂一丁点其他的欲望？说真的，大叔…我都对她感到同情了。” 琪丝菲尔做出“哇哦”的口型，这样执拗又死硬的大叔也难怪连莉莉姆都选择迂回作战， “醒醒吧，大叔。那只莉莉姆就是喜欢你。你此番赴约，我看是凶多吉少哦。还是说大叔你做好了以身伺虎的决心，用美男计牺牲自己一个捆缚住魔物？” 口花花说了半天，琪丝菲尔看向弥拉德。 后者的脸上竟然真的出现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开口， “不，不是啊大叔，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考虑我的提案啊？真…真的要以身伺虎吗？我看那个小矮个挺温和的应该不至于这样吧，大叔你要不还是想点别的办法…？” “如果其他方法都没有作用，我会考虑你嘴中的那种可能。” 弥拉德的语气决绝而坚定，面容坚毅好似将要赴死的虔信者，圣者的光辉仿佛就在他脑后闪烁。 ……结果只维持住了两三秒，他就破了功，又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我自有分寸。你就呆在这里吧。减少大量使用魔力，远离魔界环境，应该能略微减缓一点点魔物化的进展。” 轻揉后辈的肩膀让她放心，弥拉德托起成品的辫子，示意琪丝菲尔看看效果如何。 琪丝菲尔看着镜中的自己，侧边的三股辫自太阳穴绕到脑后与另一侧的发丝固定，恰似橄榄枝条结成的枝冠。其余柔顺的发丝则自然垂落形成偏分。 …是很古典的发型。 大叔编发的手艺比她想的还要熟稔，可见过往没少实践。 而希奥利塔那个小矮个又喜欢朴素的长直发，见过的几次她都没编发…那么实践的对象到底是谁呢…？好难猜啊。 “大叔你比我想的会照顾人诶。今天早上也是你帮睡懵了的我换好衣服的…难道说你以前的初恋是很需要人照顾的类型？不过大叔你这样超帅的啦。” 偏过头欣赏着自己的新发型，琪丝菲尔心情有些复杂。 有种吃别人剩饭剩菜的感觉…但是因为剩饭剩菜太好吃，又没办法完全抗拒。 罪大恶极哇，大叔的初恋情人。 显然没想到琪丝菲尔能如此精准地点出她的本质，弥拉德哑然失笑，“算是吧。她出身…算高贵的。所以缺乏一些生活中的常识。” “原来还有因为身份差异没能走到一起的剧情哦…大叔你的前半段人生经历简直就像是古典戏剧一样嘛。” “我的人生经历的话……悲剧可不怎么受欢迎。我们那时还流行有露天的剧院，依山而建，大理石的座位次第爬升…在那里，受欢迎的总是喜剧，或者说英雄剧。” “是讲大叔你们小队的哦？” 剧目显然没有流传下来，而是一起埋葬在了克雷泰亚王国。 琪丝菲尔竖起耳朵，不想漏过一丝情报。 回生圣者的前半段人生经历实在是众说纷纭，因为相关人士多半都是克雷泰亚王国的居民，而克雷泰亚王国众所周知，在美杜莎魔王讨伐战中遭到了毁灭。 自然，他斩杀美杜莎魔王前的经历…基本上无人知晓。 “嗯。当时我们领受主教的谕令，去干预魔王储君之间的战争。每讨伐一名魔王的储君，就有相对应的剧目在都城内传唱……” 弥拉德突然沉默了下来。 琪丝菲尔抬起头，她看到弥拉德的眼神不再投向当下，而是陷入了泥沼般的回忆。 那段经历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有至交亲朋伴随左右，与暗中恋慕的女孩同行，城中人皆称他为英雄。 而眼下这些待他友善的，与他暧昧的，视他英雄的人，都不在了。 “有机会…能听大叔你把这段经历告诉我吗？” 琪丝菲尔抬高手臂，捧住了弥拉德的面颊，微微发力迫使他低头，与自己对视。 于是或是苦痛或是甜蜜或是满载荣光的回忆皆在琪丝菲尔那熔金般的眼眸中融化，弥拉德眨了眨眼，从中醒来。 “会有机会的。” 第十九章 白翼之魔头戴白冠 快到约定好的时间。 弥拉德站在一家早早打烊的花店门口。 花团锦簇的盆栽之间，身着暗色教袍的他格外突兀。 倒不是说他想在约会前买一束花送给希奥利塔，只是单纯因为对方选定的见面地点就是在此处。 琪丝菲尔最终还是没有跟他出来，留在了豪华的房间内…作为补偿，弥拉德答应回去的时候为她带一瓶香水。 不过现在…有些不太对劲。 弥拉德眯起眼，望向太阳。 只差几分钟就要到约定的时间，街道上却仍然没有希奥利塔的踪影。 以弥拉德对希奥利塔的了解，与他的约会她通常会比自己到的还早些。 希奥利塔是会站在约定好的地点翘首以盼，等他到了，就会用小孩子撒娇的语气说“弥拉德大人迟到了所以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而现在不止希奥利塔，街道上的行人游客都少了许多。 农业博览会仍在如火如荼地举办，可人流量的顶峰已经过去，不会再有刚开幕时街道空旷冷清的景象。 “你到的有些早，” 俄波拉从一株橄榄盆栽的阴影中走出，她穿着简单的法袍，边缘用金线绣着花纹，头上则顶了一个足以投下影子遮住面部表情的尖顶宽檐帽，看起来就像是童话里的巫婆。 “她还在路上。劳请你留出一些耐心，多等一等…毕竟公主殿下为了这天可以说殚精竭虑。” “从多久以前就开始谋划了？” 按照之前的规划，弥拉德现在应该已经踏上了白色荒原的土地，和复苏的美杜莎魔王针锋相对。 但是由于或大或小的各种事项，他至今都还留在艾尔西亚。这些事的背后无疑都有希奥利塔的身影…这点他非常确信。 对于希奥利塔处心竭虑将他留在艾尔西亚的目的，弥拉德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或许是从公主殿下成为你的粉丝的时候开始？她一直期望着这天到来。” 俄波拉望向街道的尽头拐角，帽檐下毛绒绒的山羊耳朵动了动。 弥拉德和她都能听到那头传来的微弱吹奏乐声。 “啊，她来了。那么，还请享受这次约会。” 俄波拉脱下尖顶帽放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 枝桠上，花瓣因为地面的轻颤而轻旋着飘落。 远处隐约传来铜管乐器的鸣响，像阳光穿透云层般渐次明亮。 他忽然想起清晨为琪丝菲尔编织发型时，似乎听到过窗外传来零星的鼓点，只不过他没把那太当回事，以为是流浪的乐队在随兴演奏。 那首微弱的乐曲终于清晰起来，回荡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人们的欢呼与喧闹是这首乐曲的和声与伴奏。 沿街的窗户被推开，从其中抛出了各色彩带与春日的花卉。居民们从窗户中探出身子，他们兴奋地看向街道另一端的方向，高呼“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原来不是冷清了，而是大家都呆在家里，站在二楼，这样就能拥有更完美的视野，将眼前的盛景进一步收入眼底，也能居高临下投下花瓣与彩带。 他没有察觉到俄波拉是怎么消失的，也许是某次大地震颤之后，也可能乐声拐过街角变得清晰可闻的瞬间。 此刻弥拉德独自站在花店门前，为眼前的声势浩大的队伍所惊讶。 他怎么能把这个都忘掉呢？ 作为纪念回生圣者与庆祝春日的节日，五月节的重头戏就是绵延不绝的欢庆游行花车队。 被选出的春之王与丰收王后会乘坐在最豪华的花车上，为沿途的居民们送上祝福…尤其是新婚的男女。 花车最终会停留在广场中央，数百对情侣会在王与王后的见证下踏入婚姻殿堂。 他曾在书中读到，艾尔西亚的全城居民都会行动起来为自家所在街区的花车打扮装点。此刻，书中的文字终于化作眼前奔流的色彩。 留在学院的学生们站在蘑菇造型的花车上，幼小的随从则站在车顶，都挥舞手中缀满藤条的夸张法杖。 他们击出的无害戏法在空中爆裂四散，迸发出清新的苹果香与亮晶晶的闪粉。 幼小侍从高呼着朝他挥了挥手，扔下一把糖果。有少数几位学生还记得他在学院时的模样，但所有的学生都知道这位看起来有些显老的年轻人就是传说中的回生圣者。 所以戏法不要钱似的朝他射了过来，让他本来简朴的教袍沾染上颜色夸张的闪粉…看起来就像是在妖精们的花圃打了个滚。 联合路上餐饮业居多，他盘问俄波拉时的山毛榉之家就坐落于此。 因而他们的座驾被雕刻为了烘烤后发裂的面包造型。车栏上挂满编织成香草环的罗勒与鼠尾草，顶层则堆叠着撒了亮粉的木制杏仁饼…惟妙惟肖。 他还见到了尤金与克琳希德，这两位辛勤工作弥补错误的后辈勇者久违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他们手拉着手站在教会花车的高台上，为沿街窗户里探出头的居民赐予祝福…这辆花车比起前后的可以称得上寒酸，但看那两位开怀大笑的面容这似乎并不重要。 还有几辆明显是有魔物深度参与建造的花车…弥拉德挑了挑眉，决定忽视掉它们。 那着重于表现床第之事的装潢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评价…沿街居民们倒是一视同仁地给予欢呼与掌声。 不过至少对肌肉和人体的理解非常到位，称得上栩栩如生，没有进行艺术性的夸张。 缎带缠绕的紫色花车碾过石板路。 最后一辆，也是最豪华的花车。 引领花车前进的马匹们鬃毛间编织着勿忘我与常春藤，蓝紫色的小花与翠绿枝条相得益彰。 依靠着车栏，撒糖的小女孩们裙摆缀满鲜嫩的铃兰。 她们各个俏皮又可爱，为首的则是位头戴尖顶宽檐帽好似林中巫婆的黑发女孩。 俄波拉的沉静面容上也带上了恬淡的笑，朝着弥拉德小幅度地招了招手，然后示意他向上看。 弥拉德抬起头，和站在花车顶端的女孩四目相对。 她今天没穿着那修身的修女服，取而代之的是象牙白的缎面轻纱裙，阳光为其镀上金边；头上则戴着由细柳条结成的轻盈环冠。花冠之上，铃串一般的洁白小花簇拥在玫瑰旁，也有几株垂落贴近女孩的鬓角。 上身的低胸露肩设计勾勒出女孩精致的锁骨与肩线，心形的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网纱。若隐若现的薄纱从肩头滑落至臂弯，让她洁白的臂膀若隐若现。 裙摆之下，泛着柔和珍珠光泽的白丝袜覆住她颀长纤细的小腿，堪堪及过膝盖，露出白净的腿肉。 一身白的衣装，若是穿搭者底子不行的话完全无法驾驭。 而她又恰恰好是容颜绝佳的女孩。 于是哪怕是弥拉德这样的人，和那双猩红的眸子对视时，心跳也不自觉地漏跳半拍。 希奥利塔微微倾身，探出栏杆，朝弥拉德伸出手。 指尖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第二十章 逐星之人眼映他颜 弥拉德轻轻一跃，来到花车之上。 缺席的春之王终于到场，而且还是众望所归的回生圣者本人。 欢声的浪潮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民众扔上来的糖果与花卉飞快地没过了他与希奥利塔的脚踝。 弥拉德面带笑容，一改平日里的暮气与沉闷。为了回应着民众的期待，他大幅度地挥舞双臂，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圣光在背后闪烁。 衣角被轻轻牵动，弥拉德低头看向身旁娇小的丰收王后。 此刻的希奥利塔正努力踮起脚尖，并拢纤细的双腿，可尽管如此还是没办法够到弥拉德的脑袋，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既然够不到，那她手里用月桂叶，金雀花和橄榄枝编织的花冠也就戴不上去。 抿了抿唇，她那双望向弥拉德的猩红眸子里氤氲着期待与恳求。 他很想装作看不懂，但难免又会引得她大吵大闹。虽说眼下这么多民众看着，她应该不会太胡作非为…但她可是希奥利塔。 “…仅此一次。” 弥拉德后撤一步单膝跪下，低下头，将他的一头金发送到了希奥利塔触手可及之处。 希奥利塔得意地笑了笑，轻声哼唱着颂曲。旋律他相当熟悉，正是她自己改编过的那一首。 她的指尖撩开弥拉德有些碍事的额前碎发，触感微凉，而后动作庄重地将花冠戴在了他的头上，就像是真正的国王加冕而非儿戏。 “现在，您是我的春之王咯，弥拉德大人。感觉如何呢，站在花车上俯瞰这座城市的感觉？” “还不错。” 花车不算高耸，两三层楼的高度，却是欣赏城市街道最合适的高度。不会因为太高而丢失细节，也不会因为站在地面视野受困。 眼下正是节日气氛的最高潮，城市好像坠入了花与彩带的海洋，欢声笑语化作波涛随人潮涌动。 “您喜欢就好啦，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呢～花车的调度和安排，全部都有我的功劳哦？” 挺起小小的胸脯，希奥利塔下巴扬得高高的，唇角勾着一抹计划通的小恶魔般的笑。 “不止这些吧？” 弥拉德失笑着，如果他现在的猜测是真的，那先前对希奥利塔的所有揣摩现在看来都像是笑话， “你不会…连带着之前所做的布置，都只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 潜藏在修道院三年只为在他苏醒之时能第一时间见上面，告知自己都城有直通白色荒原的转移魔法阵从而改道艾尔西亚，再到透露出雷国司祭在艾尔西亚的布置让他解决事件保障五月花节能按时举办… 正是过去她曾经的手段，让弥拉德得以站在此处。 希奥利塔不断地用类似的小手段引诱自己改变决策，一步一步，难道只是为了将自己引到这小小花车之上？ 有些太荒唐了。 但是…如果是希奥利塔，那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没错哦。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和弥拉德大人这样般配的模样！春之王和丰收王后，听起来简直就是一对嘛！” 她大方地承认，点了点头，好似得逞的反派在解说自己的犯罪计划， “时间，地点，人物，缺一不可！计划这个盘算那个可累坏我啦，想要弥拉德大人您的一声夸奖，不过分吧？” “…很厉害。” 弥拉德实在是无言以对，瘫坐在花车顶端准备的王座之上。 有种剑招尽出，才发现对手只是个刚学会怎么拿剑的小孩…哭笑不得的无力感升了上来。 “不够啦不够啦，我想听弥拉德大人您夸奖我说‘希奥利塔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可爱的莉莉姆’…这样！毕竟我可是连回生圣者都诓骗过去，隐瞒住自己的真实目的了嘛，多夸夸我怎么了！” 望向得意洋洋的希奥利塔，弥拉德实在没能忍住内心的笑意，止不住地轻笑起来。 既是为了她费尽周章的谋划，还是为了对她的谋划严阵以待的自己。 “你想听的只有这一句话？” “当然不止啦，还有您的答复。我这身衣服和花冠，再明显不过了吧？不要逼我亲自问出那句话哦，弥拉德大人。对于女孩子来说还是太过羞耻了！” 白玫瑰与铃兰，代表着天真无瑕的爱与质朴幸福的回归。 纯白的纱裙，作为婚纱也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我以为你会憋得更久点，多维持一会儿粉丝的身份。” “藏不住的啦，每天忍着很难受的。眼睛一睁就能见到您近在咫尺的面容，怎么可能憋得住呢？” 睁大眼睛为自己辩解着，希奥利塔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而且又不冲突！我当然可以既是您的粉丝，又是您的…” 弥拉德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朋友。” 希奥利塔眨巴着眼，而后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嗯哼…您是这样想的哇，弥拉德大人。” 弥拉德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不知足吗？那降格一级，旅伴也行。” 嗤笑一声，希奥利塔一屁股坐在了弥拉德的腿上。 感受着屁股底下，身体僵硬起来的弥拉德，她坏笑着，裹着纱裙的小桃子肆意地蹭来蹭去。 绽放的裙摆遮蔽住了她的小动作，外人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互动，只有弥拉德知道其中凶险所在， “朋友就朋友吧～反正以后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我还是会不断努力的哦，弥拉德大人？像是今日这般声势浩大的剧目，之后也会不断在您的生活里上演呢。” 弥拉德握住希奥利塔纤细的腰肢，免得她因为颠簸跌落。 腰间有了温暖的支撑，希奥利塔面上的微红更甚，宛若酒后微醺。 她的动作因而更加放肆，让弥拉德吸了口凉气，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 “……你我之间还是保持陌生人吧。” 察觉到身下的异样，希奥利塔也停止了磨蹭，转而抬起手抱住弥拉德的脖颈，唇舌靠近对方耳廓，暖流抚过， “咿…不要啦。总之，我是不会知足的。” “我还没坦然到能接受魔物的地步，作为能说得上话的酒肉朋友已经是极限…” 掐了掐怀中不老实的女孩的腰间软肉，却并未直截了当地将她从自己身上赶下去。 这样盛大的日子，就这么一次，稍微纵容她一次也无妨，让她好好享受节日吧。 就当是…偶像对小小粉丝尽可能的回应。 “酒肉朋友就酒肉朋友吧～总之也是种进步呢～来，弥拉德大人，对着东北方向，和我一起比一个爱心～这样我就会从您身上下去哦？” ? 琪丝菲尔慵懒地陷在床榻里，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好无聊……” 房间里空荡荡的，缺少了那个总是带着温和无奈表情的听众，连时间流逝的速度都仿佛变慢。 窗外街道上震天的欢闹声隔着玻璃嗡嗡传来，搅得她心烦意乱。 “超恼人的诶…本来还打算睡午觉来着。” 嘟囔着，最终还是不耐地起身，赤着脚踩过地毯来到窗边，看看能不能加装一个静音的法阵。 下一秒，她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散大。 紧接着，是几乎要笑出眼泪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 琪丝菲尔把脸蛋搁在狭小的窗台上，确认眼前的景色不是自己太无聊臆想出的幻觉。 像是示威也像是宣示主权，希奥利塔趾高气扬地坐在大叔的腿上，两人一同，对着自己比起了爱心。 明显感受到了琪丝菲尔的视线，希奥利塔做了个鬼脸。 “噗…哈哈哈哈！那个小矮个子的莉莉姆…这样子宣示主权？幼稚鬼，完全是超幼稚的小孩子嘛！” 笑声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她望向远处花车上那个僵硬又无奈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 “不过嘛…大叔那副模样，果然是好笑得不得了啊。” “笨——死——啦。” “居然被那种幼稚到家的小鬼吃得死死的，大叔果然是大叔呢。” 琪丝菲尔撩起自己的发丝，对着脸蛋大小的窗户展示起大叔为自己梳理的发型。 然后她满意地看到那个魔物露出了羞恼的神情…就是苦了被她坐在身下的大叔。 第二十一章 再相会 花车如书中记载的那般，停留在了中央的广场。 博览会仍在举办，因而花车只占据了广场最外围的地块，不过在空间延展法术的效果之下停下几十辆花车绰绰有余。 每一次轻巧的移动，希奥利塔没被白丝覆盖，裙摆与丝袜之间的娇软腿肉就会与弥拉德发生极其细微的摩擦。 几不可闻的窸窣声连同弥拉德渐重的呼吸一同，淹没在了人群的欢呼中。 踩在弥拉德真正动怒的临界点上，希奥利塔停止了她那有些过激的挑逗。 白得晃眼的大腿最后一次靠拢，而后终于放开。 欢呼一声，希奥利塔轻飘飘地从他身上一跃而下，屁股上还带着在他身上沾染的闪粉。 …这魔物竟然为了占他的便宜，用上了浑身的力气…不断用装傻充愣回答他的要求，简直就是块树胶，黏在他身上，像是要把这几天没能近距离和自己偶像呆在一块的份全补回来。 希奥利塔小声赞叹，“哇哦，看起来今年的情侣格外地多呢。” 弥拉德撑起发软的身体，伸出左手想捏紧装作无事发生过的希奥利塔的脑袋。 察觉到他动作的莉莉姆眼睛一闭摘下花冠，就把毛茸茸的脑袋送到了弥拉德手中，一副“我心愿已了甘愿赴死”，视死如归的模样。 弥拉德微微发力，希奥利塔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彩纷呈，小手不住地拍打自己的大腿，口中痛呼不断。 “痛痛痛痛痛弥拉德大人您轻一点我知道错了…！不该逗弄您的！看到您的样子，我就是忍不住…噫噫噫！” 轻叹一声，弥拉德松开了裂颅手。 希奥利塔本来脑子就奇奇怪怪的，捏坏了被烦到的还是他自己。 “博览会期间，结成的魔物情侣也在其中？” “有的哦，弥拉德大人难道不愿意给他们祝福吗？” 希奥利塔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下方。 原本在城外的五月花柱已经移到了广场，数百对情侣正围绕着花柱漫步，他们有不少已经注意到了花车，窃窃私语眼中闪过兴奋与期待。 “…你最好祈祷她们的人化魔法过关，能瞒过我的眼睛。” “嗯哼哼…弥拉德大人这种地方也是意外地可爱呢，就像噫噫噫对不起！” 再度被抓住脑袋，无处可逃的希奥利塔连声求饶。 ? 朴素的女孩牵扯着身旁打扮同样简约的男孩的袖子，两眼放光， “哦哦哦？马戏团的大叔，你混上春之王啦？恭喜恭喜哇！” 不比自家女友的粗线条，男孩倒是有些局促。毕竟他也没想到仅有一面之缘的教士会是回生圣者本尊……比起震惊，更多的是劫后余生与庆幸。 还好圣者大人没那么死板保守… “…爱，爱尔吉，这位是回生圣者，是大人物！” ……第一对就是熟人。 在沃尔特领有过一次见面的磨坊主之子洛奇，和他的女友…身为凯尔派的爱尔吉。 弥拉德深呼吸，看向希奥利塔。 后者偏过脑袋，吹起走调还漏气的口哨…显然是心里有鬼。 她难不成那天夜里还尾随在我身后不成？ 算了。 弥拉德懒得去追究那么多，至少洛奇活到了现在，除了身上带着点魔物魔力外看起来一切都好，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被凯尔派吃光内脏只留下肝。 “怎么没卖掉我给你的护符？路费还够吗？” 弥拉德赠予对方，确认这男孩安危的护符一直被他戴在身上。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要到，再留着那护符也就要变成纯粹的工艺品了。 他打量着洛奇与爱尔吉略显朴素的衣裳…看得出来不算贫穷，但过得也挺拮据的。 “嗯，还够。一路上我和爱尔吉…靠抓鱼挣钱，这活计比我想得有意思。” 男孩笑了笑，他确实比之前在苇塘边见面时壮实了不少，眼底也没有对未来的担忧。 “马戏团的大叔可别小看了洛奇，他很有天赋的哦，甚至可以一边骑着我遨游，一边用腿夹住洄游的海鳟呢！” 魔物跳了起来，挂在洛奇背后，后者娴熟地托住了对方的大腿， “咳，爱尔吉，这件事就…不太方便说出来吧。” “呜呜哇哇！我明明是在夸奖你呀，洛奇！真的很厉害诶…一心二用的洛奇，能用脚抓鱼的洛奇，驯服爱尔吉的洛奇，不愧是我的男人！” 看着眼前打打闹闹的小情侣，弥拉德笑了笑。 “总之，祝贺你们克服了困难，走到一起。” 并且，作为事例，为他展示了魔物和人类共存的一种可能。 也许魔物与人类结为伴侣真的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比互相厮杀好得太多。 “也谢谢你的祝福啦马戏团的大叔！话说你和公主殿下怎么样啦？明明手上都有订婚的纹身了诶…” 弥拉德微笑着，看向希奥利塔。 后者低下脑袋，对脚底的小碎石来了兴趣…显然是心里有鬼。 原来在他手指上留下的那个纹路是这个意思…这魔物果真从一开始就打上了他的主意。 不过这事之后再找她好好聊聊，眼下还是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吧。 弥拉德手持春之王的权杖…说是权杖，其实就是一根木棍缠绕着常春藤，轻轻敲在洛奇的肩膀上， “愿你如春天的橡树，成为她坚实的依靠。愿你的勇气如新生的枝叶，为护卫爱情茁壮成长……希奥利塔。” 弥拉德咳嗽几声，提醒希奥利塔先干好丰收王后的活儿。 被暂时放过的莉莉姆又嬉笑起来，她从盆中取出一枚红彤彤的浆果，揉碎成汁，抹在了爱尔吉的眉间， “来咯来咯…愿你的生命如大地般丰饶，愿你的爱意如甘泉永不枯竭。愿你们的结合，诞出如这果实般甜美的未来～” “…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多，多谢！我们会认真努力地生活的！” “马戏团的大叔你也要加把劲呀！” 送走第一对情侣，第二对走上前。 …是克雷顿与薇森娜，税务官与农业指导员。 应该是完成了任务，回到了城里。 总之，又是对熟悉的情侣。 弥拉德瞅见了薇森娜手指上的戒指，看来自己赠予的原石被切割成了优秀的宝石。 “好久不见。二位最近过得如何？” 目光掠见了他们背后盘蜷在广场内，几乎要塞满整座广场的队伍，弥拉德嘴角的笑容无懈可击。 …抱歉，琪丝菲尔。答应的香水要晚些了。 “这种责任感和信念感也是弥拉德大人帅气的一部分哦…” 笑着凑了过来，希奥利塔再度伸手，拿出一枚浆果， “您应该没在想其他女孩的事吧？” 第二十二章 夜间事 几乎是把本日所有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给新人祝福上，这与弥拉德一开始所猜想的普普通通地逛街吃饭买礼物大为不同，但希奥利塔看起来相当乐在其中，也就随她去了。 数百对情侣自然不是全部，一传十十传百，在得知广场上有真正的回生圣者在施予祝福后络绎赶来的居民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得亏有热心的情侣们帮忙维持秩序，直到结束也没出什么岔子。 ? 忙完已是入夜。 回去的路上，晚风微凉，吹乱了希奥利塔银白的发丝。 摘下自己头顶的花冠，希奥利塔捧着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将其收入了随身的空间内。 看着她恍惚的神情，就连弥拉德也忍不住打趣，“感觉像在做梦？” “有点啦，梦想成真的感觉…弥拉德大人您的花冠还要吗？” 抬起头，她眼巴巴地望向弥拉德， “…我来帮忙珍藏吧？我才不会每天晚上拿出来细细品鉴，还闷在被窝里偷笑回味今天的感受哟？” 弥拉德刚想把花冠递给她，听见这话，动作不由得一顿，手悬在半空。 而后他低头轻笑两声，把手中的花冠轻轻戴在了希奥利塔头上。 花冠的尺寸明显过于宽松，刚一戴上就往下滑去，差点遮挡住希奥利塔的视线。她连忙伸手扶正，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嘴角不自觉扬起。 心满意足地收好弥拉德的花冠，希奥利塔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就足够了？” 弥拉德跟在她身后，看着女孩的裙摆旋出轻盈的弧度，珍珠色泽的小腿肚若隐若现。 她那双小巧的白靴踩在地上，鞋跟几乎只是虚虚点地，发出细碎的嗒嗒响声， “足够啦，弥拉德大人能和我共乘花车，我就心满意足咯～当然，您要是想再给我这个小粉丝一点点反馈，我也是欣然接受的哟。” “你想要什么反馈？” 没意料到弥拉德会如此直接，希奥利塔的步伐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该从他那里领取什么合适的奖品。 短暂思索过后她浅笑着，转过身朝着弥拉德做出了个鬼脸， “嗯…弥拉德大人您这样就算是陷阱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的哦！本来呢，我是想说每天早晨早安吻中午午安吻晚上晚安吻的…” 月光明亮，照出女孩的笑颜，“但是谁让我定力足呢？所以算啦！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只希望下次弥拉德大人您捏住我脑袋的时候下手轻点…或者给我留点面子啦！” “我尽量吧。哦…你对香水应该有点研究？” 回想起希奥利塔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柑橘芬芳，弥拉德说，“我得带瓶香水给琪丝菲尔…” “有时候我真的会忍不住想，弥拉德大人您是不是故意的诶，” 瞪大眼睛，希奥利塔握紧粉拳，轻飘飘地打在弥拉德的肚子上，“怎么能在约会的时候问女孩，要送其他女生什么礼物呢！” “我也没其他可以问的人了。” “这不是还有俄波拉嘛！不过那她的香水好像都是自己配的…算啦，就当是我心情好，勉为其难帮弥拉德大人一把吧～” ? 带着希奥利塔帮忙挑选的香水，弥拉德回到了琪丝菲尔的房间。 “让我看看这是谁…原来是春之王陛下！有您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哦？” 琪丝菲尔坐在床沿，脸上挂着揶揄的坏笑，头上还维持着他早上为她梳理的发型，歪着脑袋的时候发丝也跟着垂落。 她两条光洁的长腿自然地交叠着，微微绷紧的肌肤在房间内不太明亮的魔法烛火下泛着健康的暖色光泽。脚踝纤细却不显得脆弱，勾点间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开玩笑的啦，大叔你今天在花车上很帅气哦，我超喜欢的。” 弥拉德面不改色，和坏笑着的琪丝菲尔对视，“都看见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大叔被那个小矮个莉莉姆压在身下欺负的模样，嗯…忍辱负重的大叔也很不错！打心底里佩服哦。” 弥拉德把香水瓶放到桌上，语气无奈， “难得的机会，就让她尽兴了。” “那可是莉莉姆哟，大叔你不会忘了吧？我看大叔你迟早自愿脱个精光，被她抱着钻进被窝里，还自我安慰说是让她尽兴哦？” 琪丝菲尔的眼眸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中熠燿生辉，熔金的眼瞳被照得闪闪发亮， “我看，大叔你需要一点针对莉莉姆的特训，这样才能在莉莉姆的攻势下保全自己。” “比如说？” 弥拉德顿时来了兴趣，搬来椅子坐在琪丝菲尔对面。 “比如…由我来诱惑大叔！大叔你要负责保持冷静，巍然不动！” ……这完全就是她自己想这么做吧？ 弥拉德刚提起的兴致被光速浇灭。 他嘴角抽动，看着眼前神采奕奕，嘴角洋溢着自信笑容的女孩，青春又活力四射的姿态可以说无人能挡。 这也是魔物化的副作用？ 不仅仅是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琪丝菲尔的距离感也越来越弱，经常会像这样做出让他始料不及的行为。 还是说…并不是魔物化导致的结果？ 在感情上踌躇不定带来的苦果自己已经吃过。 面对这位潜力十足的后辈，他应该早些下定决心，暧昧不定的关系持续下去彼此都会觉得痛苦。 于是弥拉德伸手推开琪丝菲尔靠得越来越近，试图放在他膝盖上的足尖，正色道， “我能感受到你心里的感情，但为时尚短，你很有可能混淆了其中的区别，可能不是…” “…当后辈我也知足的啦。” 没等他说完，琪丝菲尔就开口打断，笑意不减。 趁弥拉德愣神，琪丝菲尔圆润的足趾稍稍张开，夹了下他的手掌。 完成恶作剧的女孩笑得更加开心，朝着弥拉德晃动细腻的足弓， “大叔你有很多事需要做的，对不对？要消灭敌人，要拯救世界，要散播圣迹…我知道的啦，没时间处理这些儿女私情。我能理解哟，不过，这不代表我会轻易放弃，大叔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为了不让自己操心而选择主动让步？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弥拉德避开与琪丝菲尔的对视，垂着眼眸望向地毯。 琪丝菲尔另一只赤足乖巧地呆在那里，在察觉到被他注视时足趾不自然地蜷了起来。 抬起头，一抹红晕已然爬上了她的面颊。 弥拉德收回目光，思索再三，诚恳地说，“我挺欣赏你的，或许…能称之为喜欢。” 琪丝菲尔直挺挺地瞧着他，“作为后辈，还是作为异性？” “都有吧。但若说是相伴一生的那种感情，或许还只是刚抽芽的嫩苗。所以…留给彼此一些时间吧。之后在雷斯卡特耶相见时，如果你仍然怀有超越友谊的心意，再谈也不迟。” “这算什么结局啦，既不是同意又不是拒绝的。” 说着这样丧气的话，琪丝菲尔却没露出对应的神色。 她知道这已经是那个死板又执拗的大叔做出的最大让步，而有一丝希望在那里，结局就永远不能说死。 所以她笑着，和之前无数次那样，不带一丝阴霾， “吊着女孩可是重罪哦，大叔你知道吗？身为勇者，我要判你为我按摩之刑！” 第二十三章 别离 数日后，琪丝菲尔的囚室。 囚室的主人正盘着腿坐在床上读着某人为自己带进来的报纸，她看得走马观花，几乎只看进了那些标题。 【农协主席俄波拉宣布辞职，未来去向成谜】——艾尔西亚农业报 【圣者离去！回生圣者弥拉德即日将启程，前往白色荒原镇压旧日魔王】——维瑟格兰先驱报 【历史性的握手，维瑟格兰王国与雷斯卡特耶教国达成多项协议，两国关系迎来新篇章】——大陆联合商报 【于昨日在农业博览会的闭幕式上代理主教梅尔达修女宣布：将大部分教会土地归还于民】——教会晨报 ……从各种意义上讲，都是极具吸引力的重磅标题。 这几日维瑟格兰国内的大事接连不断，听说那几家报社都跟疯了似的放开了印报，油墨的价格都翻了几番。 但琪丝菲尔却没有细看，认真看了一番有关大叔的报道后，就把几张报纸都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 她挪动屁股，移到弥拉德身旁，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金色与金色相互交融。 后者此刻正收拾着房间内的杂物，因为她的动作，男人身体产生了一瞬微不可查的僵硬。 在越界这件事上愈发熟练的琪丝菲尔笑了笑，双腿发力，摇晃着身体，连带着弥拉德的上半身也一同摇晃起来， “大叔你什么时候动身来着？” 再怎么柔软的发丝蹭到脸上也还是会有些发痒，何况现在蹭到自己的柔软之物也不止发丝。 …这也是魔物化的影响。 女孩这几天毫无保留地表达着自己的热情与亲昵，对于琪丝菲尔这种肆无忌惮利用自己青春洋溢的美好肉体试探自己的行为，弥拉德委婉地提醒对方许多遍，却被她始终当做耳旁风，嬉笑着狡辩说是前后辈该有的互动。 弥拉德声音如常，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明天。” 面对近在咫尺，稍稍侧过脸就能碰到的弥拉德的耳廓，琪丝菲尔自然不会放过。 比体温稍高，被简单加热过的吐息从她唇齿间流出，在她精巧的操控下，刮舐过每一个角落。 “东西都收拾好啦？算算日子，我也快了呢。见不到我，大叔你会觉得失落吗？” 也许是因为正在魔物化，她对魔力的控制越来越精细，像今天这样用呼出的暖风挑逗他也不是头一回了。 弥拉德耸了下肩膀，琪丝菲尔的脑袋也随之颠簸，呼气自然被打断。 听着耳旁传来的上下牙相碰产生的脆响，他嘴角勾起，爽快地承认，“会。” “我也会觉得失落的！所以大叔你怀里揣着的那面小镜子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呢？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给我吗，嗯？” 弥拉德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下巴正微微抬起，一双熔金般的眼眸正带着几分狡黠与笑意，透过发丝的缝隙凝望自己。 “察觉到魔力的不对劲了？还是通过我的行为判断出来的？这面镜子，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联络彼此。” 弥拉德把怀中本打算作为临别礼物的小镜子拿了出来。 只有巴掌大小，镶嵌着朴素的银边。 这是俄波拉赠予他的映写魔镜…其中一面。 魔镜本质上的功能只是借由魔力“记录影像”与“再现影像”，俄波拉曾经用这种道具来记录采访灵魂的片段。 而魔力既然能够转移并传输，那么以魔力为载体，魔镜所记录的影像也就可以转移并传输。 例如，通过印刻在其上的转移魔法阵，就可以把魔力传送到相距甚远的另一面镜子中，借此进行远距离的通讯。 “直觉咯，大叔想做什么事，我最近猜的越来越准了呢。” 琪丝菲尔得意地哼了一声，鼻尖轻轻蹭了蹭他颈侧，亲昵的模样像只确认领地归属的小兽。 “而且大叔你瞒着事情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哦？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就是能听得很清楚呢。” 琪丝菲尔的心跳声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来，与他的心跳相互交织。 她闭上眼，感受着心跳与心跳达成共鸣，不分彼此的奇特感觉。 “……可别嫌我烦，说我黏人哦，大叔。马上就见不到大叔你本人了，让我多黏一会儿怎么了嘛…不过，大叔，如果这就是魔物化的感觉，那也不是不行吧。” 弥拉德的语气也轻缓下来，“你接受的速度…比我想得要快。” “不只是快，是快很多吧？”琪丝菲尔笑道，“大叔你太小瞧我的适应力啦！有没有发现我的皮肤这几天变得水润了很多？超赞的诶，如果魔物化还能顺带美容，那可太棒了～更不用说还有实力的提升…” 她伸出手背在弥拉德眼前晃悠… 但说实话，弥拉德分不清现在与之前的区别。仔细看的话好像确实，她的手背肌肤，细腻了一些？ 不过，琪丝菲尔既然能果决地选择必死的道路…那当时如果摆在她面前的不是接驳魔力炉，而是魔物化，琪丝菲尔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去选吧。 弥拉德沉默片刻，“如果你在雷斯卡特耶的时候完成魔物化…” 琪丝菲尔接过镜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我就点起火把雷斯卡特耶烧个精光…开个玩笑的啦，大叔你别突然摆出严肃脸很吓人的诶。” 将镜子举到两人脸庞中间，小小的镜面于是同时映出了他们的模样，一个笑得灿烂，另一个则脸上满是无奈， “大叔你说过的那个什么来着…？人化魔法？总之我会努力学着练啦，等着大叔你亲自来雷斯卡特耶，听大叔你说就感觉那东西超简单的诶，没什么难度…” 她将镜子小心地收入口袋。 然后，毫无预兆地侧过脸，用自己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弥拉德的脸颊。 一触即分，但唇上的火热却得以长留。 弥拉德愣住了。 这种行为就算是对渐渐大胆起来的琪丝菲尔来说也还是第一次。 “唔…我下意识地以为大叔你的脸上会有胡子茬了，还做好了被扎嘴的准备，结果亲上去才想起来大叔你外表还是很年轻的嘛…”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略有些凌乱的发丝间依稀可见红透的面庞， “总，总之…大叔你懂我心意就好！我会等你的，等你从白色荒原回来…带着好消息，我还等着你给我继续讲睡前的冒险故事呢…一定要来雷斯卡特耶见我哦。” 说完，琪丝菲尔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飞快从弥拉德身上弹开，老老实实地跪坐床榻上，亮晶晶的眼睛不敢看过来。 “……知道了。” 弥拉德轻声说道。 他用手指摸了摸面颊，那里仿佛仍残留着女孩唇瓣的余温…那个吻应该没有附带魔力吧？ “你想听睡前冒险故事我晚上给你讲就是。” “大叔你几分钟前才说镜子只能用在必要的时候联络的诶…还是说你觉得这就是必…” 意识到弥拉德想说什么，琪丝菲尔的脸彻底红透。 第二十四章 转移 “很好，姑娘们，还有这位先生。请站在圈内不要动弹…保持镇定，轻微的眩晕与抖动是合理的，你们的肢体不会在转移过程中分离，请相信我的技术。” 中年修女站在房间中央，她的脚下刻印着足以覆盖整座房间的法阵，细密的纹路呈同心圆状散布，此刻正因为魔力的注入而散发出微光。 房门虚掩着，没有锁紧。 于是好几个小女孩像一窝忍不住好奇的兔子，纷纷挤在门框边。 她们一个挨一个，小脑袋上下叠着，从门缝和彼此的肩膀之间努力探出来，好几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齐朝房间里望去，目光交织着，掩不住那股快要满溢出来的好奇。 “那位就是俄波拉大人曾经念叨过的圣者大人吗？” “是哦是哦，听说这次俄波拉大人是自愿被他拐跑的哦…” “不愧是我们萨巴斯教团维瑟格兰分团的创始人哇，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 叽叽喳喳有如小雀的声音不绝于耳，弥拉德只能尽力去无视她们。 稍微打量就能发现这些女孩的脸他有印象，应该是在花车游行的时候，被俄波拉领导的在花车上撒糖的小女孩。 果然，就连教会也没能幸免于难。 这些俄波拉口中的小魔女和小魔偶们挑衅似的，把她们据点的入口设在教堂内……肆无忌惮亵渎权威的模样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眼下他们在的位置正是维瑟格兰教会的一处教堂，在得知弥拉德将要启程前往白色荒原后身为代理主教的梅尔达修女专程赶来送行…而她也对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女孩们熟视无睹，明明后者身上的魔物魔力从一开始就没想着遮掩过。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梅尔达修女，你是魔物？”弥拉德低声问到，脸上看不出喜悲。 “准确的判断。要对我的亵渎之举施以惩戒吗，弥拉德大人？” 中年修女没有抬头，专心筹备着地板上的法阵。 “退还土地，解放佃户的决策很大胆…而且维瑟格兰国内没太多反对的声音。” 弥拉德瞥了眼俄波拉，前任农协主席叹了口气，点头承认， “确实是早有预谋。为了配合推进国内的农业改革，让那些地方的修道院让步，我们这边也做了很多的思想工作…最终的结果就是绝大部分修道院和贵族都愿意做出取舍。” “整个过程可以说没有流血也没有冲突呢，可以说是非常和平哟？” 希奥利塔笑眯眯的，“弥拉德大人您怎么看呢？”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启动法阵吧。” 弥拉德阖上眼，思绪流转。 他不通政务，但行走世间那么多年，养成的判断力仍在，尚能清晰地分辨一项政策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 佃户依附于修道院或贵族的大型庄园，并非全无益处，借由契约而生的依附制度让渡了自由与生命，换来了最低限度的温饱与安全…但这脆弱的关系并不平等。 所谓的温饱与安全，完全被领主的个人品德所决定，稍有不慎那些可怜人就会跌落深渊。 何况，在新兴高产又不挑地力的农作物普及之后，继续将佃户束缚在庄园里，让他们集体耕作那些其实已无需精耕细作的土地，是种极其愚蠢的浪费。 领主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松口，这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 但有这些能言善道，又懂得如何说服他人的魔物在其中润滑，流血冲突被制止了。 一场本应该惨烈无比的变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在这种诡异的平和中进行了下去。 正因如此，这些魔物们所做之事称得上可贵，足以让弥拉德对她们的亵渎之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主神大人也没有降下神罚。 总之，这确实件好事。 话虽如此，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的见到信仰主神大人的魔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多谢夸奖。那么，就祝你们，一路顺风——” 弥拉德脚下的转移魔法阵迸射出妖艳的紫红色光芒，希奥利塔趁他分心的机会把小手塞进了他的手中，攥住了他的大拇指。 被光芒吞噬前，留在弥拉德眼中的就是她扬扬自得的笑靥。 ? 穿过转移魔法阵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几乎只是一闭眼一睁眼，脚下的土地就变了样子。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首先攫住他感官的是空气。 那里面弥漫着一种从未闻过的甜腻馨香，佛亿万朵花同时绽放，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泥土的清新，两种味道竟达成了微妙的和谐。 魔物魔力的浓度远超阈值，粘稠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毫不怀疑，如果琪丝菲尔在此，恐怕连一瞬间也没办法拖延，就会彻底完成魔物化。 弥拉德下意识回握住希奥利塔的手，呼吸都渐渐凝固。 然后，他抬起头，一颗硕大无朋、散发着柔和绯红色光晕的月亮悬在天幕之上。 那光芒既不圣洁也称不上冰冷，反而带着一种颓废的妖艳与奢靡，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浸染得好似燥热夏日之夜，半睡半醒间会经历的黏腻的迷梦。 血月之下，是弥拉德终生都无法遗忘，再熟悉不过的图景。 无数宛如巨鲸骸骨的苍白岩石以违背重力的姿态悬浮在空中，静止不动。 而远方，一道纯白的崖壁自平地突兀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其规模之巨几乎要刺破天穹，与那轮红月相接。它庞大到令人心生绝望，以至于崖壁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的广阔城市，都显得如同孩童信手的微缩玩具模型，渺小得不值一提。 “嘭！” 轻微的爆鸣声在他身侧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转移出错了？杀伤性的魔法？埋伏？敌袭？ 弥拉德浑身肌肉绷紧，呼吸急遽加速，战斗本能压过一切，所有思绪被瞬间斩断。 防御魔法条件反射般触发，半透明的护罩在敌方的进攻波及到自己前就已经生成，还顺便把希奥利塔与俄波拉严严实实笼罩在内。 但是，预料之中的敌意，还有各色魔法的轰击与刀剑劈砍都没有出现。 细碎的，粉色与银白相间的彩带与亮粉哗啦啦洒在了他的防御魔法顶部。 弥拉德茫然地看向前方，那里站着一群先前被他下意识忽略，在白色荒原再正常不过的石像。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们并非单纯的雕塑，而是能自由活动，能被称作魔物的石像鬼。 她们手中，高高举着巨大夸张又花哨的横幅，上面用欢快的字体写着： 【热烈欢迎回生圣者弥拉德与公主殿下莅临指导】 “手太用力啦，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掌心，让他几近停滞的思绪再度开始流动， “您攥得我都有些痛了。总之，放轻松些啦。欢迎来到最靠近白色荒原的都市，欢迎来到…” 希奥利塔吃吃笑着，本就靡艳的容颜在妖冶血月照耀下愈发妩媚惑人，像是安抚应激弓背的猫一般，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崖下都市，石之城，弥拉德利亚。” 第一章 崖下都市弥拉德利亚 弥拉德利亚。 单听名字就知道，是以某位圣者的名讳命名的城市。 望着通天崖壁下规模比艾尔西亚还要庞巨的城市，那些由大理石打造的柱廊与山花在月光下依旧不改其洁白…与克雷泰亚的建筑风格非常相似，看得弥拉德有些恍然。 “这地方以前不是…只是个克雷泰亚遗民组成的小村落吗？” 魔王用她的魔眼石化了克雷泰亚全境与所有居民，让这个盛产雕塑、辩论家和运动员的小国覆灭。 但因为各种原因，居留他乡的克雷泰亚人不在少数。得知自己国家覆灭的噩耗后，不死心想等待友国援助解除石化的人，也大有人在。 怀揣着这样渺茫的希望，他们在白色荒原下聚集，建起了第一栋房屋。 闻讯而来的故国遗民越来越多，聚落也就有了雏形。 他们将战胜魔王的英雄之名赠予这个小小的聚落，希冀在他的威名庇佑下，家人能归还，友人能再聚首，爱人能重回怀抱。 …他们也能再度踏上故国的土地。 弥拉德在斩杀美杜莎魔王后死亡了数年有余，等他苏醒，马不停蹄从教会赶到此处时，这个由遗民建起的村落已经颇具规模。 村民们将他围住，嘘寒问暖，向弥拉德打听他们何时能够得到登上荒原的许可…哪怕只是看一眼亲人们石化时的模样，那也再好不过。 从那之后，每次死亡又重生，如果有闲暇的时间，他总会回到这里看看。 人们总还是会记得他，问出自己的父辈没得到回答的那个问题。 ——弥拉德大人，我们何时能重回故国？ 但他每次带来的都只有坏消息。 千年过去，他不曾在史书中寻觅到弥拉德利亚的只言片语，本以为这个小小聚落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中埋藏于泥土中，却没想过它不仅发展到这种地步，整座城市还都堕入了魔界。 难怪史书里找不到它的记录。 希奥利塔遥望着远方的城市，骄傲地说，“教会那边的战线缩着缩着就缩到白色荒原之后了嘛…有我们的帮助，再历经数百年的扩建，有这种规模再正常不过啦，弥拉德大人。” “弥拉德大人…欢迎您回来。千年不见，您依旧不改当年的风采。” 领头的石像鬼从欢迎的队伍中走出，她的面孔与发型乃至服装都是典型的克雷泰亚的形制。 毫无疑问，她原身的石像是以克雷泰亚居民为蓝本雕刻。 “你是亚历山大雕刻的石像…其中之一？他的作品实在太多，我记不太清了，抱歉。” 弥拉德眯起眼睛。亚历山大是最初村子里的居民之一，身为雕刻家的他接受不了妻子的离去，放弃为教会雕刻神像的工作，搬来弥拉德利亚，终日郁郁寡欢，雕刻妻子的石像聊以慰藉。 他记得非常清楚。因为等到他之后后再度来到弥拉德利亚时，那位独居雕刻家已经按照弥拉德利亚新兴起来的墓葬形式，葬入了崖壁之中。 “是的，很高兴您还记得我，也还记得将我从厚重岩块中取出的他，” 魔物微微躬身，明明身躯是岩石打造，动作却灵活得宛如真人，“您可以叫我…‘献给忒亚诺’。” 她指着自己的面颊，那里清晰地刻着一行小字：“谨以此作品献给我的妻子忒亚诺” …署名亚历山大。 “……非常有趣。” 弥拉德收回视线，他自然知道石像鬼的成因不会这么简单，但眼下细究这个也没有用处。 “别磨蹭啦弥拉德大人，大家都在等着您呢！” 希奥利塔轻轻推动着弥拉德的后腰，“为了欢迎您的到来，城内可是布置了不少欢迎的仪式！” 正好，他对现在的弥拉德利亚发展成何等模样也颇感兴趣。 至少从外观上，远方的城市与他记忆里的克雷泰亚都城有个七八分相像。 …如果不是魔物实在是太多，弥拉德都会认为自己又回到了克雷泰亚。 通往城市的路上他就见到了不少魔物夫妇，他们在城外的草地上铺设营帐就地野餐，那帐篷的款式分明就是希奥利塔曾经用过的那款。 这下她在何处进货终于有了结论…可惜弥拉德完全不想知道这个。 在石像鬼欢迎团的带领下，他们倒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城中。 城中的魔物似乎以石像鬼为主，也有不少魔像和大蚂蚁混迹其间，偶尔还能见到凝成实体的魔精灵在街道上晃悠。 …空气中游离的土元素确实非常活跃，本应表达出敦实厚重性质的土元素在这座城市活跃得仿若被风吹拂的黄沙。 “好久没回弥拉德利亚了呢…上次来这里还是四五年前～” 希奥利塔窜到了前面，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白色的城市。 石之城名不虚传。沿街的建筑几乎都是用洁白的大理石建造，本应圣洁的建筑材料魔界这种魔物专属的环境里也没办法独善其身。原本只在主神教堂使用的柱廊与山花得到了普及，只不过浮雕的内容显然也不再是主神大人创世的神话，而是替换为了更加符合魔界的出格内容。 随处可见姿势大胆又奔放的雕像屹立在街道旁，展现出雕刻者对生命孕育这一过程的无限热爱与激情。也不时有不少魔物夫妇围着这些姿态不雅的雕像指指点点，露出暧昧的笑容。 “他们在探讨晚上的活动哦。和爱人随性漫步在弥拉德利亚的街道上，停下步伐之时眼中所映的雕像的姿势…就会是今晚的幸运姿势！如果用这种姿势进行应酬的话，据说受孕几率都会高很多哦？” 希奥利塔看起来对这里了如指掌，不过弥拉德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看到了悬垂在柱廊下的白铃铛。 克雷泰亚人会在有丧事时将纯白的铃铛悬挂在窗户下或是门扉之上，这样有风吹来之时那空灵的声音就会回荡在屋内，长辈会笑着告诉晚辈那是逝去的人在敲响门铃，想要回到故居看看自己的亲人。 而如今只在贵族那儿使用的柱廊得到普及，纯白的铃铛也随之悬挂在了柱廊之下。 一千三百多年前他漫步在弥拉德利亚，家家户户门前都有白色铃铛晃动的声音，一刮风的时候整个村落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而现如今的弥拉德利亚也同样如此。 一阵风刮来，往昔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整座城市骤然安静下来，魔物夫妇们的欢声笑语也随之偃息。他们闭目聆听，听那铃音渐次传遍街道，将先祖的问候带给城内的每一个人。 第二章 雕刻家 铃音转瞬即逝。 放下手中的工具，亚历山大抬起头，缓缓直起佝偻的脊背，石屑如雪花般自头顶簌簌飘落。 混浊的眼瞳表面蒙着一层灰翳，他盯着那小巧玲珑的白铃铛许久，才意识到是有人走动带起的风弄响了铃铛。 不是她在敲响门铃啊。 于是他失去了兴趣，重新低头拿起锤子与凿子。 “弥拉德大人…您不用来的。” 亚历山大的声音像是砂轮碾过粗粝的岩石，喉结在覆满粉尘的皮肤下艰难滚动…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喝水了。 “其他人都很担心你，托我来看看。” 弥拉德把注意力从铃铛上收回，看向眼前半只脚踏入棺材的男人。 亚历山大持握着锤与凿，对着面前的石料敲敲打打，女人的面容已经有了雏形。 “不，不…不需要…您这样的人，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弥拉德叹了口气，将盛有清水的石碗放在亚历山大面前，后者直愣愣地看了那一碗清水半晌，方才伸出手拿起石碗一饮而尽， “多谢您的关心…与好意。” “我很抱歉。” 弥拉德的声音和亚历山大相比简直不遑多让，都是同样的沙哑与粗粝。 这句抱歉这几天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一个人也没能救下来…噬心的自责与愧疚已经让他麻木。 “我不要您的道歉，弥拉德大人…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是魔王，不是路边的什么哥布林…您没能保护所有人，这很正常…” 雕刻家小心拂去雕像眉眼处的浮尘，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而且，忒亚诺她也没死，不是吗？只是石化…只是石化……变成石头了，又不是死了…她会回来的。而且，您才是最应该休息的那一个吧？” 把手按在自己的亚麻短袖衫上擦了擦，亚历山大拍了拍弥拉德的肩膀， “这上面背着的东西快把您压垮了。我们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我看得出来，您也失去了爱人…” 没曾想自己还能被眼前形容枯槁的雕刻家所安慰，弥拉德扯了扯嘴角，想尽力露出一个笑容，却没能如愿， “我会努力找到解除石化的方法。” “哈，哈哈…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才是我们克雷泰亚的圣剑勇者…” 干瘪地笑着，亚历山大收回手，继续雕刻起人像，“我会休息的，在刻完这一尊之后…我可要活着，活得久一点，才能等到忒亚诺回到我怀里……” …… 现在想来，弥拉德或许不该听信那男人的话。 多年后，他再次回到弥拉德利亚时，亚历山大的“尸首”已经横陈在了他无人光顾的工坊中，等待葬入山崖。 栩栩如生，没有腐烂也没有生蛆。 除了浑身上下与衣物都失去色泽，变为无杂质的白色，他就像是雕刻累了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与白色荒原上被石化的生物没有区别。 ——我可要活着，活得久一点。 是啊，还有什么比石化活得更久呢？ 只要石化有解除的可能，他也就能再度与心爱的妻子相遇。 为此，他不惜攀上崖壁，接触美杜莎魔王遗留下来的魔力。 最终被人发现坠落在山崖之下的他，送回了工坊。 人们恍然大悟，原来还能用死亡去等待死亡。 从亚历山大开始，弥拉德利亚的先民们不再满足于屈服自然的死，他们在步入暮年之时便会欣然接受美杜莎魔王的魔力，化作一尊尊栩栩如生，没有色彩的苍白石像。 ? “……这也就是崖壁上那些孔洞的由来。每一个孔洞其中都有着一位弥拉德利亚的先民安眠，他们自愿被石化，等候与心系之人再度重逢的时机。” 石像鬼‘献给忒亚诺’走在前方，为他们解说着弥拉德利亚视野尽头那堵连接天地的崖壁。 崖壁之上，就是真正克雷泰亚王国曾经的所在地，现如今的白色荒原。 弥拉德望向那边，细密的崖墓散落在山壁的跟脚处，像是古旧家具上的蛀洞。 “我记得，进入新千年后…就鲜少有人选择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安排后事了吧，” 希奥利塔小声说着，“成为夜魔的话，体内魔力增加，寿命也会跟着延长的。” “…但人们依旧保留着为石化的先祖打理墓室的习俗，” 俄波拉从弥拉德身后冒出一个脑袋，以她的身高，仰着头才能勉强将山崖之顶收入眼中，“他们相信先祖们与克雷泰亚王国居民的灵魂仍然留存在躯体之内，只是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才能让凝滞的人们苏醒。” “……两位说得没错。”被抢了导游职责的石像鬼‘献给忒亚诺’并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了营业性的微笑。 弥拉德只是沉默不语。 美杜莎魔王即将苏醒是不争的事实，等待了千年的时机终于要到来了吗？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教训他也领教过无数遍。 他不敢下定论。 ? 最终他们被石像鬼引到了一处小广场中央，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魔物与人类，他们的目光除了看向刚刚到来的弥拉德一行外，还有不少人把视线投往广场中，蒙着红布的几个物体上。 演讲台也已经准备就绪，扩音魔法能将讲话的内容传到城内每个角落。 “咳，咳…应该能听清楚吧，诸位？” 希奥利塔蹦跳着跑上台，担任起主持人的职责，“看了圈没有新面孔，那你们大家应该都认识我，就不多做自我介绍啦。” “首先！为了欢迎伟大的回生圣者时隔…呃…一千多年重返弥拉德利亚，请大家向他致以最热烈的掌声！至于另一位，我想，可能是只山羊bba，不用管啦。” 也不知是真的欢迎弥拉德，还是服从希奥利塔的号召，台下掌声雷动。 被带到这种魔物扎堆的地方，尽管他精神紧绷，弥拉德也还是保持着笑容，点头向几个掌声最热烈的方向点了点头。 俄波拉眨巴着眼，看向弥拉德，思索一瞬后也跟着啪叽啪叽鼓起了掌。 “哦哦，反响很不错嘛！那么其次！关于圣者雕塑的揭幕式……也是从现在开始啦！” 她一挥手，蒙在广场中央物体上的红布也随之揭开，露出了物体的真容。 ……放在现如今的弥拉德利亚有些格格不入的五尊雕像。 意气风发的弥拉德站在正中央，形似打制石器的圣剑剑锋遥指向远方的山崖。 在他身后，四位队友如雁群般排开，神态各异。 被他们击败的魔物则做成了底座的一部分…扭曲的触须化作大理岩的波涛，狰狞的骨刺是支撑英雄鞋跟的装饰。 ……俄波拉很确信弥拉德脚下踩着的那个山羊头是她自己。 希奥利塔那家伙… 好像也不赖。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俄波拉面色红润，她拍掌的速度快了许多，像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巴风特的小手拍在一起，作为第一个响起的稚嫩的掌声，在安静的广场上孤零零地回荡。 直到石像鬼们开始轻轻跺着地面，魔像坚硬的手臂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史莱姆张开嘴发出啪啪的声音，人们吹起口哨欢呼着高举鼓掌的手。 各种音色的掌声汇成奇妙的赞曲，在弥拉德听来却好似无比遥远之地的模糊声响。 弥拉德怔怔地望向那几尊雕像，除了他自己的脸外，其他几位的面容都有些不太精致。 ……这也是难免的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于是本应该挺拔的鼻子立体了起来，唇瓣有了弧度，眼神有了光彩。 兜帽下故友的坏笑，高傲的她的神情，还有两位前辈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 被时间洪流冲散的，他不曾遗忘的，想要拼命攥住的。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不怎么精妙的雕刻下成型。 希奥利塔垂下眼眸，“…让我们感谢弥拉德大人的发言。” 第三章 晚宴 弥拉德利亚的居民为弥拉德准备的欢迎晚宴地点设置在全城的地势最高点，一处低矮的山丘。 小小的山丘比之它身后的高耸崖壁，可以说是犹如稚童仰望巨人。但哪怕如此，也足够弥拉德寻着石径登上山丘之时，俯瞰全城。 他能从纵横的道路中依稀窥见这座城市往日的模样。 街道狭窄不少的无疑是旧城区，房屋挤挤凑凑堆在一起。柱廊环绕的中庭内，无花果树生长得粗壮结实，隆起的根部顶开了地面上的砖石。 而新兴的城区规划就好了不少。道路更加宽阔，广场的面积也没有被民宅所挤占。 短短一瞥，他就能数出好几个露天的剧院，那些座位阶梯分布的半圆形剧场，现在似乎也依旧在演出戏剧，明黄的灯柱从舞台中心射向夜空，晚风吹来观众的欢呼。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被吓了一跳，” 俄波拉从他身后的台阶上来，望向远处的城区。 位于暗黑魔界的弥拉德利亚时时刻刻都处于夜晚，所以城中也永远有魔力光团漂浮常亮。 像是颜料盘倾倒，那些光团的色彩没有统一，看起来驳杂却又宛若虹彩在闪烁，让俄波拉的脸也镀上了虹色。 “太像了…和克雷泰亚真的太像了。” “像得让你有些心悸？” 弥拉德回过头，俄波拉的心跳明显变快了不少，他不是能靠心跳频率就能分辨情绪的特异人士，却也能察觉出她此刻的心神不宁。 “有些。我复苏的地点离这里很近，”俄波拉瞳孔反射着七彩的光，她轻声说，“夜风把城内的铃音送到我耳边…等回过神来时我已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权当你是在博取我的同情。不过，你醒来时，就没想过爬回坟墓，回到安宁的永眠中？”弥拉德身体往后倚着道旁的栏杆。他看到远处的宴厅里，希奥利塔正指使着石像鬼们摆布餐桌上的瓜果，直到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她才闭上眼轻哼一声，点点头。 “想过。但既然已经复苏…回到墓穴里就只是会令人不齿的逃避。” 弥拉德注视着她的眼瞳，稍作思忖后，朝着俄波拉脖颈的位置伸出了手。 她心领神会。 俄波拉瞥了眼忙着扮演宴会主办方的希奥利塔，喉头轻耸，慢慢地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弥拉德的手心。 感受着脖颈处慢慢收紧，温暖又粗糙的手，俄波拉闭上了眼睛。 ? “弥拉德大人，还有俄波拉！大家都等着你们赴宴呢……呜哇，怎么一过来就看到你们两个在背着我玩这种超规格的play，” 希奥利塔红扑扑小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嫌弃与不爽， “在我忙着为欢迎弥拉德大人的晚宴忙活的时候，俄波拉你居然在已经享受弥拉德大人的爱抚吗！哼哼，不愧是偷偷快乐甜品姐妹花之妹妹假面啊……” 浑身一颤，俄波拉忙不迭从弥拉德的手心抬起头，掌痕再度烙印在了她纤细又幼嫩的脖颈之上，与疤痕重叠。 “公主殿下，算我求您了…别再说那个名字了。” 她声音都有些发抖。 俄波拉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物，也许是呼吸不畅导致的注意力涣散，又或者说是其他的什么别的原因，不知不觉间她的人化魔法已经解除。 螺旋向外延生的山羊角与弥拉德记忆中的巴风特没什么区别。绒软的纯黑毛皮覆盖了她的手臂，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掌掌心生长着金黄的肉球。 意识到自己正以真面目站在弥拉德面前，俄波拉红润的脸色瞬间褪色。 “我不怎么关心你的外形，所以不需要惊惶，你在我眼里从始至终都是进行赎罪的罪人，仅此而已，” 虽说小女孩的外观是极具欺骗性，弥拉德偶尔也会心生错乱感，但他还不至于因为对方的魔物外貌就改变态度。 “去吃饭吧，希望这里的食物不那么魔物…” ? 一路迎接着魔物与人类的问候，在他们的层层堵截下突围来到餐桌旁边可不是个容易活儿。 就连一直紧跟在他屁股后头的俄波拉也不慎被人流冲散，弥拉德回过神时她已经被一群看着是小孩子的魔物围起来问东问西。 弥拉德确实没想过自己在魔物群体中居然也有这么高的人气…看来希奥利塔那般的粉丝并非是个例，好在她们没像希奥利塔那样，对自己生出另外的想法。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左手中指上形似订婚戒指的粉紫色纹路，这东西他已知的唯一作用就是在希奥利塔轻挠它时弥拉德自己也会有所觉察，不管距离多远都能感受到。 现在来看可能也有宣誓领地归属的作用。 “居然是正常的食物…” 弥拉德扫过一眼桌上呈列的各式菜肴，不由得发出感叹。 从开胃的腌渍水果，到作为主食的填馅肉排与烤禽类，再到加入了熏肉薄荷与洋葱的豌豆浓汤…就连餐桌中心摆放的糖雕也没有那方面的意味，单纯只是他的小型塑像。 完全看不出有魔物的影子。 “什么嘛，弥拉德大人您那种语气…难道以为我会把夫妇之果实混杂在腌渍水果里让您吃下吗！” “那你放了吗？” 蜜渍苹果口感软糯，入口的瞬间弥拉德只感觉自己被糖分的一拳正中脑门。 这也太甜了…秉持着既然吃了就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弥拉德还是把这甜到腻味的腌渍水果吞下。 他倒不太担心希奥利塔会在这里面放些不该放的，身为莉莉姆的她似乎在这方面有着古怪的坚持。 “……没放。” 希奥利塔鼓起脸颊，看向自己的餐盘。 一不留神的功夫上面已经堆满了颜色诡谲的菜肴，和弥拉德盘中的正常人类食物迥异， “等等，谁给我盛的缠绵之菜沙拉和干煸拟玛坦戈菇…我才不需要啦！” 她看向聚集在一旁窃笑的魔物们，仅仅只是眼睛离开餐盘的这一瞬间，上面就又多出了一些桃色的果酱。 这回弥拉德倒是看得很清楚了。 分工相当精妙。 一群魔物吸引注意，另一群手脚灵敏的魔物以极快的速度把她们那边餐盘上的菜夹给希奥利塔。 “要加油哦公主殿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魔物们哄笑起来。 第四章 魔界特色菜 被那群已婚人士的哄笑声逗得面色通红，希奥利塔猛地站起身，抡圆了拳头就冲进了人群。 原本聚在一起，用自己方式给希奥利塔加油打气的魔物夫妇们，顿时嘻嘻哈哈一哄而散。他们一边躲着，一边也没忘记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就算是在躲避莉莉姆粉拳直击，也要手牵手，步履一致共进退的架势让弥拉德叹为观止。 ……很难不怀疑那群魔物夫妇是故意的。因为希奥利塔一见到他们的这副架势，便开始像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起来。 “我有自己的步调啦！弥拉德大人就是要这样子攻略的…慢热懂不懂啦，你们根本不懂他！” 当然，弥拉德的惊叹更多的是对在行动受限的情况下，还能灵敏地躲过希奥利塔的拳击的赞叹。 ……不过话又说回来，希奥利塔那通乱打一气的拳头，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也很值得怀疑就是了。 “呼……” 总算从那群闹哄哄的年幼的魔物堆中挤出身，俄波拉长舒一口气，理了理衣摆，坐在了因为希奥利塔离席而空出的座椅上。 弥拉德投来一束带有询问意味的目光。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随后缓缓开口， “那位魔王的苏醒时间还是没能确认，根据萨巴斯教团后辈们的观测，明明魔力浓度已经差不多到了临界点，但蛇蜕中依旧不见新生之王的身影。” “它在等我踏上荒原，”弥拉德手持刀叉，将盘中肉切割为适合入口的大小，淡粉色的肉汁自断面渗出。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和之前聊到的一样。我踏上荒原的一瞬间它就会睁开眼睛。” 他望向露天宴厅之外，隐约可以看到崖壁的庞巨阴影。魔力的光团只能照亮底部的崖目，再往上就是彻底的黑暗。 “因为我是弑王者，自我沐浴它污血的那一天起，我与它的联系就无法分割。人们会在提起它时夸耀我的功绩，也会在言及我时渲染它的恐怖。” “……也难怪它会等到你重回人世之时才有所动作。” 俄波拉说，她没去想着询问弥拉德和昔日死敌如此强绑定的感觉如何，也没问等魔王苏醒后，他要如何面对变成魔物娘的它。 她知道有些事是自己不该问的，她需要做的就是维持好这种微妙的默契，小心翼翼，让这段本就漂浮又脆弱的关系得以延续。 低头扫了眼自己面前的餐盘，俄波拉的表情变得古怪， “话说回来…谁把缠绵之菜和拟玛坦戈菇放我盘子里的…怎么还有虏之果实的果酱？” “那些魔物们为希奥利塔准备的。听起来，吃了会发生一些你我都不太想看到的事。” 弥拉德有些庆幸自己面前的餐桌上是特供给自己的人类食物，而不是用名字听起来就很不对劲的魔界作物烹饪的魔界料理。 “缠绵之菜会让魔物们的肌肤变得烫痒，身上的衣物患上暂时的渴肤症…也会格外渴望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身躯。”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叉子小心地将盘中形似卷心菜的缠绵之菜与那些模样怪诞、红色伞盖上带着白色斑点的拟玛坦戈菇挑拣出来。 “拟玛坦戈菇的话，吃了它们的魔物将产生强烈的幻觉，会固执地以为自己是玛坦戈，必须紧紧抱住自己的伴侣，物理意义上粘合在一起，直到效果退散。虏之果实…对于魔物来说功效没那么明显，单纯地很好吃。” 空气中飘荡着香料与食物混合产生的特殊香味。 她本就热爱甜食，这三种食材都是偏甜口，现在嗅到混合到一起孕育出的足以令魔物忘乎所以的蜜香，也忍不住悄悄吞了口唾津。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弥拉德眯起眼睛，捕捉到了俄波拉的表情变化，他半是无奈半是调侃，“如果装作不小心吃下去，或许也不错？” 正滔滔不绝解说专业知识的俄波拉闻言，动作瞬间僵住，罕见地沉默下来。 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她用力摇了摇头，发丝都被甩得缠上了头上的山羊角， “…没有。我没这么想过。” “那就好。” 没有深究面前的巴风特是不是口是心非，弥拉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办法去影响俄波拉的内心想法，但只要她能维持表面上的乖巧，那弥拉德也不会特意挑明俄波拉心底的小九九。 “咕…那些家伙，真的是……” 全程被魔物们戏耍连片衣角都没碰到的希奥利塔垂头丧气回到餐桌，一抬眼看到靠近弥拉德大人的天选位置还被俄波拉那个山羊bba抢占，抿紧唇，自己闪耀的银白发丝都似乎因为怨念黯淡了几分。 那个位置！那个能最近距离欣赏弥拉德大人完美侧颜、能第一时间为他斟满酒杯、甚至能若有若无嗅到他身上魔力味道的绝佳位置！ 那山羊bba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公主殿下您就算把牙齿咬碎我也不会换位置的”嘛！得意什么呢！ “…公主殿下，您能别在腹诽我时把心里想的事念出来吗？” 俄波拉率先忍不住，希奥利塔那坐在座位上碎碎念的模样有种小孩子特有的童稚可爱，但说出来的东西就没那么……天真了。 “啊呀，原来我不小心把心里想的事念出来了吗！对不起哦俄波拉老师～我其实心里对您还是非常尊敬的啦～” 尊敬……吗。 弥拉德咀嚼着嘴中肉块，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俄波拉那被打扮成小蛋糕时眼中的淡淡死意。 “你们曾是师徒关系？” “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这小丫头自顾自地缠上来吧。但到后面也就半推半就地认下了就是。” 俄波拉用勺子小心刮起桃色中掺杂些许乳白的虏之果实果酱，收集起一整勺后啊呜一口送进嘴中，令人陶醉的蜜甜与清香充盈口腔，她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其实我的演技都是从俄波拉老师那里学来的哟～我连俄波拉老师装可爱的一半功力都还没有达到呢～” 闭着眼享受美味的俄波拉顿时佝偻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浓稠的桃白果酱都从鼻翼与嘴角溢了出来，看起来颇为不妙， “都，都是以前的事了…” 第五章 往事（上） 俄波拉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有位魔王的女儿一直在打听回生圣者的消息。 因此当希奥利塔真的找上门来时，她并不感到意外。 尽管曾与他处于同一历史时段的魔物并不算少，但直面过他的锋芒，还从墓穴里爬出来的，那时还只有俄波拉一位。 被希奥利塔找上门时，俄波拉正在东瀛的某座小岛上。 有位灵魂转世为了当地一位贵族的次女，压抑又高压的家庭环境让她渴求与心爱之人远走高飞。 年轻又莽撞，生活在温室里的姑娘和她看中的情郎都过于青涩，他们不曾料想那位贵族为了家族的荣誉，会派出私兵将他们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扼杀在摇篮中。 而俄波拉正是为此而来。 “老师——俄波拉老师——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彼时的希奥利塔离开魔王宫殿所在的王魔界不久，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新鲜又有趣。 所以哪怕俄波拉看起来不怎么愿意将千年前的往事透露给她，她也能跟在这位老资历的巴风特屁股后头，看着俄波拉为那对私奔的情侣费尽心血。 “人家听得到啦，公主殿下。” 俄波拉头也不回，跪坐在矮桌前，撩起宽大的袍子，展开面前的卷轴。 她正给当地的忍之里的忍军头领写信，希望对方能派出一两位女忍照看离开小岛后的情侣，而俄波拉自己则负责摆平追杀的贵族私兵。 正式的面谈显然更有效率，但那位头领似乎格外热衷于古法的书信往来…所以她也只能拿起许久未用过的毛笔，试着写一篇请帖。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弥拉德大人是怎样把您的头颅斩下来的？他是不是真的头上冒金光，背后还长着天使的翅膀？” 行云流水泼洒墨汁的笔尖骤然停顿，在纸上留下一摊难看臃肿的墨渍。 俄波拉脸上挂着的童真笑容差点溃散，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线回道， “人…人家不知道哦…可能是忘掉了吧…” 是的，那时的希奥利塔在俄波拉眼中，完全属于臭小鬼的范畴。 对自身力量的探索尚属青涩，关于人际关系与社交更是一窍不通，回生圣者以外的事情全都不关心……好像这个世界上仅剩下那位现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圣者能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希奥利塔那天真无邪的笑颜看得俄波拉无地自容甘拜下风，心说小妮子你才是天生的演技派，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是我们这些老东西装嫩的一辈子。 “诶…真的不知道吗？明明俄波拉老师您是被弥拉德大人斩杀的吧？史书里有记载哦，散播癫狂之巴风特为第七位魔王储君，它于乌云蔽日的山岗被回生圣者砍下头颅…死后的皮毛被剥下作为象征，剩下的尸身则被圣焰焚尽，不留一丝灰尘……” 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书本，希奥利塔的指尖指着上面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哇，看着就好痛哦。俄波拉老师您当时一定是经受了很多痛苦吧？您是觉得，这样的刑罚还不够吗？” 用魔法凝出卷轴上的墨渍，俄波拉听到她的问题也为之一愣，下意识地说， “当然不够。” 希奥利塔欢呼雀跃，用手指戳起俄波拉的脸颊，“您看您看，俄波拉老师您绝对对当时的事还有记忆对吧！给我说说嘛，只要知道了弥拉德大人的英姿，我就不会再缠着您，妨碍您的赎罪之旅啦…” 俄波拉拨开希奥利塔作怪的手指，金黄的瞳孔在昏黄的蜡烛下反倒炼出更加闪烁的光泽，“人家不太明白啦，公主殿下为什么要追寻那一位的幻影呢？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复生了…久到大家都以为他的故事是虚构的啦，而且，您应该没亲眼见识过他的光辉吧？” 希奥利塔歪着头，语带疑惑，“不明白吗？嗯…我还以为俄波拉老师您能理解我的呢。总之我就是有必须追寻他的理由啦！和俄波拉老师您必须完成赎罪一样，是不可不做的事！” 啊，开始胡搅蛮缠了。 俄波拉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面部表情，“不要叫人家老师哟，成为莉莉姆的师长…这份荣耀人家可担待不起呀，而且这个称谓也太显老啦！” 希奥利塔盯着她的脸看了有一会儿，而后态度相当诚恳地说，“可是俄波拉老师您的年纪是我的十倍有余吧？而且明明知道自己是年纪很大的魔物还装作成小女孩…这是俄波拉老师您的特殊爱好吗？” …… 咔嚓。 一声脆响。 俄波拉的毛笔笔杆是选用魔界兽的大腿骨最坚硬的那段制成，入手温凉的同时还极其贴肤，就算手上带着汗液也不会滑笔。卖她这支笔的刑部狸更是宣称就算是魔王来了也得费劲折断… 现在看来那卖家是纯在吹嘘，因为魔王来了也得费劲折断的笔杆在俄波拉的手中被干脆利落地捏成了两半。 被揭穿年龄这点她其实不应该感到这么生气，这毕竟是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伪装为年纪尚浅的小女孩也只不过是因为这种姿态更能激发出背德的能量… 但为什么被希奥利塔这么说她会控制不住情绪呢？ 迎着莉莉姆关切的眼神，俄波拉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如果公主殿下您是来戏耍我这把老骨头的话，那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啊，被拆穿之后自暴自弃，就连自我认知也从小女孩变成老骨头了…俄波拉老师您振作一点哇！” “给我闭嘴啊你这聒噪的小妮子！” 用指尖蘸着墨汁的快速进攻！ 快！准！狠！ 她今天就要在这小妮子的脸上留下屈辱的印记…就画把圣剑吧！ 可希奥利塔没有躲避，反倒把洁白的小脸迎着俄波拉的蘸墨手指送了过来，“哦哦哦，俄波拉老师您难道要正式收我为徒？我知道我知道，在这东方有些罪人会脸上用墨色刺字，您是把我当成您的共犯了吗！太棒啦，感谢您的认可…” …… 许久过后，俄波拉双目无神地望向希奥利塔，后者正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脸上画得横七竖八的圣剑，看样子相当兴奋。 短暂的思索过后，她决定先从教这小妮子怎么好好说话开始。 第六章 往事（下） 简短的故事说完，餐桌旁鸦雀无声。 弥拉德回味着故事里的细节。 希奥利塔从很早开始就沉迷于追逐名为“回生圣者”的星星，但就连俄波拉也不太清楚其中具体的缘由。 弥拉德自忖没那么大的魅力能让素未谋面的魔王之女迷上自己，其中肯定有什么他尚且不知道的隐情。 希奥利塔的表情随着俄波拉的讲述越来越精彩，直到最后她忍不住拍桌而起，向弥拉德解释，“嗯…？不，不对吧！弥拉德大人您别听她瞎说哦，我那时候有这么混蛋吗！俄波拉老师您可不要因为私怨，玷污对我们来说都很珍重的往事哇！” 俄波拉皮笑肉不笑，将擦干净脸上果酱的手帕小心折好放回胸前口袋中，“……私怨是怎么来的你这小妮子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吗？” 希奥利塔抛了个媚眼过来，“可恶……但，但是人家也是不小心，说出了会伤到俄波拉老师的小心脏的话嘛～” “事到如今，你再怎么模仿我当时的语气，我都不会有情感波动的，”俄波拉说，“那之后算是费了番功夫让她说话像个人。” “明明后面有我大显身手的桥段哦？俄波拉老师就这么跳过了吗？我还想让弥拉德大人听听我的冒险伊始之时的故事呢，”希奥利塔举起手表达着不满，“我在您与忍军首领之间斡旋调和，还准备了很合适的礼物来着！还有还有，在您分神对付私兵的时候，我也有好好看住那对情侣不让他们出意外…” “被你的那一通高谈阔论打动，那位忍军首领充分认识到了自己这个年龄还没能找到心仪丈夫的不合适。又多亏了你这贴心的小混蛋送了她莉莉姆特制的银魔指路标…深受感动的她决定不辜负公主殿下您的期待即日就启程，寻找自己的真爱。顺带还把忍军交给了她只有八岁的妹妹，” 俄波拉面无表情，“又因为头领更换导致的时间差，忍军派出去保护那对情侣的女忍反倒和追杀私兵碰个正着，我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些私兵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得知消息的贵族大怒，派出更多私兵但因此主城空虚，被路过的前忍军首领趁虚而入…嗯……虽说结果还不错，但计划完全沦为了一张废纸。如果说这就是公主殿下您的大显身手，那我实在是佩服。” “当时是这样的吗…啊哈哈，看来记忆实在是会美化一些东西啊，不过现在聊来也是一件趣事…”希奥利塔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弥拉德，“弥拉德大人，您说对吧？” 弥拉德给出了定论，“听起来那时的你只是纯在添乱而已。” “咕……” 被弥拉德一句话击沉的希奥利塔再起不能，整只莉莉姆变成了灰白色趴伏在了桌子上！ “…至少就结果而言说得过去。在和前忍军首领的面谈与应酬中那位贵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愿意接纳那对为爱出逃的情侣。从那天后他一改往日的高压作风，治理的领地也渐渐富裕起来……”俄波拉继续说着，“勉强算是大显身手吧。能给个六分。” “哼哼！那可不嘛！一切可都在我的神机妙算之中！”瞬间满血复活的希奥利塔翘起鼻子，“弥拉德大人一开始也被我蒙骗住了，不是吗！” “确实。所以你之后还有什么天才的计划？” 弥拉德实在是不想再体会希奥利塔兜兜转转半天，只是为了邀请他登上花车的伟大计划，所以这次他选择直接发问。 “啊，嗯……没了。” 被弥拉德问住，茫然的希奥利塔摊开手，“接下来难道不是弥拉德大人您自由发挥的时间吗？您看，舞台有了，对手也有了，只差您一位主演了嘛！所以我就想着把主演带到舞台，剧目就会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弥拉德干笑两声，这古灵精怪的莉莉姆心里没在谋划些什么…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可恐怖多了。 不过也好。 离魔王苏醒还有段时间，希奥利塔口中的“剧目”也远没到上演的时候。 他还能再去亲眼看看这座久未谋面的城市，看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那个小小的村落现如今已经变成了魔物与人类共同生活的大城。 街道上熙熙攘攘，不同种族的身影在绯红月光下交织，高耸的立柱支撑着宏伟的殿堂与拱廊，市集区摊位的排列方式一如往昔，漂浮的魔力光团将雪白石墙面映成孩子们的斑驳画布。 俄波拉说得没错，这里和克雷泰亚太像了。 像得他能忽视这里地处魔界所带来的异样感，泛红的天空与远方通天的崖壁和青黑丘陵仿佛并不存在，头顶偌大浑圆的血月也只不过是寻常之景。 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这里仍是他心心念念却早已回不去的故国。 “我出去走走，”弥拉德突然说道，从座椅上起身，“你们不用跟过来。俄波拉……你自己知道逃跑的后果，不要让我失望。” “真的不用我给你当向导吗弥拉德大人！我也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每条街道我都很熟悉哦，而且我还这么可爱，这样免费又厉害的导游哪里找呜呜呜……” 希奥利塔话没说到一半嘴巴就被俄波拉捂住，那毛茸茸的爪子说不定真有吸音的功效，被她捂住嘴巴的希奥利塔顿时没了动静。 弥拉德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旧城区的街道他仍有印象，而其他城区的建设思路也和克雷泰亚没什么区别。 东西与南北走向的两条主要街道以及其他正交的次要道路将城市划分为不同大小的网格；城区中央那块空地肯定就是这里的广场，说不定他能赶上一次辩论… 宴厅所在想必就是弥拉德利亚的卫城，倚靠丘陵地势的一定是剧院，体育场和摔跤场也必然离得不远可以说就在毗邻。 ……最大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弥拉德利亚没有了厚重坚固的城墙。 作为防御工事，承担抵御人类乃至魔物入侵重任的它不再被需要了。 第七章 《弥拉德》（上）（4K）（感谢街中的药贩的盟主！） 弥拉德利亚城市剧场就位于卫城下方，半圆形的剧场依山而建，巧妙地利用了丘陵的坡度，不管坐在装有绒垫的石砌座椅的哪一排，都能将舞台与远方的崖壁收入眼底。 生活于这里的魔物与人们都钟情于克雷泰亚式剧场的露天设计，对陆海周边国家流行的室内剧场嗤之以鼻。 弥拉德利亚的无数剧作家、演员与评论家都怒斥那些挂着天鹅绒幕布的匣子困住了观众的心，沐浴在华美绯月之下，与天幕上悬垂的众星共呼吸才能得到戏剧的精髓。 “…那孩子出生于微末，无名妇人的血浸透陶瓦铺就的产床…主教的铜刀因割断脐带闪着血光…！” 下半身透明的歌伶手持权杖，在剧场中心的歌台上念唱。 她的歌声相当清亮，弥拉德还未走下丘陵就听到那高亢的女声刺破夜幕。 半羊人拨响琴弦，低沉的音符掠过椅背，尽管不是她们最拿手的长笛，那琴声依然能令人迷醉。 找了个位置坐下，弥拉德望向舞台。 这似乎是一出描绘英雄的史诗剧，眼下才刚刚到开头的位置，英雄在路过的主教帮助下成功诞生，而他的母亲却没能挺住，在主教颤抖的，不断释放恢复之奇迹的手中去世。 “……当收获时节的麦穗第十二次染黄山岗，米洛陶洛斯的咒诅自海湾攀爬而上。结群的铁蹄践碎了葡萄园的围栏，克雷泰亚在震天的牛哞中摇晃！” 英雄到了十二岁，米洛陶洛斯结伴进攻克雷泰亚。 弥拉德垂下眸，他已经知道了后续的发展。 “好哇！” 前排男人突然的叫好，让弥拉德垂下的目光瞥向了他。 似乎是被弥拉德看得背后发毛，男人转过身来与他对视，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失礼，他顿了顿，讪笑说， “嗯…啊，抱歉，抱歉…我有些激动。当然，不是在为攻城的魔物叫好…” 并非是以貌取人，但在弥拉德看来这样的男人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沉迷于英雄的剧目。 他的身形相当肥胖，脸上挂着一副水晶眼镜，身上的白袍看起来刚从魔导研究院里走出来……可能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因为弥拉德闻到了他身上的书卷气。 “无妨，看剧入迷情有可原。更何况克雷泰亚的剧目也需要观众的喝彩与欢呼。只是我有些好奇……您是在为什么叫好？”弥拉德问， “是有亲友参演吗？” 搓着手，男人有些赧然，“您猜的可真准。对，我妻子马上就要出场，为了这个角色她可是磨练了好久的演技…先生，等会能请您和我一起为她喝彩吗？” “…您妻子饰演十二岁的英雄？”弥拉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没想到这里就有萨巴斯教团的受众群体… “不不不，她演的是…” 一声震天的嚎鸣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是沉闷的，足以盖过半羊人们乐声的蹄音。 男人转过头看向剧场，高呼着举起了手，应和着蹄音鼓起掌来。 乐音节奏在此刻变得急促，弥拉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位身高将近两米的兽人，硕巨的牛角长在头颅两侧，双腿被毛皮覆盖，身后的尾巴甩得噼啪作响，手中巨斧甩得虎虎生风，偶尔还径直穿过半透明的歌伶。 兽人的澄澈目光搜寻着观众席，最后看向了男人这边，她脸上原本令人畏惧的狞笑顿时变得柔软。 ……是米诺陶诺斯吧。 看来是本色出演。 “将童男童女送入那群牲畜的猎场！唯有此举可以填满它们的饥肠！” 领主打扮的男人高喊着登场……啊，对。 是有这么一号人来着。 弥拉德看着那衣着浮夸的男人下令让卫兵将两对童男童女捆绑起来，准备交与米诺陶诺斯。 旋律陡然激昂起来，模仿战斗时令人应接不暇的节奏。 金发碧眼的少年演员推开哭泣的队列，他大步向前，掰碎卫兵的枪尖。 “给我一柄短剑和一团绒线…”他说。 “…我要去给那些怪物送去永眠。”弥拉德悄声应和。 …… 线团在舞台地面滚动，最后滚入血泊之中。少年英雄借由断裂立柱的支撑，高高跃起，用短剑结束了最后一只米诺陶诺斯的生命。 坐在前排的男人高呼着她妻子的名字，眼尖的弥拉德能看到躺倒在血泊里的米诺陶诺斯面色羞怯。 “先，先生…？” 男人用恳求的眼神看过来，弥拉德笑了笑，也跟上他的节拍，为本色出演的米诺陶洛斯鼓掌。 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担心没人捧场…观众们扔向舞台的花都快把那只魔物淹没。 “达娜…你的演技被人认可了啊！剧本也是…真是经典又颇具新意的改编…让弥拉德通过死亡蒙混过关，从而得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米诺陶洛斯的宴席中央…他握着短剑从餐盘中站起的那一刻，实在是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第一幕暂且结束，因为高声喝彩而面红耳赤的男人终于能喘一口气，他回头和弥拉德搭话， “这还为之后讨伐魔王后的英雄归来埋下了伏笔……我觉得希奥利塔公主殿下的改编是成功的，先生，您认为如何呢？” 刚才上演的剧目中，少年英雄自愿被开胸剖腹，因为他拥有着回生的赐福。 看着早已死去多时的少年，米诺陶诺斯们自然也不会有太多戒心，他才得以复活，掏出藏在身下伪装成餐刀的短剑，刺向茫然的魔物。 …原来这改编是希奥利塔做的。 哈哈。弥拉德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就戏剧效果而言，确实不错。但是不觉得有些不太尊重史实吗？回生圣者的复活奇迹…可是在他杀死美杜莎魔王后才第一次显现。” 男人微微蹙眉，“啊，确实如此…但十二岁的孩童没有勇者赐福，就这么直接杀掉了那么多米诺陶诺斯……这出剧目之前一直被诟病的也就是这点吧？为了烘托英雄的伟大而抛却了逻辑…我认为公主殿下的妙笔弥补了这一缺点！” 弥拉德笑了笑，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有时候事实没那么复杂，也不需要讲那么多逻辑。” “哎呀，确实如此。就比如回生圣者的复活奇迹…这奇迹还真是伟大啊，早于现代赫尔女神的苏生之秘术一千多年，就有功能这么齐全的复活奇迹…勇者赐福真是个不讲逻辑的东西。” 弥拉德忍不住发问，“那奇迹…有这么不讲逻辑吗？” “当然了！您可能不太清楚，但我可再清楚不过，毕竟我的工作就是…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克里特…目前在弥拉德利亚魔导研究院任职，专攻死灵魔法的方向。所以对这种话题有些敏感……稍微聊一聊，不会打扰到您吧？” 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原本还有些放不开的男人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容光焕发。他扶了扶有些滑落的银边眼镜，指尖微微泛起魔力的荧光。 “当然，我正好有空闲时间，能听您讲讲。” 弥拉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到对方愿意给自己一些时间，男人彻底放松下来。 “太好了！”他以空气作石板，手指作笔。指尖荧光在他的摆布下组成复杂的图像与文字，“您知道现如今男性与女性的复活被分为两个不同的研究方向吗？逝者为男性的情况下，复活的结果比女性情况下复杂太多太多……女性复活，毫无例外会变为魔物。男性在复活时，大部分会保持男性，但是有少部分也会变性变成魔物。现如今的学界认为最起码有两种因素影响着它！” “两种？”弥拉德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 “没错！灵魂存在与否，以及是否满足成为艾普露的条件！” 男人慷慨激昂，边说边绘出简单的人形，然后又在它的旁边加上了下半身歪歪扭扭的人形…这似乎是在表示灵魂。 艾普露...弥拉德看着克里特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心中回忆起希奥利塔的解说。 艾露普是非常罕见又巧妙的多种因素耦合，才能达成的结果。 身为男性，比起女性更喜欢男性；有想成为女性的强烈意愿；更乐意与男性结合。 三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男性才有可能变为名为艾露普的魔物。 克里特将最后一个灵魂勾勒成型，继续着他的讲解， “首先，如果复活时灵魂已经投入轮回，那么男性就一定会作为魔物复活。例子的话...对了，陆海彼端的白之沙漠，那里就有生前为男性的法老作为魔物娘复活的情况。 实际上，那些法老们原本的灵魂早就进入了轮回，她们身体里的是全新的灵魂，但却拥有着过往的记忆和人格。 肉，灵，心……这三者的关系想必不需要我多说，这一研究的发现大大推动了生命结构学的发展！” “而如果灵魂存在，则要看第二个因素。也就是，是否满足成为艾露普的条件。具体来说...” 克里特讲述的内容，与弥拉德从希奥利塔处得知的大致相同。看样子在魔物这方面，那满嘴跑火车的小妮子倒是相当地认真。 “...对了，第一种情况，还有个例外，就是我刚刚提到的苏生之秘术。借由生死女神赫尔大人的帮助，就算是无魂之尸，也能唤回灵魂。因为苏生男性时需要与女方结合，不满足成为艾露普的条件，所以一定不会变为女性。” “而回生圣者的复活奇迹，却是超脱于这三者，世间绝无仅有的奇迹…是这样吧？” 弥拉德说，“……他得感谢主神的恩赐。”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超前时代，还不讲道理和逻辑嘛。既不用苏生之秘术需要借用赫尔大人的神力，也不会因为灵魂离体太久导致复活出现偏差…怎么想都很特异。唉，只能说，主神大人的伟力确实是我们难以捉摸的咯，” 克里特解开水壶喝了口水，“好久没聊得这么尽兴了…家里那位虽然也会用心听我讲这些，但她有时也会忍不住打起盹呢…” “非常有趣的内容，感谢克里特先生您的分享……” 弥拉德看向克里特的座椅旁，身材高大的女性将光源完全遮蔽，阴影盖住了瘦小的克里特。 是他的妻子，那位米诺陶诺斯。 看来之后的演出已经没了她的戏份，而这位魔物也等不及谢幕，就从幕后跑来和丈夫分享初次登台的喜悦。 “因为听不太明白，但是又勉强能听明白…听明白的时候就想着不用听得那么明白了…就忍不住睡着了。” 米诺陶诺斯憨笑两声，抱起克里特，他们毫不避违地在弥拉德面前深吻起来。 良久，唇分。克里特晕乎乎地说着， “祝贺你，我的小达娜…你的演技实在是太完美了，尤其是被弥拉德击中的那下，疼痛和不敢置信被演绎得太好了！” “是…是这样吗？我状态确实不错…这位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让克里特坐在她的臂膀上，达娜好奇地看向弥拉德，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时常来兴致对外行人会说些学术性的话，能忍受得住的人实在不多， “对，这位是…额……敢问先生您的名字是…？” 克里特兴致勃勃想为妻子介绍这位友善又愿意聆听的好人，但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没询问对方的名字。 “弥拉德。” “哦！真是巧，今天是回生圣者弥拉德大人造访弥拉德利亚的日子，我在弥拉德利亚城市剧场和名为弥拉德的陌生人一起观看了《弥拉德》…我都快说不转弥拉德了。” 笑了两声，克里特扶正自己的银边眼镜， “我能感受到您身上的魔物魔力…应该已经订婚了吧？如果您的未婚妻允许的话……先生，介意来参加我们的庆祝晚宴吗？不过要等到剧团的演出全部结束……这出剧还挺长的。” 又是一场晚宴。 弥拉德勾起唇角，刚开口准备婉拒，抱着克里特，一直盯着他左手中指的达娜似乎发现了什么，对着克里特耳语一阵，肥胖的男人霎时瞪大了眼睛。 “原来不是名为弥拉德的陌生人，是回生圣者弥拉德大人本尊？天哪…赫尔大人在上…我竟然有幸和您这样的人讨论戏剧和生死…” “我就说一般人没办法和你聊下去，就得是回生圣者这样厉害的人才能全须全尾听完你的发散！”打趣着克里特，达娜豪迈大笑， “您一定很忙，我和克里特就不打扰您了…要是有空，您可以来橄榄路来找我们，我在那儿开了家餐馆。非常显眼！招牌上长着牛角的那个就是！” “有机会，会去看看的。至于现在，第二幕开始了。不如我们先看完这场剧吧？中途离开可不是个好习惯，‘烂剧也得看到头，才好扔出烂石头’。” 说着克雷泰亚的谚语，弥拉德望向舞台之上。 乐音再度响起。 第八章 《弥拉德》（下） 歌剧依旧在上演，讲述着弥拉德的部分经历。 这确实是个经典剧目。 经典到它的初始版本在克雷泰亚还没被石化时，国内就有剧场在演出。 弥拉德也有所耳闻，还曾经被老朋友半是强迫着摁在座位上观看。 台上的演员唱一句，那存心捉弄人的老朋友也就尖声细气地复述着唱一句，而后是不顾风度的狂笑。 弥拉德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经历被改编为戏剧是这么有趣……能让那位时常流露出哀愁的故友忘掉愁闷，笑得喘不上来气，倚在他肩膀上。 不管是多么感人肺腑多么真挚的赞曲和颂词，在那人的跟唱下也变得像是坊间孩童的恶作剧，事后弥拉德还免不了被起相关的各种外号。 ……不过，弥拉德的记忆里这出剧，只到他和小队一起战胜包含俄波拉在内的几位魔王储君为止，这应该也是流传下来的初代版本。 …… “…他不曾停歇，剑上污血不曾散就赶赴下个战场，看哪，看哪…又有魔军集结，顿足南望…” 歌伶旋身向上，她的美声借由剧场特殊的结构清晰明亮地传遍全场，把在场的观众再度拖入那个血与火铸就的时代。 金发少年逐渐长大，声名赫赫的他被主神赐福正式成为了勇者，也被国王托付了护国的圣剑。 被交与了一个又一个歼灭魔物的任务，凭借着赐福、圣剑与往日磨练的技巧他在战场之上无往不利，寻常的魔物连他的衣角都没办法触及就被圣剑的辉光歼灭，而一般的上级魔物也只是让他稍微多浪费一会儿时间。 剧台上的英雄高举圣剑，斩向魔物们，后者应声倒地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观众席中，看着屡屡回头的克里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弥拉德笑得有些无奈， “……有什么想问的吗？” “所以…您真的能做到完全的复活？在不依靠苏生之秘术与赫尔大人的情况下，主神大人的赐福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克里特搓着手，他坐在达娜的腿上，被身形壮硕的米诺陶洛斯衬托得圆滚滚的身体显得有些娇小，“您如果有空，能否赏个光，来魔导研究院转转？” 这是把自己当成研究对象了？ 他倒不觉得对方有所冒犯。自己身上的回生赐福确实是个特异点…弥拉德对死灵魔法略知一二，因此也知道这一事实。 在过去的苏生之秘术是彻头彻尾的禁术，根本做不到完全的复活，只是亵渎生命，单纯使役尸体的腌臜伎俩。 倒不如说现在的苏生之秘术能做到复活的效果，才是超乎弥拉德的预料之外。 弥拉德不禁失笑，“我有空会去的。” “哦，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多嘴问一句？”克里特擦了擦汗。 “请问吧。”弥拉德说。 “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您准备什么时候登上白色荒原，解除诅咒，带我们回到家乡呢？” 克里特犹豫了一小会儿，“我不算弥拉德利亚的原住民。倒不如说…这座城里魔物们的丈夫都是外地人。但是，生活在这里久了，也忍不住去想，那个国度重新回到人世间的样子。” 现阶段魔物们确实无法生育男性，希奥利塔说魔物真正诞下人类男性的那天迟早会到来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犹在眼前。 如此庞大的外来人口，弥拉德利亚还能维持住克雷泰亚的一些风俗，确实是令人惊奇。 “大家都想去崖上看看。每天晚上入睡前，我们听得最多的就是有关克雷泰亚的事。我的母亲，母亲的母亲，再往上数好几代好几十代…” 达娜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自己到底有多少祖宗，“她们都是听着回生圣者的故事过来的，也都相信您能带我们归乡…虽然我从来没去过克雷泰亚啦。” ——弥拉德大人，我们何时能重回故国？ 就连这个问题也承续到了现在啊。 如果是放在以前，弥拉德还是会带来那个令人失望的，否定的答案…他甚至没办法给出承诺，因为无法落实的保证只会带来更大的绝望。 但是现在…魔王复苏就在眼前，它能解除诅咒，那些被困在时光中的人就能归还了。 他也不想再让他们失望下去了。 只是给予一点点希望……应该没事的吧。 也许……他能做出一个，不那么传统，有些大胆的回答。 所以他点了点头，给出千年来首次肯定的答复，“很快，就在这个月内。话说回来…你们身为魔物，还有和魔物勾结的人类，难道就不怕我吗？” 克里特和达娜兴奋地拍起了手，而后又因弥拉德的话而疑惑。 克里特组织着语言，“怕…？您是克雷泰亚的英雄，弥拉德利亚的荣耀，又是主神大人承认的勇者，还是公主殿下的未婚夫…您会做出什么让我们害怕的事来呢？” 弥拉德看向舞台。 歌剧刚好进行到第二幕的高潮段落，魅影歌伶的歌声慷慨激昂，歌颂英雄用圣剑斩灭一切魔物与邪恶的伟业。 台上的“弥拉德”光芒万丈，台下的弥拉德却陷入了沉默。 他再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时代的变化。 魔物歌颂着曾经的死敌，人类与魔物结为夫妻相知相爱。 他坐在由人类创造、魔物扩建、人类与魔物共存的城池里，听着以自己为主角的歌剧，被人类与魔物一起询问归乡之期，并被毫无保留地信赖着。 “……你们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有没有什么困扰和难处？”弥拉德喃喃细语，话语间带着散不尽的疲惫。 克里特在短暂思考后说道，“喜欢…是挺喜欢的。睁开眼就能看到爱人，从事的研究是我愿意付出毕生心血的…就算偶尔研究遇到难关，达娜也会做好吃的给我。空闲时间还能出来看个剧。比我在老家那边的生活过得舒服多了。” 达娜则没什么犹豫，“喜欢啊。有肉吃，有老公，还能演戏。如果能再和克雷泰亚的先民一起办宴会那就更加完美了。” “是吗？那就好。” 弥拉德站起身，台上的剧还有最后一幕没有上演。 但他却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也不想知道希奥利塔会如何修改那个既定的结局。 是平添一个完美的结局？还是原封不动照搬？又或者进行一些希奥利塔式的改编？ 他现在都不太想知道了，连丢烂石头的力气都丧失。 “我失陪了，研究院的话……以后有机会我会拜会的。” 第九章 另一边 纯白的失色崖壁巍然屹立，越靠近崖壁的地块隆起越发惊人，本应平缓的丘陵被撕裂为陡峭的斜坡，翘起的岩层直接裸露在空气之中。 它过于庞巨，以至于魔界的绯红月亮升起之时，其表面仍有约四分之三沉没在阴影中，仿佛一块无字无饰，只为纪念惨剧而设立的墓碑。 克雷泰亚王国原本坐落于一片低矮的丘陵区域，梯田式的葡萄园曾沿着缓坡层叠而下，直抵碧蓝的海湾。造型优美的雕塑与醇厚美酒被来往的商船送向大陆各处，为了保持航线畅通清理海湾中的魔物向来是克雷泰亚军团的日常作业。 但在圣者与魔王的决战过后，王国所在的地块被不知名的力量抬升，偏移…最终这片接天连地的崖壁就此升起。 魔界溢散的魔力光团只能漂浮在崖壁根部，像一群无处可去的游萤。它们散发着幽幽光芒，在岩壁基部徘徊游荡，偶尔照亮那些埋葬在崖壁洞窟中，自愿步入石化的先民。 白色荒原靠近魔界的边缘被崖壁的阴影永恒笼罩，而面向人界的一侧，大地赫然断裂为深不见底的鸿沟。 曾经帆影交织的优质港口已坠入深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千里的裂口，终日喷涌着魔王残存于此的魔力。 这些魔力洪流同样具有石化特性，任何活物靠近都会开始晶化，最后变为苍白又坚固的失色岩石坠入深谷。 教会派遣的考古学家曾透过远视法术观测到谷底堆积着无数石像。有试图穿越裂口的鸟儿，有冒险跃迁的狮鹫…还有整整一支远洋的船队，他们的旗帜仍在桅杆上保持着最后飘扬的形态。 就连主神教会的观测哨站也只敢设立在离裂口的千米之外的平原上。 斥候们也只能站在高塔顶端，借由远视的法术观测白色荒原之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曾改变的枯景。 “我说了那上面的那些魔物绝对注意到咱们了。我之前去例行观测的时候，有只美杜莎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还好她不是传说中的魔王，隔着那么远，魔力影响不到我。” 换班之时，斥候们小声地交谈着。他们瞥着哨塔之下的营地，声音再度压低， “不过那模样确实挺可爱的…好几次我都看到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就像是在等我看过去一样…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啊？” 斥候漫不经心地向着同伴说着烂话。这鬼地方的工作全年无休还枯燥不说，薪酬更是少得可怜。教会每月的补给更是经常迟到或者干脆不来……主神大人就像是遗忘了这块儿，祂那福厚的恩泽之光照不到此处。 如果不是因为心底残留的那点责任感，他早就和二十三个前同事一样逃跑了。 妈的，又不是被流放的罪人，他当初干嘛要自告奋勇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前辈们告诫他在这里呆得越久对主神大人的信仰心也就会越动摇，他深以为然。 因为看着克雷泰亚街道上的人们，他们无一例外，或是欢笑或是争吵或是愤怒的样子凝固在了生前最后一刻…所有人包括教士与罪犯一视同仁，心中难免会生出主神大人是否真的会保佑虔信之人的疑问。 “得了吧，还喜欢你？你是真该退休回老家找个媳妇儿了，连魔物都能看得起劲…我看那是纯在把你当猎物来看。要不是中间有道比主神大人屁股沟还深的裂口挡着，你早被它连夜奔袭，生吃活剥了。” 同伴嗤之以鼻，斥候却不恼，窃笑着看同伴把刻印远视法术的设备调向另一个特殊的角度， “那你现在又是在看哪位魔物妹妹？啊？哎哟，明明比我看得还起劲…你自己说的几天前你俩都开始用眨眼频次交流了，还有脸说我？” “你懂个屁，丽塔她不一样……她才不是吃人的魔物。” “你连名字都给人家取好了？” “她自己给我说的。丽塔她可聪明了，会用东西摆出克雷泰亚文…” 斥候咧嘴一笑，心想我就知道你小子以前不学无术怎么突然对古克雷泰亚文感兴趣，原来是看上了白色荒原上的魔物。 “唉你小点儿声，营地里的老爷们盯得可紧了。你帮我望点风…” 斥候嗯啊称是，目光移向高塔之下的营地。 老爷们是几天前才到的，一个个都是有赐福的勇者……装备好得他都有些眼馋。 他们此行过来，据说是为了配合回生圣者大人再度镇压魔王的行动。 唉，回生圣者。 斥候咂巴着嘴，如果他有幸能见到圣者大人的英姿就好了。 如果不是圣者大人，这平日里被主神教会扔到犄角旮旯里的破烂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勇者光顾？ “诶，那些勇者老爷和圣者大人进入了白色荒原，把你的丽塔做掉了，你准备怎么办？” 斥候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手碰了碰同伴的肩膀。 同伴拍开他的手，口中念叨有词， “我这不是在给她打消息吗，你妈的…我想想……克雷泰亚语的‘有危险，你快跑’该怎么说…她那么聪明，应该能分清楚口型吧…” “你这人奸，天天就想着通敌！你对主神大人的信仰心都到哪里去了？只是在这儿呆个十几年你的虔诚信仰难道就被磨灭了吗！我迟早得把你举报给教团，唉……” “别叫，我让丽塔给和你看对眼的那位带话，你要不要？” “要！” ? 身着银铠的女人站在一匹五岁大的栗毛马旁，抚摸着它的鬃毛。 马儿打了个响鼻，看起来不太适应被人抚摸。 她漫不经心地瞥向营地旁的高塔，冷哼一声。 风带来了一些令她作呕的亵渎话语。 本以为坚守在此处的斥候们能算得上心灵高洁，可现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一群被欲望支配的人。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悉心教导，死后也没办法在她的引导下登上主神大人的神国。 “特露德，你在干什么呢？维瑟格兰那边来消息了，圣者大人确实已经出发了…应该会在不久后抵达这里，进来开会了。” 一位勇者把头探出营地的帐篷，顺带叫出了她的假名。女人愣了愣，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自己。 “好，我马上来。” 被称作特露德的银铠女子叹了口气。 队长啊…我实在是不太擅长潜伏任务啊… 第十章 祭奠 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说，千年前的某一天。被雕琢为女性模样的坚岩萌发了意识。 它本不应该诞生。 像它这样的生灵在远东的岛国更为多见，那里的人们称它们为付丧神。 这种魔物虽然与其他魔物一般憎恶人类，但它们却常常缺少杀死人类的力量。 于是通常，它们只是作为魔物的斥候，给真正有力量的魔物通风报信。 刚刚诞生的懵懂之中，是男人的声音让它有了对这个世界的初步感知。 我爱你，忒亚诺……你过得还好吗？ 对不起，那个时候没能在你身边… 我真的好想你… 忒亚诺…还记得吗？你说自己的小腿形状不好看，不喜欢…所以我这次把你的小腿雕琢得更美丽了一点…… 倾诉爱意与思念的话语填满了初生灵魂的心房。 话语所指向的目标并不是它自己，这点它心知肚明。 这些话是给谁说的呢…应该是这男人的伴侣吧？死了老婆雕刻出了自己来寄托思念。 明明只是徒有其形的雕塑，却被灌注入了比什么都要真挚的感情，于是它得以诞生。 人类啊，就是这么可悲又滑稽的生物。 居然自己造出了自己的死因。它想。 这么瘦弱的人类，等他坐在自己面前低头祈祷时，自己说不定也能杀死对方。稍微歪倒一下，砸在他身上，就行了吧。 但，它却迟迟没有动手。 并且，期待着每天晚上，男人坐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诉说爱意的时间。 它告诉自己，自己这是想再欣赏一番男人滑稽可笑的模样。 它不理解也弄不明白，空虚的心中，逐渐累积起来的是何物。 如果—— 没有如果。 杀了他。 某一天，它终于无法抵挡，自魔物的本能中升腾而起的杀意。 于是它搜刮着男人的爱语，拼凑出那位“忒亚诺”该有的嗓音与性格，开口说道。 “我也想见你，亚历山大。如果你也想见我…就去接触魔王留下来的魔力，来永远凝固的国度寻我吧。” …… 男人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具苍白的雕塑。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比起本能释放的满足，心里的这股苦涩滋味，又到底是什么？ 它是不是，做了错事？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它被陈列在无人光顾的雕刻家的宅子里，无人问津。 直到，某一天。 ? 弥拉德抽身离开剧院，在城内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到了崖壁之下。 他瞥了眼崖壁下的守墓人小屋，思索片刻选择用魔法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只是看望故去的老朋友们而已，就不必叨扰其他人了。 崖壁与千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如果要说的话，那也就是崖壁上的墓室明显多了不少，密密麻麻，像是一只又一只无瞳的眼眶凝视着弥拉德。 就快了。 你们与亲人好友还有爱人团聚的日子。 石阶在他脚底逐阶升起，弥拉德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来到了崖壁之上最古老的墓室前。 空气微凉，带着岩石特有的干燥气息和魔界的甜腻。墓室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被打磨得光滑的壁面，诉说着最初的简朴。 这里布置得与亚历山大的房间没什么区别，几尊忒亚诺的雕像放在墙角，一张简朴的石床居于中央，不做繁复的雕刻，床面却堆满了花卉。 亚历山大就躺在那石床之上，在花卉的簇拥中，正安稳地睡着。 仍旧保持着坠落之时两手往前伸出，想要拥抱什么的姿态。 他的表情没有惊讶与恐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与妻子重逢之日的期待与安详。 弥拉德静静地站在入口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熟悉又安详的脸上。 心念意动间，一枝雕琢得不怎么美观的岩花在弥拉德手中成型，被他放到了床上新鲜欲滴的众花之间，颇不显眼。 微风从身后吹来，弥拉德嗅到了熟到不能再熟的柑橘芬芳，来自于某位热爱挑逗他的魔王之女。 ……是跟他到了这里来吗？ 顿了顿，弥拉德转身看向站在墓室口的那个身影。 “我记得我说过，你们不用跟过来。” “就是放心不下嘛…而且弥拉德大人您如果陷入感伤之中，那肯定得有个善解人意又温柔可亲知己知彼的人来安慰对不对？” 希奥利塔叉着腰挺起胸脯，理直气壮，“想哭的话，随时欢迎弥拉德大人您扑进我怀里大哭一场哦！不管是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是感伤之泪，我可是通通欢迎哟。” “她非要偷偷跟过来。堂堂魔界公主，居然在地上打滚…我丢不下这个脸。” 俄波拉有些心虚，“打扰到你了吗？我现在也可以带她走的…” “哇……你这老奸巨猾的山羊bba，这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啦？我只是略施小计，你就松了口，放我过来…我看你心里其实也想跟过来，只不过找不到好借口，对吧对吧对吧！” 希奥利塔坏笑起来，伸出手指高速戳击起俄波拉略带婴儿肥的脸蛋，“还装老实！真不愧是俄波拉老师啊，演技精湛！就是如果人称换成‘人家’的话会显得更加无害更加老实哟？咳咳，打扰到你了吗，弥拉德大人？人家，现在也可以带她走的哟……” “…我说过了。事到如今，你再怎么模仿我当时的语气，我都不会有情感波动的。” 话虽如此，俄波拉很明显是深呼吸过一次才说出话来。 ……这俩人一杵在这里原本的感伤气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弥拉德眼角抽搐着，倒也生不出脾气赶她们离开。 他索性为她们介绍起床榻上的人。 “这位是亚历山大，弥拉德利亚最初的‘死者’。也就是‘献给忒亚诺’…那位石像鬼的雕刻者。” “……看起来那位石像鬼小姐经常过来扫墓哦…” 希奥利塔的手指从一尘不染的石床沿收回，指尖相捻，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花儿也都是新鲜的，我以前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习惯。” “她对亚历山大与忒亚诺都抱有很深的感情…”俄波拉的目光也落在了床榻上簇拥着亚历山大的花卉上，“…以及，尊重一些别人的私隐…少抱有这种探究的心思，我明明以前提醒过你很多次的。” “俄波拉老师生气咯，抱歉啦，” 面对俄波拉的这副姿态，希奥利塔下意识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 “话说是弥拉德大人您在这里点的梦想之香炉吗？在魔界我们祭奠逝去之人一般不用这个啦……” “…什么梦想之香炉？” 弥拉德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墓室里那甜腻的香气并不只是魔界环境的产物。 第十一章 啼笑皆非 “就是会让闻到香味的人做个满足他妄想的梦啦……如果是多人同时嗅到的话，这个梦也会是共通的哦，很神奇吧！” 希奥利塔的神色渐渐变得恍惚，嘿嘿笑着，她娇小的身体也跟喝了酒一样蹒跚不定，左脚绊住右脚，就这么直挺挺地扑进了弥拉德的怀中。 “嗯…我要和弥拉德大人您进入一个梦境哦……不过，这如果不是弥拉德大人您放的，那会是谁……” 感受着怀中女孩滚烫的体温，弥拉德陷入了沉默。 …这东西见效有这么快吗？ 他望向俄波拉，看看对方有没有能解决的方法。 巴风特果然经验丰富，对待这种情况也是手拿把掐，没有让他失望。 趁他把注意力放在希奥利塔身上的功夫，俄波拉已经在地上铺好了三人并排的床榻。 察觉到弥拉德的眼神，俄波拉也迷迷糊糊地笑了起来，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 弥拉德强忍住把怀里半梦半醒的女孩扔到床榻上任其自生自灭的冲动，短暂思索后，他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他抬起手咏唱起唤风的魔法，将墓室内郁积起来的薄桃色烟雾吹散。 那股香甜的气味果然淡了许多。 萦绕在弥拉德脑中的那股朦胧感也散去了不少。 “只用风是没办法的啦…弥拉德大人，花卉里…梦想之香炉的位置……” 希奥利塔显然是清醒了不少，但仍旧恍惚地笑着。 按照她的指引，弥拉德很快就找到了藏在花卉中的小巧香炉，将其熄灭。 这样就好了。 弥拉德松了口气。 …不过，这果然是有预谋的袭击。 袭击者提前在这里放置好香炉，只需要等自己进入墓室祭奠，就能借由他对魔界环境的不熟悉而产生的信息差，来让他与尾随而来的希奥利塔和俄波拉进入梦中。 而能完成这个袭击的犯人，需要具备几个条件。 第一，了解自己的行为。她要能知道自己每次回到弥拉德利亚时都会来崖壁祭奠村民们。 第二，熟知希奥利塔或者俄波拉的心理…袭击者的目标在一开始就包括她们吗？那未免也太过托大，虽然希奥利塔在进入弥拉德利亚后一直表现得神经大条，对自己的行为也不再有什么诱导，但她终究还是位魔界公主……换句话说，对方有哪怕是得罪一位莉莉姆也要完成这次袭击的理由。 第三…她还记得亚历山大是弥拉德利亚的第一位死者，也会经常来墓室为他清理灰尘，放上新鲜的花卉……也正好能用花卉隐藏住梦想之香炉的位置。 “只是，我不太明白…‘献给忒亚诺’小姐，你如此做的原因。” 犯人为了确认梦想之香炉的效果，又不能通过设置魔法进行探测而打草惊蛇…那就只能本人亲自隐藏在附近。 听到他的话，挤在墙角里的数位忒亚诺雕像之一活动起了身子，不再隐藏自己。 “果然瞒不过您，弥拉德大人，” 她面容平静，抬手解除了自己口鼻上的净化魔法，从石像群后走出。 “说说为什么吧。”弥拉德把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希奥利塔和俄波拉放到一旁，准备听听这位“老朋友”的辩解。 “因为信任，和恐惧。” 迎着弥拉德探求的目光，“献给忒亚诺”那白石雕琢的脸上终究露出一丝惭愧。 “弥拉德大人，通过今天在城里的见闻，您应该也看到了。” ”弥拉德利亚的人们会无保留地相信您。因为她们从小就听您的故事长大，相信您会带着她们和她们的丈夫一起回到故国。” “亚历山大和这座崖壁中的所有人也都相信您。他们之所以如此果决地将自己掷入永恒中，就是确信您能找到解除石化的方法。” “可我不一样，在千年前还是石像时我就认识您，所以我才会害怕……” 说到这，“献给忒亚诺”言语一滞，而后继续诉说下去。 “我害怕亚历山大无法再与忒亚诺相见，害怕我的过错没办法挽回，害怕您依旧和千年前那样对魔物格杀勿论，更害怕如果白色荒原之上的魔王苏醒过来时，见到的是没有改变，对它仍抱有沸腾杀意的您…” “我最害怕的就是，如果它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能解除石化，就被您再度杀死……我又要再继续等候几个千年？” “所以…你就用梦想之香炉，想让我睡个好觉，一直睡到魔王清醒过来，解除石化？” 弥拉德自己受到的影响远没希奥利塔与俄波拉那样大…可能她俩太矮了站在烟雾里比他更久一些吧。 “没错，只要到了那时，弥拉德大人您想怎样解决与魔王大人的宿怨都不迟……” 听完对方的动机，迎着石像鬼恳求的眼神，弥拉德哭笑不得。 “你怎么和我认识的后辈一个样…脑子一发热，不考虑后果就开始行动？你就没想过我等魔王解除石化后再动手的可能性吗？” 石像鬼摇了摇头，语气几乎算得上哀求，“……我不敢赌。我也相信您的高洁，您的品性。但是我已经等了一千多年，每天夜里我都只能靠那小小的香炉聊以慰藉…我不想错失这唯一的机会。求求您了，只需要多等一些时间，等到魔王大人她苏醒过来，解除石化，您再登上荒原，应该也不算迟……” “它醒不过来的。只要我不登上荒原，它就绝无苏醒的可能。这是我和它命运相缠的后果，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弥拉德叹了口气，伸出手放在胸前。 “如果这都不能让你安心，那么就听好我的誓言。” “主神大人在上，我将履行以下誓言。若有违背，则堕入冥府深处永不归还……勇者弥拉德于此宣誓，弥拉德利亚及克雷泰亚领土所有因魔王之魔眼而石化者，都将由我来拯救。” ? 事件的结局是——‘献给忒亚诺’哭泣着恳求希奥利塔、俄波拉与弥拉德的原谅，并再三承诺会给出丰厚的赔礼。 但看着希奥利塔一边安慰石像鬼一边露出的意犹未尽的表情，弥拉德终于确信这莉莉姆绝对不是毫无防备，而是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陷入梦想之香炉制造的幻梦中。至于俄波拉…她偏过脑袋不让弥拉德看到她的脸，还顺手解除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设置的覆盖铺在地上的床垫的防御魔法……这两个家伙绝对是故意中招的。 凭借着希奥利塔魔王之女的面子（弥拉德感觉根本不顶用）和‘献给忒亚诺’的努力，他们在弥拉德利亚的落脚处，最终变为了城内最顶级的旅馆中最豪华的那个房间……还带一个克雷泰亚式的露天浴池。 等到诸事停歇，弥拉德终于有机会向希奥利塔问出那个积压在他心底的问题。 “所以…它也会变成俄波拉这样的魔物娘，对吗？” “嗯哼……弥拉德大人也被梦想之香炉影响，开始做些飘渺的梦了吗？这可不是回忆之香炉呀……” 刚想脱个精光跳进浴池的希奥利塔停住了动作，她稍作思考，“还是说弥拉德大人终于想把您曾经的故事告诉我一点点啦？我可是忍着一直没主动发问的哦…” “看来答案是肯定的了。” 也许是真的被那香炉所影响，弥拉德的脑袋到现在还有些昏沉，往日的回忆如塘底的淤泥一般被搅了起来，沾染上暧昧的色彩。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十二点，复活在魔物娘图鉴的勇者如何是好这本书，就该上架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保底五更外加街中的药贩的盟主三更，一共八更大概一万七的字数。 首订如果在三百以上，每多一百多一更，上不封顶。 如果存稿不够就欠着，我会慢慢还。 ?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 我不是域外天魔，也不是从猫来的。 我要是域外天魔我就不至于六万字才交叉审核被编辑捞起来，早带过往成绩内投了（叹 没写之前脑子里想着网文如此简单我上我也行，但是一上手就被最最最基础的日四折磨，磕磕绊绊写完了第一卷和间章。 在这里再次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你们。 ? 老实说…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处于一个左右脑互搏的状态。 我一边想要更多更可爱的魔物娘女主，一边又担心自己笔力不足以支持我给予每个人同等的塑造。 一边想吸引路人读者，却又忘了自己在写冷门同人。 一边想模仿学习主流网文的写法，一边搞出了弥拉德这种…嗯，网文里不怎么常见的主角类型。 ? 故事已经进入新的篇章，弥拉德的一部分过往在本卷终于能得到讲述，有关他的初恋，他的旧友，还有魔王。 其实在艾尔西亚能写的东西和想写的东西还有不少。 比如农业博览会，比如学院和魔力炉，比如阿尔图斯和梅尔达修女以及几十年前的往事，还有魔物娘们和维瑟格兰的上层为了推动农业改革付出了多少心血，从底层的农业技术辅导员到国王无不为此殚精竭虑。 但是算了吧，写都写了，就不加笔了。 就让故事这样吧。 写都写了。 这四个字简直贯彻第一卷和间章始终。 就像俄波拉。 帮我审阅稿子的朋友看到我写俄波拉的时候惊为天人，说你写这种角色太有挑战性了，肯定要被人喷的，肯定有很多人不喜欢这个角色。 那能怎么办呢？写都写了。 我反正挺喜欢的。 这也是新人作者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开局挑战高难度的一个侧面吧（ ? 图鉴是个很有趣的ip。 这个有趣并不仅仅是指其本身的设定，也是在于它小众又不那么小众的特性。 小众，所以很多设定要深层的粉丝群体才能够明白。 不那么小众，所以泛粉丝群体很大，有不少人听说过这一ip的存在，也可能看过一两篇图鉴魔物娘的介绍，但对其真正内核一知半解。 也就滋生了很多非常经典的谣言和误解。 比如夜魔≠人类，魔物娘能生男孩是健康老师后面加的补丁，阿特拉克的丈夫很惨失去了人形和理智，唉呀我去这个过激派怎么这么坏啊，魔物化就是洗脑，阉割能躲魔物/阉割就是变艾露普啊等等等等…… 实际上夜魔是和勇者一样的存在，勇者因为神的魔力破除了限制，而夜魔则是因为魔物的魔力。 魔物娘能生男孩更是第一本公式书里就出现过的设定，根本就不是后来找补的。 阿特拉克的丈夫在图鉴配图下的文字里也说明了能在人形态和蜘蛛形态来回切换……如果多找几个深渊魔物老婆还能解锁多个变身形态，真的很酷。 过激派则完全是被望文生义了，她们真正在干的完全是救火的活儿。如果没她们……因为主神的存在，雷斯卡特耶虽然不会爆个大的，但底层的民众还是会一直被压榨被牺牲。 魔物化书里也写得很明白了，直面本心和欲望而已，和洗脑完全无关。 艾露普化有很严格的判定，阉割不行，强制雌剁调觉也是不行的……而且阉了也能长回来。 诸如此类。 我更倾向于把图鉴的魔物娘描绘为活生生的有自己经历和想法的人，而不是路边随机刷新的野怪，抱着爱意去找主角结果被一通暴揍灰溜溜跑开。 这实在是很不图鉴。 ? 不知道这本书的读者里有没有真的完全没听说过魔物娘图鉴这一ip的。 如果有的话能在这里说一声嘛，我会很高兴的。 也感谢在评论区里一直友善坚持做科普的，对图鉴有了解的大家。 作为作者，我时常被大家的热情与善意打动，也深深感受到一种共同构建内容、彼此启发的珍贵氛围。 前文提到过图鉴的现状，也正因为如此，图鉴有些话题涉及的问题可能比较复杂…偶尔会出现信息传递中的偏差或细节上的遗漏，甚至话题本身可能就是某个谣言的错误解答，导致科普出现错误…这种情况也有很多。 如果能在分享前多一次查阅、多一句求证，或许就能让科普的内容更加准确、也更加有力。毕竟，大家共同的初衷，是让不了解这一ip的人能更加深入地了解它的美好之处。 ? 闲话说太多了。 回到小说本身吧。 其实我想写的故事很简单，和鼎鼎有名才华横溢（强调）的王子2326在他的名作（加粗）《苍穹都市的超能力者》的合众国卷那样，主角和妹子们轻轻松松旅游解决路上遇到的困难的公路文。 老套，王道，热血。 很棒，我很喜欢，很二次元。 所以哪怕写得再痛苦，我也想向你们呈现出我眼中那个非常美丽非常哇塞的图鉴世界。 对于喜欢弥拉德的女孩们，我很想一碗水端平，给予每位女孩相差无几的塑造。 例如暂时下线的琪丝菲尔也会在这卷时不时以镜中人的形象露面，在后续的雷斯卡特耶篇章当然会堂堂归来。 ? 就到这里吧。 第一次写书的新人能有存稿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在保持稳定更新的基础上，会努力偶尔加更！ 恳求诸位来点首订，来点月票！ 最后，再再次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你们！ 是你们让我有了写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第十二章 异乡人（1/8） 那是弥拉德接受了主神的勇者赐福，在克雷泰亚境内，已经声名鹊起时的事。 弥拉德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平平无奇的秋天，农户们忙着采摘葡萄、无花果与橄榄，国王陛下在考虑新港口的选址与航路，而收养他的主教也在与酒神教团商议，举行庆祝葡萄丰收的酒神节。 弥拉德也终于能够履行陪老朋友训练的承诺。 曾几何时，那精力过于旺盛的主教老爷子是他日常里的第二号变数。 老爷子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白发蓬松如狮鬃。 他总爱赤裸着上半身，扛着那具能当克雷泰亚国宝的古旧十字架，往市集里人流最稠密的地方一站，声如洪钟地宣讲主神的教义。 不论严寒酷暑，老爷子从不缺席……也从来不穿上半身的衣服。 老爷子常说这是最好的宣传。 信仰主神，就能如他自己这般健康。 弥拉德非常赞同。 ……如果老爷子不要经常在他训练得正酣，浑身蒸腾着热气，肌肉酸胀却畅快时把一瓶上等橄榄油扔给他就更好了。 “弥拉德，我虔诚的孩子！快点涂上，主神大人需要你展示祂赐予的完美形体！” 老爷子洪亮的嗓音能穿过大半个训练场，于是弥拉德只好乖乖停下所有动作，在老朋友满是揶揄与同情的目光中，脱下上半身的甲胄，小跑过去。 老爷子通常会满脸堆笑，“快，快，孩子，都抹上！让世人都看看，虔信者能得到多么强健的体魄与光泽的肌肤！” “……这明明是我自己锻炼来的。老爷子，按罗根的话来说，你这是宣传欺诈。” 他虽然会嘴上反对，却也会老老实实把自己抹得跟个刚刷好油的烤鸡一样，站在老爷子身旁充当活生生的宣传用具。 ……然后还要忽略掉刻意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每一次不经意路过脸上的嘲笑就会更加明显的老朋友。 弥拉德自忖自己是勇者，如此宣传，想必也能提振民众面对魔物时的信心…应该吧。 总之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老爷子最近天天和那些崇尚及时行乐的酒神教徒们扯皮，令弥拉德轻松了不少。 体育场内。 弥拉德陪着实战经验缺乏的老朋友练了一会儿步伐与躲闪，直到对方大汗淋漓，脱下头盔，摆摆手说已经完全不行了才停下。 灰白的发丝被汗水粘连在额头上，老朋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唉我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勇者赐福带来的好处？我怎么完全看不透你的攻击……” 弥拉德弯腰捡起被对方扔到地上的头盔，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给对方递了瓶水， “不是。我还不至于在和你的日常训练中使用勇者赐福的力量。” 克雷泰亚崇尚运动与健康的体魄，像对方这样已经成年却对战斗一窍不通的人属实罕见，倒也印证了这位老朋友自述家乡在遥远的没有魔物之地的说法。 “那，七成？六成？……总不能五成力都没用上吧？我训练了好久诶，脚上的水泡都磨破了十几次了。” “……你的话，刚刚用了一成不到吧。” 弥拉德轻声说道，尽量不刺激到对方的自尊心。 …虽然说出来的话依旧过分，也总比瞒着对方来得好。 “我就说你们这里的人都是怪物…我虽然不像那群体育生一样天天训练，但好歹也是天天放学之后在操场跑个十多圈的，在校运会上都能破纪录哦？” “不要这么急于求成，罗根。你自己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吧。话说回来，你们那边也有运动会？” 弥拉德审视着面前之人的臂膀与腰腹，确实比初见时有了些许的肌肉线条。 “有啊，只不过不像你们这边是以祭祀主神的名义举办的。怎么说呢…我参加的就是学校里的小比试吧，市里省里的比赛教练说我上也能拿名次，但课业实在是太重，我也不需要二级运动员，就没去…” 罗根托着下巴，想了想，“话说……弥拉德，你偷偷告诉我，你信仰的那个主神，真名真不是叫朱庇特或者宙斯？问个名字应该不打紧…神明大人应该没这么小气吧。”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罗根。主神大人是不被单一的名讳所束缚的。虽说称其名讳确实会被神明注意到……但祂们不会和凡人置气的，” 弥拉德摇了摇头，“我再说一次吧。这里不是希腊也不是雅典或者什么罗马，更没有你说的地中海…那片被众大陆围绕的海域我们称之为陆海。你挂在嘴边的那些典故我托人查过，罗根你应该是雾之大陆那边的居民吧？隔了那么远，地图和资料可能都有偏差，这很正常。” “呃啊，这明明就很奇怪好不好！明明爱神叫厄洛斯，战神叫阿瑞斯，锻造神是赫淮斯托斯，海神更是演都不演了就叫波塞冬……为什么主神不是叫朱庇特或者宙斯啊！” 老朋友抓挠着发丝，面色痛苦，“就算我是理科生，在知道这种事情的时候强迫症也犯了啊！” 弥拉德摊开手，罗根总是会在这种常识性的问题上纠结，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位朋友的特殊之处。也许真的和罗根自己说的那样，在某个地方会有雅典、希腊和地中海吧， “要去看船队吗？说不定会有你的国家的人，愿意带你回家。” 他和罗根第一次相遇也是在海边。 弥拉德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就看到海岸边站着一名失魂落魄，身穿奇装异服的不明人士。 ……感觉再不管那家伙就要投海自杀了啊。 这样的想法在弥拉德脑海内生出前，他就已经不自觉地调转了脚步，靠近那个不明人士。 弥拉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就看到后者僵硬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着不敢置信，就连话语也不顺畅，结结巴巴在嘴里卡壳， “为什么，帆船，桅杆…船身……？这不对劲吧…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还是和现在一样，满嘴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这人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了吧。 帮人就帮到底，弥拉德索性扛起没有反抗，嘴里只是不断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对方，就这么一路回到了主神教会。 再之后…主教老爷子收养的“孩子”又多了一位。 第十三章 初遇（上）（2/8） 罗根站在沙滩之上，海水轻抚过足踝，灰白发丝的友人手指着海的对面，喃喃自语， “弥拉德…海的那边有自由，我一直这么坚信着，但我错了。海的那边……” 瞥了眼对方手指的方位，弥拉德冷静打断， “你手指的那边是坎帕尼亚的方向，那是我们的友邦，不是敌人。如果想指敌人的话应该是南方，跨越整片陆海的大陆对岸，有着被称为死地的苍白沙漠……那边倒是魔物横行人迹绝灭，有很多敌人。” “不错嘛弥拉德，已经会接梗了！” 罗根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笑着回过头来对弥拉德比出大拇指，“只是有感而发啦。我老家在内陆，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海。” “你这话每次见到海了都要说一遍，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有…也可以说没有吧。只是一部，嗯…一部我老家那边流行过的…戏剧里的有名台词而已。” 凝望着远方热闹的港口，罗根的目光跟随着帆船，直到那些船队消失在海平面， “我其实没那么喜欢那部戏剧，毕竟我只是看了那一小段……天天呆在学校怎么可能有时间看完整部剧嘛。” “介意和我聊聊那部剧的情节吗？” 罗根来到克雷泰亚已经满一年。 而同样来自于雾之大陆的落难者，这一年间也有过那么一两位。 罗根头回还兴致勃勃地和落难者去聊雾之大陆的情况，只不过回来的时候面色变得相当奇怪，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春天秋天之类的怪话，之后也再提不起兴趣。 久而久之，弥拉德也只好用罗根的国家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来打消自己的疑虑。 毕竟和罗根相处起来确实愉快。 对方不会因为自己的勇者身份而拘谨或是奉承，看待事物的眼光也独树一帜，常常能给他许多启发。 …他实在不想怀疑这位朋友的来路。 “不行，说了我其实只看了有名台词的那一小段，真给你这种没看过的人解说那就露怯了。不过有巨人啊，立体机动装置啊什么杂七杂八的要素，很帅的。” “巨人那不是童话里才有的生物么？立体机动装置又是什么？” “你们这儿有精灵有小妖精有独角兽还有克拉肯，结果告诉我巨人是童话里的生物哦？哇，不行，我得缓缓。” 罗根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往后踉跄半步，一只手捂住心脏。 弥拉德只是笑着观看友人的表演。 退去的海浪再度袭来，白沫打在他的脚边。 腥咸的海风中没有血的味道，这代表航路一片畅通，魔物们没有对来往的商船伸出触须或者张开巨嘴……再好不过。 “我跟你说啊，所谓立体机动装置，就是……” 罗根组织好了语言，蹲下身，在沙滩上涂涂画画，给弥拉德解释起那套借助绳索和气体运行的精巧设备。 友人讲得不怎么认真，弥拉德也就没怎么用心听。 日头正好，他或许可以再和友人消磨一些时间……在战报到来前。 残阳随天轮的转动落入海面，弥拉德和罗根一前一后漫步在克雷泰亚的街道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石板路上流淌着蜜色的余晖。 “结果今天也还是没有你的国家的人。” 弥拉德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个结果他早就见怪不怪。 “没有就没有吧，我已经接受自己是罗■尔大帝定位的幸运儿了……” 罗根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在海边看帆船悟道可比费劲巴拉登上月球才发现真相好太多了。话说我最近有准备开始写日记……” 罗根话音未落，远处集市的方向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紧接着是货物打翻的哗啦声响，喧哗如被捅破的蜂窝般骤然炸开。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空气里有血腥味，是流血事件。” 弥拉德眉头一蹙，临近酒神节城里的警备程度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出现流血事件是万万不该的事。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去看看情况如何。 “那就走呗，该你这个大英雄登场了。” 罗根用力拍打他的后背，两人心照不宣，同时朝着骚乱的源头疾奔而去。 还冒着气泡的猩红血液正汩汩地从伤者撕裂的伤口中涌出，恰似被打翻的葡萄酒桶。 酒液恣意漫延，浸透了集市的夯土地面。 伤者就瘫倒在血泊中央，身体不住地痉挛，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围观的市民们挤在几步开外，形成一道半圆的人墙，他们的脸上刻满了严峻。女人们用手紧紧捂住嘴，男人们则面色惨白，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起伏。 少数几位身着教袍，佩戴主神圣辉的神职人员跪在伤者旁，他们语速极快，声音甚至因急切而显得尖锐，甚至到了聒噪的地步。 “按住他！快点，别让他乱动了……” “轮流释放恢复之奇迹，别碰到伤口了！” “他的手呢？断面止不住血，他被切下来的那只手去哪里了？” 人群为弥拉德与罗根分出一条通路，市民们见到那头阳光般耀眼的金发顿时松了口气，嘈杂的议论声中透出明显的松懈， “弥拉德大人来了！”“太好了……” 无数声音立刻涌向他们耳边，七嘴八舌，混杂着惊恐与倾诉的欲望。 “大人，您看看这……” “血根本止不住！” “是那个外乡女孩，她、她直接动了手…” 但好在事情的经过相当简单，不用费多大功夫，弥拉德就从这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了完整的轮廓：倒在地上的那人是小偷，他试图偷一个女孩的东西……或者说还没得手，就被那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手腕将右手齐根切断。 “手在我这儿。” 冰冷的女声自另一端传来。 清晰地将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如利刃斩断琴弦，将乐音扼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市民们围成的这堵人墙，此刻显露出了它的另一个目的。 ……不仅仅是为了隔绝那血腥的伤者，更是为了无形地封锁住中央那个施暴者，不让她离开。 而她，显然也从未试图离开。 第十四章 初遇（下）（3/8） “手在我这儿。” 始作俑者就站在一圈空地的中央，身姿挺拔，与周围惊恐慌乱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 夕阳宛若一炉融金，泼洒在她淡金色的发丝上。 那发丝本就浅淡近乎于无色的白，此刻却被融金般的残光镀上了一层更为浓重的色泽，于是发丝好似烧了起来，在渐暗的暮色中熊燃。 她甚至没去看弥拉德与罗根这边，也没去关注被神职人员围起来的伤者。 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淡漠地注视着自己沾了些许血迹的鞋履…仿佛那比眼前的混乱和痛苦的呻吟更值得关注。 她的左手则用两根手指拎着一只惨白的、尚在滴血的手腕，姿态轻松。 “举起右手，慢慢靠近。不要有任何试图反抗的行为，把伤者的左手交与我……” 没见到用于挥砍的利刃，那应该是魔法师？ 气质很出众，服饰也是上等品，应该是有一定身份地位。 淡金的发色。符合以上条件的好像只有那个前些日子被魔物攻陷的小国。 落难的王室贵胄吗？也难怪会对小偷这么敏感。 弥拉德迅速做出了初步的判断，右手放在腿侧，握住了剑柄。 出乎他的意料，那女人真的没有反抗的意愿，就这么乖乖地举起右手，慢慢靠近。 “按照克雷泰亚的法典，偷盗者该斩断惯用于偷窃之手…” 接近弥拉德后，她并没有直视他，目光反而有些游移，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起来。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场骚动的根源，“…我来这里前背过了的。” “…草啊，姐们你这背的什么年代的法典…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东西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都清楚。” 罗根接过女孩递过来的伤者的左手，朝弥拉德使了个眼色，就连忙跑去伤者身旁，看看那些神职人员能不能给那没眼力见的小偷接回去… “诚如此言，现在对小偷的惩戒方式是要求他赔偿十倍的财款，” 弥拉德按了按眉心，斟酌半天才继续开口，“……如果无力偿还的话会安排义务劳动，直到赚到足够偿还的钱。现在的人力很稀缺，就算是小偷…也要发挥价值。” “是我砍错了？” “砍错了。” “那你带我走吧。” 女孩认命似的闭上眼，把一双细嫩的手伸到弥拉德面前，看那白净的模样果然是没做过重活的类型。 石铐束住了女孩的双手，弥拉德就知道自己和友人能一边悠闲散步一边说不着调的闲话的时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后面呢？大叔你别断在这里啊！我今天可期待了一整天你的睡前故事诶？断在这里我可睡不着觉哦？” 琪丝菲尔佯装生气的声音从手镜中传出，精致的俏颜上尽是不满。 从她所处环境的背景来看应该还是在那个豪华的囚笼内…不过琪丝菲尔被转移回雷斯卡特耶也是迟早的事了。 “谁家好姑娘睡觉前还化着全妆啊…噫，弥拉德大人就是和这样心思深重的女人住了好几天吗？而且无缝插入讲故事环节的巨乳辣妹勇者也好可怕好可怕…” 镜子的一端，弥拉德正一脸无奈地独自霸占着整张宽敞的大床。 原因无他，他所有的被子枕头都被某个小无赖卷跑。 后者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柔软的魔力笼罩毛被中，只露出一张坏笑的小脸。 细长灵巧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裹住琪丝菲尔用以交流与观察的手镜，高高举到空中，还不忘调整角度，让对面的琪丝菲尔能看到房间的布局。 “看吧看吧，这就是巨乳辣妹勇者不在的世界哦，我和弥拉德大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感觉如何呢？” 她凑过脸想在弥拉德脸上留下一个吻，却被后者死死抵住了脸颊不得靠近一分。 于是希奥利塔只好退而求其次，伸出舌头舔吮起起弥拉德的掌心。 心满意足地清理干净弥拉德手心残留的魔力后，莉莉姆如同吃饱了饭的猫儿一样打起了呼噜。 至于俄波拉……她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翻阅面前厚重的典籍，脑子里却想着弥拉德描述里那烤鸡一样油光水滑的肉体。 她刻意躲到了镜面的背后，避让琪丝菲尔的观察……至少现在，俄波拉还是不太想让琪丝菲尔认出她的身份，于是就由着希奥利塔信口开河说房间里只有希奥利塔和弥拉德两个人。 “之后的事…没那么重要。小偷的手勉强被连了回去，我带她回了教堂暂时收押…这样的人放在寻常的监狱大家都不太放心。” 弥拉德看了眼自己水光潋滟的掌心，面无表情地在床面上揉搓了好一阵，琪丝菲尔都没忍住笑了几声， “后来就查实了身份，她确实是陷落国家的公主，因为实力还算不错，所以突破魔物的重围来到了克雷泰亚寻求庇佑。” “哦～原来是落难公主和骑士大人的故事。这个我可熟悉啦，是不是还有什么立誓成为她的骑士，帮助公主复国的情节？中途还要有各种敌人和仇人……哇，大叔你的经历很丰富嘛。” 琪丝菲尔兴致勃勃，完全看不出是睡前的模样。她笑容灿烂，唇上应该涂抹着唇膏，亮闪闪的，“不过……大叔你说的，很擅长照顾人是因为照顾过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三道视线瞬间聚在了弥拉德身上。 就连俄波拉也从古籍中抬起眼眸，小心地注视着弥拉德。 “……那是另一回事了。她因为身居高位，没什么生活常识，就让我来帮助她融入社会。” “总感觉明明很有趣的事情被大叔你一说就变得无聊起来了，不要在这种时候发挥大叔的特质啊！” 镜子那头响起琪丝菲尔的哀鸣，“说得更详细一些嘛大叔！我熬夜熬到现在可就是为了听这个的！” “弥拉德大人原来很擅长照顾人哟……呜呜…可怜我都没享受过哪怕一分一秒的照顾……” 希奥利塔用被子一角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那真的没什么……” 弥拉德整理着脑海中纷繁的思绪，继续述说。 第十五章 奥菲（4/8） 几近囚室的简朴房间内，女孩端坐在石凳上，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她面前桌子上盛放着的豆汤已经放凉，面包与奶酪更是原封未动。 “她这样不吃不喝几天了…这姐们真不用吃饭的啊？你们难道有不用吃东西也能饱腹的魔法？” 罗根自狭窄的观察口窥探，又缩着脑袋望向弥拉德，“她自述自己是佩特罗的公主？不会不知道怎么用勺子吧…哇，这有点太奴隶制了，要不咱还是搞点封建的吧。” “我找佩特罗的难民确认了，他们的国家确实有一位终日居于深殿中的公主…听说因为要向信仰的神奉献自我，那位公主从出生开始就没抛头露面过，” 弥拉德紧锁眉头，“那种魔法确实存在，但只能填满饥饿感，维持魔法消耗的魔力还是会实打实的流失，本质上只是自欺欺人…再这样下去她会因为营养不足昏倒的。” “嚯嚯！两位良善的孩子在议论些什么呢…要来点酒吗？酒神那边的好货哦，我趁那群酒蒙子醉倒了才带回来的。” 满面白须的壮硕主教无声无息地从身后靠近，给罗根吓了一激灵。 “我草，老爷子！你下次能不能别这样，很吓人的！” 弥拉德盯着主教手中的铅杯，暗红的酒液在其中晃荡。“帕特里斯主教，我必须提醒您，偷盗是重罪，酗酒也并非主神大人提倡的行为。作为主神教会的主教，您更应该以身作则。” “这可都是为了你们才带回来的好酒！弥拉德哟，你怎么能这么不领情！” 主教瞪大眼睛，深感背叛，“我又不是信仰巴克斯大人的那群酒蒙子，才不会让我高洁的理智困顿于醉意中。而且这点酒是他们招待我的礼物…拿回来礼物，那怎么能叫偷呢？” “弥拉德又不喝酒，我不喜欢葡萄酒的酸味…而且我也说了很多遍了铅杯真的不行！不过，说白了其实就是老爷子你嘴馋了吧。”罗根把手抱在胸前，“喝完记得老样子给自己拍个解毒的魔法吧…希望那玩意儿对铅中毒有用。” 劝又劝不住，就算没收了老爷子的杯子他也还是能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新的。 罗根也懒得再劝说了。 在一开始的时候，罗根得知主教老爷子喝了几十年的铅杯装葡萄酒仍旧生龙活虎，还有闲心大惊小怪高呼克雷泰亚人体质恐怖如斯不可战胜，现在则早已习惯了这一行为。 “所以，那姐们，怎么办？” “需要进行干预…至少弄明白她此刻不吃不喝的原因。” 弥拉德低语，“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和处事习惯，应该派遣一位亲和力高又平易近人的贴身人员，同时又能保证在她出手伤人前予以制止……你们看我做什么？” “你都自我介绍那么久了，不看你看谁？” 罗根把手搭在弥拉德的肩膀上，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哥们你就一活生生的纯正古典英雄样板，走到街上都能顺手通几十个支线，我看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你最合适。” “……我看前辈也很适合这份工作。” 弥拉德犹疑一会儿，摇头拒绝。 把时间浪费在陪大小姐适应平民生活上，还不如去多训练个几轮，又或者帮真正有需要的人去做点事。 “你说莱安和克洛伊？他们去维护新航道了，暂时抽不开身。” 哦，差点忘了。 值得信赖的两位勇者前辈一大早就出门参加任务去了。 “还推脱什么呢，这还是我认识的弥拉德吗！有人需要你的帮助诶？” 罗根一脚踢开门，把弥拉德推了进去， “就和当初帮我那样，让那姐们融入克雷泰亚，走出故国灭亡的阴影吧！” “……” 一直闭目养神，装作没听到门外喧哗的女孩终于睁开了眼睛，和弥拉德对视。 很漂亮的眼眸。 这是弥拉德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 她的瞳孔是非常通透的白色，恰似纯洁无垢的白百合。 “我会用勺子。” 这是她入住这简朴房间后的第一句话。 像是特意强调这一事实，她挽起袖子郑重其事地举起汤勺，舀出一勺冷掉的豆汤，还特意把那勺子凑近弥拉德的眼睛，让他能够看清楚明白。 将豆汤送入嘴中，她全程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吃东西是因为不饿。” “不饿不代表身体不需要食物…有时候饿到极致也会感觉不到饥饿感，” 弥拉德循循善诱，“该吃还是得吃的…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从情报里得到是一回事，听你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 从背后传来了罗根做作的干呕声，还有老爷子的低笑。 石墙升起，阻隔住那两个闲得慌的家伙是视线。 ……这样就好多了。 “奥菲。我允许你叫我奥菲，金毛的家伙。” 自称为奥菲的女孩歪起脑袋盯住石墙，表情冷淡，“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外面？你是找异性搭话的时候，被人注视会觉得害臊的人？” 弥拉德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回到平时陪孩子们玩游戏的模样，但拼尽全力做出的笑容还是僵在了脸上， “这个问题…我如果回答了，你能乖乖吃饭吗？” “我会考虑。” “算是吧。你应该不怎么习惯被别人注视吧？我看你的身体有些微的颤抖。” 从弥拉德进门开始，奥菲的身子就以肉眼难以观察到的幅度轻颤着，很难说是恐惧还是不习惯。 如果这位公主殿下自出生开始就呆在深宫内，那不擅长和人交际，不会应付他人的视线，那再正常不过。 “因为我表现出了不自在，所以你就隔绝了大胡子和灰白毛的视线……金毛的家伙，你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很受其他女人的欢迎？” 奥菲舔干净汤勺上残余的豆汤，又掰碎面包蘸着豆汤吃了起来。 看到她终于愿意吃东西，弥拉德松了口气。 至于那个问题…… 弥拉德的目光游移了一瞬，才坦诚回答， “应该…算挺受欢迎的吧。顺带一提，我叫弥拉德，你说的那个灰白毛是罗根，大胡子是帕特里斯主教。” 奥菲闻言，抬起眼皮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像是在评估物品般的审视，随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又理所当然， “我不喜欢他们，我比较喜欢你。就由你来当仆役，照顾我的起居吧。” 第十六章 成人礼（上）（5/8） 次日。 被金铁交击之声填满的训练场。 人群不自觉地围拢向中间，观看着中央两人的对练。 身着轻甲、灰白头发的剑士正拼尽全力抵挡着敌方密不透风的进攻。 从一开始这位剑士就处在了下风，被敌手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来，连一丝反攻的机会都不曾存在，只是被拖入完全无意义地消耗体力的拉锯中。 而在场的人们却没有一位对这位劣势的剑士发出不看好的嘘声，因为就在一年前这灰白头发的异乡人连拿剑的姿势都弄不明白，而现在却已经可以在那位勇者的放水攻势下勉力做到不败。 “罗根，不要一味躲避。抓住我的空挡，试着回击。” 弥拉德神情自若，与满头大汗发丝黏在额角的罗根形成鲜明对比。 后者咬了咬牙。弥拉德手中的训练用剑没有开刃，但那寒光依旧瘆人。 若要想击中对方就不能畏惧这道光芒，哪怕是被击中，只要在短时间内予以回击那弥拉德肯定也能算自己过关。 于是罗根放松身体，盯紧剑刃的来路。 下一击是…下斩。会中途变招吗？ 不，来不及思考这么多。 迎着剑锋，罗根奋力伸长臂膀，朝着敌手的喉咙，刺出了最后的一击—— “还不错。虽然是双杀，但能把握到那点机会，已经能证明你可以直面并杀死一只大哥布林了。” 弥拉德给罗根递上清水，“进步真的很大。” “唉，弥拉德……” 罗根摸着自己的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没开锋，但重重地挨上那么一下还是不好受的。 罗根努起嘴巴朝上吹了一口气，将额间的碎发吹到一旁，眼里的哀愁满到快溢出来。 “…怎么了？” 瞥了眼故作深沉的友人，弥拉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你一个好好的阳光青年，怎么就沦落到给可怜的公主殿下当仆役的地步了呢？能告诉我你此刻的内心感受吗？” 罗根顿了顿，轻咳几声，捏着嗓子尖声细语，“毕竟，呃，那个……从情报里得到是一回事，听你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哟。如果能让弥拉德亲口告诉我的话……” “…你闭嘴吧。” 被友人的模仿秀整得满手臂都是鸡皮疙瘩，弥拉德赤裸上身还抹油当宣传用具磨练出的厚脸皮被对方一击即溃。他捂住脸不让罗根看到自己有些发烫的面颊，免得再被这家伙取笑。 “哎哟哎哟，你真的害羞啦？这种事，也会害羞啊。如果是的话，能告诉我吗？毕竟，从情报里得到是一回事，听你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哟～” 刻意的重复，友人的调侃。 罗根掰开他的手，在见到弥拉德微微泛红的脸颊时愣了愣，而后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敢说要敢当啊弥拉德！” “这不怎么好笑。” 有气无力，依据事实的反驳只是火上添油。 弥拉德自己也知道，面前这人只是单纯地看他的反应而后取笑罢了。 直到笑得咳嗽不止，罗根才扶着弥拉德的肩膀直起身子，“所…所以接下来怎么办？过几天就是我的初次出击讨伐魔物…除了语言通晓外我也没啥别的值得说道的了，以你们现在还活着来看可能还有个全身消杀服务。没你个大爹陪着，我真怕我一不小心就死外面，都没人收尸。” “我不会插手你的讨伐行动，这是克雷泰亚人必须经历的成人礼。” 每个克雷泰亚人在成年前都要独自猎杀一只魔物。 种类自选。 但是如果想得到更多人的尊敬，那选择的目标自然越危险越好。 弥拉德在自己当初的成年礼上，就是徒手还限制不用魔法，杀死了一只亚龙。 罗根不是克雷泰亚人，理应不用参加这种仪式。 但这位友人却坚决地要求参加…主教拿这灰白头发的异乡人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由着罗根去了。 罗根自己也承认，虽然只呆了一年，但克雷泰亚已经能算是自己的第二个家。 就算是为了以后，自己没办法回到故乡的思路去考虑，也自然要得到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认可，真正地融入克雷泰亚。 ……而不是大家一提到罗根，就是弥拉德大人的朋友，或者经常捣鼓些小玩意的奇怪人士，神神秘秘嘴里经常念着怪话的异乡客。 “说是不会插手…但你其实会默默跟着我，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救我于水火之中…对吧！” 罗根说完心里就没了底气，“对…对吗？” “我不会帮你宰杀魔物。但如果真有生命危险，我会出手。你毕竟不是克雷泰亚人，也不信仰主神大人。死在成人礼中…是不会有女武神下凡来迎接你上天国的。” “…我一直想说你们这个神话体系…算了。伟大的诸神原谅我，我可没说什么不敬之词。” 罗根双手合十朝着天上拜了拜，又在胸前点了个十字，“既然如此，那么，那可怜的公主殿下不会也要跟着你吧？我看她还挺黏着你的。” 罗根看向训练场的一角。 奥菲正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应该吧。不过我觉得你不必为她担心。论实力，她应该能打一个师的你。” “不不不……这不一样！明明是跟好兄弟一起去星■大森林讨伐魔物猎取■环，突然掺和进来一个女人就是很奇怪啊！” 罗根苦口婆心，“她要是在洞窟里，在森林里……又或者是在魔物的包围下突然想喝蜂蜜水怎么办？你不会要给她现场去做把我晾到一旁吧。她把你当仆役就嘴上说说而已，你可别当真啊……漂亮的女人最会玩弄人心了，兄弟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就不会骗你。” 弥拉德斜睨着远处的奥菲，“我的首要目标自然是确保你的安全…当然，在必要的时候我会选择观望以激发你的潜力，这取决于你选择的对手。至于奥菲和仆役的事……我会告诉她这里没有蜂蜜果树，所以采摘不到新鲜的蜂蜜水。” “哇，那很恶意了。没想到弥拉德你小子也能想出这么没品的段子来啊？啧啧，有一手的…” 弥拉德和罗根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十七章 成人礼（下）（6/8） 佩特罗王国是比克雷泰亚更加靠近人魔战线的国家，甚至能说是第一防线的中坚力量。 而佩特罗的沦陷，产生了一大批无家可去的难民的同时，也让克雷泰亚应对来自魔物方面的压力陡增。 尽管不与战线接壤，克雷泰亚作为重要的商业枢纽，平民也能从前线传来的零碎消息和日益增多的难民口中，感受到战争逼近的脚步。 市井之间弥漫着不安的低语，物价因悄然上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风尘仆仆、面带倦容的异乡人。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主教老爷子坚持维持传统，联合酒神教团举办酒神节…想必也有借狂欢凝聚人心、以节庆舒缓焦虑，同时在动荡中为民众提供一丝精神慰藉与喘息之机的意思。 “嚯，所以弥拉德你的意思是，我只要杀个大家伙，就能一举提振国内的士气，让大家脸上再度焕发笑容，把我当英雄看待？” 罗根走在前方，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了克雷泰亚王国靠近战线的地区，时常会有凶残的魔物从战线那边偷溜进森林，在这里寻找猎物确实再合适不过。 “我的意思是…这种要紧关头你要是死了，大家会更伤心。至少那几家铁匠铺的矮人肯定会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弥拉德的脚步踩在干燥的落叶与碎石上，发出清脆响声。他跟在罗根身后，警惕四周，但始终有一缕注意力牵挂在自己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奥菲。 这女孩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 从进入这片林地开始，奥菲就全程一言不发。 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无论是枝头残存的尚未被飞禽啄食的无花果，亦或是远处湛蓝海面偶尔掠过的风帆。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什么感情，都能用空洞来去形容，仿若大火后仅剩的，随时会被微风吹散的冰冷余烬。 凭她那天斩下小偷手腕时展现的施法强度，在这片森林里确实没什么对手……弥拉德也就没限令她必须留在都城。 家乡被魔物毁灭的滋味可不好受，如果能让她发泄一下也不错。 罗根嘴角噙着笑意，撩开衣角，露出别在皮革腰带上的三只黄铜铸就的圆筒，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闪闪发亮， “毕竟是老主顾了嘛，” 灰白头发的轻装剑士屈指弹了弹其中一根，发出清脆的嗡鸣。弥拉德能认出筒身印刻着的蓄能与起爆的符文，应该是适配这位友人的特殊情况，被特意调整为仅需微弱的魔力输入就能击发。 “我半年的工钱可都花在这上面了…弥拉德你不也亲口认证这玩意儿能破魔物的防吗？” “那也仅限于哈比和哥布林这种较为羸弱的魔物…” 弥拉德自然知道罗根这一年一直捣鼓的小玩意儿，作为朋友他也给予了一定程度的支持…比如当活靶子。 最后他的评价是如果能在军队里大规模列装的话，会非常有价值。 可惜没有如果。 本质上是铭刻了可多次使用的爆发咒文的弹丸发射器。 目前的造价也实在是过于高昂，更不用说制造用时。 城里最好的几个矮人铁匠凑在一块儿这一年也才弄出这三把……质量还良莠不齐。 激发出的弹丸就算附加了魔力，威力在弥拉德看来也还是羸弱不堪，轻轻松松就能斩开，更不用说能破开他自己的防御了。 罗根哼着小曲，胡乱挥舞着短剑劈开挡在路中间的灌木，“新兴技术一开始都只是个婴孩嘛…以后肯定会成长为你这样的大英雄的。再给我个几年研究研究你们这边的魔法…说不定哪天就能在你身上留下伤口了。” “我非常期待那天的到来。” “那是…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奥菲终于开口，她抓紧弥拉德的衣袖，眼睛死死盯住罗根腰间的铜制圆筒。 “唉呀，公主殿下您对小的费心打造的武器感兴趣？这可是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也能轻松击杀魔物的关键！” 罗根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兴致勃勃的样子充满了展示杰作时的自豪，“只需要清理枪管填充弹丸输入魔力瞄准目标扣动扳机就可以完成击杀，是不是很方便？而且我还有秘密武器，凝聚了我和弥拉德所有的心血哦？” “感觉不如…你自己上去砍一剑，或者干脆点，用你这个月新学的初级魔法。你如果说的是那发子弹，那东西是留给你保命的。”弥拉德说。 “唉，肌肉脑无言了。虽然你夸我实力进步我很高兴，但现在的话题重点很明显是要捧这三把小可爱好不好。” 罗根用手肘顶了顶弥拉德的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着，“亡国公主那也是公主嘛，指不定在哪有人愿意借她这个名头让佩特罗东山再起，哄她高兴了我经费不就有了，也就不用再找你借钱了嘛。” “我听得见，” 奥菲冷声说道，“……而且我没钱，也没人愿意会扶持我。” “…那姐们你属实混得有点惨了。” 罗根下意识地嘟囔着，话一出口才觉不妙。 在弥拉德的骤然锐利起来的凝视下，罗根连忙改口，“咳，抱歉啦。姐们你生活苦，有啥需要就找这位弥拉德哈，他人帅心善身强体壮多金还单身，绝对是复国的好苗子。” ……这是在指望自己帮奥菲复国然后攀大腿吗？ 弥拉德学着友人和人对骂时的模样，对着罗根竖起了中指，而对方也相当不服气地回了他一个中指。 “在名义上，我没有继承权。” 奥菲的肩膀微微绷紧。她嘴角抽动，努力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这对于习惯面无表情的她来说似乎已经是极限， “我是侍神之人，自出生起就被排出了核心圈，也对政事和国务一窍不通。” “但你实力不是还挺不错的？你们王室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是自己真上，我觉得也没人在意什么继承权就是。” 罗根说，“姐们你自己不愿意复国，那不复国就不复国吧，当个平民也挺好的…只要你习惯得了没大鱼大肉吃的生活就行。话说那你不热衷于复国，杀魔物又如何呢？这总不能也不乐意干吧？” “如果不想杀魔物…她也不必跟来吧。” 奥菲的眼神看起来感觉要突然暴起杀了罗根一样…弥拉德连忙笑着打起圆场，“对吧，奥菲？” “是，魔物确实该杀……” 奥菲的话音突然止住，那双纯白的眸子凝望向森林的一个方位。 无色的魔力在一瞬间完成了积蓄，女孩窈窕的躯体内浮现出惊人的威压。 弥拉德也心有所感，伸手拔出了圣剑。 “有上级魔物。”奥菲说。 “血腥味很浓，是负伤状态。从味道来判断…是龙。”弥拉德鼻尖翕动，应和着奥菲的判断。 罗根绷不住了，“我草？你俩别吓我啊，我一个刚学会怎么r1怎么疾跑的萌新这就遇上高墙压级逼了？那我打个集贸啊？” 第十八章 烧融山岳之龙（上）（7/8） 龙就盘踞在山岗之下。 那龙躯拥有着远胜其他魔物的力量与古朴之美，就连弥拉德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生物是符合其外号的地上之王者。 蜿蜒数百米的庞巨身躯仿佛沉眠的黑色山脉，碳黑的鳞片泛着铜器般的幽光，每一片都大如城门，边缘锐利如刃。 满是骨突的龙首低垂在山坳的阴影里，鼻息间喷吐着若有若无的焰星，所过之处草木无一幸免皆化作灰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与焦糊混杂的气味，盖因狰狞的伤口自它的脖颈处一直蔓延到胸腹。 本应刀枪不入的鳞片也被难以想象的巨力斩碎，翻卷的碎肉中仍有不少腥血顺着龙鳞流入土壤，而沐浴过滚烫龙血的土地就不可能再有任何寻常植物生长。 它就这么直接了当不加掩饰地睡在此处。 似乎察觉到弥拉德等人的窥探，龙瞳睁开一线，旭日般的竖瞳只是扫过他们用隐蔽魔法藏身的林木下就缓缓阖上。 ……它无疑感受到了魔力的细微波动，但身为魔物顶点的倨傲与自信让它对此视若无睹，哪怕身负重伤它也依旧不惧蝼蚁般的人类的侵扰！ “必须要在这里杀了那条龙。” 弥拉德面色凝重，“这里离都城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对于它来说俄顷即可跨越。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越过战线来到此处…但不能放它离开。” 巨龙作为最上级的魔物之一，就算是亚成体的吐息也能轻而易举融穿城墙，破坏防御魔法，将城市付之一炬。 一夜之间举国覆灭…并不是传说。 眼前这只，从体型与威压判断，无疑是成年个体中的佼佼者…甚至很有可能是现存巨龙中的最强者。 弥拉德曾在战场上见过其他的巨龙，但没有一只能与眼前这只相提并论。 “它伤得不轻，现在确实是最好机会。” 奥菲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畏惧。她的手指稳稳指向那条贯彻巨龙脖颈与胸口，接近数十米长的裂口，“伤口很新，是近期造成的伤害。” 除开巨龙本身炙热的炎之魔力，还有一股不属于它的魔物的魔力徘徊在伤口附近。 “是在同类相斗中受伤了？” 罗根探头探脑，拍了拍还在打着颤的大腿。 罗根自忖对自己的实力有相当清醒的认知，在那巨龙的威压下不拔腿就跑就已经算作讲义气和心理素质极佳，这种时候已经没了自己发挥的余地。 现在只等弥拉德一声令下，自己马上就以最快速度跑回去叫人搬救兵……毕竟奉旨跑路和临阵脱逃那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种等级的魔物也会自相残杀？” “一般而言不会。除非……” 弥拉德想到了某种可能，本就铁青的面色更加难看。 若猜测正确，这头巨龙的出现很可能只是序幕。 “除非是为了争夺魔王大权，顶级的魔物会互相进行厮杀，直到剩下最后那只……会登临王位，获得魔王的大权。” 奥菲闭上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它是魔王的王储。哪怕负伤也是当世最强大的魔物之一，击伤它的必定是另一位王储。” “这东西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是个传说…王储间的厮杀从未被直接观测到过，很多时候人们只是知晓有新王诞生，在此之前发生的事只有推测。” 弥拉德叹了口气。 魔王已经接近百年未曾出现，本以为这些日子战线上魔物异常的进攻是偶然现象…现在看来，可能是这些魔物知晓自己的孱弱与无力，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它们拼命地想要远离王储互相征战的战场，以免自己在余波中被碾作肉泥。 就算这只是个猜测，那也绝对无法忽视。 魔王登基……这四个字都压得弥拉德有些喘不过气。 每次魔王的诞生都会导致人类数量的锐减…死伤者无数，毁灭的国家更是数不胜数。 虽然没有确切的统计，但死伤几近一半都算是最保守的估测了。 “罗根，你回到城中后记得让老爷子和前辈做好迎敌的准备，同时提醒各国魔王即将诞生的可能。奥菲，你带着罗根离开这里……” 罗根点头点到一半突然停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弥拉德，“嗯嗯嗯嗯…嗯？不是，我怎么感觉哥们你开始报遗言了？我草我不要继承你的遗产啊，你不是挺强的吗？拿下这条龙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总得考虑意料之外的情况……比如未来可能会诞生的魔王。” 弥拉德看向奥菲，这女孩实力应该不下于他自己，如果留下来帮助很大。 但他没办法强求她留下来与自己一起对敌，毕竟她也才从血肉磨盘般的屠杀场中活下来来到克雷泰亚… 如果她能带着罗根安全离开那就再好不过。 “它是毁灭佩特罗的凶手之一，我不会退却。” 奥菲摇头，“至于你，灰白毛的。自己跑回去吧。” 她默念着咒文，复杂的符文在空气中闪烁，凝聚成一对透明的羽翼缠绕在罗根脚踝上……是加速的魔法，应该还能保护受术者的身体以免被过快的速度伤害。 “……好。那你俩可都得活下来。我也就不多说什么立flag的话了，总之屠龙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罗根最后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原地踏步习惯了加速魔法后，罗根猛地蹬地，身影骤然变得模糊，化作一道灰白的闪光消失在林间。速度之快，几乎超出了肉眼可捕捉的极限。 “什么是立flag？这个我没背到过。” 奥菲歪着脑袋，思考刚才那个灰白毛嘴里的怪话。 这个行为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符合外表的少女的娇憨。奥菲显然很在意这个没听过的词汇，凝视着弥拉德希望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用管，罗根是这样的，” 确认友人实实在在地跑出了可能的交战范围，弥拉德放松下来，“很有趣的一个人。至于你，真的下定决心留下来吗？” 他提握着圣剑，漆黑的剑身如打制石器般粗犷，神赐的圣具在这种时候倒能给他些许安心感。 “我说了我不会退却。” “呵…那确实。主神在上…愿您保佑此次征伐。” 弥拉德低声祈祷，剑尖指向沉睡的傲慢之龙。 第十九章 烧融山岳之龙（下）（8/8） 弥拉德圣剑的光辉先至。 璀璨黄金般的流光轻巧地划过山脊，沿途的林木与灌丛无不因之而摧折，但弥拉德却无心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条身形宏巨的负伤之龙。 而后是奥菲唤来的，铺天盖地的魔矢之雨。 每一支魔矢都因无色魔力的充盈而闪耀，若罗根还在这里就能惊讶地发现天空甚至因此而扭曲，因为密不透风的透明魔矢折射了光线，令整片天空看起来恍如水中虚月。 弥拉德与奥菲同时出手，从一开始就不是试探性的进攻而是全力的搏杀。 傲慢之龙必将为它的倨傲付出代价，面对两位同级的对手未在第一时间做好迎击的准备而是懈怠地浸入沉眠这就是它最大的失误！ 但……它真的没有做好迎击之准备吗？ 圣剑斩出的光弧刚一触碰到巨龙的躯体就因骤然亮起细密咒文的鳞甲反折向天，沿途将本应坠落的魔矢之雨蒸发泰半！ 奥菲面色不改，抬起手收拢剩下的魔矢，以远胜骤雨的极速落下，无形无色的魔力之雨尽管因弥拉德的攻击有所缺漏，但仍然能将巨龙可能的逃跑路线尽数堵死。 山岳般的龙躯因她的攻击而产生了些微颤动，魔力爆炸产生的尘霭散去，那身幽光闪闪的鳞甲却依旧明亮如新，除开沾染些许尘土外，不见丝毫伤口。 以缓慢的态势直起，巨龙抬首低咆，伸展起原本折拢在背后的龙翼，烈日般的龙瞳彻底睁开，巨龙无惧蝼蚁的侵扰却也不代表面对蝼蚁的袭击会无动于衷！ 它俯视着远方山岗处的两只…蝼蚁般的人类，轻呼出色泽如流动熔岩般的龙息，目标却不是弥拉德与奥菲，而是自己身上的鳞甲。 染尘的鳞甲顿时焕然一新，比起对付面前的两人……它居然更在乎自己鳞甲的整洁与光鲜！ …弥拉德居然从那张爬虫类的头颅上窥见了戏谑与嘲弄。 这是故意为之的挑衅。 “鳞片上镌刻着非常高级的魔法反射术式…吸收与反射魔力的效率远胜过一般巨龙的鳞甲，” 低声与奥菲交流着情报，弥拉德捏住剑柄的手骨节略微发白，“…扩大伤口，击穿龙心。” “废话。” 奥菲的声音平直，不见任何起伏，既无恼火也没有对弥拉德分析的认可。 ……她看起来似乎还是对自己的攻势因为弥拉德击出的光弧磨灭大半而耿耿于怀。本就宛如冰封的俏颜上这下真快凝出霜华，“别碍着我。” “并肩作战总要商量对策与协同的方案…” 感受到一股几乎要融毁骨髓的骇人热量，弥拉德与奥菲同时闪躲急撤，瞬息间已跃出百米开外。 但哪怕是以这样的速度闪避，旋卷的龙焰还是如活物般紧贴着他们的轮廓卷过，防御魔法剧烈闪烁过后寸寸碎裂，弥拉德的袍角也在炽热中迅速焦黑、卷曲，化作飞灰。 弥拉德稳住身形，再定睛时，原先所站立的位置已然被龙焰灼为了焦土，地表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焦土之上仍有暗红的余火漫卷，吞噬残存的一切。 但焦黑的废墟上已无物能令其吞噬，除了灰烬，再无其他，变做彻底的虚无。 ……和奥菲的距离被拉开，讨论作战方案的打算只能暂且终止了。 他和奥菲从来没并肩作战过，而看奥菲那一开始就不管不顾使用大范围杀伤性魔法的样子也能猜出这姑娘在此前可能都没和别人协作的经验。 想来也是。 她脱离深殿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根本就没那么多时间让她积累经验。 在她看来单打独斗靠量取胜已经足以拿下战斗的胜利，那就不需要考虑友方的感受。 可是眼前的巨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战胜的敌人。 巨龙呼出的龙息造成的焦土虽蔓延至视野的尽头，但看那规模和持续时间……也只不过是它寻常的一次攻击。 奥菲的身影不见了…是去寻找更好的攻击时机了吗？ 按照她的刚才展现出的施法习惯，估计是在积蓄魔力瞄准伤口再来一发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吧。 ……算了，那就配合着她的进攻。 思考仅在瞬息之间，弥拉德向着巨龙所在的方向疾驰，一霎那间，和山岳般高耸的碳色龙躯的距离便从短短数百米的距离来到咫尺之间。 还未来得及挥剑，弥拉德只觉得一股恶风压顶而来，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再猛地向下摁去。 他试图急停后撤，但那股气压已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他，像是泥潭般拖拽着他四肢的动作。 下一瞬，炽热的气浪与龙爪的阴影合而为一。 弥拉德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碎石和尘土先是微微浮空，继而疯狂向下塌陷。 泥土崩裂，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他陷在坑底，灰尘簌簌地落满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土腥味。 龙爪未至，仅仅是挥来之时所携的气压，便已将他连同周围的大地一同碾入地下。 ……确实是许久未曾面对的强敌。 面对这股力量，就连自己都开始有些……情绪起伏了。 他不曾忘记巨龙的存在是何等灾厄。若是放它离去，只是吐息就能毁去万亩良田与坚城，随手的拍击又能杀死多少王国的民众？弥拉德不愿去想，但站在近乎于天灾化身的巨龙身前，此刻勇者的胸腔深处却仍忍不住为这即将到来的战斗，涌起一丝油然而生的欣喜。 身为守护国家，舍己的英雄……这实在是不该有的情绪，不应存在的想法。 战士求战的本能，应当被英雄之名束缚。 但…弥拉德也只有在面对这只身为最上级魔物的龙之王储时，才久违的感觉到肌身迸发的热力，骨缝都因方才接下的正面一击而隐约发痒。 自成为勇者之后，这感觉可真是久违了。 下一刻，阴影彻底覆盖了他。那撕裂空气的偌大龙爪已至头顶，足以拍碎山岳。 弥拉德却不慌不忙。 他手中的圣剑嗡鸣，光辉不曾因这灭顶之灾而有半分黯淡，反而愈发灼亮。 似是在诚实无比地回应着他竭力否认、却依旧激荡的心意。 尚且无名的圣剑是主神赐予克雷泰亚的宝物，粗糙的剑身旁人略看之下都会以为这是把装饰性的仪式用剑，却不曾想过这把看似粗糙的剑斩杀过多少赫赫有名的魔物，畅饮过多少污秽的魔血。 在弥拉德手中它足以称为无败之剑。 这把剑的刃锋就是漆黑山石的岩峰，亦是持握者愈战愈旺的心焰之烽！ 魔力化作流光自剑格往剑锋上奔涌！ “——神赐圣具无名无败之剑！” 清冽的喝声破开风压。 第二十章 无色雨（感谢街中的药贩的白银盟！） 巨龙的鳞片刻印着高等级的魔法反射术式，能够将一切由纯粹魔力构造之物反射，圣剑斩出的光弧如此，从空中降下的魔力之雨也是同样。 这就是弥拉德一击不中后得到的情报。 既然如此，那就用纯粹的力与势去击破对方的防御！ 弥拉德的双脚陷入地中，浑厚的土之魔力自脚底扬升注入手中圣剑。 面对遮盖天空的巨爪，他只是简单挥舞出了手中的圣剑，而后至坚至固的岩块闷声撞入巨龙的爪心，为真正刃锋的到来争取到了一刹那的时间！ 傲慢的巨龙未曾想过自己的爪击会被区区人类挡住，还未来得及讶异，那双龙瞳中就倒映出了从自己爪缝中散逸而出的黄金光辉。 滚烫的龙血以喷涌的姿态四射，刚一接触到空气就被温和却不刺激的圣光蒸净。 裹挟滚滚热浪、足以拍碎山岳的巨爪下落的势头顿时止住，巨龙的前肢却依旧凭借着惯性挥下，让那光滑的切口与巨爪彻底分离。 只此一击，弥拉德的圣剑就斩下了巨龙的前爪之一！ 后知后觉的巨龙发出震天的怒咆，地块都为之颤抖，这是比胸前的狰狞伤口更加让它羞耻的负伤，若是同阶级的魔物姑且尚能接受，但如果是人类…如果只是区区人类！ 沸腾的傲慢混入了滔天的杀意，巨龙真正意义上的动怒，它扭转身形将消失不见的另一只蝼蚁抛之脑后，现在想做的事就只有让面前这用剑的人类付出代价。 用龙炎将其灼至无法复原的焦炭？ 用剩下的巨爪将他的躯体碾成泥？ 用齿牙咀嚼而后吞咽入腹消化掉？ 全都要做！全都要让这蝼蚁经受这绝望与痛苦！ 本就不多的理智被消磨殆尽，巨龙扇动膜翼要飞至空中。 战斗的本能告诉它占据空中优势后再用大范围的龙炎吐息限制住这蝼蚁的行动，待他露出破绽就能用更加高温，更加强大，灌注更多炎之魔力的吐息将疲于奔命的蝼蚁杀死。 刮起的气流将松散的地皮掀开树木连根拔起，而弥拉德依旧屹立在陷坑中，眼神与巨龙四目相接。 他自然能看出这巨龙的打算，按照弥拉德的经验，基本上所有的会飞的龙类…在引以为傲的强横肉体失利时都会选择立刻拉开距离，用龙息进行消耗。 ……倨傲的它们在被激怒时很可能保有理智，但理智占据上风不太可能。 所以……它才会忽视掉来自于上方的，积蓄已久的攻击。 奥菲悬浮在巨龙的正上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大股大股的猩红血液正从她双腕深可见骨的创口中涌出，并非向下滴落，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汇入那根庞大的魔力之矛。 那由纯粹魔力凝结而成的透明矛尖，体积已然堪比巨龙身躯的一半。 它一直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巨龙头顶。 没有形体也没有颜色，空灵得如同一个幻觉一个影子一个错视…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直到此刻，被傲慢与愤怒占据心灵，专注于碾压弥拉德的巨龙，仍未察觉这来自上方的致命威胁。 奥菲几乎将自己的双手从腕部斩断，仅靠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脆弱的骨骼勉强连接。 可哪怕如此，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悬停在锥体后的身影因魔力之幕而扭曲变幻，宛如一个不存在于此世，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惨白幽灵。 弥拉德突然很好奇，到底是何等的场面才能让这位落难的公主殿下展现真正意义上的喜怒哀乐。 她以自身最珍贵的血液为媒介与代价，换取远超常理的魔法强度，以及对这堪比禁咒的魔法的绝对掌控。 原本完全透明的锥体内部，浮现出极细微、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猩红纹路。 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凝固的魔力之锥中缓缓流转舒张，如同注入生命。 那是她的血液。 也是她能一定程度上遮掩住这声势浩大的魔法的条件。 这以鲜血换来的力量，足以穿透龙之王储骄傲的反射术式，也足以将它的倨傲它的野心它的生命一同碾磨，融入空无的魔力之雨。 下一刻，那交织着血线的无色巨锥，无声地开始坠落，恍若夏季突如其来的骤雨。 “血养咒无色雨。” 奥菲低声念诵，不知为何，隔着如此之远，弥拉德感觉自己也听到了她轻灵的声音。 察觉到扇动翅膀时的滞涩与魔力的异常，巨龙终于猛地抬头，入目即是那将要取走自己性命的魔力巨锥。 这是…什么？ 它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慌乱。 自己的生命不再如婴孩般睡在安稳的床榻，而是悬于岌岌可危的崖壁之上。 在过去的生命中，它从未历经过这种一切都在失去掌控的窒息感。 巨龙奋力振翅鼓风，想要自那磅礴的骤雨中逃出。 却被不知何时从大地中探出的巨型岩链钳制，巨龙过去本应只用花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能扯断这些脆弱不堪的蝼蚁造物，但几次呼吸的时间就已经足以那巨锥陨坠！ “好歹也算是配合了……吧。” 弥拉德笑了笑，令崭新的岩层覆盖锁链上出现裂纹的部位。 将巨龙的注意力吸引在地面，让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奥菲有机会积攒魔力…最后还帮着束缚住巨龙逃窜的行动，令那个一看就很恐怖的魔法得以命中。 作为初次的，没有经过商议的合作来说，还算是及格。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弥拉德在自己推演就是了。 不对，还未结束。 弥拉德再度握紧剑柄，严阵以待地望向挣扎着扯断岩链的巨龙。 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天际的怒吼，那不再是纯粹的音浪，而是裹挟着实质魔力的咆哮。全身的鳞片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鸣音，每一片龙鳞都与四周的龙鳞激震，奏出杂乱又无序的乐章！ 刻印其上的反射术式被催发到极致，它那庞大的身躯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鳞片缝隙间逸散出灼热的蒸汽。 “伪王魔界灼狱鏖杀焦土！（Devildom of the ed Crown· Inferno of Carnage）” 弥拉德不通龙言，却依旧能从它的怒吼中察觉到了如此的含义。 炙热。死战。不死不休。 知晓死期将至，自觉时日无多的傲慢之龙终于不再藏拙，它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怠慢，将身为龙之王储赝造的王之魔界雏形笼罩了自身与周遭，哪怕代价是鳞片上反射术式的完全报废……它也要用这招将眼前的两只蝼蚁一同带入冥府！ 第二十一章 舍身枪 视野中，焦痕遍布的林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暗红光幕笼罩，寸草不生的焦土之狱。 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沸腾，弥拉德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融化的铁浆吸入肺腑，身体内的水分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就连勇者之赐福带来的加护也只能勉力抵抗。 这片突然显现的领域正疯狂地抽取并吸纳周围的一切魔力，无论是奥菲那尚未完全落下的“血养咒无色雨”，还是他与大地之间的魔力链接，都在这股蛮横又不讲道理的力量下被强行扭曲，削弱。 魔王所行之处，万事万物俯首。 王之大权平等地凌驾于所有魔物之上。 王只需被动地存在，就能令环境与自然卑躬屈膝，自发演成为服务王的模样。 身为离魔王最近的王储，巨龙体内蕴含的魔力也足以模拟出这等的威能。 哪怕冠以伪王之名，哪怕只是垂死挣扎。 伪王魔界灼狱鏖杀焦土。 鏖杀至终末一刻前，它的意志不会消亡。 这本是巨龙凭借对死亡的傲慢研发出的领域，眼下却因为它对死亡的恐惧而最大限度地发挥。 巨龙全身上下的鳞片此刻正一片片剥离并融化，化作暗红的魔力洪流融入这片领域之中。 它以报废自身最引以为傲的鳞甲为代价，将所有力量孤注一掷地投入到了这场最终的死斗之中。 天空中，奥菲那庞大的“无色雨”终于落下，却在接触到全身上下流淌暗红浊流的巨龙的瞬间，被灼热的魔力蒸腾削弱，威力锐减。 剩下的部分虽然依旧穿透了那魔力浊流，扎入巨龙的背脊。但本应致命的创口，却在巨龙岩浆般的魔力包裹下，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愈合。 巨龙的咆哮在狭小的魔界中回荡，它那双龙瞳，死死地锁定了弥拉德和天空中因为魔力透支而面色苍白的奥菲。 烈风呼嚎，龙焰猛燃！ 新生的龙爪压向弥拉德的颅顶，而颅首则对准奥菲。 她的身影因为魔力消耗过度而摇摇欲坠，本应彻底杀死巨龙的无色雨最终只能重创巨龙。未能一击毙命的奥菲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在这灼狱鏖杀焦土中，巨龙的重创即是轻伤，轻伤就是无伤！ 弥拉德握住圣剑，浑身的肌肉都已绷紧。 他的身影从那速度与力量都增幅过无数倍的龙爪下侥幸逃脱，挥舞手中圣剑在巨龙熔岩般的表皮上留下金色的剑痕。 而哪怕是圣剑的魔力也免不了被那炽热的炎之魔力削减最终吸收，他留下的伤口转瞬即逝。 如果可以使用灭魔咒文命中巨龙要害的话…或许可以改变战局。 弥拉德的剑已然来到了巨龙的脖颈处。他调转身躯，扭腰发力，斩向巨龙的脖颈。 这既是为了击破名为“逆鳞”的弱点也是为了改变巨龙吐息的方向，让暂时没办法进行反击的奥菲得到喘息的机会！ 龙心与逆鳞应该就是这巨龙为数不多仅存的弱点，但此刻龙心已经重新被魔力包裹，贯彻巨龙脖颈与胸前的狰狞伤口也被填补，想要击穿龙心无疑困难至极。 只需要用最大限度催发灭魔咒文，注入逆鳞之中…但是做不到！ 弥拉德方才虽然改变了巨龙吐息的方向，又险之又险躲过它表皮上魔力的喷涌……但巨爪已经捕捉到了他的位置重新袭来，而那龙口之中又有吐息正在凝实！ 灭魔咒文作为接受主神加护能使用的神圣魔法，能在一阵耀眼的神圣闪光中抹除邪恶之存在…可以说是魔物的最大克星。 但是……现在做不到。 弥拉德此刻正疲于应对巨龙的反攻，又还要在它手中保下摇摇欲坠的奥菲，施展灭魔咒文所需要的时间哪怕对他来说只有几瞬，但也就是这几瞬就能决定生死，他不能有这几瞬的疏忽，用来使用魔法也不行。 现在的他完全是在靠本能来战斗，以及用无需过多在脑海内构建的简化塑岩魔法妨碍巨龙的行动。 时间仿佛坠入了粘稠的糖浆。 这场战斗势必会演变为鏖杀至终末的拉锯战。 但，巨龙与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异物正在侵入战场。 …… 数秒前。 数百米外的山岗之巅。 “身为朋友，我很感谢你那天对我伸以援助之手，让我领略到了这个世界最初的善意。所以跑当然是不可能跑的啦。” 轻装的灰发剑士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暗红的领域。 就算是隔着数千米自己的喉道依旧被那滚烫的魔力灼伤，剧烈的疼痛牵扯着面部肌肉，让罗根想要装作帅气些的努力白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扭曲得吓人， “草啊…都他妈开固有结界了，我就说搬救兵根本来不及。” 对于这个世界的魔力与魔法运行的规则，罗根只掌握到了皮毛。 体内微薄的魔力也仅仅够投掷出一两支魔力之矢就彻底告罄。 这样的自己，在这种战场上确实毫无用武之地。 但是…它不一样。 从口袋中，罗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子弹。 那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子弹，是罗根与弥拉德的心血，是他们花费一年研究也仅此一颗的…灭魔之弹。 没有丝毫犹豫，罗根简单粗暴地将体内微不足道的魔力灌注入自己的眼瞳。剧痛如潮水淹没了剑士的意识，温热血液从眼角汩汩流出，如同两行猩红的泪水。 好痛。妈的，下次绝对不这么俺寻思了。 剧痛之中，世界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明了。 百米之外的灼狱焦土，在罗根眼中纤毫毕现。 罗根看到了在岩浆、烈焰与龙爪和吐息中苦苦支撑的弥拉德，看到了天空中惨白幽灵般喘息不定的奥菲。 还有，巨龙身上，那掩藏在狂暴魔力洪流之下的，小小的月白色鳞片。 找到了。 头疼欲裂。 眼前的视界正在被血色吞噬。 感觉脑子快炸了。我草，我不会因此瞎了吧。 风向是东南。弹速在经过数百米后无疑会被削减至低点。还要考虑到子弹无可避免的下坠。 脸上热乎乎的。眼睛鼓胀……这东西爆了能救回来吗？ 铜制子弹无法抵抗住领域的高温。但没关系。弥拉德曾说过载体就算毁灭，其中的魔力也不会消弭。 罗根举起了枪。 颤抖不已的手在这一刻终于稳定下来。 扣动扳机。 没有轰鸣，枪口也没有咆哮。 只有一声轻响。 眼白因瞬间的充血化作绝对的赤红，握枪的双手也因魔力的反冲裂开无数见骨的伤痕。 而后，异乡人瘫倒在地。 …… 它的速度并不快。 尽管击发出它的使用者已经预想到了弹道的变化和各种因素，数百米的旅程对它来说也还是花了整整几秒的时间来跨越。 在侵入领域的一瞬间，它的物理形态就被灼狱的高温融化为铜汁。但它真正的核心，那由神圣魔力构建的灭魔咒文却挣脱了物质的枷锁，化作一道纯粹的，一往无前的闪光。 神圣的闪光掠过了喷涌熔浆的裂谷，掠过了勇者唤出的岩块，掠过了巨龙流动的表皮。 而后，正中那片月白。 弥拉德与奥菲抓住了机会。 圣剑斩断脖颈，魔锥刺透心脏。 再之后，喧嚣归于沉寂。 第二十二章 夜间闲谈 “…所以大叔你那位故友拿的武器，按照大叔的描述，难道是铳吗？” 琪丝菲尔正慵懒地趴在床上，柔顺的金发自然地披散，沿丰腴的弧线滑落。 手镜的小小画面有一半都被发丝间，被压得变形的雪白团子占据…看得希奥利塔憋红了脸。 最后希奥利塔实在是忍受不住琪丝菲尔每次都恰到好处的挪动身体让吸睛的部位在画面内外和发丝掩映间时隐时现，抬手把这不知廉耻的辣妹下巴以下的部分用白雾遮挡， “注意形象啊你这可恶的辣妹！还未婚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展露那两团赘生物，你在学院里制止学生情侣的那股保守的劲头去了哪里啊！再这样做小心我把镜子扣在桌面上哦！” “诶……明明矮个子小修女你自己才是莉莉姆诶，竟然要求现在还身为人类的我保守吗？真是闻所未闻。” 琪丝菲尔嗤笑一声。她伸出舌尖，在因笑意而微张的唇角旁轻轻一舔，恰好卷入了一缕滑落的发丝。 那缕碎发就这样湿润地黏在她唇边，与琪丝菲尔粉艳的唇色交相辉映。 “按罗根自己的说法，确实能算是铳。你在雷斯卡特耶也曾见过类似的武器吗？” 弥拉德的眼睛从手镜上移开，看向镜子背后一声不响的俄波拉，后者正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来是猜到了什么啊。 同为王储，她对刚才的故事可能更有感悟。 “有的哦，虽然是从古代遗迹里发掘出来的三把铳…最后配给给了三位勇者。虽然她们名为‘三铳士’，但实际上只有一位会用呢。大叔你没试着去推广这种武器吗？是复刻失败了吗？” 琪丝菲尔有些疑惑。 就算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正如大叔故友所说技术在最开始都是婴孩，历经发展总能成人。 弥拉德摊开手，“嗯，复刻失败了。我不是罗根，对那种结构实在没有头绪，更何况实物也一并毁坏，没能留存。但在弹丸上蚀刻灭魔咒文的方法倒是还记得。” “哦…所以那流行过两百多年的一次性灭魔咒文发射魔杖背后有大叔你在背后推手啊。” 琪丝菲尔说，“之后的事这小矮个莉莉姆应该比我懂得更多吧？” “进入新千年，灭魔咒文对魔物来说不起作用了，再发展过几代之后那种魔杖也就无人问津了…明明再改造改造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现在魔界倒是有人在重新研究这个。” 希奥利塔撅着嘴操作着镜面上的白雾，在琪丝菲尔的脸上留下了几只花猫一样的胡须……还配文写下了偷腥猫几个字。 “可怜的辣妹小姐，只能看着镜子里的弥拉德大人满足咯，我可不一样哟？我可是能近距离触碰到弥拉德大人的！” 说罢她从被子里探出头，再度尝试拥上弥拉德的腰腹，却被他用枕头糊在了脸上。 “是是是，你赢了你赢了。怎么外表像个小孩子，内里也跟个争强好胜的小孩一样。我大人有大量就容许你对大叔的小小逾矩吧～” 琪丝菲尔笑得也像只猫儿，眯起眼睛笑看希奥利塔被枕头压住，四肢乱动挣扎的模样。 弥拉德和俄波拉的视线碰到了一起，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无奈。 ……明明这两个家伙有时候都是一样的幼稚一样的像个小孩。 在讨伐巨龙王储之后，弥拉德可以说彻底告别了清闲的日子。 有巨龙尸骸与勇者的证言为证，各国就算再怎么不想相信也只好将魔王再临的可能摆在台面上去考虑，虽说各怀鬼胎，但都组建了自己的勇者队伍，前往各个魔界探查王储的情况。 希奥利塔与琪丝菲尔吵吵闹闹，俄波拉则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我去洗个澡。” 浸在回忆里确实会让身体也一同跟着变累。 弥拉德站起身，走向旅馆房间内配备的克雷泰亚式的浴池。 泡个热水澡应该能让疲惫消散稍许吧。 想了想，弥拉德又用眼神警告希奥利塔不要乱来。 “啊哈哈安心啦弥拉德大人，我会乖乖呆在床上等您洗干净的哦～” …… 应该，不会乱来吧。 “我要偷看弥拉德大人入浴……不，不能说偷看，是检查！弥拉德大人被梦想之香炉影响，身体必定抱恙！不检查不行！” 希奥利塔如此宣告，眼神坚定地看向浴池的方向，那里弥拉德为了防止她们乱来，竖了一堵石墙，将视野完全遮蔽。 “哈啊…有些困了。小矮个你自个儿去尝试吧，我可准备去睡了。” 琪丝菲尔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困倦的泪花。 今天听大叔讲了故事，她已经心满意足。 脸上精心化的妆不知道大叔注意到没有。 等会儿还要卸妆…变成魔物娘就可以凭借天生丽质不用过多打扮，真好啊…… 想到这里，琪丝菲尔的语速都慢了下来， “我知道以你莉莉姆的能耐……可以很轻松地越过那堵墙啦。但那堵墙与其说是防护措施，不如说是种警告哦。只要你越过去，不管发生了什么，后果都要自负的意思。大叔是那种容忍度很高，但是一旦真的越过界限，就会变得很可怕的人哦？这可是我的直觉之谈呐。” “说的那么好听…你这家伙其实很早就看过了对吧。” 希奥利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用手指轻点手镜上琪丝菲尔的面庞，“在天上的时候。等等，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用高温烤掉弥拉德大人衣服的想法！变态巨乳辣妹！下流！” 琪丝菲尔被对方的思维唬得有些愣神，原本睡意弥漫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瞪大，“……明明我自己的衣服是最先消失不见的诶。不过我就是看过啦，那又如何呢？大叔也看过我的咯～你这满脑子荤腥的矮个子假修女真魔物不会因为这个急了吧？” “我亲爱的琪丝菲尔姐妹。”希奥利塔庄严地祈祷着，如果忽略掉她头顶的双角与背后双翼与尾巴的话可能真会把她当做虔诚的修女，“看在我们共同信仰主神大人，对同一人抱有喜爱之情的份上…这件事，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的助力。” “…你信在哪儿了啊到底？而且我现在只是面镜子，镜子能做到什么事呢？” 把脸一转，希奥利塔的表情就从庄严的修女变为了马上要哭唧唧的小女孩，“你也不想…只在晚上弥拉德大人说睡前故事的时候才能窥见意中人的面庞，对不对？” “……” 希奥利塔再接再厉趁热打铁，“你只见过弥拉德大人的战损状态吧！入浴出浴之时水珠从弥拉德大人身上坚实肌肉线条滑落的美好瞬间你难道不想保存下来吗！” “……好吧我承认这确实很有吸引力。” “成交？” “成交。” “好耶，那我们窥窥刺激浴池姐妹花就此成立！我就是姐姐浴袍，巨乳辣妹你是妹妹浴袍……” 琪丝菲尔看着镜中滔滔不绝解说窥窥刺激浴池姐妹花设定的希奥利塔，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第二十三章 浴池中 俄波拉陷在温热的池水中，暖流抚过全身，她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氤氲的热雾有如流动的纱幔笼罩了浴池，在半露天的环境下缭绕升腾。绯红的月光被水汽折射，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暧昧。 她微微眯着眼，弯曲的羊角上挂了些细小的水珠，手臂与小腿上的黑色毛皮都被热泉浸透贴合肌肤，连那片小小的黑丝绒也没能幸免于难，让暗藏的黄金都显露出一角。 俄波拉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不怎么纯净还掺着气泡与杂物的混浊冰块。 不远处弥拉德与希奥利塔的身影变成了两个模糊的色块，声音借由潮湿的空气传来，低沉又含浑不清，像是从很远的水底冒出。 琪丝菲尔似乎和希奥利塔闹得正欢。 那两个孩子现在的心情似乎都相当不错，听她们的语调就能辨别。 虽然拌着嘴吵着架，但总归不会发生太大的冲突。 公主殿下别的不行，至少把人拖入她自己的领域这点还是很擅长的…只要变成她那样的小傻瓜，烦恼和忧愁也能暂时抛却脑后。 这点就连俄波拉也没办法否认。 …希望这能让琪丝菲尔心中的那些自毁自弃的恶念冲淡稍许。 不过她既然有了他的承诺，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往自毁的道路上狂奔。 俄波拉将身体又往下滑了几分，让热水没过肩膀，直逼下巴。 看起来他们应该还会再聊一会儿。 龙之王储…罗根与奥菲。 那傲慢的小爬虫明明实力不错却第一个死掉，连死相都那么滑稽，甚至到了最后才将伪王魔界开出…倒是符合她向来看不起其他人的派头。 等她爬出坟墓了，自己也要好好笑话她一番…… 倦意也随着暖流一同注入了她的身体，小脑袋一点一点，嘴巴每次都快接触到水面。 哗啦，哗啦。 是入水的声音…什么啊，是公主殿下吵累了也想来泡个澡吗？希望不要来烦自己…… 不对，这个味道… 俄波拉瞬间睁开双眼，倦意一扫而空。 她望向浴池另一端的身影，还有把浴池与房间隔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升起来的土墙。 ……就算在帷幕般的白雾中，那头金发也依旧耀眼。 …失策了。 本应借由温热泉水消解疲劳的弥拉德此刻却浑身僵硬，只因他刚刚才发现这间浴池不止他一个人。 没想到俄波拉就坐在浴池里。 直到自己脱了衣服半躺进池水中，才发现另一端那个黑漆漆的东西不是雕塑而是巴风特的脑袋。 感官怎么会这么迟钝，那香炉的威力难道就那么大？ 虽然从嗅闻到它的烟雾后脑袋确实昏昏沉沉…墓穴中，希奥利塔强吻自己时，脑海里曾浮现过的那些旖旎幻影也有了冒头的迹象。 好在有池水和热雾的遮挡，应该还不至于…那么明显。 但如果站起身，从这里离开的话，以那巴风特的视觉，说不定会看得一清二楚。 ……别的都好。他实在不想背个萨巴斯教团潜在教徒的名声。若是如此，想必不仅仅是主神大人，连罗根这种说什么也会站在自己身后的铁杆好友也会投来鄙夷的目光的吧。 所以…他绝不能率先起身。 …至少要在这里熬到俄波拉自己灰溜溜地钻出水面。 冷静，俄波拉。 巴风特把半张脸都埋入浴池中，本想借此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却绝望地发现某人魔力的味道已经从源头处随水流一同蔓延到她周围。 被池水稀释过无数倍的味道简直就像是用绳子吊着极品的火腿在饥肠辘辘之人面前晃悠……已经不能让她感到满足，反而让她想要更多。 冷静，俄波拉。 咕噜咕噜，气泡在水面炸开。 想想被他从浴池里抓住角或者扼住脖子拎起来时，能说的理由。 克雷泰亚过去就有混浴的浴场，那时的人们可以毫无芥蒂地交谈……虽然后面实在是乱象频发，甚至有过魔物的渗透…以至于被主神教会明令禁止。 但既然发生并存在过就能援引为借口。 ……只要有借口，就能填补上自己内心不断泻出情绪的小小缺漏，就能为自己与赎罪无关的行动找到合理性的外衣。 哪怕这个借口荒诞无稽又毫无根据，她也能在浮萍上找到落足之地。 可笑的生存方式。但她也只有在欺骗自己的时候才能找到些许的喘息之机。 饱满的双腿并拢又放松。 是了。 混浴再正常不过，在惬意的泡澡过程中聊会儿天也是合理无比。 必须是如此，一定是如此，应该是如此。 “咳…弥拉德。” 借口找好了，理由也有了。 但是。 要聊什么来着？ “咳…弥拉德。” 声音自对面传来。 思考着几位魔王王储的死相让自己保持冷静的弥拉德抬起头，终于确认了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那湿漉漉的声音正是从不远处的俄波拉喉中滑出又传入自己耳中。 “……做什么？” 犹疑片刻，弥拉德还是接过了话头。 以他对那只巴风特的了解，这种时候要聊的应该不会是些什么没营养的话题。 勉强听一听，说不定能让那东西冷静下来。 俄波拉的声音穿透了白汽，却也因此有些失真，“拯救完克雷泰亚，陪琪丝菲尔见证并且改变雷斯卡特耶之后，你还会做些什么？公主殿下给我说过她和您签订的契约……那种口头的毫无约束力的东西也只有那小妮子才能想得出来。对于你来说，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不违约的情况下不履行契约中的内容。反正你现在也知道，公主殿下就算没有契约也不会伤害修道院的那些女孩们。” “身为巴风特，你看人实在很准。这时代确实让我觉得有些疲倦…不过放心，我会等到你赎完罪，再给你最后的判决的。” 弥拉德抬起头望向天幕中悬挂的绯红月亮，那光辉在初见时感觉有些刺眼但现在竟也依旧开始习惯…但也终究不是弥拉德喜欢的寻常月亮。 做完判决，在那之后呢……？ 俄波拉没有问出来。 不仅是因为她对答案心知肚明，也是因为…… 一面小小的手镜越过了石墙，打着转飞过浴池的上空。 “一直转怎么可能拍得清楚啊你这满脑子腌臜事的蠢蛋小修女————” “都说了在外面要叫我姐姐浴袍！不要这么轻易透露我的身份！” 第二十四章 浴池边 “……我什么都没看见哦大叔！镜子转得太厉害了就连我身为勇者的高超动态视力也没办法捕捉到呢啊哈哈哈…” 手镜飞到一半就被弥拉德截住，此刻正倒扣在浴池旁边的地面上。 琪丝菲尔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想必也有这个的一部分原因， “我很想说我是被那个矮个子的擅长诱惑人的莉莉姆给撺掇的啦，但很可惜不是…我承认我的欲念一时占了上风，没能忍受住大叔你的入浴照的诱惑啦。” 希奥利塔则和手镜一起，跪在湿滑的浴池旁边，用手捂眼假哭着，时不时用相当明显的眼神透过指缝偷瞄弥拉德的一举一动， “呜呜呜…我好感动…明明…明明是个下流的辣妹…却在这种时候没把我抛开，不像…不像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假面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好感动哦…呜噫呜噫呜噫…这就是真的成为姐姐浴袍的感觉吗…” 弥拉德和俄波拉都只围了一件简单的浴巾。 限于琪丝菲尔仍然在场，俄波拉也不敢大声说话引起她的注意……事实上那镜子飞过浴池上空时她瞬间的反应是把自己整个埋进浴池内部，现在想来真是愚蠢的举动。 映写魔镜当然可以做最简单的取景而后保存的工作…甚至可以将储存图像信息的魔力拓印到纸上变成精度相当高的绘画。 ……应该，没被拍到吧。 不不不，现在的重点是…俄波拉瞟了眼弥拉德的脸色…已经快成铁青一片了！ 明明用石墙警告过了却还是执意惹恼弥拉德… 公，公主殿下…祝您好运…… “…希奥利塔，你过来。” 弥拉德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声音冰冷。 这手势配合动作，含义再明确不过。 为了惩戒顽劣的孩童，有不少家长甚至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痛抽他们的屁股。 现在弥拉德把惩罚的地点放在了浴池旁…反倒是给希奥利塔留了脸面。 “怎，怎么了哦弥拉德大人…那个姿势……您不会是要用您久经训练的粗糙的大手击打在我…” 希奥利塔越说越快，两只眼睛甚至开始冒起亮晶晶的闪光。 “…闭上嘴，以及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弥拉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在场或是不在场的三位都打了个冷颤。 “呜。” 希奥利塔颇为顺从地俯身趴卧在弥拉德的膝盖之上。 “…噫呜呜我闭嘴我闭嘴，弥拉德大人您不要把我从这里赶走……” 弥拉德大人的膝盖顶住了她的肚子。 仅仅隔了几层薄薄的皮肉…肚子作为魔物们的弱点之一，被这样对待，就算是希奥利塔也无法抗拒，身体软了下来。 “大叔，她还只是个孩子…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留手的。” 虽然看不到画面，但琪丝菲尔也能从声音判断出现场的情况。嗯，现在那个矮个子小修女应该趴在了大叔的腿上，哼哼，已经迟了…… 趴在床上的琪丝菲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抹娇艳的红云攀上了她的面颊。 希奥利塔努力拱起身子，变换着位置，“不用留手！弥拉德大人，就按妹妹浴袍说的去做，我罪有应得，就该承受这种等级的惩罚！让火辣辣的疼痛变成我终身难忘的教训，让我下次再也不敢惹恼弥拉德大人您…咕嘿嘿……” ……呵。谁说他要亲自去惩罚了？ 对于狂热粉丝，偶像的蔑视与惩罚也能甘之若饴，更何况是希奥利塔这种复杂的情况。 所以弥拉德绝不会选择这种表面惩罚实际奖励的方式去让希奥利塔长记性，这只会让她得寸进尺，下一次还会犯得更加严重，只为了得到那名为惩戒的奖赏。 弥拉德朝俄波拉使了个眼色，对方霎时心知肚明。 巴风特的手爪中心当然是弹性十足又柔软的肉垫…但这可不代表它们在击打向柔软弹翘程度更甚的物体上时不会让后者产生疼感…比如将熟未熟的小桃子。俄波拉作为深耕农业领域多年的学者，对催熟桃子可谓颇有心得。 抱歉了，公主殿下。 俄波拉活动着臂膀……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认真过了。 “诶诶诶？怎么是你？不对不对不对，我才不要这样！弥拉德大人这样是没办法让我长记性的，没办法的！” 巴风特的爪中肉球，与濡湿裙摆覆盖着的小桃子的碰撞自然不会发出什么清脆的响音。 啪。 沉闷的拍打声回响在浴池上方，又因为缭绕的白汽不那么真切。 “呜——” 上方受力，自然会传导向下方。 被弥拉德的膝盖顶住肚子的希奥利塔发出了丢脸的叫声，“我…我有在反省了啦！对不起哦弥拉德大人不该越过您设下的石墙的…等等不对啊，我根本没越过是镜子越过去的唔哦——” 啪。 俄波拉的手没有停下的意思。 保持一定的间隔，然后落下毛茸茸的手爪…还要避开希奥利塔尾巴与尾椎骨链接的部分，如果不小心拍到那里，那希奥利塔的叫声的丢脸程度可还得更上一层楼。 “对，对不起…我不该撺掇辣妹……不该诱惑她帮我做事…妹妹浴袍她是无辜的！弥拉德大人您只惩罚我一人就可以了！” 泪水在希奥利塔的眼中打着转…看着不太像是靠演技挤出来的眼泪。 白皙又青涩的小桃子现在已经成熟，染上了绯红，就连棉质的保护套也没能遮掩住。 “……没想到你这莉莉姆还挺讲义气的。对你刮目相看了哟，姐姐浴袍大人？话说大叔你是找了一位代理行刑人吗？声音听起来不太像是人手拍打的样子哇…是塑岩魔法吗？” 琪丝菲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毕竟俄波拉从一开始就没在她在的场合露面过，被认为不存在是俄波拉的目的，完全意料之中的事。 “是。我用塑岩魔法制造出了全自动的结构，可以连续不断两个小时击打。” “两，两个小时？弥拉德大人那样我会连坐都没法坐的——” 弥拉德铁青的面色已然消散了大半，他揉搓着希奥利塔的脑袋，语气和善，“我知道，那样真的很可怜。” ……同时用眼神示意俄波拉不要停。 第二十五章 不请自来 “唔哦哦哦…连肚子上都留下红印了…太，太暴虐了你们两个……” 泪痕还未消散，希奥利塔现在泪眼汪汪。 捂着红肿的小屁股，希奥利塔撩起身前的裙摆，打量起自己肚皮上的被膝盖顶出的红痕。分布得相当均匀……这莉莉姆在受罚的时候的刻意乱扭功不可没。 琪丝菲尔的通讯已经结束。 隔得远，又是从犯，还是初次犯罪…因而在挂断映写魔镜的通讯前，弥拉德只对她进行了口头上的说教。 “可恶，这完全是不公平对待啦…弥拉德大人您想惩罚到那个辣妹勇者的的话，我有整整九种办法！九种哦！比如开个转移魔法阵，只把受刑的部位送过来；又或者通过映写魔镜的魔力传输性质把弥拉德大人您的魔力运输过去…” “…我记得公主殿下您一开始还说罪罚只到你一人就可以的。” 俄波拉的手爪也有些发麻，但她却毫无愧疚之心。 被弥拉德信赖到能代他进行处罚…感受着因这微不足道的信赖而生出的畅快感与轻松，她完全可以说是容光焕发，就连头顶大角都光滑了不少！ “在我被打到一半的时候就后悔了！而且闭嘴啦，你这山羊老太婆兼弥拉德大人的狗腿子…弥拉德大人给了你什么报酬才能让你心甘情愿痛殴自己亲爱的学生啊呜噫呜噫…！” 看着放声假哭的希奥利塔，弥拉德很难确定这惩罚是否有用。 嗯…至少她挨打时发出的丢人叫声是真实的，这点可以确定。 “总之…下次再擅自越过我定下的界限，惩罚就没这么简单了。” 希奥利塔实力很强，至少在那两位魔王之上。 但是这样的她却愿意俯身趴在弥拉德的腿上挨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希奥利塔是个聪明的魔物。她知晓一定程度的示弱，能补足些许的信赖，也能排解掉弥拉德的一部分的怒火，让人与魔之间的脆弱关系得以延续。 简直就是主动把项圈叼给训练员的猛兽。 而且还是自己拔掉牙齿与利爪的那种。 希奥利塔一边发出轻轻的痛呼一边触碰着自己的屁股，另一只手则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虽然吃痛，但还是忍不住去抚摸。 怎么感觉还沉浸在其中的样子。 ……这家伙，真的有想那么多吗？ 弥拉德眯起眼睛。 “这几天你就站着吃饭趴着睡吧。” “诶诶诶？不准我用治疗的魔法吗？怎么这样——” “汇报情况。” 冰冷的指令透过传讯魔法，清晰地传入每一位队员的耳中。 高天之上，劲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个英气的身影，如雕塑般稳稳屹立在悬浮的古怪金属物体上方，脑后的淡绿色高马尾在狂风中猎猎舞动，背负的巨弓上缠绕着不朽的树木枝条。 在她的俯瞰视野中，广袤大地尽收眼底。 那异常偏移后又因碰撞而隆起一角的陆地板块极为显眼…因为它就坐落在边界线上。 而对面就是被魔物魔力完全笼罩，连探测魔法都难以深入的魔界。 那块疤痕就这么烙印在大地上，是圣者与魔王决战后留下的痕迹，仅仅是残存的景象，也能想象出当时那场战斗的惊天动地。 视线微转，落向远方那座笼罩在魔界中的城市轮廓，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轻啧一声。 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城市，如今却已堕落，成为藏污纳垢之地……也是此次任务需要重点关注的目标。 思绪被接连响起的汇报声拉回。 “报…报告队长。”第一个响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特露希德。被她安排伪装进入了人类营地…特露希德不太擅长伪装与渗透，但总归是需要锻炼的， “已经完成了对勇者队伍的潜入，勇者们未发现异常，身份未被怀疑。圣者尚未抵达前哨营地。关于勇者队伍的计划，我已经在整理，稍后共享给您。” “报告队长。已正式确认白色荒原内存在具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复生魔物，皆为上级魔物美杜莎，数量零星，但威胁等级不容忽视。好消息是，它们的整体苏醒率远低于我们最初的悲观预期。魔王遗骸没有异常，推测为圣者与魔王命结相连所致……汇报者达格蕾。” “报告队长！”第三个声音显得活泼且充满干劲……是负责外围接应和路线监控的瓦尔缇。 “我这边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非常顺利！唯一的问题是圣者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条主干道上，天界的姐妹们运用寻人魔法进行了大规模了探查，也未观测到圣者的行踪轨迹，他…好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汇报者瓦尔缇。” “报告队长……”后续的报告声接连传来，从魔力监测到情报分析，内容五花八门。 女人凛然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侧首，专注倾听来自不同方位、不同任务的汇报。每一则信息都在她脑海中迅速整合、分析，拼凑出当前局面的完整图景。 待所有声音落下，她沉默了片刻，高空的风声愈发清晰。 “收到。所有单位，继续执行当前阶段任务。耐心等候时机。务必沉心静气，一切以任务优先。在圣者现身或出现重大变故之前，保持静默，不得轻举妄动。” …… “很期待与他的见面吗？” 耳畔，那道唯有她才能听到的，属于主神大人的神之声响起。声音飘忽不定，或许是受到了魔界的影响，此刻那神之声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沉默仅持续了一瞬，她便以毫无波澜的声线回应，如精密的仪器执行既定程序， “一切以任务优先，我会将我个人的感情排除在任务之外。您的命令就是我的意志，我会一丝不苟地将其完成。” “哪怕已经千年未曾见面？” “哪怕已经千年未曾见面。” 对话似乎就此终结，神谕不再响起。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手指，习惯性轻轻握上了系在腰间的剑柄。 安心感自手上传入心中。 这柄剑的形制古朴得近乎原始…或者干脆就像是史前先民打制的石器。粗犷又直接，充满了纯粹的力量感。 它那黑曜石般坚硬而锋利的刃锋无需任何剑鞘的保护，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第二十六章 莉莉姆的追寻 清晨，有着大浴池的豪华房间。 希奥利塔面朝下睡着，尾巴没精神地耷拉在一旁。 脸埋在枕头里，她瓮声瓮气，“起不了床了啦。我的屁股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要俄波拉老师给我道歉或者弥拉德大人您抱我起来才能起床……” “别装模作样，以你的恢复能力早就没事了。他起得可比你早。现在已经去绕城跑步晨练去了。” 俄波拉脸上不知何时带上了一副圆圆的水晶眼镜，几乎把她的半张脸占据，现在正微蹙着眉翻找着资料， “…昨天做了个好梦？” “事到如今，俄波拉老师终于意识到自己年事已高需要靠眼镜才能看清书中文字了吗？不过被你痛打一通怎么可能会做好梦啦…但实际上确实是个不错的梦来着…梦想之香炉的效果真不赖。” 俄波拉操纵魔力不轻不重地在希奥利塔那饱经磨难的小桃子上拍打了一下，后者顿时嗷地一声捂住受击处飞了起来，眼里还带着泪花， “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昨天做了被弥拉德大人抱在怀里安抚的梦呢！你这小心眼的山羊老太婆，羡慕去吧！” “这眼镜只是加强信息搜寻功能的魔导道具罢了…我实在有些东西想要查证。公主殿下您要是想去找他的话，出门左拐到城边，顺时针的方向去找，总能遇到的。” 俄波拉头都没抬一下，毛茸茸的爪子在翻书时却也毫不含糊，翘着的蹄足轻轻摇晃。 “哼哼哼，才不用呢，弥拉德大人的味道已经被我记在心底了…现在他的味道最浓郁的地方，除了床上，就是……” 希奥利塔笑容一凝，看向俄波拉的脖颈。 熟悉的掌痕环绕巴风特细长的颈项一周，好似项圈。 察觉到那再明显不过的视线，俄波拉偏过头，沉默半晌后拉上了衣领，将痕迹与伤疤一同遮住。 “你们背着我到底玩了多久…不，多少次啊！就被这种东西收买了吗你这老太婆！” “如果公主殿下您更乖巧一些，别惹他生气……说不定也会有奖励的。” 能让俄波拉心满意足的奖励， 能暂时喂饱心中饥兽的奖励。 但是，希奥利塔摇头拒绝，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因为大人奖赏的糖果高兴。糖果又不是正餐，是填不饱肚子的啦。老师您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吧。” 她哼着歌，思忖着今日该用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小桃子保护套去见弥拉德大人。 昨天白色的弥拉德大人已经看过了，今天…… 算啦！就这样去找他吧～ 清晨的弥拉德利亚也算不上明亮，红月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昏沉的天光。 暗黑魔界的居民对此情此景早已习以为常，这里正是他们觉得舒适又方便生活的环境。 ……反正想晒太阳了城里也有配备的日光浴场，近些年来在身上晒出伴侣名讳的日晒纹的也有过流行。 “弥拉德大人？啊，那个金发碧眼的主神教士是公主殿下您的未婚夫啊，原来他就是那位圣者大人？城里立着的雕像？诶嘿～我昨天和丈夫战斗到很晚嘛，还没来得及去瞻仰。” “抱歉啊，殿下。我妻子是这样粗枝大叶的…那位圣者大人在帮我们整理好散落在地上的货物后，就往第三运动场的方向慢跑过去了。” 面对顺口询问弥拉德去向的希奥利塔，经营一家魔界果实店的夫妇如此回答。 第三运动场吗…希奥利塔歪着脑袋，她记得那是以斗技为特色的竞技场。 “咻，咻咻！那个大哥哥看我对他腰间的匕首好奇，就给我和小雅展示了怎么在匕首里灌注魔力附魔！好帅好帅的！” “对，就是这样…在这把魔界银的匕首里灌注你的魔力～哗啦哗啦，变成和那位大哥哥手中匕首截然不同的样子咯？非常漂亮的粉色呢～” 小男孩兴奋地挥舞手中散发粉色光芒的魔界银匕首，他身旁的魔宠捂着嘴偷笑着… 希奥利塔倒是看得很清楚，魔力是魔宠自己灌输进去的，而非小男孩自己的魔力。 “嘘……他学习魔法的进度有些慢，好不容易开心这么一次，公主殿下您就不要揭穿啦。那位大哥哥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运动场了吧？”魔宠低声说道。 她才不会是这么不会看气氛的人啦，鼓起腮帮子在魔宠头上弹一个脑瓜崩，希奥利塔抬起头望向第三运动场，明明是清晨，却依旧人声鼎沸。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弥拉德！弥拉德！弥拉德！双方都限制魔法、武器与步法……但还是只用了三招，就解决了我们上届的斗技冠军先生！让我们为他再次…再次…欢呼！喝彩！” 双足飞龙主持人滑翔着飞过全场的观众席上空，魔物与人类都爆发出更加响亮的欢呼与掌声。 圣者大人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但是场内热烈的气氛依旧没散。 巨型映写魔镜上仍旧放映着方才的比试。 希奥利塔抬起头，眼中映出魔镜上弥拉德的脸。 金发的挑战者面对敌手的进攻，在不能使用步法也即不能大幅度躲闪的情况下，硬生生用手臂格开了对方巨瀑倾泻般的攻击。 斗技冠军无往不利的连打被眼前的金发男人轻而易举地抵挡，擂主明显有些惊讶，他再接再厉想要进攻金发男人的下盘，却不曾想—— 在力卸走，敌手愣神的一瞬间，弥拉德三连快速的拳击击穿音障，让那位肌肉虬结的壮汉擂主倒地不起。 弯下腰把壮汉拉起来，他倒像个教练一样拍着对方的肩膀说着什么鼓励的话，壮汉居然也露出了虚心接受的表情。 搞什么嘛，弥拉德大人明明都还没教过我诶。 希奥利塔叉着腰，听着耳畔绵延不绝的欢呼，嘴角倒不自主地翘了起来。 不过，从第三运动场离开的话，他又去了哪里呢…按照味道的话… “如果是在找最新的斗技冠军的话……他离开运动场后，似乎就往城边跑去了哦，” 端着食物兜售的蜥蜴人小姐笑了笑， “公主殿下您的未婚夫真的很厉害呢，我也想把我家里那位培养得那么强大。” 第二十七章 堕落教堂 离开依旧喧闹的第三运动场，新任斗技冠军弥拉德放弃了卫冕，所以接下来为了决出更新的冠军……运动场里还有的打。 希奥利塔琼鼻轻嗅，继续追寻着弥拉德的踪迹。 对魔物们来说，眷念之人的魔力味道并不仅仅只用嗅觉来感知。 据真正品尝过爱人魔力的魔物姐妹们所言，在与丈夫分离，面朝丈夫的方向时…她们的心弦会被无形拨动，嘴中又回味起那甜美浓厚的滋味，身上常被重点照顾与怜爱的地方会悄悄涌起熟悉的热感，催促着她们，快些回到丈夫的身旁。 但是希奥利塔今天只是想试着，只凭嗅觉找到弥拉德。 哦…还有他在这座城市里短短一个清晨留下的痕迹。 环绕着弥拉德利亚走了半圈，又沿着主干道进入城中心…弥拉德大人一路上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少。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精力会这么充沛旺盛… 脚步轻快地穿过逐渐繁忙起来的街巷，希奥利塔登上了城市中心的卫城山坡。 这里的视野豁然开朗。 昏暗的天光下，弥拉德利亚的洁白屋宇层迭蔓延，远方的崖壁清晰可见。 在一片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区的坡地上，她找到了那个金色的身影。 弥拉德刚刚结束晨跑，正背对着她，面朝城市做着舒缓的拉伸动作。 他呼吸平稳，金色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因风而贴合身体的教袍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她都有些羡慕这阵风了。不过好在风相当识趣地把弥拉德大人的气味也送了过来，就原谅它三秒钟吧。 希奥利塔放轻脚步，想要和在修道院里时的那样偷偷从背后袭击那样，捂住他的眼睛。 给弥拉德大人一个惊喜！ ……应该不会反应过度吧。 但弥拉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身，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找了我一路？” “从环城路到第三运动场，再到主干道和卫城……弥拉德大人您真的很能跑诶。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可是顶着隐隐作痛的屁股一路跟过来的，中途就连尾巴都不敢放下来就担心碰到痛处呜噫呜噫，我都觉得自己可怜了……” 希奥利塔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白色的连身裙，脚上踩着克雷泰亚式的凉鞋，将莉莉姆秀美的小腿修饰得更为纤细，裹着胶质肌肤的尾巴从后腰处的孔洞中探了出来，轻轻摇曳。 弥拉德完全没看出来她双手叉腰口若悬河的模样可怜在哪里。区区皮肉之痛不可能在她身上留存那么久，这莉莉姆只是在装可怜而已。 “以你的身体强度，一夜过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种程度的惩罚对你来说实在是过于轻松。” “怎么一大早就在讲这种恐怖的话题啊弥拉德大人…您难道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无数种折磨我的办法了吗！就等着我犯错然后一一实施？好狠的心！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在熟睡学生身旁，掐住俄波拉老师脖子的男人！” “……” 弥拉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他果断决定在自己一上午的好心情都被眼前这个擅长胡搅蛮缠的女孩彻底败光前，必须立刻马上止住这个正朝往深渊滑落的话题。 他太了解这种对话的走向了。 继续纠缠下去，他在希奥利塔口中的“回生圣者”形象，恐怕会像从这座卫城山坡上失足滚落一样……一路颠簸，最终摔在山脚，变成什么“表面圣洁内里施虐癖”，“喜欢在脑子里精密构思如何折磨少女的变态圣职者”之类的糟糕东西。 再之后就是被改编成唱腔另类的颂曲…知道了希奥利塔还兼职给剧院供稿之后，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那些叛经离道的颂曲是否真的有流入市场的可能。 抓住人类心灵的缝隙与缺漏，来进行渗透……确实是旧时代魅魔的专长。 但为什么被希奥利塔展现出来，就像是专找漏洞，牙尖嘴利又不服输的小女孩呢？ “…你如果想要俄波拉同等的待遇，我倒是能奉陪。” “才不要！我又不像俄波拉那样，对被您强硬对待情有独钟。虽然偶尔这么做，也很不错就是…但总感觉这样下去会把弥拉德大人您培养成某种不得了的存在的。” “我只是在履行见证者和处刑者的职责。” 装作没听懂她话语里那莫名其妙的关切与担忧，弥拉德微笑着，果断切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这里是……” 他将目光投向卫城更高处的建筑群。 昨天晚宴时，夜色朦胧，只能见到红月下建筑物模糊的廓形。 白天再来到这里，就能发现诸神的教堂几乎已经堆满这座小山丘，它们依山而建，风格迥异的屋顶在黯淡的阳光下反射着不同的光泽。 ……竟然连主神大人的教堂都有。 而且单从外观上来看，洁白的大理石立柱与标志性的钟楼，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庄严又肃穆……完全不像是在魔界都市能看到的建筑物。 然而就在这座主神教堂旁边，紧挨着的位置，矗立着另一座风格截然相反的教堂。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建筑。 墙体上雕刻着为生命的孕育而欢喜，身着黑色教袍的男男女女，他们以各种姿态相拥而眠，神情陶醉又恍惚。 在他们的上方，拥有漆黑羽翼的天使们或是吹响号角，或是与男性拥吻… 雕刻者无疑是个大师，在使用固态的岩石展现液体的流动性与粘稠感时的技法无与伦比，简直能以假乱真。 “哦，那是堕落之神大人的教堂啦，旁边就是弥拉德大人您和我一起信仰的主神大人的教堂哦？” 到现在为止，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信仰主神大人的修女吗？ 弥拉德倒是有些佩服起她的敬业精神来了。 虽说除了在修道院的时候……鲜少能见到这莉莉姆认认真真做一次祷告。 “怎么了嘛！弥拉德大人您不要总是这么狐疑地盯着我看啦，虽然我是莉莉姆，脑子里还总是想羞羞的事，每天夜里不盯着弥拉德大人您的脸看一个小时就睡不着觉，但我依旧是位虔诚又纯洁，信仰主神大人的小修女哦？” “哈哈。” 你说是就是吧。 干笑两声，弥拉德却没办法把眼睛从那栋淫猥颓废的建筑物上离开。 为什么会……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第二十八章 勾指起誓 “想进去看看吗？” 见弥拉德望向堕落之神的教堂久久不语，希奥利塔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整只莉莉姆几乎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轻抬脚尖，慢慢飞了起来，将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讨论一个天大的秘密， “仅限这一次哦，” 希奥利塔挽着弥拉德的手，左右摇晃。仿佛现在只是两个孩子正商议着要瞒过大人，偷偷溜出去探险， “我们就偷偷地…去看看其他教堂内部的装潢啦，主神大人那么宽宏大量，不会生我们的气的，对吧对吧？” 她说完也忍不住窃笑起来，笑声清脆，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轻轻撞着弥拉德的胳臂。 “弥拉德大人您也对堕落之神大人的教堂非常好奇对不对？您的眼神太明显啦——” “你不太想让我进入堕落之神的教堂…为什么？” 隔着单薄的衣料，弥拉德也能感受到希奥利塔那柔软过头的躯体在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变得僵硬。 “你的意图也很明显。表面怂恿我去教堂，实际就是为了激发我的逆反心理，让我离开吧。” 希奥利塔突然抛弃胡搅蛮缠模式，启用莉莉姆的勾人模式…想想也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计划失败的希奥利塔嘴巴一撇，“呜……其实弥拉德大人您也中计了！我就是为了让您进入堕落之神大人的教堂才伪装得这么拙劣，是为了激起您逆反心理的逆反！” …明显是自暴自弃的找补。 弥拉德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希奥利塔的嘴硬表演， “……搅和下去没完了。我对那教堂确实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也仅此而已。进不进入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但现在比起那栋教堂，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怎么就默认我没有去想更深层次的博弈了…难道在您的眼里我的头脑连多拐几道弯都做不到吗…伤心了哦！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您现在还没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而已……”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告诫？” 弥拉德被希奥利塔支支吾吾的样子逗笑，“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千年前山林中那些自称有诸神眷顾的野先知都不屑于去说了。” “诶？为什么？明明很能塑造神秘感和未知感的呀…” 弥拉德笑了笑，“有真才实学的，要么是真的被某位神明选中成为了不自知的勇者，要么是被魔物蛊惑获得了力量。对于他们来说，展现远超常理的‘奇迹’，远胜于言语的功效。只有没什么本事的人才会希图通过戏法与话术来塑造虚假的雕像。” 希奥利塔愣了愣，旋即意识到了对方话语中暗指的对象是哪位，“……弥拉德大人您不会是在骂我虚张声势脑子空空吧？虽然‘为了你好’这种话说出口就是会很讨人厌，给人自以为是的感觉…但我是真心觉得您现在不能知道那个真相……” “听起来在你眼中，我只要知道了‘那个真相’就会精神崩溃。” 对神界诸事，弥拉德早已有许多猜测。 从主神大人久久未有回应开始，杂乱的思绪和猜想就如野草般在心中蔓延。 …每种想法都能说得上是叛经离道。 可尽管如此，也没有神明来呵斥自己。 “倒也不至于吧，总之弥拉德大人肯定会意志消沉一段时间啦。呜，一直吊着您的胃口也确实不是办法……您今天早晨简单地绕着弥拉德利亚走了一圈，感觉如何呢？” “发展得挺不错。如果一切属实，那么人与魔物似乎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能和睦相处…对此我不予置评。以及，我还是不习惯你们魔物的习性。” 何止是和睦相处。 对于弥拉德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委婉的说法。 在弥拉德走近道穿过一条偏僻小巷子时就有所察觉，自己的步法似乎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无意中绕过了某些地方。 来来回回试了好几遍，更是印证了这个观察。 联系上避人魔法的存在，答案呼之欲出。 “……你们把避人魔法用在这事上确实是太暴殄天物了。” “总有性子急的等不到回家嘛…” 希奥利塔从开始打着哈哈，到后面声音慢慢变得坚定，“不过弥拉德大人您的接受能力确实比我想的还要强……那么，在您解救完克雷泰亚的大家后，我便会将所有的真相，全部告知给您，一点也不隐瞒。” “直觉告诉我，只需要走入那座堕落之神的教堂，我想知道的一切都会为我敞开。尽管如此，你却想让我为你驻足。” 事实也是如此。 他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近乎预知般的本能感知，此刻正清晰地指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后确有答案，他对此深信不疑。 弥拉德就是如此地坚信这来自于本能的判断，在过往的战场中这种判断已经救了他无数次，这次想必也不会是欺瞒。 希奥利塔试探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就…当作是酒肉朋友的苦心忠告？” 弥拉德沉默了片刻。 他能想象得出，希奥利塔因为自己一个简单的“好”字就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会像是落进了星屑。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真正的酒肉朋友不会像你这样，一边说着讨厌“为了你好”这种话，一边却实实在在地做着选择，笨拙又固执地把我往你认为更安全的方向推。 酒肉朋友是宴席上喧嚣的过客，是酩酊时分勾肩搭背，醒后便各奔东西的露水情谊。他们只共享当下的欢愉，从不涉足彼此的前路和抉择。 可希奥利塔不是。 她从出现开始，就在用插科打诨掩盖真心，用胡搅蛮缠包裹关切。 有时候这些真心和关切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些许马脚。她会试探着想捅破那道薄膜，又因为他的拒绝老老实实缩到界限外，自己拔掉自己的牙齿与利爪，戴上项圈把另一头交给他。 当她不再开着玩笑，从没长大的小粉丝的身份里脱离，认真地说出“觉得您还没做好准备”时，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好。” 弥拉德开口道，声音不大。 “再不济拉个勾也行……嗯？弥拉德大人您答应了？” “走入教堂，我能得到回答。等你亲口告诉我，我也能得到回答，时间早晚而已。” “那我们还拉勾吗？” “拉吧。” “好耶！让我们伸出小指…弥拉德大人您为什么要把中指伸出来啦！您在故事里都说过这是侮辱人的手势了为什么还指望我看不出来啊！” 弥拉德望向与自己拉勾的女孩的眼睛……那里面果然有星光在闪烁。 第二十九章 告解室（上） 十分钟后，卫城之上的主神教会内部。 弥拉德答应了希奥利塔不进入堕落之神的教堂，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连旁边的主神教堂也不进去看看。 结合了克雷泰亚建筑常常使用立柱与山花的特点，又依据现当代的教堂样式进行了改造，在内部增添了大面积的开窗与拱廊。 魔力构成的衣袍换起来就是快捷，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希奥利塔那身飘逸的纯白连衣裙就被替换为了贴合身线的修女袍。就算她一边特意叮嘱“弥拉德大人您可不要想着用您的动态视力偷看哦？”一边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换装，但那速度确实连弥拉德的视力也没办法跟上。 此刻的希奥利塔正低眉顺眼地跟在弥拉德身后，活脱脱一个刚进入教堂任职，怯生生的新人修女。 沿途遇上的魔物们似乎对公主殿下如此打扮见怪不怪，碰面了也只是露出了然的会心笑容，轻轻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如果路过的这些修女们不是或多或少有着异类特征的魔物，弥拉德可能真的会以为这里是座正经的主神教堂，穿行于其间的都是遵循主神教诲的虔诚修女。 但很可惜…就是在穿行在拱廊内的短短一会儿时间，弥拉德就看到不下五对魔物修女引导着自己的爱人钻进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多的，装饰着魔力量槽的告解室内。 然后那用于积蓄魔物魔力的量槽就会慢慢被液体化的魔力填充…直到修女与她的爱人容光焕发地从告解室里走出。 ……弥拉德利亚的主神信徒这个虔诚，天天都想着告解自己的罪恶。 主神大人可能真的闭上了双眸吧。 “其实她们不是真正的修女…只是游客或者想体验告解罪孽的居民而已。”希奥利塔解释道，“魔力量槽内收集到的魔力的少部分会被教堂收取当做租赁场地的费用，是很正常的创收行为啦。” “哦……那就好。那真正的修女在哪里呢？”弥拉德不抱太大期望地问着，“今天应该是礼拜日…难道她们在礼拜堂做圣事？” “呃…我想想，这个时间段的话，姐妹们都是在…” ……居然真的都在祈祷？ 弥拉德挑了挑眉，站定在礼拜堂的后排。 魔物修女与人类教士们正齐聚此地，对着主神大人的神像低声祷告。晨光自天窗射入室内形成一道分明的光路，照出了空气中漂浮不定的各类尘埃。 “哼哼哼…弥拉德大人您很意外对不对！”希奥利塔得意洋洋，“大家可是真正遵循主神教诲的虔诚信徒哦！” “‘……为此，在此地当守静默，切勿以高声惊扰他人之热忱，亦不得以嘈杂之语，亵渎此祝圣之所。心虔，则微声亦可上达于天。’……公主殿下，我来考考您，这是哪一段的内容呀？” 慈眉善目的修女从后排的座位上起身，她应该是位恶魔，那青色肌肤与纯黑的眼白还是太具辨识度。 是教典里告诫教士们在祷告之时安静的内容。弥拉德记得很清楚，这一章的内容都是有关祷告的各种礼节。 静谧的魔法将弥拉德与吵吵嚷嚷的希奥利塔笼罩，后者瞬间鸦雀无声，眼观鼻鼻观心，权当刚才吵闹的人不是自己。 “呃…《厄斯德拉福音》4章11到13节。”希奥利塔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犯了……” “这样的话五年前我就听腻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再听到。您既然带这位大人前来参观…为何不将他领至更具特色的地方呢？” 恶魔修女对着弥拉德微微欠身，“比如告解室。主神在上，愿清净与安宁与您同在，弥拉德大人。和这小丫头呆在一块儿是很难熬。我们这里的告解室配备有特殊的魔法，谎言在其中会无所遁形…很适合拿来惩戒一些不讲礼节的小修女。” “主神在上，我会去看看的…感谢你的推荐，陌生的姐妹。”弥拉德点了点头，无视了激烈摇头的希奥利塔。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才约定好等到希奥利塔自己开口，他也不打算去询问有关主神大人的事。但有些东西确实是他想确认一番的。 “不过…陌生的姐妹，我有件冒昧事想请教你。” “请问吧。不过，我猜是关于我的身份与信仰之间的差距？”恶魔修女说，“您毋须为此道歉，身为魔物却信仰主神，这在外人看来确实矛盾重重。” “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位信仰主神的魔物修女，但她是后天成为的魔物……我可以理解信仰作为一种惯性与习惯，在她的生命中已经扎了根，身体形态的剧变也无法将其脱离。可总不能所有的魔物信徒都是像她这样，肯定有先天的魔物选择信仰主神大人…为什么？” 弥拉德想到了梅尔达修女。她从人类变为魔物，依旧信仰着主神。 “……其实很多姐妹都没想那么多。有的因为丈夫就是热忱的主神信徒，所以就跟着加入…也有的姐妹是觉得主神大人倡导的教义相当正确，人当然应该活得清廉又正直，互帮互助好似兄弟姐妹。她们想如此要求自己，那我又怎么能拿主神大人不会予以回应的理由拒绝呢？” 听起来节制欲望和魔物即是敌人的部分被隐去了……但这再正常不过。 弥拉德对魔物的习性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他知晓如果拿原本教义里倡导的标准去要求她们，无疑等同于命令人类不吃不喝。 能做到清廉正直，不带任何狭隘的目光，互帮互助砥砺前行…已经是很难能可贵的事。他也不准备去苛责这些魔物修女。 “当然，还有公主殿下这种想通过假冒成修女，来浑水摸鱼接近身为主神信徒的男性的姐妹存在。这样的姐妹被感化为真正的信徒的有不少，找到伴侣后退出的也有……但公主殿下是唯一一位既没有成为主神信徒，也没有真正找到伴侣的。” “我是想先从酒肉朋友做起，为什么每个见到我的长辈都要这么急着催我啦，”希奥利塔嘀咕着，“我也有在积极进攻的…但是弥拉德大人油盐不进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很努力了。”弥拉德说。 “看得出来，”瞄了眼弥拉德左手的中指，修女叹了口气，“希望您不要因为这孩子的各种顽劣行径而心生厌恶…我看着她长大，虽然她有时候口不择言、目无礼仪、容易得意忘形、不太会看气氛、还总有些孩子气的古怪想法，常常让教堂里鸡飞狗跳……” 修女每说一句希奥利塔的头就往肩膀里更缩一寸，她紧闭着眼，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修女话语的转折点。 “但是呢？但是在哪里啊！不要断在这里啊，弥拉德大人对我的好印象都要败光了！” “……但是，她是个好孩子。”修女勾起嘴角，接着说道。 “诶？前面贬了我那么多最后却只有一句‘好孩子’作为夸奖吗？！这和老师在家长面前说‘您的孩子什么都好但心思就是不放在学习上’有什么区别啊！连安慰奖都算不上吧？”希奥利塔瞪大眼睛，“再多夸夸，在弥拉德大人面前多夸一些我啊！” “也许吧，”弥拉德也跟着笑了笑，是不是好孩子他尚且不能下定论，但修女前半截话他倒是深有体会，“感谢你的解惑，虔诚的姐妹……愿平安与你同在。” 修女摆了摆手，表示这种事小事一桩，“我真的很推荐您去告解亭看一看…那都是魔导研究院的白袍们新研究的前沿设备，近些日子才投放到我们教堂来。” 新研究的…前沿设备。 弥拉德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告解室，单从外观来看与其他地方的正常告解室并无区别，可能就是外壁上外挂一个透明的魔力量槽吧。 “真…真的要进去嘛，弥拉德大人？您应该不会……问我太私隐的问题吧？” 希奥利塔在门前踌躇不定。 如果弥拉德大人敏锐察觉到那几件被她替换掉的教袍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到手的收藏品她不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哇！ 找点借口的话弥拉德大人能理解吗？比如她其实得了重症不在有他气味的环境下就没办法入睡之类的…… “进去吧。” 弥拉德率先钻入告解室的其中一侧，拉上门。于是这密闭的小空间完全成型，和外界隔开，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座位面前的隔板上有着方便声音传播的圆形孔洞，能稍微窥见对面的布置。 ……和自己这边完全一样。 一阵窸窣过后，希奥利塔已经就绪。 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不断吞咽唾津的细颈，还有抿紧的唇。 她战战兢兢地划了十字的圣号，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始。 “愿主神在你的心中，使你妥善告明你的罪过。放心吧，主神的慈爱与你同在。” 弥拉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咄咄逼人，毕竟这是要由他来提问，而非希奥利塔来做忏悔。比起传统意义上的告解，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审问。 “…第一问。你可曾各处奔波，搜寻英雄的信息？” 第三十章 告解室（下） “…第一问。你可曾各处奔波，搜寻英雄的信息？” 昏暗逼仄的环境中，弥拉德大人那让她安心的温和声线从面前的圆孔中传来。 希奥利塔的鼻尖轻轻抽动，有些贪婪地嗅闻着，慢慢充盈这狭窄告解室内部的，独属于弥拉德大人的味道。 这间告解室内部被特殊处理过，男性浓厚的魔力无法外泄出去，会自然而然提高空气中的魔力浓度，身处其间的魔物们简直就是坠入蜜罐，又毋须担心溺亡的老鼠。 这告解室也像是逐渐升温的烤箱，不断烘烤着魔物们的大脑，煎熬着理智。让魔物们的理性在这环境中被一点一点消磨……再怎么冷静的魔物到最后也会放下矜持，借由隔板中间的圆孔传递声音，和心爱的丈夫互诉衷肠。 不过…告解室对面的弥拉德大人好像并没有发现这点。 修女袍的裙摆被卷进了双腿之间，希奥利塔思忖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应该不会有诈……弥拉德大人大概真的只是想知道我以前的行为而已。 放轻松…就说说自己的经历…… 想明白这点后，希奥利塔缓缓开口，让自己变得绵软起来的声音穿过孔洞，滑入对方的耳道，“…嗯，神父大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我十岁之后，就一直在搜寻和那位传说中的英雄有关的信息和物品。他的活动范围虽然主要集中在克雷泰亚王国，但也参与过几次讨伐魔物的远征…在人魔曾交战的旧日战场上，我就发现了他的一块胸甲碎片，就算过了千年也还是不曾锈败。” 那块碎片至今仍是希奥利塔最宝贝的收藏，在宝库中地位仅次于她找某位姐姐订做的，世间仅此一件的圣者小模型…当然，现在已经渐渐有了被各种新进藏品超越的趋势，对此希奥利塔喜闻乐见。 “第二问。你对此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心血、时间与精力…内心深处，可曾期盼过哪怕一瞬，自己能因此得到他的青睐？” “……” 处在高浓度心爱之人魔力之下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就连莉莉姆也没办法免受这种影响。 希奥利塔呼出热腾腾的白汽，一抹酡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攀上了她的脸颊。 仅仅只是追寻星星的话，是不能让天上闪耀的星辰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为了自己而落到地面上的。 人和星星的距离隔得太远啦，连心声都没办法传达。 而且落下来的星星，也只不过是黑漆漆的，又臭又硬的石头而已。 这是希奥利塔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但她何尝不曾期待过，看到自己为他付出的努力时，星星能屈尊身段落下凡间，为自己献上一个同样满怀爱意的吻。 但她也曾浪漫畅想过，天上星辰就算落到地面上也是依旧的闪耀，是符合她一厢情愿的狂想的梦幻之物，熠燿生辉。 于是她计算着星星坠落的时间，希望能亲眼见证那道星光，打破她的所有期待与幻想。 那时，她或许就能脱离粉丝的滤镜，去用更加平实的身份，去认识那个落到地上，又臭又硬的黑石头。 修女的身份就再好不过啦，虔诚又可爱的小修女没人会讨厌的。就算是邦硬的石头也会被小修女感化吧！ 她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但是。 星星真的在她面前单膝下跪，屈尊身段了。 星星真的落到地上，也散发着闪耀的光彩。 于是就，不知不觉地，继续以追逐星辰之人的身份，跟在他之后了。 所以，这个问题，该如何作答？ 已经让他等得有些久了呢…作为粉丝这可是大失职！ “没有哦。身为粉丝，若是因为付出得多，就妄想偶像能给予自己同样的爱的话……那就算是逾矩了吧？我不是那么狂热的粉丝哟。” 谎言。欺瞒。唬骗。 几乎是在一瞬间，烙印在告解室隔板之上的魔法阵就做出了判断，一个大大的“X”因为魔力而具现，让两边都能清楚地看见这一结果。 “好吧好吧我承认，有过那么一瞬间…或者很多瞬间，我也妄想过能靠单方面的努力追上星星啦。但是这果然是不可能的对吧？一厢情愿的热忱，是没办法得到好结局的。” 希奥利塔咯咯笑着，“好咯，这下我是说谎的坏孩子了。这间告解室会怎么惩罚我呢？” 她的修女袍与小皮靴本质上都是由魔力构造而出，这样一来不仅换装方便也能免于释放清洗的魔法。而魔物魔力却也具备着独一无二的性质…那就是同化与侵蚀。 “……” 弥拉德皱着眉头，虚握双手。 本应不存在任何物体的手中却传来了他正抚摸某件骨肉匀亭之物的触感，按照形状与大小来推测……应该是一对纤小的足。 此刻那对纤足正因为他下意识的握紧而娇颤不已，连带着隔板对面希奥利塔的声音也听起来有些虚浮黏腻。 “讨厌啦，神父大人…居然把魔力链接到了我的鞋履上…可不要挠我的痒痒哦？我这个人呀，可是最怕最怕别人挠我的脚心了……” 甜浓的柑橘芬芳随着希奥利塔身上细密汗液的蒸发，一同漂浮在小小的告解室中，无可避免地被弥拉德捕捉，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好似带着琴弓，撩拨起最深处的神经。 “不要说谎，如实作答。” 他左手的中指有如痉挛一般颤动了一下，滑过温润的足心，于是坐在对面的莉莉姆也跟着颤抖起来，清脆的笑声从嘴缝中溢出。 弥拉德不像俄波拉那样擅长挠痒痒，能把希奥利塔挠到笑得直不起腰。他只是试探性地抚过他认为可能会有多反应的部位，希望能借此给对面的魔物一些惩罚。 “哈哈哈哈…好呀，神父大人。噗嗤…接下来是什么问题呢？” 惩罚似乎并未起到太大的效果。不知为何，希奥利塔的状态好似轻量饮酒后的微醺。 她甚至有闲心反过来蜷张起足趾，借由魔力的链接与传导，轻挠弥拉德的手心。 “第三问。那英雄做了何事，引得你如此追寻？是什么驱动着你成为他的粉丝，跨越千山万水，一路固执地追寻他的踪迹，直至今日？凡事皆要有一个契机。” 希奥利塔活动着包裹在短皮靴中的足掌，与偏硬的鞋垫不同，传递过来的是某人温热又粗粝的掌心的触感。 和俄波拉老师那在自己身上试验过无数遍，驾轻就熟的挠痒法术不同，某人的动作相当笨拙，可以说完全没有挠到痒处。 但希奥利塔依旧忍不住笑意，因为看见了某人没那么从容，没那么平静的一面。 “契机……如果是说我听闻英雄的故事的话，那确实应有一个开端。” 居留在王魔界时，她总是缠着父亲为自己讲述睡前故事。 在讲述一遍又一遍，关于各种勇士杀死恶龙迎娶公主和复活恶龙的故事后，父亲总是会以一个结局不那么美好的故事收尾。 那是…勇者孤身一人在魔潮中保卫城市后，没有凯旋也没有后文的半吊子故事。 勇者已经习惯了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就要迈向战场，他也已经接受了抛却了私情与感受，成为一个只要水流不止就不会停转的水车，虽说是原地打转，却也能为民众带来幸福与快乐。 对于他来说，每次的战斗都不会是最后的战斗，哪怕是以死亡作结，他还是有机会站起来重新奋战。 但对于他背后的人来说，每一次战斗都是生与死的抉择。 背负背后之人的期待与希望，他不能输。 手中没有熟悉的兵武，背后也没有支援。等待着他的，是全员皆为上级魔物的魔物之潮。 七天七夜的战斗过后，魔物的浪潮终于停歇，徒留勇者的尸首屹立在尸山之上。 直到最后，他都没放弃战斗，力竭之时也要用牙齿撕咬下魔物的血肉。 就这样，被勇者拯救的民众得到了幸福。 人们赞颂他。 他走过的地方皆为沃土。 他挽救的悲剧以繁星计。 “但是，爸爸，勇者他自己获得了幸福吗？他挽救了自己的悲剧吗？他让自己的国家也成为沃土了吗？为什么感觉这位勇者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这不公平呀。让别人幸福的人，为什么没得到他应有的幸福呢？别人在庆贺和平，他的尸首却只能被草草收敛…在颠簸与流浪中，被流民带到偏远的山区安葬。” 不喜欢这个结局吗？父亲总是用他温和的语调这么回答。 “不喜欢！我要改变这个结局！” 哪怕被偶像戒备，被英雄厌恶，被圣者唾弃。 她也想改变那个结局。 “…开端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一个小女孩入睡前做过的白日梦和吹过的牛皮，醒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忘掉。” “…你觉得那位英雄配得到幸福吗？他已经在跋涉了许久许久，久到那些不属于他的伤口都长在了他的背后，我认为他已经没办法回归简单又朴实的日常了。” 弥拉德几乎是呓语般对着圆孔低声呢喃，“他不能休息的。” “至少…想让他为自己活一次，稍微自私一点点，顺应自己的欲望。神父大人，我果然是个不守规矩，自私又狂热的粉丝，对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那您接受我的忏悔吗？” “……不太能，这算不上什么重罪，还没到需要我来赦免的地步。但我依旧会为你祈福，希望你梦想成真。” 第三十一章 无良委托方（上） “诶嘿嘿…感谢您愿意为我祈福…我也会让他幸福快乐的……” 希奥利塔说话时已然带上了五分的醉意。被小空间高浓度的魔力影响，现在她的小脑袋瓜里可能已经是混沌一片。 从隔板的圆孔中也能看到她微开的檀口，银亮的发丝因为汗液黏附在脖颈上，那副仰头想要承接什么的姿态实在是像沙漠中渴求水源的旅人。 弥拉德用手指托住她的下巴，把她那合不上的嘴巴合拢，又擦了擦从莉莉姆唇沿溢出的莹亮水线。 “好了，孩子。你的告解已经结束，此间之事也将隐匿在主神大人身后的阴影中。去吧，愿你平安。” 魔力的交融在逐渐深化，魔物的本能也在被激发。这间告解室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让魔物夫妇们互诉爱语而准备，因而感官的替代自然并不仅限于鞋履。 再在这间充斥着希奥利塔与他的魔力味道的小房间里待下去，弥拉德说不定能体会到自己把希奥利塔整只莉莉姆“包裹”起来的奇特体验。 于是整理好衣领，弥拉德站起身推开了告解室的门，再度见到阳光，他眯起眼睛。 拉开隔壁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果不其然是已经瘫成一团银白色软泥，倚靠在隔板前的希奥利塔。 她看到弥拉德推开门时，甚至都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水色迷蒙的双眼里满是茫然。 “弥拉德大人…您怎么在外面……不是应该在对面吗……” “结束了。要我等你一会儿吗？” 弥拉德瞟了眼装配在告解室外壁上的魔力量槽，还是空空荡荡……毕竟他们真的只是一个在告解一个在提问而已。 “我…我马上就好。” 希奥利塔的翅膀覆住了她的面庞，末端是爱心的长尾缠住了自己的小腿……她少有地在弥拉德面前表现出了羞怯。 弥拉德点点头，关上了她那边告解室的门。 等那扇明明很单薄但刻满了各类隔音魔法的木门再度打开，已经是将近十分钟后。 希奥利塔抿着唇，目光游移。没有真正的弥拉德大人的帮助，她终究填不满自己心底的沟壑。 但还是冷静了不少，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告解室里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抖搂出去大半。 会被怎样看待呢？在偶像面前说那种自以为是又一厢情愿的话…… 忐忑不安，她低着头不敢与弥拉德直视。 “你还曾经给剧场供过稿？” 某个重重的，又温柔的物体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是弥拉德大人的手。 不是斥责也不是嫌恶，弥拉德大人果然是最棒的！ “很多年前确实写过一点…对弥拉德大人您的一些事迹做了改编……您如果不喜欢我的改编的话，我可以让那几出戏停演的。” 这莉莉姆确实是深谙讨价还价的技巧，一上来就给出让步最多的选项，良好的认错态度让弥拉德想多说两句都得斟酌一下。 与希奥利塔结伴走在教堂的拱廊下，弥拉德说，“也没到那种地步……只是有些地方不太真实。” “戏剧化改编嘛…而且您的事迹实在是失传了太多太多，尤其是模糊不清的前半生。成为回生圣者之后的经历倒都有迹可查，不过也还是有不少空白的地方，比如仇塔之战到渊底魔龙之间的事…” 为自己辩解着，希奥利塔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宽阔背影，声音都跟着轻柔了起来，“而且您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呀……是看过我改编的剧目了吗？” “嗯…认识了一位朋友，他邀请我去魔导研究院那边做客。” 昨天在剧院里时认识了圆滚滚体型的克里特与他魁梧的米诺陶诺斯妻子，研究死灵魔法与死后复生的克里特自然不想错失这么好的机会，所以离开前他都忍不住多提几嘴有空一定要来看看。 “魔导研究院啊…那边…有些可惜，不怎么欢迎我呢…啊哈哈……” 希奥利塔露出了尴尬的笑容，看着就像是尿床的孩子疯玩一天回到家发现自己辛苦藏好的被褥被家里人翻了出来，还晾在了院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做了什么坏事，还是口无遮挡刺到别人了？”弥拉德一针见血。 那位恶魔修女形容希奥利塔的词确实没错，她既有孩童般的好奇与活力，会为了新奇的玩具兴奋不已，会为了喜爱的偶像耐住性子。但同样也继承了孩子们那不加修饰的直白。 孩童的天真往往伴随着无知的残忍，而对于希奥利塔，弥拉德有时甚至分不清她是真的无知还是只是利用了这种便利。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梢，“就是说了几句不怎么中听但是很真实的话，又不小心弄坏了几个研究员的花费了几年心血做出的发明…明明我很快就都全须全尾地复原了诶…” “就只有这些？”弥拉德挑眉。 数年时间研制的发明被莉莉姆一瞬间学会并且复刻，虽然很伤人但应该也不至于到“不欢迎”的地步。 “还有听说您把圣剑交与精灵后就一直没来得及取回，所以就委托他们制作为弥拉德大人您准备的武具……中途提的意见，稍微多了那么一丢丢吧？” “……提了多少意见？或者说，改了多少次版本？” 哈哈，原来是无良的委托方。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以希奥利塔的性格，给自己准备的东西怕不是要完美无缺才能让她点头通过。 而对一位莉莉姆来说的“完美无缺”… 弥拉德在心底也忍不住可怜起研究院的那些劳苦人。 “没数过诶…算算时间大概五十多年了吧？其实持续到前些日子，他们还在给我发样品来着。但是我还是不怎么满意！给弥拉德大人您使用的武器怎么能够有缺陷嘛！” “……自己做的话，更能显出你的心意不是吗？” “我主要把精力花在搜集材料上啦，而且我也很忙的，要满大陆跑收集弥拉德大人您的周边和传闻！明明设计图也是我给的…呜呜呜，是完不成我的要求的他们做的不够好！弥拉德大人怎么不帮我说话！我要生气了哦！” 在希奥利塔额头上弹个脑瓜崩，弥拉德斜眼盯着她，“跟着我去，顺便给费心费神的他们道个歉。” 第三十二章 无良委托方（中） 如果让弥拉德想象魔导研究院所在的建筑，他会用记忆中克雷泰亚的学院去填充未知的角落。 洁白的大理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宽广的广场被花坛与导水渠切割为几何图形，水流沿着沟渠安静流淌，映出天空与立柱。 回廊深远，学者们身披宽松的白袍，或独自倚柱沉思，或三五成群聚集在阶梯与平台之上，探讨魔物的弱点、魔法与哲学。 学院内的每个角落都有可能是他们思维交锋与言语辩论的战场…而罗根混迹其中如鱼得水，刚来都城的那几天人生地不熟，这位异界来客硬是凭借着绝好的口才与缜密的逻辑赢得了学者们的尊重，破例让外来者能参与到他们的研学之中。 奥菲则对这些兴趣索然。 她是天才的施法者，使用魔法几乎已经化作本能，那些学者引经据典的探讨在她看来无异于把呼吸分出好几十个步骤……也因此被她亲口认定为无聊透顶。 当然，真的站在弥拉德利亚的魔导研究院前时，弥拉德果断推翻了自己此前的猜想。 眼前的景象，远非克雷泰亚那种庄重典实的古典学院建筑可比。 “…他们为此开辟出了一个单独的异界？” 所谓的承载研究院职能的建筑并不存在，真正容纳学者和他们的研究的，是一处经由空间创生魔法扩展出的异界。 握住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学者雕像的手，就可以穿过门扉踏入这异界之中。 “欢迎来到弥拉德利亚魔导研究院，弥拉德大人…”希奥利塔有些心虚地躲到弥拉德身后，“我委托的是魔法开发部和魔导道具部…” 这处异界没有天空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墙壁，就连上下左右也难以分清。 巨大的石制雕塑静默地悬浮在空中，从立方体到棱柱等几何结构拼接的魔界艺术品，再到某位回生圣者的雕像…这些雕塑似乎就是不同的实验室与部门。 行事匆匆，身披白袍的学者们穿行在雕塑之间临时打开的通道与悬空的桥梁上，对周遭的环境习以为常。 偶有一两位在见到希奥利塔的时候面色变得铁青，从快步走变成小跑，像是在逃避某个童年的梦魇，闲言碎语很快就通过传讯魔法传播。 “我草，她来了！警报等级为希奥利塔…最高等级！”“去把那个东西准备好，这次必须是最后一次，我真他妈不想再改了！”“老公，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赫淮斯托斯大人在上啊……圣者也在？” “…看起来积怨深重。”弥拉德把希奥利塔拎到身前，“你真得给他们好好道个歉。” “呜……之后会的啦。弥拉德大人您的那位朋友是哪个部门的？…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吧？” 研究院魔法开发部死灵魔法科。 和死灵魔法给人的阴森印象完全相反，这里的空间给人以温暖的感觉…好像连灵魂也得到了温润的滋养。 就连布置也只不过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 “哦…你们来了。” 俄波拉耷拉着眼皮，对弥拉德与希奥利塔的到来见怪不怪。黑发金瞳的巴风特披着白袍，圆框的眼镜闪着白光。 “弥拉德大人您请坐！真是太巧了，我们刚刚还在和俄波拉大人探讨有关您的事……” 肥胖的克里特搬来座椅，其他几位陌生的研究员也跟着附和，讪笑着端来茶水和甜点，那热情的模样与其说是在招待贵客，倒不如是在害怕顶级的研究素材自己跑掉。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轻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垂涎欲滴的眼神有些失礼的研究员们挪开了目光。 “俄波拉老师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啦，明明是我和弥拉德大人的约会诶！”希奥利塔大声抗议，“难道说…！您用您的那个追踪魔法追踪我和弥拉德大人？！事到如今已经不能用跟踪狂来形容您了呀俄波拉老师！” “和这里的研究做个对接，验证一些猜想而已。”俄波拉望向弥拉德，她皱着眉，看上去颇有些心神不宁，“是关于你的，弥拉德。” “死而复生…是吧。” “对…你的回生很蹊跷。”俄波拉点头，“……会来到这里，说明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研究员们七嘴八舌，苏生之秘术确实不算罕见，但不借助赫尔大人的力量与加护，还能全须全尾地复活… “很难有这么完美的复活。”“简直是理想的研究对象！”“圣者大人您能现场演示一下吗？我们这里有纯净的魔力，应该可以保证您在一小时内复活……” “可能没有那么多的余裕了…我打算今天就登上白色荒原。” 弥拉德笑了笑，“就做个简短的身体检查吧？” “今天？您不是昨天才来弥拉德利亚吗？”克里特有些困惑，“我还以为您要在这里呆得更久一些…毕竟昨天您说是这个月内能让我们重新登上荒原。” “那就刚好啦！拿到新武具，弥拉德大人的战斗力肯定狂增陡增劲增…一定能弥补圣剑不在手边的缺憾的！”希奥利塔插嘴，很快陷入了深思，“不过死灵魔法确实也是个好主意，要不要临时更改一下设计稿呢…之前没往这边考虑过……” 克里特和研究员们瞪大双眼顿时摇头婉拒，说公主殿下您实在是费心了但是我们死灵魔法科是个小科室，更不太敢在回生圣者面前卖弄相关学识。这等重任您还是交给我们隔壁的同事们吧，在您五十年坚持不懈的锤炼下他们的抗压能力和开发能力无疑已经是整个魔界数一数二的存在，可不是我们这个清闲养老的科室能比的。 “简短的检查就简短检查吧。躺在床上去。”俄波拉指向一旁的床榻，让弥拉德仰面朝天躺倒。 自胸口处传来了些许的痒感，俄波拉的手爪探入了弥拉德的衣领之中，那些漆黑的绒毛蹭得着实有些痒。 “…果然如此。” 俄波拉垂敛眼帘…结果和她预想的一样。 “呜呜呜…一边故作深沉地发表看法，一边手法下流地抚摸弥拉德大人的胸肌，这种从容是我一辈子也赶不上的呀俄波拉老师！” 希奥利塔倒是死死盯着俄波拉的手爪不放，看那模样恨不得是立刻取而代之，“其实我也是深藏不露的死灵魔法专家哦，弥拉德大人您有没有考虑过让我也检查一下？穿上护士装也不是不行啦……” “我心里有数，你不需要担心。” 没有理会希奥利塔，弥拉德坐起身，让巴风特的手爪也随之滑出他的领口，“克里特，你们还需要检查哪些方面？一起来吧。” 第三十三章 无良委托方（下） 得到了回生圣者的研究数据还不用帮着公主殿下制作武器，死灵魔法科室内的气氛热闹得好似在过赫尔大人的教会举办的万圣节。 但俄波拉可没那么兴奋，给弥拉德做完检查，从死灵魔法科室走出她就一直板着个脸，希奥利塔去摆弄她肉嘟嘟的脸蛋，也只不过是轻轻甩开那作怪的手而非回嘴……让希奥利塔大受打击，直呼这年头就连老师也开始无视起学生了真是世风日下！ “公主殿下，还有俄波拉大人与圣者大人，这边请。” 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娇小魔女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敢向着那位传说中的公主殿下搭话。 她才刚到这里五年，和这位难缠的客户打交道还是第一次，却早已在诸多前辈口中听说了这位尊贵的魔王之女的要求有多繁杂， “根据您第13649次的修改建议，我们这次为圣者大人准备的武装在稳定性上实现了阶级性的飞跃，以及您提议的避人魔法常态化模块化使用的构想也有了从零到有的突破…” “唉呀…真是辛苦你们啦！希望这次能比第9635次的好一点…如果还是没办法符合我的预期的话，那就用第3991次时的设计吧。” “希奥利塔，” 弥拉德出声提醒，“记得道歉，还有补偿。” “呜噫呜噫呜噫…弥拉德大人的胳膊肘终于还是往外拐了…不过对不起啦，小魔女…还有为之奋战的大家…” 希奥利塔微微欠身，站直的时候，腮帮子却高高鼓起， “提了那么多改正的建议确实是很对不住他们啦……不过弥拉德大人您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了一点哦？我可不是那种拖欠工钱的坏客户！每年我都有提供很多很多资金来供应这里研究的！年度最佳研究的奖励都还是我提供的莉莉姆外套诶……” 俄波拉睨着眼，“……那不就是给的钱多没办法拒绝，但依旧黑心的坏客户吗？” 希奥利塔底气不足起来，“有…还是有区别的吧……” “区别不大。”弥拉德摇了摇头，他确实对那件武具产生了一些期待。 “总，总之…大家都在临时开辟的训练场内等着您亲自试用呢，圣者大人！” 魔女连忙打着圆场，“而且，公主殿下，大家其实没那么记恨您…毕竟您给的物资实在是太多了哦不对…是根据您的要求更改产品内容已经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课题，有不少新同事的第一件作品就是这件武具，现在已经演变成一种…一种类似于习俗的东西了！” 闻言希奥利塔立马做出得意的神情，靠着比俄波拉高上那么一些的优势在，俯视着后者。 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俄波拉眉头直跳，索性别过脸去。 临时开辟的训练场就在异界的深处，空间广阔，墙壁上闪烁着加固魔法的流光。 周围的观众席上座无虚席，本来大家都以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交货流程，已经有不少人在猜那位公主殿下这次会给出什么样的修改建议。但是听说这次有回生圣者本人在，那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那可是回生圣者！作为使用者，只要他能满意…这五十年的梦魇就能在这一朝结束了！ 所以哪怕是只跟着做过一两次的研究员也跟了过来，他们和那些动不动就被公主殿下打回修改过几百次境界的老资历相比心态差了许多，也依旧赶来凑个热闹。 场地中央，几位显然是负责人的魔女早已等候在此，她们的表情混合着疲惫，期待以及一丝听天由命的淡然。看到希奥利塔一行人进来，她们抬着手就当打了招呼。 在她们身前的展示台上，平放着一只线条流畅的臂甲。 臂甲呈现出一种纯洁无暇的银色，但在训练场上方非自然光源的照射下，表面折射出如魔界红月般的妖冶光晕。 弥拉德能感受得到，它并非由单一的金属铸造，而是用某种未知的材料与金属熔炼，最终浑然一体。 臂甲的表面饰有浮雕。 美杜莎与邪龙的狭长身躯自护腕开始沿着手臂的曲线向上攀升，构成她们身体曲线的是层层迭迭有如星轨的符文，蛇发女妖与喷吐死毒的魔龙的头颅最终在护肘处交汇，那里雕刻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娇小的人形。 持剑的勇者和银发红瞳的女孩互相依偎，共同对峙着面前的两大天灾。 为了显出女孩的红瞳，还特地嵌入了宝石…那暗暗流动的猩红微光与希奥利塔的瞳眸之色毫无差别。 “这是第13650号成品，公主殿下。”为首的魔女声音沙哑，“汇聚了研究院所有天才的心血，在兼容度与稳定性上做到了极限…功能太多了我就不必赘述…总之能生火能当锅能炒菜能生盾…它的名字是……” “奔赴彼此的爱之腕！”希奥利塔目光灼灼，脸上也绽放出灿烂笑容。 “……奔赴彼此的爱之腕。” 为首的魔女面色不改，在脑海中默默删掉了准备好的名字，把希奥利塔现场取的名字复述了一遍，神情波澜不惊，大有种你是老板你说啥都对的视死如归感，引得看台上的观众惊叹不已，13649次被退境界的院长竟恐怖如斯！这种极致的只为钱活的服务精神实在是太过强横，有不少个位数被退境界的研究员看向院长的眼神里都添上了些许崇拜与畏惧。 “你终于发展到开始编纂以自己为女主角的浪漫虚构冒险故事了吗？我以为那几部戏剧是极限了……难怪你和那些魅影聊得很来。” 俄波拉默默后退了半步，她有些庆幸当初好说歹说劝住了希奥利塔，没把自己的肖像刻在那两个魔王的下方当做某种奇异花边。 希奥利塔轻推弥拉德的后背，“哼哼…弥拉德大人快戴上试试！” …弥拉德对名字倒没什么所谓，那臂甲中蕴含的魔力量倒更令他好奇。 如果这臂甲有自我意识并且能动…说不定会比当初的龙之王储难缠。 第三十四章 实战训练（上） 弥拉德的指尖甫一接触到臂甲，那银光烁烁的甲胄就融成了流动的浮辉。 银辉从指腹开始蔓延向上，完美地与他右侧的臂膀融为一体，贴合肌肉的曲线，在伸展之时也不曾感到滞涩，好似崭新的肌肤。 完全着装之后那雕刻再度浮现，银发女孩宝石镶嵌的瞳眸闪烁。好似眨了眨眼睛。 “感觉如何，弥拉德大人？”希奥利塔拍起手来，“一开始的定位只是顶替圣剑的代用品…但想法越来越多，现在集成的功能可以说多如繁星啦！” “比如？”弥拉德握紧右拳，让臂甲中蕴含的魔力与自己的魔力大源交融。 他心有所感，伸出右手的中指。 一小簇粉紫色的火苗在指尖燃起，在他的微调之下变幻不同的模样。 和魔炎之烛台的火焰很近似，不发热，空有亮度的火…除了照明好像没别的用了。 “哦哦，这是我想要是弥拉德大人您如果要讲鬼故事的时候没有相应的气氛怎么办才好……才让研究院加上的功能！在这种模式下还可以激活我留在里面的特制闹鬼音效哦？”希奥利塔抚过银臂的某一处，那平滑的甲胄表面顿时起了波澜，没有意义的哀嚎从中传出。 “哇嗷！咕嗷——噫呜噫呜噫呜噫呜——” …… ……听起来完全就是希奥利塔本人在鬼叫。 而且她的嗓音条件实在是太过完美，就算是刻意拉长音调让声音变得尖细也没能叫出恐怖的气氛，反而像是初出茅庐的剧场明星在练习发声。 “如何让声音能毫不失真地留存在金属中实在是很费劲，我们找了很多种办法，但都被公主殿下一一否决…现在的方案借助了魔界合金的部分性质通过振动来发音…” 院长费力解释着……看起来她很想让弥拉德对手上这玩意儿感兴趣。 对他们的遭遇感到同情，弥拉德转换念头。 换一个。 于是他抖了抖手腕，将那火苗散去，让表面的波纹止息的同时调高了魔力的输出比率。 半是虚幻半是实物的光刃自臂甲前方形成，在弥拉德的细调下甚至还能改变其剑刃的长度与宽度……随着他意念的流转，剑刃在短匕与厚重如铁块的巨剑间切换自如。 由纯粹魔力构建的武装，和弥拉德的赝造圣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那个术式本身是以弥拉德对圣剑的想象与重建作为基底。 古式魔法是想象的艺术，弥拉德没办法想象圣剑变换成别的模样也就意味着他没办法构建出其他的武器类型，哪怕是能设想出剑身破碎的模样也不能更改其规格……这也是赝造圣具的局限所在。 现在这剑刃不管维持的难度还是能承纳的魔力容量都远远高于那虚假的造物……但从这一功能上来说，就足以证明希奥利塔所言的“圣剑的代用品”并非吹嘘。 “哇，有些怀念呢～这就是一开始我设想的功能……在破坏性和稳定性上做到极致后乆没怎么动过了！上次修改好像还是增加了幻觉魔法能改变光刃在旁人眼中的颜色…” “……确实不错。”弥拉德赞许道，“来实战吧。” “…想闪出七彩的虹光也是可以的哦弥拉德大人只要……诶？您刚才说了什么……？”希奥利塔呆愣片刻，“…可是我功能还没讲解完诶！” “对他来说只有历经实战才能做出判断，这也是最快的方法，” 俄波拉扶额，她看到了男人眼中还是点点火星的战意，在一团死灰中闷燃了那么久依旧炽热， “……而且公主殿下您灵机一动添加的功能绝大部分都无益于提升战斗力吧，继续讲解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哦…那俄波拉老师您来陪弥拉德大人打吧…” 希奥利塔已经掏出了留影水晶，看起来已经准备好把她敬爱的老师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凄惨模样好好记录下来… 俄波拉轻颤的腿肉在不经意间闯入了她的眼帘。巴风特那覆盖轻薄织物的肢体正以一种细微却没办法抑制的频率紧绷，放松，再紧绷……那是切实反映她心中所想的身体语言，就连她向来从容沉静的眼眸也失去了焦点。 唉呀，这种状态…可不是能好好当敌手的样子。 “不，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吧。弥拉德大人，您应该没意见吧？”希奥利塔收回水晶，看向弥拉德。 “我没意见。” 弥拉德没有拒绝，俄波拉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和没有战意又畏手畏脚的对手练习毫无意义。而且……他也很好奇这臂甲能在一位莉莉姆的面前发挥出何等的效果。 “您的心脏跃动十下之后，就正式开始。调整好呼吸哦，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坏笑着打了个响指，下一瞬训练场上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与弥拉德，深陷于记忆彷徨不语的俄波拉和其他的魔女们都被转移到了观众席上。 心脏十次的跃动不过短短数秒。 弥拉德与希奥利塔的身影同时消失。 看台之上的研究员们少说都是各自领域的天才魔法师，尽管长于理论在实战方面稍有欠缺，但并不代表他们对战斗一窍不通。 但哪怕是对这场实战训练的高速有所预料，都提前准备好了各自独门的观测魔法，将动态视力提高至数十倍亦或是改变自身的时间感知将一秒拉伸至漫长的观测周期……他们也还是没有一人能看清那位传说中的圣者与公主殿下是如何从原地消失不见的！ 那些精心准备的观测魔法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中也是如此地苍白无力。 增强动态视力者只能捕捉到几缕残留的光影，那调整了自身时间感知的研究员更是脸色发白，因为在他感知中的慢速世界里，那两道身影依然快得如同瞬移，这种认知上的矛盾几乎让他呕吐。 直到他们带起的，在这异界中本不应存在的微风拂过发丝，训练场上平坦的地面突然多了几道蛛网般蔓延的裂痕，研究员们才意识到场上的二人已然接战，在他们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过了不知道多少回合。 只有弥拉德自己本人才能切身体会到希奥利塔的极速，若是让他得知研究员们想象的极限，都只会笑着摇头说还要夸张数倍不止。 莉莉姆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道纯白的迅影，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尖锐鸣响。 她以手为刃，刺出的手刀朴实无华没有附加任何的魔法也不带敌意与杀意，却令弥拉德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得不将自己的感官也提升至极限，以便捕捉到来无影去无踪的银白之星，而后依靠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格挡与闪避，光刃与莉莉姆的手刀碰撞，迸发出的火花如星雨般洒落。 银白的臂甲吸收了绝大多数冲击力，然而互相的攻势抵牾之时弥拉德还是能感觉自己的手臂微微发麻。 他索性将更多的魔力灌输入臂甲之中，让制造出的光刃形态骤然改变，刃锋延长剑身收窄，化作一柄更为适合突刺的细剑，以更为精准更为迅捷的戳刺来应对希奥利塔那无处不在的攻势！ 但希奥利塔却不避不让，就在那璨金的光刃即将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希奥利塔右手两指并拢以分毫不差的精准夹住了锋刃！ 极速的攻防戛然而止。 训练场中肆掠的风压随之平息，经由无数次削弱才变为的吹拂在观众脸上的微风也没了动静。看台上的研究员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那两人突然停止在场地中央。 她选择从正面化解弥拉德的刺击。那两根看似纤细的手指，此刻却令剑刃无法再寸进半分。 光刃在她指尖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 “嗯哼，才刚带上爱之臂，就能有如此程度的表现，弥拉德大人不愧是弥拉德大人呢…但是还是没能发挥出爱之臂的全部实力……” 希奥利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从容。她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或许此刻也正为自己能站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以第一人称欣赏到偶像的攻势而兴奋不已。 “我知道。” 弥拉德的回复简短又平静。 对于极速者，要想击中他们确实无比困难。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慢下来，心甘情愿被我方的攻击命中！ “……嗯？” 希奥利塔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望向自己夹住光刃剑锋的双指，本应牢牢固锁在指缝中的光已经化作了更加流动更具有延展性的物体反过来将她的手掌包裹住… 不是她接住了弥拉德的攻势，是她被弥拉德的攻势所钳制住！ 连同空间也一同锚定，封锁了她借由转移魔法逃脱的可能！ 而更何况在这场实战训练中双方都有意地克制自己尽量少去使用魔法，让最单纯的力与力碰撞，让臂甲与手刃短兵相接… “从现在开始…放松对魔法的使用。” 弥拉德如此说着。 第三十五章 实战训练（下） 双方心照不宣不使用魔法的缘由有很多。 但放开手脚使用魔法的理由，有弥拉德的一句准许就足够。 希奥利塔微抬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足以倾覆此间异界的魔力含量在转瞬间完成了调度，如呼吸般自然。 下一瞬，猩红的魔力洪流淹没了她与弥拉德。 毫无死角也毫无躲闪的余地，因为周遭的一切都被纯粹的奔涌魔力冲刷！ 擎天的红之光柱从天而降将训练场完全覆盖，在场所有观瞻这场战斗的研究员都听到了隐约传来的，训练场外围防御魔法不堪重负的脆响。 于是俄波拉只好分出少许的魔力，让设计之初以旧日魔王为假想敌，能承受住它们全力一击的防御魔法再度加固，本来透明的法阵因为掺入了她的魔力而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没有任何技巧与美感可言，完全的魔力当量的压制与堆迭。 抛却了魔法形式的约束与限制，十岁的希奥利塔将古式魔法的“魔力射击”推演至极致，研制出来的就是曾被她自己称作“魔力轰击”的简单又粗暴的古式魔法。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与几位姐妹间开展的训练里都是用这一招作为开幕曲并且扬扬自得……直到遇到了俄波拉，在她的痛斥下才遗憾地放弃了这幼时研制的魔法，直到今天听到弥拉德说放开魔法使用限制时下意识使用的魔法还是她最开始常用的“魔力轰击”！ 这一魔法在现在的希奥利塔看来也是漏洞百出，譬如为了扩大范围而浪费了太多魔力，也譬如单纯的魔力洪流实际上能造成的冲击与破坏并没有同等魔力投入的其他魔法那么大…… “所以我才会说您当初很不成熟…不管是力量的运用还是人际关系的运营。” 俄波拉刚刚从回忆中回过神，打眼一看训练场，希奥利塔就在用被她怒斥过丑陋又莫名其妙的魔法轰击弥拉德，恍惚间俄波拉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桀骜不驯又顽劣的希奥利塔。 在她的指责下，那小妮子曾不服气地反问这样的魔法足够让绝大部分的敌人失去反抗的能力，能赢就是好魔法，又有什么问题？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来着…？ 俄波拉想了想，那日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渐渐以此刻心中的叹息重合，“声势浩大却又没集中在一点，以量取胜听起来非常美好实践起来就变成了粗糙的魔力加大加大再加大投入，对魔力运用的效率低到了极点甚至能说有一多半白白浪费…我真不知道这种刚学习魔法的幼童才会犯的错误为何会在您身上出现……” 更重要的是…… “简单的魔法也就意味着反制手段简单，靠魔力当量堆迭的魔法那对手也只需要用同等的魔力堆迭就足以反制并破解，若是再加入一些超越您野蛮思路的巧思……那劣势的就会是您了，公主殿下。” 或许是印证了俄波拉的告诫，在那猩红的光柱之中，一抹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魔力的浊流……不仅没有被吞没，反而愈发璀璨！ “别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我啦…弥拉德大人。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会犯些小错误的。比如笃信魔法不够强肯定是因为魔力投入得不够多之类的……我可是在很羞耻地给您展示我的黑历史哟？” 魔力轰击笼罩的训练场内。 希奥利塔依旧没有脱离弥拉德臂甲释放的光刃之锁的束缚，沐浴在自己的魔力之中，她有些尴尬地解释着，面色微微泛红， “总之我一激动下意识地就用出来了嘛……而且您也不是一点就通学会怎么应用爱之臂的另一个功能了吗？” “只是亲眼见证了你以前更不成熟的一面而感到新奇而已。” 失望。很不想承认。 在遭遇这种魔法的狂轰滥炸时，弥拉德的反应确实就是如此。 本以为身为莉莉姆的希奥利塔会展现出什么精妙绝伦的魔法运用，却不曾想自天上倾注而下的是这样粗暴的魔法。 弥拉德下意识地催动起身体内的魔力进行防御与破解，但臂甲的反应更快过于他。 澄金的光流从雕刻勇者的剑刃中迸发而出，宛若具备生命力一般遮挡在了他的头顶，将那一瞬间的魔法吸收而后折向他处！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弥拉德就醒悟过来这本应是铭刻在臂甲内，对抗瞬发高强度魔法的自动反射术式。 但不知为何面对持续释放的魔法例如魔力轰击时这术式也依旧顽强地发挥了作用，得到的结果就是眼下在他头顶闪烁个不停的澄金光流，让弥拉德整个人看起来头顶在不间断地发光，像是某种魔力接触不良的魔力路灯……希奥利塔已经绷不住笑出声了好几次。 弥拉德好不容易升起的战意因为这滑稽的一幕完全消散，也没了继续打下去的心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光刃化作的锁具也随之解除。 “总，总之弥拉德大人您能领悟爱之臂防御侧的能力就好！流光奉还和百貌之剑…这就是防御和进攻，爱之臂最核心的两个功能啦…再打下去我可就差不多要动真格的了，这里的异界撑不住的啦。” 魔力轰击的光柱顿时消散，弥拉德头顶一直闪烁的澄金光流终于有了歇息的余裕，它逃也似的缩回臂甲内。 论作用，这臂甲确实很不错。习惯一些的话说不定真能成为圣剑的代用品。 测试与磨合的目标已然达到，那就没了继续打下去的理由。虽然也很想见识一下希奥利塔动真格时的出力……但时机显然不是现在。 “…多谢了。” 哪怕希奥利塔是只莉莉姆，但能为他准备这样上心的礼物也实属不易，除开一句干瘪的谢谢，弥拉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这份厚礼。 “唔哦哦哦哦？弥拉德大人您居然向我道谢了……？！是为了爱之臂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还能不能贪心一点要点别的报酬比如又一个命令弥拉德大人您的机会之类的嘿嘿嘿……” “可以。和上次一样，不太过分就行。” 对于粉丝来说这种回馈就足够了吗？弥拉德不太清楚。但眼下他也想不到有什么别的回礼方式了。 “咕嘿嘿，那我想要弥拉德大人您抱着我睡一晚……不，不要这个，弥拉德大人您给我来一次全身按摩？也，也不是不行…” 看着兴奋起来开始畅想未来的希奥利塔，弥拉德在心中感叹果然她还只是个不太成熟的孩子，有与魔王之女相衬的实力却没那个心性，也不知是好是坏。 看台上的沉默仅仅持续了数秒，而后是雷鸣般的欢呼。 研究员们喜极而泣，就连平时脸上少有笑容的院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交货了！交货了！”“我就说圣者就是圣者吧，一次就过！弥拉德大人我敬爱您啊！”“老公，我今天又能回家吃饭了……”“你吗的，终于结束了…” 折磨了魔法开发部与魔导道具部长达半个世纪的委托终于在今日迎来结尾，希奥利塔目瞪口呆地看着研究员们把白袍扔向空中，庆祝的焰火四处乱飞，鬼哭狼嚎哀转久绝。 “难道我真的是个坏客户？可我还想继续委托他们打造别的东西的来着……” “我劝您最好还是别在这个时候去找他们。”俄波拉走下看台来到他们身旁，“有不少研究员想额外赠送你一些礼物，弥拉德。是感谢也是祝愿和祈祷……他们知道了你今天就要登上白色荒原。” “……替我好好谢谢他们吧。” “不，你还是自己来吧。”俄波拉让开通路，在她身后的研究员们一个接着一个跃下看台，迫不及待想和搬走压在心底的那块巨石的英雄握个手。 下午，白色荒原的崖壁之下。 千年以来未曾有过变化的灰白崖壁今日终于有了改变的前兆。 “弥拉德大人，公主殿下，还有俄波拉大人…祝你们一路顺风。” 来为他们送行的是石像鬼“献给忒亚诺”以及一些听闻了消息，自发赶来的弥拉德利亚的居民们，人群中有不少熟面孔。从主神教会的恶魔修女到克里特和他的妻子，还有其他从研究院赶来的研究员们… 弥拉德的决定太过突然，大部分的居民都还以为圣者昨天才刚到魔界，今日一定还在适应此处的环境，因而真正到场的人数不算太多，没有组成喧闹的人群，他们没有拉起横幅也没高喊口号，只是静静站在崖壁下，手上捧着些什么。 从作为粮食的面包到花环，甚至还有一些陈年佳酿……甚至还有自己制造的一些魔力护符，做工相当精致。 “加油啊，弥拉德大人。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带我们回到克雷泰亚。”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您想必才刚复活没多久…时间还很充裕，不要那么勉强自己，我们也都等得起…” “通往荒原上层的路径已经确认稳定，请务必小心。” 魔界旷野的风吹过城市，也将那满城的铃音带到了崖壁下。 他点了点头。 时隔千余年，再度踏上了故国。 第三十六章 白色荒原（上） 头顶展翼的飞鸟维持着生前的姿态在空中定格，振出的绒羽过了千余年依旧没有落地。 本应绿意盎然的草甸褪尽了所有色彩，化作无边无际的纯白雕塑，每一片草叶都保持着千年前摇曳的弧度。 千年过去，荒原之上残余的旧日魔王的魔力依旧浓郁，只不过现如今，又多出了一分奇妙的甜蜜混入其中。 白色荒原的本质就是被整体抬升的克雷泰亚王国，因而弥拉德一行登上崖壁时，实际所处的位置是克雷泰亚王国的边境线。 在万事万物皆被石化的国度连迈步都有些困难，空气也仿若被凝固阻碍着他们前进。 “哦…这里就是弥拉德大人的故国……” 希奥利塔双手搭在眉骨上，像个好奇的孩子四处张望，小嘴发出连连感叹，“哦豁…就算过了千余年这片土地的咒诅依旧未能被真正解除，概念性固化的能力果然就是很难一蹴而就地被改变呀…” “你之前居然从没登上过这里？” 弥拉德没有回头，他的视线穿透了近乎凝滞的空气，投望向都城所在的方向。“我以为你…游览过很多次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为了听清除开他们三人外的第四个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踏上荒原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那重新鼓动起来的微弱心跳，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幻想，而是确有其事，因为命运相连而互相传递的共感。 残破的蛇蜕环绕下……冰冷的魔王尸首因他的到来再度拥有了生命的迹象，弥拉德每靠近一步，那微弱却依旧鲜明的心跳就会加强一分。 “没有啦，倒是远距离看过几回…若没有您的指引和陪同，这里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又是一处往日的遗迹。有您在我才能知道曾经的英雄在这里行动的轨迹嘛。” “它已经活了过来，但离睁开眼还有段时间。”弥拉德轻声说。 “要直到弥拉德大人您站在它面前才能彻底苏醒吗？哇…联系紧密到我有些嫉妒咯…”希奥利塔嘟起嘴，“话说回来，俄波拉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就面色发青诶……” 正如希奥利塔所言，俄波拉的脸色在踏上荒原后就变得相当难看，眼角不自觉地抽动着，呼吸紊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我，我没事……只是有些……触景生情了。”俄波拉深吸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弥拉德终于回过头来，碧蓝的眸子扫过俄波拉的脸，又望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山岗，“这里离你死亡的山岗不算太远……回想起曾经的事了？” 她的唇颤抖了下，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直面往昔的血与泪时，那些哀嚎与惨叫又再度变得清晰可闻，仿佛她从来都没有从那片山岗上迈出过哪怕一步。 那些罪孽从未洗清，也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萦绕在这片荒原之上，等待着归人。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做好调整。既然做了赎罪的觉悟……就不要因为恐惧与愧疚丧失直面罪行的勇气。” 盯着俄波拉脖颈上环状的伤疤看了许久，弥拉德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或许轻微的窒息感与生命被把握在另一人手中的悬空感能减轻稍许被负罪噬咬心灵的痛苦，但那从来都只是浅薄又浮于表面的慰藉。 就和止痛药剂一般，过度使用也会成瘾。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俄波拉抚摸着自己的脖颈，试图放空自己的思绪。 女武神轻扇着翅膀，翾旋于荒原之上，魔王魔力难以影响到的天之极。 几个同心圆排布在她眼瞳中央，那是范围为克雷泰亚全境的观测魔法生效的标志。 在她的感知中，数十个活动的光点被一一标记，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复活在宫殿附近，因为连锁反应提前苏醒的美杜莎。 ……绝大部分？不对劲。 她向来冷静从容，就算队长给予自己的任务是全天候无休地对白色荒原进行监察也没有怨言。 小队的成员都知晓队长的夙愿，也甘心为她助一分力。 所以面对现如今和往日千篇一律的观测结果产生差异的情况，她第一时间就将目光对准了白色荒原临近魔界方向的边境。 因为在那里，出现了新的三个生命特征。 魔界那边的魔物？事到如今，终于要有动静了吗？但她们这边的布置基本上已经完成…就算是莉莉姆亲临也没办法讨到好处…… 她放大焦距，眼中同心圆随之调整。 链接潘忒勒基亚。启用博识之加护。 开始识别。 黑角白翼白尾的魔物，特征显著。判定为莉莉姆。排序未知，申请进行资料库比对…身份已经确认，确认为No.87，“希奥利塔”。极危个体。推荐应对方式为立即启动圣棺封印程序，以最快速度携带契约之勇者离开其视界，避免与其进行任何程度任何距离的接触…若有单位在非交战情况下于其魔界中暴露时间超过五秒则视为自愿堕天，不予归还。 羊角黑发金瞳的魔物，特征显著。判定为巴风特。所属萨巴斯教团未知，申请进行资料库比对…身份已经确认，散播癫狂之巴风特，“俄波拉”。高危个体。推荐应对方式为全员使用屏蔽心灵扰乱魔法，优先破坏其蹄下法阵。 金发碧眼的…人类？特征不显著，但依据魔力量，评估等级为极危…申请进行资料库比对… 她向来冷静从容。队员们有时都会笑称她为无血无泪的达格蕾，因为她平日里表现得和冰冷的机器没什么区别，对此达格蕾也不甚在意。 因为规章制度在那里就有它的道理，而且将身心都寄托给主神大人的她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情感，因为萌发爱欲与感情而自天界堕落者不知凡几，维持淡漠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意识到自己所见之物本质究竟是意味着什么的瞬间，就连她的额头上也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报，报告队长…” 第三十七章 白色荒原（下） “我们直接前往都城。按照预估，一两天左右就能抵达，路线我来规划。” 弥拉德看到希奥利塔伸出食指，对准天边的某个方向，嘴里还念叨着“咻咻咻”的拟音词， “有在听吗？” “嗯…有在听啦，刚刚在赶走某只好管闲事的小鸟而已。因为不知道都城确切的坐标，连转移魔法都不方便使用呢…弥拉德大人您愿意被我等级吸取一下，把记忆和知识都共享与我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到达哟？” 希奥利塔轻舔嘴唇，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那副姿态让弥拉德有些分不太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提议。 和平日里娇蛮小女孩一样做派的希奥利塔呆得久了，弥拉德都有些忘了莉莉姆本质上也只是更为强大的魅魔，魅魔该会的魔法她们自然也会，尤其是等级吸取这种标志性的魔法。 “会在中途浪费更多时间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想对你们这些魔物来说，等级吸取这种魔法生效的途径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先不考虑自愿被一只莉莉姆使用等级吸取魔法的安全性和可能性…从边境到都城的距离，赶赶路一两天就能到。但让希奥利塔来等级吸取的话，中间可能就要耗个四五天。这其中的差别弥拉德还不至于拎不清，“……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缓和一下气氛啦～弥拉德大人您应该也注意到了那股视线了吧…盯上魔王的人可不止我们哟？” 希奥利塔笑了起来，指尖轻点在弥拉德覆盖臂甲的右臂上，一只三角旗便从弥拉德的手背窜了出来，银白的旗杆落入了他的手中。 “铛铛铛铛…导游旗！” 从臂甲中传来希奥利塔的声音…还有她念出来的滑稽音效。 旗面上，Q版的金发勇者一脸严肃走在前方，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只身高矮了一大截却画风可爱的魔物，线条稚拙，色彩鲜明。 …这东西难道还是现画的？ “所以说迟了的话就会被别人抢先啦，我们赶快出发！弥拉德大人您当导游，山羊bba就当宠物，我今天就要开始在白色荒原上郊游啦！” “谁是宠物啊…”俄波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在这种近乎胡闹的氛围里，那些噩梦一般的情感也被冲淡了稍许，心中重压略微变轻，她也有机会多喘几口气。 … 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享受所谓轻松又愉快的郊游吗？ 她看向前方，希奥利塔蹦哒前行的身影在眼中跃动，弥拉德则翻来覆去地研究着手里的小旗子……他们都在等自己调整好状态。 “…走吧。”俄波拉挺直了背脊，迈步跟了上去…至少此刻，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唔哦…这边是白色的，那边是白色的，地上踩的也是白色的……有些看腻了！这样的场景在和弥拉德大人共处一室时才不会腻味呀！” 希奥利塔的热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在举目皆白的环境中冷却。 挥动着翅膀，她紧跟在弥拉德身后，用手牵了牵弥拉德的衣袖，“导游先生您倒是说词啊，再当闷葫芦，团员都要跑光啦！” “…没什么可说的。” 其实是有的。 他们现在正途径的山岗就是当初俄波拉的殒命之处。 巴风特是极其擅长蛊惑人心的魔物，在弥拉德的记忆里，就有信仰坚定的圣职者被巴风特以甜蜜的谎言诱骗，背叛了人类选择站到了魔物的一侧。 曾经的主神大人为了让教众拥有保卫自己的力量，赐予了圣职者们“越是虔诚越是清廉正直，也就拥有越发强大的神圣力量”的赐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弥拉德获赠的圣剑也即是这类赐福的显化，只要他的战意不熄，那把圣剑也会回馈给他更强的力量。 但尽管这样，还是有一位圣职者被巴风特蛊惑，这种赐福被这种精通魔法的魔物钻研学习……最终的成果就是性质翻转的赐福。 越是堕落亵渎，越是悖反道德，越是反抗教典的教义，邪恶的力量也就越是膨胀。 而为了扩展这种赐福，巴风特之祖选择诓骗人类女性，将堕落的力量分发……由此，萨巴斯教团得以成立。 这就是弥拉德记忆里萨巴斯教团的来龙去脉，这种融合了外道信仰与逆反人性的产物为何到了现代变成了……嗯，现在的这副模样，他始终是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殿下您难道想听故事吗？” 俄波拉没有选择骑乘魔女们常用的扫帚，而只是单纯地驱动魔力让自己以高速进行巡航，跟上希奥利塔与弥拉德。 她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周围掠过视界的一草一木都令她无比熟悉，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回这个地点，逼迫她直视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故事是有的…” 俄波拉以希冀的眼神望向弥拉德，后者略微思考后会意，掏出手镜…琪丝菲尔上次发讯息来是十分钟前，她拍了一大堆囚室内送来的食物和自己的穿着打扮，看那明媚的笑容心情应该是很不错。 弥拉德皱着眉头，动作有些生疏地用手指在手镜上书写下“很不错。现在正忙。如有事，晚上答复。”的短讯。 和琪丝菲尔几乎只是花了十分钟就彻底上手熟练运用不同，弥拉德到现在还是没熟练掌握映写魔镜的使用方法。根据偶尔琪丝菲尔发来的消息来看，他有时甚至会在晨跑和训练时误触镜面，给对方发去大量自己衣物内衬里的图画。 虽然他觉得这样很叨扰人，但琪丝菲尔却还是连回好几个简化版本的大拇指，而后她也开始学着自己时不时传来几张略显不雅的图画。 ……果然还是搞不太懂年轻女孩的想法。 避开探头探脑想要一窥镜面上内容的希奥利塔，弥拉德把手镜彻底关闭。 借由手镜传播讯息终归是不太正式。 如果俄波拉真下定决心将真相告知琪丝菲尔，那大概率也会是面对面，这样也能亲身领会，可能到来的琪丝菲尔的怒火。 “你确认自己没问题？” 弥拉德最后一次询问俄波拉，“这次我可不会再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让你调整了。” “没有问题…公主殿下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缠着我想知道当年的事，现在也正是个好机会。你叙述吧，缺漏的地方，我来补充。” 第三十八章 癫狂之巴风特 “给我穿衣服。” 淡如乳的清晨薄光透过窗格，弥散在女孩淡金色的发丝上，让那头本就华丽的柔顺发丝更显绚烂。 奥菲微眯着睡眼，张开嘴打了个又长又软的哈欠。 她丝毫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令被褥从她的肩膀上滑落，大片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锁骨还有下方被轻薄睡衣隐约勾勒出的起伏线条……就这么不讲道理地完全暴露在僵立在床前的男人眼中。 “……啊？” 弥拉德只感觉一股热血涌向头顶，自己的面颊和耳根好像要烧起来。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视线，目光仓皇地在地毯、窗格和天花板之间游移。 但无论转向哪里，视野的边缘总能捕捉到那一抹刺眼的白皙，蛮横侵占着他的感官。 “不是，你先自己把衣服穿上…不对…” 顶着奥菲那淡然的目光，倒是他反应如此之大变成了一种错误，“你自己不会穿衣吗？” 他本来是想提醒这位落难的公主殿下起床，参加巴风特的讨伐动员会，不要错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在杀我的那天早上，还经历过这种事？” 俄波拉面色古怪，小嘴微张。她看着陷入回忆的弥拉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着，“这种细枝末节之事，应该不用这么事靡巨细地说出来吧……” “你懂个什么啊山羊bba！” 希奥利塔立刻反驳， “在你还沉浸在过往之中的时候，我可是已经在兢兢业业地研究未来的对手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弥拉德大人，您继续说吧！” 她和善地笑着，搂住弥拉德的右臂，声音甜腻，尾音上扬，“别理这不懂风情的山羊bba！给我说说，您是怎么给那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大小姐穿上衣服的，嗯？每个步骤我都很感兴趣呢…是先脱的睡衣，对吧。弥拉德大人您的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哪里呢？感受到残留在衣物上的体温时您心里是什么想法呢……？” “嚯嚯，这还有经典恋爱喜剧剧情听的哦。” 罗根嬉笑着撞了撞弥拉德的肩膀，剑士的眼睛在休养一段时间过后就恢复了正常，现如今又是生龙活虎能到处乱跑。 忽视掉会议主持者帕特里斯主教那如炬的目光，罗根泰然自若和弥拉德低声说着闲话， “之后呢，嗯？你不会真那么木头，就把衣服扔她脸上让她自己穿了吧？我去，哥们你别这么不通人理啊…” “……我帮她穿好了衣服。” 弥拉德闷声应着，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互相绞紧。指尖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女孩臂弯处柔软的肌肤，以及那偏凉的，有如雾之大陆上等瓷器的体温。 这一切都与他们所处的庄重环境格格不入。 “认真听老爷子讲话，你们两个。现在说的事真的很重要。” 莱安无奈地用手指轻点弥拉德面前的桌面示意他们真的有些太过放肆。 作为克雷泰亚的三位勇者之一，刚结束维护航路的任务回到都城就听闻了魔王储君之战开始的消息，直到现在连觉都没怎么睡好过，那头他引以为傲的赤色发丝都有些干枯分叉。 “恋爱故事我们稍后再聊啦，我虽然也很好奇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弥拉德你有了什么奇遇，但是现在先听主教说话哦。” 他的搭档克洛伊…也就是三勇者的最后一位，此刻温柔地笑了笑，将蓝色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 两位前辈都如此提醒，自己和罗根确实太张扬了。 罗根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弥拉德也强迫自己将视野聚焦向前方。 奥菲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与他正面相对。此刻的她，与清晨那个自理能力薄弱的女孩判若两人。虽然她用的理由是仆役就该干仆役的工作……但从奥菲那睡衣都穿反的架势，这女孩可能是真的不会穿衣服。 于是弥拉德索性闭上眼帮她穿衣。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过天真，没有视觉的指引去帮别人穿衣……后果可想而知。 到最后弥拉德明白了如果剥夺视觉，其他感官会更加敏锐这一说法存在相当程度的可信度。 弥拉德不太会编发，所以奥菲淡金色的长发就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身着剪裁合体的白袍，神情专注。 淡薄的白色眼眸跟随着帕特里斯主教的每一个动作，聆听着他宣告的关于讨伐巴风特的详尽作战计划。那份专注，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综上所述，” 老爷子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重新安静下来的议事厅内，“目标个体……散播癫狂之巴风特，其名为俄波拉。被多方势力观测到与多位王储发生过战斗，主神大人也降下了神谕。总之，经由学院与主神教团联合正式确认，其为第七位出现的魔王储君。” 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相关的消息早已在高层流传，但帕特里克主教的确认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那种等级的魔物此刻居然就游荡在克雷泰亚的边境线上？ 有龙之王储那一只就已经够受的了。弥拉德带回的尸首被学院确认过，评价为若不是罗根能精准命中逆鳞，凭借着弥拉德的赐福特性和那龙之王储的伪王魔界，他们可能会互相争斗到谁也杀不了谁……直到抽干整个王国的魔力。 而现在又来一只？克雷泰亚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军事能力的小国，全靠着三位勇者才能撑到现在… 老爷子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其危险性已毋庸置疑。利用虚假金块，也就是报告中所提及的愚人之金诱发人心中的贪欲挑动内乱，仅是前奏。我们刚接到前线加急军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与会者的脸，加重了语气，“俄波拉于昨日黄昏，在比特山区劫持了一整支向边境要塞转运死刑犯的囚车队伍。” 弥拉德的眉头下意识皱紧。 “鉴于现如今魔物王储之战已经白热化，是否能阻止魔王的诞生又是个未知数…战争已经近在眼前。” 老爷子继续解释道，“国内各主要监狱羁押的重刑犯、政治犯，乃至于被判处死刑尚未来得及执行的死囚……都是非常不稳定的因素，继续留置境内风险极高。因此，国王下令，将这批囚犯转移至位于边境线后方的要塞，既可充当劳力，也能最大限度消除内部隐患。” 刻印在囚犯脖颈上的微型爆破魔法可以有效防止其哗变。但现在看来，负责押送的士兵可能还没来得及启动。 ……现如今，这群敌视国家的囚犯们大概率已经得到了巴风特赠予的愚人之金，癫狂的力量催发着他们踏上亵渎的道路。 老爷子指向身后的地图，在代表比特山区的位置重重一点， “在他们造成更大的破坏，整合为更强大的力量前…务必要将这支堕落的军队连同他们的首领魔物一同歼灭。” 第三十九章 集体转移 “坐标已校准完毕！确认无异物阻挡，纹路未被破坏！” “魔力第一次预注…预计三十分钟后可以进行第一次转移……请诸位做好战斗准备。” 作战会议已经结束。他们正站在学院前方的广场中央，学院的学者们紧皱眉头来回走动，正对地上的转移魔法阵做着最后的检查。 那只巴风特的癫狂军阵还未抵达要塞，也因此要塞内部刻印的转移魔法阵依旧可以顺畅运作，缓慢充盈起魔力的纹路散发着微光。哪怕是往日里学术上有所分歧的学者也难得一见地握手言和，共同往法阵中传输魔力确保运行无碍。私怨和大义孰轻孰重，接触魔物尸骸最多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愿主神庇佑你们…孩子们啊。我本来也是想跟着你们一起去的，但是被瑞利安那个老东西拦住了，诶……都过来，我给你们上个祝福吧。” 帕特里斯主教毫无忌讳地直呼国王的名讳，在场的众人都对此见怪不怪，任谁都知道他俩是穿一个裤子长大的童年玩伴，关系好到主教曾邀请国王陪他一起脱光上衣展示信仰主神又热衷于锤锻身体的好处。 ……当然，国王是反面教材。 “紧张吗？明明只是第二次和魔物战斗，就得面对俄波拉这样的王储。” 弥拉德刚领受完主教的力量之奇迹，看向低头站在帕特里斯主教面前的罗根。 身为勇者的弥拉德，其实并不太需要这种最多只能将力量提升至凡人极限的祝福，往日里战前给予自身这种祝福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但对于罗根这位尚未被主神拣选的异乡人来说，多一份力量就是多一份胜利的保障。 “说得好像我第一次面对的就不是王储一样…” 罗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涌起的力量，“嚯，这就是力量之奇迹？感觉我现在壮得能一拳打死一只米诺陶诺斯啊。” 抬起手，罗根检阅起手中的魔枪。 在上次狙击巨龙之后那把专为远距离射击准备的长筒枪就彻底报废。 当初委托矮人工匠打造的三把枪都被赋予了不同的用处，从短距离点射单颗弹丸到发射爆破魔法再到中距离狙击……现在手中所持的这把正是由短距离点射的魔枪改装而来。 毕竟就算得到了力量之奇迹罗根的战斗经验也还是压倒性地不足，若非灰白发的剑士强烈要求外加上次巨龙的征讨确实有对方的作用，弥拉德也不会想带着对方上战场。 印刻灭魔咒文的子弹前些天他和罗根加班加点又赶制出了一颗，而罗根的任务就是游走在战场边缘寻找合适的狙击时机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把这枚子弹打入那只巴风特的脑子。 弥拉德能见到罗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对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 实际上…连弥拉德自己也不太明白，这位在海岸边被他捡回来的故友强烈要求上阵的理由。 “你不去的话，也没人会责怪你的。” 罗根闻言，缓缓抬起手，将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灰白碎发掀到脑后，咧嘴笑了起来， “因为我是异乡人，没有保家卫国的责任。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赶赴战场，自己则呆在安全的大后方，喝着小酒啃着面包，安慰自己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哥们，你和我呆了这么久还弄不懂我是怎样的人啊。我也很想念我老家的食物家人和文娱产业，还有我还没来得及参加的考试…唉思念这个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总之我觉得你们这儿也挺帅的，有英雄有史诗有神明，还有魔法，精灵和他妈的魔王。而且如果我真回不去…那这儿就是我的第二家乡了不是吗？” “那么为自己的家乡而战，又有什么不对？” “小罗根说得没错哟…其实大家早就把你当做家人了，所以勇敢的小罗根哟快快拿起的魔枪去创造又一个奇迹吧～” 海蓝齐肩短发的克洛伊从罗根背后闷不做声靠近，无声无息的步伐像只空游无所依的水母。她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弥拉德不要提醒罗根，一开口就吓得罗根抱紧了手中魔枪，捂住自己的胸口， “呱！别吓我啊！” “开个玩笑啦…其实我也不怎么赞成小罗根你参战的，因为小罗根的胆子实在是太小啦，被人从后面搭话都会吓一跳对不对？但是莱安却说可以让你试试呢…” “都自己请缨上阵了，那就说明有了这个决心，我相信罗根不会是临时起意。而且都快上战场了还在聊这个……弥拉德，你倒是多相信相信你带回来的朋友啊。” 莱安穿着一身角斗士的战铠，与其说是铠甲，不如说是杀戮与荣耀的象征物。粗糙的皮革与暗沉的铜片其实只护住了胸腹要害，而腋下与脖颈这种在战场上足以一击致命的部位，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但男人却丝毫不以为意。 “互相信任，互相配合，把后背交与对方，这才是好战友嘛！” “……我知道。” 确实不该在战前还质疑罗根的心意。 弥拉德用饱含歉意的眼神看向挚友，得到的是一个同样饱含歉意的中指。 “不要小看了高三生的脑子啊弥拉德！计算弹速和下坠这种事简简单单啦，接下来只要扣动扳机，保证百发百中就可以了！” “你说这些我听不懂的。” “唉……到时候小罗根你如果遇到危险了一定要头也不回地逃跑哦。波塞冬大人和主神大人都会祝福你的。” 克洛伊轻阖上眼，比起罗根她其实更加在意那位在会议上就一言不发的公主小姐。 而现在那位据称名字是奥菲的女孩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规规矩矩挺直腰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眼神空空荡荡，完全读不出她的想法，像个冰冷却美丽的雕塑。 ……应该没问题的吧。 “小弥拉德…？你能稍微多关照一些那个女孩吗？我总感觉她有点太孤单了…如果有你照拂的话，应该能让她稍微暖和一点吧？” “嗯…啊？” 弥拉德浑身一颤，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今天晨间的香艳景色，他面色红得通透，咳嗽几声连声说自己其实一直有在关照奥菲。 “啧啧啧…” 罗根笑得奸诈，“……奉旨泡妞哦。” “我都说了你说这些我听不懂的…” 微光在地上烙印的转移魔法纹路上流转，最终整个法阵轰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其亮度已经达到了完全无法忽视的地步。 “魔力充能完成，转移已就绪。” 第四十章 癫金狂宴幻剧 金！金！金！ 癫狂的笑声回荡在山岗之间。 赤足的囚徒们勾肩搭背，衣衫褴褛也不妨碍他们放声大笑。 枪尖挑着斩下的卫兵头颅，血液沿着铜杆滑落，濡湿了卫兵前同僚的虎口。 背叛者与囚徒结成的行军队伍歪歪扭扭，身上都涂抹着金黄的粉末。其中身强力壮者高抬着轿子，身披黑毛头顶羊角的山羊魔物端坐于轿上，每行进一段距离，魔物就挥开臂膀，让纯粹又华美的金粒洒落。 于是贪欲渐生之人欢笑着把剑刃刺入同行之人的皮肉，自己看中的钱物怎么能让他人得手？迸发而出的却也不是腥臭的血液，而是更多，更多，亮闪闪又黄澄澄的黄金之血！ 金！金！金！ 被利刃刺入胸腹或是脖颈的囚徒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笑得更加疯狂，夺过同伙的刀刃扩大自己的伤口，让那代表富贵与力量的金属液倾泻而出！ ……那明明已经是致命伤。但手捧黄金之人却浑然不觉，尽管头颅与躯干仅剩一层皮肤链接，尽管胃肠都已流泻而出，尽管肺叶如翼般展开，尽管璨金的大脑被旁人抓取。 只要有了黄金，只要有了黄金……就有了财富，就有了力量！ 原本只能算作转瞬即逝的念头的心之罅隙被趁虚而入，然后塞入虚假的黄金。自此，狭窄的罅隙就化作了永远也没办法被填满的深渊。 “这啥啊这是…少林一零八金罗汉游行？一个个怎么都成小金人了？” 罗根站在离行军队伍数百米远外的高处，看着那骇人的行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就是那只巴风特的力量？把人镀个金？估摸着有点不死性或者能力增强什么的吧…？” “它选择的亵渎人性之道即是贪婪。贪欲本也是人常见的欲望，但常理来说都能被克制住。现如今在它的能力下，那欲望被无限地扩大，人性被魔性完全压制…悖反的赐福就此成型。” 弥拉德慢慢说着，眼中不带任何慈悲，“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只是被贪欲填充起来的皮囊，下手的时候不要顾虑太多。” “如要打断行军，需要破坏它蹄下的法阵，那是它赠予徒众力量的源泉，” 奥菲眯起眼睛，指向巴风特座下，散发着金光的法阵，“但对它本身的实力并无影响，仅从效率考虑，我的建议是优先斩杀那只巴风特。” “哦…要顶着囚徒们的攻击去击杀巴风特吗？有一试的价值呢。小奥菲原来是会提出这种意见的人哇…我记下咯？”克洛伊轻声说。 “我不小。”奥菲却偏过脑袋来，一字一顿。 “那就大奥菲咯～总之…我会尝试束缚住那些堕落的囚徒们，奥菲，弥拉德和莱安，你们去击杀巴风特，罗根留在这里等待机会狙击……应该没问题吧？” 克洛伊简单下了决策。 在罗根和奥菲到来之前作战计划向来都是克洛伊提出。 对于他们而言详尽的作战指示反而是种拖累，指挥者也不可能考虑到战时的任何风吹草动……因而给出大方向剩下的交给伙伴们自由发挥就是最完美的计划。 “我没意见，你们注意安全。”莱安解下缠在斧刃上的粗布，赤红的头发随风飘扬。 计划已定。 队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的律动。 “开始吧。”弥拉德率先打破了缄默。 下一刻，罗根的身旁扬起几道烟尘，四人已经靠着自己的方式杀入了敌阵之中！ 被岩甲、水流护盾还有一层薄薄赤色气流环绕的罗根眨巴着眼，嘴角上扬。 “这群家伙是真怕我出事啊…” 克洛伊与莱安，实际上并非是主神的勇者。 完全透明的力量碾过山谷，走在最前端的囚徒尚未做出反应整个人就被巨力压扁，金水四溅。 饶是如此，他身后的那些囚徒也没有表现出恐惧与退让，反而争先恐后手脚并用地想要挤入前方，哪怕自己的头颅被陡增的压力压碎，残缺不堪的身体也依旧跪伏在地上用手掌搜刮黄金液。 “…果然没救了呀。” 海蓝色的发丝如在水中那般四处飘扬，克洛伊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怜悯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亮起的通透浅蓝光辉，宛若盛夏之时的浅海。 无形的啸流。 身为海神的勇者方得以使用，呼唤肉眼无从可见的海啸席卷而过，身处其中的个体不仅会被巨力冲散，还会体会到深海之中能将金属碾压成团的极高水压。 仅此一击她就将队伍前列的百位囚徒与叛变的卫兵挤压成了金色的浆液，但哪怕是变为纯金的流体，他们也依旧挣扎着挥舞不定型的躯体想要将自己周围的其他金色的流体吞入自己的腹中。 “这些可怜的家伙…总感觉解除魔法之后会变得很恶心。” 莱安踏着无形的波浪而行，岩爪为他拂去囚徒们投掷而来的长枪，他的目标正是端坐于行军队伍正中的巴风特！ 魔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门齿。 它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那些被困于洋流中的金色流体“人类”就挣脱了深海极压的束缚，聚拢靠近，融合成偌大无比的黄金液团！那副不定型的扭曲姿态让目睹它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想到了史莱姆……但它根本就不是那种低级的魔物，而是由百人的液化躯体堆砌而成的黄金尸山！ 巴风特缓缓抬起蹄足，踏在了身下的金色法阵之上。 “伪王魔界癫金狂宴幻剧（Devildom of the ed Crown· Feast of Golden Lunacy）！” 刹那间，世界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并非是龙之王储那般，被灼狱的焦红蛮横地霸占，吞吃，染上自己的颜色。 天空，大地，山岗，树木…在瞬间被镀上了一层虚假而华美的黄金光泽……除了那高悬于乌云之中的血月！ 克洛伊无形的海啸在这片魔界展开的瞬间便被同化，化作了流淌着金色光斑的粘稠液体。 在陆地上她能发挥的实力本就有限，而巴风特的能力更是将“无形之水”的概念暂时替换为了“黄金”！ “嚯…这就是弥拉德你提过的伪王魔界？” 莱安发出雄浑的战吼，身上肌肉霎时膨胀鼓起，随手抓住身旁嘶吼着扑过来的囚徒的脑袋，砸向轿上睥睨一切的巴风特。 尚未触及到轿子上的漆黑之兽，囚徒就融作了流液，汇入了脚下那片黄金的海洋。 “……有点麻烦。” “嗯，小心行事。” 弥拉德下意识链接地脉，试图使用塑岩魔法。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被点石成金的虚假大地…彻底拒绝了他的呼唤，那份与土元素之间的亲切感也随之被完全隔绝！ 在这片满是虚假黄金的国度中，塑岩魔法被封印了。 他看端坐于轿上，君王般俯瞰他们的巴风特。 弥拉德高举无名无败之剑。 下一秒，圣剑光辉璀璨，光柱冲天而起，强行破开了那呼啸而来的黄金浪潮。 看来…他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圣剑了。 第四十一章 婪兽怨望剑光璀璨 圣剑斩出的剑光如同撕裂黑夜的第一缕晨曦，悍然破开了狂卷的金潮，然而，这足以劈斩开山峦的一击，却在距离巴风特仅有数尺之遥的地方停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遏止。 坐在轿上的魔物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蔑地抬起爪子，对那剑光轻轻一点。 ……点石成金！ 那由纯粹魔力构筑，神圣而耀眼的剑光竟迅速劣化，蜕化，腐化！它的光芒堕为了华而不实、独属于愚人金的黄澄澄的色泽。 巴风特再度一抬爪子，虚伪的光辉就如脆弱的瓷器，“咔嚓”一声，破碎成漫天金粉，散落一地。 在这片领域中，万事万物皆可化作虚伪之金，连同纯粹的魔力也不例外！ 绝不能让它触碰到自己的身躯。 三位勇者同时在心中确定了这一规则。有勇者之赐福在被巴风特触碰虽然不会直接凝作金像，但想必也不会好受。 就在巴风特玩弄般化解了弥拉德攻击的同一瞬间，冰冷的杀意在它身后骤然爆发！ “血养咒棘王冠。” 奥菲的身影鬼魅般闪至巴风特的后方。 尚未被伪王魔界完全同化，属于她自身的鲜红血液，正从她脖颈那道新鲜的骇人切面中喷涌而出！那猩红的液体非但没有坠落滴入汹涌的黄金之海，反而如拥有生命一般逆流而上，往她的头顶汇聚编织，结成了血色的荆棘之冠。 那链接奥菲脖颈与头颅的血线恰似绞首之时套在死刑犯头上的麻绳。王冠成型的瞬间，巴风特那被黑色毛皮覆盖的脖颈上，仿佛被套上了一道无形的绞索，并在以极快的速度收紧。 巴风特终于有所行动，它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用利爪抓挠着自己的脖颈，留下了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却没办法触及到那诅咒的力量。 “滑稽的咒法！” 它被这威胁激怒，猛地扭转身躯，挥舞手中的长杖打向浮在空中的奥菲，这一旦被击中就算是勇者也非死即残的攻击被奥菲险之又险地躲过，杖尖仅仅只是擦过了她的衣角，带起的劲风让她苍白的脸颊上都出现了一道血痕。 由百人的身躯融合而成的黄金史莱姆蠕动着挡在了弥拉德与莱安的面前，没有固定形态的巨物表面波动着，无数张因贪婪而扭曲的残破人脸在它波动的表面浮现又沉没，发出无声的狂笑。 “洋流之母，风暴与海兽的女主人…寰宇浩海之女神啊，我在此向您祈求，让这些迷途的灵魂踏上归乡之路！” 既是勇者也是祭司，克洛伊的祈求在任何时间都会有海神的回应，在平日里她倚靠着这点保障航线的畅通…现在则让徘徊在婪欲之中的失路者找到回家的路！ 海蓝色的光带没有受到那点石成金的影响，径直渗入黄金史莱姆的体内，无数只挥舞鞭笞的黄金触手骤然凝滞，被束缚在这团金属泥潭中的灵魂搭上了光带，自劣化为黄金的躯体中脱离。而后，那庞巨的躯体轰然溃散，无主的金液融入地面上的浪涛。 ……巴风特这种等阶的魔物会不会窒息而亡，弥拉德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现在正是奥菲以近乎自残的方式，与克洛伊祈求赐福，为他们创造而出的最好进攻时机。 “这样放血，不要命了？……好吧，我知道弥拉德你为什么要亲自照看她了。” 莱安嘴上念叨着，身体上的行动却从未止歇。裹挟着赤红战意气流的巨斧以无匹的气势砸向山羊脚底的法阵！如果能直接破坏掉这赐予信众力量的法阵，虽然对其本身没有任何影响，却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敌方的攻势，周围不断投掷长枪，又或者是想扑过来撕咬他们的囚徒也可以安息！ 然而巴风特虽被“棘王冠”束缚，脖颈上的血痕已经开始渗出血液汇聚在它的头顶，但魔物的反应力依旧快得惊人，它的一只后蹄向前蹬出，精准无比地踢在了莱安的斧柄之上。 “铛——！” 一声巨响，那被战神赐福过的斧刃因为巴风特的踢击而偏转了方向，最终只是砸在了轿子上，轰成了一摊闪着金光，完全看不出原样的渣滓。 但，这就足够了。 轿子被毁掉，没了依托的黄金法阵只能孑然悬浮在空中，现如今它的脆弱程度只需要一击就可以打破。 圣剑再度斩向巴风特！这次是剑光的连发，一道会被凝在半空那就多来几道！接连不断的攻击总会有疲于应对之时，破绽也就因此产生。 与此同时克洛伊的攻势也重新集结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奥菲那堪称惊悚的咒法带给了她稍许想法，此刻她的眼眸彻底化为了深邃的蔚蓝。 连“水”都只能变为“愚人金”的妄想国度，唯有一样可以流动之物得以维持短暂的模样不被劣化……那就是血液！ 鳞片状的伤痕自她手臂上片片开裂，流出的血液聚作尖梭，呼啸着刺入巴风特的眼眸！ 巴风特口中念诵拗口的咒文，半透明的膜壁在它面前生成…在弥拉德的剑光连发下居然支撑了整整半秒！也足够它反应过来偏头躲过血之尖梭的急袭，尽管那些血梭迅速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调整方向飞回，刺入它的背脊，但总归比暂时丢失视野被剑光斩作肉块要好得多。 它忍耐着头脑与脖颈处传来的刺入灵魂深处的剧痛，将自己的手臂也一同变作虚伪的黄金，硬生生地接下了那几道破开膜壁的剑光。 黄金构成的手臂上，伤口在眨眼间合拢。它刚想开口嘲弄，就看到更多的璀璨剑光朝自己飞来……还有他妈的血梭和斧刃！ “勿要抗拒！贪婪何罪之有？” 与领域内的囚徒交换位置，看着那脸上洋溢着狂喜的囚徒被毫不留情的攻击碾成爆裂的金浆，就算是巴风特也忍不住感叹一声他妈的没听说过有四个同级别的存在来围殴自己，真不讲武德！ “我赐予这些可怜人的，正是被压抑的神圣的饥渴！他们本应拥有自由，却被限于囹圄之中！本应拥有整片的麦田与果园，他们却满足于俯身捡起的一粒麦子和果实！卑劣的神让你们节制，但索取才是解放！这黄金国度，才是你们应许的真正天国！” “……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弥拉德叹了口气，高举圣剑，已经是数不清多少次的灿然光柱破开乌云。 第四十二章 虚金灿妙心剧 魔物的谗言妄语，没有仔细思考的必要。 就算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改不了囚徒与卫兵因它而死的事实…所有行为的基底就是为了更加高效地杀死人类，这就是魔物的本性。 巴风特是真的想传播那些思想吗？ 不。 只是单纯因为人类最懂如何杀死同类，蛊惑人类去互相残杀最有效率而已。 弥拉德面无表情，上一道剑光尚未命中下一道便已经积势完毕。 如此放肆地挥斩圣剑，将体内的魔力泄洪般击出对他来说也是少有的体验，寻常的上级魔物早就在这堪称疯狂的攻势中泯灭，哪怕是龙之王储那样的敌人也是靠着那只要有魔力、不被命中逆鳞就能维持不死的伪王魔界硬抗，而眼前的巴风特却存活了整整三秒。 巴风特将黄金的法阵纳入自己的胸膛，再度与茫然狂喜着的囚徒交换位置，躲过了在黄金海洋上犁出一道道深壑的剑光，有如分海奇迹的不断再演。 余光中，它能看到海蓝的光带在癫狂军阵中穿梭，每经过一处，那些忙于互相抢夺黄金或是拖着残肢断臂试图袭击这些勇者的囚徒便如浪潮来临时的沙堡一般溃散。 留给巴风特的反应时间只有几十分之一秒，稍有迟疑，就会被血梭、斧刃与剑光打成一摊烂泥。 “为枷锁所束缚，你们这些生命是何等的不自由！抬头看看吧……那璀璨夺目的黄金，正是你们这些人类终其一生寻得的终极！” 巴风特嘶叫着，刻出一口污血。棘王冠的咒诅已经开始向它体内蔓延，不断以它自身的魔力为养料自我增殖…若是在以往它倒可以找出空隙解除这诅咒……但现在这四个家伙单拎出来让它来打都毫无疑问是一场恶战，现如今却配合默契得围攻自己…没在一瞬间暴毙都是它身法精妙临时发挥完美！在他们围攻下根本就没时机解咒！ 再耗下去，死的无疑是它自己。 “婪欲大权虚金灿妙心剧（Dominion of Greed· Mirage of Golden Hypocrisy）！” 温暖的光芒从它胸膛之中辐散至全场。那光芒虽然能让人感受到暖意，但被它照射到的弥拉德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态，背后的寒毛惊悚倒竖！ 眼前的景色皆被无垠的昏黄色光芒占据。 凭借着磨砺出的本能，弥拉德最后朝巴风特所在的方向斩出一剑。 剑光，没入了虚无。 最后…… “弥拉德，你怎么了？” 奥菲轻抚他的背脊，那张总是冰雪般冷漠的小脸上，此刻竟显露出一丝关切。 她贴靠过来，用微凉的体温缓解着弥拉德体表的燥热，柔嫩的大腿内侧夹住弥拉德因常年握剑而满是老茧、粗糙的大手……这是她和弥拉德结婚数年来，慢慢养成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安抚方式。 “…？” 弥拉德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从淤泥中被硬生生地拽出，他茫然地眨眨眼睛，挥舞圣剑斩出剑光的感受还残余在指尖，眼前的景象却并非那被虚假黄金填满的山岗。 “我…我做了个梦…不，不对…” 他声音嘶哑，满是困惑，“克洛伊和莱安在哪？罗根呢？那只巴风特…？” “巴风特讨伐战…？” 奥菲稍微歪了歪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们一同将其战胜，你亲手斩下它的头颅。在后续几个月里，大家又联手消灭了其他王储，顺利阻止了魔王的降临。从那以后，世界就一直，一直…和平到了现在。最终，在那场最盛大的庆功宴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求婚。” 求婚？ 他？向奥菲？ 弥拉德承认自己心底那片有些荒芜的角落，确实为奥菲留了一小片柔软的土地。 这份懵懂的情愫，来得稀里糊涂又细碎。 等到弥拉德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和奥菲相识的数月里习惯了装作不经意，在人群中寻找奥菲的身影，看看那女孩在做什么，有没有因为不熟悉生活常识而把一些很简单的事搞砸。 她总活得像只迷路的幼兽，却又秉持着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般的骄傲，不愿意向他以外的人低头。 没办法抛下她不管。 …他向来对这种人束手无策。 源于责任心的嫩芽暗自生长，又被少年人对男女之事的好奇浇灌。 直到那天清晨时分，弥拉德亲眼见识到那初雪般洁白无瑕的躯体，以及她张开手臂、用淡漠的表情等待他为自己穿上衣着的沉静，弥拉德才惊觉，心底的那棵芽苗，已经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模样了。 “我…你…结婚？” 他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剑柄，却发现往日里形影不离的圣剑此刻不在自己身旁，“不是……我的剑呢？” “梦到了以前的事了？” 奥菲捧起他的双颊，让他与自己对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都结束了，弥拉德。人与魔的战争，在你的手中已经彻底终结，不会再有对人类抱有恶意的魔王诞生了，你早就不用那么提心吊胆，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了。” 那双往日里如同被永冬冰封的瞳眸，眼下却如初春消融的湖水，清澈又温柔，从中倒映出弥拉德现如今的模样。 …面部线条硬朗了稍许也成熟了不少，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而且今天，你不是约好了要和远方而来的剑客对练吗？” 奥菲轻叹了口气， “你就是把太多的时间都花在了这种无聊的决斗上。天天把我一个人晾在家里，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看中你，会答应你那笨拙的求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目光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从好久以前我就想着要一个孩子……可你这样，我都不怎么放心。” 和强者的决斗？孩子？ 是，他曾经是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世界真的迎来了和平，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勇者。 他确实想过，要去周游世界，挑战各地的至强者…然后，等到老了，就找到一个愿意接纳自己，能够互相托付真心的姑娘，两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而现在那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已经被实现，无比真实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的奥菲，与噩梦里那个冰冷的公主殿下有些出入，但……这说不定这正是她卸下所有防备和重担之后，在他面前才会展露的真正模样？ 这几年来和奥菲相处的记忆慢慢自心间涌现。从盛大庆功宴上的告白，再到双方都青涩得要死忙活了好几个小时的第一次，再到日常生活中的争吵又和好…… 这些记忆，是自己曾经度过的一点一滴，怎么能够忘记？ ……和那只巴风特交战，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不经意间梦到了从前？ 弥拉德紧皱眉头，哪怕脑海里这几年的记忆如此清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还是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做了什么事？”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们的初遇不算美妙，那时我刚从故国逃出来，匆匆找到了几本破旧的法典就孤苦伶仃的来到克雷泰亚，结果一来就被小偷盯上……我当时，下意识地斩断了那小偷的手。” 奥菲回忆了一阵，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当时的我确实太过鲁莽，还不知道如何变通，也幸亏如此才让我遇到了你，带着我接触到了真正的生活。” 刨除掉多余的，被情感美化的修饰，对事件本身的描述没有问题……面前身为妻子的奥菲表现出的神态不似作假——难道方才自己的反应，真的只是从噩梦中惊醒？ 还是说，这是依托自己记忆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认知，精心制造的幻觉？ 残存的荒谬感迫使弥拉德拿开奥菲捧上自己脸颊的双手，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念诵魔法，聚岩为刃，在奥菲写满惊讶的眼神中，刺向自己的大腿！ 鲜血如注。足以让常人昏厥过去的疼痛，如实地反映进了弥拉德的脑海。 有实感。而且，幻觉没有因为疼痛而解除。 “弥拉德？！为什么突然自残？你又不是血养咒的使用者，伤口会自己复原……” 掀开被鲜血染红的被褥，奥菲摁住弥拉德的大腿，急切的释放着恢复之奇迹，让那狰狞的伤口缓缓愈合。 “…我出去走走。”感受着身旁女孩肌肤的腻滑温凉，还有那份关心，弥拉德只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 新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奇痒，他忍不住想动手去挠，手还没真碰到，就被奥菲在半空中擒获，后者面无表情，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要挠…我陪你一起出去。” “为什么？” “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发奇想，跑去做别的傻事？” 奥菲张开手臂，向着弥拉德袒露出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你的伤已经好了……来帮我穿衣。” 颤抖着手帮奥菲穿好衣物，弥拉德从这栋乡间房屋里走出，淡金长发的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刻警惕着他会不会再做出什么特异的举动。 乡间的小道上，欢笑着的孩子们互相追逐，打闹，代表着饥饿的蜡黄从他们脸上消失，每个孩子甚至都穿着最好的衣服。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麦田里，装载自动运行符文的魔像正在帮忙收割，农夫们见他走来，纷纷散漫地打起招呼，又回过头彼此交流着今年的收成。 “哟，这不是弥拉德吗？”令人耳熟的招呼声。 是罗根，灰白色头发的剑士正打着哈欠从树荫下站起身，慢慢走来。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友人，弥拉德定睛望去，果然还是那熟悉的不着调式的腔调，散漫但经过训练后已经略有样式的动作…… ……原来如此。 ……这样啊。 弥拉德转身，迎着身后正歪着头，在用眼神询问着“怎么了？”的奥菲，伸手—— 刺穿了她的心脏。 “喂！弥拉德，你在干什么啊？” 罗根的惊叫，农夫们面上的恐惧，都在瞬间于此定格。 “……啊，原来如此。身为妻子却没能察觉到丈夫的困境，算不算是一种失职呢？不过，最符合你心意的我能被你看破，看来真正的我是不太好相处的人啊…” 奥菲轻蹙着眉，疑惑的程度好似在问今晚是要吃炖菜还是烤面包， “算啦…就让我尽到妻子的最后义务吧。太阳晒屁股了，该起床啦，我的弥拉德。” 她拥了上来，血肉之躯融作虚伪的金液，被弥拉德死死攥住的心脏，正是圣剑的剑柄。 他睁开了双眼。 第四十三章 闲乘月 在那道昏黄的光辉以巴风特为中心，瘟疫般蔓延开来，波及到弥拉德与奥菲他们的最后一刹那…… 撕裂整个黄金国度的、冰冷的金属制品自天外射入！ 一直蛰伏于山岗之上的枪手，终于扣动了扳机！ 罗根确实一直在等。 等待那巴风特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魔法中，防御最为松懈，无暇关注外物的瞬间。 镌刻灭魔咒文的魔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黄金法阵的所在地…也是那头魔物仍在疯狂搏动的心脏！ 突如其来的攻击，扰乱了巴风特的节奏。 它的力量都用于维持那个足以以假乱真，其名为“虚金灿妙心剧”，依托印象与欲望构建的庞大幻境！ 虽然在坠入幻境前的最后一瞬，咒术师将诅咒强度抬高到极限，海神的勇者唤出水流的护盾，战神的勇者扔出斧刃，最为讨厌的金发的主神勇者斩出了那无可阻挡的剑光…但只要他们都坠入幻梦，那就是自己的胜利！ 巴风特也因此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施展点石为金的权能，将那枚小小的铜制弹丸也化作无害的愚人之金。 于是，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死亡之星，狠狠地撞入自己的胸膛。 ……他妈的怎么还有一个？！ 巴风特惊骇地望向那弹丸飞来的方向，那魔力量先前太过于微弱，以至于巴风特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都忽视了那山岗上的第五人。 将虚金赠予众囚徒的法阵，被这一击射得粉碎！ 原本身体的一部分都被转化为金浆的囚徒们，在法阵破碎之时，又回归为了凡人的血肉之躯。 致命伤再也无法被熏心的贪欲所无视，撕心裂肺的疼痛与冰冷的现实，如潮水般回到了他们的感官。 数千人的癫狂军阵在此刻被死亡和恐惧笼罩，上一秒还是纵声欢笑的囚徒，下一秒就变回了流淌着污血的凡人，生息断绝，瘫倒在地。 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汇聚成河。 没，没关系…虽然这一次失败了，但是那四个家伙都被顺利拖入了幻境……只要现在掉头就走，还能保住性命，等到休养生息过后，再来算这笔账！ 巴风特的胸膛此刻已经被灭魔咒文的魔力侵蚀，这种魔法本就是概念性抹杀魔物的存在，对于身为上级魔物的它们来说依旧有作用，但幸运的是，那道法阵挡住了一部分魔力。 它还能活，它还有活路…… 但是。 在巴风特绝望的眼神中。 在远方山岗上，罗根充血的视线中。 在尸山血海间，一位仅余一口气的囚徒那逐渐涣散的目光中。 弥拉德睁开了眼。 如报丧女妖般嘶鸣着席卷山岗的劲风中，那头刺目的金发被吹动，像一团金色的火。 耀眼夺目的剑士高举圣剑，炽烈的光辉刺破了乌云与血月。 “散播癫狂之巴风特…我将斩下你的头颅，剥下你的皮毛，焚尽你的尸身，令你在来世也无法逃脱这噬心的罪孽！” 话音落，剑光至。 巴风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脖颈一凉。 它的头颅，被剑光摘取了。 没有痛苦，甚至连感觉都没有。它那颗还保持着惊骇与厌恶的头颅飞向半空，从它的视角，它能看到自己那具仍在抽搐的无头羊躯，以及那个，冷漠如处刑官的剑士。 第二道剑光，紧随而至。 灼心的剧痛，此刻才如火山般喷发！这痛楚更甚于那咒术师“棘王冠”的诅咒，甚至超越了它对死亡的想象。 剑光上附着的圣焰，接触到它身体的瞬间，就点燃了它的血肉，灼烧它的罪孽！ 它仿佛听到了那数千名囚徒与卫兵临死前的哀嚎，感受到了他们被虚金侵蚀，互相残杀之时被贪欲掩盖的痛苦！那些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卑微生命的绝望，正百倍、千倍地，奉还于它的身上！ 但那剑士，依旧没有停下。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剑光如雨，连绵不绝。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剥离它的皮毛，撕裂它的血肉。 明明头身分离，却依旧能感受到那痛苦。 于是它惨叫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心神崩溃，直到死亡来临，直到肉体泯灭。 伪王魔界癫金狂宴幻剧…崩溃。 婪欲大权虚金灿妙心剧…谢幕。 当夜，月明星稀，云不掩玉。 庆功宴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喧嚣如退潮般渐渐远去，只留下身上带着的混合葡萄酒香与烤肉气息的混合气味。 弥拉德拼尽了浑身解数，最终也还是没能逃过帕特里斯主教的大手，被硬生生灌了好几瓶葡萄酒。 他本就不擅饮酒，几瓶清淡的兑水酒液，就足以让弥拉德那张总是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酡红。 奥菲…哦，那女孩在宴会一开始就离席回房休息了…她脖颈上的伤口似乎以极快的速度痊愈，但魔力的消耗确实实打实的，咒术真是奇妙。 不是奥菲的话，自己现在是要…找谁来着？ 弥拉德捂住额头，酒精宛如温暖薄雾，模糊了他的思绪。那走三步倒退两步的狼狈姿态实在是太过滑稽，若是被那些崇拜他的士兵看到，勇者那不擅饮酒的形象怕不是要彻底传开。 他闯入了罗根的视野。 于是，那位正靠在屋顶边缘，百无聊赖地望着月亮，试图从那片陌生的清辉中品咂出一丝故乡愁绪的魔枪手，忍不住笑出了声。乡愁什么的，其实也谈不上。这儿的月亮和罗根记忆那轮碧蓝的月亮大相径庭，在这儿呆着只是单纯地……不太想喝酒而已。 呼唤了弥拉德一声，又拍拍身边的位置。那喝得有些醉醺醺的金发剑士闻声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轻巧地跃起，无声地落坐在了罗根身旁。 “不是哥们，喝了多少啊就醉成这逼样？你等会别吐我身上还让我帮忙收拾嗷。” 罗根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弥拉德，平时纹丝不动的勇者现在被自己撞得摇摇摆摆，得亏眼疾手快及时托住，才没让讨伐巴风特的最大功臣以头着地的方式掉下屋顶。 “哇……我以为英雄都是千杯不倒的酒豪呢，你真就这么菜啊？” “可能是…酒神巴克斯大人不太喜欢我吧，所以祂就拼了命地想把我灌醉，让我领略酒液的美好…” 弥拉德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望向了身边灰白色短发的友人，“罗根，你知道吗？刚刚帕特里斯主教举着国王陛下做了几个深蹲，有几个士兵都差点绷不住要笑出声了…哈哈哈……” “我觉得你是挺需要及时行乐一下的，天天绷着个弦，跟要上绞刑架似的，那也不是个事儿。” 罗根把手肘搭在弥拉德的肩膀上，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谈论天气，“怎么不去找你那个公主殿下，想着来找我了？唉，该不会表白被甩了吧？我就说嘛，你这种被女人甩了才知道兄弟我的好……” “我在那只巴风特的幻境中，看到你了。” 弥拉德想起了那从树荫下站起身，打着招呼的灰白发剑士，“我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幻境！那魔物的魔法应该是依托于印象而非记忆打造，所以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以至于被我一眼看穿。” “嚯嚯，没想到哦，我还有这种作用。那哥们你看到我在幻境里干什么？一拳打死了一打亚龙？” “哈哈…我看到幻境里的你是男性，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会是男的呢？” 弥拉德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坐在他身旁、容貌中性的女孩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在夜色中传出很远，但笑着笑着，罗根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刚才说，幻境是依托于印象来打造？” “啊，嗯？怎么了吗？”弥拉德还沉浸在酒精带来的微醺中，没有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 “……没什么。” 罗根翻了个白眼，她想说我草，嘴上说着哥们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金毛木头真的只把哥们当男的看，我这胸大腰细腿长盘靓条顺的青春女高中生，在你脑子里就留不下“好哥们”以外的一点印象？……那哥们我还能说什么好。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唉，那弥拉德，我问你，” 罗根挺起胸脯，那身贴合的皮甲，顿时被胀满撑起有如满月般的弧度。 月光洒在她灰白的发丝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柔和如水银的光晕， “我胸大不大？” “……挺大的。” 弥拉德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不得不诚实地承认，自己这位损友的身材，似乎确实是……认识的女性友人里最挺拔的那个。 “那我漂不漂亮？”罗根指着自己的脸。 “……挺好看的。” 弥拉德眯起醉眼，打量着身旁的女孩。他仍记得那天海岸边上，对方灰头土脸一副快死的模样，没曾想到收拾干净打扮打扮之后，竟显得有几分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清秀。 “那你他妈还当我是男的？我草啊，哥们我有这么男性化吗？……这样很伤自尊的诶。” “但没你我杀不了那只魔物。” 弥拉德朝着罗根比出了一个大拇指，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要不是巴风特的幻境是依托于印象，而他对罗根的印象一直是情同手足的挚友，因此而生的幻像自然是男性，这与记忆中“罗根是女性”的事实发生了冲突，否则他可能还真挣不脱那幻觉。 “唉兄弟就兄弟吧，兄弟也比陌路人好…你找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事？” 她重新抬头望向孤月，“没我你们其实也能杀了它吧？顶多是花的时间多一点…” “那就会放任它造成更多杀伤。别妄自菲薄……你真的很重要。” 弥拉德神色依旧认真。 或许是不经夸吧，这位挚友的面色也染上了红晕，看着就像是跟着喝醉了酒。 弥拉德又补了一句，“而且，今天的月色也很美，我想着你每次看到满月的时候都会思乡，就想过来陪陪你。有话说有人陪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想家了吧。” 罗根猛烈咳嗽起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我草我竟然有一瞬间以为你这圣质若初的木头脑袋开窍了…月色真美这种话在我们那边可不能乱说啊，知不知道？有忌讳在里面的。” “我记住了。” 弥拉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因为你们那边的星神会嫉妒月神的美貌吗？” “不是，呃…你就当这句话是在，嘶……算了我们不聊这个…” 罗根转过身，看向面颊红润，眼神却依旧清明的青年。 “话说你到底要叫我罗根到什么时候…我明明教过你很多遍了那不是我名字的发音，就凭你一个把大家都带偏了。” “对不起。” 弥拉德垂着头，这位异乡朋友的名字发音他确实一直以来都读不太惯…这实在是相当失礼，好在面前的女孩从来没有真的因此而生过气。 “来，看着我的嘴，跟着我念。” 他看向女孩的唇，红润的唇瓣微微撅起，看着有些像刚刚宴会上沾了露水的莓果。 “洛——茛——” “罗——根——” “再来一遍！舌头不要卷起来！” “……罗根？” 喝了酒，舌头实在是不怎么听使唤，弥拉德用歉意的眼神看向女孩，后者果不其然撇着嘴对自己竖起了中指。 洛茛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坏笑起来，“这样，你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感受一下我嘴腔的振动，这对你来说不难吧？实在不行就只能把手指伸进我嘴巴里切身体会一下我舌头的位置咯？” 弥拉德依言捧起了女孩的脸。那肌肤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细腻得多。他目光灼灼，全神贯注看向她的唇。 喝醉酒后的视线实在不太好聚焦，因而他皱紧眉头，努力观察那轻颤不已的唇舌，却完全没发现，女孩的面颊此刻已经比他还红，呼吸也变得紊乱，传来的热度也没能感受到。 “你说吧，我看着呢。” “……洛茛。” “洛茛。我说对了吗？” “说对了。” “洛茛。” “嗯，我听着呢。” “洛茛。” “好了兄弟！我已经知道你会念我的名字了就不用那么深情地念那么多遍了，我草，我有点受不住的。” 两人相顾无言，随后同时咧起嘴角。 肩膀与肩膀轻轻相撞，男孩与女孩的笑声交融在一块，在月色下化开。 第四十四章 礼物 “等等……” 希奥利塔猛地刹住翅膀，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旋。她这突兀的急停，让被她紧紧挽住手臂的弥拉德也不得不中止赶路的步伐。 她似乎还没能从刚才信息量爆表的故事中回过神来，长长的眼睫扑闪，斟酌了许久，才用接近的梦呓的语气问道，“弥拉德大人您的意思难道是，您一直在和一位漂亮的、身材姣好的、对您抱有明显好感的女孩称兄道弟……并且，自始至终，都只是把她当作是可以无话不谈的挚友…？” “是…怎么了？洛茛和我都是被帕特里斯主教收养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能算是我的妹妹…” 弥拉德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和她……不是你现在脑子里臆想和猜测的关系，我想洛茛也绝对没这个想法。” 他曾经确实有段时间和洛茛同吃同住过，那是共同研究灭魔咒文印刻子弹的时光。 在那间堆满了零件和草稿的狭小工坊里，洛茛在他面前能放心地上身只穿着清凉的背心晃来晃去，汗水顺着她紧实的腰线滑落…这分明就是将他视作可靠战友的表现，而他自然也用完全看待朋友，不掺任何欲望的眼神去看她。 希奥利塔嘴巴开开合合，万般思绪到嘴边却没办法组织成一句言语，欲言又止的模样像只被扔到岸上，只能徒劳地吐着泡泡的小金鱼，“俄波拉老师…你怎么看？” “难怪那时的虚金灿妙心剧只对你造成了几秒的影响，原来是这里出了岔子。” 在弥拉德讲完故事后，俄波拉方才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两只软绵的毛绒山羊耳朵抖了抖，平静的灿金眼瞳里既没有惋惜也没有悔恨，有的只是接受一切的释然。 …能被对方看破，死在他的剑下，真的是太好了。 “呜哇…这山羊bba又开始不自觉地抚摸起自己的脖颈了……尤其是这种表面看上去很无所谓，但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事的时候。弥拉德大人我亲口告诉你，她现在的小金矿已经被山洪淹没了哦？仔细闻能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是吧，那就是唔哦——” 希奥利塔捂住了两瓣紧翘的小小桃肉，整只莉莉姆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向上飞高了稍许。 俄波拉缓缓开合着手爪，不轻不重地在乱说话的徒弟屁股上敲了一下。 被面无表情的俄波拉痛击屁股，希奥利塔咬住下唇，泪眼汪汪地回头看着她，委屈又难过，“又没说错！老师您再体罚学生就连弥拉德大人也会忍不住远离你的哦！” 俄波拉闻言看向弥拉德，在得到后者摇头否定的答复后，顿时放下心来。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希奥利塔，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的罪孽还没赎清，他不会离开的。” “……我不好说俄波拉老师您和弥拉德大人两个人比起来，谁更诚实一些哦。” 在下一次掌击来临前，希奥利塔已经跑到了俄波拉不能触手可及的位置，扒拉着眼皮做着鬼脸。 ……诚实，吗？ 弥拉德不禁干笑起来。 当时费尽心思答应自己，帮自己面对对奥菲感情的，也还是洛茛自己。 “哥们，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五次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经过我的工坊又不走进来了。” 洛茛靠在门框上，双手怀抱在胸前，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在门口徘徊的身影。她甚至没停下手中擦拭枪管的动作，只是歪着脑袋看向弥拉德， “想说什么话就说出来，别扭扭捏捏的。就算再怎么难为情，兄弟我也不会笑话你的……最多笑话三天，然后让剧场连夜排剧。” 从那天讨伐完巴风特后这木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稍微开窍了一点点。 具体表现，就在他平常对奥菲的态度上。 他甚至开始主动地嘘寒问暖！ 头一次听到弥拉德磕磕绊绊询问奥菲感觉气温如何要不要加件衣服时，洛茛正仰头喝水，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她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好不容易顺过气，上下打量他半天才确信这人没有被什么其他的怪东西附体不用送去驱魔。 “是…关于奥菲的。” “多新鲜呐。” 洛茛刚亮起来的眼眸瞬间宛若被风吹灭的烛火又暗了下去。她看回手中的枪，心说我居然还抱有那么一两丝天真的期待，眼前的这根木头会想有关我的事…果不其然是来问那个冷冰冰的公主殿下的。 “是不是一见到她的时候内心就暖洋洋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是不是看不到那女孩的时候会变得焦虑？是不是见不得其他的男性接近那女孩？” 抛出一长串问题没等弥拉德回答就给他下了定论，洛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促狭地笑着，“你这是中毒了，哥们，中了叫恋爱的毒。没救了，等死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不对，我不是喜欢她…我只是有的时候放不下她…” 弥拉德的纠正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很明显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声音越说越小，面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明显。 “来，看着我的眼睛，哥们。接下来的问题，你最好诚实地告诉我答案，这有关你以后的终生幸福。” 洛茛忽然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站直了身体，那严肃的模样看得弥拉德都跟着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你说，我尽量诚实作答。” “好。首先，你那天早晨见到那女孩朝你张开臂膀，换衣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时，你的圣剑有没有积攒起魔力？” “……？”在听懂的下一瞬间弥拉德整个人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他窘迫到几乎要整个人晕过去的模样，洛茛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不说话我就当你有咯。别害羞嘛，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圣剑随时待命一有异动立马积攒魔力是很正常的事吧。要是见了漂亮的风景还没点反应，我都要怀疑你的圣剑是不是不中用了……咳。” “你不是年龄比我还小个一两岁吗…” “唉呀，我老家那边这方面的文娱产业发达一些嘛，见多识广，见多识广。” 洛茛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扇走什么不重要的灰尘。她转身走向一个堆满杂物的箱子，弯腰翻找起来，声音闷闷地传来，“总之如果你是在为积攒起来，却又排解不了的东西而来的话……我这儿正好有个礼物送给你。” “……我不是为那个而来的…但你说的礼物是什么？” 弥拉德看向洛茛从箱子里珍重地捧出一个圆筒状物件。 那东西有着碧蓝的半透明外观让他能看到其中崎岖的通道结构，颤悠悠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弹性十足。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纯粹的不解与好奇。 第四十五章 挚友 “这是…什么啊？” 弥拉德用手指戳了戳晃悠不停的半透明筒状物，触感冰凉。 “史莱姆凝胶。” “我看得出来。但是这是…什么啊？” “史莱姆凝胶。通俗点来说，是我专门给你的圣剑设计的剑鞘，保养用的。免得你那把圣剑天天不归鞘，被养钝了。” 洛茛的眼睛瞟向一旁，明明已经做好了心 “你知道她的位置后，不是更容易找到她吗？还是先语音通话吧”。 李强点头道：“我师尊和大哥陷进去了，我必须去救他们，还有我需要孤星大人的逆天宝镜，帮助我师尊和大哥转世，他也不能出问题。”李强才不想管仙界的事情，他一心只想着救助师尊和大哥。 “真的？”杨洁玫看王珇贤的目光顿时就不一样了，能演王梓均的电影，而且本身还这么漂亮，说不定人家早就签了王氏影业，自己那点成绩可不能比。 “不会，只要能够变强，再多再大的苦头我也能够承受。”叶宇轩斩钉截铁的说道，语气神情异常坚定。 莫怀远摆弄着手上的宝镜：“修真的基础和根本就是肉身，这要是没有了……你说还能有多大作为？这里的主人看来也是散仙，他应该有仙人朋友，否则是得不到这件宝贝的，呵呵，想不到便宜了我。”他语气里充满了欣慰。 这工程量几乎不比直接让鸟巢原地消失的难度低上几分，毕竟那孙子可是连类核弹都弄不灭的bug……眼看着圣父迅速的从脚踝处恢复着，李果坐在椅子上却无计可施。 什么EVA驾驶员，说到底在没有了机体的情况下就根本是完全没用的家伙吧？这也难怪这帮家伙会因为机体被毁坏而如此愤怒了。 第一中学，可是我除了榊野学园之外第二个掌控完全的学校，想要在这个学园里躲藏的话，也要先问过我才行呢。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而李果看着鸟子精手上那盘五光十色的东西。情不自禁的浑安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天地之威，它强悍到人类不可能想象，但是却又稳定安全。 好吧，他连道士都不是，破衣烂衫，可能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匹瘦马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得道高人，也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成了这幅油头大耳的样子。 顾玉乔每问一个问题，清妍就迫不及待地重重点头回答。还握拳捧着自己的下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千仞雪感觉被一股精神力窥探，仿佛自己面对这个男人时毫无秘密，内内外外都被探知一个通透，穿衣与没有穿衣都一个样。 看着四人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陆云也懒得多加解释，转过身去，准备看好戏。 即便艾随心在这里没有特别提到许梦瑶的内心也有邪恶的一面，不特别强调许梦瑶并不完美，在她的这番讲述后，大家也会朝着那个方向去认为。 一水隔两岸，一侧为江南会试总考场江南贡院，一侧则是南部教坊名妓汇聚之地，正可谓十里珠帘，六朝金粉。 “哼！”竺志本都要气笑了，你这是多么自不量力，才会做出如此举动？ 魂力长河涛涛，兽武魂咆哮嘶吼，器武魂凝聚大杀招，至少八十名魂斗罗强者一拥而上，杀向星罗帝国一方。 某一刻，李轻侯身躯一震，罡气漩涡冲击四方，精气神攀升，实力更进一步。 第四十六章 铅之心（上） 弥拉德捏了捏手中被洛茛硬塞过来的史莱姆凝胶。 在洛茛的处理下，史莱姆原本带有腐蚀性的粘液被彻底去除，只剩下软软弹弹的触感。在他无意识的抓握下，凝胶从指缝间微微溢出，又在他卸力时缓缓回弹，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 不得不说，这么揉捏确实有种奇妙的治愈感，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放松了几分。 “哥们你自身素质无疑是过关的，有女生对你有好感很正常。那么现在要搞清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奥菲她对你的观感如何？是普通的友善，还是特别关注？喜欢的话，是见面时会点个头打个招呼的喜欢，还是到了非你不可，其他人去搭讪理都不理的程度？” 感情问题找洛茛商量果然没错，虽然不知道她也是单身，这些经验从何而来……但看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弥拉德也跟着心安起来。 临走前她的谆谆教诲犹在眼前…洛茛只花了几分钟就非常贴心地为弥拉德设计出了一整套告白计划，简直就像是早有准备。 而计划第一步，就是弄清楚奥菲对弥拉德的好感在哪个位置。 “这种无常识系的女孩确实很难搞。因为她们有时候会做出一些远超常理的举动，也不怎么关心社交距离，一不小心就会让没谈过恋爱的可怜男青年深陷其中。” 而洛茛给出的试探奥菲好感的方式就是… 将被揉得温热的凝胶塞回口袋，他轻轻敲了敲奥菲的房门。 指节叩在门上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略显突兀。 “奥菲，是我…弥拉德。现在有空吗？” 也许是三秒，又或者说是更长的时间，久到弥拉德感觉自己的心都和凝胶一起冷却，奥菲那没什么感情波动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伴随着一阵似乎是衣物响动的窸窣声， “……进来。” 这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平静还是厌烦，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欠奉，完全揣摩不出声音主人此刻的情绪。 弥拉德调整好呼吸，推门进入。 果不其然。衣冠不整的奥菲盘腿坐在床榻上。 或许不能用“衣冠不整”这么概括性的短词来形容……因为她压根就没穿好衣服，只不过是把袍布胡乱地往身上披盖，遮住哪里就算哪里。 也因此，那梦中多次窥见的白瓷一般的肌肤与柔和的曲线又再度闯入了弥拉德的视野里。 女孩并不算是身材丰满的类型，弥拉德对此也没有特别的偏好。 但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奥菲的线条相当完美。脂肪排布得恰到好处，肌肉也没有高高隆起到影响线条的流畅，完美得如有神眷，一切都仿佛本应如此。 他突然就能理解城中那些雕塑名家对于人体线条的执着了。 弥拉德曾被几位相熟的雕塑家朋友恳求过充当模特，他们赞叹他匀称矫健的身姿与清晰明了的肌肉轮廓，千锤百炼的健康体魄带来了力与美的平衡，完全能够当做学徒掌握人体结构的教科书。 而奥菲完全不同。她的线条是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美……过于完美以至于弥拉德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看我的身体？” 奥菲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弥拉德的怔神。她微微偏着头，淡金的发丝自肩头垂落，眼中没有羞赧，只有纯粹的疑惑。 对于女孩的粗枝大叶弥拉德已经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他娴熟地移开视线并且忽视余光中的春色，也没去管烫起来的耳根，驱动着打结的舌头再度行动， “……不，不是。我找你是有事想问你。” 奥菲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随意裹挟起来的袍布，又抬眼看向刻意移开目光，面色红润的弥拉德，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你很中意我的身体。以至于你现在呼吸变重，心跳加速，面部血管扩张…我在情侣的身上见到过如此的反应。” 弥拉德愣住了。 洛茛给的计划书里，没写到被奥菲率先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喜欢时该怎么应对。 说到底，还是该看看奥菲的态度…吧？ 很可惜，奥菲依旧没有表情，判明态度更是无稽之谈。 他只得虚弱地回答，最起码得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因为觊觎女孩子身体就喜欢上的轻浮之人，“不是那样…” “哦，那你不中意我的身体。是想和我打一架？战士们临阵前的反应也是如出一辙。” 奥菲双手撑在身边，身体前倾，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拒绝你的决斗邀请。与巴风特交战时消耗太大，体内魔力尚未完全恢复。” 话题一个急转弯就往难以名状的方向狂奔，弥拉德连忙扯住缰绳，“…也不是这样！” 不过，他好像确实没和奥菲对练过。要是打一架的话…说不定能对彼此的了解更进一步。而且，弥拉德对奥菲所使用的以血为媒介的咒法也抱有相当程度的好奇。 咒法是魔法的前身，先人们相信能用各种奇奇怪怪的限制与仪式来提高施法的强度…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被学院的学者们证伪，但仍有很少的一部分被证实确实有效。 “那是怎样？” 奥菲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眼里不带情绪却比任何的质问都难以招架。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去陪我…吃个饭？” 是的，请她吃饭，这就是洛茛的提议。 “哥们你能理解吗？重点不是吃饭本身，是看她的反应！呃虽然那女孩我感觉天塌了也还是那张扑克脸…总之你分辨不清她的情绪就要注意到她微小的肢体动作！要看她会不会下意识地整理头发或者衣领，是干脆利落地答应，还是犹豫着找借口推脱？” 弥拉德完全理解，并且深以为然。 但洛茛遗忘了一点前提，那就是奥菲在独居的时候没有规规矩矩穿好衣服的习惯。 所以，他遵循洛茛的教诲，瞪大眼睛观察奥菲动作的时候，也将先前一直避让的春景收入了眼中。 眼前的男人面色从微红到彻底红透只花了不到半秒，这么显著的变化就连她也很少见到，奥菲静静地观察了许久，方才轻轻点头， “可以，没问题。” ……就这么简单？ 在弥拉德反应过来前，奥菲就已经打着哈欠缩到了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嗜睡确实是魔力大量流逝之后的症状。 “还有事？”奥菲阖上了双眼，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迷迷糊糊坠入了梦乡。 “没，没了…”弥拉德慌乱回答，“那晚饭前来教堂门口，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奥菲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大概算是…成功了吧。 虽然没曾想过这么简单，而奥菲的干脆反应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什么蹊跷。不过无论如何，把女孩邀请出来这一步总算是迈了出去。 弥拉德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他必须得立刻马上告诉洛茛这个好消息。 而房间内，奥菲依旧是假寐的姿态。 过了许久，发现自己并未如预期那般睡着的她睁开了眼，右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心跳的速度比往日里快了几分。 那双深山冻湖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些许困惑的色彩。 “邀请…？” 她轻声自语。 第四十七章 铅之心（中） 奥菲死死盯着眼前的野猪尸体。 就在不久前，那个金发的男人把自己带到了离都城有段距离的森林边上，说让自己稍等一会儿后就钻入了森林没了踪影。 等到他再度出现时，肩膀上已经扛起了野猪巨大的尸骸。那野猪的体型已经赶得上一间克雷泰亚标准住宅，棕黑鬃毛如钢针般直立，獠牙外翻，蹄上还带着泥土……显然直到死亡前它还是这方林地的霸主。 金发碧眼的勇者面色如常，带着歉意的笑容，没在意自己的衣物上沾染了泥土与草屑。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这只体型似乎不错，应该能给你补充一些魔力吧。” 男人调整了下肩膀上的重量，让那庞然大物不至于滑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是在等待自己做出回应。 “有点多，我吃不完。” 听到奥菲如此回答，弥拉德动作微滞。 按照洛茛的计划与思路，吃饭地点的选择要符合男方的经济条件，同时也要考虑到会给女方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换句话来说…选择什么样的餐馆，就能呈现出男方什么样的特质。精致的餐厅彰显品味与财力，热闹的酒馆体现亲和与活力……那么，还有什么能比克雷泰亚式的野外烤肉宴，更能展现出一个战士真正的魅力所在呢？ 想通这一点的弥拉德果断决定带着奥菲去吃狩猎宴。 那是源自狩猎季节的传统。 男人们集群出游，互相比试着谁能猎取到最高级的猎物。这些猎物总是会被烤制为滋滋冒油的烤肉，供大家在露天的情况下分而食之。猎取到最高级猎物的猎手，自然拥有第一个撕下最精华部位的权利……那是力量，技巧与勇气的象征。 ……但他没考虑到奥菲作为女性食量较小吃不完那么多的兽肉。 会不会被她认为是铺张浪费？这可是主神大人厌弃的十恶之一…难道说他第一步的选择就出了岔子？ 举手投足之间洋溢自信的洛茛的面容犹在眼前，她的计划完美到弥拉德也不禁随喜赞叹，想必为了挚友的感情和未来付出了很多心血。 然而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搞砸了。 ……洛茛，我对不起你，让你的计划蒙羞了。 远方的山丘之上，借由水流，克洛伊制造了几面能放大远处事物的透镜。 此刻，克洛伊，莱安与洛茛三人正坐在透镜前，看着弥拉德尴尬的神色，表情各异。 “…小洛茛，我觉得小弥拉德没领会到你的心意…完全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不用为此担忧的。” 克洛伊温柔笑着，眼底的无奈却已经快要满溢而出，“我和莱安都是很支持你和小弥拉德在一起的。” “克洛伊姐，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晚了吧。” 洛茛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透镜中弥拉德飞速变化的脸色，琢磨着他此刻的心态和想法聊以慰藉。 她心想哥们你这样能成那奥菲确实是很把你当个人物了，两情相悦的事那她虽然还是不甘心，但输得可能不算冤。换作她就想不到这么天才的主意把不染凡尘的公主殿下拖到野外去吃露天烤肉……还是从狩猎开始到放血开膛破肚清理肠道秽物一步一步超沉浸体验野蛮人生活。 “这野猪确实不错啊…让弥拉德捡到便宜了。”莱安咂巴着嘴，“不过他们应该吃不完吧？我感觉那女孩肯定也在忧心这个。他应该选头小点的猎物，比如兔子或者鹿。” “莱安…你还是不够了解女孩的想法。” 克洛伊把手放在赤发勇者的肩膀上，斟酌着用词，“一般而言，女孩们还是希望第一次的约会是在更舒适的环境里的。”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是在船上。”莱安陷入了回忆。 “那时你因为晕船吐了一地，还非得逞强说不需要海神大人远航的祝福。清理混合着鱼腥和酒臭的呕吐物的体验糟透了…” 克洛伊叹了口气，“不过你能选在船上，考虑到我的喜好，我真的很开心。” “…哇你们两个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啊，面前是喜欢的男人在和其他女人约会，旁边是秀恩爱的老夫老妻，我刚调整好的心态感觉又要崩掉了诶。” 洛茛扶着额头，开始后悔为什么没隐藏好自己的失落情绪被克洛伊姐察觉，又在她的追问下把事情都和盘托出，本来想留在工坊里暗自神伤却被他们带出来旁观弥拉德的约会…哇谁想到的刑罚方式啊。 “咳…抱歉啦小洛茛。” 克洛伊轻轻握住洛茛的手，带着真切的歉意，“往，往好点的方向想……” 她努力搜寻着安慰的词汇，声音却越来越没底气，“对小弥拉德来说，可能有些残忍…但说不定小奥菲会因此拒绝他呢？” 这个假设说出来，连克洛伊自己都觉得苍白。 “能得到克洛伊姐你的偏袒，我挺高兴的。不过那明显不像是会拒绝的样子吧……那公主殿下已经开始上手用她的咒法给野猪放血了诶。” “啊，对…血液就积攒在这个石盆里。听洛茛说他们家乡那边会把猪血加水和醋，让它们凝固…” 弥拉德催动塑岩魔法将野猪高高吊起，又在它下方塑出了一个岩盆。 “克雷泰亚的猎人们也会这么做。他们把猪血，燕麦和香草混合，再灌进肠衣里煮熟…估计就是洛茛嘴里的血肠吧。” 奥菲不仅没有因为铺张浪费而责怪他，还非常主动地请缨用血养咒给这头刚宰杀的野猪放血…心中的忐忑平复了些许，弥拉德挥动岩刃，在那饱满的肚皮上寻找开刀的位置。 “你似乎…很习惯这些画面？”他试探性问道。 对于奥菲的过去，因为担心会触碰到女孩的伤心处，他也就不怎么过问。眼下正好有个机会，那正好可以增加一些了解。 “嗯。血和尸体…佩特罗的城市里到处都是。” 奥菲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弥拉德剥皮又取出内脏，空气中弥漫起野兽肠胃里秽物的恶臭。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大家都被杀了，只留我一个人。” “对不起，我或许不该问？” 弥拉德声音有些沙哑，本应削铁如泥的岩刃卡在了肉与骨的缝隙中。 奥菲抬眼看过来，淡白的瞳孔里映出些许的血色，“为什么道歉？是魔物做的，与你无关。” “因为我会忍不住去设想你的境遇，猜想你的感受，并且将自我代入其中。” “所以你是在向自己道歉，而非我。” 奥菲平静地得出了结论，“你在为心中因共情而生的痛苦寻求出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弥拉德被她的话噎得一时语塞。 他停下手中活计，看向奥菲，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位异国的公主殿下。 她可能真的不需要旁人廉价的怜悯与共情，也有可能是还没学会怎样去接受他人无由来的善意。 ……对于亲眼目睹过地狱的人而言，言语实在是太过无力。 “或许吧。” 弥拉德重新拿起岩刃，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利落。他不在言语，只是专心去处理眼前的猎物。 奥菲也安静下来，就那么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在血污与恶臭中忙碌的身影。 “……” “怎么不继续说了呀，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眼睛晶光闪闪，见弥拉德停止叙述，面上露出一个可以说是童真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在我叙述时构建一些根本没发生过的情节？尤其是洛茛的视角…说过很多次，我们的关系不是你臆测的那般，你的添油加醋毫无意义。” “唉呀，这样更有戏剧冲突嘛。不顺利的恋情和多角恋在人类的剧场那边可是很受欢迎的哦？我也潜心研究许久呢…” …那孩子果然是喜欢弥拉德大人吧。 希奥利塔和俄波拉对视一眼，互相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确信。 “好啦好啦，我不会插话啦，弥拉德大人您继续吧～？” 第四十八章 铅之心（下） “来，试试看，小心烫。” 野猪肉在篝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零星的火花。而等到猪肉彻底烤好时，已经入夜，林间原本的血腥与秽物味道被清理过，现在只剩下了肉香与淡淡的烟熏味。 弥拉德切下一小块还冒着热气的里脊肉递给奥菲。 她接过肉块，指尖与滚烫的油脂接触时也没有瑟缩。学着弥拉德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吹了吹气，然后小心地咬下一口，细细咀嚼。 “味道如何？”弥拉德期待地问。 “挺难吃的。调料放太多了…” 奥菲的腮帮子高高鼓起，嚼了半天也不见吞下口中肉。 这块来自房屋大小的公野猪的肉……肌纤维粗壮得需要用力撕扯，每一下咀嚼都像是在和其搏斗，牙齿都能清晰感受到肌肉束之间坚韧的结缔组织。 弥拉德在此前试吃过一小块，知晓女孩的评价确实完全客观没带一点多余的感情。抱着侥幸心理递给女孩，得到的不出意外是这种评价。 “而且也没压住腥臊味，肉质也很柴。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肉本身的。你应该是特意选择了这只在林地里占据主导地位的野猪作为猎物，却没有将口味纳入考量。为什么？” 艰难地咽下第一口肉，奥菲继续咬下第二口。 弥拉德想了想，说，“嗯…因为我想在你面前表现一番？” 火光映照着奥菲的脸。因为费力咀嚼，那张平日里冰冷疏离的面容此刻正生动地鼓动着，倒是显出几分有如稚童的可爱。 “表现，”她含糊不清地重复，直到终于咽下第二口肉，“如果是指实力…在征讨王储时我也知晓了你的强大，没必要表现自己。这说不通。”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咀嚼第三口烤肉…看来这女孩是真的缺魔力了，以至于饥不择食，把这难吃的食物吞吃下腹。 摇曳不定的火光在奥菲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妆容，泛着油光的唇更是因此而闪烁……看上去相当诱人。 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弥拉德迫使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烤制的肉上，免得烧焦成一团黑漆漆的炭。 “那不一样的。” 弥拉德用岩棍轻轻拨弄着篝火，火星如萤火虫般簌簌升起。 他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声中显得格外温和，“在战场上展示力量是为了胜利和生存。但今天这只野猪……” 篝火突然爆开一个火花，映亮他泛红的耳廓。 弥拉德之所以选择这头体型巨大的野猪，是想告诉奥菲他能为她猎到最凶猛的猎物……现在想来这个想法满是孩童般的任性与不成熟，满脑子只想着最大的最引人注目的，却没思考过是不是真的合适。 “今天的这头野猪……你就当我是在向你展示善意吧。” 吞吞吐吐半天，弥拉德还是没把那个幼稚的理由说出口，“不接受怜惜与悲悯的话，简单的善意可以么？” “还是很说不通。但如果这是你最终的回答，我不会深究。” 奥菲停下撕扯肉块的动作，专注地望向他。火光在她淡色的眼瞳里摇晃，好似冬夜湖面上突然亮起的渔火，“下次，带只野鸭就好。” 就算第一次共进晚餐的体验这么糟糕，她还是愿意和自己有第二次机会？ 按照洛茛的理论，这应该离接受自己差不了多少了……吧？ 一股热流在弥拉德胸腔内酝酿翻涌。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讲明自己的心意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在战场上直面魔物的王储他不曾退缩，但面对眼前的女孩，说出最简单的“喜欢”似乎都变成了无法负担的重量。 “其实，我……” 他的十指交叉，慢慢绞紧。有那么一瞬间弥拉德都想过揉捏史莱姆凝胶来缓解心中时刻增长的焦躁，但非常可惜那东西被他放进了保险的箱子里。 “那个灰白毛的家伙，今天没跟着你？” 奥菲突然的发问让弥拉德怔了怔，片刻后才意识到她是在说洛茛。 “洛茛的话…她今天有要紧事在工坊里忙活。” “她太弱了。没办法在后续的王储之战中生存。我也看不到你必须将她带上的理由…你也很中意她的身体吗？” 弥拉德正欲说出口的话，被奥菲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质问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深处。 “…什么？” 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问，”奥菲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有什么感情，她撕下肉条，放进嘴里咀嚼，“你也很中意她的身体吗？” …是嫉妒吗？亦或者说是埋怨？ 弥拉德想从那双通透的眼眸中看到一些情绪，但他没有成功。恍若无垢白百合的瞳孔中只有纯粹的探究心……在奥菲看来可能只是问了一个类似于今天吃了什么的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说“是”，那无疑就是在奥菲面前承认自己是只觊觎女孩身体的轻浮之人。 说“不是”，那又像是在贬低洛茛的魅力。那可是他最好的朋友，怎能如此不尊重对方？ 更重要的是…弥拉德自忖从未用那种眼光看待过洛茛，在他心里洛茛就是洛茛，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也是异父异母的妹妹。 她的性别，她的身体，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弥拉德疑惑不解，“为什么要这么问？” “……哦。” 奥菲盯着他那张困惑的脸好一会儿，就连嘴里的肉都忘记继续嚼，“那我换个说法。她对你来说，是不是非常重要？” “嗯。” 毋庸置疑的回答，弥拉德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不要让她上战场。你比她强那么多，她就应该对你言听计从。因为在战场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来。我能成为佩特罗为数不多的生还者，不是因为我很幸运也不是因为我聪明到能造魔枪。只是单纯地因为我很强。” 听到她的理由，弥拉德哑然失笑。强者就该命令弱者，这近乎于弱肉强食的观念……本质上却是她展露出的，为数不多关心周围人的发言。 “我没办法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她。哪怕那确实是合乎逻辑的选择。但有时候事实其实不怎么讲逻辑。” 弥拉德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摇了摇头， “毕竟你看，不管是龙之王储，还是巴风特，洛茛都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那两颗子弹，我和龙之王储的鏖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吸收周围魔力的不死性会让你也没办法恢复…而那只巴风特更是有机会逃之夭夭，让受害者增加数倍。”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扛着魔枪，笑得没心没肺随时随地都能掏出一两句烂话逗他发笑的灰发女孩。 “……强大的定义又不只有一种。洛茛的强大在于她能等候一个最不可能的时机，找到那个唯一能决定胜负的裂隙，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那枚子弹上。比起听从我命令的士兵，我觉得能与我并肩作战，互相信任的伙伴更加重要。” “伙伴。” 奥菲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弥拉德知道她自小在深宫里长大，未曾接触过外界。 而第一次踏出宫殿，所目睹的就是魔物攻城之时，血腥残酷的屠宰场。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殚精竭虑，争夺为数不多的资源……她能养成这种看法也并不奇怪。 弥拉德心里那股想要告白的冲动，慢慢地淡了下来。 洛茛的那些计划和思路，终归是用来针对普通的女孩的。对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来说，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或许唯有时间。 时间能让她再度理解这个世界，让她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只有掠夺和被掠夺，也能让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学会如何感受温暖，如何去信任他人。 “野鸭的话…”弥拉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你想吃，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的野鸭很肥美，而且肉质很嫩。” 奥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次带我去吃。” 第四十九章 “好久不见” 第二日，克雷泰亚都城外。 用回忆往日作为调剂，肉体上也就不再休息的余裕。以近乎直线的行进路线横跨了整个克雷泰亚国度……最后的结果就是弥拉德、俄波拉与希奥利塔仅花了一晚就抵达了目的地前。 “哈啊…有点困了哦～我想把弥拉德大人当做抱枕好好地睡上一觉哇…” 希奥利塔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就撒泼打滚说翅膀挥得太累了已经赶不动路了，如果没有弥拉德大人的抱抱的话就会彻底睡过去！ 所以后半程都是被弥拉德托着腰肢夹在胳膊间，像只被鹰隼擒获的小兔子……她肚子上软乎乎的触感让弥拉德莫名联想到洛茛送给自己的史莱姆凝胶。 “临近睡美人魔王小姐的床榻…周围的魔物也开始多起来了呢。哎呀，大家不用这么热情地送行啦，弥拉德大人会把克雷泰亚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 尾随在他们身后的正是沿途遇见的魔物，美杜莎们与弥拉德一行保持着距离，用弥拉德很久没听说过的克雷泰亚语窃窃私语。 若是在旧时代，身为眷属的美杜莎们本应拱卫魔王，为它的醒转搜寻充足的食粮…但现在一直尾随弥拉德一行的她们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都城外，甚至不敢再扭动蛇躯靠近，止步在百米开外。 美杜莎们聚在一块小声交谈。时不时连带头上的蛇发一同偏过脑袋看向弥拉德一行。 “…真的是他。”“他身上有陛下的味道…我还记得那张脸。”“这么说我们真的死亡了千年…丽塔说的都是真的，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他们知道那些讨人厌的天国神使的事吗？” “唔姆！听起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呢，弥拉德大人？” 希奥利塔模仿着美杜莎们移动地形态扭了扭腰，悬在空中的纤细双腿也跟着晃悠，“确实有主神大人的神圣魔力萦绕在都城上空哦……而且还有很讨厌的被人监视的感觉。” “…是女武神。” 俄波拉望向天空深处，眉头微蹙，“对方完全没有掩藏行踪的打算……女武神起码有四位，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下级神使。” “我知道。” 弥拉德瞟向那几十只美杜莎所在的方向，她们便立刻如鸟兽散，躲到建筑物后，只露出发丝末端的蛇头探出来窥伺，“她们不敢进城，里面有什么东西令美杜莎们望而却步。” 作为拉米亚的上位种之一，美杜莎曾是非常强横的魔物。忽视掉那难以处理的石化魔眼，其半人半蛇的躯体也格外灵活与强健，在讨伐它们时，整支军队都为之覆灭…也是常有耳闻。 能让数十只美杜莎犹疑着不敢迈入城中… 应该是女武神们为了扼杀魔王所做的准备。尽管同处于主神麾下，弥拉德也拿不准她们的目的。如果是单纯地想要杀死魔王…那应该能够交涉一番，让她们等魔王把克雷泰亚复原了再动手吧？ 如此思索着，弥拉德的身体倒是没有迟疑，提着希奥利塔径直踏入大开的城门之中。 侦测到特别关注目标“回生圣者”、“希奥利塔”与“癫狂之巴风特”进入警戒范围。 即将开始执行首要任务。 预计在1小时14分钟09秒后完成对目标“希奥利塔”与“癫狂之巴风特”的无力化处置。 预计在1小时27分钟25秒后完成对“回生圣者”的接引仪式。 潘忒勒基亚申请出击许可。 “…批准。各单位即刻停止现阶段任务，链接潘忒勒基亚，更新首要任务目标。” 感受到地面之上那两只魔物穿透云层的视线，女武神眯起了眼睛。 无需多言也无需宣告。 她反手取下背后的巨弓，弓身由她故里那颗繁茂古树的一截枯枝雕琢，缠绕着仿佛仍旧存活的不朽枝条，散发着苍翠的光辉。 往日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自心底涌现。 离开天界后，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陪伴在他身边，照看他的日子。 ……眼中不带任何生机，半只脚踏入冥府的男人扯动面部的肌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抚摸着自己的头…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 千年来她在天界中已将那几个字反刍过无数遍，每个音节都磨砺出锋刃，直到能刺伤她自己。 “他就在下方。如果你想…完全可以降落到他的面前，再度请求他抚摸自己的脑袋，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揉得一团糟，想必他也是会答应的吧？” “请您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已说过，我会将个人感情排除在任务之外…您不必再用如此话语来试探我的态度。” 手指轻轻搭上弓弦，圣剑的虚影慢慢浮现……那是以信念为基底，足以撕裂天空与大地的力量。 “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耳畔的神之声不依不饶，像是唠着家常一般细数着过往的经历，她此前都不知道主神大人曾如此关心过她的过去， “那时候你还小，嘴里会指责和埋怨那个颓废的所谓圣者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又会在第二天特意整理好发丝，站在他面前高仰起头…期待着…唉呀…” 女武神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原本应如繁茂古树般的苍色眼眸，已彻底转化为圣焰燃烧的煌金之色。 冰冷，纯粹。不含杂质。 “正因如此…我才要让他从那饱含恶意的诅咒中解脱。” 女武神淡绿色长马尾在暴戾的气流中狂舞，有如战旗飘扬。 她尚处凡间时就已是世间无匹的弓手，随手射出的一箭便足以贯通山脉。 而在神国的千年亦未曾虚度，天界的熔炉将她的凡躯淬炼为更加纯粹的存在，神性的光辉在她血脉中流淌，也因而此刻的这一箭尽管只是一声问候，却也超越凡俗的范畴！ 弓弦嗡鸣。 圣剑虚影化作的流光之矢离弦而出，蕴含的力量狂暴地撕开了云层，让厚重的云海仿若被无形巨手剥开，露出她背后湛蓝到令人心悸的天空…… 也让她与他之间再无阻隔。 彼此都能窥见面上的表情，目光也终于能时隔千年再度碰撞在一起。 “……弥拉德。” 她的唇瓣无声翕动。 这句问候在她胸腔里酝酿了太久，久到每一个字都长出了荆棘，划过喉咙时带着血腥的刺痛。 她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开场白。 或许是质问他为何与魔物搅和在一起，或许是冷冰冰地宣读神谕，又或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像从前那样，静静走到他身边，踮起脚蹦起来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然后小跑到锅灶边为他准备饭食。 可最终千言万语，也只凝结而成了这七个字。 好久不见。 第五十章 潘忒勒基亚 “哇哦…好大的欢迎阵仗…弥拉德大人您的老情人就是这样欢迎我们的哦？” 希奥利塔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漆黑的水晶眼镜戴上，镜片上倒映着被圣剑之矢照亮的破碎天穹。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在哼唱走调的歌谣，“这里就不需要你们留在这里帮忙啦，快跑吧～有弥拉德大人和我…还有山羊bba在这里顶着哟。” 她话语中所指的自然是那群躲藏在建筑后的美杜莎。 在箭矢离弦的一瞬间，她们苍白的脸庞就不约而同地抬起，蛇发狂乱地舞动。 数十双石化魔眼同时聚焦，试图将那道撕裂天穹的神之矢裹挟的沛然魔力削除稍许。但那些足以让凡物瞬间化作石像的凝视，撞上圣剑之矢周围流转的光晕时，却如涓流汇入大海般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蛇群面面相觑，最终缓缓调转蜿蜒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也更遥远的阴影中。既然那位勇者都没有异议，她们便遵从了这位魅魔的建议……毕竟，有些战场，本就不该有旁观者。 而这一切发生的间隙，弥拉德始终仰着头。 他的目光穿透那道越来越近的光辉，精准地落在那高天之上的淡绿色身影上。 “…瑞尔梅洁尔。” 他轻轻念诵着这个名字。 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管东管西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了高挑而凛然的女武神。 他记忆里对方还是那佯装成熟，实际甚至会因离别而大哭一场的孩童，却没曾想过时间就是这么无情，将女孩塑造为了自己完全陌生的模样。 甚至就连凡俗的身份也被抛弃…象征女武神身份的两对洁白羽翼在她身后缓缓舒展，每一根翎羽都纯净如新不染一丝尘灰。 俄波拉双手抬起，璀璨的金色符文交织出巨大的防护魔法，想将那贯通一切无可匹敌的锋芒阻挡在外，但箭簇触碰到她魔力之时却如花开一般绽放，从中激射而出的是几十道似曾相识的剑光！ “……？” 某些不好的回忆自心底涌现，俄波拉抿着唇，把防壁的规模扩大至原先的数十倍，哪怕毫无疑问会造成不必要的魔力浪费，但是也毫无疑问是完全值得的！ “弥拉德，叙旧就免了吧。毫无疑问…你被判断为敌方了。” 她忍不住提醒身旁的男人，对方眯起眼，点了点头。 他感受到了来自女武神的杀意。 纯粹又无垢，不掺杂其他任何感情的杀意。 不需要话语解释，也没有协商的余地。只凭着那如芒在背的杀意，弥拉德就能断定彼此的立场在此刻已经隔着一道深不可及的鸿沟。 ……没曾想过还有这样一天啊。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看来对方是放弃友好协商了。先令对方失去抵抗能力，再去做其他的打算吧。” 辉煌的魔力在他们头顶轰然爆散，剑光与俄波拉塑造的防壁激烈碰撞，迸发出无数流光溢彩的魔力之花，在荒原上空绽放！ “队长！瓦尔缇已赶到战场…我们来支援啦！目标是回生圣者，对吧对吧？” “这里是达格蕾。已确认第一发箭矢未造成战果。我已经为队长您校准落点…下一发务必精准。” 背负四翼的身影接连在空中显现，她们每一位都散发着不输顶级勇者的威压…每一位都是拥有无双武艺，历经千锤百炼的武者！ 单手剑撕破空气，长枪缠绕金雷，弯刀划出新月，巨剑身裹烈焰……数把不同的神铸兵武同时击向在剑光中苦苦支撑，已经濒临破碎的金黄防壁。 那防壁只接触到联合攻击的瞬间，就不堪重负如琉璃般裂作漫天飘散的光点！ “唔…居然真的是一支完整的女武神小队…哦，好像少了一位？是在执行别的任务吗？” 希奥利塔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目光扫过空中队列空出的缺口，“哼哼…不过，都是天国的乡巴佬，不知道这里有我无敌的希奥利塔大人在守护…！” 公主殿下这种时候就别玩你那些把戏了… 俄波拉叹了口气，拂开飘散的魔力光点。她能看到最高处那位女武神手中的第二道神之矢已经搭弓上弦…这种暴发户挥霍魔力一般的战法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有敌人。” 弥拉德抖擞右腕，伸出魔力凝聚的光刃。 祂曾穿行于诸神的宝库中，用一种还带着几分青涩与好奇的眼光注视着其中呈列的每一件珍物。 能无条件实现愿望的金杯，承载灭世洪水的陶罐，一朵曾盛放于忆河上的白莲，斩出无限圣光的信念之剑。 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在人世都是足以引发颠覆一个时代的珍宝，每一个的历史都厚重到可以压垮凡人的灵魂。 而在宝库最深处，被重重枷锁束缚住的，却只是一具用凡间金属铸造的机武。尽管机体已经迭代至完美，自给自足的能源供应能让它在完全无魔力的真空地带奋战百年，精密的计算核心可以同时处理三千战场的实时数据…但它仍旧只是凡人制造的宝物，与那些神铸的奇珍相比……还是太过于微不足道，太过于无趣。 直到那场战斗。 那场令祂颜面尽失，惨痛的失利。 尚且天真的祂被凡间的人类与魔物联手击溃，回到自己的宫殿舔舐伤口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屈辱的情感，第一次在祂心中灼烧。 就在那时，祂才想起宝库深处的那件，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凡人造物。 不需要信仰，不需要情感，只会绝对执行命令的……完美的工具。 当做玩具的话…倒也能够合格。 “……已获得出击许可。现在开始对‘回生圣者’、‘希奥利塔’与‘癫狂之巴风特’执行镇压程序。” 冰冷的合成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喧嚣的战场，如同一声定格的律令，让对峙着的存在都为之一滞。 唐突出现在剑拔弩张的战场上，发声的存在。 它不是人类，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 它也并非魔物，体内没有弥拉德熟悉的甜腻魔力。 它更不是神使，那身躯里，找不到半点信仰的光辉。 只是一具凡人制造的，冰冷的，巨大的人形机武。 它身高约二十米，在弥拉德看来就像是一位身穿古怪的银色全身甲的骑士，流线型与锐利棱角完美结合的装甲接缝中散发着幽蓝的微光。它没有面容，头部是完全一体化的曲面，唯一能算得上眼瞳的是一道横贯头部的V型猩红光带。 此刻，那道光带正扫射全场，将记载的每一个生命体的魔力反应与身体数据更新迭代，加入自身的资料库中。 它并非为了荣耀或信仰而战，更不理解感情与慈悲。 仅仅是作为工具被投放在此，为了完成首要任务这一绝对命令。 其名为…… “潘忒勒基亚，开始行动。” 第五十一章 神佑机武天弓裂穹 博识之加护，启用。 酣眠之加护，启用。 扫描数据已与“回生圣者”档案关联。 更新数据库，条目“臂甲-右-功能未知”已创建。 结构材料分析已完成。构成合金比例已记录。 魔力回路映射已完成。核心符文功能已记录。 数据整合完毕。关联战术推演模块，生成潜在应对方案。 导入梦境模拟训练环境。 训练次数…无休止。 “…智慧之神与梦神的赐福…为什么会给一个连心智都不存在的机械造物？” 希奥利塔抬起墨镜，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哇哦…还不止这些，我数数看，嘶…锻造，日与月与星，丰收，雷霆…弥拉德大人，这个好像有点难以应对啊。” “有多难以应对？” 弥拉德问道，动作却毫无迟疑。他猛地抬高手臂，光刃自臂甲中延展而出，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斩向那巨大的机武！ 凭借他的经验来判断，如此庞大的身躯会导致受击面积过大，难以规避躲避他这种速度极快的攻击，这是物理的常理。 但是… 潘忒勒基亚动了。 它的闪避并非依靠惊人的爆发力或诡异的身法，仅仅是向着侧边，精准又简单地微移了一寸。 呼啸的光刃几乎是贴着它的胸甲边缘掠过，斩落在后方的空处，连一丝刮痕都未能留下。 “咯，就是这么难以应对。” 希奥利塔摊开手，“我没猜错的话…这东西用智慧神大人的加护搜集资料和情报，然后用梦神大人提供的梦境场地进行推演…结果就是弥拉德大人您挥砍的力量速度和角度都被完全拿捏啦！这还是没算其他的神明加护在内……哇这简直就是作弊嘛。” “别聊了，注意规避，这一发我不太能保证完全拦截。” 俄波拉的警示与破空的尖啸同时抵达。 几乎在弥拉德光刃落空的瞬间，以圣剑为蓝本构建而出的箭矢再度撕裂空气，精准锁定他的头颅。 箭矢未至，杀意已让他感到刺骨寒意。 金黄的防御魔法再度凝实，但这次俄波拉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圣剑之矢，还有那几位女武神无间配合下同步的进攻！ 潦草释放的防御魔法在消磨了箭矢绝大多数的魔力后本就是强弩之末，这种情况下在女武神的围攻中更是比纸张还要脆弱，轻轻一碰就完全消弭。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潘忒勒基亚的攻势也已然爆发。它那仿生野兽般的反关节足部猛然屈蹲，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 并非直接冲撞，其银色的臂甲展开，喷射出高压凝聚的纯粹魔力激流，也并非是广域覆盖，而是如同数柄无坚不摧的蓝色光矛，封死了弥拉德在俄波拉的防壁破碎后进行躲闪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又是精准到可怕的预判。 “分头。希奥利塔你去让瑞尔梅洁尔放下武器，我去对付潘忒勒基亚，俄波拉的话……” 弥拉德左半边的身体被潘忒勒基亚喷射的蓝色魔力激流完全覆盖，几乎是在一瞬间…他的血肉就被极致的高温蒸发，连带着仓促结成的防御魔法一起！ “俄波拉，你去对付剩下的几位女武神。” “嚯嚯嚯，把最难啃的骨头留给自己了嘛，弥拉德大人？安心好啦，我不会动您的老情人一根毫毛的～” 希奥利塔重新戴上墨镜，蒲扇着翅膀高高飞起，带起卷扬的尘土。 ……弥拉德总感觉她有些迫不及待。 消耗着体内的魔力，他左半边缺失的肉体在瞬息之间便重新长回，抱着些许期待，弥拉德看向自己的左手中指…果不其然希奥利塔在上面留下的戒指状纹路没有随着肉体一同遭殃，而是顽固地生长在了新生的肉体上。 “你真有办法解决这个铁疙瘩？” 俄波拉皱着眉头，看着弥拉德左半边刚刚长出来，皮肤娇嫩如新生儿的躯体。 衣物也一同被魔力光流湮没，新长出来的躯干自然也没有穿戴衣物。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俄波拉愣了愣，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不对…这种情况下就不要想这种事了…！ “事到如今，只能试试了。” 弥拉德的声音相当平静，仿佛刚刚被蒸发掉一半身体又瞬间再生的人不是他自己。新生的左半边肌肤几近透明，其下的肌肉组织与血管仍在极速消耗魔力来固化与编织。 他无视了身体的剧痛与俄波拉瞬间绯红的面颊，也暂时把天空中的瑞尔梅洁尔抛之脑后。 弥拉德很想知道那女孩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但很可惜他的全部精神现在正牢牢锁在潘忒勒基亚身上。 这具机武，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就目前的表现，智慧之神的赐福应该赋予了它绝对无误并且可以随时更新迭代的情报与资料，梦神的赐福则提供了近乎无限的试错空间…任何常规的攻击，在发起之前，就已经在它的梦境推演中被破解了成千上万次。 ……而这可能还是它未启用其他神明加护的情况。 “…不要输。” 俄波拉轻声细语，眼中满是哀求，毛茸茸的手爪抓住弥拉德的衣角，强化的魔法自她手中传递而来……弥拉德没有抗拒。“求求你…在对我做出判决前，不要死。” “嗯。” 第二发…未造成有效杀伤。 但魔力轰炸的余波令他不得不进行移动，迈入了潘忒勒基亚预设的陷阱。 而后…在魔力光流中损失了一半身体的他开始疯狂再生……那骇人的景象若是旁人第一次见必定会认为是某种涉及禁忌的魔法，而事实也大差不差。 没有丝毫犹豫，瑞尔梅洁尔纤长的手指已然搭上弓弦，第三支由神圣魔力构筑的箭矢开始凝聚。 然而，就在弓弦即将满月，箭矢即将离弦的千分之一秒…… 一种源自天使本能，近乎冻结灵魂的惊悸感，毫无征兆地刺入了她的大脑。 她的感知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抹几乎融入光线阴影的模糊轨迹，数千米的距离对那抹轨迹来说无非是一瞬间的事，仿佛空间本身被无声地裁切开一道裂隙！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将身体完全托付给战斗的本能。瑞尔梅洁尔搭弓的动作被硬生生中断，凝聚到一半的圣剑之矢溃散为光点被她重新吸收。取而代之的，是女武神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真正的圣剑，由下到上，挥出一道凝练的圆弧形光斩！ 刺耳的金属交鸣声炸响。 圣剑斩中了某种极其坚硬的东西，传来的反震力让她整条手臂都为之发麻。 直到这时，瑞尔梅洁尔才真正看清了来袭者。 那个戴着古怪墨镜、拍打着翅膀，不知为何和他关系格外亲昵的莉莉姆，已悬停在她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而这只莉莉姆的手指，正轻轻捏住了她挥砍的圣剑锋刃……也正是方才金属交鸣声的来源！ 希奥利塔歪了歪头，墨镜反射着圣剑的光芒，让女武神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嗯哼哼…瑞尔梅洁尔小姐，对吧？虽然您大概率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可是对您和弥拉德大人的故事了如指掌哦？我想我们能叙很久很久呐…” 第五十二章 相背并行之爱（上） “第八十七位莉莉姆，希奥利塔…逐星之魔。我知道你，并且还知道你的步伐遍布整个大陆，只为了搜寻和弥拉德有关的事物…” 魔王之女，莉莉姆。 每一位都是极危个体，某几位甚至与行走在人世间的神明无异……哪怕是最末位、尚未完全掌握自己能力的老幺恐怕也能轻松击败一打上级魔物。 若是在往常瑞尔梅洁尔不会与她发生冲突，而是坚决执行规章用圣棺封存自己避免受到魔物魔力的侵蚀…可今日绝不能避让这场战斗。 她看到了他左手中指上，宛若订婚戒指一般的纹路，也自然知晓了希奥利塔的想法。 瑞尔梅洁尔旋身抽剑，两对羽翼同时扇动，鼓起气旋带动她在眨眼间远离那只被潘忒勒基亚判定为极危的莉莉姆，而后，解放圣剑，朝着那只魔物所在的方向斩出数道剑光！ 但是她斩出的剑光没有如预期般命中目标，辉煌闪耀的斩击流星般消失在无垠的天幕！ “哦嚯嚯嚯…我这么有名吗？哎呀哎呀，瑞尔梅洁尔小姐您也不用羡慕我啦，毕竟您也是和弥拉德大人一同旅行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暖湿的呼吸从那一直说个没完的小嘴中泄出，恍若具有生命力般缠抚起瑞尔梅洁尔的尖耳，那莉莉姆身上的柑橘芬芳也不由分说地侵占了她的嗅觉！ 精灵的耳朵本就敏感异常，在浑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应战的状态被突然袭击更是让瑞尔梅洁尔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扭腰挥剑斩向身后。 比起暧昧，她只能感受到颤栗。 那抹白色的身影只是一个瞬间就抹平了她鼓动羽翼拉开的距离差，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来到了自己的身后…也就是说，对方如果想结束战斗那就只是一瞬间的事，现在只是如餍足后无心进食的猫，玩着逗弄猎物的恶戏。 “留下的美谈可不少哟，以您为女主角和弥拉德大人发展出各种奇妙走向的浪漫我也收藏了好几册……有时间真想和您分享一番呢。” 谈笑间躲过瑞尔梅洁尔挥出的一剑，希奥利塔嫣红的舌尖掠过唇瓣，令本就诱人的唇更加晶莹透亮。 她端详着面前严阵以待，高挑又英气的女武神，心中感慨对方不愧是在幼年最容易被影响的时候遇到了弥拉德大人，现在长成了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模样也不奇怪……那股宁折不弯又执拗的精气神让希奥利塔都有些兴奋。 摇摇头驱散脑子里冒出来的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被弥拉德大人和瑞尔梅洁尔小姐同时的话……不对不对不对现在可是在正主面前，冷静下来希奥利塔！ “哼，是吗？你过去难道就是抱着那些庸俗的册子来补完他的形象？被历史迷雾掩盖，又被涂抹上写作者自己欲望与心念的产物…你居然也能大快朵颐，视若珍宝…不愧是欲望的化身，恶心的魔物。” 察觉到希奥利塔那舔舐遍自己全身，蕴含莫名意味的视线，瑞尔梅洁尔只感一阵恶寒。 她侧身抬腰，修长右腿如银鞭破空，携着空气被撕裂的啸鸣直取那只莉莉姆的脑侧。 羽翼在刹那间完全伸展，翎羽在瑞尔梅洁尔抬腿之时就爆发出炽目的炫光，神圣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向面前的目标倾泻，好似旭日当空。 希奥利塔银白的发丝被劲风掀起，糊住了那张漂亮的小脸，还有不少粘连到了她刚刚润完的唇上。 莉莉姆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她只是放低了高度，那道凌厉的踢击就擦着她的头顶的旋角掠过！ “…呸呸，非常可惜，我可是有戴墨镜的！瑞尔梅洁尔小姐您亮闪闪的大翅膀可对我没效果哦？” 呸呸几声把不小心吃进嘴里的头发吐出来，希奥利塔的膜翼挡在身前，与瑞尔梅洁尔衔接鞭腿斩出的圣剑相撞，爆发的圣光逸散化作点点天星， “就算角色不符合弥拉德大人的形象那也是粉丝们因为爱写出的作品，我又为什么要否定那些书册？有人想借用他的经历抒发郁气；有人把主角的形象替换为了自己和心爱的姑娘，出版只为了让对方看到；有人想让您和弥拉德大人的结局不再是一句‘他们此后再未相逢’……我觉得它们不能算作庸俗的册子哦！那些可都是被弥拉德大人所影响的人们的心血…也是弥拉德大人在此世间人生的延伸！” 她当然知道那些作品都有大量的二次创作痕迹…实际上她自己撰写的那么多剧本里也修改了不少内容。那些质量参差不齐的作品里，当然有单单为了抹黑他，罔顾事实的读物。但是希奥利塔全然不在意，将出现过的有回生圣者相关文本的书册尽数阅览并收入藏库。 “滑稽可笑。不过是窃走他的形象，由着自己的想法肆意修改罢了，你们这些被他那所谓回生圣者神像吸引的盲信徒，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苦涩与痛苦！” 瑞尔梅洁尔离开天界后第一次皱起了眉，那张仿佛天崩地陷也不会有任何惊讶的俏颜此刻多了几分暗燃的怒火，她无暇顾及地面上正与神机潘忒勒基亚交战的他，也没办法协助与那只巴风特陷入苦战的队员……现在的她更想把面前胡说八道的这只莉莉姆的嘴给堵上！ “尤其是你这种一无所知却将所谓恋心与憧憬尽数付出的狂热粉丝…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妄想站在他的身侧，试图修改他的人生轨迹？” 炽怒的圣火从她的眼中蔓延向全身，灼灼光华将瑞尔梅洁尔穿戴的那身甲胄融解重塑。 神锻之加护！ 她的心念链接了潘忒勒基亚，从而借此调用了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的加护，经由此般加护哪怕是粗铁打造的凡甲也能如被天之锻炉洗炼般重获新生，更不用提身上本就是神铸兵装的女武神铠！ “什么回生圣者，那不过是不知真相者的牵强附会…死而复生的能力本就不是主神大人为他赐下的祝福，身为勇者的他从一开始得到的赐福只不过是肉体再生能力比寻常勇者更强而已！” 女武神的怒喝在天穹回荡，随之而来的更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剑光之雨！ 瑞尔梅洁尔的剑锋在空气中划出灼热的轨迹，每一道剑光都凝聚着千年来未曾消磨的愤懑与悲哀。 希奥利塔那总是盈满笑意的猩红眼眸中，惊愕与难以置信在其中闪烁！ “……啊？等等…你说什…” 骤雨般的剑光将希奥利塔淹没，连同她的疑问一起。 第五十三章 相背并行之爱（中） “嚯，太过于震惊，连躲闪都忘记了吗，肮脏欲望化身的魔物？” 无止无歇的剑光之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没有死角也没有间隙的光斩覆盖了莉莉姆所在的空间，将那片区域化作神圣魔力狂暴奔流的死域。 瑞尔梅洁尔微微喘息，羽翼并拢，手中恰似打制石器的粗粝圣剑斜指地面。被圣焰填满的煌金瞳孔紧盯着那魔力乱流与灼目光焰交织的中心。 她深知莉莉姆的强大，也绝不会天真地以为简单的饱和攻击就能彻底解决一位莉莉姆。神锻加护后的甲胄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瑞尔梅洁尔的内心却翻涌着不安。 光流慢慢黯淡，膜翼扇走漂浮的魔力光点。 设想中狼狈不堪或是愤怒反击的身影并未出现。 莉莉姆悬停在空中，姿态甚至都未曾改变。 她只是微微低头，那银白的发丝末端因剑光的炙烤而微微蜷曲发焦，垂落的长发如帘幕般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唯有那对优雅的旋角依旧不染尘埃，在尚未完全散尽的辉光中清晰可见。 “不是复活，而是极快的再生…这不成立。肉体消亡后灵魂也不会束缚在其上，若是只有再生，那彻底死亡后复活的只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希奥利塔抬起头，脸上的墨镜不知何时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身前，张开的厚重书册。书页不断翻转，原本洁白的纸张上被不断书写下流溢出金光，笔锋凌锐的文字。 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瑞尔梅洁尔的耳中。 “除非…” “除非！他的灵魂被极为恶劣的诅咒固定在肉体之上。哪怕肉体消亡，他的灵魂也不会进入冥府，依附在些微的骨末或是肉眼不可见的血渍之上，慢慢地，慢慢地，等待肉体的完全再生！” 女武神高声打断了她的话语，瑞尔梅洁尔冷眼低头望向那只自诩为他头号粉丝的莉莉姆。明明是粉丝……却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也不怪她，他就没打算把这事的真相透露给其他人，连自己也想着瞒过去… 她握紧了手中圣剑的剑柄，过去曾为她带来安心感的举动，眼下却只能令她回想起那位心怀死志的勇者一次又一次自坟墓中爬出，以决绝的自毁自弃之欲向魔物斩出剑光的姿态。 “在你脚下的这座城市里，他失去了友人，失去了挚爱，连归处和信赖的民众也一并失去！把失去一切，心若死灰的他拉回人世，让他再次亲眼目睹类似的惨剧不断重演，主神大人怎么可能会赐下这般残忍又泯灭人性的赐福？” 很久很久以前，尚且幼小的精灵与奔赴死亡，只余空壳的圣者相遇了。 圣者在人前总是做出温和宽厚的模样，但是天生与生命和自然共鸣的精灵却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意。 她问他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圣者笑了笑，只是把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揉乱，而后提起剑赶赴战线。 ……那次，送回来的只有一小节遍布狰狞牙印的胫骨，有纤细的血丝与肌腱慢慢生长。 那次复活他花了三年。 自那以后，精灵开始逼着圣者好好吃饭，好好洗漱，每天晚上她都试着给他讲述从旅人处听闻的故事，想要让他点燃对生活的期待。 很快，幼小的精灵烹饪的技巧臻至化境，照顾人的方法也完全谙熟，甚至能独自处理最为狰狞可怖的伤口。 但是圣者依旧笑着，义无反顾地奔向死亡与毁灭。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不由己的呢？ 被人们的愿景与期待构成的洪流卷入，被自己的负罪感与悔恨凝作的山岳压垮。 化作没有感情，只知道挥舞手中圣剑，拯救民众的偶像。 在第一次帮他收敛尸骨时，她哭成了一个泪人，鼻涕和眼泪糊满了稚嫩的脸庞，常被夸漂亮的眼眶也肿得老大，像两颗核桃。 那些骇人的，惨烈的，凄厉的死相。完整的或不完整的尸骸，她见得越来越多，最初撕心裂肺的悲恸也慢慢化作了彻入骨髓的麻木。 她为什么还要让他重燃对生活的希望？ 她拾起他残破的头骨，将散落的的脑浆收集起来，用手掬起，好好盛放。 那真的是祝福吗？凭什么不能让他去休息？ 她跪在尸山中，向来洁净的白袍被污秽浸染，细嫩的手因刨魔物的尸堆而血肉模糊，只为找到那一节可能残存的指骨。 你又是为什么，不愿意停下脚步，远离那片吞噬一切的战场？ 她抱起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臂膀，泄愤似地虐杀着魔物，又从它们的腹中取出尚未被消化干净的残躯，自己的双腿被胃肠中的酸液腐蚀得可见白骨也不在意。 一直睡着不好吗？死亡的安眠难道没有诱惑力吗？ 她抱住他的后腰，一遍又一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恳求他不要再赶往战线。 那里已经有其他勇者了。大家也变得强大起来，你不用这么急着去牺牲的。 求求你，好好睡一觉吧。我给你做了克雷泰亚式的浓汤和烤肉… 每次死亡，她都向着至高天，向着主神大人祈祷。 这……实在不能算是什么祝福，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最恶毒的诅咒。 如果您能听到，那就让他好好在坟墓里安眠吧。 弥拉德啊。 求求你。 求求你。 吃一口饭吧。 好好休息吧。 别再牺牲了。 不要回生了。 ……求求你，不要再为了我们而活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足够到……可以放手了…… “还不懂吗，你这一厢情愿被自己的粉丝滤镜糊住眼睛的魔物！” 瑞尔梅洁尔的咆哮撕破了回忆，带着泣血的痛楚， “他需要的根本就不是好好活着，而是一劳永逸的安眠，那惨烈的仗他打过了，该付的命他付过了，他所信的道，也至死坚守了！天国之门早已为他敞开，那里有永恒的安宁与公义的冠冕为他留存！” 瑞尔梅洁尔高举圣剑，剑锋对准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希奥利塔。圣焰在她眼中灼烧得更为炽盛，仿佛要将所有他经历过的她目睹过的所有苦楚都融入下一击中。 “我对你这种满脑子腌臜欲望的生物不抱期待，但如果你心中尚存一丝真意……” 女武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那就不要挡在我的面前！弃绝你所追寻的虚假星辰，让我履行我最后的职责，接引他疲惫的魂灵进入天国！获得他早应得到的，永久的安息！” “…原来如此。难怪啊…俄波拉老师之前表现得那么奇怪，她应该是有所察觉了吧。” 希奥利塔忽然轻笑出声，细长的白尾在身后摇曳不定，“比起和弥拉德大人，您果然更像我啊，瑞尔梅洁尔小姐！像到不仅喜欢的人是同一位，连一厢情愿和自私自利的地方都如出一辙！” 第五十四章 相背并行之爱（下） “我可是很早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推着弥拉德大人了！” 她身前的厚厚的书籍哗啦啦地翻动，书页间浮现出无数她自己绘制的，带着明显粉丝滤镜的弥拉德画像，从光辉伟岸到一些不便示人的私密幻想， “正如瑞尔梅洁尔小姐您所说那样，偶像与粉丝之间总是会隔着一道鸿沟，投向彼此的目光也会被名为粉丝崇拜的雾霭遮挡…” 希奥利塔当然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擅自拿修道院的姑娘们作威胁逼迫弥拉德大人与自己签订契约；擅自时而像个影子跟在他身后，记录下他每一个不经意展露出魅力的瞬间，时而又跳到前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引领他游览这个人与魔能共舞的崭新世界；擅自……擅自期待他能放下心中的仇恨与怨愤，从名为“圣者”的枷锁中脱离，拥抱更加完美的结局。 哪怕手段不甚光彩。哪怕过程有些强求。 她看到了星辰的闪耀，那颗辰星身上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曾完全熄灭的，为他人而战的本能，那份历经无数死亡也无法彻底磨灭的温柔残影。她被这光芒深深吸引。同时，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让这颗星辰真的，真的继续闪耀下去。 而瑞尔梅洁尔窥见了星岩的冰冷，那是由无数死亡与无尽的痛苦还有无法解脱的束缚凝结而成的星之核。并不炙热，只有冰凉与死寂。因而，她想让它彻底沉寂，获得永恒的安眠。 尽管瑞尔梅洁尔将其深埋心底，但此时此刻，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切实地在此处碰撞了。 “很多时候……我都被那层雾霭与盲目的热忱蒙蔽，看不到星星真正的模样呢。” 希奥利塔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复杂的笑容。她将书籍调转过来，轻轻抚摸着它的封皮，仿佛在安抚自己躁动的内心， “在克雷泰亚的事情都结束后，我也有想过短暂脱粉一段时间，用不同的身份和弥拉德大人相处哦？唉呀，现在想想，我这个所谓的粉丝，确实做了很多任性又自以为是的事情呢…连偶像本人的意愿也都忽视不见，真的很自私，又很一厢情愿，对不对，瑞尔梅洁尔小姐？” “那又如何？” 瑞尔梅洁尔的回应冰冷又迅疾。 尽管被对方认定为自私与一意孤行，她煌金的瞳孔也没有任何动摇，只有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别把我与你混为一谈。连他最根本的痛苦与诅咒的真相都未曾企及，仅仅凭借臆测与狂热的占有欲便妄图定义‘爱’的魔物……此刻又在这里，故作姿态地说着什么漂亮话？” “唉呀～” 希奥利塔故意拖长了语调，书籍在她面前缓缓合拢，暗金色的纹路在封面上流转。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没有否认自己的自私呢。看来您心底也是认同我的观点的～毕竟，我们都打着‘为了他好’的旗号，却都在用着自己的方式勉强着他，不是吗？” 希奥利塔的声音欢快又轻松，戳破面前瑞尔梅洁尔小姐高洁又凛然的泡泡，露出被五光十色的泡泡遮蔽住的真心的过程比她想得还要有趣， “您知道弥拉德大人不会答应您的接引请求的吧？他徘徊在世间这么久…若是想得到安眠，在复苏之时让自己的肉体泯灭就足以了。虽然还是会时不时醒来，但只要再度泯灭肉体就可以了。”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一次也没有。他就是这种人啦，醒来，握剑，赶往人们正经受苦痛的地方，永远都会有的，下一个的战场。这样的人，您应该比我更了解吧？他真的会甘心接受您提供的永恒安宁吗？” 瑞尔梅洁尔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呵。” 短促的笑声从女武神唇边逸出， “我曾经也抱过和你一样的想法，让他重燃对生命，对活下去的热情。以为能帮他找回‘弥拉德’这个人的存在意义…但是都没有了。他的过去都埋葬在你我脚底的荒原里了。” 吞入腹中却没能将他的心温暖起来的餐食，彻夜讲述却未能传入灵魂深处的故事，还有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充满着死意、愧疚与自责的眼眸。 “所以我最终放弃了。” 瑞尔梅洁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因为我终于明白，对他而言，继续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休止的酷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些失去的、无法挽回的，以及身为独活者…必须继续背负的沉重。” 圣剑感受到主人翻涌的心绪，嗡鸣声愈发清晰，剑身上的辉光如同跳动的心脏，规律地明灭着，也逐渐凝实。 “我也承认…” 希奥利塔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膜翼微微挥动，带起弱小的气流，吹拂起她银白的发丝。 “弥拉德大人可能真的很需要一次很长，很长的休息…什么事都不用想，什么人都不用救，什么责任都不用背负…他身上的担子太重啦，有时候我看到都喘不过来气。把克雷泰亚的大家救回来的话，他应该会乖乖地去休息一下的吧？” “一个魔物指望另一个魔物出手帮忙解救克雷泰亚的民众，从而疗愈勇者心中的伤口…哈，多么可笑。你就是这么给了他虚假的希望，让他像头上悬着萝卜的驴推磨？” 瑞尔梅洁尔反唇相讥，这次的首要任务一直都是接引圣者回天界，美杜莎魔王这罪魁祸首…也只能算作是次要目标。 她无意识地磨蹭着剑柄。千年来，她熟知这把圣剑剑锋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处棱角的转折，指腹在柄把上的一处凹陷停留。 恍惚间瑞尔梅洁尔又听到了弥拉德那不成人声的嘶吼，那是她第一次尾随着他登上战场…将身体托付给死灵魔法后，那个男人化作了战场上最为狰狞可怖的厉鬼。尖嚎令魔物胆怯，也让她颤栗。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不愿意再将他强留在这世间。 在得到队员汇报时，她以为希奥利塔不过是一只本性难移试图诓骗圣者，被下半身占领大脑的魔物。 但一番交谈下来，虽然瑞尔梅洁尔自己不愿承认，但确实在希奥利塔身上看到了千年前自己的影子。 坚信自己可以救赎他，自己可以改变他，自己可以将他从往日的泥潭中拉起。 坚信他可以如常人那般享受美好的生活。 但自己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我可不是给予的虚假的希望哦。就当是我的一些迷信…好人有好报什么的，弥拉德大人肯定会走向完美，完满，完全的好结局的！” 高天之上的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们都是自私的。 一个想用永恒的死寂来终结他的痛苦，哪怕违背他可能残存的生的惯性与身为勇者的责任心。 一个想用新生来接渡他的过去，哪怕忽略他内心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真相，也想让他再度展现出真心的笑颜。 但在此刻，她们都理解了彼此选择的道路。 并非纯粹的占有欲也并非恶意，只不过是同根同源，某种扭曲却又深刻的执着。 希奥利塔面前厚重的书册再次无声地翻开，魔物的魔力开始汇聚，书页上的文字具有生命一般开始扭动起来。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意。 “看来，语言能到达的边界，也就到此为止了。” 瑞尔梅洁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圣剑缓缓举至胸前。她的羽翼完全展开，神圣的火焰自再锻甲胄的每一寸燃起，煌金瞳孔中的光芒炽烈如正午旭阳。 无需再多言。 信念已然碰撞。 道路就在脚下。 唯有用彼此的力量，来贯彻各自的… “神赐圣具誓约荣光之剑（Sacred Relic· Ex· Caliber）——” “幼王魔界迷想逐星界诞（Devildom of the Unripe Crown· Star-chasing Reverie）——” 圣光与展开的魔界碰撞。 第五十五章 秽躯惑神雷煌天锻（上） 数分钟前，地面。 弥拉德在潘忒勒基亚编织的魔力光弹弹幕中闪转腾挪，每一道湛蓝的光轨都是一颗对寻常勇者而言象征死亡的光弹！ 机兵背后的发射口喷吐着死亡的光流，锁定他本人位置的光弹好似不咬到猎物就不会放弃追踪的毒蛇，以极快的速度紧咬着他的行动轨迹。 哪怕他的身体在空中做出不可思议的锐角转折机动，试图将致命的流光引向它们的施放者，那些半人大小的湛蓝魔力光弹也远非寻常施法者制造的魔力投射物可以相比。 那些光弹在即将触及机兵的瞬间急停，转向，继续死咬向弥拉德的身影…速度几乎不曾衰减！ 一道流光终于突破了闪避的极限。 弥拉德高抬右臂，爱之臂内铭刻的自动反射术式在即将弥拉德被魔力光弹命中时亮起，澄金的光流以更狂暴的胃口将这些由纯粹魔力构成的弹丸吞吃殆尽……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折射，而是让臂甲贪婪地将其吸收，被转化的魔力暖流般反哺回弥拉德的体内。 虽然仍然会有损耗，但对交战开始攻击就一直被对方闪躲的弥拉德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补充。 “已调整应对策略。梦境推演再开。” 潘忒勒基亚面上的猩红V字光带变作迷幻的深紫，在这一瞬间它就将交手后弥拉德的数据重新纳入了考量。 反应时间。思考习惯。魔力使用效率。 新的杀戮逻辑在千分之一秒内生成。 如果直击会被吸收，那么就在接触前引爆；如果目标擅长闪避，那就用数量封锁空间，同时让攻击的速度远超对方的反应极限。 潘忒勒基亚重新分配了魔力输出，将原本用于增强威力的能量转移到推进系统上。在它的推演中，牺牲一部分威力转而提升速度的新型魔力光弹将在目标反应过来前就在其周围形成爆炸网络，紊乱的魔力流将远超单个光弹的吸收难度，光弹的极速也将短暂超越弥拉德的反应极限。 第二轮齐射，天空被染成了代表死亡的湛蓝。 数百颗直径将近一米的光弹蜂拥而至，弥拉德所有可能的躲闪路线都被预判，封堵…白色荒原之上的地面被美杜莎魔王的魔力影响最深，原本如臂使指的土之元素被彻底固结，他尝试使用塑岩魔法，却和当初一样，他的呼唤没入凝固的深渊。 爱之臂上的反射术式正以前所未有的极高频率疯狂闪烁，澄金的光幕在弥拉德周身形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爆炸产生的魔力乱流有如千万把钝刀切割着他的身体，再生与损耗在瞬间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在不断的重复中他的魔力在飞快地消耗。 以这样的速度损耗下去……大概七天七夜过后他自己的魔力就会耗尽，那时就不得不吸收周围的魔力来复活…且不说在魔物魔力日渐充裕的白色荒原内这么做的意味，单是吸收效率和复活速度就远远跟不上如此激烈的消耗，他也不觉得对方会就这么让自己乖乖吸收魔力复活。 他一直以最保守的方式与潘忒勒基亚周旋，宛若刀尖起舞。 这台机械的战斗思维与人类和魔物相比都不甚相同。它会选择以最高效率的方法释放魔法进行攻击，却不会浪费哪怕一点时间和魔力在被它判定为“多余”的事情上。 就在刚才它的攻势猛烈了许多，想必是收集了最新的数据并且将其运用… ……？ 弥拉德皱起了眉，就算有智慧之神赐予的博识之加护，潘忒勒基亚得以理解万物之理。 但弥拉德也深知，数据的收集与价值的判定是完全的两回事。战场信息庞杂如海，哪些是有效的战术情报，哪些是无用的数据垃圾…潘忒勒基亚是以何种逻辑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如此精准且迅速地挑拣出对战斗有益处的数据的？ 弥拉德索性不再深思，随意拍打了右手的臂甲，激活几个他还没来得及了解的术式…大多都是希奥利塔某天突发奇想让研究院的可怜人们临时加上的功能。 霎那间，七彩的泡泡毫无征兆地充盈了弥拉德周身的空间，每一个泡泡中央都有个微缩的希奥利塔小人在蹦蹦跳跳；由某人亲自演唱，空灵却温柔的摇篮曲也从臂甲中传出，旋律简单却直抵心灵……不得不承认，这莉莉姆的歌喉确实宛若被音乐女神们亲吻过，就连即兴哼唱的摇篮曲，也宛如顶级歌剧院内的压轴曲目。 “早上好哟我素未谋面的偶像大人！今天的早餐推荐是荷斯陶诺斯牛奶搭配魔界面包和来自不思议之国的矮蛋果冻…虽然材料有点难集齐但是如果是您一定没问题！请一定要享受这次的早餐！” ……希奥利塔的虚影刚比了个大拇指就被狂躁起来的光弹轰散。 弥拉德敏锐察觉到，漫天如雨的弹幕出现了极其短暂又微不可查的凝滞，潘忒勒基亚那深V字形的光带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远超其战术数据库理解范围内的信息。 …垃圾信息当然也是信息。 当弥拉德自己郑重其事地激活这些花里胡哨的功能时，就连潘忒勒基亚这种机械也不得不重视起来，重新界定这些垃圾信息的优先度。 “……梦境推演再开。” 申请二次审定术式表现。 检测到高频率、无规律变化的七彩光谱，以及内部承载的极危个体“希奥利塔”动态模型。模型动作无战斗相关性，行为模式符合娱乐或装饰性定义。 捕获到一段结构完整，旋律优美的声波振动。经比对，与已知攻击性音波魔法、精神污染型咒文匹配度为0%。其声学特征更接近艺术表演或精神抚慰范畴。 检测到极低魔力反应，无直接物理破坏力，无已知魔力干涉迹象。术式构成复杂，魔力利用效率极低，不符合任何高效战斗逻辑。 战术欺骗可能性高。 精神干扰/信息污染可能性中。 战术体系重构可能性低。 ……更新目标行为模式数据库，将此类现象标记为低优先级干扰项。 优化感知过滤器，在后续交战中自动过滤此类信号，避免不必要的模块占用。战斗策略维持不变，继续执行高效歼灭模式。 潘忒勒基亚眼中的深紫V字光带恢复了稳定的亮度，它将这短暂而奇怪的插曲归档，重新锁定了弥拉德的本体。 “……目标丢失。” 不存在！消失！未捕获！ 潘忒勒基亚将时间浪费了千分之一秒在分析垃圾信息上，等到重新审视战场，目标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第五十六章 秽躯惑神雷煌天锻（中） 就在潘忒勒基亚将弥拉德激活的各类术式判定为“垃圾信息”的千分之一秒内，战场上的现实已被悄然篡改。 只是简单的蒙蔽与欺瞒当然不可能令潘忒勒基亚的机能彻底报废，那台机兵单是凭借着智慧之神的加护与梦神的加护就拥有了远超凡物的学习能力。 在经过短暂的分析后，它应当就会明白这些光怪陆离的术式背后并无实质性的威胁，它们只不过是弥拉德虚张声势的垃圾信息。届时，更加完美，更加高效且精准的打击就会接踵而至。 但弥拉德在刚才的交锋中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作为依托于梦神赐福的推演的机器，潘忒勒基亚绝对不会浪费哪怕一点时间与魔力在被潘忒勒基亚判定为“多余”的事情上。 那么，这些被标记为“垃圾信息”的泡泡与歌声，最可能的归宿就是被它的感知系统彻底过滤，弃之如敝履，如同视觉会自动忽略眼球的盲点。 既然如此，将自己变为“垃圾信息”……就有可能短暂地在潘忒勒基亚眼中隐形。 这实在是极度大胆的举动，依托于荒谬的猜测与本能，但弥拉德认为这是个值得一试的想法。 “嗬…” 一声仿佛垂死病人发出的异响从弥拉德喉间挤出。这并非源于痛苦，而是生理结构剧变带来的必然结果。 他的肺部已然被自己摘除，连带着整个呼吸系统一起。现在取而代之，填入那骤然空荡胸腔的是一簇簇兀自闪烁又折射着虚幻虹彩的肥皂泡，小小的希奥利塔在其中跃动起舞。生成的导游旗帜则发挥了一部分骨骼的作用支撑起弥拉德的皮囊… 虽说有铭刻在骨骼上的死灵魔法在他还不至于失去对整个身体的掌控，但以防意外，他还是剔除掉了几根不那么必要的骨头。小小的导游旗无风自动，在他的空腔里滑稽地摇晃着。 肌肤，五脏六腑，大部分肌腱，小部分大脑。 不必要的器官，以及部分必要的生理结构，都在这千分之一秒内，全部被替换为爱之臂内置的那些希奥利塔灵机一动想到的术式制造的副产物。 他正在主动将自己身为“人”的要素摘除，比起活动的人类，现在的他倒更像是一团被垃圾信息撑起来的破旧皮囊。 剧痛并非没有，但那他早已习惯。更巨大的负担是魔力的疯狂流逝，以及维持这种悖逆常理的存在状态，遏止住弥拉德自身的再生能力将肉体再度填满。 ……他能维持这种状态的时间，也只有十分之一秒。十分之一秒过后，他就会因为自己的再生能力恢复到常态。 潘忒勒基亚在最开始的疑惑过后肯定也会通过魔力量追踪来发觉他的位置。 所以弥拉德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也就只有十分之一秒。 十分之一秒。绕过潘忒勒基亚对他攻击的预判，发动可能唯一一次机会的攻击，已经足够。 潘忒勒基亚的传感器依旧忠实工作着，清晰地看着弥拉德站在那里。但在它那刚刚更新的判定系统中，来自视觉单元、魔力感知单元的所有关于弥拉德的数据流，此刻都被打上了鲜明的标签……无关噪音、无效数据、低优先级干扰项。 自动过滤此类信号，避免不必要的模块占用。 立刻摧毁目标！他就在眼前！ 深紫色的V字光带频闪着，几乎化作一片惨白的乱码。它的发射口凝聚着足以湮灭整个克雷泰亚的魔力，却因为无法从一片被标记为垃圾的信息海中准确锁定那个唯一的真实坐标而陷入短暂的僵直。 而这个僵直的持续时间是……十分之一秒。 弥拉德右臂的爱之臂上，旋卷的金黄光流不断压缩，内敛。一道狭长扭曲，仿佛由无数破碎光影和嘈杂噪音构成的魔力光刃骤然延伸…它的边缘跃动着不稳定的七彩泡泡，内部回荡着莉莉姆摇篮曲的细微回音，甚至隐约能看到希奥利塔虚影在其中比着爱心推荐今日菜谱和预测天气！ 这是彻头彻尾的，由信息垃圾构成的一击。 光刃的长度，也恰好足够弥拉德斩开潘忒勒基亚的整个机身。 就在光刃挥出的瞬间，十分之一秒的极限即将到来。 潘忒勒基亚终于重新界定了优先度，将部分的信息从垃圾信息中剔除，以高功耗重新扫描战场，它也终于捕捉到了那近在身前，纯粹至极的高危魔力反应！ 它的V字光带猛地由混乱的闪烁转为代表极度危险的、刺眼的猩红！ 但，已经太迟了。 弥拉德无法确认这台机兵的要害究竟在何处。是头部？是胸口的反应炉？还是分散在机体各处的魔力核心回路？他没有时间去寻找，去试探。 也因此，他选择了最简单直接，最毋庸置疑的方式。 那道裹挟着垃圾信息、却又蕴含恐怖魔力的澄金光刃，以超越了思维的速度，无视了潘忒勒基亚在最后一刻仓促激发的所有防御魔法！ 光刃划过一道完美的水平轨迹。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四溅的火花。 只有一声轻微得令人心悸的、物质被极致力量强行分离的嗤响。 潘忒勒基亚庞大的机械身躯，在腰部，被弥拉德毫无阻滞地斩作两半！ 断口处光滑如镜。内部的精密结构，闪烁的魔力回路，还有外溢而出的海量湛蓝色的魔力……都在一瞬间暴露在荒原的空气中。 上半截机身的头部带着依旧闪烁不定的猩红V字光带，缓慢地以倾斜的角度滑落，与下半部分一起，沉重砸落在地，发出沉闷巨响。 烟尘弥漫。 弥拉德站在残骸前，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呼吸系统已然再生，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体内那些所有垃圾信息的副产物，正被急速再生而出的血肉与器官迅速取代并排出。 他赢了…吗？ 理性的警钟在脑海中敲响。面对这等拥有多重神之加护的造物，仅仅将其斩成两半，远不足以称之为胜利。必须彻底毁灭，碾碎至无法再生的程度！ 只是斩作两半还是不太保险，继续挥动光刃把它切成更细碎的小块！ 右臂的爱之臂上，那原本略有衰减的澄金光刃再次嗡鸣，准备挥出下一道毁灭性的斩击。 但…在弥拉德意图行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本应渐渐黯淡的V字光带再度亮起，这次既不是常态的猩红，也不是代表激活梦神赐福的深紫。而是更加狂暴，更加原始，有如天之锻炉中永不熄灭的神火的赤红！ 神锻之加护，启用。 旭阳之加护，启用。 第五十七章 秽躯惑神雷煌天锻（下） 旭阳之加护，启用。 展开菱形反射镜面。 确认环境光照度高于标准值，启动备用魔力采集协议。 灼热天轮之力正通过加护回路转化为可用魔力。 魔力池填充进度，30%67%94% 魔力池已填满。 神锻之加护，启用。 根据更新的“回生圣者“战斗数据，开始针对性机体重构。 装甲模块重组完成，对魔力防御特性提升。 感知过滤器升级，信息干扰耐性强化。 武器系统重新校准，针对高再生性目标特化。 博识之加护与酣眠之加护的配合可以让潘忒勒基亚的内部系统针对进行目标进行高效的迭代……但是外部呢？ 旭阳之加护。沐浴阳光的话，潘忒勒基亚拥有近乎无垠的魔力供应。 神锻之加护。借由消耗大量的魔力，针对目标进行特化外部迭代。 那两截本该失去活性的残骸断口处，并未如弥拉德预想那般泄露出更多的魔力。相反，无数细密如蛛网，炽亮如熔融钢铁的纹路，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从断口内部蔓延而出。 弥拉德在异变产生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他挥出手中光刃试图打断潘忒勒基亚这不太对劲的转换，但是澄金的魔力之刃却被它表面对赤红纹路吸收，他同时使用的诸多攻击性魔法也一同消弭在那装甲外部。 无数赤红纹路已如同拥有生命般相互缠绕，对接，融合！被斩开的两截机身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拉回原位，断口在接触的瞬间便被熔岩般的赤红光芒覆盖并重塑。 不是焊接，也不是修补。 而是仿佛时间倒流般的完美愈合。 甚至连外部那被光刃切开的防御魔法涂层也恢复如初。光滑如镜，仿佛从未受过任何损伤。 不仅如此。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与构件重组声，潘忒勒基亚的机体在修复完成的同时，开始了急剧的变化。 肩部、臂甲、野兽一般反曲的腿部的外挂装甲都增厚变形，衍生出更加狰狞又充满攻击性的棱角与撞角。背后原本的发射口结构收缩又重组，转变为更大口径、更加复杂的多重魔力发射口。 它体表的湛蓝魔力流光此刻也染上了一层赤红，如同流动的岩浆，散发出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能量波动和高温。 “以主神之名宣告。” 不带任何感情，机器的合成音从它头部发出，那双燃烧着赤红焰光的V字光带聚焦雨弥拉德身上， “潘忒勒基亚，继续执行对‘回生圣者’的接引仪式。” 潘忒勒基亚神锻斫锋。 攻击悉数被赤红的纹路吸收，未能成功阻止潘忒勒基亚进行升级迭代，弥拉德能明显感觉到面前的机兵危险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远程魔法攻击如果都像刚才那样被它身上的赤红纹路吸收的话……那剩下的路就只有近距离肉搏了。 但看潘忒勒基亚身上的棱角与撞角，很明显是为了近身战特化的躯体。近身战可能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选择。 “…抱歉。在把克雷泰亚带回来，陪琪丝菲尔一起见证并改变雷斯卡特耶…对俄波拉做出最终审判前，我还不想升上主神大人的国度。” 之前还答应过希奥利塔在解救完克雷泰亚的居民后，听她说魔物的真相来着。 还有天空之上，那或许发生着的争执与战斗。 瑞尔梅洁尔……那位总是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按时吃饭，又在战前哭着抱住他让他不要上战场的精灵女孩。如果有机会，他真的很想对那位精灵女孩说一声谢谢，还有一句抱歉。 还有“献给忒亚诺”，亚历山大……弥拉德利亚许许多多祈盼回归故国的人们。 一个又一个的面孔，一份又一份的承诺。 不知不觉间，积累的承诺和要履行的约定越来越多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现在真的不能就这么轻松地从尘世间抽身。 “赝造圣具誓约荣光之剑（ed Relic· Ex· Caliber）。” 魔力幻化而出的圣剑再度被弥拉德牢牢握在手中，剑柄与右臂的臂铠互相融合，臂铠生出的光刃化作誓约荣光之剑最为坚固也是最为锋利的剑鞘……哪怕是虚假的，借由回忆创造出的赝品，弥拉德也有自信现在的它与正品无异。 弥拉德向前猛地踏出一步，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他没有选择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了冲锋。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金色流光，径直跃起，而后撞向潘忒勒基亚！ 潘忒勒基亚眼中的赤红V字光芒大盛，似乎对目标主动踏入近战领域进行了毫秒级的分析判定。 反曲如兽的械腿猛地蹬地，庞大的机身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以更狂暴的姿态迎了上去。肩部那最狰狞的撞角上赤红纹路亮起，如同烧红的铁砧，对着冲锋上前的弥拉德，似是要强强相撞！ 潘忒勒基亚神锻斫锋。 这一形态的机兵不再以博识之加护和酣眠之加护带来的信息先知与预判作为主要的行事逻辑…拥有更加强盛力量的它更加倾向于用神赐的伟力将面前的敌人碾碎！ 面对这砸穿地壳的凶猛撞击，弥拉德在极限距离猛地侧身，撞角带着灼热的风压擦着他的胸膛掠过，胸口的肌肤瞬间焦黑碳化。而他持握伪誓约荣光之剑的右手，则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狠狠斩向潘忒勒基亚暴露出来的肋下装甲连接处。 爆响炸开，潘忒勒基亚肋下的赤红纹路瞬间亮起，疯狂吸收并转化誓约荣光之剑上缠绕的魔力，但这挥斩所蕴含的并不仅仅只有纯粹的魔力，更凝练了弥拉德的信念与力量！ 潘忒勒基亚那巍峨的身躯竟然因为弥拉德的一击而摇晃蹒跚不止，被弥拉德命中的装甲部位也明显凹陷下去，就算是强化过的外部装甲在面对如此程度的挥斩时也不能完全无视。 尽管很快赤红纹路就再度蔓延上来将凹陷修复，但这也证明了弥拉德面前的这充盈诸神赐福的机兵并非不可战胜。 一击得手，弥拉德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缠绕着潘忒勒基亚的肩膀而上。 他知道绝不能给这台机兵任何分析的机会。 唯有令没有间歇的攻击化作洪流将它淹没，才能让它在分析并采取对策前被下一次攻击命中。 剑，拳，肘，膝，腿…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澄金的流光与赤红的纹路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碰撞，交击，湮灭！ 潘忒勒基亚背后经过强化的魔力发射口同时亮起，足以吞噬一切的赤红死光激射而出，灼热的光流瞬间就捕捉到了在它身上逡巡，不断进攻着的弥拉德，宛如天降牢笼一般将他拘束在其中……这不是进攻，是为了限制住他的行动！ 雷霆之加护，启用。 无数苍蓝的电蛇于潘忒勒基亚的关节处嘶鸣穿梭，沉闷的雷鸣在弥拉德耳旁炸响！ 神锻之加护，启用。 象征重铸与再锻的赤色纹路再度浮现，这次是比赤红还要火热，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之白！ 旭阳之加护，启用。 海量的魔力涌入机体，与雷霆和神锻的加护产生着剧烈的共鸣！ 警告。加护重载。 系统警报尖锐地响起，但潘忒勒基亚的核心没有丝毫动摇。 将警告优先度下调。 申请执行…批准。 所有的风险判定被瞬间压制。 所有的魔力被毫无保留地导向右臂。 汇聚了三大加护的右臂装甲错动又重组，炽白的光束自缝隙间激发，随后被涌入的苍蓝神雷与旭阳赤焰所填充！ 最终，呈现于潘忒勒基亚右臂之上的，不再是臂甲……而是一把实体化的光刃！神雷与赤焰相互交缠盘旋光束骨架而上，在神锻的熔铸下化作雷与火的巨剑！ 融天铸象·隙光闪雷（Astra Phenomena· Glaring Thunder）。 没有蓄力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前兆。 它与弥拉德拉开距离，向后者斩出一道横贯整座白色荒原上空，兼具雷霆之迅疾与烈日之霸烈的苍金闪光！ 第五十八章 爱意.exe（4K） 融天铸象·隙光闪雷。 融汇诸神之力铸就的兵装，化身为斩开天穹与阴霾的极致一闪！ 其目标，唯有被赤红灼热射线妨碍住行动，伫立于彼端的回生圣者！ 在潘忒勒基亚神锻斫锋的推定下，这一击能够消耗掉目标“回生圣者”体内绝大多数魔力，令其进入魔力干涸状态……再将其置入低魔的环境中，如此一来对方再生与复活的时间就会被无限拉长，接引仪式也就能顺利进行。 分析显示，若直接施展隙光闪雷，目标成功规避的概率高达97.3%。此概率不可接受。因此，前置压制程序启动，为了让这决杀的一击命中目标，它背后的魔力发射口火力全开。 整个压制空域在瞬间形成，数千条赤红射线如火山喷发般涌射而出，将天地映照得宛若地狱，又从天而降好似神祇降下的罚戒火雨。 射线落地，封锁目标的行动轨迹后并未径直消散，而是残留在地表持续燃烧，蕴含的旭阳之赤焰会限制任何形式的快速穿越。 就算是弑杀过两任魔王的勇者，也不应在这一击下有任何反击的可能！ 潘忒勒基亚的逻辑核心得出了确凿的结论。目标躲闪过这一击的可能低于0.07%。 所有的变量都已经纳入计算。当前坐标，魔力浓度，肌肉纤维收缩预判，目标历史闪避模式以及环境制约因素……甚至包括人类身为可能性之子，其血肉之躯在绝境中可能爆发的被归为“人类不可预测性”的潜能。即便把这种不确定性的权重提高三倍，最终躲过这一击的概率也不过0.083%。 足够了。 苍雷与金焰锻铸的光剑，携着吞噬一切摧毁一切焚尽一切的威势，沿着被数千道赤红射线锁死，唯一可能的轨迹…朝着弥拉德奔袭而去。 潘忒勒基亚的核心判断已经开始预留魔力，来在自己体内空腔中制造出绝对低魔的环境，来对圣者的残躯进行收容！ “…很漂亮的一招，很难想象是没有生命的装置能挥出的剑。” 弥拉德没有躲避。 倒不如说，在他看来，躲避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潘忒勒基亚利用数千道赤红射线编织而出的天罗地网，已经将所有可能的生路尽头，都焚作了绝无生还余地的陷阱。 他凝视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苍金雷火，眼中反而带着一丝欣赏。爱之臂上的澄金光流也不再试图去凝聚成坚不可摧的魔法反射术式，而是回归臂甲本身，用内敛的形式保护这粉丝送来的礼物。 下一瞬，象征毁灭的雷与火将他淹没。 但预想中肉体被瞬间蒸发的景象却并未发生。 以弥拉德为中心，方圆数千米的地面瞬间化作了苍蓝与赤金交织的魔力海洋！若不是土地与建筑还有身处其中的人们都被美杜莎魔王的魔眼固定在无垠时光中，怕不是在命中的一瞬间就被汽化得无影无踪。 当雷与火散去，一个身影巍然不动。 …弥拉德深知，自己的弱点实在是很明显。肉体的再生会不断地消耗魔力，身体内储存的魔力消耗干净后就会优先吸收周围环境的魔力，复活时间也会被拉长，若是有敌人在此期间将无法反抗的他的遗体放入魔力贫瘠之地……那复活所需的时间可能会很久很久。 因而，在几番尝试后，他决定在其中加入一点小小的变量。 那就是铭刻在骨骼之上的死灵魔法。 在他以回生圣者的名号行走世间的年代，死灵魔法依旧是教会明令禁止的禁忌…当然现在可能也是就是了……但所幸，他曾经有个好老师。 于是弥拉德剥离自己的皮肉，取出碍事的内脏，在暴露出来的骨上亲手刻印下了操控死尸的咒文，并将它的索敌逻辑修改为针对存在杀意与敌意的目标。 如此一来的好处有两个。 其一是死灵状态下的他能完全将身体托付给本能与杀意感知，摆脱理性思维的迟滞与战斗经验的定式，往往能展现出超乎常理的攻击轨迹与以伤换命的极端战法，在某些情况下反而能对敌人造成更多杀伤。 其二就是…维持死灵魔法，能够主动且有效地抑制弥拉德的高速再生能力。再生是非常巨大的魔力消耗源头，一旦将其暂停，就等于节流了最大的魔力支出项目。能够将宝贵的魔力最大限度地分配给攻击，防御与机动…得以始终用他全盛的魔力储备来迎敌。 旁人往往只知晓其一而不知其二…第二点恐怕连希奥利塔这样的忠实粉丝也不甚清楚吧。 潘忒勒基亚的攻击本质，应该是在极短时间内造成浩如烟渺的非致死伤害，借此消耗他体内的魔力，让他进入需要漫长时间复活的无法抵抗的状态。 但是…非常可惜。 “……” 肉体已经被恐怖的魔力分解蒸发，但烙印着死灵魔法的尸骸与爱之臂却得以保留，纯粹魔力构建的半透明虚影迅速覆盖于其上，让画面不那么露骨。 仅仅只是防御的话，大概消耗了体内四成的魔力。如果再加上没被抑制的肉体再生……可能真的会就此被这一击耗干魔力。 死灵魔法，解除。 血肉滋生，填充弥拉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潘忒勒基亚方才的一击也消耗了过多的魔力，现如今应该已经没办法再支撑它用出第二发融天铸象·隙光闪雷。 虽然不清楚它之前是具体如何去迅速补满魔力的……但只要持续施加压力，不给它任何喘息和启动特殊加护的机会，就能将战局拖入对自己有利的节奏！ 潘忒勒基亚面上的V字光带仍在高频闪烁，显然正进行着激烈的内部验算，留给自己的时机转瞬即逝。 弥拉德猛地矮身，灼热的赤色光线擦着他的发梢掠过，他抓住潘忒勒基亚将大量算力分配给战术再推演的短暂空隙，如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爆发！ “嘭！” 弥拉德不再依靠魔力的辅助，转而纯粹地利用肉体力量蹬地，脚下地面炸开一圈气浪，身形如电，他瞬间贴近了潘忒勒基亚庞大的机身！ 第一击！蕴含着磅礴魔力，装备着爱之臂的拳，狠狠砸在它先前被光刃斩击过，刚刚愈合的腰部装甲接缝处！ 刺耳的金属撕裂音响起，那被神锻强化过的装甲竟然被这一击打得微微变形，就连赤色纹路还没来得及浮现并吸收动能，裂纹就开始蔓延！ 大部分的算力都分配给了方才一幕的验算，现如今它的行动只能算作最简单的本能！潘忒勒基亚手臂上凝结的光刃带着凄厉的风压斩来，试图将胆敢近身的目标斩断。 但弥拉德正面迎击，爱之臂硬生生架住了这扫平山丘的一击，同时左腿如同战斧般向上撩起，灌注魔力的脚跟狠狠踢在它持刃之臂的肩部关节处！ 关节处的传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的目的也相当明确。既然破坏性的魔力会被机身身上的赤色纹路视作威胁，被吸食殆尽，那就进行拆解！把零件拆解得七零八落，让潘忒勒基亚也疲于修复自己的机身！ 潘忒勒基亚的反击出现了一瞬间不自然的迟滞。它试图再次发射赤色射线，但背后的射口只是闪烁了几下，未能成功激发。 紧接着，一个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又充满活力的少女嗓音，突然从潘忒勒基亚的音频输出系统中响起。带着杂音，却清晰可辨， “弥拉德大人！虽然还没见上面，但我感觉您肯定和书里记载的又高又帅的没有区别！唉呀可惜留存的画都好丑呀……教会的那些画师为什么不把您画得更帅一些呢？您看您看，这是我心目中的您哦？诶？院长你说这个装置现在还不能录制画面只能录制声音？这怎么能行！下一个版本麻烦加上能录制画面的功能吧……诶嘿嘿？麻烦你们咯？” 弥拉德：“……？” 潘忒勒基亚：“……？” 希奥利塔被这东西吃了？她不是刚才还在和瑞尔梅洁尔交战的吗……不，不对。 不是希奥利塔本尊，是爱之臂录制的音频？ 潘忒勒基亚的V字光带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的场面。 难道说…… 弥拉德心里有了个滑稽的猜测。他看了眼右臂上的爱之臂。 现在已知。 一，魔物魔力具有侵蚀与同化的特性。 二，爱之臂内储存有希奥利塔的音画…以魔力的形式。 三，爱之臂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与潘忒勒基亚的机身有过许多次的亲密接触。 弥拉德毫不犹豫，闪至潘忒勒基亚的背后，一记沉重的肘击砸在它背后的魔力射口上，试图将其拆解。 “今日午餐的话，我推荐您和您的忠实粉丝一起前往不思议之国野餐哦？据可靠的小道消息称，那位忠实粉丝的三姐非常宠她哦？如果是她带着她的偶像一同光临的话想必会得到非常热烈的欢迎……总之不要犹豫！快快牵起那位一直跟在您身侧的忠实粉丝的手，闭上眼往左走五步往右走两步然后往下跳入零之洞，一起进入不思议之国吧！” “目标…干扰…无效…” 潘忒勒基亚的合成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我对您最后的葬身地有了一点头绪了哦…唉呀怎么会有这么多地方宣称是您的埋骨地的，我觉得弥拉德大人您应该反思一下哦？” “哼哼哼…今天的天气当然是…晴天！不为什么！肯定是晴天！我的天气预报可是绝对不会错的哦？咳咳，如果在您身边的某位忠实粉丝听到了这则播报，就动动手指头把乌云和雷云都赶走吧！” ……她到底在这臂甲里塞了多少录音？ 弥拉德听得都有些汗颜。 越来越多的，希奥利塔充满期盼与憧憬的话语自潘忒勒基亚的音频输出系统中流出。 它们混杂在系统警告与战斗指令之间，严重干扰着它的信息处理与战斗节奏……更不用说这些充满人性化情感的语音还混入了它的数据库，并且在以不可忽视的速度利用它的魔力自我增殖！ “哇我跟院长她们说要加个可以释放肥皂泡的功能，而且泡泡里也必须有我的身影，这样弥拉德大人您想我，但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就能随时随地被我充满周围了…这次她们没有抱怨哦？做得很快呢…您到底什么时候能苏醒呢……” 弥拉德如拆解玩具般，一块又一块剥开了机兵的外部装甲，露出其精密的构件与闪烁的魔力管路。 “哇嗷！咕嗷——噫呜噫呜噫呜噫呜——” 嚯，连鬼叫也给传进去了。 潘忒勒基亚的系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混乱。希奥利塔充满活力的声音如病毒般在其数据库内疯狂复制增殖，每一个音节都在消耗着它的运算资源！ 这是…什么啊！若是它有自我意识，想必也会情不自禁地如此感叹！ “警告：数据库完整性受损…滋滋…核心协议冲突…” 弥拉德面前的机械身躯开始出现不协调的抽搐，V字光带在赤红与紊乱的彩色间疯狂切换。它试图举起光刃，手臂却像喝醉般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它想要后撤重整态势，双腿却莫名其妙地跳起了笨拙的舞步…反曲的双腿不太适应正常人腿的步伐…它甚至差点给自己扳倒。 弥拉德抬脚就是重踢，精准命中膝关节的传动轴，让这台机兵单膝跪地，滑稽又笨拙的舞步随之停止。 旭阳之加护，启用… 错误！未知进程占用资源！ 警告！检测到自繁衍数据包！ 警报！数据库完整性受损87%！ 停止启用加护！立刻停止！ “弥拉德大人！您知道吗？我特意调整了泡泡的折射率，这样在阳光下会特别漂亮哦~“ 系统提示，已新增3695个音频文件。 “嘻嘻，而且还有自动追踪功能，您想逃也是没办法的哟？” 魔力流向异常，63%魔力被用于异常数据生成。 强制关机…失…失…失败！ 弥拉德破坏掉它背部最后一组魔力管路，潘忒勒基亚的系统似乎终于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潘忒勒基亚庞大的机身剧烈颤抖着，V字光带像彩虹般疯狂闪烁，最终定格在一种绝望的粉红色。下一秒，它的头部装甲轰然全部弹开，从中喷涌出数以万计的七彩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映照着希奥利塔的微缩影像，在战场上漫天飞舞。 “最后最后～我希望弥拉德大人您能喜欢这份礼物！来自您最最最最最忠实的粉丝……希奥利塔！“ 潘忒勒基亚周围，那些顽皮的泡泡还在残破的机体上空欢快地飘荡着，如她的音频中所说的那样……那莉莉姆真的给泡泡都加了自动追踪功能，现在数以万计的泡泡都围拢上来，把弥拉德的视线挡了个水泄不通。 入目所见，都是希奥利塔旋转跳跃又挤眉弄眼的模样，泡泡们轻柔地碰撞着他的脸颊与肩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后破碎，释放出一缕希奥利塔的气息。 甜浓的柑橘芬芳。或许还有其他，但弥拉德实在是不擅长分辨香味的成分。 “哈。这礼物，我确实……有点喜欢了。” 第五十九章 自私 “你已经在心底承认…自己是自私的了。那个魔物说的话没错，你非常确信。他那样的存在，是绝不会放弃人世间期待他施以援手的民众们不管不顾，跟着你登上天国的呀。” 随着在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那熟悉的神之声再度响了起来……清澈宁静，宛如雪山融水。 ……抱歉，主神大人。我没能完成您下达的任务，没能将他带回天国。 瑞尔梅洁尔在心中默念。她紧紧抱着圣剑，身体则在重力的牵扯下不断下坠，破碎的神锻之铠在空中拖曳出零散的光屑。 圣光与展开魔界触碰的瞬间，瑞尔梅洁尔就知道了自己不敌对方。 在面对那种魔界的时候，她根本没办法狠心发挥出全力……真是狡猾啊，可恶的魔物，就这样把对他的绮念和幻想塞满魔界，自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愤怒，握剑的手就不知不觉松开了。 最终结果也不出所料，那满口胡话，一脑子肮脏欲望的莉莉姆扭曲的魔界仿佛贪食的巨狼，将她的拼尽全力斩出的辉煌剑光吞噬分解……连一点点光辉都没给她剩下。 好在那抹剑光似乎也伤到了那只莉莉姆，让她无暇顾及坠落的自己……也算是让落幕更加清净一些。 “又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神之声再度响起。 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温柔到极致的包容。 风在耳旁咆哮，下方的白色荒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您交付与我的使命…我未能完成。” 她在心中回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哽咽。一直以来，她都将接引弥拉德视作对他最终的慈悲……这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完美的结局，她曾经是这样相信的。 “你真的只是在执行使命，完成任务吗？” 神之声轻轻问道，“在很早很早以前，或许你还没得到我的欣赏以凡人之躯荣膺天国圣光之时，你就已经无法再忍受看着他一次次奔赴死亡……所以选择了你认为最能让他解脱的方式。哪怕这种方式，需要你亲手斩断他与人世最后的连结，哪怕……这或许并非他真正想要的慈悲。你心里都清楚的。” 最开始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阻止美杜莎魔王的复活，在潘忒勒基亚的协助下将其再度讨伐，如有无关人员试图阻止…格杀勿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任务被所谓的“首要任务”所取代了呢？啊，是从抵达白色荒原那天开始，神之声传达了新的指令……主神大人想让他也获得登上天国的机会，这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痛苦地徘徊于世……过去如此，现在依然。” 瑞尔梅洁尔最真实，也是最无力辩驳的理由。 “我知道。” 神之声温和回应，“但你看，即便是此刻，你坠落的方向，不也依然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吗？” 瑞尔梅洁尔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 的确，尽管被击落，尽管圣光溃散，她下坠的轨迹，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正直直指向远处那片激战过后魔力紊乱的地区……也是弥拉德气息所在的方向。 她的身体，她的本能，早已超越了理性的抉择和所谓的任务，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看吧，瑞尔梅洁尔。” 神之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渐渐淡去，“你的剑会指向何方，你的羽翼会为何人而展……你的心，早已给出了答案。所谓的自私…不过是你终于开始正视这份私心罢了。” “……” 风声重新灌进耳道，地面的景象变得清晰。 瑞尔梅洁尔能看到被拆卸成碎块、散落一地的潘忒勒基亚残骸，金属断面闪烁着无力的魔力火花，还有被无数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肥皂泡包裹的他… 大战方终，魔力的洪流依旧在那片区域纠缠着，紊乱得让人分不真切，如暴风雨后尚未平静的海洋。 但那个被泡泡包裹的身影依旧挺立着，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变地形的激战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或者说，任何痕迹都早已被那诅咒抹去。一种混合着心痛与无力的酸楚涌上瑞尔梅洁尔的喉头。 那个莉莉姆的魔界在上空缓缓收拢，如同胜利者的宣告。 她视线急扫，看到了她麾下的女武神队员们。她们依旧保持着非常严谨的战斗阵型，银甲在紊乱的魔力流光中闪烁，数量上显然占据绝对优势。但和女武神队员们对峙的那只癫狂的巴风特却好像非常熟悉以一对多…山羊角缠绕着不详的雾气，瞳孔变为横瞳，她的手爪则做出不同的手势，她的每次施法都令女武神的阵型短暂地被冲垮一次！ 也许是错觉，瑞尔梅洁尔能感受出对方的避让与放水…特露希德并未响应召集，她的任务是伪装后渗透进人类勇者的队伍，让他们尽量远离这个战场。 缺了一人的阵型有不少破绽，可那只巴风特的攻击看似精准狂猛，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偏离要害。 ……不能再战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不是认输，而是觉悟。继续缠斗下去，只会让队员们无法归天。那个魔界……拥有那种魔界的莉莉姆……还有这只明显在克制力量的巴风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即将发生的，她无法掌控的变局。 这些姑娘们多半对自己抱有或多或少的崇拜心…因此才会毫不质疑自己的命令与决断。 瑞尔梅洁尔自忖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私心连累这些后辈们。 “各单位即刻停止战斗……立即脱离战场！不要恋战！” 命令出口的瞬间，她感受到队员们一瞬的迟疑与震惊。但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越过那只突然停止攻击，横瞳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巴风特，也直直望向那片肥皂泡的中央。 ……还没来得及和你聊会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长得比你还高了。 恐怕是没办法和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弄乱我的发丝了吧。 是时候了？ 纵使弥拉德被五光十色的万花筒包裹，女武神那一双洞彻纤毫的眼，也没有放过他的动作。那人轻轻用左手戳破了一个飘在他面前的泡泡，于是泡泡中魔物的身影盘旋在了他中指之上，轻轻吻向了他那与订婚戒指无异的纹路。 …… …… 心中那团似乎仅余灰烬的火，蓦然亮了起来。火焰灼烤着女武神的灵魂，索求着让自身旺盛的燃料。 这样么。 束缚他的约定，又变多了。 他要拯救的东西，又变多了。 他要走的路，又变长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不觉间将沉重的东西扛在肩上啊。 那份火焰吞噬着她胸中翻腾的情感，将私心与大义一同焚烧，让精灵的眉宇间镀上了一层苦涩。 我的确是自私的。 她最后一次振动羽翼，调整姿态。 因为我时至今时，依旧无法放弃带你归于宁静。 女武神朝着弥拉德的方向坠去。风音啸唳，却盖不住她胸膛里轰鸣的心跳。 神锻之铠碎片如凋零的花瓣般剥落，但她怀中的圣剑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将这柄剑交到她手中的情景。那时他的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死意以外的其他神情…那是一份希冀。期盼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希冀。 而现在，握紧圣剑的她，却期盼着对方的死亡。 “那么，这便不是我应持有的剑…该物归原主了。” 在即将坠地的瞬间，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圣剑向前递出……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奉还的姿态。 剑身脱离她手掌的刹那，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辉煌光芒，仿佛也在为回归主人的怀抱而感到欣喜。 “弥拉德……” 她的低语消散在风里。 圣剑化作一道流光，穿透那些斑斓的肥皂泡，精准地悬停在他面前。而瑞尔梅洁尔自己，在落地前的一瞬间扇动起翅膀，在他看清自己面部的表情前，飞离这片战场。 回生圣者拒绝接引。 潘忒勒基亚损坏，无法归天。 无法执行后续任务。 瑞尔梅洁尔…任务失败。 ……这次，请你为自己而战。 第六十章 终点前 潘忒勒基亚的遗骸前。 “哦噫哦噫哦噫……弥拉德大人您的老情人下手也太不知道轻重了呜呜呜…” 希奥利塔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她从空中俯冲而下，银白长发在身后拉出一道流光。 莉莉姆精准地落在弥拉德面前，脚步尚未站稳就作势要扑进他怀里，却在最后一刻巧妙收住势头。 “竟然用您的圣剑，在我的肚子上划出那么大一条口子呜呜……” 她抽泣着控诉，又刻意地侧过身展示腹部那道整齐的衣料裂口。焦痕沿着裂口蔓延，像是被极高温的利刃切开，露出底下雪白细腻的肌肤。那道狭长的脐眼在布料间若隐若现，随着她加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弥拉德在心中轻叹。视线在她光洁平坦的小腹上多停留了片刻，那里肌肤完好，连最细微的红痕都不见踪影。至于上下部分，从优美的肋骨线条到柔和的腰线，再往下…确实如她所言，衣物破损严重，但所谓的巨大伤口，他真的连半点痕迹都没能找到，连最轻微的红痕都没有。 …也许是莉莉姆肉体修复速度太快，也许是压根没被击中，自己把衣服撕开了过来卖惨。 不过还是看看好了，看在她帮忙阻击瑞尔梅洁尔，还有她送的臂甲帮上大忙的份上。 “您看嘛！” 希奥利塔得寸进尺地扯开裂口，幅度大到让一旁刚刚落地的俄波拉都不忍直视。她委屈巴巴地往弥拉德面前凑， “差点就把我给一分为二了哦？幸亏我躲得快…” “……” 刚目送完女武神们结队离开，结束战斗的俄波拉一落地就听到公主殿下矫揉造作求安慰的表演……巴风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您难道还指望他看不出来您的那点稚嫩小心思？虽然以他千年前的辉煌战绩来看，他在这方面确实可以说是迟钝如朽木…但总不至于连您这么明显的意图都察觉不到。 弥拉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指尖在莉莉姆刻意袒露的小肚子上轻轻一点，位置正好是她宣称受伤的部位。 触感温软，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弹性，指腹下的肌理紧实而完好。 希奥利塔的假哭戛然而止，俄波拉的眼神从无奈转为惊讶…他难道真的没看穿公主殿下的拙劣表演？不，不对吧，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呃…” 希奥利塔眨巴着眼，浓密的银白眼睫上还挂着几颗晶莹泪粒，“…弥拉德大人您突然好主动我有点忘词了，让我想一想…” 她歪着头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扭动着柔韧的腰腹让弥拉德的手指在上面打着转， “有了！因为我们莉莉姆自愈能力太强了嘛，弥拉德大人您应该也深有体会，虽然肌腱愈合脂肪填充皮肤完美无瑕…但疼痛还是会残留的嘛！现在我的小肚子里面可还是隐隐作痛……哦哦哦？！” 希奥利塔突然倒抽一口气。弥拉德的手掌突然整个覆上了她裸露的腹部，温暖粗糙的触感让她再度忘了台词。微微陷没于柔软腹肉的掌心以果决的态度抵住了她继续往前凑的态势。 “…这在你看来，也算主动？” 弥拉德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将圣剑插入腿侧的皮革环带上好好固定…熟悉的重量与感觉终于回归。 瑞尔梅洁尔即将落地前将圣剑抛与了自己…她本人则重新振翼，带着女武神的小队离开了此处。 ……甚至不愿意留下来，多陪自己聊会儿天。他真的很好奇对方这些年来都经历了些什么。 看来还是以前的性子啊。对自己不满的时候把事情都闷在心里，噙着泪花躲藏起来，但只要被自己找到又会喜笑颜开。只有在情感波动特别大的时候她才会有些失态… 这么看来，她应该还是没变的，哪怕被升格为了女武神。 弥拉德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淡绿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云层之中。 掌下少女的肌肤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希奥利塔均匀的呼吸，小肚子随着吸气呼气起伏不定。 确实没有受伤的痕迹，或许如她自己所言是有些残余的幻痛吧。 那自己就不用太费心了，以莉莉姆的身体强度，就算被解放后的誓约荣光之剑斩出的剑光直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弥拉德想要抽开手，却被希奥利塔牢牢抓住手腕，让他的手掌更深地陷入那片柔软的腹部。以这个力度保持的话……说不定真会留下痕迹。 “弥，弥拉德大人少有的主动时刻…诶，诶嘿嘿嘿……能不能让我多，多感受一下您掌心的温暖？如果您觉得无趣的话，我可以为您解说一下您手掌目前所覆盖的器官的名字和作用哦？” 她痴痴笑着，俏脸娇红。 “适可而止。” 希奥利塔确实出了力…帮他拦住了瑞尔梅洁尔。看在这份上，稍微纵容她一下也无妨，反正只是揉捏肚子而已，就当是在捏那个史莱姆凝胶解压了。 和她一样的当然还有俄波拉。 弥拉德看向对方。 …那只巴风特正死死盯着他陷进希奥利塔小肚子里的那只手，灿金的山羊似的横瞳还没来得及变回寻常的模样，此刻她的目光让弥拉德都深感深邃。 “…你又是哪里受伤了？脖子，腹部，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过了许久才意识到弥拉德正在叫自己，俄波拉甩甩脑袋，讪笑着， “呃…啊？我…我就不需要了…你安慰公主殿下就足够了…” “弥拉德大人我悄悄告诉您，这只外表沉静内里好涩到没边的山羊老太婆想的绝对是自己也有哪个地方受伤了就好了哦，但是又拉不下脸说想被您安慰哟…” 希奥利塔低着头，双手覆上那只比自己大得多的大手，“至于您，弥拉德大人…关于您身体的事，我此前竟然都未能发觉，真是愧对我粉丝的身份！所以！我决定……暂时对您脱粉了！我要换个视角和身份来和弥拉德大人相处！” “听起来这两件事完全没什么逻辑关系，公主殿下…” 俄波拉别过发烫的脸，视线正好撞上散落在地上的潘忒勒基亚的面部装甲。 “而且这种事您特地说出来会显得您真的非常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注意。” …无疑是上古文明的造物。并且还混入了公主殿下的魔力。俄波拉暗自思忖着，只要将其拼凑好，那魔物化应该就只是时间问题。回头找找精通于此的小魔怪和自动人形们看能不能帮忙吧。 “我就是很在意自己在弥拉德大人心里的地位啊！怎么了嘛怎么了嘛怎么了嘛！” 希奥利塔说得理直气壮， “身为粉丝…哦不对……身为偶然间路过此处被弥拉德大人的容貌内在过去和魔力味道吸引的莉莉姆，想知道这些很正常吧！你这内心闷燃的山羊老太婆，心里难道没想过那么一两次这种事情吗？” 希奥利塔松开手，弥拉德也收回了捂在她小肚子上的手掌。长时间接触令彼此的体温不断晕染交融，希奥利塔似乎又是紧张时容易分泌汗液的类型，掌心也难免会沾染些许潮润。 “……没想过。”俄波拉闷声回答。 “我的身体…这样啊。” 弥拉德看向俄波拉偏向一旁的脑袋，忽然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了她弯曲的山羊角。 就算是罪人，当然也要有奖惩制度…但哪方面都不能太过。奖励太好会让他们忘乎所以，刑罚太严则会令他们心生恶念。 然而，俄波拉的羊角入手的感觉那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反而带着生命的温度。弥拉德能清晰地感受到角质下魔力的流动，如同温热的血液在脉动，让整只角都显得格外温暖，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抚摸片刻。 ……于是他就看到，偏过头的俄波拉整个魔物像是被抽离了骨骼般软了下去，全靠他捏着羊角才没瘫倒在地。弥拉德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灿金的瞳孔瞬间失焦，俄波拉的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死后复生…那确实不是我领受的赐福。” 弥拉德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羊角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但它鼓舞人心的力量过于强大…传说中的圣者浑身散发辉光冲入战场，能让原本疲软的士气大振，我也就顺其自然，没让教廷那边纠正。”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被称颂已久的圣者如果只是被魔物的诅咒束缚于世的可怜人… 他顿了顿，感受到掌下俄波拉的颤抖渐渐平复，才缓缓松开手…… ……嗯？ 怎么松不开？ 弥拉德面上的浅淡笑容有些僵住，他试着张开五指松开手，但自己的手却依旧和固定在俄波拉的山羊角上那般…纹丝不动。 他试图挣开手，发出的力道也纹丝不差地反馈到了俄波拉的山羊角上。 刚刚调整好呼吸与状态，绵软的大腿重新找回力量，颤抖着站起来的俄波拉唔咿一声，踉跄着又瘫了回去。 “哦哦，这个我很熟啦，在萨巴斯的教团里很流行的小魔法！在角上设置触发型魔法，只要男方以特定的方式不小心碰到，手就会粘在上面取不下来…只能任巴风特对他们宰割……” 希奥利塔搬过来一块潘忒勒基亚的碎块，款款坐下，又撑着脸坏笑起来，看面前的两人变成一对连体婴， “唉呀，但是据我所知这种魔法都是有伴侣的巴风特才会想着使用的哦？我就说俄波拉老师您是闷燃系嘛…” “我…我只是跟随…唔！别，别太用力…跟随教团的潮流，顺手施下魔法了而已……” 口中嘤咛不止，气息粗重紊乱，面颊酡红如醉……俄波拉现在活脱脱一副不擅长运动的孩子被强拖着在训练场跑了十个来回的模样。 弥拉德真的不太想知道这种魔法原本的应用场景究竟是在哪里。但知识就是这样，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反而变本加厉地涌入脑海。 “那我就当真的信咯～” 希奥利塔伸手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一划，那道裂口随之消失， “弥拉德大人您的事…我不太想多做评价哦。但是，就算不为了我也不为了俄波拉老师…能不能想一想远在天边的辣妹小姐呢？算算时间她现在应该已经启程回雷国了吧…就算是为了和她的约定……弥拉德大人，您可不要那么轻易放弃哦？” 第六十一章 已永恒的一切 弥拉德行走在克雷泰亚都城的街道上，一切确实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他当然还记得那场狂欢。 在击败了所有已知的魔王王储后，整座城市终于能松一口气。城内各路教派罕见地联合起来，哪怕是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也罕见地联合起来，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庆典。 街道两旁，被定格的笑容依旧鲜活，仿佛下一秒就会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酒神的信徒们捧着陶罐，将顶级的美酒赠予对眼的过路人。爱神的舞姬在广场上扬起手臂，裙摆永远凝固在旋转的瞬间。海神的司祭召唤来的鱼群悬在半空跃出鱼篓，抖落的水滴悬在半空。斗技场里，战神宠爱的战士们保持着殴作一团的姿势，脸上的热泪尚未干涸。 城内食物畅吃，剧场通宵达旦。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奔走相告的信使也永远停留在了张口呼喊之时。 英雄们今日会在宫殿接受国王的嘉奖！ 这个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却又未竟的约定，也成了永恒的前奏。 城市就此停留在了狂欢得正酣的那一刻。 “…我开始后悔放任你们两个黏在一起了。” 希奥利塔亦步亦趋跟在弥拉德身后，声音萎靡不振。 原因无他。从踏入这座石化之城开始，一路走来弥拉德的手始终轻轻搭在俄波拉的羊角上，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配合着那悬殊的身高差，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疲惫的旅人，正随意地把同伴巴风特的脑袋当成了某种别致的拐杖或是扶手。 而那只巴风特则完全是一副认命的样子。 她甚至为了配合他的高度，挺直了腰背，好让弥拉德的手臂处在一个比较舒服的角度。灿金的眼眸微眯着，像一只午后阳光下被主人顺毛顺到昏昏欲睡的宠物山羊。 偶尔，弥拉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角上的纹路，她还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一下，喉咙里流出一声满足的哼吟。 “俄波拉老师……您肯定有办法解除这个小魔法的对不对？让我自己来动手也是轻而易举…啊可恶你这闷燃的山羊老太婆别把脑袋别开啊！被当做椅子扶手心里肯定在暗爽对吧！弥拉德大人您也说说她啊，不要这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啊呜呜…” “魔法早就解除了…”俄波拉的声音很轻。 一开始的时候，俄波拉确实有想过，就这么装傻充愣，让弥拉德多盘一盘自己的角。 但实际上，走到一半她就受不住内心那份混合喜悦与罪恶感的煎熬，悄悄解除了那个把他们黏在一起的小魔法。 现在，弥拉德依旧把手放在自己的角上…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的角摸起来手感很不错，要么是完全没注意到魔法已经解除的事实，弥拉德的心神，早就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咕哇！明明我也有角，而且我的角摸起来也很舒服……难道就是因为我比俄波拉老师您高了那么十几厘米，让弥拉德大人觉得垫起来不舒服吗！换我嘛换我嘛，弥拉德大人现在都出神好久了，咱们两个偷偷交换一下位置，他肯定不会发现的！” 俄波拉小心地，在不惊动弥拉德的情况下抬起头，果然。对方像是没听到她们的吵闹，那双湛蓝眼瞳，正失神地扫过街道两旁一张张凝固住的脸庞。 弥拉德很庆幸，就算时隔千年，他依旧能清晰地叫出居民们的名字。 那是铁匠铺的老板，铜盾。他是位矮人，从来不喜欢让人叫他的真名，于是大家只好用他的氏族名称呼他。洛茛可是他的大客户，制作失败的魔枪不知道堆了多少。那张总是被炉火熏黑的脸上，绽放着憨厚的笑容。他的妻子正提溜着一瓶酒，想从人群中挤过去送给他，却永远停留在了三步开外。 那是学院里最年轻的学徒阿斯克，他是被弥拉德举荐才得以进入学院学习的。他正笨拙地释放着一个烟花魔法，此刻魔法的光球已然在他掌心成型。弥拉德都能想象出，那多变的光辉映亮他充满期待与紧张的，稚气未脱的脸的模样。 酒馆的女招待伊尔正被一群喝醉的士兵簇拥，她无奈又开心地笑着，抛向空中的硬币悬在距离她指尖一寸不到的地方，无法落下。 他记得他们每个人。 记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梦想。 记得他们曾经在这座城市里，真实又鲜活地存在过。 ……可是现在此地唯余苍白。 希奥利塔和俄波拉的吵闹声，不知何时也已经停了下来。 弥拉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轻轻捏了捏掌下那温润的羊角。那因有魔力流通而温热的触感，如锚点般，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回了现实。 他低头，看向那个正努力挺着背，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巴风特。 “谢谢。”弥拉德说道。 俄波拉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对一直温顺耷拉着的毛茸茸的耳朵，也瞬间竖了起来。 希奥利塔嗤笑一声，“呜哇，兴奋的时候也太明显了吧，俄波拉老师～尾巴都开始抖起来了哦…不过是被说一句‘谢谢’而已，就高兴成这样！弥拉德大人可是对我说过两次‘多谢’的哦？” “谁要和你攀比这种东西了……” 俄波拉看向弥拉德，逐字逐句，“其实那个时候，我是知道的…” “嗯，没事。也不怪你。” 弥拉德的回答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到，“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对结果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依旧没松开搭在她角上的手，只是安抚般地，拍了拍。 “又来了，这种感觉…不要打哑迷啦！什么事俄波拉老师您知道？弥拉德大人又知道您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不怪您了？你们两个是小孩子吗！这么喜欢用这种方式排挤我…呜，我真的要哭了哦，现在哦？” 希奥利塔用力晃悠着弥拉德的另一只胳臂，嘴巴嚷嚷个没停。 “公主殿下您很快就能懂了。” 俄波拉视线低垂，“不过我更好奇，殿下…您难道一直没有察觉吗？” “察觉什么了？” “走吧，去王宫。” 弥拉德拉住希奥利塔的手，趁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的时候，牵着她前往王宫的方向。 王宫之门敞开…这场受勋仪式无需拥有贵族的头衔，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克雷泰亚的子民，就可以获准进入宫殿旁观。 三人拾阶而上，踏入这座本该举行庆功宴会的，克雷泰亚王国最宏伟的殿堂。 宏伟穹顶之上，描绘诸神史诗的绘画褪色为彻底的黑白灰。巨大的立柱间，象征王国历代国王的雕塑静静伫立，不染一丝尘埃。宴会的长桌上，餐盘与酒杯摆放整齐，仿佛下一秒，那些从市井中登上台阶的克雷泰亚居民就会入席而坐。 然后，世界就死了。 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就好像轻轻地那么一下，有人停住了时间。 于是光死了，风停了，声音也被抽干了。 希奥利塔和俄波拉身上的色彩也都被瞬间剥离，褪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 莉莉姆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啧啧称奇，巴风特则用担忧的眼神看向他。 没事吧？她的唇这样动着。 没事。他摇了摇头。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庞大到令人疯狂的死寂。 弥拉德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却能感觉到心脏在自己胸腔内疯狂地冲撞，一下，又一下。 仿佛是这个世界仅存的声音。 咚，咚，咚。 不对。不是仅存的。 还有一个心跳。 微弱，清晰，无比鲜明。 那心跳的节拍，和他自己的分毫不差，一模一样。就好像在那里跳动的是他自己的另一颗心脏，一颗被他遗忘了一千三百多年，却始终在这座时间之墟内，为他而鸣的心脏。 确实。你也一直在等我。 那是一具巨大的蛇蜕。 它实在是太庞大了，那躯体几乎占据了整个主殿堂，层层迭迭的蜕皮有如干枯的半透明山峦，蜿蜒盘旋。 即便只是遗蜕，上面仍残留着极为浓郁的魔力，让周围的环境被其影响。 “美杜莎…” 俄波拉念出了那个名字。 然而弥拉德的目光没有仅仅停留在这具遗骸之上。 他的视线，近乎贪婪地扫过散落在蛇蜕周围的那些身影。 挚友。亲朋。长辈。 他们都还在这里，从未离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被定格在了那个最后也是最美好的瞬间。 弥拉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尊雕塑融入其中。 希奥利塔与俄波拉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男人独自一人去面对他那早已逝去千年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弥拉德一步一步，走向那具庞然的蛇蜕。 他绕过那些被定格的熟悉身影，最终停留在了蛇蜕那巨大的空洞下。 这里是整座陵寝的中心，所有色彩与生命的终点。 也自然该沉睡着符合其规格的王。 弥拉德抬起了头。 在这片被石化，被抽离了所有色彩仅剩灰白的世界中，一抹颜色绽放开来。 遗蜕的空洞中，一个纤丽的身影慢慢挺立。 像是刚刚才从睡梦中醒来，她的动作迟缓，对世界的感知依旧模糊且朦胧，蛇发却比她本人还要率先苏醒，争先恐后地睁开细小的瞳孔打量下方的男人。 那是一具同样巨大，拥有洁白鳞片与柔美曲线的蛇躯。她的身体是如此圣洁，鳞片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仿若月光凝结而成。 她静静地盘踞在灰白的蛇蜕中，如同在枯骨上重新绽放出的一朵莲花。 她睁开了眼。 不是那双恍若被冰封，不带一丝情感的淡漠的白之眼眸。 ……那是一双蛇的竖瞳。 在这片死寂的灰白中，她是唯一拥有色彩的存在，尽管那色彩淡得近乎于无。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弥拉德拔出了圣剑。 “早上好，奥菲。” 恰似千余年前的那个早晨。 第六十二章 卑鄙的我 清晨，奥菲的房间。 “早上好，奥菲。” 弥拉德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晨起的沙哑。 他伸手，熟练地帮女孩整理起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拂过布料上的轻微的褶皱。 后者面色如常地站着，和往日无数次那样，任由他粗糙的指腹抚平她领口的每一处不顺帖。 这动作，在这短短的半年间他已经做过太多次。在每日清晨，在每次击败王储的庆功宴上，在她面无表情穿着乱糟糟又不整齐的衣物出现在他面前时。 她似乎总是穿不好衣服。而弥拉德也渐渐习惯将其当作是与这位落难的公主殿下之间日常不可或缺的一环互动。 “…好了。今天要去宫殿里授勋…紧张吗？” 在以前，弥拉德为奥菲整理衣襟时对方会平静地直视前方，表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今天却昂起小脸，仔仔细细端详起弥拉德的脸，倒是让弥拉德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了，今天要去宫殿里授勋…紧张吗？” 洛茛双手抱胸背靠门，捏起嗓子模仿刚才的弥拉德，讥笑着插话，“…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遇到这种场面紧不紧张我不知道，但是哥们我可是紧张得腿发软了。” “之前不是陪你练习过很多次吗？” 弥拉德笑了笑，“到时候你别紧张到路都不会走就没问题，大家又不会取笑你的…实在紧张就按之前说好的，不说话板着脸装冷峻高手嘛。” “哇那不一样，” 洛茛瞬间挎着脸， “我在奥菲面前不说话装高手只会显得我很傻诶。而且大家平时不都知道我是什么个德行？装也没用的啦。” 虽然洛茛没有讲明，但弥拉德知道洛茛是来催促自己行动放快点。 毕竟不知道为何今天奥菲晚起了很久，他们都以为是这姑娘罕见地睡过了头。不过弥拉德推门进来时，奥菲却早就穿好了衣服坐在床前……虽然衣服依旧穿得歪歪扭扭，领口翻卷腰带松垮系带压根就没系，看起来像是跟房间里看不见的野兽打了一架。 “我不紧张。” 奥菲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弥拉德脸上。 “……走吧。” 她快步离开房间，留下弥拉德与洛茛二人面面相觑。走廊里很快传来奥菲平缓的脚步声。 待脚步声远去，洛茛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她轻轻带上房门，转过身时，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和之前讨论的那样，授勋仪式结束？” 洛茛垂下眼眸，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去，“是准备用我给你说的方案？把她拉到有独特回忆的地方，看着她的眼睛，措辞可以不华丽但是要让那姑娘明白你的心意… 她突然顿住，抬头直视弥拉德的眼睛。 “唉，哥们你紧张吗？” “有点。” 弥拉德看向自己刚刚拂过奥菲领口的手指，此刻它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从见到奥菲开始他就在佯装镇定，那些为整理衣领，抚平褶皱的动作明明已经做过无数次，今天却觉得每一个触碰都格外滚烫。惯常了的举动反而成了掩饰内心波澜的最好伪装。 注意到他颤动的指尖，洛茛了然地笑了笑，她用力拍打着弥拉德的肩膀，语气笃定， “会成功的。别这么紧张，今天你可是主角之一，舞台的绝对焦点啊。我看奥菲肯定也早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刚刚她看你的那个眼神我一见便知！在这种时候可就要相信女孩子的直觉……她肯定比你想的还要在意你！” …不然以那位公主殿下的孤傲和冷淡，怎么可能就只允许你贴近呼吸可闻的距离来照顾，怎么可能在混乱的战斗与喧哗的宴席间只清晰地记住并呼唤你一个人的名字，怎么可能只在面对你时，那冰冷的表情才会变得柔和稍许。 也就哥们你这样迟钝到没边的朽木才会察觉不到她对你态度的变化……也察觉不到我对你的感情。 内心的独白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真的好想好想把这些话都说出口，骂他一个狗血淋头，再让这不解风情的男人知道撩了不管的后果…洛茛看着他深吸气，试图平复心跳的样子，窗外的庆典的喧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要是她拒绝呢？” 弥拉德突然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一股无名火混着巨大的酸楚猛地窜起。 “不是哥们，你怎么到阵前变得这么墨迹啊。被拒绝了你就继续追呗，多大点事啊…拿出你砍王储时候的韧性和耐力来！要相信自己魅力！” 洛茛上前一步，将彼此的距离缩短，贴近。她能嗅到弥拉德身上令人安心的清爽气息…也能闻到这个房间里，若有似无萦绕着的属于奥菲的独特香味。 “洛茛，你要干什……” 弥拉德的困惑的话语被封在了嘴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洛茛捧起他的脸，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紧绷。窗外，民众的欢呼声浪和魔法烟火的爆鸣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了这一幕的背景音。那狂欢实际上已经持续了整夜，吵吵闹闹的一直没停过，也亏奥菲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觉。 ……她可是失眠了一整夜的。 就是现在，也只能是现在。 在他属于那个公主，属于那个万众瞩目的光辉未来前。 在她彻底丧失所有的勇气前。 洛茛闭上眼，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唇瓣与唇瓣相接，将彼此的柔软与温暖传递。 弥拉德的身体僵硬着，又手足无措地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洛茛知道他想把自己推开又担心让自己受伤，但是没办法，她就是这么卑鄙又无耻的人。在自己的好兄弟即将向暗恋的女孩表白前，利用了他的不设防，也利用了这最后独处的间隙，窃走了他的初吻。 “……” 这并不能算是多棒的初体验，只是简单，野蛮…甚至有些慌乱的唇瓣相碰。毫无技巧可言，唯有满腔无处释放的情感寻找出路。 …甚至牙齿还不小心磕碰到，发出细微的令人尴尬的声响。鼻子也用力地抵在一起，因为力道没控制好，此刻两人的鼻尖都泛着可笑又可怜的红。 几乎令人窒息的短暂数秒过后，洛茛猛地向后退开。唇瓣的温度不算高，但她却好像被对方所灼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跃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我老家那边的习俗。”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编织起拙劣又可笑，连她自己也不信的谎言， “女孩会用这种方式祝福将要告白的男生，让他们的嘴也变得甜蜜起来……什么的。” 真是滑稽透顶事后找补，做了事又不敢承认。你的勇气难道就只到这里为止了吗！ ……是的。 洛茛死死低着头，让垂落的额发与刘海遮住自己滚烫的面颊和可能已经红透的眼眶。她不敢看弥拉德此时的神情。 弥拉德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干涩，“啊，嗯……这…这样啊。感谢你的祝福…洛茛。” “……不用谢，毕竟我们是好兄弟嘛。” 第六十三章 魔王（4K） 将要执行授勋仪式的殿堂内，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帕特里斯主教正用力地拍着国王瑞利安的肩膀，咧着嘴，花白胡子随着他洪亮的笑声微微颤动，他似乎在说某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笑话。让那位身材管理有些失败的年迈国王，也露出了难得的开怀笑容。 在这片喧嚣与华彩的边缘，海神的勇者克洛伊却微微蹙起了眉。她的目光越过赴宴的民众，最终落在了被民众团团包围，却仿佛被无形之墙隔开的奇妙三人组上。 弥拉德，洛茛，还有奥菲。 弥拉德站得笔直，带着得体的微笑，和前来搭话的人们交谈…勉强还算正常。奥菲则站在弥拉德侧后方的阴影里，一如既往地冷淡。 真正让克洛伊心生疑窦的则是洛茛。 这姑娘，居然安安静静地待在弥拉德身边，超过十分钟了…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暗中飞快地瞥一眼身侧的那个男人？ 现在的洛茛只是微垂着头，盯着自己靴前的一小块地板，仿佛上面刻着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她双手背在身后，表现出与周围喜庆气氛格格不入的沉寂。 这实在是……太不像她了。 “没事吧，他们两个…？” 克洛伊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在她身旁的莱安快速瞄了眼那两人，非常肯定地说道， “绝对是吵架了，而且原因是奥菲。” “靠你那野兽般的直觉？” 克洛伊叹了口气，却没有反驳，“不过，我想也确实吧。弥拉德那孩子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唉…真是头疼……” “洛茛的心思，不也很明显？” 莱安把自己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摘的一束野花，笨拙地递给克洛伊，迎着后者那“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这个”的无奈目光，摊开了手，“…但这种事，我们实在是不好插手啊。” 他望向被人群簇拥，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孤零零的洛茛，语调难得温和了下来，“后辈们的感情纠葛.终究还得交给他们自己解决。你我帮不了什么忙。” 就在这时，宫殿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欢声雷动之时，国王瑞利安缓步走到高台中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鼎沸的人声退潮般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迈的君主身上，等待着英雄的加冕。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一直安静站在弥拉德侧后方阴影里的奥菲，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向前踏了一步。 也正是这一步，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那冰冷的身体，不留一丝缝隙地靠在了弥拉德的后背上。 弥拉德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那颇具规模的曲线正紧紧压着自己。隔着衣料，他也能感受到那冰凉细腻的触感。 紧接着，一缕淡金色的发丝，拂过了他的耳垂……如同最轻柔的鹅绒。 “弥拉德…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很近，带着微凉的气息，直接吹拂在他的耳畔。那声音搔刮着他的耳道，让弥拉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要做什么？ 在这种时候… 脑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出于对同伴那近乎本能的信任，弥拉德还是顺从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陷入黑暗的瞬间，那股仿佛掺杂有精致雪花的吐息，也变得更加清晰。 奥菲的唇瓣，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耳廓。 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之物近在咫尺。 “…王魔界无色殆堕寂域（Devildom of the Crown· Ruin of Ashen Silence）。” 嘘—— 面王之时，不得喧哗。 一切归于寂静。 话语落下的瞬间，弥拉德猛地睁开了双眼。 金碧辉煌的殿堂，鼎沸的人声，国王的祝词，洛茛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毫无意义的灰白。 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超越了思考的速度，刺骨杀意如无形巨山从背后轰然压下，他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一瞬间接管了身体，右手闪电般探向位于腿侧的剑柄！ 然而，他的手，停在了离剑柄几厘米的位置，无法再靠近一分。 弥拉德艰难地将自己的眼球微微向下转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魔法的束缚。 一截真实的，拥有无瑕纯白细鳞的巨大蛇躯，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如最致命也是最温柔的绞索那般，将他从胸膛到双腿，死死捆缚在了原地。 那蛇躯是多么纯净，多么闪亮。 连最细小的污垢都不曾见，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却又坚不可摧。 它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弥拉德的身体，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能让他清晰感受到鳞片下传来的足以熄灭任何焰火的寒意，以及……连他都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 就在弥拉德呼唤着大地中死寂的土之元素的瞬间，那卷裹住他的巨大蛇尾，又有了新的动作。 并非粗暴的拖拽，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不容拒绝的舒卷。 弥拉德整个人被轻巧托起，又翻转。 原本背对着她的姿势，被强行扭转了过来。 他被抬高了。 脚尖离地，身体悬浮于半空之中。 那截蛇躯如稳固的王座，将他托举到了四五米之高。 然后，他被迫与它对视。 ……那再不是需要他照顾，从亡国佩特罗流浪而来的落难公主。 此刻的奥菲…或者说，此刻显露出真身的魔王，上半身的人类形态依旧保持着女孩的样貌，但其下半身链接的蛇身却庞大到足以填满整座宫殿，弯弯绕绕盘踞在石化的雕塑之间。 淡金的发末端融合为一条条细小的蛇，眼下正努力探向他所在的方向，伸出猩红的信子。 它的面容却依旧是弥拉德熟悉的精致又冰冷的模样，但那双眼眸已彻底蜕变为…蛇一样的竖瞳，俯瞰着囚于尾尖的，曾经的“同伴”。 奥菲。美杜莎。 两个截然相反的名字，此刻如最残酷的玩笑，在他脑海中重迭，又互相撕咬至血肉模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弥拉德与它对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从芙洛克斯那只蠢龙被我击伤，又循着我的气味来到你的国度开始。” 没有任何情感可言的声音并非从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中发出…而是响彻在这片死域的每一个角落。 纯白的蛇躯在他身边游弋又收紧，鳞片摩擦着他的躯体，带来彻骨冰寒。 他想起了篝火旁一边抱怨烤肉难吃又一边一口一口努力咽下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不善言辞，却又固执地跟在他身后，笨拙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公主殿下”。 他想起了连衣服都不会穿，朝他张开双臂袒露自己胸膛，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 ……他甚至想起了巴风特的虚假幻梦中，那个成为了他的妻子，会朝他撒娇，会担心他的伤口，会想要一个孩子的奥菲。 但……那个落魄却又不曾低头，孤傲又执拗，他曾经喜欢的女孩，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它过往的话语中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虚假…现在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把我一个人留下来的理由？是为了羞辱我？我倒是没想到魔物还有这种兴趣。” 弥拉德看向下方，眼中满是惊讶与慌忙的洛茛，有说有笑的克洛伊与莱安…他们的姿势都凝在了被固定的前一瞬。 如果能更早一点发觉，将这只善于虚饰的魔物击杀的话！ 他的用力挣扎，换来的却是蛇躯的进一步收紧。蛇躯逼迫着他的胸腔，压出肺部仅存的气体，却又在他即将窒息而亡的前一秒松绑，让空气再度流入他肺中。 “你很强大，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强的那个…我很喜欢你。” 托举的蛇尾将他带到与魔王更近的距离，让他得以亲眼目睹那连毛孔都不复存在，光洁如镜的完美肌肤…还有那双打量猎物一般，冷血的蛇瞳。 “哈…” 弥拉德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嗤笑，“区区魔物，也敢妄言人之爱？” “爱？” 它的头微微歪了歪，那双近乎纯白的竖瞳中倒映出面前男人的身影，“那种东西并不存在。说实话吧。每次你试图让我弄明白爱为何物，想传达出你内心的那些所谓感情，我都发自心底地想吐。弱小的人类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联结彼此，却连阻挡我都做不到。” “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很强大，作为雄性来说，非常合格。” 拱卫关键部位的鳞片缓慢挪移着位置，让那妖艳血肉之华绽放。 “你的子种将进入我的产宫，弱小者与死胎充作我族的饵食，直到诞下强大到足以灭绝人类的子嗣。在那之前，你都不会死。我会让你存活到亲眼目睹人类灭亡之时…届时再将你吞入腹中。” 它强而有力的尾尖轻而易举地就将弥拉德的衣物撕碎，蛇瞳停留在其上一瞬，而后魔王继续开口， “…为何没有反应，你不是喜欢我吗？” 那声音依旧从宫殿的四面八方传来，宏大空灵却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与困惑。 弥拉德理解了。在它的逻辑里，一个强大的雄性，在面对一个同样强大的、并愿意与之交合的雌性时，理应表现出最原始，最无法抑制的冲动。 弥拉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着那张曾经让他心生怜爱，如今却只剩无尽陌生的精致面孔。 他盯着那纯白的竖瞳，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奥菲”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与虚无。 他感觉自己胸中那因背叛而生的痛苦，正在一点点冷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愤怒。 “可笑又可悲的魔物…” 弥拉德笑得极轻，又极为短促。 那笑声里，满是疲惫与嘲弄。 魔王看着他。明明他的生死，他的尊严，他的一切，都如脆弱的蝶类，被自己牢牢攥在掌心。只要它愿意，它随时可以将他碾磨成酱。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此刻，却依旧是那副轻蔑的，不屑一顾的姿态？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感，瞬间填满了它心中的每一寸空洞。 烦闷。恼怒。迷惑。焦躁。 为什么？ 为什么和这个人类独处时，这些没由来的毫无逻辑的东西就总是会从心底冒出？ 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下方那个被定格的灰白发的人类雌性。 它记得那个人类雌性的味道，在他的唇上，同样有着一致的气味。那雌性在被石化前的最后一刻，露出的情绪，是…它无法解析，也无法理解的复杂之物。 然而，它的目光又回到了弥拉德脸上。 就在刚才，他还在为那个女孩烦恼。 人类这种低贱下等的生物，总是会被这些没有意义的情感束缚，变得软弱，变得愚蠢。 以至于连它的伪装都未能识破，以至于整个国家都为此灭亡。 这本该是它鄙夷的。 但为什么…当它看到弥拉德此刻那因愤怒而变得生动的脸庞时，内心那股无法名状的烦闷，却变得更加强烈了？ 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雾霭，看着朦胧的人类欢笑，哭泣，拥抱……而它只能孤独地，站在这片永恒的怠惰死寂中，喷吐着自己无法理解的烦躁。 成为魔王的它，理应是完美的，高贵的，上等的生物，拥有了足以毁灭人类的力量，成为了凌驾于所有生命之上的“真王”。 它理应满足，理应愉悦。 但都没有。 它只是觉得…很吵。 那些凝固的笑容，那些无声的牵绊，和眼前被自己束缚住的男人眼中那该死的不屈的光芒……都很吵。 为什么还没有满足？它到底还欠缺了什么？那些烦躁焦虑困惑背后本应无法忽视的，那些下贱又低劣的人类心安理得享受着的，但它却没办法看透没办法拥有的东西又是什么？ 那应该是人类的弱点。 是它得以成功渗透的理由。 是羸弱者呼朋引伴勉力生存下去的联结。 它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雾霭对面，它曾经离它们很近很近，它都能感受到那些东西令人厌恶的温暖与光亮，听到了那些恼人又恶心的欢声笑语，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它就能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不能。 它是魔王。 它只是觉得…很不甘心。 为什么眼前的男人，一边要让它感受到雾霭和雾霭对面那些东西的存在，一边却要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 “……闭嘴。” 魔王的声音里，第一次，混入了一丝它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动摇。 第六十四章 他们的结局（二合一7K） 以常理来说，自己很难从魔王的尾缚中挣脱。 它的力量纯粹又强大，远超弥拉德所遭遇的任何一只魔物，更不用说还是现在被死死捆缚住，不好发力的状态。 弥拉德冷眼看着面前的因为自己的话语而显露出忿怒的，精致的面孔。 任由那骤然收紧的蛇躯将自己的胸骨寸寸裂作渣滓刺入肺中，混合着脏器碎片的温热鲜血自他口鼻中汩汩涌出，沿着他的下巴滴落……令那无垢的白鳞染上一抹无法忽视的刺目的猩红。 …然后，那卷裹的力道，又微不可查地轻了稍许。 空气重新涌入了几乎被压扁的呼吸道，带着令人作呕的浓重铁锈味。 再生的赐福正飞快地修复着他体内受损破裂的器官和折断的骨骼，如被千刀万剐的痛苦并没有让他的眼神产生波动。 “吾之名为弥拉德米帕。” 魔王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只是眼瞳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唇。 “我不会苛求你这不通人心的害兽铭记这个名字……对你我而言这不重要，但这个名字在日后定将因另一个意义而被他人铭记。” “……什么？” 面上忿怒尚未消解，魔王头上的蛇发凑近他的面庞，那些淡金色的小蛇张开嘴，贪婪地舔舐着从弥拉德口鼻中滴落的血污。 “于克雷泰亚，弑杀魔王之人！” 以力对力无法逃脱，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弥拉德催动魔力，方才的自言自语为他争取到了一丝构建魔法的时间，他将自己被牢牢攥紧的肉体进一步的压缩，折迭，破碎！ 在魔王因突如其来的困惑产生一丝万分之一秒都不到的宕机之时…弥拉德原本健硕的肉体已然被强行压聚，内脏移位骨骼断裂肌肉扭转…他那被束缚住的身躯，在这一刹那仿佛变成了一摊可以自由流动的液体。 那具本应严丝合缝的蛇躯之囚笼，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变形，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小小的缝隙！ 足够了。 弥拉德的身影有如鬼魅，借着那道缝隙滑脱而出，在半空中一个翻转，那具被压聚得瘦削了不少的扭曲躯体稳稳落在了宫殿另一侧灰白的地面上。 他半跪在地，大口喘息着，殷红献血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流出。但弥拉德的右手，已经重新握住了把柄一直安放在自己腿侧的圣剑之上。 束缚解除。 魔王那双蛇瞳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从自己的束缚中挣脱的身影。 它没有立刻追击，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愤怒与讶异。 就算猎物侥幸挣开了监笼，他也依旧只是猎物。 但，区区猎物，那双眼神里的冰冷怒意依旧让它心中空洞内的焦躁成倍增长。 它是不会杀了他的。 在它弄懂雾霭背后的东西是什么之前， 在它孕育出足以倾覆人类的子嗣之前。 就让他那劣等又下贱的生命多存活一会…然后让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将他珍视的那些事物毁灭，最后再把陷入绝望的他吞入腹中。 但是…不管是配种还是交流，它都不能容忍对方露出爪牙，试图反咬一口。 会再生的话，那就每时每刻保持他手脚的斩断。反正交尾的话，只要那东西保持完整就没问题吧。 “我会记住弥拉德这个名字，过去如此，今后亦……” 挥斩而来的剑光打断了它的话。 在最初的那道剑光后，还有十道，百道，千道密不透风覆盖整座宫殿的煌盛光芒！ 被赋予斩魔与除恶职责的剑光精准避开了宫殿内所有被固定的雕塑，千道剑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斩到了它的面前，从各个角度各个方位要将它过于庞巨的蛇躯斩做千段万段！ …… 被打断话语的魔王眼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甚至没有试图去躲闪，也没有召唤任何防御魔法。 它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如金色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千道剑光 固怠魔眼天地滞惰（The Eye of Impasse·Cosmic Stagnation）。 在这一瞬间。 本就被凝固的无色殆堕寂域再度陷入了静止。 那并非是时间被冻结，而是一种更加底层更加绝对的定义覆盖上了这个世界。 凡直视我眸者，万物皆止。 上千道足以劈开山峦斩断江河，携带煌煌圣光的斩击轨迹，就在距离它那庞巨蛇躯仅有数寸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泯灭。 就那么突兀地，违反了所有物理与魔法定律地，凝固在了半空。 它们仍保留着被挥出时的姿态，但那温暖明亮的金色光芒却迅速褪色变作雕塑同款的灰白。这些剑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动能与杀伤力…不再是致命的剑光，而是变成了一件件悬在空中的魔力雕塑。 魔王那纯白的竖瞳，扫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威胁……但那斩出这些剑光的人，却已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巨大的纯白蛇尾以与它庞大体格完全不相称的极速，横扫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如琉璃破碎般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些凝固的剑光，在蛇尾的轻轻一扫下，如同被拂去的尘埃，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白碎片，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弭于这片死域中。 这些剑光…究其本质，不过是没有实体的纯粹魔力造物，就算是被它固结也没办法像拥有实体之物那样，维持自身的稳定。 ……羸弱不堪。 他还有什么攻击手段？ 除开宛若稚童挥舞手中凶器肆意泼洒魔力的挥斩…就只剩下塑岩魔法了吧。 而现如今克雷泰亚王国所处的整片地块都已经被它固定在了那一刻…就算他再怎么呼唤，土地中的土之元素也是没办法回应他的。 蛇发散逸开来，观察着宫殿的各个角落。 每对细小的蛇瞳都是它固怠魔眼的延伸，也自然拥有固怠魔眼的效果。不管是从哪个方位袭来，它都能第一时间固定住那些斩来的剑光。 “就凭你也想杀死我，在历史中留下印痕？凭借什么？那些所谓的爱，希望，勇气与奇迹？” 并非嘲弄，只是困惑不解。 “你后世能被那些下等生物铭记住的名号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猎物，提供绝佳子种的雄性。过往被你守护的那些人类会反过来怨恨你，斥骂你，诅咒你…” 剑光袭来。 固定。 拂开。 “不过没关系，咀嚼着那些无意义话语的他们也终将被我的子嗣杀灭，你的污名也会磨灭，会被遗忘…所以，为什么还要抵抗？力量如此悬殊，你没有任何胜机。” 剑光。剑光。剑光。 无聊的招数。 固定。 拂开。 “停下吧，你的反抗没有意义。就算把你的魔力耗干，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又是一轮剑光。 你到底有没有认清差距？ 这么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你的意志，你的意气，你的意念…为什么还能如此坚韧？ “…聒噪。” 这一次，那个男人的声音，伴随剑光一同袭来。 沙哑，却异常清晰。 剑光流连化作绵延的光河。 这一次的剑光不再是纯粹的魔力造物，它的核心正是那犹如打制石器一般，漆黑粗粝的圣剑！ 固怠魔眼的效果依旧发动了。 剑光的外壳，那层纯粹的魔力被瞬间凝固又褪色，但那包裹在剑光之中的圣剑，却凭借强大的动能，穿透了那层凝固的光壳！ 弥拉德的周身始终裹缠着一层微薄的魔力…几乎是不间断的固怠魔眼的注视中，那层薄壳被不断固化又被不断击破，在碎裂如尘的破片中，他得以争取到短暂的行动时间，挥剑斩向魔王的脖颈！ 一声沉闷的声响，剑刃切开了那细嫩的颈项，庞然的蛇躯猛地僵住，污血喷薄而出！ 魔眼是存在优先度的，因为视线本身存在局促性。 弥拉德在先前的攻击中得到了这样的判断。 前方的剑光总是比后方的剑光要先固化…哪怕这时间差只短暂到一瞬。 但是短短的一瞬堆迭起来，也能为他争取到斩出一剑的时间。 散发腥臭的黏浓血液流淌着，在地面上汇聚成暗红的湖泊。 这一剑几乎要把魔王的整个脖颈斩裂，只剩下藕断丝连般的皮肤在苦苦链接！ “……我已为你留足了耐性。” 它的声音像是浸泡在血泊中，含糊不清。 血肉在将断未断之首与脖颈间蔓生，最终完全愈合。 “血养咒积生秽。” 一个接着一个人身蛇尾头顶蛇发的身影从血泊中站起…它们是魔王的眷属与次级造物，是王血哺育的仆役！ 它们每一只的实力都相当于上级魔物的美杜莎，数十只上级魔物此刻挤在宫殿中，血作的通透蛇发互相纠缠，又昂首嘶鸣。 就算没有王的命令，它们这些无意识的污秽造物也凭着魔物的本能看向了弥拉德的方向。 美杜莎的石化与魔王的固定有着本质的不同…但依旧是通过视线才得以成立。 因此当连带着蛇发之上的细小狭长蛇瞳，数千只石化魔眼同时聚焦向被纤薄魔力笼罩的弥拉德时，他借此维系行动的那些魔力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它们消耗！ 魔王望向他的方向，这次它没有启动固怠魔眼……因为它想亲眼看看他恐惧又绝望的目光！ 令它心中焦躁滋生的，满是冰冷怒火的眼神…它不理解，也不想再看到。 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好不容易找到的路径也被它封堵，毫无疑问，他败了！ 但他那双湛蓝的瞳眸里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明亮的光。 荒谬。愚蠢。毫无效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数百年后，当一位尚且名不见经传的魅魔从神明口中听闻这段以悲剧收场的残酷初恋故事时，犹豫着，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应该…是爱吧，联结人与人的感情。 支撑着勇者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对人类的爱。 那位魔王自己都未曾触及到的，对勇者的爱。 那位好心回应她祈祷的神明顿了顿，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魅魔的答案。 祂只是继续讲述着，那个故事的终局。 在被彻底封锁的灰白世界中，面对数千道无法回避的石化魔眼时，那个金发的剑士，依旧没有放弃。 “…呵。血养咒赤页壁。” 弥拉德高举左手，一道光滑的切口赫然出现在他手腕的位置，大股大股的鲜血此刻正如瀑布般喷涌，而后在他的操纵下，形成厚重的血幕，将他整个人包裹于其中。 和“奥菲”相处的那段时间…他也不算是虚度。在他的不懈努力与请求下，“奥菲”也愿意教授他一些死灵魔法与血之咒法的皮毛。 他曾为此兴奋不已，认为那是两人关系有所进展的证明，还告诉给洛茛分享喜悦……结果得到后者的中指回应。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过只是魔物王储为了获取信任，随手丢下的一点残羹冷炙。 何其讽刺。现在弥拉德用来破局的，正是它亲手教授的东西。 他也终于明白，它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血养咒那般血腥的咒法，还能迅速恢复…可能单纯因为，那些对于人类而言足以致命的失血量，对比它庞大的真身，只能算是九牛一毛，而同时它作为魔物，它的自愈能力也远超人类。 也巧。弥拉德的再生之赐福也能做到这点。 只要他还有魔力，那就有源源不断的血液供应…让他足以将这似是而非的血养咒施展。 血幕在形成伊始就被石化魔眼注视！没有丝毫的悬念，那面流动的血之壁垒，瞬间被石化为了坚固的幕墙。 但这，也阻隔了那些次生造物们后续源源不断的视线。 “…神赐圣具誓约荣光之剑。” 缠绕在圣剑之上的辉光大盛！在被自己血液所构筑，狭窄压抑的囚笼中，弥拉德将魔力与意志灌注进手中的这柄神赐之剑！ 剑身发出了高亢的悲鸣。弥拉德未曾注意到的地方，那黑曜石一般的厚重剑刃之中，有肉眼不可见的光之丝渗出，加入到外部炽烈的辉光中。 这把神赐之剑连魔王的鳞片都能斩开，更何况是依托于王血而生的低级造物！ 璀璨的光华，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烈阳，轰然爆发！ 那面刚刚成型，坚不可摧的石化血幕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不堪，须臾间就被融穿，汽化。 紧接着，那道无可匹敌的光柱，没有丝毫衰减，水平着，越过被固定的雕塑，斩向那些密密麻麻，由血液构成的蛇之造物……还有屹立在它们之后，漠然注视着这一切的魔王！ 连哀鸣也没来得及发出，如同被炙烤的朝露般，污血被蒸干，那些堪比上级魔物的造物就此被抹除。 光柱余势不减，直指魔王那洁白的蛇躯。 在即将斩入魔王躯体的瞬间，那蛇之魔王终于不再旁观而有所动作。 它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那双纯色的蛇瞳，再一次，平静地，不带任何情感地，注视上那斩灭了它所有造物的光柱。 固怠魔眼天地滞惰。 顷刻间，之前的情景再现，弥拉德挥砍出的光柱被凝固为了灰白的石柱！ 而后，魔王轻描淡写地甩了甩它巨大的尾巴。 石柱，随之破碎。变成漫天纷飞，无害的灰尘。 ……那是它的咒法。 虽然似是而非，虽然粗劣稚嫩。 虽然充满了他毫无效率的挣扎与愤怒，但那无疑，是源自它的力量，是它亲手所教的东西。 它当时……为什么要将其授予给他？ 是因为担心，如果一直拒绝他那愚直的恳求，会让他心生疑虑，从而破坏自己的布局？ 给些无伤大雅的甜头，维持猎物的信任。 符合逻辑。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还是… 连它自己都不愿去正视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还是因为，那个金发的雄性，用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蓝色眼眸，无比认真一遍又一遍向它请教那些在它看来如呼吸般简单的咒法时… 某种东西在心中膨大，而不能理解其带来的烦躁又如野火般蔓延，迫使它为了扼制住这些无意义的情绪，选择了最简单也最高效的处理方式……妥协？ 为了让吵闹的宠物闭嘴，扔出去一根骨头。 原来是…这样吗？ 不，不对。当时的自己明明… 朝他伸出了手。朝他展开了怀抱。 让彼此的心贴近。教学非常顺利。 如果只是扔骨头，它根本没必要做这么多。 那到底是…… 是博取信任的甜头，虚伪的模仿。 是博取信任的甜头，虚伪的模仿。 是博取信任的甜头，虚伪的模仿。 ……这样啊。 没错。 只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学着那些魅魔用外表诱惑雄性罢了。 再度使用王魔界无色殆堕寂域。 彻底杀死他。 不，不能杀死… 要留下他的种子，他要活下去，要活很久很久，死得比任何人类都要晚，活得比任何人类都要长，我还要和他交尾，生下强壮又可爱的…… 再度使用王魔界无色殆堕寂域。 彻底杀死他。 彻底杀死。彻底杀死。彻底杀死。 弥拉德紧锁眉头，面前的魔王已经呆愣住了将近十分之一秒，如此之大的空档他当然会试图进攻，但又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对方布下的又一个陷阱。 根据他的观察，它的固怠魔眼也并非没有弱点…不，与其说是弱点，倒不如说是可以利用的机制。 它的固定与石化不同。 石化后的物体若没有支撑，会立刻摔倒。 但是它的固怠魔眼固定住的东西，在空间上却仿佛凝固。 被固定的剑光，凝固在了空中。 就连那些被固定的民众…在方才的攻击下也纹丝不动，死死焊在地面上。 但是，为什么被固定的魔力，凝固在了他身体周遭？ 如果一切真如他猜想的那般… 下一击，就要决胜负。 “奥菲…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这个名字。下一次攻击，我的剑就将贯彻你的心脏，将灭魔咒文与神圣魔力一同灌入你的胸腔，将你彻底杀死。” 他的话令呆愣的魔王回过了神，但是却反而让它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为什么要在攻击前说这些话？ 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一些，乖乖呆好放弃抵抗…？ “这便是即将杀死你的剑。你最好……好好看着，并且记住。” 弥拉德将誓约荣光之剑高举在身前。 而后，蹬地，起跳。 奥菲看到了流星。 并非真正划过天际，她在人类书中读到过的，能许下心愿的星辰。 而是一道自下而上，逆反了所有法则的，纯金的轨迹。 弥拉德的身影就在那道轨迹的最前端。 他猛踏地面冲天而起，整个人化作了弑王的利剑。 他手中的圣剑，不再是往外爆发出毁灭性的辉光。 而是反常地，将所有的光与热都向内收敛，那璀璨的圣光，此刻竟如同被禁锢在剑身内的一整条星河，无数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在那漆黑的剑身中流转生灭。 他向着她袭来。 她的实力在王储之中，只能算作中等。 单论力量与肉体的强度，她比不过芙洛克斯。 单论智慧和对人类的了解，她比不过俄波拉。 相聚而来，王储们的争斗几乎毁灭了佩特罗，她作为黄雀在后的第三方一直蛰伏在佩特罗的书库中，按捺着杀意，一边等候最佳时机，一边积累模仿人类的知识。 直到芙洛克斯杀死另一位王储，她才有机会出手，重伤那头傲慢到忽视她脚底的蠢龙。 就在那个时候，她曾经读到过一本破旧的读物。 书里说，公主被恶龙囚禁于高塔之巅时，会有一位身披星光的王子，骑着白马手持利剑，跨越荆棘与深渊，为她而来。 荒谬。可笑。毫无逻辑。 佩特罗那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所谓公主在她推开殿门时已经是枯骨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也许是中毒，也许是王室其他成员的谋杀……她不关心，只是觉得这个身份恰到好处。 那个公主都没能等来她的王子，人类的书里说的东西看来也不全是真的。 但是，但是… 她那纯白的瞳孔中倒映出的身影，确实是… “王魔界无色殆堕寂域。” 魔王语带嘲弄地展开了魔界，要将那个不知悔改的人类凝固在空中！既然不愿屈服，那它要遵从本能，要彻底杀了他！ “啊…好蠢的王子……” 奥菲面无表情朝奔赴自己的王子张开了手臂，将自己的胸脯无所保留地袒露给对方。拥抱…她记得那是很温暖的。 剑芒刺入魔王无所保留的胸膛。 奥菲怀揣杀意握住了勇者心脏。 “咳…成功了…神赐圣具誓约…荣光之剑……” 弥拉德惨笑着。 圣剑的光芒在魔王体内爆发。 尽管不可避免地被警觉过来的魔王反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但他的计划确实成功了。 魔王的固怠魔眼与无色殆堕寂域…都有一个共同的机制。那就是固定物体时，其实是相对的固定。 剑光是相对于地面固定的。 魔力是相对于他来固定的。 也就是说，它的固定，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在空间上的凝固。只要移动其中一方，另一方也就会跟着移动。 他公然宣讲，吸引魔王的注意，就是为了让它把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从而来不及反应…地面的异常。 血液在倾斜的地面上流淌。 魔王无疑会下意识地把他和地面固定在一起…或者宫殿，但那都无所谓。 固定住的东西，只有移动其中一方，另一方也就会跟着移动。 所以。 只需要移动地面就好了。 就在刚才，他消耗了体内仅剩的所有魔力。 使用可能是他用过的，规模最大的塑岩魔法。 既然地块被魔界固定，那就继续向下探求。塑岩魔法的感知穿越了停滞的泥土，触碰到了翻滚的岩浆。凝聚，然后拖曳。稍稍地，倾斜着，背负着整个王国，向魔王的方向移动。 而被固定在地块之上的他，也自然往魔王的方向移动了十多米。 于是圣剑贯穿了魔王的胸膛，而他的心脏也被反应过来的魔王攥住。 ……已经没有魔力了，没办法支持再生了。 这样啊，自己要死了。 对不起，大家…没能救到你们…… 有暖洋洋的东西滴到脸上…是血吧…… 他的心脏被捏碎了。 于是，勇者闭上了眼。 “……” 她没能注意到地面的滑移。 奥菲的蛇躯已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被捅穿心脏又在体内引发圣剑的光华…她的整个躯体都被炸碎，现在仅余一个残缺不全的上半身，还抱着怀中的人类。 这已经超过了她自愈的极限，那圣剑也绝非凡俗的所谓宝剑…已成定局。 她看向怀中的他。 他要死了。她也是。 怀中人的体温渐渐流失。 温暖的拥抱很快就要不再温暖。 可恶的人类，该死的人类，下贱又低劣的物种，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滑稽的把戏把我唬骗，把我杀死？ 雾霭对面的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弄懂。还想和他交尾，生下很多很多的子嗣…还想和他一起目睹终末之景，再和他融为一体。 你怎么会死？你怎么能死？你怎么敢死？ 你怎么可以死得这么轻松？ 我…我要诅咒你。 我诅咒你的灵魂永远无法逃脱肉体的束缚。 我诅咒你，哪怕只剩一点血渍一点骨渣，也不会因此死亡，遭受永生的折磨，直到永远，永远，永远。 你会活得比任何人类都要长。 你会死得比任何人类都要晚。 你会失去所有的亲人所有的朋友所有的爱人。 你不会再去试图寻找其他配偶，因为你就是这样无聊又愚蠢的人类。 你会永远永远，一直孤身一人。 你会活着。 “固怠魔眼天地…滞惰。” 而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魅魔听完故事，只是低着头，久久不语。 祂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则平平无奇的故事，也许在往日，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遍。 但是，这不应该是这样啊。 魅魔说。这太过残忍，为什么曾经有一刻即将重合的两条线，会互相错过？或许…这种事不对吧？不应该是这样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祂说。你可以试着去改变，我会不留余力地帮助你。 只因为还不是主神时，祂也曾为此动容。 第六十五章 重逢（已改4k）（感谢来自街中的药贩的盟主打赏） …有他的气味？ 过往的诸多回忆在脑海中乱窜，色彩各异的往日百景让久眠刚醒的她有些茫然。 蛇发们更早苏醒。它们吞吐着猩红的信子，采集着空气中游离的那个无比熟悉的气味分子，口腔顶部的犁鼻器瞬间激活，复杂的信息涌入她那片尚处混沌的脑海，在那片迷蒙之中首先勾勒出他的身形。 温暖。安全。怀念。 它们从各自的缝隙中挤出，一双双纯色的蛇瞳里倒映出那个金发男人的脸。 是他。 哪怕和记忆中相比有些差异，身上的气味沾染上了许许多多驳杂的东西，有疲惫有沧桑还有战斗后的血腥味…… 但奥菲绝对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有人曾那么温柔地，将她的蛇发当作是真正的属于人类雌性的头发，还笨拙地试图把它们编织成辫。 ……自己，这是在哪里？ 他不是死了吗…就在刚刚，在宫殿里，被自己…… 还是说，那是一场噩梦？ 今天是授勋的日子…她应该会起得很早很早，会规规矩矩自己穿好了衣服，然后会去宫殿，在那些愚蠢人类都不在意的时候将他们凝作石雕。 不，不行……他们都是他珍视的人……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对。那一定是一场噩梦。 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要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襟不让他操心，她要提前在他的房门前等候……她知道他今天要向她告白的。 他们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真是可笑。 那些话语她听得清楚听得明白，背地里做的小动作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但如果是他，也不是不行。 他们会在一起，会接受其他人的祝福，会生很多很多强壮又可爱的孩子，会一直在一起直到世界毁灭，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离，就像是人人都羡慕的公主和王子。 这才是故事该有的走向。 所以，快点睁开眼……去找他，去接受他的告白…… …… …… …… 啊…… 她欺骗了他。让他品尝到了最深的背叛。 她杀死了他。让他在自己珍视之物的簇拥中死去。 她诅咒了他。让他经受永生永世不得安眠不得止息的折磨。 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做了这一切。 那不是噩梦。 “早上好，奥菲。”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但是身上却散发着…那么复杂的气味。 …为什么？ 她的胸口起伏着，蛇瞳彻底睁开，却不敢看向面前等待自己回应的人。 “你醒了。那么，把诅咒解除。” 好。如果可以让你的心重新安宁下来… 不行。不对。不能解除！ 解除了的话，他说不定会…… “不…不行。” 她下意识地开口，迎面而来的是对方无言的重击。 蜿蜒的蛇躯从蛇蜕中滑出，小心避让着宫殿内的雕塑，在如此局促的环境内依旧能如顶级的舞者般腾跃起舞，她同时也避让着他炯炯的眼神，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蛇发像是向日葵追逐烈阳般，争相恐后地涌向他的方向，试图再度去触碰那片令它们和她无比眷念的温暖。 “我再说一遍，奥菲…或者你更喜欢美杜莎魔王这个名字？如果你真的有被魔物魔力影响到，就解除固定的诅咒，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并非剑刃也不是挥砍而出的剑气，他只是用柄上的配重块一次又一次敲打在自己的蛇躯上，让她本就犹豫不决的反击攻势溃不成军。 “你会死。没有诅咒固着灵魂，你的肉体无法独自支持。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我是喜欢你的，那种感情的名字叫喜欢…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哪怕是可能受到魅魔魔力影响的现在，她也仍旧维持过往没有情感起伏的语调。 鞭尾抽打在空气中击出爆音，想要以此让他却步。 “……喜欢我？真巧。我也曾经喜欢过你。” 但弥拉德没有理会，抬腿就是一记正蹬，在她洁白的鳞片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第一次，她终于能走入雾霭中，触摸到那些令她厌恶，令她作呕的东西。 …原来它们本应该是温暖甜蜜又亮闪闪的阿。 她怎么会从未认清？她怎么会把那一切当做噩梦？ 目光之所及，皆是她的罪状。 被凝固的时光，逝去的千余年。 还有……面前温和地发动攻势，容貌未改但已沧桑的他。 “克雷泰亚的人民们要救，你也不能死。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其他能解决固定的方法。会找到的，我会陪你一起找…就从现在开始找。” 她面无表情，抱起自己被烙印上鞋印的一截蛇躯，继续说道，“你身后那只变成小女孩的巴风特是俄波拉，我记得她的魔力。她很聪明很聪明，比我聪明很多很多，我帮你说服她，我们能找到其他的方法。” 苏醒的一瞬间，她就理解了现在的情况。 她要挽回自己的罪责，把克雷泰亚的人民都带回来。但是如果这样做，他就会死去。 克雷泰亚的人民与弥拉德。 哪个她都不要舍弃，哪个她都想牢牢抓住。 所以，她做不出选择。 一言不发充当观众的俄波拉挑了挑眉，怎么这里还有自己的事…？奥菲乌喀丝，抱歉。她虽然也很好奇固定的解除方法能否被找到…但这里可该由你自己来亲自面对。 于是她用手爪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权当没看到美杜莎那纯白的目光。 “拖延的低劣计谋。你是不是想着，只要熬过今天，之后总会有机会逃跑？你觉得我还会被你欺骗第二次？” 下一秒，他割开自己的咽喉，鲜红的血液如喷泉般激射！ 血养咒束千矛。 将血液塑造成矛状物而后操纵的咒法，克洛伊也曾经用过类似的控水魔法。 塑岩魔法不太方便使用，圣剑的话对方又太熟悉会被用老方法击破……那血养咒果然还是最佳的方案，耗材可以无限再生，而用法也多种多样。 “把克雷泰亚的大家带回来，魔物。你如果真的拥有了心，就该知道自己曾犯下了滔天的罪孽！此刻不偿还，更待何时？” 凝出尖锐矛头的千支血梭射往奥菲那依旧庞大的躯体，她却呆呆地凝望着弥拉德脖颈上那几乎要将他斩首的伤口。 她喜欢的人的脑袋歪歪斜斜，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掉落，而被魔力切割出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又被魔力斩出新的裂口，新鲜的血液得以从中不断流出。 她愣住了。整只魔物竟然就这么一动不动，任由血梭与她的鳞片碰撞，爆出大蓬血雾的同时，那洁白鳞片依旧如新。 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战斗方式？ 她诅咒他不是想让他不惧死亡挥霍自己的身体…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明白了。 正是自己的诅咒，让他徘徊在世间不知道多少年，那眉宇间的意气已然蜕化为了向死而生的暮气，这种战斗习惯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就。 在她死亡的这千余年间，他重伤了多少次？死了多少次？又重生了多少次？ 又是她的错。 哭嚎是没有意义的，再怎么悲戚的哀恸，恐怕也没办法打动眼前被自己欺骗被自己背叛又被自己诅咒的男人。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 滚热的泪液自眼中大颗大颗淌出，快要在她冰凉的肌肤上烫出灼痕。 “哦，你也会哭啊。” 泪水满溢，却仍然维持假面般冷漠神情的奥菲…弥拉德此前确实没见过，于是便多看了两眼。 确实很可爱。恍若无血无泪的人偶突然展露出自己情感的那一刹那，着实令人动容。 也难怪千年前的自己会对她动心。 而后，他激发了臂甲的光刃，一步一步，挡开奥菲尾尖的鞭笞，继续靠近那个流着泪的女孩。 他踏出的每一步，奥菲都会把怀抱中的蛇躯抱得更紧，硕巨的蛇躯在雕塑间流动，这女孩终于抬起头梗着脖子看向他的方向。 “你不能死。你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还有那臂甲上的雕刻…你订婚了……恭喜。那么，就当是为了与你订婚的女孩，不要死。” 她先是望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小女孩的俄波拉身旁的魅魔，还有她身旁洛茛的雕塑，最后才真正与弥拉德对视。 “洛茛她也喜欢你。她看向你的眼神，和你相处时的体温和心跳…她肯定喜欢你。你如果死了，洛茛，莱安还有克洛伊…帕特里斯主教还有那些千千万万垂青于你的人们，他们会伤心。” 弥拉德与那双一直避让着自己的纯白眼瞳对视。 那其中的悲哀与苦闷做不得假。 ……如果这也是演技的一部分，那奥菲在这千年里绝对可以说是在戏剧学院进修过并且收获匪浅。 果然，在自己的一步一步逼问与压迫下，她没能抵挡住自心底翻涌而上的悲哀的洪流。 …经由他的确认，她也和俄波拉一样，获得了心。 “…我不会去死的。” 但是，她好像对自己的打算有些什么误解。 他怎么可以去死呢？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了。 克雷泰亚的人民要救，还要帮助他们融入这个…与他们认知迥异的新时代。洛茛、莱安、克洛伊、主教、国王……他所有珍视的被凝固在过去的人都在等他。 而眼前的祸首，亲手缔造了一切悲剧的魔王，她也不能死。 她必须活着，用她那双带来停滞的魔眼看着，看着这一切重新并入时间长河，重新开始流动。 “哇哦，弥拉德大人这一招很帅嘛！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用过呢，是非常古老，架构相当有趣的血之咒法…” 希奥利塔飘在固定的一尊雕塑身旁，臂膀搭在那虽说是男装打扮，却依旧难掩饱满身形的灰白剑士肩膀上，津津有味看着面前人与蛇的战斗…就像是亲呢无间一起观赏戏剧的好姐妹。 “那是蛇之王储……不。现在应该说是旧日魔王奥菲乌喀丝的独有咒法…血养咒。” 俄波拉把遮蔽视线的肉嘟嘟的手爪放下，目光投向身侧被公主殿下倚靠的灰白石像。 那位石像腰间佩戴的那根长长的筒状物，与自己记忆中的遗迹里发掘出的遗器铳做了对比…心情复杂。 那日射向自己的灭魔弹丸，应该就是从那东西中击发的吧。 所以，这女孩就是洛茛。 虚金灿妙心剧果然错得离谱。 难为你了。然后。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长的眼睛和脑子？ 这么漂亮的女孩能一直当做挚友和兄弟来看待？从他的描述里确实会以为洛茛长相比较男性化，没产生那种想法也是很正常，但是真见到了这不是漂亮得很吗！？又有一分中性的英气在，眉眼还不缺女性的柔美…所以那家伙到底是怎么长的眼睛和脑子？ 回想起浴池中曾偶然一瞥的那个东西…当时的浴池里只有自己，所以很明显是因为她…… 难道说，他真的很有加入萨巴斯教团的资质？ 这种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从俄波拉心底悄然滋生。 “应该是奥菲乌喀丝亲传的咒法，在部分细节的处理上简直如出一辙…他们的关系在千年前比公主殿下您与我想的都还要亲密。” “千年前啊。” “千年前。” “那女孩没在苏醒的第一时间解除固定的原因果然是……？” “嗯。原因就在于弥拉德身上耦合的诅咒与赐福…贸然解除的话，二者缺其一的后果难以预测。话说回来…公主殿下，我们真的不需要插手进行干预吗？” 沉闷的击打声在殿内回荡。 宫殿内的战斗仍然几乎是以一面倒的形式在进行着。金发的剑士不懈地发动非致死性的攻击，而被他殴打的魔王却始终只知道闪躲与硬抗… “不用哦。打架嘛，很正常的啦。爸爸妈妈偶尔也会因为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一架呢…最后当然会和好如初，变得比以前更加亲密啦！弥拉德大人现在只不过是在确认那位奥菲小姐是否真的被魔物魔力影响到…” 希奥利塔微笑着，那双猩红的眼眸却始终跟随着弥拉德。 “…他们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还有自己的错误而战斗的。” 第六十六章 弥拉德之死（65章已改） 现如今较为常用的起死回生的死灵魔法苏生之秘术的使用，实际上是有个微妙的附加条件。 那就是逝者若是对人世间越发眷恋，那么就越容易苏生，因为这种灵魂通常不会进入冥府，而是在现世徘徊不定，诉说着未了的心愿或者惦记着再未曾相见的人。 反之，若是心存一往无前的死意，了无牵挂，朝着冥府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的话……那苏生的难度也会大幅增加，要召回一个已经安然居于冥府的灵魂，就必须要得到生与死之女神赫尔的帮助。 弥拉德在第一次复活之时，就察觉到了体内奥菲施下的诅咒。 那是恶毒到无以言表的诅咒。 他的灵魂被固定在肉体之上，无法脱离也就自然没办法进入冥府。 哪怕未来的某一天日轮破碎，大陆沉没，星辰陨坠……他也还是会活下去。 第一次复活后有段时间，弥拉德尝试过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来杀死自己。比如和魔物力战至竭被分食，又或者不带任何防护跳进岩浆池。 当然，后来他发现岩浆消耗他魔力的速度还比不过他恢复魔力的速度，泡在里面除了能感受到皮肤焦化，血肉剥离又瞬间重生的痛苦外毫无意义…那就是后话了。 既然死亡已经是奢望，那就继续保护那些仍需要帮助的人们吧。 他没能保护好克雷泰亚的大家，没能守护好能在月光下聊天说烂话的挚友，也没能守护好关心自己的前辈与亲长…那么，至少，他不能让自己的悲剧在其他人身上重演。 于是“回生圣者”的名号在诸国的战线上响彻。 他持剑降临，带回一个接着一个的捷报。他的剑光所及之处，溃败的战线得以稳固，沦陷的城池得以重见天日。有他坐镇的那段时间，人类方收复的失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伤亡率也降低到了一个足以被称作为奇迹的数字。 他活着，承载着逝去之人的期望，也背负着那个施咒者，最为深沉也最为绝望的…恨意与爱意。 在最后的那一刻，奥菲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他曾经觉得自己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解除吧。那边的两只魔物应该知道复活我的仪式。我会苏生，我会归来…逼你直面你的罪孽。” “……我明白了。” 奥菲慢慢闭上了眼。当她再度睁开时，那双白得仿若无色的眼瞳里，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然融入冰冷的了然中。 “如你所愿。”她说。 然后，诅咒解除了。 然后，被凝固的终于开始活动。 钟声再度敲响，中断的乐曲重新奏鸣，宫殿外的欢呼此起彼伏…今天可是个盛大的日子，将要为他们的英雄授勋。 挚友开口说出自己临终前未能讲出口的告白话语。 勇者们在第一时间掏出了战斧与法杖警惕地望向突然出现的几只魔物。 主教颤动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他已经逝去的，亲如子侄的养子。 国王那刚刚开始的慷慨激昂的授勋宣讲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妄图得到公正审判的巴风特皱起了眉，追逐星辰的莉莉姆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无误，悄悄松了口气，她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 在这片寂静中，所有人视线的焦点……那个淡金发丝的纯白魔物正与爱人的尸首紧紧相拥。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那尚具余温的胸膛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 弥拉德闭上了眼。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一盏烧了太久太久的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残存的灯油，火焰便安然熄灭。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弯了下去，最终倒在了魔物冰冷的怀抱中。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说不上冰冷，甚至有些温暖。 就像是在长到令他疲惫不堪的旅途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躺在了家里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床上。 所有的重担都可以放下了，所有的伤痛都可以抚平了。 前往冥府的路，该怎么走？有机会的话，确实想去看看。 不过…自己不应该是对现世抱有眷恋吗？ 他还不想放下重担，也不愿背离那些需要自己的人。 按理说，灵魂也应该留在现世，自己现在身处的这片无垠的黑暗，又是哪里？ 弥拉德试图观察四周，但目之所及，尽是绝对的连一丝光芒都没有的纯粹黑暗。 “好久不见，小弥拉德。” 一个温柔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这片黑暗的每个角落同时响起。 弥拉德能感觉到，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正在这片黑暗中，缓缓地向他靠近，带着母亲般的温暖。 “抱歉啦小弥拉德。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回应你的祈祷，现在终于有空来看看你，还有这些停滞在时间长河中的人们了。第一次真切死亡的体验如何？应该是不会痛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会痛了。” 这声音他绝对不会忘记。 是曾经在他迷茫时为他指点迷津，又在渊底的魔龙即将苏醒时，给他提前预警的声音。 其对应的存在是…… “……主神大人？” 虽说有些逾矩，但此刻，他想问的话确实有太多太多。 比如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应我的祈祷？为什么会坐视教团昏庸至此？为什么会默许那些荒唐的魔法禁令？为什么会放任雷斯卡特耶那般割裂又扭曲的国度存在？ “嗯…也算是久违的称呼呢。”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不过现在我可爱的信徒们更愿意称呼我为堕落之神啦。至于你口中的现任主神…那是我有点调皮的妹妹哦。” “……啊？” “哦顺带小弥拉德你其实没死呢，小奥菲的诅咒早就被魔物魔力影响啦，加上在魔界呆了那么久，你心里也有所预期对吧，现在你已经夜魔化了哦？” “……啊？” 弥拉德的大脑因过量的信息而短暂停摆。 散发着巨大存在感，自称堕落之神的神祇轻笑两声，顿了顿等他稍微回过神来，又继续说了下去， “哎呀，小奥菲好像还没发现这点吧？她现在可还伤心着。要看看外面的景象吗？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和外面不太一样，所以你看外面情景的时候会很慢很慢，像是静止一样。” 刹那间，纯粹的黑暗再度堂皇明亮，弥拉德又回到了宫殿之中，脑子因为冲击性的事实还没能转过来，他就看到了重新染上色彩的昔日的挚友，前辈与亲长…还有把他并不冰冷依旧温热的身体抱在怀里，泪水染湿他胸襟的奥菲。 他们都一动不动，好似时间在此刻静止。 “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该用怎样的方式去面对他们。就比如……阿瑞斯赐福的那孩子手上的斧头已经快握不住了呢。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我也会一直在这里解答。” 第六十七章 洛茛 自空洞的蛇蜕中新生，奥菲的蛇躯已经比一千三百多年前瘦弱了不少，但尽管如此，粗略一看还是有二三十米长，最宽的地方直径甚至能到达数十厘米。 也正因为如此，在解除固定后，全宫殿的人都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在中央盘迭起来，怀抱着自己身体的她。 要向他们解释确实很麻烦，毕竟需要阐明的事太多太多…甚至他在前段时间，才放下心中的一些偏见与怀疑。 自称堕落之神的神祇耐心地等他环顾四周看看那些从凝固中回到现世的人们，收稳心神，祂这才继续开口， “知无不答哦…要先从小弥拉德你为什么没有死开始说起吗？” “…您说吧。” “好！实际上呢，小弥拉德你身上的诅咒在进入新魔王时代后，也被魔物魔力改变了呢！你感受到了与小奥菲的联结了，对吧。那就是新时代固怠之诅咒…或者，现在该说是长留之祝福的影响之一。其实还有其他在魔物眼里也蛮不错的效果……不过感觉现在说出来会丧失惊喜感啦，小弥拉德你自己和身旁那些可爱女孩们慢慢体验吧～” 女声兴致冲冲地解说着，“提前剧透一下，会咻噜修噜咻噜，然后咕叽咕叽咕叽！最后还会噗哟噗哟噗哟…配合上夜魔化，可以说是事半功倍呢…” …您说好的知无不答呢？ 不过，在魔物眼里不错的效果，不出意料，应该是在说床笫之事吧…那确实没什么知道的必要。 “感谢您的慷慨解答。那么…恕我冒昧，堕落之神大人，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弥拉德收敛着心中的思绪。 其实他在卫城之上见到堕落之神的教堂，察觉到那种古怪的熟悉时，就已经有所预感。 再加上希奥利塔那一直以来遮遮掩掩不敢明说的态度… 她多半会以为自己曾信仰的主神实际上是现在的堕落之神后，自己会脑子不清醒去做些什么傻事吧。 他还没脆弱到那种地步。虽说是有很大的打击，但更多的其实还是困惑与好奇。 “请告诉我…您是如何变为堕落之神的？” 洛茛眨了眨眼。 横跨千余年，她的意识再度开始流动。 她记得。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眨眼前，她正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等着接受授勋。 她也记得，自己看到奥菲抱上了弥拉德的后背，还没来得及羡慕，那个女孩的身躯就如脆弱的蝶蛹在她面前寸寸碎裂，自那苗条的属于人类的躯壳中，抽出了庞巨到令她窒息的纯白蛇躯… 原来…奥菲是魔物啊。 她瞬间就领悟了正在发生着什么。 那么，弥拉德……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了吧。 他可是勇者。 那么，自己…自己说不定，就还有机会…… 心里首先冒出来的，除开必须马上给弥拉德预警外，就只剩下这种阴暗的想法。 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侥幸与庆幸令洛茛那颗方才沉寂不久的心脏加速跳动。 然后，世界，就变了。 没有过程，也没有转场。 她只觉得眼前世界像是一本被粗暴撕掉中间页码的书，也像是调整了进度条的视频。 为什么？ 为什么奥菲那庞大的身体会瘫在宫殿中央？怀里紧紧抱着的还是…那是谁？弥拉德吗？怎么老了这么多？不对，仔细一看，好像又没变老… 诶？嗯？啊？ 洛茛本就因为失恋乱糟糟的大脑现在彻底陷入了混乱。 她感受到了肩膀上温热柔软的触感。 洛茛僵硬地偏过头来，一张近在咫尺又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映入了她的眼中。那张脸上正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笑容…猩红的眸子和她四目相对。 ……谁家小孩？ 这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漂亮小女孩，是谁？ 有点好看。而且…身上还喷了香水？ 柑橘和蜜糖的味道，挺好闻的。不过这半大的孩子就开始学着大人喷香水了吗？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也不知道是谁教养的… 不对。 那对在额顶旋扭又向后折迭，宛若小巧王冠的黑角。 她背后那轻缓扇动，保持她与自己对视的高度，初雪般白皙的翅膀。 还有从她裙摆下探出的，不安分地摇摆着的尾巴，尾尖甚至还是爱心的形状。 …我草。 魅魔！ 洛茛自忖来到这个鬼地方，什么巨龙巴风特矮人都见过了，唯独还没见过这种常在各路不正经作品里出场的经典生物。 谁曾想只是一恍神，就和娇小少女体型的魅魔肩并肩站在一起。回想起弥拉德告诉自己的关于魅魔的注意事项，和被吸食魔力后的凄惨下场。 洛茛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她暗中发力，往旁边一挣，想摆脱对方的肩膀……失败了！ 那看似纤细洁白的手臂纹丝不动。 这魅魔力气怎么这么大？ “初次见面哦，洛茛小姐。” 那只魅魔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挣扎，用一种柔软又甜腻仿佛被蜜腌渍过的声音，笑眯眯说道， “或者说…我亲爱的小姑子！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希奥利塔哟，你的好兄长，弥拉德大人的未婚妻…对，未婚妻，不是粉丝哦！这点很重要呢，因为就在不久前，我决定脱粉了！非常荣幸能在你苏醒的第一时间向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呜哇，谁丢过来的斧头！” 小姑子？ 未婚妻？ 脱粉？ 苏醒？ 诶？嗯？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她的视线越过咋咋呼呼，躲避莱安扔过来的斧头的魅魔。 克洛伊姐似乎在念诵什么魔法，老爷子在准备灭魔咒文，国王呼叫着圣镜卫队，其他民众以奥菲为圆心向四周退避着…… 她最终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个从奥菲怀里慢慢站起身的金发男人身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了这么多…… 不对，又好像没变。 那张脸依旧是洛茛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英俊又帅气，是那种她以前在里读到过的，会被作者用尽华丽词藻去称赞去描绘的脸。 在见到弥拉德前她一直以为这种人只存在于幻想中的。 但现在，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却多了一份她从来没见过的沧桑和暮气。 如果不是他的脊梁还是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洛茛几乎会以为对方是个加了通宵班还被自己的上司带着卷入办公室斗争的中年大叔。 一切都好像是…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她本来还在烦恼今早的那个吻会不会太没有边界感，而他已经站在了写满了别离与死亡…纸张微微泛黄的终章。 就好像是…过了一千多年。 “…弥拉德？” 第六十八章 混战与归乡（4K） 赤红的战意，恍若永不熄灭的炽焰，在那柄曾饱饮过魔物鲜血的战斧上熊熊燃烧。 作为战神阿瑞斯赐福的勇者，只要莱安的战意不消散，心中仍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他就绝对不会倒下。 因此，在意识到有陌生的强大魔物出现在授勋仪式上的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断！ 手中沉重的战斧撕裂空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赤色弧线，悍然直奔那只正把手放在洛茛肩膀上，拿自己后辈做人质的魅魔…！ “奥菲，还有…弥拉德？” 然后，他才看清殿堂中央那没办法忽视的如小山包一样盘踞着的硕巨蛇影，还有她怀中缓缓站起来的，气质沧桑了许多的弥拉德。 “等等，为什么奥菲你的下半身变成了蛇尾？这是什么新型的幻术魔法？是恶作剧？这不怎么好笑…！” 就在他因为这超乎理解的景象而分神的刹那，一股无形水流如涨潮般悄然席卷整个殿堂。 无法用视觉辨别的波涛如同拥有生命与意识，精准无比地绕开所有战斗人员，将惊慌的民众轻柔卷裹其中。 “发生了什么…”“奥菲大人为什么会突然长出蛇尾？”“魔物？魔物为什么会在这里？！”“去叫卫队…去叫圣镜卫队！” 民众的惊呼被温柔的水流尽数吞没。 克洛伊站在莱安身侧，双手优雅舞动。 她眼神专注。每一个无色水流形成的涡旋都像母亲的手臂，将殿堂内的其他民众与国王陛下都稳稳托起，迅速平稳地将他们送往宫殿外的安全地带。 “莱安！先专注眼前！“ 克洛伊的声音将莱安几近沸腾的大脑拉回了现实。 战斧的轨迹，在魅魔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止住，莱安皱着眉，手腕一抖，那把裹挟战意的斧头便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以同样的极速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弥拉德…我的孩子。” 帕特里斯主教的声音颤抖着，他刚才看到弥拉德倒在那只魔物怀中，就算是活了七八十年经验丰富的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那双手上，此刻正氤氲着近乎实质的神圣光辉…他在刚才短短一瞬，已经完成了数十个灭魔咒文的同步构建！ 这种对魔物专杀专除的神圣魔法，就算是对上巨龙这种上级魔物也可以造成有效的杀伤！ 现在，数十个微缩流星般带着明亮尾焰的咒文在主教的粗壮的指间缠绕飞卷。 只要弥拉德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精神被影响的迹象，帕特里斯主教就会毫不犹豫击发出灭魔咒文，倾泻到在场的几只魔物身上。 “奥菲是魔王。” 弥拉德开口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重若千钧， “你们在受勋仪式上被她固定，因而睡了很久很久…久到现在已经是一千三百多年后，连魔物都丧失了对人类的敌意，变成了……你们眼前这种女孩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们是无害的。” 眷恋之人死而复生，欣喜让奥菲朝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身影伸出了手…但还没碰触到弥拉德的衣角，就默默收回。 战斧，水流，灭魔咒文，同时释放！ 裂山的凶红巨斧继续迎头劈砍向洛茛身旁漂浮着的魅魔，汹涌的水流…不，应该说是无形的巨浪呼啸而过，将山羊角的小女孩魔物压在中心，极渊的水压连惯于在海上兴风作浪的克拉肯都能完全压制！ 至于灭魔咒文则化作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灼眼闪光，以迅雷之势，尽数打入奥菲那庞巨的洁白蛇之躯内！ ……没有作用。 只要打准要害连上级魔物也能瞬间净化的神圣闪光，落在那绵长的蛇尾之上，却仿佛只是噼啪作响的篝火冒出的几粒火星，闪耀着，然后便悄无声息地熄灭……那庞大的身躯，甚至只是略微动了动。 帕特里斯主教皱起了眉。 就算是魔王他自诩自己的灭魔咒文也能造成伤害…如果面前的魔物不受此影响，那么就只有几种可能。 要么，她比魔王还要强大，强到足以无视概念性堙灭魔物本身存在，来自于主神大人的灭魔咒文。 要么，奥菲，还是那个奥菲。是他看在眼里，渐渐能够接受的，可以作为弥拉德的伴侣存在的女孩。她不过是用了某种极其高明的幻觉魔法，这一切都是她和弥拉德合作构建的恶戏，而灭魔咒文对人类，普通动物与无机物是没有作用的。 至于弥拉德口中说的那种可能…他不觉得那种宛若臆想的东西会真的出现在现实。这孩子肯定是今天准备告白，脑子一时糊涂了，等会该给他驱个魔…… “唉呀，果然对于千年前的大家来说接受这种事还是很困难啊。” 清脆的女音打断了主教的思索， “弥拉德大人当时也是这样的呢…拿着一把小匕首，还操纵着整座山体就要与我同归于尽哦？” 希奥利塔抱着手臂点点头，那柄盘旋着朝她飞来的沾染战意的斧头再度被定格在了她的面前…她一甩手，斧头就调转方向，没入地面。 “我草啊，魅魔小妹妹你听我说，我其实不是男人！虽然我留着短发还穿着男装，但你看我胸大腰细腿长屁股翘，活脱脱一个青春洋溢的女高中生嘛！所以你是没办法在我身上吸取到你们爱吃的那种东西的哦…？” 如大梦初醒般，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的洛茛，只觉得自己的语速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一边用白烂话拖延着眼前的局面，一边在内心深处发出绝望的嚎叫。 我草莱安哥你的斧头怎么这么不中用！ 弥拉德，哥们，看看我这边，救我啊！ 洛茛疯狂用眼神朝着弥拉德打着信号。 但那魅魔贴得离自己太近太近，近到自己好像也被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所影响，让她本就混乱的脑袋，现在变得更加晕乎乎的。 过去看过无数次的，弥拉德那被涂得油光水滑的健美肉体也在她脑海中浮现。 ……他胸肌的触感，真的很不错诶，好想再摸一摸。 “我亲爱的洛茛小姐啊，我都叫你小姑子了当然知道你的性别啦，我又不是某个邦硬的木头，能把你这样朝夕相处的可爱女孩当做兄弟…” 希奥利塔松开手臂，优雅地往侧边后退一步，让出足够的安全距离，她瞥了眼被裹在无形水流里现在看着面孔都因为光线折射而有些扭曲的俄波拉老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唉，如果我是反派的话现在就该嘿嘿一笑，抓住你的右手，当场点破你试图拔枪的小动作咯？不过谁让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呢，如果拔枪能让你安心一些的话，就尽管把它抽出来吧！” 洛茛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朝远离这娇小魅魔的方向一个碎步，掏出魔枪，把枪口死死对准这只自称弥拉德未婚妻的小魅魔！ 如果说是原本的奥菲，自己勉强还能接受…毕竟也是一同冒险过，斩杀过许多王储的同伴，虽然这姑娘对自己有点不冷不热的… 但是！小魅魔你又是谁啊！如果你也行那我可真的要再努努力咯？ 话说…莱安哥和克洛伊姐那边怎么迟迟没有下一步的攻势了？这两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迟钝… 洛茛瞥了眼他们的方向，旋即愣在了原地。 那两位在战场上与海啸和战争本身无异的强大勇者此刻缺像两尊滑稽的雕塑，眉头紧蹙，面容扭曲，下一步的动作不知为何，就那么卡在了原地。 莱安刚刚举起的双拳停在半空，拳头上的炽热战意明明灭灭。克洛伊那双舞动着的手，也僵硬地维持在一个召唤水流的姿势，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在干什么？ 洛茛能清楚看到他们的嘴唇在无声翕动着，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无声的辩论。 “波塞冬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一千三百年，魔物变成了女孩，并且不再渴求杀戮…？” “啊？弥拉德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哦，阿瑞斯老大您的意思是让我顺应本心，该打的继续打？” 莱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咧开了一个嗜战的弧度，但随即却垮塌下来， “算了吧，老大。现在脑子里有点乱糟糟的…我得先捋捋……” 本应剑拔弩张的局面在此刻却保持着诡异的宁静与平衡。 谁也没有率先动手，只是各自看着对方，而后视线又再度落到了殿堂中央，那个满脸无奈的金发男人与蛇形魔物身上。 比起奥菲是魔王，莱安与克洛伊他们更想相信这女孩不过是配合弥拉德做了一出恶劣的玩笑，在下一秒她就会解除幻术变回人形，然后弥拉德就会鼓着掌，说着“你们被整蛊了！”，转身单膝下跪，向沉浸在自己完美无缺演技中的公主表白… “…我以我所信仰的主神大人的名义担保，我的话语不曾有虚假，我的精神不曾受影响，我的意识不曾被歪曲。” 弥拉德举起手中充盈着柔和光芒的圣剑，心怀恶念之人或是不受主神大人庇佑之人，绝无可能使用这把神赐的圣具…眼下这把圣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有很多话想同你们说…洛茛，莱安，克洛伊，还有老爷子。你们愿意相信我，给我留出一些时间吗？” “……” 莱安与克洛伊都沉默着，帕特里斯主教的手则按上了眉骨，用按摩的方式缓解着现在的头疼。 “虽然跳脱了点，我也能接受就是。不过哥们，我觉得你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魅魔叫我小姑子，还自称是你的未婚妻吧？” 洛茛的眼神在弥拉德，奥菲与身旁的魅魔之间来回逡巡…我草，要是真过了一千三百多年，那馋上这木头的异食癖还有多少啊？ 那个被困在水流里一言不发，长着山羊角还带着毛茸茸手套的小女孩不会也是弥拉德的未婚妻吧？ 这不对吧…他难道是更加偏好这种类型的人？那…那之前奥菲也不是这种体型啊？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对自己无动于衷好像也正常…洛茛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身材太棒也是一种错误。 “她成年了吗…？我知道你们这儿的婚龄比较低，但是…弥拉德…？” “我今年133岁哟？不管是人类的标准还是我们自己的标准，都已经算成年了呐。” “我还是从…受勋仪式开始讲起吧。这个故事有点长…” 弥拉德选择性忽视了这方面的问题，在洛茛那明显越来越轻蔑的目光里，开始了他的叙述。 “咳，咳咳……” 亚历山大感觉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手指和膝盖近乎无法屈伸…为什么会这么痛？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 自己爬上了那座崖壁。那座隔绝了生与死，被明令禁止攀爬的崖壁。 尽管有魔法的帮助，但身体还是临近极限。最终，在他粗糙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片属于故土的地面的一瞬间，他心心念念的魔王的魔力将他彻底吞没… 如果自己醒了，那也就代表…？ 他艰难抬起头，扫视四周。 身上的疼痛不知为何已经完全消解，现在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生龙活虎。 这里明显是为自己准备的墓室，只不过有一面墙壁开着巨大的豁口，透过它，他能看到外界昏沉的天光，和天穹之上的妖艳红月。 一尊与真人等高，背后带着翅膀的洁白雕像屹立在墓室的入口处，挡住了部分月光。 他记得它，它是他最完美，也是最后一件作品。是他将自己全部的爱，全部的思念，全部的技艺都倾注于其中，为了献给与自己分离的妻子而雕刻的… 他正是听到了它口中与忒亚诺无异的声音，才会选择接触死亡。 它是…… “我是‘献给忒亚诺’。将我自顽石中取出的造主啊…很高兴能再度见到您。” 那尊拥有着他妻子完美面容的石像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温柔，沉静，可以抚平一切伤痛。那光洁的石质面颊上，他亲手刻印的小字和署名，依旧清晰可见。 她朝着亚历山大伸出了手。 “跟我来吧，弥拉德大人已经完成了他的承诺，那我也该赎还我的罪孽，让您与您的妻子团聚。请牵上我的手，被凝固了这么多年……您应该还记得回家的路。” 在她身后，一阵清脆悠扬的铃音，传了过来。 那铃音，仿佛是…… 一个信号。一个呼唤。一个约定。 在这个瞬间，不只是亚历山大。 所有那些，眷恋着故土中的爱人家人友人，而甘心步入石化的人们。 所有那些，因为客居他乡，珍视之人留在克雷泰亚，得知他们被石化的噩耗的人们。 所有那些，因为远途贸易，因为出征，因为求学……因为种种事务，与自己的亲近之人与故国永隔诅咒两端的人们。 还有千千万万，与克雷泰亚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却因为美杜莎魔王的石化，而和故土，和爱人，和家人，和友人分离了一千三百多年的人们… 他们的灵魂都没有步入冥府，只是居留在世间，不断徘徊。 在同一时间，居住在弥拉德利亚的他们都感受到了来自故土的，那份迟了太久的呼唤。 弥拉德利亚的魔物与夜魔们，在这漫长的千年中，当然不会只是被动等候着圣者大人的苏醒。 他们自发行动起来，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兜兜转转，寻找着，记录着，守护着，引领着…让所有那些本该因诅咒而上演的悲剧，不再是悲剧。 他们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他们曾无数次在心中问出，他们的祖辈曾问过的那句话。 弥拉德大人，我们何时……才能归乡？ 就是现在。 第六十九章 新开始（第二卷完结！4K） 几天后。 克雷泰亚都城，弥拉德的家中。 “我大概明白了。简单来说哦，大叔你在我离开维瑟格兰国境，去荒郊野外和雷斯卡特耶接引我的人对接的时候…你顺便解救了一个国家？真的假的？我到底错过了多少？超不对劲诶…呜哇，为什么我没跟着大叔你一起去弥拉德利亚啊！” 琪丝菲尔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贴在手 顽童们又蹦跳着往城墙下跑，那位踩馒头的顽童忽然折返回来，少年本来珍惜的看着馒头，刚一抬头，却被顽童吐了一口唾沫。 “在下铁拳李贺，有谁上来应战？”他说着，很凶悍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身躯。 乌鸦按住了魔刀，元贲也随时开启暴血六道，千狐则因为对方的陌生，除了警惕，更多的是惊疑。 突然间又回到了什么事情都有人帮她做的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日子，云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君无邪不想洛倾月失望，即使不愿留在天界，也为了洛倾月的话，暂时留下了。 说到这里，林万川声音哽咽，红了眼圈，背转过身，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角。 宋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回头看看那些到现在还一言不发的人们，头皮又是一阵阵的发麻。他现在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已经启用了大功率的信号干扰器，这个假面骑士又怎么通知的外界？ 随着王掌柜一声喊几只商船的大帆都升了起来，强壮的水手开始用同样的节奏摇动大橹，船只慢慢驶出了码头，向着入海口进发。 当时的她，还哭的那么难过，知道那些都是假设，一辈子也无法成真的假设。 木子昂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哭得那么专注，哭得那么忘我，哭得仿佛全世界都抛弃她了一般。 几乎，大家每隔几秒一数据刷新，他的月票数就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看着唐健这不像是在装傻演戏的样子，洛远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果然，男子招式狠辣，手刀、膝撞、肘击、侧踢轮番上阵，还不到一分钟，混混们都被撂倒，晕厥过去。 这一次，不止燃血之刃明灭不定，灾荒的形态更是变幻不定，如同哈哈镜般扭曲变形。它的双臂忽而拉长，身形时而矮扁，有时甚至变成圆球，完全无可捉摸。 接着就察觉到不少人都在往自己这边看过来，忽有所觉地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军绿色长裤包裹着的一双动人长腿，循着长腿往上瞄，就看到了景艺那张清纯甜美的脸蛋上，略显狭长的妩媚眸子。 相对而言，卧室是家中滋生细菌最多的地方，只是目前这种情况，林杰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林杰才发现，一直握住右手中的手机，在震动个不停。 当然，凭林轩两世的经历，不论是前生的久经花丛，还是这世近似于禁忌的“兄妹恋”，哪怕对方顶着个辅导员的身份，也不可能说一点接触就让他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林彤缓缓的告诉她，哪些部们是神圣而又神秘的，不应该被外人所触碰的，哪些事是我们要注意的，哪些又是我们要避免的。 刘雨嫣现在已经想开了，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没有唐健的音乐才华，没有让人耳目一新惊艳众人的歌声，对于歌坛这个众星云集的地方，自己也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歌手罢了。 第一章 弥拉德攻略研讨会（上） “人都到齐了对吧…嗯哼哼。根据我的可靠消息，弥拉德大人在忙着帮圣镜卫队捣毁城里几个试图走私文物出去的犯罪团伙哦。” 明明还是正中午，却因为拉上了窗帘导致室内一片昏暗。希奥利塔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小眼镜，手中的短杖不断敲打着她身后散发微光的大型映写魔镜。 见在场的姑娘们注意力重新集中，她这才满意地继续开口， “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至少在晚餐前应该不会回来吧。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刚刚好可以讨论一下……弥拉德大人的攻略方法！” 映写魔镜上的画面随希奥利塔手中短杖的轻点而变幻，金发碧眼的教士手握着圣剑出现于其上，在他身旁还写着密密麻麻几行小字。 “回生圣者。虚岁1372岁，身高183cm，克雷泰亚人，平日喜好…帮助他人，训练，巡逻…话说这镜子完全就是电子屏幕了吧？” 洛茛眯起眼睛念出了小字，因为希奥利塔突然神秘兮兮说有要紧事她才推掉了和弥拉德一起执行任务，却不曾想居然只是讨论这种事。 你们还在讨论如何攻略弥拉德的时候，她已经跃升到下一个等级了！和你们这些不一样！ 想到这里，洛茛也忍不住轻哼起来。 “哦…这得意洋洋的样子，看来洛茛小姐认为自己优势很大呢。” 希奥利塔眼镜折射着闪光，将她猩红的眸子遮挡，“说说看，最近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骄傲？” 洛茛扭捏着身子，装模作样害羞起来，“唉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也不过就是，唉呀，你们懂得都懂的啦…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了…诶嘿嘿…” “……无聊。他什么时候回来？” 奥菲把注意力从自己手上的弥拉德小雕像上移开，抬头看了眼洛茛，在映写魔镜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又兴趣索然地低下了头。 微缩化后她的体长终于来到了正常拉米亚体型的三四米，但在房间里还是需要盘蜷起蛇躯免得占太多位置。比起人化魔法，她还是更加习惯这种形态。 “我猜猜看，是大叔答应陪你一起去剧场看最新的剧目了？还是在训练的时候你透过大叔的领口看到了他的肌肉线条什么的…呜，为什么我不在克雷泰亚啦，超可惜诶。” 让琪丝菲尔得以出镜的手镜就摆在桌子正中。 “怎么可能！这种等级的事，我可已经不会和前几天那样欢呼雀跃大呼小叫了。你们啊，还没经受过那种事，对不对？” “唉，算了，就不这么卖关子了。呵呵呵…” 洛茛神秘地笑了笑，伸出食指在面前摆了摆， “你们知道吗？在昨天我装作不小心受伤，让弥拉德那石头脑袋给我的大腿涂药的时候……。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我看得很清楚，非常明显哦？这人果然没有把我当成真的好哥们看！我就知道我这么好的身材这么青春靓丽的女高中生坚持不懈地引诱，他怎么可能没有反应，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是千年前的我可以比拟的存在了！” 说到一半，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你们还没体会过吧？弥拉德把你们当做异性对待的时候…唉，没关系，我知道这样的难度。我哥们他就是这样脑子锈到卡死，…不要灰心啦，小希，异地恋辣妹，还有冷面肥蛇。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帮助的。” “噗嗤。这个嘛，嗯…” 希奥利塔捂住嘴不让自己的笑意漏出来。 “……” 在奥菲的摆弄下，弥拉德小雕像手中的长剑在她自己的鳞片上划来划去。 “洛茛，其实大叔他…” 琪丝菲尔红着脸捂住镜面调节着音量…她可是在超麻烦超无聊超恶心人的会议里偷跑出来和姐妹们聊天的，眼下她大喊大叫的内容可不能被那些烦得要死的苍蝇注意到。 “哦，怎么了？琪丝菲尔你其实也是很有实力的哦？可惜隔着镜面，体积感和庞然巨物感没办法直观地体现出来呢，人眼就是这样，缺少纵深感的，没关系的啦。”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早就看过了。就不谈现在已经夜魔化的大叔。” 像是在倾诉一个小小的秘密，琪丝菲尔瞥了眼四周，萤亮的唇凑近镜面，洛茛呆愣着看她饱满的唇峰开合，“不得不说大叔确实也称得上叔呢。哇这个双关笑话超烂的，你们当做没听见吧！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超绝美少女勇者琪丝菲尔可不会说这种烂俗笑话！” “……诶？那小希你…” 洛茛看向憋笑了半天的希奥利塔。 “不仅看过，还亲身体会过了哦？” “奥菲，不会连你也…？” “千年前我见过。” 头也没抬，奥菲轻声确认。 洛茛抱着头厉声惨叫，“咕…咕啊啊啊啊啊啊——难道说，我的进度才是最慢的那一个？这，这不对吧？没可能的，没可能的呀！为啥啊！我真的这么没魅力吗？我就差把我自己打好包送到他床上去了吧？” “别灰心嘛小姑子。弥拉德大人木讷的程度我们都看在眼里…倒不如说这几天你能做到让他用异性的眼光看待你，已经是非常，非常大的进步了哟？今天不把你当兄弟看，明天他会干什么我都不敢想呢，哼哼哼…” 颇为同情地把手搭在洛茛肩膀上，希奥利塔一推镜片， “不过，这正是我们今天齐聚于此的原因！” 她扫了眼房间里的两个空位。 一个本来是俄波拉老师的，但她听说琪丝菲尔也会抽空来后就摇头拒绝，去和维瑟格兰方面对接重新建交的事了。 另一个则是瑞尔梅洁尔。可惜这位经历过弥拉德大人最颓废时期的精灵女武神小姐不在……不然情报还能再多一些！ “哦…总之如有缺席视作在此阶段自愿放弃！我宣布，弥拉德大人第一次攻略研讨会，正式开始！” 第二章 弥拉德攻略研讨会（中） “首先最为关键的一个情报是…弥拉德大人在高浓度魔物魔力的浸染下，已经变成了夜魔！” 希奥利塔的娇喝中，映写魔镜画面切换，出现了夜魔的详细介绍。 夜魔与勇者，基本上就是同一存在的异名。 自然，夜魔其人类的本质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作为生命能源的魔力，其也代表生命能拥有的力量本身。而基本上，生物能承载的魔力量是有其极限的，人类也不例外。 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有天赋…横亘在面前的“极限”与“界限”终究没办法越过。 而勇者与夜魔，便是人类之中，跨越极限者。 勇者因为神明赐予的大量魔力得以破坏这枷锁，而夜魔因为魔物的魔力而得以迈过界限。 越过界限后，除开对特定方向的强化，还有根据锻炼方向的不同，因人而异的强化。 例如夜魔虽然是夜战强化，但如果持之以恒磨砺战斗技巧，也能够和勇者那样获得超越极限的强壮肉体。 而勇者之中也有强化夜战的类型……比如爱之女神厄洛斯与另一位信仰不那么广泛甚至有些小众的女神魔罗…她们的勇者与夜魔在性机能上的强化性质相近。 希奥利塔啪的一声拍在映写魔镜上，后者此刻正展示着她辛辛苦苦收集而来的数据，她的情绪越说越高涨， “这就表明弥拉德大人心中的火焰正愈燃愈旺，我们的机会近在眼前！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自己的魅力，弥拉德大人想必也会顺应内心的欲望，与我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哇！” “……道理我都懂！” 洛茛一行行扫过映写魔镜上从每天的长度到时间都记录在案的详尽数据，终于确认刚才自己跟个笨蛋一样，捂住了脸庞发出哀嚎。 “对不起我不该觉得自己比姐妹们更快一步的…” “无所谓啦，反正我现在人身又不在大叔身边～也不在意这个的。” 琪丝菲尔笑得明媚。 哈哈，才怪咧。我超在意的。 她哪怕是抽出时间也要赴会，只是单纯地想和大叔周围的女孩子们搞好关系而已…当然不可能啦！心底有一点想看看她们进度如何的意思在啦！但这不是很正常吗！ 又有初恋情人又有表面挚友实则暗恋的女孩，更不用提还有一只如狼似虎的莉莉姆……大叔哪天被她们啊呜几口分而食之细细品味再在镜子面前跟她详细描述味道…她也敢信啊。 “所以，你们要怎么攻略他？” 奥菲把弥拉德的小雕塑放到桌子上，她想了想，偷偷在自己身上割出一个小口子，用涌动的蛇血凝出了另一只小小的…美杜莎雕塑。 将一红一白两只雕塑放到一起，她面无表情看向洛茛与希奥利塔。 这两个家伙不由分说，就冲进自己的囚室，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发布逐客令前，就拉下窗帘摆好桌子放好映写魔镜……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场莫名其妙的研讨会就已经开始了。 “我对现状说不上满意，但也能接受。我做了太多错事，他没那么快接纳我…理所当然。” 希奥利塔看着奥菲的小动作挑了挑眉。 她抬起手，在随身的创生空间中翻翻找找。短暂翻找后，她面色一喜，把自己的小雕像也掏了出来，放到了人蛇两只小雕像身边，因为矮了一截，所以看上去就像是……他们的跟班一样。 奥菲秀眉微蹙，一手一个，把一蛇一人的雕像挪到桌子一边…顿了顿，又往希奥利塔雕像的方向挪回去了一点点。 她似乎对这个距离相当满意，长舒了口气。 “……小孩吗你俩是！” 洛茛把手往桌上一拍，震得那三个小雕像齐齐一抖，义正辞严， “聊正事啊聊正事，我们要怎么才能让弥拉德那个榆木脑袋开窍？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欲望了…前天我去他房里找他，正好看到他在用魔法清理床单。” 其实是她闻到了非常香浓甜美的味道，不自觉地推开了门，和弥拉德面面相觑，双方都沉默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她开口说哥们这是人之常情强忍住对身体也不太好但是这个量是不是有点太… ……还没说完她就被弥拉德用泥土温柔包裹，送出了房间。 “洛茛，你也想要一个？” 奥菲把歪扭的雕像摆正，蛇瞳眨也不眨盯着灰白发的女孩。 “我又不是你俩这样的小孩！” “哦。” “…来个皮甲套拿魔枪的，奥菲你应该还记得。” “好。” 桌面上的小雕像变成了四个。 奥菲，洛茛和希奥利塔同时看向了镜子里的琪丝菲尔。 “攻略他的建议啊？我想想哦~” 琪丝菲尔用手指卷了卷发梢，眼神俏皮地眨了眨， “你们知不知道大叔他好哪一口啊？从这方面下手肯定超有效的吧？还有哦，他除了练剑，帮帮忙，巡巡逻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爱好？比如……会不会偷偷看哪种类型的女孩子？或者对什么特定类型完全没抵抗力？” “事到如今居然真的有人在出主意实在是太好了，琪丝菲尔亲我好爱你……” 洛茛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泪水，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僵住了。 她和希奥利塔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确信。 不愧是小希！洛茛能感觉到她心中所想，肯定与自己的答案完全一致，这就是相见恨晚的默契和牵绊！ 三，二，一，一起揭晓答案！ “弥拉德大人肯定是足控或者腿控！” “弥拉德保准喜欢你这种小体型的。” “……？” “……？” 姐妹，你在胡扯些什么呢？ 弥拉德怎么可能是足腿控/喜欢小体型呢？ “他…曾经喜欢过我。” 奥菲的声音闷闷的，她用血捏出了个琪丝菲尔造型的小雕像，放在桌子上。 “你们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第三章 弥拉德攻略研讨会（下） 晚风微凉，街上新铺设的魔力路灯渐次亮起。 “维瑟格兰那边怎么样？” 弥拉德揉着发酸的额角，问着身旁的俄波拉。 “谈得不错。那边愿意顶着反魔物国家的压力，和新生的克雷泰亚重新建交。并且建立贸易往来…还有其他的条款，我都过目了，对他们来说甚至能算是赔本买卖。” 俄波拉和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在一个交叉路口碰上了面，弥拉德顺手揉了揉巴风特温润的弯角，引得后者双颊微醺。 幸好在瑰丽夕照下应该不怎么显眼，俄波拉心想。 “你呢？” 俄波拉望向弥拉德， “就算有魔物和夜魔们的协助，城里的活儿也够你受的了吧？” “…嗯。” 弥拉德抚摸羊角的幅度缓了缓。 他刚刚才结束漫长的一天，视情况而定，晚上还要继续工作。 陪着卫队的同僚逮捕想要把雕塑馆里的几个石雕包装成千年古物倒卖到其他国家的团伙，又顺带整治了压价过于离谱的黑市…还捣毁了几个非法的货币兑换点。 魔物与夜魔们接受以物易物，也接受用他们的硬通货，也就是储存好的魔力来兑换克雷泰亚的货币。 官方的兑换比率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还是有不死心的投机者想要浑水摸鱼。那些非法兑换点散播着互相矛盾的消息，甚至有的根本没办法提供兑换，单纯的空壳骗局，骗了一笔高额手续费就想卷款跑路。 弥拉德利亚方面保证粮食与物资的供应不会短缺，但依旧不乏别有用心之人，想借民众对魔物与夜魔的不信任来制造恐慌以此牟利。 流言与谣言五花八门。 又是说国王要颁布法令，废除旧币，大家手里的钱会变得毫无作用……虽然弥拉德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金币银币这种其他国家也在流通的贵金属货币会变得毫无价值，但他看到有人试图用一小罐魔力去换一家人整家的积蓄时，还是没忍住出了手…抢在了魔物们自发组织的反应极为迅速的巡逻队之前。 还有说魔物居心叵测，魔物很快就要跑路，魔物提供的物资和食物都有毒会害死人…幸好，这些过于拙劣的谣言大多在萌芽阶段就被官方的信息和魔物们实实在在的援助行动所粉碎。 更令人头疼的还是那些沉不住气，想主动挑起事端的。 就在今天下午，城东就有个被煽动起来的角斗士当街挑衅魔物，试图通过引发流血事件扩大矛盾的…哦，这个没打过，对面还是个单身的蜥蜴人。 弥拉德后来才得知，这种魔物似乎会把战胜自己的男性认定为丈夫。听说那只在街斗里取胜的蜥蜴人格外中意那个角斗士，一边念叨要把对方培养成能战胜自己的强者，一边拖着对方去了训练场。 让闻讯赶来的他和卫队大眼瞪小眼。 “那人应该没事。”俄波拉突然开口。 “谁？” “那个被蜥蜴人抓走的。她们都是出色的战士，下手知道轻重，说出的事肯定也会办到…和你一样。” “……哦，和我也有关系？” 弥拉德笑问道。 因为你没抛下我的赎罪，为了拯救克雷泰亚而独自奔赴死亡。 按照那天在浴池里说好的那样，你活了下来，继续见证着我的苦行。 俄波拉眨巴着眼睛，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没什么，我肚子饿了。今天轮到谁做晚饭？” “洛茛。我喜欢她把土豆切丝的做法…早上离开的时候说了声想吃那个。” “嗯，我很期待。” “哦，你回来了。” 希奥利塔冷着脸在家门口相迎，站在她身旁的还有同样维持冰冷表情的洛茛。 她们的举止都很冷淡，颇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 弥拉德不明所以，他撇过头，和俄波拉对视，从对方的眼神里也只能看出“你惹她俩生气了？”的疑虑。 …没有啊。 弥拉德幅度极微地摇了摇头。 城里忙得很，他最近都不怎么在家，自然不太可能发生什么冲突。 ……但是硬要说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 “抱歉，我这几天很忙，没时间陪洛茛你训练，也…没时间陪希奥利塔你胡闹。” 他试探性着道歉。 “哦吼吼没事的啦我们其实在…” 希奥利塔面上的冰霜瞬间化作了融化的春水，但洛茛轻咳一声，她就又板起了脸。 看起来不是因为没时间。那是因为什么？ 弥拉德更困惑了。 “哥们，” 洛茛开口了，弥拉德从没见过她这么面无表情的样子，那神态和语气，像极了……第一次和奥菲见面时，伪装成落难公主，冷冰冰的她。 “我的衣襟乱了，能不能帮我理一理？” 洛茛的声音毫无波澜。 弥拉德仔细看向她的领口，确实有些凌乱。但又是为什么她不自己动手呢…？ 总之还是帮她把衣领整理好吧。 他也没多想，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把她歪掉的衣领抚平对齐，他的动作认真又专注，全然没注意到洛茛红润起来的耳根。 “咳…弥拉德大人。” 刚弄好这边，希奥利塔也开了口，她同样模仿着奥菲那带着疏离的腔调，“帮我整理头发。” ……模仿得很像。但是一想到她是希奥利塔，弥拉德就顿感怪异。 他叹了口气再度上前，用手指捻起希奥利塔额前的几缕不老实的银白秀发，将它们别在希奥利塔的耳后。 弥拉德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希奥利塔绷紧身子，脸上的冰霜差点就维持不住。 做完这一切，弥拉德后退一步，他似乎知道了她们如此做的原因。 “你们是在羡慕我给奥菲送了那个小雕像礼物？那个其实不是我亲手挑选的……” “我就说那个弥拉德大人的小雕像怎么看着那么眼熟，那不就是我在市场上淘来准备放在我床头的小摆件吗！弥拉德大人您是什么时候把它拿走还送给那只冷冰冰的美杜莎的！呜……拿未婚妻的礼物讨好初恋情人…弥拉德大人，好滥情……” 他话都还没说完，希奥利塔立刻原形毕露，眼睛瞪的溜圆。她不满地上蹿下跳，用虚握的拳头攻击弥拉德的肩膀…… 力度轻飘飘的，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在按摩。在她的捶打下弥拉德反而觉得自己今天绷了太久的肩膀能好好放松下来休息一小会儿。 洛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臂，大为震惊上下扫视着弥拉德，就好像刚刚重新认识了对方。 我草哥们你怎么从木讷石头脑袋摇身一变变成了精通左手转右手之道的渣男，这移花接木之术无师自通我看你也是在此道天赋异禀，也难怪能勾搭这么多女孩还能片叶不沾身。 “所以，我其实今天重新买了不少礼物。” 他举起手中，此前一直没有散发存在感的布袋子。 “能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吗？我闻到土豆丝的香味了，先吃饭吧。” 洛茛与希奥利塔看了眼彼此，最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次我要先选！” “小希你要让让长辈，让小姑子我先选，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孝义哇！” 一旁的俄波拉早就无声笑了好久，她一转眼，就看到了摆在客厅餐桌上的六个小小雕像。 小小弥拉德持剑举向前方…或许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希奥利塔在市场上淘来的工艺品，它的做工是最粗糙的那个。但是却很准确地抓住了弥拉德的一丝神韵。 小小洛茛抬起魔枪对准与弥拉德对望的小小奥菲，小小琪丝菲尔比着耶靠在弥拉德身旁，就算是微缩过也还是比其他小雕像高上一截的瑞尔梅洁尔侧身拉弓……在他们不远处，小小希奥利塔则双手合十祈祷。 ……真是小孩啊你们。 想了想，她掐着手印，召唤出了一个黄澄澄的娇小自己，姿势…就设定成仰视吧。 她悄悄走过去，把自己的小雕像放在了弥拉德小雕像的身后。 于是桌子上的雕像变成了七个。 第四章 公主与王子（上） 「我想，这个故事应该以这样的口吻开始。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现如今已经没多人记得的小国里，有一位被囚禁在高塔内的公主。 公主犯下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罪，所以被判处终身不能离开高塔的刑罚。除非有真心爱她的王子爬上高塔，带她离开这里。」 「唉，要是有位王子大人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就能摆脱这座无趣的高塔，去品味去享受正常人的人生了！」 「这样想着，她开口说，」 “……我没这么想过。你为什么要编造我的内心独白？” 奥菲的声音将童话的氛围打破，她盘踞在华丽却冰冷的石质卧榻上，细长尾尖轻轻拍打床面，发出轻响。 她正穿着符合公主身份的华贵服饰，层层迭迭的蕾丝与花边缀满裙角，微微收紧的束腰则让她本就纤细柔韧的蛇腰更加不堪一握。 拖曳的顺滑布料将她大半的蛇躯都快遮掩住，却又在某些本该好好挡住的部位大做减法。 譬如几乎只用一条纯白蕾丝带子系住，通体因覆雪而无比洁白的丘峰。 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看到规模不小的雪崩。 “而且我也不是公主……这就是你的魔界？有够恶趣味的。” 「为了在和王子相遇时不再踌躇不前，公主请求路过的好心教母，帮助她补足王子的形象。 因为公主只了解过古籍上描述的王子，如果王子真的能活到现在，那他肯定与书中记载的大有不同。 而且，说不定……公主曾经犯下的罪，也伤到了王子的心，她想知道如何才能将其弥补，重新让自己步入王子的视野。」 没错。 眼下这出荒诞又稚拙的童话剧，正是奥菲向希奥利塔恳求而来的结果。 奥菲趁弥拉德不在家时溜出囚室，找到了躺在放映国王新政令的映写魔镜前，互相纠缠着，试图用自己的脚趾夹紧对方鼻翼的希奥利塔与洛茛。 被注视许久，两个顽童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咳嗽一声将将分开，就看到奥菲跪伏在了地面上。 洛茛怪叫起来，连声说着不至于姐妹真不至于我没那么记恨你何故行此大礼，就跳到了一旁，只留下希奥利塔一个人坐在她面前。 被一位曾经高傲倔强的魔王面无表情地恳请，还是希奥利塔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看着那双雾蒙蒙的蛇瞳…能让这样的女孩拉下脸找到自己，也不知道对方到底下定了多少决心才迈出了这第一步。 唉呀，尽管对方是将弥拉德大人亲手推向地狱并且施加了固怠魔眼的罪魁祸首……但她又怎么能忍心拒绝一位渴求爱意，直面真心，又不缺魔物本能的可爱女孩呢？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剧目。 这里是希奥利塔的幼王魔界迷想逐星界诞制造的幻想虚构世界。 在叙事者…也就是她自己的引导下，能将她对弥拉德的印象具象化，也正好可以让奥菲重新了解并且认识弥拉德。 「哒哒哒哒…王子带着马儿来。他来到塔底，抬头仰望如此高大的巨塔，他会说些什么呢？」 高塔之下，隐约传来零碎的蹄音，那声音微弱，却也让奥菲忍不住挪动身体，透过那狭窄的窗窥探下方。 …脑袋伸不出去。 她思索片刻，放弃了蛮力拆除的办法。在进入魔界前那只莉莉姆就叮嘱自己最好扮演得入戏些，既然如此，那人类的公主应该不太可能为了见王子把墙壁打碎……应该吧？ 所以奥菲转而让自己的蛇发穿过那手腕粗细的狭窗，看看下方赶来的王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金发碧眼，自然而然笑着，看着有点傻乎乎的。明明有马他却没有骑，只是牵着对方慢慢踱步…是那种会让周围的人类放下戒心的类型。 这种类型通常会得到社群的广泛信任，在一开始她就是认准了这点…只要得到了他的信任，那自己的身份就能得到背书。 …… ……她到底干了多少蠢事和不可挽回的事。 不过，塔下的人物，和她记忆里千余年前的弥拉德一模一样。但毫无疑问，那只是虚构之物。蛇发只是瞄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致，扯着哈欠从窄窗里收回。 “…那不是我的王子。曾经或许有过，但因为我，他已经不在了。” 「公主没有留神那位王子说了些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王子已经被她伤得很深很深，不会再露出那么天真那么无邪的笑容。」 「在她睡着的时候，王子已经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公主都对他感到有一些陌生。」 「她知道王子是因为自己才开始旅途的，对方毫无疑问依旧是她喜爱并且记挂的王子，但对方的旅途里没有自己的位置，那份空白令她恐慌，她迫切地想要填满那份空白，重新追赶上王子。」 「是的。公主已经知道，那已经不只是属于她一人的王子了。」 高塔之下的金发王子也没有再去呼唤公主的名字，也没有试图去攀爬这座高耸入云的监牢。 他只是在塔底的草地上铺开了一张毯子，悠闲坐下，身旁多出了几个…女孩。 奥菲再度驱使蛇发，从窗口探出，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那不是幻觉。 有着灰白色短发的女孩毫不客气地倚靠在王子肩膀上，大笑着说些什么，还顺手从王子手里抢过一块烤好的肉片。 有着火焰般金中带红双马尾的女孩则坐在他对面，哼着歌用指尖冒出的火焰烘烤生肉，把烤好的一块塞进王子的嘴里，虽然很烫但王子还是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比出了大拇指。 娇小的羊角恶魔颇为怜惜地递过去一瓶冰水，莉莉姆与高挑的精灵因为一块烤肉的归属大打出手，王子只是用他那温和又无奈的表情看着，任由她们打闹，时不时摇头。 看啊，他过得很好。 他身边有了新的同伴……新的恋人。 她们也会照顾他，逗他笑，分担他的忧愁。 或许眼下还不算恋人，但按照这些姑娘们坚持不懈的攻势，恐怕连天之壁也能凿开，更何况只是心如坚石的王子，不假时日，那位王子想必也会和接纳当初的她一样接纳这些可爱的姑娘们。 ……而她甚至都还没能照顾过他，逗他笑过，也没有分担过他的忧愁。 「她收回了窥探的目光，重新盘踞在冰冷卧榻上，华贵衣裙此刻却像是一副枷锁，那颗不久前，才真正搏动的铅之心，此刻正被一种更加尖锐的感情啃噬。」 「孤独。被遗弃的恐惧。」 「她犯下了罪，被囚禁在高塔里，这是理所当然的惩罚。可是为什么在她下定决心想弥补，想赎罪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她想要拥抱的人，已经走在了她无法企及的地方？」 「这便是公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说了，不要揣摩我的想法和动作。” 奥菲抱住了自己的蛇躯，背靠墙壁。 她是想着更加了解弥拉德，看看她人眼中的他而来的，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些的准备。可为什么那莉莉姆要让她看到这些，又为什么她看到他不再仅因自己而欢欣时会感到无所适从？ 这种感情的名字是… 「占有欲。公主发现了她心中对王子的占有欲。那些姑娘们她其实并不讨厌，也能接受她们继续呆在他的身旁，和她分享他的爱意。」 「但是，但是…只有一个东西她是不想分享的。哪怕曾是同为王储的巴风特，她也不想从掌间的缝隙中漏出一星半点。」 “他的痛苦，他的烦闷，他的郁结。本来就是由我而生的这些东西…那就该属于我。我不要把它们分享给那些姑娘们。” 那不该是她们能去分担的东西。 那只能是自己才能分担的东西。 「公主似乎理解了自己这几天心中的这股无名欲火从何而来。」 「本应承受王子的怒火的是她才对。」 「本应承受王子的怨恨的是她才对。」 「本应承受王子的愤懑的是她才对。」 「但是，王子却兜兜转转不得要领，不愿将那些怒火，那些怨恨，那些愤懑与她分享。」 「可是公主啊，你想要的仅仅是分担他的痛苦吗？你觉得王子想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用于倾倒愤怒与怨恨的容器吗？」 奥菲抱住自己蛇尾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王子找到了能和他分享欢笑的人。和那位后辈呆在一起，他总是能不自觉地笑出来。」 「王子找到了能和他分担悲伤的人。和那位挚友与巴风特呆在一起，他生活与工作的悲伤都有了出路。」 「公主啊，你在他的世界里，又还剩下什么位置呢？」 高塔之下，那场即兴而来的烤肉宴似乎也接近了尾声，灰白发的女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王子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起器具。羊角的巴风特牵来马儿，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故事快要结束了，公主。」 「王子收拾好了行囊，要继续和他的同伴们的旅途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一眼这座高塔。」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公……」 奥菲抬起头，万古不易冰山般的纯白蛇眸中，首次燃起了一丝火焰。 “…我不是公主。公主很早很早就死了。” 她从卧榻上滑下，华贵的衣裙被她毫不留情地撕扯开，繁复的花边与蕾丝也没办法束缚住她。 仅仅穿着束腰与胸前的蕾丝短带，奥菲走向那扇窄窗，毫不犹豫。 坚固的石墙在她面前脆弱如纸。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碎音。阳光第一次毫无阻隔地照进了这间阴暗的囚室。 「是的。你不是公主，奥菲乌喀丝。」 「你是魔王！你是下定决心要追回讨伐自己的英雄的魔王！虽然笨拙虽然懵懂，但依旧是魔王。魔王可是不会被囚室所束缚住的！」 “那你呢？你与他又是怎样的关系？你又在他身旁寻到了怎样的位置？” 在跃下高塔前，魔王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默默念诵。 第五章 公主与王子（下） “……” 属于魔王的故事讲完了。 接下来，该由一直深度沉浸在角色里的弥拉德大人来迎接奥菲的真心咯。 希奥利塔合上了自己手中有着厚厚封皮的书本，回想起方才所见书中奥菲奔向弥拉德大人的记录，有些微微失神。 至于她自己的故事… ——那你呢？你与他又是怎样的关系？ 不太能分享欢笑，也没办法分担悲伤。 看起来很亲昵，但实际上离得比谁都远。 习惯了站在粉丝的角度单方面地倾诉好意，现在脱离了这个身份，她突然有点忘了，该怎么以“希奥利塔”的身份，向近在咫尺的弥拉德表达更复杂的感情了。 ……她要如何迈进呢？ 弥拉德仰头看向入云的高塔。 蛇躯盘绕着塔身，蜿蜒而下。 ……直奔他而来。 没有了叙事的动力，周围的女孩们霎时，如时间静止了般凝滞不动。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弥拉德刚才曾与她们有过一两句对话，发现这些剧中人并不是徒具其形的空壳，而是切切实实地拥有记忆与人格，并且能即时响应他的对话的角色，连个体特有的魔力波动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希奥利塔强调过很多次这些只不过是她的幼王魔界迷想逐星界诞制造的幻梦…他真的会以为是对方把连带瑞尔梅洁尔在内的女孩们都拉进了她的魔界，陪奥菲演一出戏剧。 和俄波拉的虚金灿妙心剧有异曲同工之妙。联想到她俩的师徒关系，倒是顺理成章。 耳中方才一直念叨个不停的希奥利塔的旁白也终于歇止，看来她合上了书本，不再注视不再叙述，留给了自己与奥菲独处的空间，也就导致这些角色们不再行动。 希奥利塔这次找上自己，让自己冒充剧目中的角色，确实是出乎弥拉德的意料。但他也同样好奇奥菲的真实想法…这关联着他日后对待这女孩的行动方针。 所以，他俩算是一拍即合。 为了让奥菲没察觉到，顺遂地吐露出心声…他甚至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交托给了希奥利塔。 在后者的叙述中，奥菲能从自己身上感受到的确实不是弥拉德自己，而是叙述着他的希奥利塔。 眨眼间，奥菲已经来到了弥拉德的身前。 那并非行走，而是悄然的滑行。 她庞大的纯白蛇躯在草甸上压出道道浅壑，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中，奥菲居高临下地看着弥拉德，牵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结果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那笑容只能令弥拉德联想到蛇捕食青蛙前的吐信嗅探。 蜷曲的粗硕蛇尾卷起一动不动的角色们，没有粗暴的推搡，只是将她们无声移到一旁，为奥菲与他之间，清出了一片空荡的舞台。 而后，奥菲那直立而起的上半身，慢慢放下，如皎月沉入静湖。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弥拉德，纯白蛇眸中也只有他的身影……方才的蛇行中，那件束腰的绳带也已经松了许多，此刻正似将绽未绽的花瓣，在双方无声的对视中舒展，露出其中洁白的蕊。 她皱了皱眉，索性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勾，让其顺着蛇之魔王蜿蜒的曲线坠下，落入庞巨蛇躯的阴影之中。 ……这下一直勒住她腰的东西也不复存在了，顿觉轻松的奥菲满意扭了扭腰，小腹上狭长脐缝随之左右摇曳。 “弥拉德。” 只需站在他身前，就能确定眼前之人是毋庸置疑的本尊，绝非是莉莉姆操纵的空壳与傀儡…… 更不用提现在弥拉德身上那股诱人的气味已经满到快要溢出，聚积在身体的某处，引得她的蛇发频频侧目，猩红蛇信吞吐，品赏那漫游着的气味分子。 “我想通了。” “我要独占你的痛苦，你的烦闷，你的愤懑，你的怨恨。”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我不要你将它们隐藏，也不要你分享给那些无辜的女孩。” 绵长的蛇尾调转过来，在末端渐渐收束变为细细的尾尖。奥菲将这尾尖小心翼翼地，塞入了弥拉德的手心，像是在牵手。她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纯白的蛇瞳紧锁着他。 “让我发挥作用。我的这具躯体，我的力量，我的存在，你想用来干什么都可以。每天夜里，隔着墙壁，我都能感受到你卧床时的辗转反侧，还有那滚烫的温度。也许你不愿意将其倾泻给其他的女孩，但我是戴罪之身…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欣然接受。” “我喜欢你…或者能说是爱你。你曾经喜欢过我，而现在心里可能已经没了我的位置。这无所谓。” 她的尾尖在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微凉光滑的鳞片剐蹭着弥拉德的手心。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奥菲抿着嘴唇，垂下眼帘…这次的音量就少了许多，恰似一个征求大人意见询问能不能多吃些糖果的孩童， “……你愿意让我重新进入你的视野，走入你的故事吗？” 弥拉德捏了捏手中的尾巴尖。细密的蛇鳞不能说是柔软，但那温凉的触感中，他能感受到鳞片之下肌群的律动。 他沉默着。 独占痛苦。 比起恋人们在枕间会说的那些轻柔絮语，更像是战场上两个遍体鳞伤的宿敌在精疲力尽后订下的扭曲契约。 她不要分享他的欢笑，因为那份欢笑里有太多她未曾参与的故事。 她只要承接他的痛苦，因为那苦痛的根源正是她自己。 他想起了千年前，他曾经喜欢过却并不存在的那个女孩。他被她的异质感吸引，又因为升起的保护欲而留在她身旁。 那个时候的他也曾妄想过，与孤傲又执拗的落魄公主分享痛苦。甚至为此，他还特意做了不少荒唐的功课……譬如怎么真正复兴一个国家。现在想来，真是幼稚至极。 但她与他又有几分相似。比如他们都不会说华丽的辞藻，只会用最简单也是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感受着掌心尾尖的颤抖。 弥拉德缓缓收拢了手指。 他没有将其抛下或是推开，而是用自己因常年握剑而满是粗糙老茧的掌心，将那截纤细的尾尖，连带着那份冰凉的颤抖，一同包裹，握紧。 “……！” 奥菲的蛇躯娇颤着，酥麻的战栗从尾尖窜起，在瞬间就流遍了她庞大的身躯。 那不是被拒绝的冰冷，而是足以化开坚冰的灼热。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指节的轮廓，正透过细密鳞片，清晰地烙印在自己脑海里。 “那份重量，” 他终于开口，“你一个人是承担不了的。”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既是拒绝了她的独占，却也默许了她的分担。 “……嗯。” 她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得到了允许，于是，奥菲动了。 奥菲挪动着蛇尾，令那二三十米长的粗壮尾筒盘绕过来，一圈一圈，将弥拉德聚在中心。 那不再是绞杀的蛇之笼，而是为他一人筑起的卧榻。 她张开嘴，吐出了狭长却又充满肉感的分叉蛇信，剔透的唾津沿着其滑腻的表面滴落。 奥菲俯下身子，在真正开始前，蛇瞳最后抬头，看向了那人的眼睛。后者在这种时候反而不敢和她对视，动作有些僵硬地偏过脑袋，眼睛避无可避地撞上了周围其他女孩的幻影。 ……他在害羞。 但是。不要在现在去看她们。 仅限现在，你的眼里，应该只有我一个才对。 所以蛇发延展向上，缠裹住弥拉德的脑袋，动作轻柔，掰回了他不愿直视的视线。 亲吻。 其中一条蛇发终于没办法忍耐，细长的吻部轻碰上他的唇，蛇信舐着他的唇沿……除了有些痒，他好像找不到别的理由来去形容了。 但是有了第一条，就会更多，更多，更多。 本来只是让他的视线牢牢注视奥菲动作的蛇发们集体罢工，纷纷用自己的吻部顶端触碰男人的唇。 聚积而来的蛇发毫无疑问也遮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就算低头也没办法看见她的行动。 ……她在害羞。 想要被看着，又不想被看着。 “嗯？小希，你在看什么书啊？这么全神贯注…话说你有看到弥拉德和奥菲吗？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下班了才对，但我没在他房里找到他诶……” 洛茛凑过脑袋，倚靠在希奥利塔的身上，和她一起看起手中有着厚重封皮的书。 书页上，文字自发书写着，孕育着旺盛的生命力。 “……” “……” “……你俩那是什么表情？过来吃饭了。叫一下弥拉德和奥菲。” 系着围裙的俄波拉把垫在灶台下的矮凳撤走，从厨房里走出。 “呃，他们现在可能不太有空。我们先吃，我们先吃吧。” 洛茛红着脸从小希身旁移开，她的喉头耸动。 希奥利塔合上书本…她就不该因为好奇重新打开。 “今天晚餐吃什么呢，俄波拉老师？” 把刚刚看到的一幕幕抛之脑后，她啪嗒啪嗒快步走到桌前，语气轻快。 “嗯？我以为你们都知道的…今晚吃面包配炖豌豆汤，还有一些牛排…” 被希奥利塔扔到沙发上的书本里，故事依旧在谱写。 第六章 运动会 弥拉德家客厅墙壁上挂着的大型映写魔镜，是他们提包入住第一天时就购入的家具之一…与其说是购入，倒不如说是领取。 为了促进克雷泰亚的居民与现代生活接轨，也是为了更快更好地传达政令。 国王瑞利安允许魔物与夜魔们在广场等人流量较多的地方以极低价格配送映写魔镜，正因如此，他本人的面孔这几天也时常出现在弥拉德家的客厅墙壁上。 此刻，映写魔镜上流动着魔力，也清晰地映出王宫议事厅内的景象。国王瑞利安端坐于主座上，背景是绣有克雷泰亚徽记的巨幅挂毯。 “……自千年的沉寂中苏醒，克雷泰亚能重归此世，安稳度过苏醒伊始最混乱的时期，皆仰赖于你我尽知的英雄的倾力相助，亦离不开每一位子民心中不灭的信念与诸神的眷顾。我们脚下的土地虽承载着古老的记忆，但我们所面对的世界，已焕然新生。” 他略微停顿，“因而，秉承先祖荣光，亦为开创共存之未来，经决议，将于数日后，在王都第一竞技场及周边区域，举行盛大的全境运动会！愿此盛会，能如往日那般，赞颂强健的体魄迸发的力量，礼敬不屈的灵魂闪耀的光芒，更将歌颂彼此信任，携手共进的团结美德！” “愿诸神与我们同在，也愿克雷泰亚的明日，更加辉煌！” “……” 换台。 拿起配备的调节用魔杖，把画面切换为克雷泰亚剧场内正在上映的剧目。 洛茛斜躺在沙发上，身躯舒展，居家的短款上衣遮不住挺拔的曲线，让白净的半个雪球暴露在外。 她左脚足弓绷紧，莹白脚趾灵活蜷曲，轻巧而准确地夹住了躺在另一边，希奥利塔的小腿肚上最柔软的嫩肉。 小腿上传来的触感让专注于阅读手中厚重书籍的莉莉姆仰起头，瞪了她一眼，又躺了回去，接着翻书。 “我亲爱的小希，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哦，很容易近视的…” “…魔物怎么可能会近视啊！想说事就直接说嘛，不用还特地找个话头的。” “好吧。那我可就直说咯。” 洛茛面无表情看着映写魔镜上出演的剧目，花花绿绿的色彩在她眼中闪过， “小希啊，你在帮奥菲她面对本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所熟知并且喜爱的弥拉德，除了脑子油盐不进外，在婚恋观上，他还是个比较传统的克雷泰亚人？” 希奥利塔闻言，把书页压在了自己的脸上，把所有表情都掩盖在了厚重书籍的阴影下， “啊哈哈哈…她都那么求我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你说对不对，我亲爱的小姑子？” “啊哈哈哈…你笑屁啊笑！你这可恶的小魔女兼罪魁祸首，看我用我的夺命脚揉捻你的弱点…” 洛茛那条修长的腿自沙发上抬起，划出一道白皙的残影。她绕过希奥利塔绵软无力的尾巴防御，轻而易举就踩在了对方软糯平坦的小肚子上，像是泄愤一样转动脚踝，肆意蹂躏， “咕…他们现在旧情复燃得也太顺遂了吧…！那家伙下班之后和我抱了下，就弯着腰去二楼找奥菲了诶？我这么个美少女杵在他面前，他难道不应该优先考虑在我身上发泄他那每天刷新的欲望吗！在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专一，讲究什么一夫一妻制了啊！ 希奥利塔覆盖胶质外皮的尾巴缠住了洛茛的脚踝，冰凉滑腻的触感放缓了她踩踏的节奏。 洛茛反而变本加厉，另一只脚也加入了战场，一起揉搓起莉莉姆的腹部。 “我自己都不介意，他个石头脑袋这么介意干什么了！都怪你都怪你！你这肚子触感这么好又干什么了！呜哇，都怪你都怪你！” “…听起来像是无能狂怒与悲鸣哦。这么急切的话，我现在就让你变成魔物娘，就在今晚…趁他睡觉无防备，猛猛进攻，好不好哇？” “我又不急，我才不急！只不过是看着那条肥蛇天天吃饱喝足心里有些不平衡了而已！小希你自己不也看到了那天她从书里出来肚子都鼓起来一截了吗！真好啊，真好啊，我也想沐浴在牛奶喷泉里啊…小希你难道不想吗！” “啊…想是想啦…” 希奥利塔把脸闷在书页下，那天弥拉德与奥菲乌喀丝从书里出来时，这本书的厚度增加了几十页……她已经来回翻阅了数十遍，熟知了其中每个细节。 同为魔物的姐妹在感情上迈出值得纪念的一步她当然高兴，但那天被奥菲诘问后的困惑一直萦绕在希奥利塔心间，眼下都有些无精打采。 洛茛痛苦地闭上眼，映写魔镜里正上映的剧目已经来到了高潮情节，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了， “她昨天还在我面前晃悠哦，咕…你说她不会是故意的吧，炫耀吗！是在炫耀吧！” “…我说我怎么刚一连上线，就闻到了那么浓的醋味…我觉得奥菲那么做是在激励你吧？让你采取更多手段，拿下大叔的童贞什么的…” 摆在桌子上的手镜明灭两下，琪丝菲尔的声音从中传出，“别告诉我你这几天就只是在哀嚎，在大叔和奥菲卿卿我我的时候，自己闷在小房间里听墙角哦？” “听不到啦，那两人偏偏还会在那种时候释放隔音的魔法，保密措施做那么好干什么啊，就不能让我学习一些经验必可活用于下一次吗！” “…你居然真的听了？” 琪丝菲尔挑了挑眉，这位既有色心又有色胆的好姐妹时至今日竟然没能吃上热乎的…怎么想都只能是大叔自己的问题了吧。 “我觉得大叔可能是还没做好准备吧？再怎么木头，你们平时表达出来的善意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担心没办法承担起你们的人生吧？唉呀，大叔就是这样，容易想太多啦又想得很远啦，我觉得这也是大叔他魅力之所在。总之…我觉得开诚布公谈一谈会好很多吧。” 洛茛瞪大眼睛，“谈？怎么谈？直接和他说‘哥们，我看你每天把那冷面蛇魔王喂的肚子鼓鼓的整条蛇都精神焕发，哥们我也有点按捺不住，能不能雨露均沾一点，让我也尝尝鲜’？我草那样包被当成玩笑话的……” “既然知道会被当做玩笑话那就不要用那种哥俩好的口吻说话啊！展现出你的女性魅力来啊！” 琪丝菲尔这才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之所在。 洛茛自己可能都已经习惯了与弥拉德挚友兼损友一般的相处模式，这种相处模式自然可以在平日里拉近彼此的距离，但想真正越过那条界线让大叔将她视作可以同床共枕的异性，就不得不跳出她熟悉的舒适圈。 不过…挚友兼损友，真的不行吗？ “……洛茛，” 希奥利塔支起上半身，脸上书籍顺势滑落，砸在洛茛的大拇指上，让她面目扭曲了一瞬。莉莉姆坐直了身体，那双猩红的眼眸直直看向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来的灰发女孩， “运动会。” “嗯，啊？什么运动会？” 洛茛捂着脚趾，只觉莫名其妙， “刚才国王宣讲的运动会啊。” 希奥利塔伸出手指对着映写魔镜一划，在转台的同时将方才国王宣讲的画面也调了回来。 ——因而，秉承先祖荣光，亦为开创共存之未来，经决议，将于数日后，在王都第一竞技场及周边区域，举行盛大的全境运动会。 看着魔镜里的画面，洛茛愣了愣神，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弥拉德他要去参加这个？真的假的…以他的实力，那不是纯纯欺负人吗？” “据我所知，大叔不会参加这个哦。他是作为评委和幕后人员参加的…” 琪丝菲尔眼神游离，最终还是招架不住洛茛和希奥利塔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镜面，“你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的无声质问，举起双手投降， “好吧好吧，他其实找我咨询过一些事啦，关于运动会的。我还知道大叔准备在运动会期间找洛茛你好好聊一聊哦？” 洛茛捂嘴佯装惊讶，“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感觉如果不是你远在雷斯卡特耶，你随时都可能把弥拉德他吃得渣都不剩的样子？这，这就是时尚反差辣妹的实力吗……！” “那，小希你特意提到运动会的原因是？打算让我参赛？” “额呵呵，不止如此哦…” 希奥利塔脸上的无精打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将要实行恶作剧的坏笑，让洛茛脊背发凉。 正值盛夏，旭阳本应火辣。 好在克雷泰亚在慢慢融入魔界…在这个时间节点举办运动会也不会太过难为人。 第一训练场中，弥拉德整理着手中的资料，在他面前，官员们与魔物正激烈讨论着夫妻竞走到底能不能作为一个项目加入运动会。 他自己则思考着手头的事。 未婚与已婚魔物的项目要严格分开，毕竟这两者如空手与持械一样，之间隔着一堵高墙。 夜魔和普通人类的也是一样……哦，勇者的话倒是可以和夜魔们分到一组，如果莱安和克洛伊愿意参赛的话。 还有弥拉德利亚的魔物们提案的极具魔物风格的项目，包括现如今正激烈讨论的夫妻竞走……他果然还是觉得太激进了，克雷泰亚的民众不一定能接受，不过其中有一些倒是可以参考一下。 一只偌大的，覆盖软绒的手爪拍了拍弥拉德的肩膀，让他从繁杂事务中抽身，抬起头，望向是谁打断了他的思考。 ……那是一只比他还高的巨大山羊玩偶，黑色的毛皮柔软顺滑，有他脑袋大小的金黄横瞳里，没有任何神采。 见弥拉德抬头，山羊玩偶朝他招了招手，动作有些笨拙，应该是还没习惯玩偶服的操作。 “弥拉德…还在忙吗？” 声音从玩偶服的头套下传出，带着一丝闷闷的回响……是俄波拉。 第七章 玩偶服 这套玩偶服弥拉德还记得。 作为预备给运动会的宣传手段之一，这一批次，是在昨天送到第一训练场的。 当时打开箱子时这些玩偶服还保留有纯白的颜色，安静躺在箱子里。 以防万一，弥拉德曾短暂研究过它的构造。 它的内部空间比从外部来看宽敞很多，并且被设计成了能适用于不同体型的魔物娘的通用结构，同时还能根据进入的魔物们的种类，改变自己的外观。 比如现在，俄波拉作为巴风特穿戴着玩偶服，那么玩偶服就是憨态可掬的黑山羊模样。 这东西听说是…弥拉德利亚魔导研究院推出的得意之作。 在结束了与某位极尽苛刻，又反复无常的无良雇主长达数十年的反复拉扯之后，魔法开发部和魔导道具部的诸位天才们，品尝过了短暂解脱的狂喜，却又陷入了另一种丧失目标的空虚中。 据说他们还为此特意办了个组会，回顾了一番那位雇主带来的经验，又恰逢听闻运动会即将举办的内幕消息，心血来潮的天才们将精力投入到了新的项目中，他们不眠不休只花费短短一天的时间就研制出了这种模仿某类魔物的玩偶服。 ……所以。 弥拉德的目光在身穿玩偶服的俄波拉身上逡巡。他眉头微蹙，能感觉到其内部充盈的魔物魔力，还有俄波拉声音里的疲惫。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询问， “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我出不来了。” 俄波拉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远处官员与魔物们的争论声淹没，“里面…很热。不是简单的那种闷热…我有些乏力，没办法思考，甚至难以集中注意力施法……” 弥拉德眯起眼睛，那身厚重的黑色毛皮之下确实正隐隐散发着一股不正常的温度。 俄波拉作为巴风特，平常虽然会从体内释放出微量的魔物魔力，但那种程度，即便是在玩偶服这种完全密闭的窄小空间内呆整整一周，也不太可能充盈到现在玩偶服内这种浓度。 玩偶服被动了手脚？ 那些敌视魔物的顽固派在最近也偃旗息鼓了一些时间，没什么太大的动作。 他也不觉得他们能把一个玩偶服改造得能困住俄波拉。 …那又是谁会这么无聊。 他示意她跟着自己走到训练场后方一处无人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训练器械，正好可以避人耳目。 “转过去，我看看。”他说道。 巨大的山羊玩偶听话地转过身，露出背后那条从颈部一直延伸到腰下的长长拉链。拉链的材质并非寻常金属，更像是某种魔界合金，链齿咬合得极为紧密。拉头则是一个小巧的，雕刻着山羊头骨的挂坠。 弥拉德伸出手，捏住那个挂坠，试图向下拉动。 纹丝不动。 “没那么严重，应该是咬住里面的布料了。” 他做出了初步的判断，手指顺着拉链向下探寻，试图找到卡住的位置。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贴近那身厚重的玩偶服，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温热的黑色绒毛。 一股混杂汗液与无花果的独特气息从玩偶服的缝隙中逸散出来，萦绕在他呼吸之间。 “我把你弄出来，别动，老实呆好。” 弥拉德声音沉稳，安抚着玩偶服内脑袋可能迷迷糊糊到无法维持正常思考的巴风特。 他加大力道，专注于指尖的触感，想将卡住的布料从链齿中剥离。 “等，等等…不要这么强硬地去拉开…” 俄波拉的提醒微弱又乏力……但已经迟了，弥拉德的手比她说话的速度还快！ …咔哒。 拉链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但它并非是向外解开。 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拉链处爆发。弥拉德骤然警觉，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圣剑剑柄，但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向前拉扯，没来得及一剑斩开这装神弄鬼的玩偶服，脸颊就撞上了沾染俄波拉体香的柔软毛皮，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 世界在刹那间缩小，只剩下这片狭窄又闷热，充斥着另一个人味道与魔力的方寸之地。 “……”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最终重重压在了另一个娇小而僵硬的躯体上。 也许是因为视觉被剥夺。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明明今天早晨才得到了奥菲的帮助，现在却…… “…空间锚定，还有不下数十种防止穿戴者离开的魔法…有点难度，但如果是你不该被困这么久。被影响了？” 他试图伸展身体，却发现自己和俄波拉被这身荒唐的玩偶服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一起，胸膛紧贴俄波拉的后脑勺，让她足不沾地，悬了起来。 “嗯，有一点点。我刚刚，想提醒你来着…” 俄波拉的声音从他下方传来，她的脚踹蹬两下，发现脚尖都没办法触到地面后就索性放弃，夹紧肉感十足的双腿，让自己在弥拉德的膝盖上勉强保持平衡， “强行突破…就会像现在这样，把外面的人也一起拉进来。” 弥拉德的动作停住了，他有些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我猜，出去的办法是…” “嗯…没错。” “……你很羡慕奥菲？” “不羡慕，我…我还不配得到那种东西…” 她终于变得有些慌乱，扭动身体想转过来面对面解释，却被闷热影响了判断，唐突的转身，只让她的位置又上升了一点点。 “真的吗？” 弥拉德叹了口气， “这似乎是没办法的情景，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什么，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且催眠自己，是为了脱困…” 奥菲的舌头…很长，而且居然还能…… 不对，现在别想这个。 弥拉德拍了拍脑袋，腰间多了一柄同样毛茸茸的圣剑的山羊玩偶也随之拍了拍自己的羊脑袋。 “你是魔物，最近我和奥菲确实太过了，我也能理解你的需求。但这种情况，你不会觉得太过刻意吗？……让我忍不住想之前是不是对你太过于纵容。” 俄波拉最近的表现很不错…和她聊到工作上的事时，弥拉德也总能听到些好消息。他甚至开始习惯了在疲惫的时候，一张开手掌就有温热的羊角凑过来，任他抚摸，感受那份独特的安宁。 看来也懈怠了稍许，丧失了警惕心。 “不…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抱歉，把你拖进了这里…” 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俄波拉蜷起身体，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现在的症状很类似于魔界热…但也只是类似，解除的办法没那么逾矩。” “喂喂喂，能听到吗？俄波拉大人，您在哪里？” “我们已经知道错了啦！不要躲着我们好不好，我们不该对您恶作剧的…” 幼稚的呼喊声在器材堆的另一端响起…是几位穿着运动会工作人员服装的魔女和魔宠，她们的腰间缀着金灿灿的山羊头。 玩偶服的眼睛突然亮起，让弥拉德与俄波拉能看到外界的情况。 “啊！找到了！俄波拉大人，我这就解救您出来…呜，太久没见到您了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没告诉您这些玩偶服的隐藏作用…” 女孩们叽叽喳喳围聚在巨大的持剑山羊玩偶周围，你一言我一语，补完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话说，是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这件玩偶服更加鼓鼓囊囊的了…俄波拉大人，您还在里面吗？如果在请您回话！” “……应该是错觉吧？弥拉德大人会傻乎乎地，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吗？” “我…我在休息……” 俄波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玩偶服中响起，透过布料与各种魔法，听起来相当沉闷，还有些杂音， “我已经知道了这身玩偶服的结构，不用管我，我很快就能脱困…” 魔女和魔宠们瞪大眼睛，互相对视着，话语中的钦佩简直溢于言表， “不愧是俄波拉大人！这么复杂的防脱出结构都能找到破绽！” “对呀对呀，我们之前还做过测试来着，发现我们里最冷静的都没办法维持住理智呢！俄波拉大人真是冷静沉稳！” “哦嚯？！等，等等…好烫……” 一声惊呼，山羊玩偶的胸口被顶出了一个凸起，又很快缩了回去。 “如果是觉得太热的话，可以启动降温的魔法！我们也是有好好考虑到部分元素精灵和冻原魔物们的使用体验的，嗯哼哼～” “总之，既然俄波拉大人您不需要帮忙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啦！那边还忙活着呢…实在是抽不开身呀。” “拜拜咯！那我们就不打扰俄波拉大人您休息了！” 女孩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和身影都消失在了视野里。 世界重新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人喘息与心跳的寂静。 然后很快，连这份寂静也沉默下来。 咔哒。 背后，将他们囚禁于此的拉链，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弥拉德几乎是狼狈地从那具玩偶服中爬了出来，他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衣物都好好地穿在身上。 俄波拉也紧随其后，她从黑色的毛绒躯壳中钻出，一头顺滑的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红透的面颊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用颤抖的手，将被汗水和别的东西弄得有些狼藉的裙摆整理好。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训练场远处官员与魔物的争论已经渐渐停了下来，他们似乎找到了折中的好主意。 “继续去工作吧。” 弥拉德蹲下身，揉了揉对方的角。熟悉的安心感自角上传来，俄波拉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和对方湛蓝的眼眸对视。 ……他似乎没打算就她为什么会被玩偶服困住而深究下去。 “……好。” 如释重负，俄波拉轻轻点头。 第八章 兄弟，兄弟… … 运动会开幕当日。 这次运动会可以说是克雷泰亚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盛会。 主会场设置在了克雷泰亚第一训练场…说是训练场，规模其实能大到容纳三万人，在当时的诸国中也是绝无仅有，修建它的王也曾因此被评价为浪费国库挥霍无度好大喜功。 但现在弥拉德俯瞰下去，只觉得三万人的场地还是远远不够。他站在特设的观礼台上，身下是沸腾的人海。 圆环分布的阶梯座位上坐得人满人患，人群的色彩与晃动的旗帜汇成奔腾的浪涛，按照所信仰的神明来分座位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至少不会看到本格的主神信徒和新兴的堕落之神信徒之间爆发冲突，实际上，这一白一黑两大团被安排在了圆环的两端。 哦，还有闻讯而来的魔物们。主办方不得不紧急在包房上空又多开辟出了几个临时的小小异界，半透明的异界悬浮于空中，里面挤满了魔物。 哈比和狮鹫盘旋于高空，占据着最佳的视角…石像鬼与双足飞龙带着挎包在观众席上来回巡飞，兜售着食物。 ……她们锐利的目光显然不都是在欣赏赛场的布置与开幕式上锻火的传递。 “嚯嚯嚯，算得上大场面哦。哥们你今天当评委，能不能黑幕一下，给我来个高分啊？” 洛茛从他身后抱了过来，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背上。 她眯起眼睛，把下巴枕在弥拉德的肩膀上，那双往日里不怎么正经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凝视着他的侧颜。 洛茛丰润的嘴唇娴熟含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慢慢抿吮，突如其来的暖热与酥麻让弥拉德瞬间眉头紧皱，他握着文件纸张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褶痕。 “嘻嘻，尊敬的克雷泰亚运动会委员会特邀专家弥拉德大人，” 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怪模怪样的几句话，洛茛吃吃笑着，嘴中呼出的暖风快要把弥拉德的耳廓都融化， “您看小女子不才，但也颇有几分姿色，不知可否略微通融一番，各取所需呢？” “……说人话。” 弥拉德闭上眼，他像是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单方面的骚扰，反手一捞，便将准备继续作妖的洛茛整个人从身后拽到了自己的身前，她没有丝毫反抗，身段软得像只八爪鱼，任由他摆布，最终以一个面对面跨坐的形式，在他腿上停了下来。 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贴身的白色短袖上衫勾勒出她远超常人的饱满胸线，下身则是一条黑色的短裤，布料紧紧裹住挺翘圆润的臀，也将那双结实修长的光洁白腿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这姑娘自从自己和奥菲在希奥利塔的书里呆了半天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之前还停留在言语和小动作上的挑逗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大胆。 他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就能透过薄薄的布料，察觉到此刻到她胸膛中正剧烈跳动的，炙热的心。 “人话就是，我想被你潜■则！” 洛茛脸上没有羞赧，反而咧开嘴，爽朗笑着。她伸出手指，戳点着弥拉德坚实的胸膛， “想揉胸还是捏腿都可以，哥们你能不能让我拿个冠军什么的？刚才我在备赛区溜达了一圈，发现那群参加无限制赛跑的姐妹儿有的随身带了个老公，有的坐着个飞梭脚碰着地面就说是赛跑，还有个姐妹干脆就是只沙虫一跑起来根本看不到她人影…不是哥们，这无限制真的有那么无限制吗？本来还信心满满的，我现在有点虚啊。” 不限种族，不限手段，不限性别。 只要不伤害到其他选手，只要能帮助冲线，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 听说在魔界也是经久不衰的比赛项目，安全性方面有魔物们在看着也不用担心，至于公平性…这玩意儿据提议的魔物说她们那边都拿它当表演赛看的，看的是个过程是个热血是个泼洒汗水，老公第一精彩第二胜利第九！ 公平排最后。 …那只能说大家都爱看在各种情况下选手们的个人实力展示和临场发挥。 洛茛选择参加这个比赛，也确实是… 不太明智。 “我怎么不知道这冠军对你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弥拉德的视线从她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远处正在进行准备活动的运动员身上， “你参加的项目，除了无限制赛跑，我记得还有射击……他们的奖品对你来说很重要？” “不怎么重要。但那也不代表我想输呀，来都来了，对吧？” 洛茛身体前倾，没有支撑的浑圆受到重力的影响微微下垂， “那肯定想争一争胜利的。尤其…是在哥们你面前。” 弥拉德后仰着身子，试图拉开一些距离，但坐在他腿上的女孩却巍然不动，反而将身体贴得更紧， “所以，怎么说？” 洛茛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在抱住弥拉德的瞬间她就启动了希奥利塔交与自己的便携式隔音魔法与幻形魔法，现在弥拉德这木头脑袋坐在观礼台上，看似被人群围观，实则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彼此的话语！ “我看，哥们你陪奥菲玩得挺开心的嘛…那条冷脸的母蛇说了什么话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这几天都没见你约我散步约我溜达…不要拿工作忙当借口嗷，我现在可是照样很忙的。” “既要训练还要帮巡逻队维持秩序，闲暇时间还要听俄波拉老师讲课，修复潘忒勒基亚。但就算这样我可也还是期待哥们你邀请我出去逛逛，什么都不做，只是溜达的。” 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那份不满几乎要从她明亮的眼眸中溢出。洛茛歪着头，从下往上盯住弥拉德的眼睛，不让那抹湛蓝逃向别处。 “兄弟难道就不重要了吗，嗯？”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 “一次都没有哦，一次都没有。你真的玩大了，弥拉德，你寒了一个一直等待着你的挚友的心……这裂痕再也修复不了咯？” 弥拉德能从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有些无助的倒影，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洛茛所说的几乎完全是事实。 …不知道什么开始，弥拉德看到洛茛光着大长腿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刻意弯下腰把后背对准他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继续视若无睹。 洛茛是异性。 并且是位非常漂亮，身材很好，也很有气质的异性。 这个他此前一直没能意识到的事实终于浮出水面，彰显着存在感。 下班后，她像往常一样，笑着张开手臂扑过来与他相拥时，他会下意识绷紧身体，担心成为夜魔后日益频繁的生理反应触碰到她，因而总是在抱上的下一秒，就找借口仓惶离开。 当她抱怨着训练的酸楚，熟稔掀起衣角露出紧实柔韧，有着鲜明线条的腰腹，示意他帮忙涂抹药膏时，他的手指也会前所未有地僵硬。弥拉德明白指腹之下的肌肤是多么细腻温热，锻炼得当的肌群被他触摸会变得充满弹性，她的呼吸也会渐渐变调。 他开始注意到洛茛说话时嘴角扬起的特定弧度，会注意到她沐浴后发梢上蒸腾的未干水汽，还有那股独属于她的清爽味道。 这些微末的细节本应毫不起眼，掩藏在挚友的名号下，是他习以为常的，与挚友相伴的日常。 但当他细细咀嚼这些画面时，一个无法逃避的结论终究还是挡在了弥拉德的面前。 ……他好像，没办法再继续把洛茛当做兄弟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下意识地去疏远。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份变质的情感，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仍然把他当做最好的挚友的洛茛。 …哦，可能不只是挚友。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洛茛突然放弃了与他保持对视。 女孩整个人往后一仰，与他拉开距离，靠在身后栏杆上。 “唉，算了。看在哥们你这么帅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不过，现在可有个绝佳的好机会摆在你面前，让你好好弥补我们的好哥们时间嗷。” “…无限制赛跑，你想让我陪你参加？那个确实不限制有丈夫的魔物和自己的丈夫一起……” 等等。 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不对劲。 弥拉德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洛茛那因计划得逞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呵呵呵…对不住啦哥们，” 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不带一丝愧疚， “扯这扯那的，其实我就是想让哥们你陪我一起参加个项目啦，谁叫你最近整天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和那只冷脸的母蛇腻来腻去，这么难约。”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只为了把他这个评委也拉下水，变成她的外援。 “我是评委。” 他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评委也可以临时视察赛道，也可以临时看到一个不小心崴了腿的可怜弱女孩于心不忍，背着她跑一截距离的嘛，再说了，哥们你真忍心看着我跑着跑着变最后一名吗？哇那丢的可不止我的脸哦，到时候人人都会说那个弥拉德大人的队友竟然是这么弱不禁风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仅此一次。” “好！就知道你是我真哥们，我这眼光不会错的！” 洛茛发出一声欢呼，毫不客气地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道湿润的印记。 “就这么说定了嗷，等会你可就得来赛道上帮我。” 她笑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雀鸟。 刚才还萦绕在两人之间暧昧而紧张的氛围也烟消云散，变回了往日的轻松。 ……唉。 “小希小希，我是洛茛。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计划第一步已经完成，目标已入瓮，第二步行动的指示是？” “哦嚯嚯嚯……我知道了。” 第九章 比赛（感谢来自海绵宝宝火旺儿的盟主打赏） “好的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欢迎回到我们的赛场，呼……刚刚结束的水上项目真是惊险又刺激，” 手持扩音魔导道具，双足飞龙主持人那激动的嗓音在第一训练场上空回荡，这里在不久前才被澎湃的海水灌满，碧波荡漾，只为了进行两支船队的夺旗对抗。 而现在，曾掀起高过观礼台的巨浪的海水已然干涸，仿佛从未存在，只在观众席的边缘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两只舰队也无影无踪， “唉呀，克拉肯与斯库拉们组成的攻坚队差一点点就能攀上克雷泰亚队的甲板，她们舞动的触腕几乎已经碰到了旗帜的边缘！但是却被我们足智多谋的克洛伊女士识破计谋，反其道而行之，率先突破了后防空虚的‘大海很棒很温暖欢迎大家来浮潜另诚招夫婿队’的防御！” 海蓝色短发的女性勇者用她标志性的温柔笑容回应着观众席上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潮，欢呼声与口哨声此起彼伏。 她作为舰队的代表，登台领了奖，现在则重新坐在评委席上，准备为下一场的项目的参赛者给出公正的评分。 “帕特里斯大人，近来怎么样？听说您这几天总是往弥拉德利亚的方向跑……” 克洛伊坐下后侧过身，看向身旁古铜色肌肤的老人，对方身上的教袍因膨胀的肌肉高高鼓起，狮鬃般的白发随深沉有力的呼吸颤动不已，已经连着观赛了好几场，但老爷子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怎么样？就那样。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收稳你的心。我可不会因有魔物在信仰主神大人而动摇。” 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扶手， “不过…那群魔物真的还挺懂教义的…唉，有时候比弥拉德精通讲经多了。” 克洛伊啊哈哈地干笑两声，那笑声有几分尴尬，也带着几分了然。 …您这样的人物，没选择扛起十字架就不由分说大闹一通，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哪怕是莱安，为了克雷泰亚的大局，也在不断压抑着自己的战意。 就目前来看，这个选择没错。但，莱安的话……克洛伊熟知自己伴侣的脾性，温和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担忧。 “帕特里斯主教，和克洛伊姐姐，你们好哇！” 一个甜得发腻又充满了活力的声音毫无预兆从身旁响起，打断了克洛伊的思绪。 海神勇者与主神主教同时转过头，只见那只本应端坐在另一边评委席上的莉莉姆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她半个身子探出座位，脸上挂着自来熟到近乎失礼的灿烂笑容。 在两人混合审视和戒备的注视下，这厚脸皮的莉莉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嘴角翘得更高。 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氛围的微妙，平伸手臂展示着自己的左手，露出那位于中指根部形似戒指的粉紫色纹路。 “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咯，上次见面来的匆忙，这几天又俗事缠身久疏问候…唉呀，我都忘了自我介绍啦，我是希奥利塔莉莉姆，目前的身份是弥拉德大人的未婚妻哦～ 她特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的读音，那双猩红的眼眸在说出这句话时，不易察觉地快速眨动了一下。 弥拉德大人是孤儿的话，那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不就是他的爷爷和姐姐了吗！ 自己这是在见家长！哇哇哇，之前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我应该没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吧… “啊，话说回来，帕特里斯大人，您有见到弥拉德吗？他上一场结束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下一场我看看…” 克洛伊冷静地将视线从厚脸皮的莉莉姆身上移开，面上仍带着和煦的微笑！ “哦，是无限制赛跑。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他回不来，那就只能以评委缺席一位的形式评分了，或者现在找到一位替补者…” “现在找替补来不及了，少人就少人吧。” 帕特里斯主教声音平和，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喧嚷的赛场，显然不打算就此事多言。 “诶？等，等等嘛…” 希奥利塔试图再次凑近，声音里带上了撒娇般的黏腻尾音，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看起来相当可怜， “克洛伊姐姐，帕特里斯爷爷，我真的是…” “莉莉姆小姐。您确实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孩，一颦一笑都足以勾人心魄，” 在希奥利塔的凝望下克洛伊率先投降，她摊开手，语气无奈， “如果真的是他本人清醒且自主的选择，我毫无疑问会无所保留地支持，哪怕对象是您这样的魔物。但是…” 她上下打量了下希奥利塔那娇小得近乎幼态的身形，语带疑虑， “您真的已经到可婚育的年龄了吗……？您的家长对您在外宣称的这些事情，又是否知情呢…” 印象里对方好像在宫殿里提过一嘴自己的年龄，但那个数字实在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克洛伊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番。 克雷泰亚人向来崇尚健康而强壮的体魄，这点在择偶上更是如此。身材高大肌肉饱满，充满力量感的女战士总是格外受欢迎，而像希奥利塔这样娇小玲珑，纤细得仿若一折就断，与克雷泰亚主流审美背道而驰的女孩……克洛伊实在很难相信，自幼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弥拉德会对她产生世俗意义上的爱欲。 “我的那里很健全哦？随时可以准备迎接一个新生的小生命呐。” 希奥利塔仿佛没听出克洛伊话语中的深意，她微笑回答，手放在了自己的下腹，“只不过现在的弥拉德大人还没有完全接受我而已！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哼。” 帕特里斯主教冷哼一声，花白眉毛拧在一起。 “还没有完全接受……啊。” 克洛伊若有所思，“您不会是，自顾自地宣称自己是小弥拉德的未婚妻了…吧？” “呜…” 希奥利塔眼神闪烁着，嘴唇微微嘟起，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弥拉德大人嘛，而且他都对我自称未婚妻的行为没有反驳。” 望着她这副模样，克洛伊的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她与帕特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主教虽然仍板着脸，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些许。 “这几天，我也算是对魔物的习性有所了解，知道你们的爱欲有多么热烈又真挚…” 小弥拉德应该没到对面前的莉莉姆产生恶感的地步，很有可能是面对她势如波涛的感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真要说，他心里有没有喜欢的话…那应该还是有的吧。 不然就不会容忍这女孩陪伴他至今，还对她自称未婚妻视而不见了。 这并不是什么不太好拒绝就能说通的问题，小弥拉德可是不会在这种事上动恻隐之心的。 “咳，总之，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帕特里斯大人也是这样哦？我们只是希望，这份感情能建立在相互理解与真诚之上。” 她顿了顿，海蓝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 “我衷心地祝愿，您与小弥拉德终成佳侣。” “砰！” 就在这时，象征比赛开始的火球在空中爆裂，看到膨胀四散的火光的一瞬间，无障碍赛跑赛道上的选手们就已经开始了动作。 空间锚定！十多个强度不一的禁止传送的魔法交相辉映，把起跑点完全笼罩！ 在魔界过去的千年里有不少无限制赛跑在一开始就已经结束……娴熟并且早有准备的施法者在空间锚定魔法生效之前就启动了空间转移魔法，早于其他所有选手冲线。 但那可算不上精彩，观众们看得也不够尽兴，久而久之选手间就形成了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则，那就是在起跑之时不要使用空间转移魔法… 话虽如此，空间锚定该放还是得放。 “比赛开始了！现在一马当先的是…巫妖苏斯小姐和她的飞梭！流线型的外壳和只考虑速度的设计…正是弥拉德利亚魔导研究院的新品！嗯？啊？你说他们这次没给无限制赛跑赞助，让我少打点广告？没问题！” 双足飞龙主持神态自若地翻过自己手中一页的演讲稿，“事发突然观众们，让我们简单略过第一位，来看看第二位是怎样的参赛选手……诶诶诶诶？弥拉德大人？弥拉德大人为什么会在赛道上！他背着洛茛选手冲在了前方，把其他的参赛选手远远抛在身后！这…这这符合规定吗！让我们看看评委和裁判是怎么说的！” 训练场上空的大型映写魔镜上出现了评委席的画面。 帕特里斯主教表示没问题。 海神勇者克洛伊小姐拿起了写着“”的小牌子！ 至于希奥利塔大人…希奥利塔大人就差掏出拉拉队服和彩球为弥拉德大人加油助威了！ 其他的评委也是非常默契地给出了没有任何问题，完全符合规定的答复！ “哈哈哈，看来大家都对评委一马当先冲上赛道帮熟悉的女孩夺下冠军没有意见呢……倒不如说，这正是你们想看的，对不对！” 观众席上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欢呼，异界之中的魔物们叫得更加响亮，无论在什么时候，这样的行为总是能受到魔物们的热烈欢迎！ 第十章 选手们 “冲刺！冲！冲刺！哥们你知道吗你驮着我狂奔的样子帅爆了哈！我都忍不住想在你脸上亲一口了！” 洛茛骑跨在弥拉德的脖颈上，饱满结实的腿根紧紧夹住他的脑袋，随着奔跑的剧烈抖动，腿侧细腻温热的软肉便不断磨蹭着他的面颊。 也许是因为紧张与兴奋而分泌的汗液，他总感觉自己颈后传来阵阵无法忽视的潮意。 女孩兴奋地大叫着，双手扶住弥拉德的额头， “我们现在稳居第二！” 洛茛俯下身，嘴巴几乎贴到弥拉德耳边，大声喊到， “前面的那只巫妖乘坐的飞梭我在研究院里见过原型机，虽然直线加速性能很不错但是转弯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降速，等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反超的好机会！” “你还去了弥拉德利亚的魔导研究院？” 弥拉德高高跃起，避开赛道上主办方设置的障碍。 说实话让他来参加这个项目确实不怎么公平，因为这些障碍有相当一部分是他自己设计并且放置的。 比如地面会突然软化为粘稠的泥潭，也会毫无征兆陡升陡降，破坏参赛者的平衡感…但现在看来，对赛场上这些各显神通的牛鬼蛇神来说，妨碍的作用趋近于零。 “俄波拉老师带我去的，学习新技术改装我的魔枪，顺便还检查了下我体内的魔物魔力浓度。结论是这几天就会彻底魔物化哦。听她们说，我这样的外乡人，能坚持这么久可以算是凤毛麟角了。” “魔物化…心里很忐忑吗？突然之间，自己的种族发生了改变。” “还好吧，我对这个又不怎么在乎，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顶多好奇一下自己会变成什么种族…” 她的双脚在弥拉德坚实胸腹处交迭。跑到一半时这姑娘就挣开了自己的运动鞋，现在则露出一双白润的赤足，足踵染着健康的嫩红。 将足掌与弥拉德的腹部紧密接触，隔着一层布料，感受着从足底传来的，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他深沉有力的呼吸节奏，洛茛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据说，通常情况下会是魅魔。但因为我和小希走得比较近，在她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我貌似会变成相性最好的那种。” “我会帮你尽快适应魔物的身份…” 强风吹过弥拉德的面颊，他说了一半才发觉自己的话语有很深的歧义， “我的意思是，帮你习惯身体各处带来的变化，不对也不是这样……” “好啦好啦哥们，不用这么解释的。我知道你对我没兴趣，你要是对我有兴趣，早就趁我对你没防备的时候，抱起我把我扔到床上去了对不对？” 洛茛笑了笑，帮他撩拨起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绺一绺收拾妥帖，再用手摁住， “说好的要当一辈子好哥们的，对吧。” “……” 弥拉德只感觉话语堵在嘴边说不出口，索性想专注于比赛，等到结束后再好好…… “哦哦哦哦哦怀上吧欧拉！收下我的至臻液体燃料吧你这超大号马车！” “哦哦哦哦哦燃料仓加满了！现在的我强的可怕，从这里跑到雾之大陆再跑回来也完全没有问题啊！” 沉闷的马蹄音从身后传来…不，不止四足的蹄音，还有运动鞋踩踏在地面发出的声响！ 是一位半人马和她的丈夫，身缠着云雾术急奔！ 他们正从后面赶超上来！ 半人马本身就是非常适合长途奔跑的种族再配合与丈夫的魔力循环更是可以不眠不休绕着整个大陆跑上一整圈！ 但他们还是被淘汰了！ “绝好调啊啊啊？等，等等这地面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软，我没听说过这里有泥地啊——” “可恶，作为训练员，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啊！？” 咕哇！咕哇！ 高大的人马和丈夫滚入泥地中，双双脱力！在追来的双足飞龙主持的采访下选择了第一个弃权！ “啊，嗯…总之我知道哥们你想说什么，你是在担心我变成魔物后不适应新的生活，对吧。唉，还是和以前一样爱他妈的瞎操心……” 洛茛讪笑着把目光收回，刚想要继续开口…… “老婆，要上了！启动超级变换形态咕哇叽叽咕咕……” “快跑啊你这八脚的小臭猪猡！平时不是很快，很能满足我的吗？怎么现在这么慢了！要是再跑得慢些，今晚可别想睡着等等等等，脚快就可以了，那里不用那么快，慢一点，不对，快一点，呃…！？” 黑红的巨蛛奔上了赛道！ 他们正从后面赶超上来！ 阿特拉克的丈夫能在巨蛛与人形之间变换形态，而巨蛛的口器也能作为容器含住妻子的身体，再用两对蛛足固定…就形式而言，他们这一对也算得上人马合一！ 锐利的蛛足刺入泥泞软绵的地面，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中他们的完美组合也能保持住平衡，并且，速度不减！ 但他们还是被淘汰了！ 双足飞龙主持小姐瞪着死鱼眼，飞到仍旧狂奔的巨蛛身旁，打出了代表下场的红牌。 “45号参赛选手失去意识！请尽快离开赛道，避免与后续选手发生肢体碰撞！作为参与奖，免费提供豪华休息室使用…好啦你们这对笨蛋夫妇快从我视野里离开吧！顺带观众们我还是单身哦？如果有意愿者可以在赛后联系我，要求不高只需要能诶诶诶导播别切走我的画面啊？” “咕咕叽叽！？” 巨蛛悚然惊觉，难怪耳边没有妻子的甜言蜜语鞭策了！ 阿特拉克小姐已经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浅浅晕了过去！虽然巨蛛知道妻子只需要十多秒就能清醒过来但规则就是规则！失去意识超过十秒就要淘汰！ 于是第二对惨遭淘汰的选手出现了！ “……啊，嗯…你看，变魔物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和自己的伴侣腻在一起，好像干什么事就都有了动力。” 洛茛继续说着，“我觉得成为伴侣并不代表着原先的关系会就此消失。挚友依旧是挚友，亲朋也照样是亲朋，只不过会有一个并行的名头排在它们身边。” “你呢？” 第十一章 洛茛的告白（4K） “洛茛，你觉得我和奥菲算伴侣吗？” 没由来的，弥拉德突然想问对方这个问题。 换句话说…… “你是…怎么看待我和奥菲的关系的？” “问我啊？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哥们，我觉得你俩腻在一块儿，又不承认彼此算伴侣的关系别扭得一比，说实话。” 轻轻揪住弥拉德的发丝，洛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 …哪有问女生这种问题的，要不是姐们心大又宽容，绝对当场咬掉你个脚踩多条船的花心金毛的脑袋。 不过…还是算了吧。不管是木头还是石头做的脑袋，咬上去牙崩的心疼的都是自己。 弓下腰把鼻翼埋入弥拉德飘扬的金发间，洛茛嗅探着其中的气味。 也许是魔物化的作用吧，她感觉自己现在对于气味尤其是弥拉德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 唉，怎么就杂七杂八混了这么多姑娘们的味道呢？刚刚苏醒的时候她的担心看来不无道理…真的有很多很多姑娘就喜欢他这款一窍不通。 ……真不巧，她也喜欢。 “洛茛，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哪个地方好下嘴。但是一想到哥们你那么劳累那么敬业那么为人民服务，就突然不想啃你脑壳了。唉，评委大人，我给你按摩按摩，缓解下疲劳好不好哇？” 夹住弥拉德面庞的光滑大腿顺势扭了扭，绝佳的触感让他在赛道上疾奔的节奏都有些紊乱，速度骤然慢了下来。洛茛的嬉笑从他头顶传来，她绝对是有意为之，以他难堪的模样取乐， “说回你和奥菲的问题，你真觉得你们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侣？哥们骗骗自己得了，想骗过我的鼻子那可没门…现在我的鼻子可比狗灵。每天早晨，你是在她的亲吻下醒过来的，是不是？” “……是。” 奥菲总是会趁着他将醒未醒意识朦胧的时候溜进他的房间，用她愈发熟稔的技巧帮他解决晨间的困扰。 ……或许同步增加的不止有技巧，还有她对他身体的了解。 “那你觉得这些事，非情侣的话，做着对劲吗？” “不太对劲，也不应该。” “那不就得了，你俩现在纯纯旧情复燃，只不过都被以前的事绊住了腿…这就是我对你们关系的看法咯。” 洛茛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她个母胎单身也能有帮人分析感情的一天……尤其是这人还是自己的暗恋对象，这事真的怎么听怎么抽象。 “但我想知道的不止这个，洛茛。不是客观中正又理性的分析。而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挚友也好，别的什么也罢…你是怎么看的？” 弥拉德眯起眼睛。 前方就是一条大弯道，那只领先的巫妖再没办法拉开距离，就有可能被他反超，后续也没什么机会重新追赶上。 对方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操作面板上调试了几个魔法模型，原本以弥拉德的动态视力还能追踪的梭状飞行物霎时变作了一道残影，而后，音浪席卷周遭。 还好整条赛道都是临时开辟出来专供于比赛的异界…不用担心观众席被波及的问题。 “我还能怎么看？祝福恭喜送礼一条龙咯，以我和你俩的关系，说不定你们结婚的时候还能捞到个伴娘什么的…” 洛茛说得轻描又淡写，“…哦前面直走，咱们不吃那巫妖的尾气，直走有近路。” “好。” 没有过多思考，弥拉德选择相信洛茛的判断。 没有紧跟驾驶飞梭的巫妖进行弯道上的比试，而是直接冲出了赛道，径直钻进了沿途用魔法制造出的森林中。 “哦哦哦？备受厚望的弥拉德大人与洛茛选手径直冲出了赛道！这是怎么回事！？” 双足飞龙主持人捂住嘴，映写魔镜立刻转向那片晃动的树丛，却再也捕捉不到两人的身影， “诸位观众可能有所不知，如果是中途按捺不住，沿道都设有设施齐备的休息室…但是那位回生圣者与他挚友冲往的方向可没有配备休息室，难道说…！？” 解说员刻意拉长的尾音引发了观众席上一阵善意的哄笑。 克雷泰亚人都知道弥拉德大人根本不可能有那个心思，如果他哪天真的开窍了接受了某位姑娘的告白那才是震惊全国的新闻。所以对于主持人那满是暧昧的暗示，大家只是一笑了之，转而开始关注起其他的选手。 …不对啊，比赛中途离开赛道不是算自愿放弃参赛资格的吗？ 弥拉德直到踏入了那片森林，才将将反应过来。 出于对洛茛那近乎本能的信任，他没有质疑对方的决策，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行动，而现在的结果就是… 现在他们站在环境完全与赛场迥异的小空间内。 “小希小希，我是洛茛，收到请回复。计划第二步已完成，下一步的指示是？自由发挥？嗯哼…了解了解。” 洛茛轻巧从他背后滑下，双脚稳稳落地，足底陷进地上铺设的绒毯。她确认再三房间的门只是象征性存在，以外力根本没办法打开后，脸上的神情才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得逞的咸湿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又像只即将大快朵颐的苍蝇般搓起手， “嘻嘻，哥们。看起来这里是不那个啥就出不去的房间呢。唉呀，那可真是不巧啊…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你最常找的冷面小母蛇和偶尔找的萝莉山羊老太婆都不在呢……？” 正如她所言，弥拉德很确信自己是迈过了异界与异界之间的界限，离开赛道所在的异界后，现在身处的是另外一个面积不大，各种设备却异常齐全的小异界。 妖冶的粉紫色灯火在墙壁上摇曳，将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暧昧朦胧的色调。中央那张铺着丝绸床单的巨大床榻，更是令他不安的爱心形状。而房间的另一侧，满墙满柜的瓶瓶罐罐里，则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和膏体，散发着不妙的甜腻气味… 他随意取下一瓶，入手冰凉。上面还贴心打上了标签，防止使用者认错。 「史莱姆的秘药。 弥拉德大人的魔力相当充沛，所以魔力转化为的史莱姆说不定会填满整间房间哦？呼呼呼…告诉弥拉德大人，说这是赛方提供的精力补充剂，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的，接下来小姑子你就好好享受吧！ 哦对，如果要用记得撕掉这个标签。 还有，不要透露有我的帮忙！弥拉德大人会惩罚我的！」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弥拉德决定今晚希奥利塔的屁股别想着能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千防万防，还是没想到洛茛被那只唯恐天下不乱的莉莉姆带坏了。 不过，现在迈入这种境地，也是弥拉德咎由自取。他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洛茛那看似随意的指引，背后动机不纯呢……？ “…洛茛。” 到了现在，弥拉德再怎么愚钝，再怎么木讷，也不可能还认为洛茛对自己毫无感觉。 “嗯，哥们你说，我听着呢。” 洛茛毫不在意地翘起二郎腿坐在床上，她从手腕上解下发圈，叼在嘴里。 她抬起手臂，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有些汗湿也有些凌乱的灰白短发，将散落在额前与鬓角的碎发都利落地向后梳拢，在脑后束起一个马尾。 也许是摇曳的灯火的作用，粉紫色的光晕柔和了她的面庞，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般爽朗与不羁的面容，现在看起来，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妩媚。 她就那样随意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条运动短裤本来就短的过分，此刻因为这姿势，裤管更是向上卷起。于是那紧实圆润的半球便毫无遮拦大片大片暴露在弥拉德的视野中。 那里的肌肤因为常年锻炼而紧致，又因为不见天日而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白。 灯光下，弥拉德甚至能看到那皮肤下因肌肉的细微绷紧而显露出的流畅线条。 汗水顺着她的腰线滑落，没入短裤与肌肤之间的缝隙，在那片区域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湿痕。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么惹火……又或者意识到了。因为洛茛轻笑一声，用手支着往后仰了仰，露出更多。 举止中性的灰白发挚友，与面前娇媚又撩人的丽人的形象，在弥拉德脑内渐渐重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恒在心中许久，却不曾细想的问题。 是那天清晨的吻前后的一段日子吗？ 还是复苏后因为其他女孩和自己的交流而逐渐萌发？ “哥们，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听听你对我的看法…全部。” “全部？” “全部。包括你曾经的那些猜测，还有初见时候的想法，以及现在对我的观感。”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落魄得像只淋雨的小狗……” 第一句话洛茛就没绷住，她捂住嘴，想抑制住那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但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噗嗤…对不起，等，等会儿…我那个时候身上有那么脏吗？” 看着她忍俊不禁的模样，弥拉德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因暧昧而起的紧张感，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他点点头，神情认真地回忆着， “挺脏的吧。脑袋上挂着几根湿漉漉的水草，身上的衣服也满是沙土和泥印。感觉如果我不把你捡回去，你可能会被海浪卷走。” “后来慢慢了解，发现你是个很不错的人。虽然嘴上说着不着调的话，但心里比谁都善良。” “再后来，我对你的身世，有了一点点的推测。” “你应该是来自于一个魔物销声匿迹…或者说压根就没有魔物存在的国家。神明，妖精，精灵…这些生物在你们看来是只存在于文献中的虚构之物，同样的，也没有魔法。毕竟你当时连怎么调用自己体内的魔力也不清楚，需要我手把手去教。” “那个国家的科技发展水平，应该远远超过当时的克雷泰亚。不然，你不可能掏出让那几个矮人工匠都为之蹙眉的设计图纸。你对映写魔镜的操作与使用非常熟练。在你的国家，这种能即时传递信息的设备，可能早就成为了常态。” “你没见过血，也没真正上过战场，但对于战争与冲突的了解，又不是纯洁如白纸。我只能做出以下推测：你们的世界整体处于和平的状态，但局部地区仍有冲突，你能通过类似于映写魔镜的手段，了解到大陆彼端的战事。这也能解释你的细皮嫩肉。” “至于洛茛你自己。你应该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非常非常非常地疼爱你…” “好了好了兄弟，别再说了……” 洛茛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眶却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起了红， “再让哥们你说下去，我可真要连底裤都留不住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又是什么时候…？” 弥拉德还是一头雾水。 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模样，洛茛实在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遇到一位阳光帅气又温柔善良的大金毛，对方手把手教学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这份印刻效应，还不够吗？ 那只大金毛也不是装装表面形象。他真的有耐心观察耐心记录下她的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每一个脱口而出到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他会翻遍古老的地图请教博学的学者，想尽办法找到可能是她的故乡的地方。一次次被她用玩笑的口吻否认，又不肯放弃。那固执的样子，就好像背井离乡，找不到回家之路的人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她甚至不敢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怕这个比她自己还要在乎的男人，会因此而伤心……这份情谊与关切，还不够吗？ 但金毛也不是个完人，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会想太多，会想着要帮上所有人，会努力满足并且回应每个人的期待，却总是看不到那个怀有小小恋心的她的期待……这由此而生的执着与叫人火大的无奈，还不够吗？ 千言万语，终归汇成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印着弥拉德的目光，捧起他的脸，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 “……因为你是个傻逼，而我这个异食癖，就是他妈的爱傻逼。” 第十二章 魔物化（上） 和洛茛在一起，事情再怎么严肃，也能在彼此的调侃和戏谑中被消解。 这是弥拉德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实，但在今天这事实在另一方面得到了验证。 当他不再逃避，笨拙承认自己那份变质的情感时，原以为会迎来一场有些尴尬的谈话。可最终，一切却在洛茛一句“我草我以为哥们你是装不知道的没想到你是真到不久前才懂啊”的话语中，化作了两人都没绷住的，轻松的笑声。 那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的重量，就这么轻松地卸了下来。然后，一些更加原始也更加无法忽视的东西，便顺理成章地占据了上风。 他们当了多久的挚友，洛茛就幻想过眼下的场景有多久。她曾经在脑海中排演过无数遍，构思了上百种开场白，从霸总一样的宣言再到娇羞的暗示，应有尽有。 但和弥拉德相拥后的某一时刻开始，洛茛准备的所有腹稿，便通通失去了作用。 因为她发现，在对方面前这些客套的话语似乎只是徒劳。他们彼此太过于熟悉，熟悉到只需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就能洞悉对方下一步的想法。 他知道她看似大胆的举动下隐藏着惴惴不安的心跳。 她知道他看似平静的表情后翻涌着克制深沉的洪流。 身体的每个细微的反应，都能被对方敏锐觉察，而后默契地调整着彼此的幅度与动作。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出凌乱的轨迹时，他会反握住，用体温安抚那份混乱。 他的手掌缓缓抚过感兴趣的地方时，她会面带笑容挺起腰背，让那里更加显著。 在一切尚未开始前，他们都会以为是青涩的，困难的，甚至有些茫然的。 但当一切真正落到实处，他们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 不需要有刻意的技巧，也不需要有繁杂的方法论。只需要紧紧地，专注地盯住对方的眼瞳，就能从那片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心之窗中，读懂所有的语言。 他们最终没有用到希奥利塔精心准备的那一墙琳琅满目的药剂……在这间被粉紫色灯光笼罩的小小房间里，有彼此，就已足够。 “哥们你看，我脑袋上长兽耳了！诶我草，我原来的耳朵呢？结果是双声道吗！我以为会是四声道来着…” 洛茛对着房间内的镜子左右摇头，兴致勃勃打量起脑袋上顶着的灰白兽耳。那对巨大兽耳几乎有她半个脑袋那么大，耳廓内填充着洁白绵密的短绒毛，外部则覆有长而松软的灰白毛发，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 “你看看，有没有觉得比之前大了一些？” 她转过身，挺起胸膛，期待地看向弥拉德， “听说女孩身上特别受伴侣喜欢的地方，会在魔物化的时候二度发育…呵呵呵，我就知道把你的注意力往我胸前引是对的，这下我便有不输琪丝菲尔的巨物啦！” “所以…是什么魔物？” 弥拉德的视线并没有在洛茛那更加惊心动魄的曲线上过多停留，反而被那对不断抖动的兽耳吸引了注意。 他伸出手，带着好奇，揉捏着洛茛头顶那对新长出来的耳朵。耳窝内细腻的绒毛和耳廓外松软的长毛手感截然相反，但不论是哪里，都柔软得不可思议。在他的抚摸下，洛茛刚刚平复下去的喘息，又迅速变得明显， “嘶…哦嚯？这就是…嗯呜？猫咪或者犬类被摸耳朵的感觉？哥们停停，噫噫噫…我说停手！再这样摸下去我会觉醒不得了的xp的！” 洛茛红着脸，几乎是手脚并用从他怀里挣脱，她笔挺的长腿玩笑似地抬起，踢蹬在他胸膛处，却被弥拉德轻而易举地抓住脚踝，后者简单地一拉一扯，洛茛整个魔物便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重新跌回了弥拉德温热而坚实的怀里， “应该是…小魔怪吧，” 她干脆放弃了挣扎，整只魔物都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听小希说是对机器特别擅长的一类。脑海里，潘忒勒基亚体内我之前不怎么理解的构造和回路，现在确实有了非常多不错的想法。哇……话说哥们你变得好黏人诶，难道说你是金毛转世？” “我猜那是某种大型犬。” 希奥利塔也曾经用犬类来形容过自己…弥拉德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他不在执着于那对新生的还有些敏感的兽耳，而是顺着她柔韧的脊背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她腰侧最软滑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怀中娇躯骤然一挺，而后又软倒。 “就是那种…我想想，又黏人又忠诚，一天看不到主人就会在门口哼哼唧唧的大狗啦，” 洛茛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试图用他的肩膀来掩盖自己此刻滚烫的面颊，“哥们你缓点…太黏人了我感觉像是在梦里…别往我耳朵里吹热气了我草！你不会真是隐藏得很深的毛茸茸控吧？” “我刚刚掐过你了。” 洛茛躺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没感觉到疼，再来一次。” “好，再来一次。” “诶？等，等会哥们我说的不是这个再来一次…！” “…今天的赛程，好像全部结束了。” “嗯。” 弥拉德与洛茛从嵌套的异界内离开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曾经热闹非凡的训练场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黯淡的月光，和几盏长明的魔力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偶尔能见到一两对牵着手在月光下漫步的年轻夫妇，看他们的打扮，多半是因今天的运动会才相识相熟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混杂着汗水，食物与胜利欢呼的味道。 高浓度魔物魔力下，月色好像带着柔软的一层毛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克雷泰亚的魔界化正处在进行中，国王瑞利安在不久前，就已经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至于是暗黑魔界还是明绿魔界…据研究院的学者们所言，很大程度上，会受到当地居民，以及奥菲乌喀丝这位间接导致现如今克雷泰亚魔界化的，旧日魔王的态度影响。 她的魔界“无色殆堕寂域”曾笼罩了克雷泰亚全境，迈入新时代后，又混入了魔物的魔力。 也因此，克雷泰亚的魔界化才会那么迅速。 大街上到处都有热心的魔物与夜魔在分发着科普魔界化的报纸与书刊，身体残缺者与身负顽疾者的痊愈康健的消息也是一传十十传百，还有货真价实的埋入土中的妻女回到现实与亲人团聚的事例…… 现如今哪怕是最顽固最守旧的克雷泰亚民众在这海量的事实面前，也不得不承认，魔物们确实带来了不少好的变化。 弥拉德抬起头，望向那一轮模糊的月。 “今晚月色真美。” “哇哥们你又来这一套？ 洛茛的笑声格外清脆，她的肩膀打趣着撞了撞他的胳膊。“我说过的，这种话不能乱说…” 弥拉德没有躲闪，只是侧过头望向她，“我知道它的意思。而且，我们现在的关系，也不能说吗？” “诶？你，呃…咳咳咳……” 洛茛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她恍然大悟，自己和对方已不再是单纯的挚友关系，不用再藏着掖着那些暗涌的感情，而是可以堂而皇之地，肆无忌惮地，向对方倾诉… 虽然在那个小房间里，他们已经听过和说过很多次很多次的“我爱你”与“喜欢”，但是，当这木头这么认真地说出这句近乎告白的话语时，还是令她脸红心跳，连下腹都传来阵阵炙热，让她想拖着对方，回那个只属于彼此的小房间里，再狠狠来个几次。 她略显慌乱地伸出手，试图用手掌遮住弥拉德的视线，也想借此掩盖此刻自己羞赧的神情。 “不，不对吧哥们，犯规了啊…但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那天我虽然喝得有点醉醺，但那句话一直忘不掉。” 洛茛轻哼一声，那声音自鼻腔里发出，混着一丝娇嗔。 这也能猜到？我信你个鬼。她在心里暗自腹诽，肯定是绞尽脑汁想了不知道多久，才想明白这句话的关键。修辞学你这家伙学得一向很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月光下，弥拉德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蓝得不像话。 “怎么不捂住脸了？……红扑扑的。” “好看吗？” “好看。” “好看那就看着，” 她走到他身前，环住对方的脖颈，用自己的唇，覆上了对方的唇。 “……别多说话。” 训练场的入口处，一个浑身皆为银白，唯有眼眸猩红旋角漆黑的身影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她的琼鼻轻轻翕动着，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旋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38次？不，不对…38.5…38.7？哇你们可真能干…” “事到如今，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计算出小数点后的数字的…嘛，总之小希，来，我们来击个掌！” “哦耶！计划大成功！” 小魔怪与莉莉姆一大一小的掌心碰到一起，声音清脆。 “克洛伊和老爷子那边，你是怎么解释的？” 弥拉德陪洛茛在异界里待了一天，也就是说，这一整天的工作他都没有完成。 “我就给他们说……” 希奥利塔得意洋洋竖起大拇指，后半截还未出口就被弥拉德打断， “这个答案的说服力，决定着你今晚的屁股能保留多少洁白。” “呃…能弥拉德大人您亲自来打吗？”她讪讪笑着，默默收回了拇指，转而捂住自己的小屁股，显然是心有余悸。 “洛茛。” “诶？让我来吗？嘻嘻……小希，对不住咯。” “叛徒…有叛徒啊！你个叛徒神气什么！” 三人有说有笑，踏上归家之路。 第十三章 魔物化（下） 【魔界相亲相爱一家人（102）】 【弥拉德大人最棒！】登录映写魔镜网状群【魔界相亲相爱一家人（102）】 【弥拉德大人最棒！】：喜欢的人周围的女生好像都吃到了一点点的甜头，只有我在原地逡巡，不知道如何进展，该怎么办啊姐姐妹妹们(。)7？ 【AAA不思议之国新品甜点蛋糕玩赏魔导器批发】：小希晚上好～你问得正好！本王刚刚结束一场槌球比赛，正觉得无聊呢～ 【弥拉德大人最棒！】：晚上好三姐！你上次送来的糕点很好吃哦σ()，弥拉德大人也很喜欢那个玫瑰派！ 【地狱不空誓不成婚（划）】：那位回生圣者？前几天，你不是才兴冲冲地说他已经夜魔化，自己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你此生仅有的机会…小希，恕我直言。你真有好好地展露自己的魅力吗？还是说，又被顾虑绊住了？ 【弥拉德大人最棒！】：我是在思考啦，但是想着想着就发现…大家好像都品尝过了。他的那位异乡人好朋友都已经魔物化了哦…而且奥菲乌喀丝她明明一副冰山的样子进度却快得吓人！感觉自己被甩在后面了(ω`) 【AAA不思议之国新品甜点蛋糕玩赏魔导器批发】：小希你不仅连主餐也没尝到，连开胃菜都还没能吃上…？来本王这儿试试吧。不过他既然已经品味到其中美妙，那和你在一起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弥拉德大人最棒！】：我也很想带着弥拉德大人去不思议之国逛逛…但是他的时间表安排得好紧哇(;ヮ`)7！克雷泰亚的事情结束后还要无缝前往雷斯卡特耶来着…哦对了四姐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想吃草莓蛋糕】 【想吃草莓蛋糕】：我手头的文件增加了大概三成。毕竟你家那位拜访雷斯卡特耶的话，计划要稍作改动。 【弥拉德大人最棒！】：咕…对不起啦四姐，看在我帮你解决了那个老太婆的份上就原谅我一回吧！（Q版莉莉姆下跪） 【想吃草莓蛋糕】：没事。也是托了他和小琪丝菲尔的福，最近雷斯卡特耶都城的下城区环境好了不少。虽说只是面子工程，也好得有限…他们终究是不敢继续明目张胆。 【主神大人太伟大了你们知道吗】：最近吾辈也常常听到同僚在说有关回生圣者的事。他们都在聊回生圣者在大公会议还在扯皮之时，一马当先冲入了白色荒原，一举解决了魔王和石化的问题。很厉害啊，他很强吗？@【弥拉德大人最棒！】 【弥拉德大人最棒！】：居然连九姐你都听到了传闻哦…弥拉德大人果然最棒啦！当然也是超强的哦！ 【AAA不思议之国新品甜点蛋糕玩赏魔导器批发】：安利什么的就端下去吧～已经品鉴得够多咯。某人前些天还大张旗鼓在群里说要脱粉的呢～结果脱了粉连开胃菜也没吃上哦？嘻嘻… 【地狱不空誓不成婚（划）】：实际上是七天前。 【想吃草莓蛋糕】：（发来几张图像）我这里有几套新设计的可爱睡衣，试试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老公爱我我爱老公】：什么时候带他还有那些女孩们来王魔界让我们见见呢？你老爹和我，都很想和这位老前辈聊聊天呢。 【老婆爱我我爱老婆】： 【弥拉德大人最棒！】：会带的会带的！爸妈你俩就等着吧！ 咕…姐妹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啊。 希奥利塔抱着映写魔镜，从床的那头滚到了另外一头，最终还是把脸深深地，闷在了柔软枕头里。枕芯是弥拉德大人用旧的衣物…那股淡淡的，属于弥拉德大人的清爽味道，非但没能安抚她，反而让她更加燥热。 她的屁股还有些隐隐作疼。洛茛那个叛徒居然真的一边笑眯眯地执行惩罚，一边跟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一样，整个人紧贴着弥拉德大人，不留缝隙！ 那对因为魔物化变得更加可观的软又弹的赘生物，更是挤压在弥拉德大人的胳膊上都变了形！弥拉德大人居然任由她贴得那么近，一句斥责都没有。 哇哇哇，我绝对饶不了你…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小姑子也一样…！ 她伸手一招，一本有着厚厚封皮的古籍便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这种时候就该翻开迷想逐星界诞，把弥拉德大人也拉进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再把自己的外观修改成洛茛，或者奥菲乌喀丝，或者俄波拉老师的样子…！然后…！ ……然后呢？ 希奥利塔的动作停住了。她呆呆看着手里的书，想象着那个场景。 ……听起来，怎么比现在还要落魄，还要可怜啊！ 泄了气的莉莉姆哀鸣一声，认命似的把古籍扔到床底。她翻转过身，四肢摊开，压住尾巴和翅膀，仰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是弥拉德大人的房间。 按理来说，莉莉姆追寻恋情的过程不该这么崎岖，这么迂回曲折。她们是魔王之女，是爱欲的化身，是美艳或可爱本身的代名词。 像她这样，折腾半天，费尽心思，还离起跑线不远的莉莉姆，世间可能绝无仅有。 …有什么好怕的呢？她不止一次问自己。 弥拉德大人肯定是对自己抱有好感的。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确信。 如果自己真的放下所有伪装与试探，还有粉丝的身份，仅以一只莉莉姆，一个女孩的身份，向他提出最直接最原始的请求…… 现在的弥拉德大人，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是啊，不会拒绝。 因为他可是弥拉德。 一举一动都在诠释着何为勇者。 他会为了一座修道院选择止戈和魔物和谈，他会因为只是看不过眼就庇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异乡人，他会燃烧自己只为了带回千年前的大家。 他答应了奥菲乌喀丝的分担，他默许了俄波拉老师的小心思，他也坦然面对了洛茛隐而未发的爱。 她们都是爱他的，而他心里的火焰也在慢慢重新点燃，时隔一千多年，弥拉德大人终于能试着再度去爱。 如果自己真的在此刻，将一份沉甸甸的爱意和身体，一同压在他的身上……他大概率也会因为责任感与温柔，还有心底的那份好感而选择接受吧。 这没什么不好。 但是…那不是她想要的。 希奥利塔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抱住膝盖，把下巴抵在上面。 她想要什么？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 她想要的是会主动伸出手，会因为看到她而心跳加速，会抛开圣者与英雄的重担，仅仅是作为一个名叫弥拉德的男人，会发自内心想要拥抱她的弥拉德。 她追逐的，是那颗遥远的星辰。她可以为了接近他不择手段，可以扮演任何角色，可以编织一个又一个的戏剧…… 但她唯独不希望这颗星星为了她而闪烁时，不是被她的光芒所吸引，而是因为她付出的太多太多，多到他认为必须负起责任。 那样的胜利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才会止步不前。 “咕哇…真是麻烦哇。” 她将脸埋入膝盖，发出自嘲的叹息。 “在叹什么气？” 一个她听惯了的沉稳男声响起，毫无征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希奥利塔也不假思索予以回应， “在叹气弥拉德大人不主动向我表达喜爱唔哦哦哦哦哦？弥…弥拉德大人？！” 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她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弥拉德大人的脑袋倒悬在天花板上…或者说他现在上半身都从天花板内探了出来，并且还有要跳进她的房间的趋势。 不好！ 希奥利塔心脏骤然一紧，视线飞快扫过床上被她抱了快整晚的枕头。那枕芯是用沾染了弥拉德大人汗液又经过特殊魔法处理过的衣物做的！ 要是被发现的话自己一直在偷偷更换弥拉德大人的衣物的话…她的尾巴卷了卷，桃心状的末端划过自己红彤彤的臀瓣，打了个冷战。 她不留痕迹地，以一种看似随意的姿态往后靠了靠。在身体移动的瞬间，以弥拉德大人都难以察觉的速度，用脚尖轻轻一勾，便把那个中间因为头型留下明显凹陷的枕头挡在了自己身后。 “有…有何贵干啊…？弥拉德大人，雾之大陆有句诗词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您现在不去陪陪洛茛小姐吗？” “…哇我好感动哦小希，就算被我痛击小屁股，现在心里想的也依旧是我吗！？呜呜呜…” 啊…洛茛的灰毛脑袋也从弥拉德大人身边探了出来…这两人今晚果然是睡在一起的，哈哈，完全不觉得意外呢。 “就算小希你再怎么拿委屈的眼神瞪我，我也不会对打你的屁股有半点愧疚的哦？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的……好吧好吧！其实有很多！别盯了别盯了！” 洛茛伸手投降，刚刚探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希奥利塔满意地哼了声，将目光投向倒挂在自己上方的男人， “那您呢，弥拉德大人，您又是为了什么？不会是和你的挚友调情的时候突然想到哇楼下还有个女孩好可怜没人陪，我们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吧！我真的会大哭一场然后把您摁在身下这样那样的哦？！会哭的哦，会哭的！” 第十四章 勇者斗恶龙（4K） 希奥利塔银白色的身影充满了整个房间。 字面意义上的。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泡泡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床上被拆卸下来的爱之臂的手中喷涌而出。它们漂浮在空中，互相碰撞，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每一个泡泡碎裂时，都能听到一句希奥利塔自己早年录制的爱语。 啵。 一个小泡泡慢悠悠地飘到了 于是，孙火这位几乎从来不出现在外人面前的弟子，可以说被所有人遗忘。只有每月负责取符箓的弟子，还记得黄枫谷还有孙火这位弟子。 “而且不止如此！而且根据我的推断，我还发现，如果要是玩好的话，有可能翼神龙有可能比你们殷晓帅和燕燕的轩辕黄帝天空龙还要厉害。”芊芊突然语出惊人。 这个世界的鱼是有些凶残，有的大鱼会咬崽崽也不意外，沈妙安慰了几句委屈的崽崽，拿出碘酒和纱布，给伤口清理后包扎上。 这两样东西对他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筑基修士绝对是难得宝物，若是用赤阳玉炼制成护身法器，不但能够抵挡其他筑基修士的攻击，而且对于火属性修士修炼上也有不少的增幅，当然，仅限于结丹之下。 但在三下五除二地送它们去见同伴后，王烨回头一看，却发现陆雪强竟还没开始动手。 “靖儿，师弟，你们两人随我来洞府！”红拂先是红光一闪，回到了洞府里。 升空的卿子并没有因为负重而落下，反而带着江愁继续向破碎崩塌的天穹而去。 “娘呀，我说过啦，我不是要催你们做多少，我是怕多得放不下了才去卖的。 下海的人已经陆陆续续上来了，看来他们下海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一名负责夜间巡逻的明将百户，此时对着周围的明将士卒，指挥道。 她心里还是存一些希望的，只要三天自己的属下没有收到自己的信息，定会察觉这里出事了，只是现在时间要拖延下去，所以自己现在无论如何要拖住不能让他的如意算盘打成。 他的话一出口，竞价声此起彼伏的响起，那些卡在金丹初期或者金丹中期瓶颈上一两百年的修士大有人在，为了突破他们当然会不惜血本，接近二十万的价格时，仍然有五六人在竞价。 面对这样的攻击，江寂尘身体一震，一股瀚海之力，从身上爆发出来。 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下一瞬间，程锋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如同破布袋子似的被轰飞了出去。 镖局的人可是跟吴媚儿有协议的这一路上要保证人员财产还有货物的安全，本来吴媚儿只交代他们只是饭后去附近随便走走，镖局的人便也没有跟随，而这眼下人居然被土匪给掳走了，这还了得？ 刘班头的脸色先是一变，旋及顿时有些发黑，江宁商社，卧了个槽！这可是盘据于江南之地最大的商社之一，而且江南各府各县，皆有其产业，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各地的官府，似乎都会这江宁商社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 紧接着，神箭营和赤焰营顺利合阵，不仅没有出错，可以说是完美，‘射’出来的箭雨带着熊熊烈焰。 修罗天尊动怒，顿时石破天惊，修罗戟绽放的光芒如一颗颗血色大日突然炸开，裹挟着毁灭万物的力量刺向血池大圣。 在李子霄率军在前线和鞑子战斗时，陆远，董状两人就在镇江堡，陆续接收了罗超、赵子龙和周大柱送回的百姓。 第十五章 表演赛（14章已重发） …原来长留之祝福是这个意思。 弥拉德推开窗，晨间清新的空气沁入鼻腔，却冲不淡他房间里馥郁到近乎糜烂的浓香。 几个女孩睡着的姿势都各有千秋，横七竖八占据着他那张不堪重负的大床…奥菲的蛇躯更是有很长一段垂在地上。 但她们却毫无例外，原本无论是紧绷，肉感，平坦还是线条分明的肚皮，现在都微微有些变化。 其中洛茛的尤甚。现在正四仰八叉躺着，沉溺在美梦中还不忘记发出一两声甘甜的梦呓。 魔物们吸收的效率可以说相当之高，按常理来说不太会有这种情景。但是长留之祝福却可以让他保持在某种状态，同时让她们的状态也随之…结果就是现在如此。 “我去工作了。希奥利塔你也跟着一起，今天你也要当评委。” 他走到床边，拦腰抱起尚处在迷蒙中的希奥利塔，后者像只猫儿一样在他怀里伸起了懒腰，美好风光一览无余。她口中呢喃着，还是不太清醒， “呜…不要嘛不要嘛……俄波拉老师明明也有工作啊，为什么她就能抱着弥拉德大人您的枕头睡懒觉呢…” “……今天上午有我和莱安的表演赛，我以为你不会错过的。” “复！活！” 一个鲤鱼打挺从弥拉德怀中蹦哒出来，希奥利塔顿时精神焕发，先前的倦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弥拉德大人，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别管这三只懒羊懒蛇懒小魔怪了！哦映写魔镜倒是要带上，我要把弥拉德大人您的身姿全部留存下来！” 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有她的脱粉宣言。 那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呢？ 弥拉德想了一晚上还是不太明白。希奥利塔虽然嘴上说着脱粉，但实际上他的雕塑他的画像他的同款圣剑一个不落地天天往家里搬。 国王瑞利安宣布为了纪念克雷泰亚从历史中苏醒的历史时刻，还有促进公民迈步向前…将在不久后发行一种纪念币。这套纪念币的正面图徽，在经过公民意向征集与议会激烈辩论后，最终选定为弥拉德手持圣剑直面两位魔王的侧身像。 那天听到这个消息的希奥利塔兴奋得楼上楼下到处跑，给家里呆着的每个女孩带去这个好消息，一双小脚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响个没完…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奥菲一个大蛇瞪眼才让希奥利塔冷静下来。 ……这和粉丝时期的她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看着希奥利塔欢脱的背影，弥拉德深感困惑。 训练场内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喧闹，第二天观赛的公民明显又多了不少…看来是第一天的成功吸引来了更多原本无感的人。 路过一群单身魔物聚集的看台时，弥拉德还听到她们在兴冲冲地讨论昨天找到伴侣的姐妹，她们的言语里满是羡慕与跃跃欲试，灼热的目光不仅仅是在注视赛场上的运动员，还有不少盯着身旁的其他看台。被吸引来的，自然不只是普通公民。 所谓的表演赛，其实就是他与莱安共同狩猎一只体型硕巨的魔界猪，尽管这只魔界兽的体型抬起头望不到顶，但野兽终究只是野兽，行动方式单调并且直接。不管是对弥拉德，还是对莱安这位身经百战的战神勇者，都只能勉强达到活动活动筋骨的水准。 不存在竞争，也没有激烈的对殴，弥拉德终于可以和这位他视作家人的勇者前辈好好谈谈。这几天对方似乎一直躲着他，每次的登门拜访，都以对方恰好外出无功而返。 “气色不错，弥拉德。” 莱安把战斧杵在地上，倚靠着斧柄。他看起来倒是有些精神萎靡不振。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那头小山高的魔界猪嘶鸣着，用带有腥风的獠牙朝他猛冲。 莱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向后挥动战斧，沉重的斧背便精准地砸入魔界猪拱起的鼻，巨大的冲击让那庞然巨物趔趄了几步。 “你的就看起来不怎么样。多久没睡了？” 弥拉德的身影出现在魔界猪的侧方，手中圣剑斩出流金，轻松破开了魔界猪的厚实皮毛，鲜血如注。 那头野兽哀鸣一声，似乎是意识到了面前的两人都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对象，瘸着腿四处张望，寻找退路。 “从石化解除到现在吧，都没怎么合过眼。” “……都在干些什么？” “到处跑。克雷泰亚各地。从村子到城市…再到和我相熟的几个独居在山林里的老猎人。” 莱安的上半身被赤红的意气笼罩，抗下了魔界猪吃痛甩来的獠齿，本该可以撞破岩山，硬度堪比钢铁的獠牙与莱安相撞，竟直接碎裂。 “全是魔物，弥拉德。她们真的无处不在，连山沟子里我都能见到返老还童的老朋友搂着外表年轻的魔物姑娘有说有笑…真见鬼了。” 赤发的勇者猛地蹬地，一脚踢在魔界猪的背脊上，后者身上的脂肪与皮毛霎时激起一阵阵波浪，原本饱满如山脉的脊背现如今也凹陷了一大块。 “……你觉得这对吗，弥拉德？” “放在我刚苏醒，对一切不甚了解之时，我还会提出反对。但现在……” 弥拉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闪身出现在因绝望与痛楚而疯狂扭动的魔猪身下，圣剑精准刺入魔界猪残存的完好的脚踝，要彻底封锁它的行动。 “行吧，不用说了。”莱安落回地面，眼神复杂，“你和奥菲怎么样了？” “还不错。” “洛茛呢？” “伴侣。” “魔物化了？” “嗯。” “嚯。” 莱安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音节，他没再追问，只是与弥拉德交换了个位置。 一个滑步缩入魔界猪身下，紧接着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上勾拳。魔界猪的身体如轻飘飘的沙包一般被莱安的一击击飞数百米，变成晴朗天空中的一个小小的黑团。 “……嗯，总之恭喜你们。我的话，打算去趟雷斯卡特耶。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但克洛伊态度挺强硬…你知道，她很少生气。所以，我们两个准备去雷斯卡特耶看看。” “我们可以一起，正好顺路。” “算了吧。”莱安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去看弥拉德，只是抬头盯着那坠落的魔界猪。 弥拉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于是两人不再交谈。 金色剑光与赤红斧影交织，化作旋转升腾的赤金气浪，将坠落的魔界猪彻底淹没。 第十四章 泡泡机（4K，重发） 希奥利塔银白色的身影充满了整个房间。 字面意义上的。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泡泡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床上被拆卸下来的爱之臂的手中喷涌而出。它们漂浮在空中，互相碰撞，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每一个泡泡碎裂时，都能听到一句希奥利塔自己早年录制的爱语。 啵。 一个小泡泡慢悠悠地飘到了希奥利塔的脸上，而后轻轻破裂， “弥拉德大人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我猜肯定有麦子的味道，还有……我想想…还要有柠檬的芬芳！嘿嘿嘿，等遇到您了，我要把弥拉德大人您的旧衣物收集起来当枕头……” 希奥利塔面无表情，缓缓转过头，和坐在床边，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俄波拉对视。她们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抹无奈， “所以…你们聊着聊着兴致大发，决定就地试验一番变成小魔怪后的机械天赋，对爱之臂做了这样那样的改造，现在……它停不下来了？” “啊哈哈…手痒难耐，手痒难耐…” 洛茛干笑着，眼神游移。“而且小希你看，我姑且也是有给弥拉德的那个臂甲增加新功能的哦？”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只是在单纯搞破坏，洛茛心虚地举起那只还在不断喷吐泡泡的爱之臂。她一双巧手在其表面的浮雕上飞快连按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面小巧的手镜便从它的小臂部位窜了出来。 ……上面还实时转映着琪丝菲尔那毫无防备的睡颜。 啊，她睡得很香。 带着焰色的灿金发丝披散在枕头上，还有几缕调皮的贴上了面颊。琪丝菲尔的嘴微微张着，甚至还有一丝晶亮的唾津，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脸上的淡妆也还没来得及卸…那带着细微珠光的唇峰还泛着诱人的粉色。 这巨乳辣妹勇者不会是拿着镜子等联络，一直没等到，就这样沉沉睡过去了吧？ 弥拉德大人，您罪孽深重哦。 希奥利塔痛惜地闭上眼……然后，她果断凑到洛茛身边，拿起镜子，将此刻琪丝菲尔的睡颜以最佳的角度完美保存，准备日后拿来要挟对方。 头也不抬，希奥利塔继续问道，“我猜俄波拉老师您也是因为这个被叫过来的…？” 洛茛笑着摆了摆手，“啊，其实不是。我和弥拉德回房间的时候，俄波拉老师就已经在房里等着了，穿着很可爱的睡衣哦？唉可惜很快就换掉了…” “因为，今天按时间，是轮到我来…” 俄波拉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却不由自主避开了希奥利塔探究的视线。 嚯嚯，居然还和奥菲乌喀丝那家伙商量好了日程安排表吗？看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你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山羊老太婆，不仅仅吃到了开胃甜品，还和她交往匪浅啊。 希奥利塔皮笑肉不笑，“俄波拉老师也没办法解决爱之臂的问题吗？唉呀唉呀，那可就难办了呀…” “你设置了密钥…这东西她能增加新功能，本就是个奇迹。” 俄波拉揉了揉眉心，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也不想留在这个尴尬的地方。 弥拉德与洛茛进门时的黏糊劲她看在眼里，他们身上交融的味道还有开始循环的魔力也表明这两位已经一起迈向了更高的境界。 她当时就使用了幻形魔法，想悄无声息隐匿自己的身形离开，却被弥拉德那愈发浓烈的味道刺激到，回想起了那天玩偶服里的情景…脑子霎时变得空白，施法也出了岔子，最终那本该让她完全隐形的魔法，只是让她身上偏保守的可爱风睡衣，变成了另一种版本。 “抱歉，希奥利塔，” 弥拉德闷声说着，“这么晚了还把你牵扯进来。” “嗯哼哼，道歉的时候露出肚皮可是常识哦？我亲爱的弥拉德大人？而且，您真的只是在为麻烦我而已道歉吗？我看不止吧…” 希奥利塔的声线重新变得甘美，那双红瞳在他的腹部来回扫视， “用了这么久，已经变成离不开爱之臂就没办法好好战斗了，对不对？所以呀，如果想让我修好它的话…” “露出肚子…？好。”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在洛茛和希奥利塔甚至俄波拉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弥拉德就已经伸手，撩起了自己上衣的下摆，让肌肉分明的小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弥拉德的身材比不过莱安也比不过帕特里斯主教……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能算得上健硕。 希奥利塔看得相当满意，她拍起双手，掌声清脆， “好哟，看在你能这么有诚心又这么慷慨的份上，我接受您的道歉哦。不管是突然打扰，还是另一件事……我都原谅您哟～？” “你想要的…不只有这个吧。” 洛茛与自己现在毫无疑问…是挚友与伴侣并行的关系，弥拉德对此心知肚明。 他确实是克雷泰亚传统的一夫一妻派，也知道有些人能同时与好几位伴侣相处，但没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但既然做都做了，那就担起责任，把该承担的东西都担负起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他对希奥利塔如此说到，“这次我不会叱责你的，尽管做吧。” “…啊哈哈。弥拉德大人您真是迟钝呢。我现在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女孩子的心思很难弄懂，对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但是我相信弥拉德大人您总有一天会弄懂的…哦对，禁止场外援助！说的就是你，洛茛！” 希奥利塔伸出手指，遥点了一下正准备凑到弥拉德耳边低声告密的洛茛。 被拆穿的后者嘿嘿一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个猛扑到床上，抱起没有防备的希奥利塔。 两位女孩在弥拉德松软的床上滚作一团，一大一小两位魔物的肢体互相别着，嬉笑声铺满了整个房间，在滚动的时候还顺带撞破了不少悬浮的泡泡，于是场面更加混乱。 弥拉德仍苦思冥想着希奥利塔刚才话语的意味…是他过于自信，产生误解了？错判了？ 他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的俄波拉，却发现后者的眼神直愣愣的，连弥拉德看过来了都不知道。 ……总感觉对方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 不过，看来她是给不了提示了。 “嘻嘻嘻，我亲爱的大弥拉德王国的公主殿下，你现在真的不想的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身为侍从的我被坏人欺负吗？” 洛茛坐在希奥利塔身上，压住了对方的腰肢，牢牢占据了上方的位置。 看着身下憋红了脸试图挣脱的魔界公主。虽然知道对方没用力是在陪自己玩乐，但一股成就感还是油然而生。 嚯嚯，她洛茛也是能单枪匹马压制住莉莉姆的女人了！ 洛茛玩心大起，调转位置，让弥拉德的视角能清楚看到希奥利塔现在有些滑稽的脸。 “好残忍哦，好恶趣味哦…您就是这么对待手底下忠心耿耿追随多年的老仆的吗！你这种高高在上笑看手底下人吃苦，以此为乐的暴虐公主！我要制裁你！”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杂鱼侍从！而且为什么我就一定得是恶役角色啊…另外，很挡视野诶。洛茛你虽然让出了位置，我也是看不到弥拉德大人的动向的哦？还有，别随便摸我翅膀…！” 希奥利塔的翅膀被洛茛捏得难耐，想用手肘顶开那只揉捏着自己膜翼根部的手，却被洛茛灵巧地躲开。 区区洛茛，怎么可能躲过…！ 她的眼睛在洛茛的手上捕捉到了一丝金黄的魔力，满脸震惊地偏过头！ 还有你吗，俄波拉老师？ 居然闷不做声给洛茛套强化魔法？ 因众叛亲离而泌出的泪水蓄势待发，希奥利塔捂住嘴小声啜泣：“装作专注的样子盯什么盯啊，你这表面仅剩余灰实则内里闷燃的山羊老太婆！肯定满脑子想的都是反叛吧！身为我大弥拉德王国的宫廷法师，还敢勾结侍从谋逆，我要以僭越的大罪把你打入监牢哦？！” “咳…我觉得公主殿下您应该至少试一试…” “试什么试啊！还有洛茛…松手…不对，松腿！弥…弥拉德大人！您管管这只大大的小魔怪啊！” “别吵。我在思考。” “您继续思考下去我就要被这只恣意妄为的混账侍者下克上了！” 希奥利塔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哀鸣，她伸着白皙的脖颈向弥拉德求助，因为这番挣扎面颊也泛起了薄红。 “瞎说什么呢！我敬爱的亲爱的可爱的公主殿下……” 洛茛坏笑着，拿起一旁还在不断喷吐泡泡的爱之臂，用出口对准希奥利塔，让那些蕴含着爱语和她自己舞动身影的泡泡倾泻而出，在希奥利塔面上炸裂开来。 于是她曾经录制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快要把房间填满。 洛茛轻轻捻住一个泡泡，缓慢捏破，其中的话语也飘了出来：“不知道弥拉德大人您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呢…？不过您肯定会喜欢我的，毕竟我这么可爱这么有魅力，嗯哼哼……” “姐妹你还往这里面录了这种话？我听着都有些害臊了，嘻嘻。” 洛茛听得挑了挑眉，“咳，亲爱的公主殿下，我的意思是，我只不过是想让您变得更加坦率一些而已…觉得难为情的话，要想听听我之前的事吗？我跟你说哦，一开始我想利用我的长处压制住……”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听见的话就会忍不住的！弥拉德大人想明白前，我才不要真正面对！” “……啧。你们好吵。” 一拳破开墙壁，冷着脸入场的是……旧日魔王奥菲乌喀丝！ 她那双纯白的蛇瞳，冷冷扫过床上纠缠的二人，又在那个似乎正神游天外的男人身上停留。 “哦，奥菲，你来了…我想问你……” 把希奥利塔不能找场外援助的警告抛之脑后，弥拉德刚开口想问，就看到扭动着庞大蛇躯来到他面前的奥菲蹲下身子，用好奇的目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腹肌。 “……”希奥利塔瞪圆了双眼。 “……”洛茛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 “……”俄波拉目不转睛。 “……”弥拉德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ZZZZ…”琪丝菲尔，睡得很香！ “哦哦哦…勇者奥菲已经率先发动了攻势！公主殿下，来看看我们的大敌是如何败下阵来的…对您以后想必也是大有裨益…” 但很快，奥菲就站直了身体，打了个哈欠，盘蜷着瘫在地上，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啊，被寄予厚望的勇者输了。”希奥利塔冷淡地宣布。 “好废物啊这条吃了睡睡了吃的冷面母蛇。我们国家的勇者除了她就只有还在呼呼大睡的辣妹了吗？完蛋了啊！”洛茛捂住眼睛，不忍直视。 “一个远在天边排不上用场，一个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那确实该完蛋了吧。唉…起来！” 都到了这个地步，簇拥着自己的女孩们什么心思希奥利塔自然也看得明白。 但她现在却只能婉拒这份好意。 “嘻嘻，悉听尊便，我的公主殿下。”从希奥利塔身上起身，洛茛真像个谄媚的随身侍从，搓起手带着讨好的笑意， “您说啥是啥哈。” 带着无奈的表情，希奥利塔整理起散乱的发丝，走到弥拉德面前，高仰起头。 她覆盖有胶质外皮的长尾甩动着，轻轻地，碰了碰弥拉德的手臂。 “抱歉哦，弥拉德大人。在您想明白之前，我是不会做的。不过，您今天也很累了对吧？所以坐在床上，让我的尾巴来给你按个摩吧？我觉得我的尾巴不比某位的蛇信子差呢…” “给我点时间。”弥拉德有些无奈。 “好哟好哟，我又不会跑。弥拉德大人您当然可以慢慢想，慢慢揣摩…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细心的程度就像是一位母亲在照料自己的新生子，桃心状的尾端在弥拉德胸口画着圈，自己则腾空飞起，小手按压着弥拉德的肩膀，为他舒缓紧绷的肌肉， “今晚想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一直等着您的回答的。” “哈啊…我怎么听到大叔，矮个子假修女和洛茛的声音了…你们在嚷嚷什么呢……” 琪丝菲尔揉着睡眼扯着哈欠，拿起手镜。 在下一秒，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后的瞬间，她本来还迷迷糊糊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手中的镜子好似烙铁险些没直接甩到地上。 嗯…？奇怪。 画面中有了希奥利塔，大叔，洛茛，奥菲四个人…可为什么自己的视野还悬在空中，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是谁在拿着自己的手镜？这个高度，应该不是放在桌子上…？ 怀揣着疑问，不想熬夜的琪丝菲尔熬了个通宵。 第十六章 教学时间 “注意听讲，洛茛同学。注意力不要放在映写魔镜上。” 体格娇小的教授用覆着漆黑软毛的手爪轻叩桌面，她眉头轻皱，盯着面前唯一的学生。 ……这孩子哪学的上课的时候把映写魔镜藏在书本后面的歪招？ 如果是在人满为患，老师根本无暇顾及每个角落的阶梯教室里用用也就算了，现在这间专为她开辟的小课堂上，只有她一个学生啊。 而且……她难道不知道，她自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能倒映出画面吗？ 洛茛悻悻把立在自己面前的书籍推倒，露出藏在后面的映写魔镜，上面正推送着训练场的实况画面。解说本来还是那位专业的双足飞龙小姐，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小希抢走了话筒，现在她正厨力大爆发，神采奕奕分析着弥拉德的一举一动。 连弥拉德和莱安哥交谈的唇语，她都能煞有介事辨别出一二。如果不是希奥利塔说，洛茛还真看不出那两人在激烈战斗的间隙，就魔界猪肉的一百种烹饪方法做了深入浅谈的学术性交流。 至于读唇语本身是否成功与否的问题……管他呢，小希解说得开心她看得也开心。 “弥拉德的表演赛实时转播诶…” 洛茛那对毛茸茸的灰白耳朵耷拉着，她眨起无辜的大眼睛，想要蒙混过关， “俄波拉老师您难道不想看吗？” 俄波拉环抱双臂，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瞬，“……不想。” “动摇了吧？您刚刚肯定想了那么一瞬间关于不讲课，陪可爱的学生一起看弥拉德表演赛的可能性，对吧！您的师德在摇摇欲坠啊！老师！” 洛茛双手交叉架在鼻子下，神情高深莫测， “不过转念一想哦，俄波拉老师您的师德在昨晚，陪学生一起在弥拉德的脸上留下吻痕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吧…疼疼疼！” 一记不轻不重的手刀，劈在洛茛的额上。俄波拉依旧淡定自若，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她。 和公主殿下相处这么多年，这点养气功夫，早就被磨练得炉火纯青。 “把这节课听完。映写魔镜有录制的功能…我之后，陪你一起看。” “哦。” 洛茛本来想再挣扎一下的，但是… 俄波拉老师那故作严肃沉静扮教授的样子，配合她那娇小的体型和脑侧一抖一抖的羊耳朵…确实有点可爱。让人心里完全生不出违抗的意愿。 什么旧时代的山羊黄金魔怪，她洛茛才不认识呢嚯嚯嚯… “我们刚刚讲到了哪里？” “嗯，啊？我想想……讲到了潘忒勒基亚现在身上的赐福为什么不起作用？” “嗯。先前已经提到过，神明的赐福本质上是将大量的神明的魔力灌注体内，将束缚上限的枷锁打破……这种形式的赐福是没办法撤销的，已经打开的通路不会再度封闭。因而，当今的主神在对反叛的主神勇者进行制裁时，通常会选择调用这些神明魔力，将其转化为各类削弱的诅咒。其他的神明也会如此，但诅咒的效果不尽相同。爱神厄洛斯的反转赐福是不得被爱……魔罗大人的就简单明了许多，祂向来是一切了事。” 俄波拉的声音，虽然说是符合她本人外表的清脆悦耳，但在授课时，她的声线却变得平缓又毫无平仄…洛茛坚持了整整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起来。 就在她的脑袋即将与桌面来一次亲密接触时，俄波拉不得不停了下来，再度一记精准而不失温柔的手刀，唤醒将要睡过去的学生。 ……她讲课，真的有这么催眠吗？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她的课上睡着…之前的教学对方也有点没精打采的。 “呃啊？我在听课呢老师，这题包选A啊我看……哦。俄波拉老师…是你啊。” 睁开双眼的洛茛猛地站起，动作之大，反而吓了俄波拉一个激灵。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好怀念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以前的课堂。配合俄波拉老师您的语气，忍不住…有点睡意了，啊哈哈…” “没事吧？” 俄波拉沉默半晌，为洛茛递上了手帕。让这孩子擦一擦从泛红眼角渗出的泪珠。 “……想家了吗？” 俄波拉还不至于分不清什么是生理性的泪水，什么是动情后流出的眼泪。 “嗯…没事，不过谁会想学校那种鬼地方啊…我们继续吧。您刚才说到……小心眼的主神会反转赐福，让强化变成弱化，可弥拉德为什么还这么强？” “是啊，为什么呢？” “是因为……魔物魔力？” “答对了，不错。” 俄波拉的嘴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她伸出手爪，模仿着曾见过的师徒之间的互动，有些生疏地揉了揉洛茛的一头灰白短发…权当是对回答对问题的孩子的嘉奖。 洛茛眨巴眨巴眼睛，刚刚心里生出的一点点想家的念头就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压了回去，现在只有一种被身高一米二五，外表很符合萨巴斯教团宗旨的女孩安慰的别扭……和暖意。 “老师您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叫您妈妈的哦？” “…想叫就叫吧。不管是我还是弥拉德，又或者是公主殿下……还有奥菲乌喀丝。你想倚靠的话，我们随时都可以。” “呜……！” 捂住胸口，洛茛的脸皱成一团，“真是很对不起！其实我之前一直被小希她带歪了印象，觉得您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我等弥拉德回来了就进谗言让他今天晚上回家了多照顾照顾您咕哇——” 抚摸着头发的爪子瞬间变为了手刀，再度落下打在洛茛的额头上！ “那个就不必了…说回正题。我们的魔力具有侵蚀与同化的性质，就连神明的魔力也不能免俗，虽然进度比较慢，但也迟早会被我们的魔力渗入，没了诅咒的基底，那弱化自然也就不成立。” “换句话来说，潘忒勒基亚至今没办法重组，是各类神明反转了赐福导致的？哇，我记得它身上有锻造之神的赐福来着…” 神锻之加护可以让潘忒勒基亚以惊人的速度重构躯体…反转过来，那就是没办法重构躯体的诅咒。 洛茛拿着手帕拭着眼角，她鼻尖动了动…这手帕上还有一点残留的弥拉德的味道，没忍住多闻了一会儿。 “对。死物没有枷锁，但还是会被注入神明魔力。又因为公主殿下的魔力，它体内存储的神明魔力也在以相当快的速度被同化…离变成魔物还需要一段时间。” “可惜啊。我还以为能在去雷斯卡特耶前开上机甲来着…话说回来。俄波拉老师，您准备什么时候和琪丝菲尔挑明啊？每次她打过来通讯您都避免在画面里露脸…看得我都有些心疼了哦。” 从小希和弥拉德的嘴里多少了解到了这位旧敌现在的处境，洛茛先前对她又没什么芥蒂，又是一起征讨过大海豹的同伴，自然对俄波拉自己选择的那沉重的赎罪之旅抱以复杂又真切的支持。 “……不远了。” 俄波拉自忖如果真见上面，她没办法在从小就见过她的琪丝菲尔面前掩藏住身份…那孩子的直觉出乎意料地准。 今后定然也会避无可避地碰上面。 只是…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要是被那孩子拒绝。 要是不被对方认可。 要是……被她憎恨。 她该如何继续与那孩子，以何种的面貌，在弥拉德的周围相处呢？ “在想她的事吗，老师？” 洛茛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俄波拉才恍觉自己在教学中走了神……她都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教学事故了。 “嗯。” 俄波拉低声承认，“她长大了。变得很有主见，外表也比以前看起来更开朗…但她的心还是被雷斯卡特耶影响。我至今仍在思虑，在一开始将她带离那个国家，会不会更好。” 将手中绢帕递还给俄波拉，洛茛表情认真，“我能理解您的担忧啦，老师。虽说我和那姑娘才认识没多久，甚至都没实地见过，但是我觉得琪丝菲尔她……不会怪罪您的。” “…为什么？”俄波拉忍不住问。 “她喜欢弥拉德啊。能喜欢上那个朽木脑袋，还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弃的女孩…我看各个都有过人之处，包容心和耐性更是技惊四座啊。连他都能包容下来，俄波拉老师您的罪孽，只要好好说明，应该也不算太难吧？” 俄波拉很想说这完全是两码事，但当她看到洛茛那莫名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时，反驳的话也就没能说出口。 或许真的能像她说的那样，那孩子能原谅自己，和自己好好相处。 “所以啊老师…如果再见面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用一句‘好久不见’来开始吧？” 洛茛鼓励地笑着，左手在俄波拉注意不到的地方摆弄着被放在书本之下的映写魔镜。 嚯嚯，这一帧弥拉德不赖，哥们你是会耍帅的阿，这就是勇者吗？镜头感与生俱来啊，截个图保存一下… ……下一秒，她的左手被毛茸茸的手爪握紧了。 洛茛面色一僵，刚想解释，就看到俄波拉多毛的手指比在唇边，做出嘘的手势。 “洛茛同学，现在是休息的时间…我们一起看吧。” 第十七章 堤露埃拉 “嗯哼哼…弥拉德大人，我的解说怎么样，是不是带起了全场的热潮？” 希奥利塔拥住了弥拉德的脖颈，一双纯色的白翼遮挡住他的眼睛，柔软的翼尖恶作剧般在他的脸上揉来揉去， “不过您和那位战神勇者做得有点太过啦，魔界猪的肉送到观众手里的时候都有些烤焦了，还好魔界猪本身的素质都很不错哦？” “嗯…你解说得很棒。” “哼哼，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不是假话和套话呢～您的夸赞我就好好收下咯！” 希奥利塔松开膜翼，绕到他面前，这次她试着用纤巧小手来揉散弥拉德蹙起的眉…结果当然失败了。歪起脑袋看着一边走路一边思虑的弥拉德，她也忍不住学着对方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 “在想那两位前辈的事吗？唉呀我托四姐稍微照拂一下，他们不会被当局刁难，能顺利越过国境的啦…” 弥拉德确实在思考莱安与克洛伊的事。 莱安在表演赛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了训练场…应该是不准备再在克雷泰亚多待，即日就启程前往雷斯卡特耶。与此同时，在今天的赛程结束后，克洛伊也向委员会提交了辞呈。 他倒是不担忧对方的安危…那两位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比起这个，他更关切莱安在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希奥利塔。” “嗯？嗯嗯嗯？弥拉德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再和我说说你四姐的情况。” “好哟好哟，我想想看啊，已经和弥拉德大人您说明过许多次了，所以我们这次就简单一点吧？” 她用手指划拉着映写魔镜的镜面，翻找一番过后，把一个用草莓蛋糕做头像的常用联系魔镜用户展示给了弥拉德…与之一起展示的还有很多一看工作压力就很大的图文。 诸如“今晨。为了迎接可能来到的回生圣者，诺斯库里姆下令清扫干净的贫民窟。” 配图是光鲜亮丽的街道…不仅地面上没有垃圾与污水和泥垢，连个人影也没看到，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下一条图文就是被连带着“清扫”的贫民的现状。这些可怜人反而被魔物们好吃好喝地在魔界供了起来。弥拉德眯起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着那条文本下面的大拇指前面跟着多少位数。 如果他没记错，这东西应该是有多少魔物给她竖大拇指表示赞誉吧？ 据希奥利塔所言，配备新式点对多网状映写魔镜的魔物目前还只是少数，没有大范围地推广开来，但尽管如此，那位堤露埃拉发出来的东西也有数万的赞誉。 “这位【想吃草莓蛋糕】就是我四姐啦，名字是堤露埃拉，魔物过激派的领头人。” 希奥利塔连翻了好几条，不出意外，都是堤露埃拉保存的因为回生圣者即将到来的消息而被勒令做出改变的，会降低印象分的贫民区…还有因此无家可归，最后被魔物收容的贫民。 越看她脸上的笑意越淡，最后甚至撇了撇嘴角。 “呜哇，四姐最近发的内容都是和您或多或少有点关系的呢…看来雷斯卡特耶那边也听到了一点风声，都觉得您在结束克雷泰亚的行程后会前往那里哦？不过，看来雷斯卡特耶那边，不怎么欢迎您呢。” “…弥拉德利亚似乎没出现过这样的宣传。” 弥拉德的眉头紧锁得更甚，那位第四王女发布这些图文自然不会只是单纯分享日常与空穴来风…和做出那种政令的雷斯卡特耶上层一样，都有着自己的目的。 如果说雷斯卡特耶是想借劳民伤财来贬损他在民众中的形象…那堤露埃拉应该就是为了向魔物宣传雷斯卡特耶的污秽，征集更多的力量。 他不止一次听到异邦而来参加运动会的魔物讨论起雷斯卡特耶，在一开始还是在赞颂那里人好地好物产丰盈…到了最近情况似乎一转直下，已经到了提及那里就一副痛心疾首的地步。 ……想来也是某种欲抑先扬的宣传手段。 “弥拉德利亚被排除在四姐的宣传策略外啦。克雷泰亚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怎么可能把这里的单身魔物们都叫走啦。弥拉德利亚的那位信仰主神的恶魔修女都打算留守呢…” “这东西，要怎么联系对方？” “嗯…联系不上啦。算算时间，现在四姐应该在处理文件。映写魔镜都是静音和免打扰状态的。不过我可以帮弥拉德大人您给她发留言哟？要说什么？” “算了…有些事当面聊聊会好很多。” “好哟，那就是会面申请～哼哼哼，身为您的衷心小秘书，我会把弥拉德大人您的指令一丝不苟地带到的哟～发送！” 希奥利塔火速撰写好了一封短信，发给了对方，过了半晌，又拉了拉弥拉德的衣角，试探着问道，“那个，弥拉德大人？” “嗯？” “您应该不会和四姐她…起冲突吧？哇四姐她平时对我很好的！每次有可爱的衣服总是给我们几个妹妹送过来，还有好吃的也是……所以说，在您和她之间选择一个我肯定会选您，但是不要指望我痛击亲姐哦？” 看着希奥利塔一副严肃拒绝，但食指拇指搓动起来的缺德模样，弥拉德倒是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他自己在亲眼见证前，都还不好决定对魔物过激派的态度，面前的女孩倒是已经严阵以待，只等他报出合适的价码就和自己的亲姐姐划清关系。 不过…既然问题是她先提出的。那么就表明对方也很在意吧。一边是亲人，一边是偶像（已严肃脱粉），确实哪边都不好选。 “一个亲吻？” “……能伸舌头吗？” “不能。” “不够！” “一个不能伸舌头的亲吻，加上一个不算太为难的请求？” “成交！不管弥拉德大人您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在一切结束后，我便和您一起结伴征讨四姐！” 咀嚼着她的用词，弥拉德紧蹙的眉头倒是完全舒展开，笑出了声，“小聪明。” “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做出太为难的选择的。” “说起来，我还没找你算当初在修道院下玩语言陷阱的账。你所谓，在我‘信仰的’主神的注视与担保下…” “啊哈哈哈…诶弥拉德大人您快看那不是奥菲吗！”希奥利塔突然指向街边的一个人影。 “就算你转移注意力我也是……” 弥拉德转过头，而后愣住了。 因为那真的是奥菲。虽然做了一点点伪装，譬如收好了蛇躯和蛇发，对自己施加了人化魔法，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对方。 她低着头走在街道的阴影里，只顾盯着自己脚底的路，太过于专注甚至没能察觉到他。 “嗯哼哼，名侦探希奥利塔再出场！这回要侦破的案件便是嫌疑人奥菲乌喀丝越狱之谜…” 掏出披肩和一顶形制奇怪的帽子套在自己身上，希奥利塔两眼放光， “我亲爱的助手弥拉德大人，你有何高见？” “她没有理由出门。平时做饭轮不到她，因此不用采购食材…奥菲她也没有拜访友人的需求。” 但是… 弥拉德眯起眼睛，看向奥菲手中拿着的小小纸条，那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如果没看错，写的应该是地址。 他迈开脚步，远远跟上了对方。 侦探打扮的希奥利塔忙不迭扇动翅膀尾随过来，边飞还边嘟囔着她的推理。 右拐，进入小巷，离开小巷，左拐。 奥菲来到一家民居前。 犹豫片刻，她敲响了门。 打开门的是一位妇人，奥菲与她说了些什么，那位妇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转变为了愤怒，又很快连这份愤怒也消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份茫然。 “我会读唇语我会读唇语！我来看看啊…” 希奥利塔凑近过来，把自己的脸贴近弥拉德的， “我们，这里，不，要，报纸？嗯哼哼…看来真相大白了啊助手弥拉德大人！那条冷脸的肥蛇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天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的财政负担有多大，现在出来找了份兼职的工作养活自己，顺带还能补贴家用，呜呜呜，真是位好女孩，弥拉德大人您要好好珍惜哦…？” “是道歉。” 弥拉德下了定论。 “嗯……唉呀，别拆穿得那么快嘛。一般推理里还需要有三四个伪解答才能推出真解答的哦…偶尔还有前面的伪解答才是真解答的情况！弥拉德大人我们来重新考虑一下那条肥蛇勤俭持家的可能性…？” “她手上纸条上的地址…我都有印象，是曾经组织并且参与过反对魔物游行的人的家。” 希奥利塔被克雷泰亚政府的黑暗面震惊了！ 她捂住嘴，忍不住后退几步，“哇…也太过分了吧，因为反对魔物就偷偷记下对方的住址什么的…” 弥拉德莫名其妙，“…都城里居住的大部分公民与常住民我都记得他们的名称，住址和家庭状况，有什么问题吗？” “哦，对，您是这种类型…总之，您是觉得那张纸条上的地址，都是非常顽固的反魔物派，奥菲小姐是在道歉？” “嗯。这家住户是因为人与魔的战争失去了女儿。在前些日子，他们家几百年前就复活，现在已经变成尸妖的女儿才赶回了家里。” “那家的女主人看起来接受道歉挺痛快的样子哦。嗯哼哼，我明白咯。” “继续跟着吧。” 弥拉德与希奥利塔掩藏好了自己的味道做了伪装，吊在奥菲的身后，看她敲响下一扇门扉。 烂鸡蛋与烂番茄。 咒骂，斥责，不耐地挥手，像是在拂开灰尘。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以死谢罪？” 诘问随风而来，传入观者耳中。 第十八章 蛇的消化牢 入夜。 弥拉德的家，她的小房子。 今天又成功地让一户人家接受了她的道歉。 把名单上的名字划去，奥菲乌喀丝满意地清点着今日兼职的酬劳。 苍白的指尖数了一遍又一遍的硬币，最后她才勾起尾尖，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盒子，把硬币放了进去。 那盒子被她用固怠魔眼看过，弥拉德应该…拿不出来。 多亏了那只巴风特从中搭线，自己担任送报员的职责已有几日，收入应该也可以补上自己的那份伙食费…最重要的是，能有机会，向那些因她而承受了痛苦的人们，致以最微不足道的歉意。 哦…今天是轮到她帮弥拉德来着。 规规矩矩坐在床边，巨大蛇尾堆迭在身后。 她那对蛇瞳眨也不眨地盯着墙壁。她能感受到对面那个熟悉的热源，能嗅到空气中那股让她眷念的味道…他很快就会和往常一样，穿过这堵墙壁，来到她的身前，把他的痛苦与烦恼分享给她。 来了。 弥拉德走入了奥菲的房间。 那双黑暗里发光的纯白眼瞳在他现身的瞬间，晃动了几下。随后，蛇躯便无声盘曲着，来到他身前，蛇发也伸展过来，用吻部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庞。 “弥拉德，我准备好了。”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弥拉德饶有兴致地看着奥菲连同蛇发一起僵住了一瞬，而后，她像个被揭穿秘密的孩子，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我去道歉了。俄波拉说带上你的话大家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接受，那样不行…所以我没告诉你。”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的尾尖探进床底，将那个小巧的木盒拖了出来，推到他面前。 盒盖打开，里面闪闪发亮，盛着些许钱币。掬起一捧钱币，奥菲小心地把这些劳动所得放到弥拉德的手心……沉甸甸的。 “这是我送报纸赚来的。应该可以补足一些伙食费。” 那天那只聒噪的莉莉姆闯进自己房间，大叫着会有印着弥拉德头像的纪念币发售…奥菲才记起来，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货币交易一说。 回想起呆在弥拉德家里吃掉的东西和睡着的居屋，奥菲乌喀丝绝望地认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弥拉德家白吃白喝的事实。 “魔物们的硬通货其实是魔力，家里也不需要你来补贴。不过…不怪你。毕竟你一苏醒就被我软禁，我也没来得及跟你普及这个。” 把手中的钱币放回木盒，弥拉德移开缠在自己脸上快把视线遮挡住的蛇发，看向因冲击性事实而微微瞪大眼睛的奥菲。 “我吃东西…不用我支付对等的东西吗？” “不用了。” “……哦。” 是他的错觉吗？弥拉德虚起眼。 怎么感觉面前的奥菲有些…失落？ “不过，我主要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摇了摇头，“你拒绝了那家住户以死赎罪的请求。你或许没发现……但当时我就在你身旁不远处。” “你跟踪我？”奥菲问。 “嗯，我跟踪你。” 于是弥拉德就发现奥菲的那份失落散逸得无影无踪，她那头淡金色的蛇发更加热情地裹住了他的脑袋，有不少还张开小嘴轻轻啮咬着他的皮肤…不算疼，这似乎是它们表达亲昵的手段。 她相当肯定，“你喜欢我。喜欢才会跟踪。” 弥拉德想了想，没把当时希奥利塔也在场的事说出来，“我…可能吧。我之前确实喜欢过你。但是现在我拿不太准。” “那么我更不会去死了。我答应过你，要成为你的所有物，帮你分担痛苦，烦闷，愤懑，怨恨…我的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 她向前倾身，冰凉的双手揽住弥拉德的脖颈，无瑕亦无垢的白瞳于黑暗中熠燿， “我不能死。我不会死。我…我不想死……对不起。” 活着才能睡在温暖床上。 活着才能吃到他做的饭。 活着才能和弥拉德对话。 活着才能为他分担痛苦。 某一天。奥菲乌喀丝在意识到自己对冰冷的死亡抱有陌生的恐惧心时，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雾霭中的那份感情。 不止是愧疚，不止是爱恋，不止是贪求。 是想要始终陪伴在怀中这个人身侧的渴望，还有见证他每一个明天的期盼，更有他某一日能完全接纳自己的妄想。 灰白毛的女孩…不。洛茛在情至深处时，曾高声喊出倾诉爱意的话语，那不加掩饰表达自己喜爱时的模样，她真的很羡慕很羡慕。那句话，洛茛是如何说出口的来着…？ “我爱你。弥拉德米帕。” 是你将我弑杀于王座之上。是你让我领会了什么是爱。是你令我开始惧怕起死亡。 是你让我有了很多很多不想被攻击的弱点，我想把你，还有你珍视的女孩们都护在身后，让你们能永远永远欢笑下去。 但是有了弱点，就会变弱吧。 所以…… “我一下子有了好多弱点，变得好弱好弱。弱到没办法保护自己，所以你能一直呆在我身边，直到我完成赎罪吗？” 怠惰与虚饰的魔王面无表情，说出了自己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拙劣的谎言。 俄波拉的赎罪并非虚妄，但她确实依靠这个留在了他的身边。 “想活下去是好事。” 弥拉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敢保证现在这房子里剩下的三个女孩一个都没睡着，此刻正全神贯注偷听着自己与奥菲的谈话。希奥利塔大概正捂着自己的嘴以免发出怪叫，洛茛毛茸茸的耳朵想必也贴在了墙上，而俄波拉…她应该在用魔法默默观看着这一切。 “不过，你大抵不需要用赎罪来作为借口。想让我留在你身边，直截了当说出来就好。” “……那我能继续爱你吗？” “嗯。” “那你能……试着爱我吗？” 她的笨拙，她的卑微，她的诚恳。 笨拙地学着去赎罪，卑微地祈求活下去，诚恳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但她骨子里不曾改变的倔强与孤傲，又让她在说出“爱”时，依旧挺直了脊梁。 非常矛盾的特质在面前的女孩身上共存，又恰到好处。 弥拉德都一点一点看在眼里。 有时候，他甚至会从她身上看到很多很多过去的影子。就仿佛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姑娘从未离开，一直留在他身旁。 不。 他清醒地知道，对方不会是记忆里的那个虚影。 堕落之神的讲述，让弥拉德明白了那时的奥菲已经尽到了它最大的所能。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全新的她，依旧在不知不觉间所吸引着他，诱捕着他。 他或许仍旧喜欢那个需要他看护需要他照料，不擅长应对生活琐事的公主，也会喜欢面前这个强大到足以毁灭国家，却脆弱得需要一个拥抱的魔王。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仍在脚下。 当下就在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 ……他伸出了手。 “你是以怎样的身份说出这句话的，落难的公主奥菲佩特罗？亦或是魔王奥菲乌喀丝？” 弥拉德撩起自己唇边凑过来的淡金色蛇发，轻言细语，“我爱着虚构的落难公主奥菲佩特罗。对于魔王奥菲乌喀丝，我觉得现在的我…也在慢慢喜欢起来。” “我是魔王奥菲乌喀丝。这次不会再掺杂任何虚假与伪装。除开你的痛苦，你的烦恼，你的愤懑，你的怨恨……我还想得到你的爱。” “我的爱…和那些负面情绪一样，没办法让你一人独占。” “足够了。” “那么。我是勇者弥拉德米帕。这次我也不会再有任何逃避与保留。除开我的身体，我的力量，我的责任，我的承诺……我也会试着给予你爱。” 于是二人的身影交迭，绵延的蛇尾缓缓收拢，如花瓣闭合般裹卷成一个球形，将弥拉德与奥菲乌喀丝的人身闭锁于其中。 …这是她准备的婚房，也是只囚禁他们二人的甜蜜的监牢。 逼仄窄小的空间里，空气因彼此的呼吸变得潮润。他能嗅到奥菲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气息，她也能嗅到弥拉德身上那让她眷恋的汗水味道。 二人的目光无处可去，只能紧紧盯着对方。湛蓝的眼瞳和纯白无垢的蛇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却能映照出彼此的身影。 然后，他们把能做的事，该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做了。 “我学会空间转移魔法了。” 奥菲安静躺在弥拉德的臂弯里，淡金色与金色交织。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下腹部的鳞片，那附近的温度，比身体的其他部位要高上一些， “很简单的魔法…以后无论你去到哪里，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你不想去雷斯卡特耶吗？” “想去。但是我没办法跟过去…我还没完成赎罪。” 她顿了顿，将脸颊在他的胸膛蹭了蹭， “所以我想，至少每天夜里，我们能再见面。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在你被那些痛苦与烦恼侵扰的时候…我也会赶来，帮助你。” “而且…家里总得有人看着。” 第十九章 俄波拉 “哦哦…亲上了亲上了！哇居然用尾巴把弥拉德大人包起来了，好想法哦那条冷面母蛇…下次我也用妖精的变小魔法试试看……” 希奥利塔把那双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的小手放下，即便她已经把说话的响动降到了最低，那份从话语中满溢而出的激动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飞快扫向身旁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的洛茛，对方也正巧看了回来。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绽出甜美笑容。 下一秒，洛茛与希奥利塔同时动了。 一个麻利地拢好总是有些散乱的灰白短发，而后单抬起右腿，以杂技的姿势蹦跳着，给自己套上纤薄的长袜。 另一个则瞬间完成换装，穿上了自己四姐新送来的可爱风睡衣…这俩卧龙凤雏都甜甜笑着，只等一个好机会就冲入奥菲的房间击发准备好的贺喜烟花魔法。 “你俩给我坐下。” 俄波拉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映写魔镜熄灭。然后一手一个，牵住了想要跑去对面添乱的两只蠢蠢欲动的魔物。 “哇这么大的事就不能让我们俩也庆祝庆祝嘛，我哥们终于给初恋表白成功了诶…虽然过程有些曲折有些坎坷有些崎岖…” 俄波拉瞥了眼洛茛，对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只是去庆祝。 但听了她的话后，这孩子还是乖巧坐下，覆满绒毛的耳朵小幅度转动着，收听墙壁那侧的动静，压在屁股底下的脚趾则打着架。 “唉，乖学生洛茛宝宝就听俄波拉老师的话好好跪坐在地，听着你希奥利塔姐姐和弥拉德大人一起庆祝狂欢不醉不归吧哦嚯嚯嚯…” 希奥利塔把手掌放在唇边发出反派标准的三段笑。她眯起眼，看着跪坐在俄波拉身边的洛茛，一双红眼里满是揶揄。 她刚才换上的是某位姐姐送来的小熊睡衣，一转身，那背后镂空的设计凸现着她白花花的脊背……差点闪到洛茛的眼睛。后者见此，只是默默竖起了中指。 俄波拉摁在希奥利塔肩膀上的手爪加重了些许力道，“公主殿下。您也不想自己用弥拉德的旧衣物当枕头的事暴露吧？” 希奥利塔的动作瞬间卡壳，脑袋转过来的时候像是生了锈， “啊哈哈，话又说回来……” 她乖巧坐在洛茛身旁，尾巴没精打采耷拉下来。 “哦哟，希奥利塔姐姐，你为什么没有去和隔壁找弥拉德哥哥庆祝呀？” 洛茛的腔调变得天真，上半身也做作地扭动着， “明明是，那——么——好的机会呀？以你的身段，偷偷挤进奥菲姐姐的尾巴里应该不算难吧？嘻嘻。” “咬你哦，你这魔物化后赘生物偷偷变大的卑鄙心机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嗯哼哼，被我说中痛点咯～想知道我拿你口中的赘生物做了什么事吗，嗯，想知道吗？希奥利塔姐姐？” “唉呀，其实我很早就掌握了幼化魔法呢？还有配套的一日体验用的‘幼化魔法’……只是可惜一直找不到试验的对象哦？” “对不起，我不该妄议您的身材。您还小，拥有非常广袤的发育空间。” “……果然还是把你这家伙变成一马平川的家伙比较好吧。” “其实我发育得比较早，小学的时候就不算小了哦？如果幼化魔法的原理是逆流魔力返老还童，那我大概率也是会…” 洛茛骄傲地挺起胸膛，衣料随之绷紧颤悠， “不过，弥拉德他应该，大概，可能，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吧？” “……” 两人拌嘴拌着拌着突然止声，用探究的视线投向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俄波拉。身为萨巴斯教团的老干部，她对这种问题想必很有发言权。 “…他大抵，是有些萨巴斯教团的天赋在的吧。” 俄波拉沉思稍许，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着， “不过这不是重点。至少现在……留给他们一些独处的空间吧。” “我知道的，只不过是看俄波拉老师您又开始想这想那，想活跃下气氛而已…” 洛茛嘟着唇，和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的希奥利塔再度对上了眼神。 ……？姐妹我以为我和你想一块儿去了呢，结果你是真馋了？你我昨晚的默契跑到哪里去了？ 俄波拉没有理会跪坐在自己旁边的两人那复杂的眼神交流。热热闹闹大家齐心协力攻克难关的氛围固然不错，但现在那两人需要的确实是只有彼此的环境。而且，奥菲她终于能被弥拉德接受……她由衷地为这位前同事感到高兴。 她的赎罪，也正在步上正轨。 在魔物们这么多年的搜集与寻找下，克雷泰亚人的亲眷友朋都能复活…也得益于赫尔大人的慈爱，祂不愿见到生离死别，哪怕是数十年前与人世睽违已久的灵魂，也能在冥府中，被重新找到并唤醒。 而自己不太一样。自己手上的血污，有不少，并不是来自克雷泰亚，还有不少，无牵无挂步入了轮回。 ……若是以死谢罪就能轻松解决的话…就好了。 脖颈上的狰狞伤口又在隐隐发烫，刻进肌骨脂血内，有如万千蚁噬的麻痒感让她忍不住用爪子轻轻抓挠。 她也好想现在就穿过面前这堵薄薄墙壁，双膝跪地。 再用自己的脸颊，像一只温顺的羊羔，磨蹭对方的膝盖。然后等待厚重而粗糙的大手，扼住自己的脖颈，一点一点地，剥夺呼吸的余地。 在那有些眩晕的窒息感中，她会眼瞳涣散注意失焦，她会露出比琪丝菲尔还要灿烂的笑容，她会用所有女孩包括他都听不懂的死语言称颂他的伟业，她会闷不做声做好庆祝和狂欢后收尾的清扫工作，细致到不留一丝脏污，哪怕是桌椅与墙壁之间，还有运水管道内。 她想为他做的事，也有好多好多。 …… ……她也好想得到他的爱。 但是… “……俄波拉老师。” 是洛茛。她新收的学生。他的爱人。 俄波拉抬起头，看着那用担忧眼神望着自己的灰发女孩。 她羡慕她，和羡慕奥菲乌喀丝一样。 但是老师怎么能羡慕自己的学生呢？ 收拾好纷乱的心情，俄波拉偏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一点，不丧失教授的威严，“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会有的！小希说她也会全力支持和帮助您的，我也一样哦？”洛茛嗖地一下站起，她比俄波拉高了快两个头，让俄波拉只得抬头仰望。 希奥利塔不满地牵扯着洛茛的衣角，“闭嘴啦！为什么这种时候又不耍心机了？这种事，不要让当事人知道，不然会丧失惊喜感的！” ……两个傻孩子。 俄波拉看向试图让洛茛坐下来的希奥利塔，“希奥利塔，帮我联系一下…四公主殿下吧。” “嗯嗯嗯？俄波拉老师您居然认识四姐吗？不过想想，也正常哦，毕竟您是魔王萨巴斯建立伊始就在的老资历了…但您找她干什么？” “她很早以前，邀请过我。” “哦。” 希奥利塔掏出映写魔镜噼里啪啦一阵写，便把短讯发送给了彼端的堤露埃拉， “顺带一提，弥拉德大人用一个不能伸舌头的吻和一个不算太离谱的要求把我贿赂了哦？我现在可是坚定不移站在他那边的，要是您也加入过激派，到时候起冲突，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呐！” “谁说我要加入了？” 看着面前摩拳擦掌对殴师证道一事相当热情的不孝徒，俄波拉扯了扯嘴角。 ……还是洛茛这孩子省心啊。 “诶，我有个点子！” 洛茛一拍手，脆响抓住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俄波拉老师您说，您要不要试试丰化魔法？我看弥拉德似乎挺吃这套的…到时候您就是黑长直身材一级棒还外冷内热的年上系教授，再来个课后独自补习，嚯嚯嚯…我看弥拉德那纯情木头也会为您动容啊。” ……好像也没那么省心。 希奥利塔提醒着，“其实丰化魔法在俄波拉老师所在的萨巴斯教团里算是违背核心理念的禁术哦？” “毕竟算是异端了嘛，倒也理解……诶？那我作为俄波拉老师您的学生，是不是也要…” 洛茛大惊失色，抱住自己的胸脯。她看着希奥利塔那纤美的身体，稍作思考，“其实也不是不行…” “…哼哼哼，虽然说是禁术，但其实也有不少巴风特，魔女和魔宠们在背地里使用呢～俄波拉老师，对吧？” “我不知道。” 确实是有这回事。大家私底下偷偷使用根本无所谓，偶尔也会有一两个糊涂蛋忘了解除魔法参加会议，但也都当做视而不见。 萨巴斯教团看似组织严密…实际上规则和上层对内部的约束力很小很小，这点倒是和大部分魔物的团体差不了多少。 ……如果要问一位巴风特是原本的姿态和大哥哥在一起顺心，还是丰化后的姿态……她大概也会笑眯眯地说“人家不知道哟～但真要选还得是原本的姿态呢？”吧。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们来上一节简单明了的魔法课吧。就关于丰化和幼化…” 于是，洛茛的眼神死掉了。 希奥利塔则已经开始扇动起翅膀准备跑路。 俄波拉咳嗽几声，两只魔物只得乖乖坐好。 今晚还很长…她还能教很多很多。 第二十章 告别 多日后，克雷泰亚主神大教堂外。 这里比往日里冷清了不少。 在指向现当今主神的祈祷得不到回应后，不少信徒选择额外多信一位每次祷告能有所收获的堕落之神。多信仰者在中立国家与亲魔物国家还有魔界可以说司空见惯，在以主神信仰为主的反魔物国家，却是禁忌。但在自千年前归还的克雷泰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虽说主神与堕落之神的教义在表面上看互相掣肘，但实际上践行起来，却远没那么互不相让。 而且，现实显然比教条更有说服力。 从沿街道竖起的魔力路灯再到十字路口的巨型映写魔镜，还有集中管理，应有尽有的新型卖场……克雷泰亚人已经开始学会接受这些变化。 单身汉们对街边向自己打着招呼的漂亮女孩们回以同样的礼节，同时暗自思忖对方到底是用了人化魔法的魔物还是处在魔物化进程中的人类…他们当然知道二者在结果上并无太大区别，但还是对前者抱有些许的顾虑。 主妇们漫步在市集间，手指绕过那些打着特价的魔界果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自己更为熟悉的谷物与果蔬……尽管这些外观正常的蔬果多半还是在魔物们的帮助下成长，收获，但她们还是对前者抱有些许的犹豫。 学者们在弥拉德利亚魔导研究院与克雷泰亚学院间奔波，他们的黑眼圈已经重到能当墨镜看。身为各自领域的天才，又怎么会能忍受住千年过去自己的学识变成一页页可以证伪的废稿？他们如饥似渴挑拣着新兴的书稿，学者对于知识，向来是敞开怀抱，毫无保留。 也许有一天，单身汉们会克服内心的顾虑与胆怯，把自己拾掇拾掇，提早等候在常走的街边，等待某位每天都有见面但不曾知晓对方名讳的女孩，走上前去向对方打个招呼。 也许有一天，主妇们会觉得过往的菜式已经做尽了，是该尝试点新东西，她们会买下奇形怪状的魔界果蔬，用自己熟悉的炖煮与炙烤把这些陌生的果蔬变成家人熟悉的菜式。 也许有一天，学者们终于追赶上了时代的步伐，他们能自豪的宣称自己再度站在了知识的前沿，手握真理与智慧，高贵的理性与魔物的知性的结合定能带领克雷泰亚走向辉煌。 “弥拉德，我虔诚的孩子。” 帕特里斯主教浑厚的声音在教堂门口响起。老人今日未着正式祭袍，只简单披了件亚麻长衫，狮鬃般的白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坐在教堂外的台阶上，眼睛凝望着那面屹立在街道口的巨大映写魔镜。 ……那上面放映的是运动会的闭幕式。他和弥拉德本应都作为颁奖嘉宾出席，但心照不宣的祖孙俩都选择了翘班。于是希奥利塔变成了唯一一位颁奖嘉宾…现在正扑腾着小翅膀在颁奖台附近上上下下，忙得找不着北。 弥拉德微笑着，看她忙活的身影窜来窜去。 他在老爷子身旁坐下，“原来在您看来，现如今的我还能算作虔诚。” 弥拉德还保持着清晨向主神祈祷的习惯…但一如既往没有回应。倒是堕落之神时不时以神之声的形式，来传递一些诸如“今天记得多吃点甜食”之类的奇怪神谕。 “因你仍行在正路上，这路与主神所训诲的仁义相合。孩子啊，你在主神眼中，仍为虔诚。” “……教典里有这段话吗？” 他当初记全教典可是费了些心力。一旦背错，老爷子就会拖着他去训练场加练一轮。 “没有，我现编的。” 帕特里斯主教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对此有所怀疑…看来是淡忘了啊，弥拉德。回去罚抄个两遍，再陪我去训练场练一轮吧。” 老爷子的大手，大力拍打起弥拉德的肩膀，显然是深有感触，“孩子啊，你可不能被魔物比下去！” “嗯。只要您愿意，我陪您练一下午都可以。” 主教的手瞬间停住，他混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弥拉德。半晌，他才冷哼一声，吹得花白胡须直抖， “我就知道你怎么突然就舍得陪我这把老骨头练练了。你也要走？去哪？和莱安还有克洛伊那两孩子一样，雷斯卡特耶？” “我曾和人约定，要见证并且试着改变那里。” “那地方，临走前莱安和我说过。他说那儿狗屁倒灶的事太多，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您怎么看？” “…多半是真的。你我皆知，手握权力者若无约束，会堕落到何种地步。” 一阵沉默笼罩二人。 而后，弥拉德主动开口。 “我和洛茛在一起了……” “好啊！我当时就看你们俩那股腻歪劲，大有夫妻相！那孩子不错，嘴巴甜会说话，也有能力，心眼也好…不过那个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悠的小莉莉姆是……” “我和奥菲也在一起了。” 弥拉德打断了他，音量不大却让老爷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希奥利塔的话，她是怎么和您介绍她自己的？” “你…” 帕特里斯主教神情变幻，最终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也算是从一而终。至于那魔物，她见着我就说自己是你的未婚妻。孩子，给我看看你的左手？” 弥拉德照做，将自己左手上的手套脱下，露出有粉紫纹路环绕的中指。 只是瞥了眼帕特里斯主教就下了结论， “…无害。就是个魔力标记。” “我想也是。” “洛茛，奥菲…那只莉莉姆。” 老爷子掰着手指，每数一个，眉头就皱得更深， “还有没有？那个和你约定要搅和好雷斯卡特耶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弥拉德的视线，越过热闹的街道，投往天际。那里云层尚且洁白，天空依旧湛蓝。 “……有。” “女孩？” “嗯。” 帕特里斯主教默然良久。他熟知自己收养的这几个孩子的本性，弥拉德在各个方面，都堪称是教科书般完美的勇者人选。 ……只是在感情上，迟钝如未经雕琢的山岩。 在主教看来，这无疑是好事。主神教会要求信徒克己节欲，不会被女人勾搭那可不就克己节欲了吗！但作为家人，帕特里斯看着弥拉德从婴孩长成木讷的勇者，活了二十年他连个孩子都没抱上……他眼中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这可是每每想到，都会令帕特里斯主教长吁短叹的一大源头。 但现在，这孩子似乎开始思考战斗之外的事了……然后一开窍就不可收拾。 ……是憋太久了吗？ “那个什么映写魔镜……挺好用的。” 主教嘟囔了一句，从自己那件朴素的亚麻长袍里摸索半天，掏出一面小小的映写魔镜，娴熟地打开镜面，粗壮手指在上面按按点点…那动作比弥拉德自己要熟练了无数倍。 “我给你我的魔力端点，遇到什么事，记得找我。” 弥拉德怔怔看着老爷子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您不会天天在用这个…” “唉在弥拉德利亚和克雷泰亚之间跑上跑下很累人的，你这孩子又把克雷泰亚抬那么高。我这把老骨头又禁不起折腾。想和教友辩辩经那可不就只能用这个小东西了？” “哦。” ……您昨天的摔跤比赛上不还夺得了金冠吗？ 而且弥拉德利亚和克雷泰亚间的崖壁附近，明明就有志愿的擅长飞行的魔物与转移魔法。想来是您自己觉得这样做对身体有好处所以不去选择，转而跑去爬崖的吧。 算了。您开心就好。 弥拉德笑了笑，点头称是。 “您记得按时吃饭，少喝点酒。不要因为锻炼身体，自顾自地延误饭点…肉要吃，蔬菜也要吃。” 临近别离，弥拉德也变得絮絮叨叨。 “……我相信您依旧宝刀未老的。” “那还用说！等会就让你在训练场看看你老爷子当年为什么人称炽耀圣十字！” “再好不过。” 祖孙俩之间再度沉寂下来。 他们看向不远处的巨大映写魔镜。 克雷泰亚与弥拉德利亚的公民们解下了悬于门廊上的铃铛，将这些纯白之物系挂在祭坛之上。几位生与死之女神的祭司站在祭坛两侧，引导着这无声的仪式。 这些悬挂了千年的铃铛，曾寄托着生者对逝者的思念，每当风吹过，铃声便被当作是逝者魂灵归来的低语，那铃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弥拉德利亚的住民习以为常。 而今，逝者已然归来。 一阵风刮过广场，卷起无数花瓣与彩带。 这次，成千上万的铃铛静默无声。 映写魔镜的镜头拉远，将整个庄严寂静的祭坛纳入画面。随后，画面切换。 运动员们将获得的奖牌轻轻放在祭坛中央，魔物与夜魔们则将积聚着魔力的魔力量槽置于其侧。 克雷泰亚的公民们献上雕刻的石像，弥拉德利亚的住民则献上魔界里代表生命与希望的花种。 主神的信徒在胸口画着古旧的符号，新兴的堕落之神的信徒们和他们站得不远，却也没起太大的冲突，低头诵唱。 一直安静待在看台上的石像鬼与双足飞龙们集体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不定。 人鱼们在临时引入的海域中浮出水面，唱起空灵的颂歌，塞壬与之应和。 美杜莎们与恋人紧紧相挽，石化魔眼在此刻闭合，她们选择用触觉而非目光来铭记这一刻。 希奥利塔飞升至半空，她收起了一贯的嬉笑，双手交迭在胸前，用前所未有的庄重嗓音宣告。 “以此祭奠逝去的过往——” “以此庆贺重逢的此刻——” “以此祝福共存的未来——” “克雷泰亚……欢迎回家。”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铃铛在同一时刻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闪烁的星尘飘落，洒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帕特里斯主教与弥拉德凝视许久，和现场的主神信徒们一样，在胸前画了一个古旧的主神符号。 公民与魔物，公民与公民，逝者与生者。 还是会有恨意，还是会有敌视，还是会有隔阂。 但是爱意也会悄然滋长，希望也会在歌声中萌发，理解也将于并肩时生根。 一切都将迈进，只是铃声不再。 第一章 威尔玛丽娜?诺斯库里姆 那只有一人的骑士团里，孑然一身的勇者，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威尔玛丽娜诺斯库里姆目不斜视，走过元老院的长廊。她那身不染纤尘的骑士团制服与长廊内暗色调的奢华装潢格格不入。厚重靴底踩在绒毯上，声音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她本不必途径此处。 按照父亲制订的日程安排，现在的她应当在圣骑士团的大家的见证下进行实战训练。但不知为何，威尔玛丽娜突然觉得，今天可以稍微绕一绕路。 会议室外布置的隔音魔法对于她这种实力顶级的勇者来说效果近乎于无。也因此，她才得以听到其内部传出的，那位年长自己几岁的勇者，张扬又有几分讥诮的笑骂。 “是是是老东西们，这次又打算用什么理由来宣判我心理有问题？” 隔着一堵墙，她也能想象得出那位勇者此刻肯定翘着腿，打量着指尖新涂的色彩鲜艳的指甲油…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又灿烂的招牌笑容， “……哈？因为在我的行李里翻出来了国外的化妆品，怀疑我被维瑟格兰骄奢淫逸的生活腐化？噗嗤。你们这群德高望重衣食无忧的阁下们，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嗯？” “勇者琪丝菲尔！对你的审查还没有结束，请端正态度！我们皆知晓你是在埃姆妮司祭的胁迫下才不得已加入逆反的队伍，因而给予你将功抵过的机会…在这审查之后，你当然可以重获自由！”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威尔玛丽娜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虽然也很叛逆，也很张扬，但还不至于到当面顶嘴元老院的贵族们的地步。 因为行事风格过于特立独行，琪丝菲尔在雷斯卡特耶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在明面上接近，所隶属的织焰骑士团也在数次削减规模后沦落到只剩她一人。 ……她在维瑟格兰经历了什么？ 这么直白地与元老院发生冲突…是真的不太明智。身为琪丝菲尔靠山的埃姆妮司祭死在了异国他乡，连尸首都没能带回雷斯卡特耶安葬…她所剩不多的家产也自然被各路人士瓜分，留给琪丝菲尔的只剩下一个织焰骑士团团长的名号。 狼吞虎咽瓜分遗产的贵族们吃得膀大腰圆，也就无人在意埃姆妮司祭的那几千私兵去了何方…反正也和她本人一样，死在了维瑟格兰吧。 哈！听说那老太婆带着一个勇者配几千私兵就敢去异国挑起兵变，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最后还不是得靠我们的政治智慧和手段把她留下的这烂摊子摆平？ ……埃姆妮司祭本人也以极快的速度成为了雷斯卡特耶教国上流圈层内的笑谈。 舞会上也常常能听到“你做事像埃姆妮”“你怎么跟个埃姆妮一样”的玩笑话。 威尔玛丽娜的思绪被突然打开的会议室门打断。 “……总算谈完了，一群只会打官腔吃得满嘴流油的弱智。” 灿金的双马尾末端渐变为焰色，它们的主人显然很注重保养，完全看不出任何分叉与杂乱…这就是那女孩给人的第一印象。 然后，通常是第二眼。 人们会注意到她那肆无忌惮的灿烂笑颜， 最后，才会察觉她精致无缺的妆容。 琪丝菲尔打了个哈欠，昨天和大叔聊得太晚还没来得及补觉…她抬起头，和愣在原地的水色头发的勇者对上了眼神。 “哟，这不是诺斯库里姆家的小丫头吗？最近过得如何？啧。看起来不太好，皮肤超干燥的诶。来打一架？打赢我的话教你怎么保养肌肤哦。” 从琪丝菲尔身后接着走出来的是位侯爵…显然是听到了她那句冒犯之言，面露不善， “勇者琪丝菲尔。请不要在此处逗留，即刻回到元老院指定的活动范围内。同时，考虑到你对元老院成员出言不逊，可活动范围也将再度缩小。”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一直骂你们弱智和傻■，你们最终会不会就只给我把椅子，让我吃喝拉撒睡都在上面解决？” “……元老院会尊重每一位公民应有的权利。” “‘元老院会尊重每一位公民应有的权利’？噗哈哈哈哈…超好笑的。我得记下来…能不能再说一遍？话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说话这么幽默？” 威尔玛丽娜静静凝视着面前的琪丝菲尔。这位被严苛监管的问题儿此刻眼里没有丝毫阴霾，反而闪烁着某种她没办法理解的光芒。 “威尔玛丽娜大人，您为何会在这里…？” 萨米尔侯爵的眉头深深蹙起，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揣度。 国内风头最盛的诺斯库里姆家的独女，更是被元老院寄予厚望的最强勇者……她的出现绝非偶然。 是在代表她那位权势滔天的父亲传递某种讯号？还是诺斯库里姆家对近期元老院一系列动作的无声表态？ “只是路过。训练场的同僚已等候多时，恕我先行告退，萨米尔侯爵。” 威尔玛丽娜转身欲走，却恰到好处地停顿片刻，又补上了一句，“您上月送到府邸的珍藏红酒…父亲闲暇时品鉴后，称其底蕴深厚，回味悠长。” 萨米尔侯爵脸上皱纹瞬间舒展， “哦…哦！那就再好不过，再好不过。诺斯库里姆大人真是谬赞了，若是令尊喜欢，我庄园的酒窖里尚有整整一批同年份的珍藏，随时可以……” 琪丝菲尔抱着手臂，讥笑道，“整整一批？” 威尔玛丽娜远去的背影顿了顿，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理会呆滞在原地，额头上冷汗越冒越多的萨什么尔侯爵，琪丝菲尔哼着歌离开了元老院。 嗯哼，大叔～大叔～左拥右抱的帅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联络我的大叔～ 陈设简单的囚室。 ……和在维瑟格兰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不过琪丝菲尔倒不怎么在乎这个，反正监视魔法在入住的第一天就被她给篡改，那群不分黑夜白昼，轮班盯着看的密探也只能看到她预设好的不会重复的平淡画面，再向上级汇报目标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而现在，这间简陋的囚室里却有着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位拥有美丽白色翅膀的妖艳魔物。 那魔物坐在琪丝菲尔那硬邦邦的床铺上，一双莹白修长的腿优雅交迭。她正翻阅着手里的文件，时不时用尾巴蜷住的羽毛笔做出一两行批示，姿态从容得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办公室。 对于这散发异样存在感的魔物，琪丝菲尔视若无睹。但她看到被对方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按颜色折迭好的，属于自己的衣物还有袜子时，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声细微的不满被魔物捕捉，她停下了手中批改文书的工作，抬起头，那双和希奥利塔如出一辙的猩红眼眸微微眯起。 “唉呀唉呀，小琪丝菲尔刚才的言语超～给力的嘛，我很喜欢呢～” “怎么又来了…超黑暗风审美的矮个子小修女的四姐。你不是忙活着排兵布阵，侵略雷斯卡特耶的吗？我等了这么久，你的人…不对，你的魔物怎么还没就位啊？…还有，就算你刻意学我说话的口吻我也不会穿上你送的那几套衣服的。而且，‘给力’…？这词都多久以前的了……” “别那么激进嘛，小琪丝菲尔。我的下属，她们都各有其职呢。顺带，我有你心心念念的大叔的消息，想知道吗？” “啊？是他们已经从克雷泰亚动身的消息是吧，我知道啊，昨天大叔给我说过的。哇超好笑，消息超～滞后的诶。” “不是这个。” 白翼白尾的魔物摇了摇头， “是雷斯卡特耶上层对于回生圣者来访的态度。” 琪丝菲尔稍微收敛了下脸上的笑意。 ……这位自称是希奥利塔四姐的魔物居然真有带着正经事来找她的一天。 回想起以前的几次，不是带着几件一看就很黑暗很邪恶，布料也少得可怜的衣物来找她试衣，就是旁侧敲击，用长辈盘问晚辈的口吻，询问她和大叔的恋情进展，得到她“稳步发展，绝赞攻略中”的回复后，似乎对她的态度和回答都相当满意，甚至还露出过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唉总之就是超麻烦超难搞审美还超怪的自来熟魔物，这几点，和希奥利塔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能说不愧是一家人。 “那群老东西，又想搅什么了。对大叔这种在世的活圣人，他们也敢动手？” “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不止武力一种呢。而且武力的话…” “别说谜语啦，希奥利塔她四姐。我脑子又不太聪明，才懒得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反正大叔说过他会带着我一起改变雷斯卡特耶的，那他就一定会做到的。”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重新绽出了笑容。 “……也是呢。反而是我多虑了。还有哦，你体内的反转诅咒…差不多快被侵蚀干净了哦？” 回到雷斯卡特耶第一天起，琪丝菲尔就被以“净化”为名，反转了身上主神勇者的赐福，以便好好控制起来。 得亏她体内有魔物魔力在，残存在琪丝菲尔体内的主神魔力早就被侵蚀同化得差不多…仅剩的那点魔力，转化而成的诅咒与弱化就跟没有一样。 换句话来说…琪丝菲尔的实力不仅没有变弱，反而比离开雷斯卡特耶之前更加强大。 她才是现在雷国境内，实至名归的最强勇者。 这也是元老院迟迟不敢下达判决，只能一直用各种名目繁多的心理评估会议拖延时间，试图消磨她意志弄懂她心里所想的原因之一。 当初只是稍微展露了一下实力，那群以为自己被削弱了的老东西目瞪口呆的样子还记忆犹新。 那之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章 马车内 “哦…这里就是雷斯卡特耶的王都？看着确实比克雷泰亚大气不少…” 洛茛掀起马车的窗帘，从缝隙中窥探着显露出的城市一角。她此刻跪坐在窗前，背部流畅的曲线一路往下得到了圆满的收束， 高大的建筑，洁白的外立面与在阳光下反射着瑰丽光彩的斑斓彩窗……单论城市的宏伟与精致程度，确实比刚刚从千年石化中苏醒，尚在恢复元气的克雷泰亚王都显得更为辉煌。 …不过看了那么久，也看腻了。 确实更辉煌更大气没错，但是一仔细琢磨就不太对劲。连街边卖花女的裙摆都洁白无染，明明街道上没有配备自动洁净的魔法却不见尘埃…洛茛撇了撇嘴，刻意的味儿刺到冲鼻子了，像是准备迎接上级单位检查的学校。 “屁股都要坐麻了。哥们，帮我揉揉。” 洛茛放下窗帘，非常自然地把背留给了弥拉德，又指了指自己后腰往下。 “好。” 弥拉德没有去追问洛茛，明明是坐在这几天她闲得无聊自己研发还号称能吸收九成颠簸的魔导减震座椅上，为何还会屁股发麻。他只是伸出手，力道适中地力道适中地在她紧实的腰臀交界处按压起来。 “……怎么一愣神你俩就腻乎上了，也照顾照顾下我的感情啊！明明是干兄妹，却在我这位正牌未婚妻的面前做出这种下流的事，呜……” 希奥利塔这回选择的衣物依旧是剪裁得当的修身修女服。和洛茛一样，她选择用人化魔法完美掩盖住了自己的魔物特征，在进入雷斯卡特耶国境时也畅通无阻。 她一边假哭，一边从弥拉德的臂弯下钻了进来，娇小的身躯倚靠着对方，不老实的腿则试探着想搭上他的膝盖。 “其实，其实我的小屁股也挺麻的…弥拉德大人，您看…？” “……小希你不是悬在空中，悬了一路吗？坐哪了到底？” 洛茛转过身，捏了捏希奥利塔的脸颊，被后者气鼓鼓地一爪子拍开。 “心…心灵上的疲惫，不行吗！”希奥利塔理直气壮挺起胸膛，修女服的布料随之泛起轻褶，“维持着优雅的姿势一直悬浮还要考虑到不会撞到车壁真的很费神的诶，享受享受怎么了！” 他们没有使用空间转移魔法一步到位，直接进入雷斯卡特耶王都。而是选用最正规也最耗费时日的途径，先抵达雷斯卡特耶边境，办理繁琐的入境手续，再搭乘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进入王都。 个中缘由，车厢内的三人心知肚明。克雷泰亚并未与雷斯卡特耶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而以目前克雷泰亚人魔共存的崭新局面……雷斯卡特耶这个老牌的反魔物国家，想必也绝不会承认克雷泰亚的主权。 在雷斯卡特耶官方的叙事里，克雷泰亚恐怕不过是又一个被魔物彻底攻占，需要从文明世界的地图上被抹去的污点。 所以弥拉德这次访问，更多的是以回生圣者的个人身份，而非是克雷泰亚官方使团代表的身份进行。明面上随行的人员，也就只有勇者五人组兼挚友的洛茛，还有随从的修女希奥利塔两个人而已。 弥拉德也顺手捏了捏希奥利塔的小桃子…对方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实在是太像争宠的小孩。原本还颇有精神的希奥利塔顿时软了下来，从喉咙深处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嚯嚯嚯，如果这马车里的事被人知道，我不敢想报纸上的标题有多劲爆哦。话说…俄波拉老师应该已经混进过激派内部了吧？” 俄波拉并未与他们随行，而是选择先行离开克雷泰亚，借用空间转移魔法进入雷斯卡特耶王都，和潜伏在王都内部的魔物过激派接洽。 这几天，她和弥拉德一直在用映写魔镜进行情报的交流，弥拉德也从她口中知晓了现在雷斯卡特耶王都的现状，还有过激派的布置。 简单来说，各势力都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静默状态。 比如，元老院以圣者来访，维护国际形象为由，延后了某一派系提出的勇者处决申请。 如果招揽不成，就污蔑敌对势力的勇者为魔物，再利用勇者体内的主神魔力，催生出极强的全方位弱化诅咒，最终加以处决…这般行径竟在现如今的雷斯卡特耶堂而皇之地上演。 但在弥拉德即将来访的消息传遍上层的现在，就算是雷斯卡特耶的元老院也不敢让这种明显会改变局势的申请通过，于是就只能以改日再议的方法，不断拖延。 而结果就是…那位据说名为阿拉梅莉娅的勇者保住了性命，从处决变成了仅仅限制行动范围的软禁。那个急于想要借此打压敌对势力，却没注意国际形势变化的派系…这几天倒是偃旗息鼓，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俄波拉老师不在这几天超爽的…每天既不需要上课也没有课后作业…哥们你别把我的话告诉俄波拉老师啊，告密者可是要被我前后夹击的哟？” “我不会告诉她的。”弥拉德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手中映写魔镜的镜面偏移了半寸。 “这就对了嘛，哥们你还是懂的…想要什么奖励，你亲爱的干妹妹我什么都会满足……哦？” 洛茛嬉笑着贴靠过去，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弥拉德手中的映写魔镜……正好对上镜中那双沉静的金瞳。 “从一开始和她的联络就开着，”弥拉德平静补充着，“所以告密的人是你自己。” “……洛茛同学。我临行前布置的习题，完成进度如何了？希望在我与你们会合检查前，你能完全理解并且熟练运用新型复合魔导回路的构建原理。” “嘎！” 洛茛两眼一闭脑袋一塌，直挺挺倒在弥拉德的腿上，好像是死了。 “口…口吐白沫了！小姑子，你不要死啊！” 希奥利塔摇晃着洛茛的肩膀，声泪俱下， “你要是死掉了…那，那我岂不是只能和奥菲那条贪吃的冷面雌蛇一起面对大海豹了吗！我抢不过她的蛇信子啊呜呜呜…” 她哭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汪汪泪眼转向弥拉德， “……等会儿，我事先问一下哦。弥拉德大人，您不会也在同时和奥菲乌喀丝联络吧？” “没有。” “好的那我就放心啦！那条独占欲强到爆炸的雌蛇…每次都舍不得把嘴里的好吃的让渡给我，要纠缠一番才勉强同意呢…明明洛茛和俄波拉老师都很愿意的！虽然每次量都很多能吃得饱饱的就是了……” “我听得见。” 奥菲乌喀丝清冷的声音从弥拉德手中的映写魔镜中传来。希奥利塔面上血色瞬间褪去，僵硬地转向镜面。 ……俄波拉手中的第二面映写魔镜上映照出的，正是奥菲乌喀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显然，两位魔物正在私下通讯。 “是俄波拉在和她联络，我没有。” “唔哦哦哦哦哦这种文字游戏就不要玩了啊！弥拉德大人您怎么这么恶趣味…！和谁学的啊到底是？” “你如果不满意，今晚我给你特别照顾。” 奥菲乌喀丝留下这一句话后就挂断了与俄波拉的通讯。她本来也只是想问问后者某种菜式的做法，看看能不能晚上给弥拉德送些亲手做的点心而已……听美杜莎们说，这是很不错的联络感情的方法。 俄波拉浅笑着，“文件我也发送给你了，弥拉德。我这边还要指导几个新加入的魔女…也先结束了。” “嗯。” 弥拉德手中的映写魔镜再度变回一般的镜面。 “完…完蛋啦！” 希奥利塔抱头蹲在车厢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 “今晚要被蛇信子惩罚了…弥拉德大人您笑什么笑啦！我今晚要被重点关照，您也别想逃哦！？我可是能赤足踩在鸡蛋上，鸡蛋能不破裂的呢哼哼哼……” 弥拉德都忍不住开口点破，“…那不是因为你飞起来了吗？” 平心而论希奥利塔的双足确实非常灵敏，也能洞悉到弥拉德心底的需求。 再配合她那甜腻的嗓音还有小恶魔般的言行举止，每次大海豹都能被对方讨伐成功。 “那就换一种说法！我可是能用足趾给樱桃梗打结的哦？” 诈尸的洛茛抬起头，“…听起来远没有原版舌头的说法有冲击力啊。” 把脸闷在弥拉德双腿之间比她想得还要舒服……哥们你这锻炼得当的健硕大腿，就合该被我当做枕头啊。 “灵巧与控制力缺一不可，你这用魔导机器辅助的科技选手是不会懂的！” “我脚趾的灵巧性也不差哦。” 洛茛抬起脚，分开足趾，一举就夹住了希奥利塔的耳廓，惹得后者吱哇乱叫。 “要进入上城区了。” 弥拉德适时拍了拍洛茛的大腿让她放过希奥利塔，虽然车厢被希奥利塔施加过隔音魔法与防窥魔法…但要进入上城区是需要出示通行证件的。 洛茛直起身子，整理起乱糟糟的毛发，“下车吗？我懒得和那群贵族还有司祭虚以委蛇…有点想去看看琪丝菲尔长大的修道院。听她说那里的某棵树上还有她的身高划痕来着。” “等到会面结束吧。那之后，还有一场诺斯库里姆家的家主做东的晚宴…” 弥拉德拿出几张请柬…不管是用墨还是纸张都是意料之外的朴实无华，看得出来对方很想留下平易近人生活简朴的印象。 “这群贵族和司祭不会是打算用各种晚宴和舞会塞满哥们你的日程安排，让你没办法去城里到处看看吧…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吧？” “到时候一看便知嘛，对吧，弥拉德大人？” 第三章 晚宴 雷斯卡特耶。 以建国勇者之名命名的国家，也是现今大陆上综合国力最为强劲的军事与宗教强国。 由圣地指派的主神教会高层与盘根错节的当地贵族和高位司祭共同组成的元老院牢牢把持着政权。 在这个崇尚武德与荣耀的国度，绝大多数权力者都会组建属于自己的骑士团，以此昭彰实力，彰显地位…就连现如今已沦为上流社会笑柄的埃姆妮司祭，即便在残酷的政治倾轧中失去了一切，也始终不肯解散那仅剩一人的织焰骑士团，正是深谙此理。 失去了织焰骑士团，失去了琪丝菲尔这位仅剩的勇者的话。 她就真与街边快要老死，无人问津的瘸腿老狗没有区别……这是她最后的体面与坚持。 而现如今，雷斯卡特耶境内最强盛，最令人生畏，也是吸引诸多心怀梦想的年轻人与各怀鬼胎的贵族子女挤破脑袋也想要加入的骑士团，自然是势力正如日中天的诺斯库里姆家一手组建并掌控的……雷斯卡特耶圣冰华骑士团。 而圣冰华骑士团的最强者，正是… “威尔玛丽娜诺斯库里姆。” 洛茛的声音在弥拉德耳畔响起。 借由施加幻影魔法的传音魔导具，她得以在不在现场的情况下与弥拉德进行交流与沟通。这枚伪装成领针的精密魔导具，正随着弥拉德的呼吸微微发热。其能通过传递想要表达的心声来交流，因而他人根本无从得知聊天的内容。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一点，采取希奥利塔的方案，使用传递心声的魔法…伴侣费尽心思做出来的魔导具，自然要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弥拉德面不改色举起杯盏，向不远处水色短发，留着波波头的少女致意。 威尔玛丽娜·诺斯库里姆站在她父亲身侧，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白礼服，却穿出了堪比戎装的挺拔。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向弥拉德举杯致意时动作精准得仿佛此前排练过数千次。 此刻他正身处于诺斯库里姆一系为了欢迎他的来访布置的酒宴上，身旁只有希奥利塔一人，洛茛则以懒得应付傻逼高位者为由，留在使馆的房间待命。 呆在克雷泰亚的最后几天里，利用小魔怪的种族天赋和自身的聪颖，洛茛可制作了不少效果独到的装置…其中有不少的威力弥拉德都觉得有些太过分了。 所以弥拉德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独留她在房间会有什么危险。 诺斯库里姆司祭送来的请柬上，特意注明出是简朴的宴会，地点也选用了在王都的几处府邸里不那么奢华的一个，宴会厅也只是个偏小的侧厅。 但受邀者无不是达官显贵，教团命脉，几乎挤满了这处根本不小的小厅。 男人们身着暗纹礼服，女人们珠光宝气，空气里弥漫着香水与灰琥珀的味道。他们的视线在谈笑风生间不时瞥向弥拉德的方向…还自以为掩藏得很好。 “所以我说参加这种宴会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嘛…讲个话弯弯绕绕，三句里两句是奉承，半句是刺探，剩下半句还要用隐喻包装…信息量低得吓人。明明克雷泰亚国内，帕特里斯主教和国王陛下…还有其他的新老贵族都没这破毛病，上了宴会不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有事说事没事唱歌偶尔光膀子打个架。” 洛茛的声音透过魔导具传入弥拉德耳中，带着些不耐烦。已经有不少贵族找他来搭过话，但都被弥拉德用恰到好处的疏离应付过去……既算不上失礼，也没有营造出继续谈话下去的氛围，端着酒杯想好话题的他们只好悻悻离去。 现在没人敢轻易上前，他可以淡定自若，看着希奥利塔和餐盘里摆放的一块点缀有草莓的奶油蛋糕较劲。 她手里握着的餐刀左移右移，秀眉微蹙，始终找不到下刀的合适角度，最后脸都羞红，拉了拉弥拉德的衣角，声如蚊蚋， “弥拉德大人，请您帮我切开这蛋糕吧。不要太多奶油，我的肠胃不太健康，吃多了可能会……” 弥拉德嘴角抽搐了一瞬，拿过餐刀切下了合适入口的一小块蛋糕，放在希奥利塔盘中。 “……洛茛，刚才的都录下来了吗？” 他看了眼低头闷声吃着蛋糕，从未如此乖巧懂事的希奥利塔，心里都有些发怵。 洛茛在通讯频道里窃笑，“录下来了，嘻嘻。姐妹好演，回来一起逐帧分析演技嗷。顺带也教教我，我也想进步进步。” 希奥利塔小心舔吮着银勺上残余的奶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一副珍惜食物的柔弱模样。通讯频道里她的声线却有些变形，“…娇弱感我拿捏得不错吧？呕，这蛋糕好难吃。奶油腻得齁嗓子…就不说比弥拉德大人的了，比起三姐送的那个都差了十倍不止啊……呕呕呕呕。吃了这个回去我要吃点别的洗洗喉咙。” 她说着又舀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动作自然又流畅，细细品味过一番后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牺牲太大了哈姐妹，今晚我不跟你抢。” “…你不帮我抢，我怎么抢得过那条雌蛇？她今晚还要特别照顾我…咕…！上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疏忽大意被石化了一小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淋满你们庆祝的奶油哦？” “安心啦，上次应该就是极限了吧，这次的话……59分钟应该就够了？” “…区别在哪啊？” 弥拉德神色不改，“我记得你们一开始说过，不把通讯频道当日常聊天使，特别行动要有特别行动的样子来着。” “小希小希，这里是洛茛，收到请回复。这人好装啊，明明自己都快憋不住笑了吧。” “洛茛洛茛，这里是小希，收到收到。弥拉德大人这种时刻维持勇者风范的点我也很喜欢呢。” “好了好了咱们聊回正事。哥们你应该清楚，自己到达雷斯卡特耶的第一次公开现身不是在万众瞩目的王宫被王室接见，而是在诺斯库里姆家的私宴上，意味着什么吧？” 弥拉德摇晃酒杯，盏中酒液的水位丝毫未减…他可不想在这种场合饮酒。 “身为客人，而非国宾。”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其他贵族谈笑风生的诺斯库里姆司祭。那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虽与女儿有着如出一辙的水色发丝，色泽却浑浊如积年冻湖，冰面下满是杂质与气泡，全然不似威尔玛丽娜那般剔透。 “压低政治身份……同时借私下招待重要外宾，对其他势力示威。” 偏僻的地点，寻常的菜式……故作朴实的晚宴。 可以理解为表明自己日常生活作风简朴平实的投名状，也当然可以理解为某种不太友好的宣告。 归根结底，都是在试探弥拉德的态度。 弥拉德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些虚张声势的政治把戏。 不过，本来他还打算等晚宴结束后，趁诺斯库里姆司祭独处时找对方谈一谈。现在来看倒是省了这份心了…想必也谈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结果。 但果然还是有些无聊。晚上按洛茛的想法，去琪丝菲尔长大的孤儿院看看吧，那里显然能比这虚伪的宴会更能让他了解到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威尔玛丽娜端着酒杯款步走来。她停在弥拉德面前，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 “弥拉德阁下似乎对今晚的招待不甚满意？” ……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的变化。 一举一动都贴合贵族的礼仪，不逾矩，也不失礼。 弥拉德只感觉像是在和木偶对话。 并且提线者对此还相当满意，想要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操偶技术有多么精妙，这作品顺应自己心意而动的动作是多么自然。 他只觉得别扭。 …这女孩的真心想法去哪了？ 洛茛沉默半晌憋出来一句，“……感觉像是被硬塞了几百个补习班又被家长收走手机不准和朋友出去玩的青春期小女孩。” “嗯哼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希奥利塔躲在弥拉德身后，乖乖吃着蛋糕扮演着羞怯小修女的形象，通讯频道里却说个没完， “威尔玛丽娜…四姐特别关注的一个女孩呢。现在一看，确实很符合四姐的要求。又压抑又迷茫的，哦哟哦哟，心里还有喜欢的人？既然是被压抑着，未得偿所愿的…那我猜两人身份不太相衬。富家小姐和平民少年的搭配呀，哦嚯～经典组合呢，搞得我都想给她开开窍了…嘻嘻嘻…” “姐妹你收敛点，笑得别这么张狂。弥拉德还听着呢，他要是这时候忍不住跟你一起笑起来那形象可就崩完了。” “咳…我尽量。” 没有理会耳边两人的评论，弥拉德望回威尔玛丽娜的眼睛，“…宴会的事姑且放到一边。威尔玛丽娜小姐，你是雷斯卡特耶的最强勇者？” 打好的腹稿都化作了泡影，威尔玛丽娜完全想不通眼前这位名声享誉大陆的活圣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好茫然点了点头， “嗯…啊，是啊。” “很好。” 弥拉德把没碰过的酒杯放回桌上， “我对现在年轻一代的勇者实力相当好奇。机会难得…要来试试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陷入死寂。 连始终保持完美仪态的威尔玛丽娜，眼里也闪过一丝错愕，忍不住扭过头去，观察父亲的态度与神色。 第四章 试练 还在维瑟格兰时，琪丝菲尔或多或少提过威尔玛丽娜的事…自然包括她在雷斯卡特耶境内只能算第二强的勇者。 现在最强的勇者就在自己面前，弥拉德当真想试试对方的实力。是试探这个国家的武力水准，也是想看看这副精致外壳下是否如希奥利塔所言，藏着别的什么。 洛茛啧啧有声，“…嚯嚯嚯，那老登傻眼了，不赖嘛哥们。顺带，我看了眼俄波拉老师给的都城地图，最近的场地就是这宅邸的草甸，够大……唉，狗大户。” “弥拉德大人…不要这样…武力是不好的…” 牵着弥拉德的袖口，希奥利塔摇了摇头，眼里泛起泪花，楚楚可怜。但在通讯频道里却完全是另一副口吻， “哦呼～弥拉德大人您尽管上吧，我这边已经做好录像准备了！洛茛，你之前说那领针可以多机位拍摄对不对…？” “包的，我直接抄的潘忒勒基亚身上传感系统现成的作业，试了下完全能行。”洛茛胸有成竹。 “现在？在这里？” 威尔玛丽娜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携带圣剑，身上的这件礼服也是不怎么便于行动的款式… 诺斯库里姆司祭的笑容依旧得体，“弥拉德阁下，这恐怕不太合适。想必您也明白，在当前的国际形势下，这样一场比试若传出去，有些人恐怕会借题发挥，声称诺斯库里姆家在借武力威慑贵客，或是质疑雷斯卡特耶的外交礼仪…”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宾客，最终回到弥拉德身上，“更何况，小女身为圣冰华骑士团团长，若在自家宴会上与客人动手，恐怕会落人口实。还请您理解一个父亲的顾虑。” “这老登搁这儿装蒜呢。” 洛茛在通讯频道内嗤笑， “现场这些贵族和司祭全是他的人，又有谁敢传出去，又有谁敢说半句不是？” 虽说看不到洛茛的表情，但弥拉德完全能想象出她在说这话时的白眼。 他笑了笑，“您说得便极有道理，诺斯库里姆司祭。是我考虑不周了。” “您能理解那是再好不……” “但我实在想打。” 弥拉德话锋一转，笑容依旧温和，“也请您理解通融一下吧。唉，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去草甸上热身了。” 没等对方做出反应，在通讯频道里洛茛的大笑中，弥拉德牵起了希奥利塔的手，惊愕的贵族与司祭为他们让开道路，离开了这令他倍感不适的宴会厅。 晚风习习，吹皱细软草甸。 弥拉德依旧是礼服的打扮，只不过袖口被随意拢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青筋微显的小臂。 在贵族和司祭们都看不到的现在，希奥利塔终于不再掩饰。莉莉姆痴痴笑着，抚摸起弥拉德的手臂，感受温热皮肤下蕴含的力量， 洛茛调侃着，“哇，有小女流氓啊。” “你明明比我更爱摸弥拉德大人的胸肌，大号女流氓胡咧咧什么呢？” 希奥利塔立即反驳，把脸颊都快贴在弥拉德的手臂上，对方的大手从离开宴会厅开始就没松开自己的手，被粗糙又温暖的手掌包裹，让她都有些飘飘然。 “那不一样，啊，我那是给哥们按摩胸大肌，我也随时欢迎他反过来按摩我的啊？互帮互助嘛。” 这次赴宴没戴爱之臂，想必也用不太上。 弥拉德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府邸，他给威尔玛丽娜预留的时间是十分钟…应该够那女孩换件合适的服装，再挑一把勉强能用的武器。 若是对方不应战…他就正好一走了之，把从无聊宴会里节约出来的宝贵时间花在孤儿院里。 “啊，她来了。” 希奥利塔正要与洛茛继续斗嘴，却察觉到了什么，眼睛看向草甸的尽头。 彼处，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稳步走来。 威尔玛丽娜已经换上了一套简洁的白色训练服，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礼仪长剑。月光照亮她的水色短发，冰蓝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希奥利塔软滑的手从弥拉德掌心溜走，小跑到一旁，为二人留足空间。 跟在威尔玛丽娜身后的，还有一众宾客与诺斯库里姆司祭，这位父亲在察觉到弥拉德的目光时笑了笑，轻轻点头。 “弥拉德阁下，” 威尔玛丽娜在五步外站定，长剑斜指地面，“请指教。” “嗯…没有限制，尽你所能吧。希奥利塔，你来倒数。” “诶…我，我吗？” 娇柔的小小修女先是一愣，然后努力挺直腰板， “好…好的，如果是弥拉德大人您的意思，我会做好的。三…二…一……咿呀！” 啸卷的风挂起希奥利塔银白的发丝，糊住了她的面庞。 在她倒数结束的一瞬间，威尔玛丽娜动了！她如离弦箭般疾冲向前，草甸翻卷，地面也被反冲犁出两道极深极深的沟壑！ 礼仪长剑划破夜空，虽未开锋，但在此刻却仍有以一敌千的气魄，于呼号的风音中，直取弥拉德的肩胛！ 气势不错，但没有争胜之心。 自己不该硬逼对方与自己交手吗？但琪丝菲尔那时候明明挺开心的来着… 弥拉德站定，不闪不避。轻松用手臂格开那柄仪式长剑的戳刺，反手一记摆拳撞向威尔玛丽娜的下颌。这记势大力沉的拳击扑了个空，她的身影被替换为了冰晶凝结而成的幻影。 冰晶碎裂化作万千璀璨的闪点，真正的剑尖却从弥拉德身后悄然而至，威尔玛丽娜不知何时已然绕到了他的视野盲区，长剑直指后心。 “击，击中了吗？”观战的贵族中有人低呼。 能被常人的肉眼观测到的战斗在勇者之上的层次极为少见，多半战斗的胜机转瞬即逝，有的甚至只是十分之一秒的空挡。 而威尔玛丽娜显然并未提速到极限，她绕到弥拉德后背的动作在弥拉德看来恍若映写魔镜的慢放。 弥拉德如背后长眼般侧身避过，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女孩持剑的手腕，冰寒的魔力瞬间顺着接触点反噬而来，试图冻结他的手臂。 “你认识琪丝菲尔吗？” 弥拉德任由冰霜在手臂上蔓延，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二人可闻，“她也是雷斯卡特耶的勇者，但是那女孩和你不太一样……就算是训练战，她也会全力以赴。” 他手腕微震，冰层应声碎裂。 “再来。” 松开扣押对方手腕的手，威尔玛丽娜借力后撤，冰蓝眼眸略有波动。 哦，看来是认识…倒也正常。 与琪丝菲尔那热烈的炽焰截然相反，威尔玛丽娜给弥拉德的感觉，是彻骨的冰寒。 可能并不仅仅只是种形容。 因为在他思考的刹那，草甸之上，白如乳的冻雾已悄然弥散，能见度瞬间低至数十厘米，细软的嫩叶饱含的水分被凝作冰晶，随着女孩轻盈的踩踏发出清冽的声响！ 借由虚假的脚步声来声东击西？ 有趣的战法，但是只靠冻雾遮蔽视线会不会太轻敌了些？ 个，十，百，千……嗯，1367个冰晶组成的幻影，是靠数量压制来混淆视听的类型，这么多，亏她能全部挤在这草甸里。而且每位冰晶似乎都能独自行动… 弥拉德抬脚踢出一块冻硬的土团，连续贯穿了数十个冰晶幻影后才堪堪停下。这些被击碎的幻影身形骤然紧缩，而后无声炸裂化作悬浮的冰之晶尘！ 但这仅仅是开始。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被冰尘触及的其他幻影开始连锁崩解。清脆裂声此起彼伏，整片草甸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场冰晶尘暴。月光映照下，亿万冰晶折射出梦幻光晕，将战场点缀得如同仙境。 洛茛在通讯频道里赞叹，“不赖哦这个背景…哥们哥们，笑一个！诶，对的对的，就是这种无可奈何的微笑……” 谈笑间，一道极淡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贴近地面杀来！ 真正的威尔玛丽娜借助幻影崩解的声响与冰尘掩盖了自己的脚步与身影，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 弥拉德在心中轻轻叹息。很美。很精妙。 但依旧算不上真正的攻击。 杀意况且不提，连争胜之心都完全消失，一丁点的斗志也不曾见… 这女孩真的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什么吗？ 标准的轨迹，克制的力道。 他又想起了琪丝菲尔。 那女孩的每一击里好似在燃烧自己，哪怕是最基础的长枪刺击，也都灌注有全部的自我，于是枪尖随她心意而动，一招一式令人防不胜防。 至于威尔玛丽娜…魔力量与技巧可能比之前的琪丝菲尔占优。 弥拉德指尖轻弹，震波准确击中剑身。威尔玛丽娜只觉得手腕一麻，仪式长剑险些脱手。 “还要继续吗？”弥拉德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剑尖，“在你愿意拿出真本事之前。” 威尔玛丽娜低下头，垂下的发丝遮挡住眼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隔音魔法，幻影魔法…你身上的窃听魔法我也让人暂时蒙蔽过去了。还有你自己放出来的冻雾…” 对于迷茫的后辈弥拉德自然能帮就帮…克琳希德与尤金是如此，面前的威尔玛丽娜自然也是如此。只不过，眼下这女孩的问题可能比他想的要严重的多， “现在你我的对话无人知晓，可以放松些了，孩子。” 第五章 两小无猜（4K） 这女孩从始至终都在畏惧着。 名为目光的丝线，将她的四肢与头颅缠绕，牵扯着威尔玛丽娜，也影响她的一举一动。 父亲的目光，贵族与高位司祭的视线。 或许在弥拉德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崇拜者的仰望，民众的期待… 身为勇者，理应背负这些目光与视线。 但若是身心没有坚韧到能够承受这些掺杂着他人意志的丝线…… 那么个人的意志被它们裹挟，被它们操控，也是迟早的事。 更不用说，这女孩背后，很大可能还有一位有意利用这些丝线的血亲存在。 “已经没人再看着你了，孩子。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弥拉德抱起双臂，看着眼前女孩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那口白色雾气在她面前弥漫开来，又迅速融入周围的冻雾。 威尔玛丽娜环顾四周，她无意识间释放的冻雾弥漫着，其中有泥沙与冰晶构建的幻影在交战。沙土蓬炸，冰晶破裂，营造出激烈交战的假象，却又完美地将她与回生圣者的身影，遮蔽在父亲的视线之外。 “我不指望第一次见面，你便能对我抱有信任…但至少希望你能稍微喘口气。” 她依旧抬起手臂，剑尖对准弥拉德的面庞，“这没有意义。休息的时间，仍有魔物在侵扰城镇，仍有民众沦为魔物的口粮，仍有亲眷爱侣因魔物而分离。弥拉德阁下，您身为圣者，理应知道肩上责任的沉重。在魔王被消灭，世界被拯救前，我不能放松。” 和希奥利塔还有洛茛，奥菲与俄波拉她们呆得久了，弥拉德已经习惯了有魔物环绕自己身旁的日子。 现在从面前的后辈勇者口中听到这番久违的，带有旧时代烙印的言论，他都有些愣神，“……哦。” 通讯频道里，洛茛为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惋，“嚯嚯，这小丫头她多大啊就这么大的志向？我看看老师准备的资料…哇17岁，比我还小哦。这种年纪，不该好好享受被试卷，课业还有青涩恋爱塞满的青春吗？整天想着拯救世界是干嘛呢……” 弥拉德直视着对方，“可是你连我都无法战胜，消灭魔王又从何谈起？我曾直面过两位魔王，以你现在的水准…面对她们，胜算都不大，就不用提现如今的魔王。” 威尔玛丽娜握剑的手紧了紧，正色道，“所以，我才不能松懈。” “拯救完世界之后呢，就能和你暗恋的男孩在一起了吗？” 那冰封的脸上，不可避免出现了一丝裂痕，勇者的讶异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您怎么…不。我没有喜欢的人。” 洛茛嬉笑起来，“…哎哟，我这边的建议是每天重复播放小希演技三十讲，深度学习小希那出神入化的演技。哇不过这反应也太青春了…我个老阿姨都看得哭了哦？哥们，下次我和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能不能先扭捏一下，不要那么快吻上来？” 希奥利塔笑得甜蜜，连带着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也跟着腻起来，“可是，每次不都是你先亲上去的呀，不再青春的洛茛小姐？” “四唇相碰的事，怎么能说有先后呢？我可没动，是世界带着弥拉德一起朝我扑过来了罢了。” 弥拉德默默把通讯频道里的音量调低一些，继续开口，“还是说，你觉得拯救了世界，心爱的男孩也就自然而然会得到拯救，自己就算站在远处看着就心满意足？” 他不曾琢磨过少女的心思，但面前威尔玛丽娜的想法实在是过于好猜。 被视线与目光托举，又借责任和使命麻痹…看着她，弥拉德倒是有看到某段时期的自己。但那时他有瑞尔梅洁尔，让他不至于变成没有感情也没有血泪的斩魔装置…嘶…应该没变吧？ 回想起瑞尔梅洁尔一上来就想带自己回天国的态度，弥拉德突然有些拿不准。那几十年里，他的日子过得相当单调，每天最放松，也是最能露出真心笑容的时刻，除开在魔物手底下救到人，就是回到树屋里享受那精灵小女孩端来的，热气腾腾克雷泰亚式的浓汤。 “嗯哼哼哼～弥拉德大人您终于知道自己当年对瑞尔梅洁尔小姐做的事有多过分了哟？不过这不是眼下的重点啦，瑞尔梅洁尔小姐现在仍在现世，您想找肯定能找到的～” 希奥利塔难掩眼角的热泪…她几乎要为此高声欢呼，这几天夜里于枕席间向弥拉德灌输的，如何和女孩交往的三千小妙招总不算白费！他都已经进化到能自省并且找到不对劲的地步了！假以时日，弥拉德大人应该也能想清楚，自己那天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吧！ 弥拉德沉默半晌，心里决定，果然还是需要主动给瑞尔梅吉尔说一声谢谢，还有一句对不起。他默默将其加入了自己的必做清单里…与其他的事项并列。 总之。威尔玛丽娜所思所想，可能比那时的自己还要天真。 耳畔又传来洛茛的话语，弥拉德听到后顿了顿，而后微微一笑，复述着她刚刚说出的话， “感情这种东西…不主动出击的话，就会沦为输家。这是我的伴侣告诉我的。如果不是她主动，我可能一辈子也意识不到她对我的感情。我很感谢她，能鼓足勇气，迈出第一步。” 听了他的话，洛茛似乎已经脑子过载，开始在通讯频道里胡言乱语，附带羞怯的…痴笑？希奥利塔轻啧一声，把对方的发言权限稍微关闭了一会儿。 “您也有伴侣？” 威尔玛丽娜大为震惊，却不敢相信，“书上说，弥拉德阁下您摒弃了私情，没有后裔，终身未婚，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 “有的…几位。”弥拉德温和打断了她。 “几位？！”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剑都差点跌落在地上。 回生圣者，是被封圣的最后一位圣者，其以耀眼的武功与完美的死后复生奇迹闻名于世… 威尔玛丽娜十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告诉她的。 包含他在内，那些因各种功绩与奇迹被世人牢记的圣者，不应该都是灭私奉公的道德圣人…吗？ “所以，愿意和我说说你拼命压抑，也无法彻底忘怀的男孩，是位怎样的人，你与他又是怎样相遇的吗？” 威尔玛丽娜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确实还记得那名男孩纯朴的笑容，与温柔的举止。对方会和她说很多很多不一样，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 父亲只会告诉她诺斯库里姆的责任，司祭与骑士们只会教导她如何把剑挥得更加完美，民众则会期待她下一次的胜利。 那名男孩……他不一样。 威尔玛丽娜迟疑许久。 最终，她还是慢慢将心中藏匿的少女情事，吐露了出来。 说来也很简单。 那男孩是佣人的孩子，和威尔玛丽娜青梅竹马。 他们与雷斯卡特耶病弱的四公主都曾是彼此最为珍视的玩伴。在那些被严格规划的童年时光里，宫殿的小花园曾是他们唯一的乐园。男孩会为她编造花环，四公主则坐在树荫下为他们讲故事。 但是有一天，清晨醒来，啪嗒啪嗒跑到挤挤攘攘佣人房的小威尔玛丽娜，却没能寻到他的踪影。 她跑去父亲的房间。 高大书桌后，父亲漫不经心处理着文书。 和下贱的佣人厮混在一起，也与你的身份太不相衬。所以，我把他们一家都辞退了。 然后。 她得到了那男孩的双亲相继离世的消息。 可惜了，威尔玛丽娜。我听闻这消息时，他们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如果你更加严于律己，践行诺斯库里姆家的家训的话，那男孩的双亲本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工作，说不定，也能在重病之时，得到及时的医疗救治。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话语中满是惋惜。他捏紧威尔玛丽娜的肩膀，她一动也不敢动。 啊…原来是这样。都是因为她。 那位男孩的双亲，才会失去工作，又失去生命。四公主也因此，失去了她为数不多的友人。 都是…因为她。 靠近她的人，会得到不幸。 那么，只要成为完美的勇者，成为完美的诺斯库里姆，在消灭魔物后，至少可以让那男孩过上安稳又幸福的日子。 “呃…那老登真对着不懂事的小孩子，说那种话？” 刚刚从弥拉德直球表达好意的冲击里缓过神来，洛茛就又听到了令她咋舌的话语，“那这小丫头变成现在这样倒也不奇怪就是了。” “嗯，看来如假包换呐。” 希奥利塔轻声说着，按照四姐与俄波拉老师分享过来的资料，威尔玛丽娜的情况在雷斯卡特耶完全能算作典型。 作为优秀的政治资源，勇者们的婚娶自然不会是儿戏。通过手下骑士团内勇者的联姻，借此结成牢固的联盟，在雷斯卡特耶的贵族圈层中，是非常常见的事。 “所以小希，你四姐准备什么时候攻城啊？我看我的魔导巨炮也未尝不利啊。” “在确定我们一行的到来能引起范围多大的涟漪前…过激派也不会轻举妄动。” 弥拉德说道。 有琪丝菲尔和埃姆妮司祭在先，还有各类文献资料的补充，他在来之前，就对雷斯卡特耶的状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但实在是没能想到……作为民众希望象征的勇者，会被束缚并打压到这种地步。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威尔玛丽娜。” 那么，是谁的错？ 坐视这种情况出现的主神教团？ 互相勾结视人命为草芥的贵族？ 利用血亲身份掌控女儿的司祭？ 又或者说是… “可是，如果我在一开始就不去接触他的话，他的父母就不会……” “那么，我便以圣者之名，宽恕你的罪过，” 弥拉德沉声说道，他拔出圣剑，粗粝的剑身轻轻在威尔玛丽娜的肩膀两侧停留， “亲近友伴是孩童天真的习性，主神大人也不会苛待贪玩的孩童……更何况，你本就无罪。” “哈哈…谢谢您的好意，弥拉德阁下。” 倾诉过一番，威尔玛丽娜原本绷紧的嘴角有了放松的迹象， “但是，我果然还是不能就这么背离我的职责，追逐那名男孩而去。我和他已经分离太久，孩童时的懵懂感情…应该不能当做恋爱看待，可能……只是朋友。而且，我还不知道他的想法，他身边可能已经有了其他的女孩。” 洛茛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吐槽，“哇，这小丫头自欺欺人真有一手的。都这样了还嘴硬只是朋友，唉，唉唉唉，啧，啧啧啧…嘻，嘻嘻嘻哈哈哈…” “唉呀，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款呢…不过，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哦～” 弥拉德装作听不到洛茛与希奥利塔意有所指的调笑，默默将剑收入腰间，目光依旧锐利， “嗯，你说得便极有道理。我只是宽恕你并不存在的罪过，你自己感情如何抉择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现在的你，能否使出真本事了？” “……诶？” 威尔玛丽娜愣住了。 圣者不愧是圣者，三言两语就让自己好受不少，但这种情况下，按照这种氛围，难道不应该是她自愿认负，以双方的切磋圆满结束作为收场吗？ 虽然父亲大人的面色会不太好看，但是输给圣者也不算太丢人，表演得势均力敌点，说不定还会有挽回情面的余地。 为什么对面看起来……还想和她继续打下去？ “把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束缚……都暂时放下。” 弥拉德的声音在幻影破碎的清脆响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就这一刻，让我看看威尔玛丽娜诺斯库里姆真正的实力。” 草甸上的冻雾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冰晶的排列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们不再是为了制造幻影混淆视听…而是为了战胜对方。 威尔玛丽娜缓缓举起了长剑。 “……如您所愿。” 第六章 初化 夜已深，月色明亮。 而阿诺尼才刚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骑士团那灯火通明的的驻地离开。这几天，关于回生圣者将要来访雷斯卡特耶都城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大街小巷。 尽管身为圣骑士团里一介再普通不过的新兵，那种传说中的大人物的到来，本应与自己的生活遥不可及，但现实却不讲逻辑。 “伙计们，都动起来！以最强健的体魄，最昂扬的斗志，迎接圣者大人的检阅！” ……那名不知为何，很照顾自己的新兵教官，是这么吼的。 于是他所在连队的训练强度加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往日里尚能喘息的日程操练，如今变得如地狱般。 每一次挥剑，都要拼尽全力，直到手臂酸麻。每一次冲锋，必须视死如归，迎着模拟的魔雨。每一次受击，定然咬紧牙关，咽回痛苦的呻吟。 汗水浸透厚重的甲胄内衬，黏腻地贴在身上。肌肉的酸痛则日夜不休。 阿诺尼倒是没有太多的怨言。 毕竟能有机会在传说中的英雄面前…哪怕只是作为背景板的一部分展示自己磨练的技艺，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更何况，对于他这样出身平凡，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军中博取功名，离那个遥不可及的女孩更近一些的人来说，每一次变强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他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阿诺尼呼出一口白气…今晚的气温属实有些不太寻常。明明是炎炎的夏夜，空气里却带着一股寒意，温度低到他忍不住紧了紧身上有些单薄的外套。 …好在最近上层不知为何大发善心，将贫民区的居民们迁移到了主神教会督办的福利院里…不然，这急遽的温度变化，不知又有多少老人与孩子，会在这寒夜整晚受冻。 “莱安大哥，我回来了。” 阿诺尼压低声音，用约定好的节奏敲响家门。过了半晌，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才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赤发壮汉高大的身影藏在门扉的阴影之后。他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了些什么，才点了点头，让他进入屋内。 “回来迟了两小时。又被你说的那个教官刁难了？” “我觉得…梅露塞教官是对我好来着…” 阿诺尼一边回答，一边耸动鼻尖。果不其然，克洛伊姐今天又做了好吃的。 梅露塞教官知道他的志向，也深知只要在回生圣者面前好好表现……说不定，就会有改变命运的升迁机会。所以，才会在这几天，如此不近人情地狠狠操练他吧。 “训练也要适可而止，不然弊大于利。” “……您说得对。” 阿诺尼打不过莱安大哥，所以遇到这种情况，他通常选择点头称是。 这位赤发的壮汉在十多天前就带着一位海蓝短发的温和女性强势入住了他的房子…作为交换，他每晚都会教授阿诺尼武技与实战的技巧，而那位海蓝短发的女性则笑眯眯地在一旁观看，等到他负伤时，就释放出温暖的如海洋般包容的恢复之奇迹。 多亏了他们，阿诺尼实力进步飞快，已经从同期的新兵里脱颖而出，连教官都对自己赞叹有加。 至于对方的身份…阿诺尼不是没做过猜测。 莱安大哥与克洛伊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那股下意识让人产生羡慕与憧憬的气场，倒是和他曾经远远望见过的她很相像。 可既然是勇者，为什么要跟逃狱的囚犯一样躲藏起来呢……？ “好了你俩，别傻站在门口了。” 温柔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出， “菜都快凉了……过来吃饭。” 是那位海蓝短发的女性。她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炖肉，从简陋厨房里走出。 “嗯，来了。”莱安应了一声，关上了门。 餐桌上的食物非常简单，只是些面包和蔬菜炖肉……但经过克洛伊姐的巧手烹饪，散发诱人香气。 阿诺尼大口咀嚼着硬邦邦的面包片，含糊不清地问道，“话说…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冷啊？” 他话一说出口，就看到莱安大哥与克洛伊姐的表情都变得奇怪起来。 “你小子……今晚离开驻地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抬过头，看看天？” “啊？” 莱安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赤色头发，似乎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思考，索性站起身，一把推开了那扇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凉风呼啸而入，吹得桌上烛火疯狂摇曳。 阿诺尼的视线，也在那一刻，被窗外景象牢牢吸引。 那是……上城区的方向。 一根通体冰蓝的巨大天柱，巍然屹立而起，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直插漆黑夜幕。 而后，就在他的注视下，通天的冰柱轰然溃散，恍若从未存在。 那股席卷整座都城的低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夏夜的闷热重新爬上了肌肤。 “……我输了。” 威尔玛丽娜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不甘。 那根曾连同天地的冰蓝巨柱，此刻已化作漫天纷飞的冰晶，在她周围缓缓飘落，像是只属于她一人的细雪。 全力以赴的一招…顾虑到城内的居民，被她刻意压缩了杀伤力，同时力量也朝着上空，而非地面释放。 也正是因此，被弥拉德抓住了冰柱的破绽……对方甚至都没用上腰间那柄传说中的誓约荣光之剑。 仅仅是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拳，便将那坚不可摧的冰柱从中击碎，也将她的胜机，彻底抹杀。 “对，这才是最强勇者……记住这种感觉。” 弥拉德掸走肩膀上积攒的冰屑，满意点了点头。 在抛开一系列的限制与束缚后，威尔玛丽娜爆发出的一击，终于有了符合她雷斯卡特耶最强勇者的威势。 “感谢赐教。” 威尔玛丽娜嘴角勾起极淡的浅笑。她朝着弥拉德，郑重鞠了一躬。当她转过身时，那抹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 她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回面色发青，却仍然保持和善笑容的诺斯库里姆司祭身侧。 原本叽叽喳喳吵闹个没完的贵族与高位司祭们在冰柱出现的瞬间就集体噤声，而现如今这超越他们想象的招数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更是令他们嘴唇轻颤，面色苍白。 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权贵们，此刻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漫天飘散的冰晶。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有人手中酒杯倾斜酒液快要流出，都未能察觉。 通讯频道里，希奥利塔的哀嚎在回荡， “呜噫噫噫……四姐和俄波拉老师同时来通讯了！！我要怎么回啊…？威尔…威尔玛丽娜小姐觉得招待我们的规格不够，准备亲自下场做刨冰？” “安心啦，按照我的经验，这个时候就装死肯定会有用的哦哦哦俄波拉老师您什么时候来我旁边的？我刚刚说了什么？什么都没说哦？您手上拿的是……卷，卷子……？咕哇！” …一阵骚动过后，洛茛音讯全无。 “如实解释。就说诺斯库里姆派系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异动。”弥拉德说。 威尔玛丽娜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坏上不少。这位被举国之力塑造出的最强勇者，其内心的枷锁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沉重。 若是她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实力，同时理解她父亲这么多年来以爱之名实施的操控与控制的话…说不定弥拉德能有幸看到两位琪丝菲尔在雷斯卡特耶王都共襄盛举。 当然，她可能是诺斯库里姆司祭最锋利也是最华丽的剑，但绝不会是他唯一的底牌。这种老奸巨猾，把自己的女儿当做木偶来操控的权贵，必然藏着更多后手……或许是安插在其他派系的暗棋，或许是掌控着某支不为人知的私兵，甚至可能与境外势力有所勾结。 虽然不难对付，但一一解决总会浪费时间，可能还会导致无意义的伤亡。 和琪丝菲尔约定过了，要一起改变雷斯卡特耶。既然承诺在先，他便不会假以他人之手。现在他与魔物过激派的关系只是停留在互通情报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 魔物过激派的目的，应当是通过雷斯卡特耶的魔界化来避免这个国家一路滑向深渊。而现在未有动作，想必也是在评估他的举动是否能令雷斯卡特耶从濒临坠落的绝壁前退回来。 但堤露埃拉她们具体的想法…还是要等到真正会面时才能知道。现在弥拉德的推测，都只是基于俄波拉传递回的信息，以及希奥利塔的侧面叙述。 “弥拉德阁下，非常感谢您能指教小女一二…” 诺斯库里姆司祭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缓步上前，来到弥拉德面前，“那孩子平日难得遇到能让她全力以赴的对手，今日能得圣者亲自指点，实在是她的荣幸。只是阁下也看到了，小女毕竟年轻，经验尚浅，还需多加磨练…倒是让阁下您见笑了。” “……那确实挺需要磨练的。” 弥拉德点了点头，经验的缺乏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缺少为自己而战的觉悟。 方才那一击，与其说是威尔玛丽娜实力的体现，不如说只是被压抑太久，力量偶然间的爆发。 “时间不早了。我与那位修女该离开了…” 弥拉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安静侍立的希奥利塔， “诺斯库里姆司祭，日后有机会……再来拜会吧。” “那是自然，阁下随时都是诺斯库里姆家的贵客。” 二人相视一笑。 第七章 孤儿院 圣嘉德孤儿院。 和雷斯卡特耶境内许多主神教会督办的孤儿院一样，其名称来源于教典中记载的圣人。 这座孤儿院修建于三百余年前，在贫民街众多低矮黝黑的建筑中格外突出…不是因为奢华，仅仅是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庄严。 这里曾是主神教会的地产，而在层层易手后，最终归入了尚且年轻的埃姆妮司祭名下。 那时的埃姆妮司祭刚在教团内崭露头角，她买下这座破败的孤儿院，精心修缮，将它打造成收容因魔物或是其他原因，流离失所的孩童的庇护所。她也曾亲自教导过那些孩子，给他们讲述圣嘉德或是其他圣人的故事，梦想着培养出新一代，忠诚又勇毅的信徒…只是她远远高估了自己的虔心，也低估了雷斯卡特耶那汹涌到将一切理想都吞噬的浪潮。 尚且胸怀壮志的司祭还不知道在数十年后自己便会失去所有，只能依靠着从这座孤儿院走出的，那个被她视作最后底牌的孩子，试图东山再起，最终却死得滑稽可笑。 就如数千年前，那位高举鸢尾花之旗，领导家乡的主神信徒一路反攻，最终成功夺回被魔物攻占都城的圣嘉德，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名讳会在后世以这样的方式被铭记。 在埃姆妮司祭的遗产清算中，这里理所当然地，被那些围聚在餐桌旁，如饥饿猪猡分食糟糠的权贵们彻底遗忘。 运营一座根本看不到收益的孤儿院？唉，圣嘉德阁下定然会庇佑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的…更何况生死有命，这或许也是主神大人的意愿。当然，事实上，连这些假模假样的客套话也不曾在权贵心中划过……下城区的地块根本不配出现在餐桌之上。 不过好在埃姆妮司祭在生前也仅仅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资金供给…所以这所孤儿院并没有因为她的倒台而立刻陷入绝境。还能依赖街坊邻居们零零碎碎的善款，勉强维持着日常的运转。附近的居民虽不富裕，却总有人会在路过时悄悄留下一袋土豆、几件旧衣，或是一小罐豆子。 当然，还有孩子们最期待的勇者姐姐…那位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太阳般耀眼的身影。她每次掩人耳目，悄悄回来时，带来的食物与资金总能让孤儿院过上一段不错的日子。 但，孩子们会长大，会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这里，也不会有新的孩子被送来，那位吻火的勇者也会低着头承认，这所承载了三百年悲欢的孤儿院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附近的穷苦人会搬进那些空置的房间，在漏风的厅堂里生起炊烟，在风雨冰雪中得到一席安身之地。 到那时，圣嘉德的名字依然会在这条街上流传……尽管后来者可能并不识字，也不会认得那朽败牌匾上模糊的题字。 又或许…事情会迎来小小的转机。 “抱歉，圣弥拉德阁下。这里没什么能招待您的…就只有一些煮豆子。” 衣着简朴的修女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豌豆放到桌上，她的裙角纹着一朵秀丽的鸢尾花，那也是这所孤儿院的象征。 孩子们争先恐后把脑袋伸出门框窥伺那位传说中的圣人，又在弥拉德看回去时，羞怯着缩拢回去，用压不住的兴奋口吻谈论那位圣者的平易近人，还有他腰间佩戴的那把圣剑…真的和传说里一样，是把几乎无锋的黑色岩剑！ “嗯…多谢款待。” 没有拒绝那碗豌豆，弥拉德用勺子舀起，送入嘴中。比之晚宴上的餐食，这些煮久了的豌豆完全可以说是清淡无味，但他却没有浪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专注。 …豌豆汤，他吃了整整一碗！ 希奥利塔安静坐在一旁，双手合十摆出祷告的仪态，俨然一副虔信徒的模样。 而洛茛……在晚宴结束后她终于与弥拉德重新汇合，刚一见面的时候，她巨大耳朵没精打采耷拉着，现在则因为人化魔法消失不见，但想必也没能重新支棱起来。 大概不是因为俄波拉突然来访留下一堆限令三天完成的试卷后又突然离开吧。 眼下她正闷不做声，调试着手里的魔导具。 潘忒勒基亚的旭阳之加护本质上并不是依赖天穹上挂着的日轮，而是依托于日神本神的赐福。但洛茛准备制造的魔导具，据她本人所言似乎可以直接吸收日轮的热能，再借助空气中的魔力存储起来，等到需要用时就可以直接使用。 “取暖做饭…或者烧水，应该都是可以的。当然，不用掌握相对应的魔法也可以使用。” 她如此宣称。 “这位应该就是…您曾经的伙伴，罗根先…先生？” 乔安娜修女颇为惊奇，打量着洛茛那一头灰白短发，“还是说，史料记载有误？” “应该有所纰漏…不只是伙伴，她现在也是我的伴侣。” 洛茛手一抖，握紧的零件差点被她下意识扔出去。发丝掩映间，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恍若微醺。 哥们你突然这么直球我很不适应的，而且也不用见人就说吧…虽然挺爽的就是了。 嘟囔了两句，她在希奥利塔别有深意的小眼神里，继续手里的工作。 “我这次过来…也是想了解一些事。” “嗯，您请问吧，我知无不答，虽然…” 修女脸上略微露出了些歉意，“虽然我这几天才调过来，接替那位干不动的老嬷嬷。所以某些事还是不太清楚。” “调过来…教会那边，还有在关注这里？” 弥拉德有些意外。在埃姆妮司祭倒台后，这座归属权至今没人说得明白的孤儿院居然没被完全放弃，而是调派了一位年轻的修女……？ “我是自愿的，因为圣嘉德阁下是我一直以来都非常崇拜的圣人…不过，倒也没想到这里会是这样的状况。但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呆到这些孩子们长大成人吧。” 修女微笑着朝偷看的孩子们招了招手，有胆子大的离开了门后，试探着走近弥拉德。 后者将腰间的圣剑解下放到桌上，引得一阵惊呼，本来还探头探脑的也按耐不住围拢过来端详桌上的圣剑…却也不敢伸手去摸，只是挤来挤去过过眼瘾。 “那么，之前的那位是…” “哦…嬷嬷她在二楼睡着呢。之前也有卫兵想请嬷嬷去教会修建的福利院里入住…但是听嬷嬷说，她走了，一个叫琪丝菲尔的女孩如果要回这里，就没人接待了。” 福利院…弥拉德皱起了眉。 他记得没错的话，是雷斯卡特耶上层宣称修建的，赡养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孤寡老人与贫穷人士的公共设施。 决策得非常仓促，仓促到有些建筑还没打好地基，官员们就带着卫兵挨家挨户，整街整街地请人入住。 魔物过激派紧急接走并收容的许多人就是因为这项政策才变得无家可归…至于那些真正入住进福利院的人有没有过上宣传的好日子，又或者存不存在，弥拉德觉得都能打个问号。 “看您的表情，应该是对福利院的政策有所不满？” 乔安娜小心问道，手指摩挲着裙角的鸢尾花纹。 弥拉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轻轻放在圣剑上。剑身泛起温暖的金色光晕，将孩子们惊喜的小脸照亮。 孩子们发出整齐的惊叹，一个胆大的男孩伸出手，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弥拉德。在对方点头后，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柔和的光芒，发现并不烫手后开心地笑起来，其他的孩子们也有样学样。 “政策本身没有错。或许目的不甚光彩，或许手段过于强硬…但我相信仍有一批心怀善意者想勒住它的套索，将它带回正常的轨道上，” 弥拉德注视着欢快的围着圣剑打转的孩子们，他们没去在意乔安娜姐姐和圣者大人都聊了些什么。 眼前会发光的圣剑实物已经攫住了小孩子们全部的注意力，让往日里静不下来的他们也能安心下来欣赏那灿金的流光。 “…所以，我不会否认这些人的努力。” “可是……努力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您想说这个，对吗？” 乔安娜修女也随孩子们一起望向桌子上的圣剑，金黄流光于她眼眸中闪烁，“我喜欢圣嘉德阁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喜欢她当时所处的环境。只需要虔诚信仰就能得到改变一切的力量，只需要挥动旗帜就能点燃大家心里的火焰，只需要一直一直努力下去…从魔物的手里光复首都，也并非仅存于空想…实际上她也确实做到了。” “但是现如今，雷斯卡特耶的情况……大家都看得很明白，也都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您口中那根防止脱轨的套索…在一开始就只是我们自顾自的心理安慰罢了。” 弥拉德忽然问道，声音不高，在孩童的吵闹中非常容易被忽视，“…乔安娜修女，你应该没见过琪丝菲尔吧？” “那位吻火的勇者？我听说她去执行了某件隐秘的任务…确实还没来得及见到。” “她也还没有放弃希望…让这腐朽的枯枝败叶萌发出幼芽的希望。” ……尽管一开始选择的办法过于激进。 但那女孩心中的火焰却做不得假。 第八章 过激派（感谢街中的药贩大大的盟主打赏） 如果说威尔玛丽娜与琪丝菲尔代表了雷斯卡特耶的勇者们两种截然相反的姿态…那眼前的乔安娜修女，无疑是那些数量更为庞大，想要有所作为却在残酷现实面前选择妥协的人们的一个缩影。 连她这种虔诚的圣职者也对雷斯卡特耶彻底失望的话…那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国家，离真正的毁灭，就只差半步之遥了。 “那位勇者…原来在您眼中也散发着光芒吗？” 乔安娜修女眨了眨眼，从刚才略有些沉重的话题里率先跳了出去， “我的意思是，我只在嬷嬷和孩子们的嘴中听到有关她的事，他们也都觉得琪丝菲尔小姐温暖了自己……” “琪丝菲尔姐姐会给我们带好吃的，还有新奇的玩具！” 刚刚还在围观圣剑的孩子们抬起头，七嘴八舌，向这位温和的圣者大人，宣传起那位总是笑着的大姐姐的事。 面前的圣者大人肯定非常厉害，如果他也喜欢琪丝菲尔姐姐的话，那厉害的人喜欢的自然也是非常厉害的人…所以要让圣者大人也喜欢起琪丝菲尔姐姐！ “嬷嬷有时候也会嫌她的笑声吵…但是嬷嬷也很喜欢她的！会存钱给姐姐留一块糖果。” “她还教我们打架来着…圣者大人，我知道打坏人要先打喉咙，胯下和眼睛！” “……不错。” 弥拉德满意点了点头，“但还是优先保护自己，能跑则跑。在能力不足以制敌前，贸然行动反而容易激怒对方。”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 “哇，看来大家真的都很喜…等一等，那位勇者怎么能教孩子们这种事…？” 乔安娜修女的手中绽出不刺目的洁白光华， “比起肉搏，更重要的难道不是用出神圣魔法吗？孩子们，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够用出威力不俗的神圣魔法哦，能一下把坏人都打飞呢？” “教孩子们大威力的魔法难道不是更不应该吗…？” 洛茛小声嘀咕起来，乔安娜修女的脸有些心虚地偏到一旁，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她说道， “话说回来，您与她是怎样的关系？” “唉呀，弥拉德大人的话，肯定会回答前后辈吧～” 希奥利塔维持着规规矩矩祈祷的姿态，但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通讯频道里，却乐得不可开支，充盈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呼呼呼这么一想我心里好受了许多了呢，再大又如何嘛！” 洛茛附和着，手里捣鼓魔导具的动作未停，“值得信赖的后辈…我倒是觉得琪丝菲尔现在每次通过映写魔镜进行通讯都要多嘴问一句弥拉德旁边有没有其他人……绝对是之前看到了些什么吧。” “是呀，看到了些什么呢～嗯哼哼～” 回想起某一晚特意调整过角度，让镜面被蛋糕上的奶油糊满的情景，还有琪丝菲尔那张混杂羞涩与窘迫的俏颜，希奥利塔突然觉得有那么一对大而无用的赘生物反而值得同情了！再大又如何嘛！反正能吃到奶油的是她希奥利塔哦！ ……才不是在炫耀呢。 原来这几天琪丝菲尔和他夜间通讯的时候都要先捂住眼睛，是看到了些什么啊。弥拉德恍然大悟，到底是哪次呢…思忖着，他面不改色对乔安娜修女回答， “是重要的同伴。也是…前后辈关系吧。” 这个回答果然引来了通讯频道里的两声猜对了的小小欢呼。 孤儿院外的树林内。 乔安娜修女与孩子们应该正热火朝天研究着洛茛为他们提供的日轮发热魔导具…虽然现在并无阳光，却可以灌注魔力，来模拟出效果。从那栋残破的建筑里时不时传出一两声惊呼，还有孩子们的鼓掌声。 除开洛茛提供的魔导具，弥拉德还为这里购入了一批食物与衣物…在离开的时候再看看能不能修葺一下能称得上危房的建筑吧。 洛茛弯下腰，打量起面前糙粝树干上被琪丝菲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童稚笔画， “‘我要变强，保护所有人’…？哇居然还在树干上刻字，那个琪丝菲尔也会经历这种时期啊。” “唉呀，再怎么说巨乳辣妹勇者也还是有不是巨乳辣妹勇者的时候的嘛～感觉那时的她比现在可爱多了哼哼哼…” 希奥利塔掏出了映写魔镜，镜面悬浮着，对准自己与洛茛还有身后的大树。趁洛茛不注意，她用手托起对方柔软的浑圆吊钟，另一只手则朝着弥拉德招了招， “看我拍下来发给琪丝菲尔…弥拉德大人，过来一下，贴得更近一点嘛～拍个照而已，又不会把您吃掉！” 弥拉德在她的指示里半蹲下来。希奥利塔立即把手放在了他的下颌下…看起来就像是在轻挠爱猫的下巴。 兜里的映写魔镜微微发热，琪丝菲尔连忙掏出，看到亮起镜面里映写出的场景的瞬间，她有些发愣。而后，笑声从她水润的唇里流出， “噗嗤，哈哈哈哈哈…三个笨蛋，超好笑的诶。” 成熟的莉莉姆尾尖轻摇，“嗯哼…小琪丝菲尔在笑什么呢？” “大叔传来的一张照片而已。话说希奥利塔她四姐…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那群狱卒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但是我消失不见太久的话，还是会反应过来的哦。” 此刻的两人正行走在雷斯卡特耶狭窄暗巷内，两双高跟长靴轻踏石路，脆响回荡。 “魔物过激派的驻地。顺便，我的名字是堤露埃拉，虽然小琪丝菲尔你叫我希奥利塔四姐，我也会回应就是。” 琪丝菲尔把映写魔镜对准自己，以刻意突显某物的姿势，回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那个恶趣味的娇小莉莉姆，“……我姑且还是位勇者诶。现在想想，事情果然超不对劲的吧。你一个过激派的首脑……为什么会对我这么上心？是因为我和大叔的关系吗？” “其实是想拉拢你加入过激派哦。” “噫……我拒绝。” “理由呢？” “…衣品太烂。我不怎么吃黑暗风的啦，一点亮色也没有，闷死了。就只有那几个形似眼睛的红彤彤的装饰…让我联想到那个矮个子小修女的眼睛。也不是说不漂亮，怎么说呢…感觉超不妙，的样子吧。” “哎呀…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呢。” 堤露埃拉浅笑两声，在暗巷尽头站定。她面前是一堵由并不规整的石砖堆砌而成的墙面，缝隙大到琪丝菲尔甚至能看到墙面后摇曳的火光。 “…这是民居吧？你们的驻地就堂而皇之设在这种地方？” “嗯？哦…那只是掩饰而已。过激派在雷斯卡特耶的驻地多如牛毛，这里是规模比较大的一处。” 堤露埃拉打了个响指，于是门扉洞开。 那是毫无预兆，突然出现在她身前的异界之门，门内的空间与闷热潮湿的暗巷散发着迥异的气氛。 ……像是某座阴森的古堡内部，但墙壁上挂着的魔界烛台又很好地化解了这一印象，摇曳的粉紫色火光让堤露埃拉与琪丝菲尔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 大厅里，几只魔物匆忙走过，手里抱着成摞的文书与笔记，走近了恍觉领头上司的到来，向堤露埃拉打了几声招呼，就又投入到工作里。 “堤露埃拉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这次您拐回来了什么人…呃，这不是吻火的勇者吗！？而且还没有完全魔物化！” 屁股后拖曳着比本人还高的松软尾巴，娇小松鼠兽人快步迎来，她上下打量起琪丝菲尔，鼻尖耸了耸，“不过既然能被您信任，那就没有问题…欢迎光临哦，琪丝菲尔小姐。” 兽人翻阅起手中的映写魔镜，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琪丝菲尔都有些头晕目眩， “关于福利院，堤露埃拉大人，目前东城区萨杜尔街新增了39名被逐出家园的住民…” “让莉娅去接引他们。” “莉娅她…在前几天成婚了。工作交接完之后就去度蜜月了哦，堤露埃拉大人。” “哦，想起来了…我的新婚礼物有送到吗？” “送到了！她很开心哦！说着等蜜月旅行之后再来帮忙之类的话。” “让她好好享受和丈夫在一起的时光…不用这么急着回来。” “好哟，这周还有两位勇者试图自戕，但都及时介入，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在休息室内哦。” “索菲与玛特…带我去看看。” 堤露埃拉刚准备迈开脚步，似乎想起来自己并非是独自前来，屁股后头还跟着一位琪丝菲尔…她转过身，面带歉意， “抱歉咯，小琪丝菲尔…我有些急事要处理，你在这里随便逛逛吧？” “……哪有把人拐过来就让人到处乱逛的道理啊…超不正经的诶。” 琪丝菲尔叹了口气，反正来都来了，就在这里看看吧。她对魔物过激派的了解仅限于矮个子小修女闲暇时告诉自己的内容…以那小丫头说话的口吻来看保不准有多少夸大或是隐而不谈的部分，现在正好由她亲眼去瞧一瞧… 余光里，一个黑色长直发的娇小身影闪了过去。 琪丝菲尔的脚步缓了下来，最后彻底停滞。 第九章 重逢（上） 成为勇者，有了能力后，琪丝菲尔不是没有试着去寻找那位当初在遍布迷瘴的森林里，救过自己的黑发女孩。 但诸多努力尽化作泡影，寄去的各种信件也都未有回音，那女孩就好像是书籍里描绘过的一不注意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林中妖精…这么多年下来，竟然一点踪迹也追寻不到。 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那个温柔沉静，有着一头黑色长直发的女孩，会不会只是当年自己在恐惧与惊怖中，一厢情愿臆想出的幻觉。 直到不久前，从天空中坠落，意识朦胧间被人接住，她似乎又见到了对方。却也说不清是走马灯，还是确有其人。询问大叔，大叔也只是含糊其辞……总不能是大叔害羞了，不想承认那天抱起不着寸缕的自己的人是他自己吧？ 诶…真的假的。明明在天上都差不多看光了，缠绕在她身上的火苗可是只挡住了关键的区域来着。 不过如果真有天，她再度与那位女孩相见。 琪丝菲尔有好多好多话，想同对方说。 想让她看看，自己出落为了一位超绝的美少女。 还有啊，她真的成为了勇者，拥有了力量。 虽然还很青涩，虽然力量依旧不足，虽然一时糊涂，误入了歧途，还差点丢了性命。 但她真的还想继续变强，再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所有弱者。 她有了憧憬的，恋慕的，崇敬的人。 他是性格认真偶尔死板还会说怪话的大叔，是来自千年前的回生圣者，是周围总是围着不少女孩的…花心汉。 是与她做了约定的人。 是她想托付终身的人。 她想把大叔介绍给那女孩认识。 如果可以，在可能会有的，未来的婚礼上，她还想郑重地邀请那个女孩，来当自己的伴娘… 停下的脚步，再度开始迈进。 她有些慌乱地，在这驻地里的魔物群中，寻找起那个只是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周围来往的魔物仿佛心有灵犀般，不约而同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那个黑色的身影就立在通路的尽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向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么多年下来，你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啊。不过，如果是魔物的话，那一切也解释得通了。 没有一丝杂色，纯黑如夜的长直发。灿如流金的眼眸。还有那沉静如水的神态…就算是看到了此刻正踉踉跄跄奔过去的自己，那双灿金的眼瞳也只是眨了眨，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随时间流逝，渐渐模糊的记忆骤然间重新变得清晰。 那个在阴冷森林中向她伸出援手的女孩，那个用温柔的话语鼓励过自己的女孩，确实，就是眼前这只魔物的模样。 “…好久不见，琪丝菲尔。” 俄波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琪丝菲尔从慢走，到快步，再到最后，几乎是不顾一切朝着自己奔来。 她曾经悄悄瞥过一眼琪丝菲尔的睡颜。当年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如今变得张扬又热烈，一头金发荡在脑后，有如火焰飘忽不定的舞。 “你长大了。” “啊…是，是啊…” 琪丝菲尔急停在对方面前。她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想问她为什么会在魔物过激派的驻地里，她想问她是否知道自己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还想问她，为什么会是一只魔物。 但最终，琪丝菲尔只是伸出手，带着几分迟疑，触碰了一下对方那覆着黑色软毛的手爪。 那触感和记忆里那份牵着自己走出森林的温暖，一模一样。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真的是你？那天在森林里救我的…” “…嗯。很抱歉，一直没能来看看你。” 俄波拉反手握住琪丝菲尔微颤的手。那野兽般，长有柔顺短绒与软弹肉垫的爪子，就这样轻易地将女孩的整只手都包裹在了其中。 “等等，等等等等…信息量有点太大了我脑子现在有些转不过来，而且你们这些魔物别用八卦的眼神看过来啊！我刚才好不容易对你们的辛勤工作生出了一丝敬意的，被这么盯着超难堪的诶？” 夹带好奇的善意目光霎时移开，围观的魔物们一哄而散，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俄波拉大人赎罪的事她们都有所耳闻，对方因为那位吻火的勇者与回生圣者，才选择临时加入过激派帮忙做事，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至于现在……就留给她们独处吧。 “总之，要问的事超多的…首先。请问，魔物小姐，你的名字是……？” “俄波拉。” “俄波拉啊…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在哪里呢，想不起来了。算啦！那么俄波拉小姐，第二个问题。” 琪丝菲尔半跪在地，鼻尖凑近俄波拉的手爪，在确认过那熟悉的味道并非自己错认后，疑惑地说，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大叔的味道？” ……嗯？ 俄波拉的微笑凝在了脸上。 “嗯…我没闻错哦。味道最浓厚的地方不止是你的手呢，还有…呃。” 琪丝菲尔的目光一一扫过俄波拉抿起的唇瓣，丰满的双腿…还有头顶弯卷的羊角。 “我嘴里的大叔，他的名字是弥拉德米帕，也就是鼎鼎有名的回生圣者。俄波拉小姐，您难道认识…” “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偏偏是魔物？你向我们展示的这些…你们真的是好人？你们怎么能真的是…良善者…？那我们的坚持算什么？主神大人的教诲又算什么…” 迷茫的男声从驻地深处传出，打断了琪丝菲尔的话语。 那声音无疑正撕扯喉咙与声带，也因此听起来有些嘶哑，带着哭腔，“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虚假的…那些被我们驱逐出村子的魔物和人类…他们根本就没有错…” 赤红的警戒线自地面蔓延，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魔物们对此见怪不怪，飞速收拾好文件与桌椅，远离了那道警戒线涵括的长条形地块。 俄波拉闷不做声，拉着琪丝菲尔的手，将她带着，也一起远离那赤红的区域。 而后，裹挟魔力的斩切击碎了层层墙壁，在警戒线标出的长条形地块上挖出一条深沟。尘土飞扬中，身穿病患服的男性跪在斩切来源处的房间内，肩膀剧烈颤抖，手一松，握持的短剑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抱歉。主神大人在上，不，不对…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破坏这里的…只是…” “…果然是玛特啊。我还以为是重名来着，看来果然不会这么巧。” 琪丝菲尔从被斩开的墙壁中探出头，看向那不断道着歉，念诵魔法试图修补好被他破坏的墙壁的身影。倒是有些印象…她曾在骑士团比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勇者。没记错的话，当时他正被所属骑士团背后的贵族要求与某个贵族小姐订婚。 俄波拉垂着眼，低声念诵着记忆里的资料与卷宗，“勇者玛特与勇者索菲…因不满各自骑士团的联姻安排，于今日晚上九点五十三分试图殉情，在我们的介入下生命无虞。” “诶…他和索菲原来是一对？我记得他们所属的骑士团算是互相仇视的派系吧…” “没事了，玛特，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女孩含着泪水从后面抱住了跪在地上的玛特…两人相拥相吻，借由胸膛内跃动的响音，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琪丝菲尔的感知里那女孩…或者说索菲的状态与她自己相似，都是处于魔物化边缘的阶段。 站在那间病房内的堤露埃拉眨了眨眼，把食指放在唇沿做出“嘘”的手势，挥挥手将被玛特破坏的墙壁修复如初，将他们重新隔在了私密的空间里。 像是回应琪丝菲尔的猜测，在墙壁重新合拢前，她看到索菲的头上也生出了长角…不是错觉。 墙壁修复的柔光尚未完全散去，琪丝菲尔仍怔怔地望着那面崭新的墙壁，仿佛还能透过它看见那对相拥的恋人。俄波拉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将她带向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这里每天都会上演类似的故事。” 俄波拉小声解释着，语调低沉平静， “信仰的崩塌，爱情的绝境，身份的困惑…我想你在雷斯卡特耶，应该也见了不少。我觉得，我该向你道歉。一直对你隐瞒行踪，还有…把你孤身一人留在雷斯卡特耶。” 琪丝菲尔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俄波拉，金色的眼眸灼灼生辉，“…现在我的疑问更多了哦。大叔没给我说过他还认识你啊…还有，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个…” 她的视线打量着俄波拉黑色的绒爪与弯卷的羊角，最终定格在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上。一丝灵光乍现，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说，我是你们俩的私生女？大叔有金色的头发，俄波拉小姐你有金色的眼睛，组合起来…” “……嗯？”做好认错准备的俄波拉呆住了。 琪丝菲尔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为什么她从小没有父母，为什么俄波拉小姐会这么照顾自己，隐隐约约还表现出了对自己的愧疚，还有为什么对方的身上会有大叔的味道！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能解释得通了！ 嗯哼哼…她琪丝菲尔果然是天才… 个鬼啊！ 这猜想一听就超扯淡的，她和大叔怎么能是父女关系，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行…就算是也不能是！ 第十章 重逢（下） “我和弥拉德不是那种关系。” 俄波拉看着面前满脸通红，嘴里碎碎念个没完的琪丝菲尔… ……这孩子，原来是会胡思乱想的人啊。 通常来说，她不会在赎罪对象的一生尚未结束时，就与对方面对面交谈…她更习惯于隐于幕后，假借他人之手，为那些被她伤害过的灵魂，铺平道路，破开拦路的荆棘。 当然，也会有例外。 比如琪丝菲尔。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哭哭啼啼在森林里徘徊又找不到方向时，俄波拉终究还是没能忍心，放任她独自迷失。 但那也仅限于幼年时，短暂的一次见面。 所以，俄波拉对琪丝菲尔的了解，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能还不如洛茛。 至少洛茛真的与琪丝菲尔关系不错，她有好几次，无意中撞见过洛茛翘着大长腿横躺在沙发上，映写魔镜中传来琪丝菲尔的声音…她们从贴身的衣物选择，再到与弥拉德相关的事，几乎无话不谈。 现在，琪丝菲尔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确实，已经出落成了漂亮的姑娘，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耀眼，又温暖。 但她真的有资格留在弥拉德身旁，与他一起……享受这份温暖吗？ “我犯了很过分很过分的罪，现在仍然没能洗清这些罪孽。” 俄波拉的手爪相互纠缠着，软绵的山羊耳时不时颤动一下， “他是见证者，也是审判者。会在一切结束之时…对我宣判。” “…什么罪啊，什么审判的…感觉超麻烦的，我听不懂啦。总之，俄波拉小姐你是好人，而且大叔他和你关系很亲密，对吧？你身上的那些味道…总感觉不是寻常手段能够留下来的哦。” 而且地方也不太对劲。 双角和手爪上留有味道琪丝菲尔尚且还能理解。为什么双腿和唇舌会有…？自从迈入魔物化进程后她对大叔味道的敏感程度，就越来越高，成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与追寻。 “我有时候会…帮他处理一些。” 俄波拉那双总是沉静的灿金眼眸，不自觉地避开了琪丝菲尔探究的视线。 “处理什…哦。” 琪丝菲尔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话语止得仓促。 那被厚厚的甜腻奶油遮蔽的镜面，交织的白皙，满盈的浅笑与娇呼，还有大叔脸上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那一晚的记忆在琪丝菲尔脑海中复苏。 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用手指卷缠起自己的一缕发丝， “那我们的品味…还挺接近的。” 不对不对不对，琪丝菲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本来是和阔别已久的恩人重逢的感人戏码，为什么话题会急转直下，绕到那种事情上啦！ 虽说自己确实很好奇，和大叔一起分享节日的欢庆，又让彼此的身上都涂抹满甜浓到让人移不开脚的奶油是什么感觉…但是，和才刚刚再度见面的恩人聊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会显得自己太轻浮，太热衷于玩闹吗？ 唯独不想被大叔和俄波拉小姐这么想啊。 琪丝菲尔修长的脖颈轻轻耸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娇小到能让她当做抱枕抱在怀中的女孩…大叔居然对这样沉静又严肃的女孩子，也丝毫不留情面，把蛋糕上那些香甜的奶油，一起糊到对方的脸上…原来大叔私底下，也是很贪玩的人吗？ ……自从自己开始魔物化又和大叔分离后，就变得特别容易产生绮念与妄想。 “咳…俄波拉小姐，” 她连忙清了清嗓，试图将自己渐渐跑偏的思维拉回正轨， “如您所见，我现在成为了一名勇者。” “……嗯。” 俄波拉点点头，欣慰笑着，“很厉害的勇者。” 那笑意很淡，却如阳光般驱散了琪丝菲尔心中的胡思乱想。 “我…我超努力地在找你的！” 琪丝菲尔说，语速快了不少，“但是都没有消息，好多好多信件，全部石沉大海哦。我还以为…还以为…” 想到那些最坏最坏的猜想与念头，琪丝菲尔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也终于平复。 “抱歉…“ 俄波拉的声音依旧平缓， “但我确实一直在你身后看着你。有些事，我现在还没办法说出口。” “那就好…” 琪丝菲尔松了口气，“其他的事，等俄波拉小姐你想和我说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还有哦，你看我现在超强的哦？已经可以算是雷斯卡特耶最强的勇者了。虽然…嘛，前阵子差点死掉，但是好歹又活过来了！而且还遇到了大叔，你知道的，他超赞的……” 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琪丝菲尔滔滔不绝地向面前失而复得的恩人，讲述起这些年来自己的所有经历。 从成为勇者的艰辛聊到元老院的刁难，再从维瑟格兰的事迹谈到和大叔的相遇。 她讲得很兴奋，像是个孩子在和母亲分享上学时遇到的趣事。 俄波拉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安静地聆听着，听着那些她早已知晓但从未真正参与过的琪丝菲尔的过往。 俄波拉看着面前炽热如火的女孩，看着她眼中从未熄灭的生命之火…心中那不断泄出情绪的缺漏也在不断扩大，但是这一次，她不想再找理由与借口来填补。 “…总之，就是这样啦！” 琪丝菲尔终于说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说太多了？我平时没这么聒噪的…遇到俄波拉小姐你有些憋不住…” “没有。” 俄波拉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像许多年前在那个阴冷的森林中一样，轻轻地，安抚般地，揉了揉琪丝菲尔的脑袋。 “你做得很棒，琪丝菲尔。” “真的，做得很棒…我为你骄傲。” “…嗯。” 琪丝菲尔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索性不再掩饰，脸上绽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明媚得能把这昏暗的古堡长廊照亮。 “唉呀…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但是看到你们相处得不错，我也放心了呢～” 她们身后的墙壁从中分开，身姿妖娆的莉莉姆缓步走了出来，猩红眼眸在两人之间流连，“笑得很开心嘛，小琪丝菲尔，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吗？” “堤露埃拉大人，您忙完了？”俄波拉微微欠身 “咳，玛特和索菲，他们没事了？” 琪丝菲尔抬了抬下巴，“而且我看索菲应该是已经魔物化了…是你们的手笔？” “只是小小在背后推了一把而已。他们呀，处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现在不太方便打扰呢。” 堤露埃拉笑得娇艳，“若是小琪丝菲尔你身上没带有我那位调皮捣蛋的妹妹的魔力的话，我也是不介意推你一把的哦？不过以你的性格，大概率不需要我的帮忙吧，呵呵。” “……所以，这就是你们做事的方法…还真和那小矮个说的没什么区别。我猜你们手里也有我的情报？……详细到什么地步？” “嗯…吻火之勇者琪丝菲尔的话，我想想看哦，” 堤露埃拉装出苦思冥想的模样，而后双手一拍，“有咯，藏红花，玫瑰与橙花……这是小琪丝菲尔你自己精挑细选的香水的香调哦。具体要说品牌的话，是用的维瑟格兰那边的一个小众香水作坊比较多呢。通常也只会在见某些特定人士的时候使用一点点，而且，还喜欢采用优先附着衣物上的，非常含蓄的喷抹方法…” “噫…够了够了。听起来超不对劲的，比起你们，我更想让大叔他知道这些情报啦。” 吐了吐舌头，琪丝菲尔瞪着那只笑得一脸无辜的莉莉姆， “所以你把我带过来……只是为了让我与俄波拉小姐相见？很想谢谢你啦…”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算了，说就说吧，谢谢你哦，希奥利塔她审美不太行的四姐！” “直接说名字就可以的。” “对一只魔物说这种话，才不要嘞，超害羞的。” 话虽如此，但那张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羞赧。 “那俄波拉…？” “俄波拉小姐是俄波拉小姐啊。就和大叔是大叔，其他男人是其他男人一样，两码事啦。” 听到自己的名字，俄波拉的眼眸不易察觉闪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了对方那不含一点杂质的明亮双眸。 原来…是这样啊。 在这孩子心里，自己和他一样，都是特别的。 俄波拉很想和刚才一样，伸出手揉一揉那头在末端渐变为赤红的金发。但最终，那手爪只是在身侧悄悄握紧 “呵呵…关系真是亲密呢。好吧好吧，实不相瞒，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堤露埃拉翘起长腿，优雅悬坐于空中，“小琪丝菲尔你作为勇者，应该也见过雷斯卡特耶三铳客吧？对于她们其中的一人…阿拉梅莉娅，想必也有所耳闻。” 就算回雷斯卡特耶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元老院划定的区域内，琪丝菲尔也听说过那位阿拉梅莉娅的事。 被称作“华丽之剑”的她，作为冰华骑士团的元老…几乎亲眼见证了诺斯库里姆的崛起。而后，被污为魔物，和琪丝菲尔自己一样，被限制了行动。 “所以，让我去救她？我倒是无所谓…顺手的事，反正元老院的那群酒囊饭袋也拦不住我。” “不哦。只是去送一封信而已。” “…信？” “寄托了父母对女儿思念的…一封信。” 第十一章 饵 晚上十点，雷斯卡特耶王都，使馆，二楼的某个房间。 “呜呼！” 洛茛欢叫一声就整个人扑到了床上，人化魔法在踏入房间后的一秒内就被解除，现在那对比巴掌还大的兽耳正因触到枕面而无意识地不断抖动。 她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渗出， “跑了一天，终于可以…嘿嘿嘿……” “你明明连晚宴都没有去，只是呆在房间里说闲话吧。我和弥拉德大人可是一起在那个无聊的宴会上陪更加无聊的人逢场作戏了一整晚哦？” 洁白的膜翼自背后舒展而开，希奥利塔把脚上的皮靴踢蹬到一旁，弥拉德才发现她今天修女服下纤细双腿上穿着的是仅到小腿的白丝袜，厚厚的，完全透不出肉色。 此刻的她飘到了趴伏的洛茛上空，用丝足报复性地踩踏起对方顺着平滑背部曲线拱隆而起的浑圆，小小的足掌陷进柔软，引得洛茛发出不妙的哼哼声。 “嚯嚯，小希的踩背…看在你这么殷勤服务又牺牲如此巨大的份上，嘻嘻，所以，今晚我便不跟你抢呀，姐妹。” 洛茛翻过身来，面朝上，两条长腿勾住了希奥利塔的纤腰，漂浮在空中的莉莉姆只来得及轻咛一声，就被拖拽了下来，趴在了洛茛的身上。 当然，因为身高差，希奥利塔自然没办法和洛茛面对面，她毛茸茸的银白小脑袋现在正埋在某处，呆愣几秒后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咕哦哦哦哦弥拉德大人救，救我…！好恶心好恶毒的拘束床，喘不过气了，喘不过气了…！哈啊…哈啊…你这灰白毛的巨大化怪人，松开我，呜……” 希奥利塔求救的声音被完全吸收，传到弥拉德耳中像是在听传导过无数次的回音。 她的两只小手无处可去，只能撑着松软床面试图挣脱，但几只外壳灰白，以不知名金属作外壳的巨型手臂从床底探出，扼住了她的四肢，将她牢牢抵在了大一号的人床上。 “别太放松…洛茛。” 弥拉德对此景见怪不怪，他脱下身上的礼服…夜魔化后他原本因固怠魔眼停滞的身体又再度开始产生变化，很多之前能穿上的衣物现在明显小了一号，绷得他胸闷。 希奥利塔鼻口中呼出的暖气团掠过胸口，洛茛双颊微红，说话的尾音也有些颤抖，却仍狡黠笑着， “没问题的啦，我下午入住的时候就骇入了那些碍事的监视魔法，把他们的视觉接收源替换成了实时虚构的…我看看…噗嗤。如果现在那些监视的人来看的话，他们只能看到我们三人在虔诚地晚祷哦。” 那几只机械手，均以阿娜温属的魔物绵羊草的棉花作填充，再覆盖一层阿拉克尼之丝织作的布料…洛茛曾挺起胸膛自豪宣布在她的调配下这几只巨型机械手的掌心触感和她的相差无二！ 当然…弥拉德在实际测评后还是给出了差了不少的评价。 多出的几只机械手轻缓滑过几处。 于是，洛茛与希奥利塔腰腹间，那阻隔魔物娘第二…或者说第一进食器官与弥拉德接触的碍事布料都裂解开来，像是被无形之刃精准裁剪。 “晚餐的话，我有给哥们你准备三明治，还有汉堡哦。” 没听说过的食物。 但看到眼前的实物，弥拉德也大概能猜到是怎样的结构。 “弥拉德。” 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嗯？” “晚餐不吃三明治和汉堡…吃饼干。” 奥菲不知何时，捧着一盘饼干出现在了弥拉德身侧。 金属盘内的饼干…或者说饼干坯子？正原封不动地维持着未进烤箱前的模样，柔软的面团上还能看到指压的痕迹。 ……弥拉德还能从上面感受到奥菲的魔力。 “这是…？” “之前试的几次，都烤黑了。” 奥菲纯白的蛇瞳静静注视着他， “那种状态不能吃…所以我用魔眼照过，这样进烤箱就不会变黑变脆了。” 弥拉德看了看那状态都被固定又进了烤箱承受过几百度高温还是矢志不渝牢记初心的饼干坯子，再看了看满脸认真的奥菲。 “……” “…我下次会努力的。” 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奥菲转过头，蛇发却叼起其中一块，想塞进弥拉德的手心。 “没事，” 弥拉德张开手接过蛇发递来的饼干坯， “你解除固怠魔眼吧。我试试看能不能用火魔法烤好。” “怎，怎么办…这种温馨氛围下感觉弥拉德大人吃不下洛茛你说的三明治了哦…？多么狡诈的雌蛇！把生活常识欠缺的不足之处利用起来，变成了吸引弥拉德大人的妙招…” 希奥利塔小声嘀咕着，鼻尖轻耸， “咕…洛茛你的这里也有弥拉德大人的味道吗！我舔我舔…” “噫…！” 洛茛没忍住，一手推开怀中的娇小莉莉姆，机械手也松开了对希奥利塔的拘缚，魔王之女又重获了自由！ 成功了！希奥利塔嘴角勾起，她猜对了洛茛的弱点…因为每次弥拉德大人赶路到山谷之间的时候，洛茛脸上的恍惚她可从来没漏下！ 她想张开手臂大笑，因为她知道，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然后。 她被固定在了空中，变成了张开手臂，只有上半身的修女服还完好无缺的石雕。 上扬的嘴角和得意忘形的神色定格…就连最顶级的雕刻家也没办法捕捉到这完美的一瞬！ 奥菲转回视线，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弥拉德手中的火焰。 饼干坯子在高温中逐渐膨胀，散发出焦糖的甜香。蛇信吞吐着采集气味分子，她纯白的眼眸微微眯起。 “嘻嘻，小希呀…姐妹真用心救了。但是救不到，那也没办法，你说对不对？” 洛茛在床上站起身，端量起雕像来。 “话说，奥菲，我记得你是能…固定住单独的概念的，是不是？” “可以。” “那能不能只固定住整体的其中一部分？” “…可以。” “咕…杀了我！没想到我身为魔界公主，还有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一天…不要留情，直接杀了我吧！” 希奥利塔紧闭双眸，费力转动着脑袋，却无济于事，与脑袋链接的脖子，还有整个身体…仍旧维持着固定在空中的模样。 “张嘴。” 弥拉德叹了口气，把烤好的饼干放到了希奥利塔嘴边，她见状张开檀口，将粉舌压低，让蠕动的喉壁清晰可见， “啊——” 咬下半块饼干，希奥利塔做出了评价， “嗯…烤得有点干了，调料配比…太甜了。不过你这条雌蛇居然没搞混糖和盐这才是我最意外的…” 洛茛看着希奥利塔鼓动的腮帮子，忍不住转身询问，“奥菲…你没把她的食道也整个固定吧？” “固定了。” 弥拉德闻言看向希奥利塔，后者果不其然面色已经开始发青，那团饼干卡在了她的喉咙深处，如果不及时处理，成为第一个因为吃东西时食道不蠕动而噎死的莉莉姆也说不定…？ “死不掉的啦，奥菲你可以松开你的尾巴…咕哦…吐，都吐出来了！喉咙里没有残余了唔呃…” 被固定又被奥菲乌喀丝的蛇尾卷缠逼出卡在喉咙里的饼干团，希奥利塔看起来整只莉莉姆都消瘦了一圈，面色苍白。 她虚弱地瘫软在奥菲尚未解除的蛇尾缠绕中，银白的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 “呜…我想让弥拉德大人自己用洛茛你说的那什么海什么立克啦…” “因我而起，自然也由我来解决。” 奥菲的蛇发垂落，帮着希奥利塔整理了下发丝，“…对不起。” “嗯哼哼…既然如此，今晚就交给…” “等整理完今天的总结后，随便你胡闹。” 弥拉德眯起眼睛，这话一出希奥利塔顿时精神百倍，从奥菲的盘卷的蛇尾上坐起，眼中精光闪过，苍白的双颊又有了血色， “呵…等的就是弥拉德大人你的这句话。” “我倒是很羡慕小希你在出糗后还能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以及把一切尽在掌握中写在脸上的自信哦。” 洛茛单手支着脸，她正坐在两只手臂组成的软垫座椅上，身旁的大号映写魔镜上是今日的收获。 “明了雷斯卡特耶明面上最强勇者威尔玛丽娜的态度…以及……” 洛茛指尖轻点，魔镜上浮现出宴会厅的影像，“哥们你自己来说吧？” 弥拉德点头，“嗯。同时，确认了其父诺斯库里姆司祭的…所谓条件。” 由领针魔导具录制的晚宴清晰可见，每位与会的贵族与高位司祭的脸也一同展示在了洛茛的映写魔镜上，与俄波拉提供的资料进行一一比对。 “都不干净，并且…爵位与在教会内部的话语权都不算高，手下的骑士团在国内的实力也处于中下游…若真是诺斯库里姆派系的中流砥柱，应该不止于此。” 洛茛快速筛选着信息，“我看看，有八个涉嫌贪污教区的善款，五个与奴隶贸易有关…还有三个疑似参与挑动周边国家的战争…这还是魔物过激派暗中进行干预，将伤亡降下来的结果。” 希奥利塔皱起眉，“简单来说，就是该去二姐那儿报到的。” “这些人…” 弥拉德看向镜面上那些虚伪的笑脸。那些地位不算高的小贵族在走起路的时候都有种浮空感，显然没察觉自己是被当做弃子推到台前， “就是他眼中可以牺牲与抛却的人，也是他抛出来试探的筹码。” 洛茛嗤笑一声，“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推出几个小奸小恶以为我们就会满足了？哇，那老登有点太天真了。大头应该还是在试探上吧？行事风格和实力，还有能容忍的底线…” 奥菲眨了眨眼，“要全部定住吗？” “不错的想法，可行性我们之后再来讨论。接下来……”弥拉德说。 实际上他更倾向于放着不管。 诺斯库里姆抛出来的饵不是非咬不可，既然那些贵胄都一一记录在案…那么到时候一个都别想跑。 第十二章 夜谈 漏尽更阑，月轮长明。 房间的阳台上，弥拉德倚靠着栏杆，面前托盘上的饼干还剩了一些，他慢慢嚼着，并不急于咽下。 “她们睡得很香，看来玩得很尽兴。” 俄波拉踮起蹄足，蓬茸的手爪也从托盘里捻起一块碎得只剩小块的烤饼干，咔嚓咔嚓…甜度正好，和她告诉奥菲的配方相差无几。 金灿灿的小舌头将爪缝间藏匿的饼干碎屑舔舐干净，她抬起头，在弥拉德湛蓝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和琪丝菲尔见面了？”他问道。 “嗯……她确实是个好孩子，堤露埃拉大人也很看重她。” 琪丝菲尔在知道是寄托了苦苦寻找女儿的父母心意的信后，非常爽快地接取了四公主殿下的任务。 俄波拉倒能理解堤露埃拉大人为什么会如此器重那孩子。在雷斯卡特耶诸多勇者中，认清现实又不肯沉沦，想燃烧殆尽照亮他人的……确实寥寥可数。 这并不是在说其他勇者或是压抑自我，或是冰封内心的做法是错误的。只是，看多了苦闷的剧目，突然调换口味，确实会眼前一亮，也自然多留意一些。 “她那么拼命地想改变雷斯卡特耶…我也开始理解了她的想法。” 弥拉德喃喃细语，顺手揉搓起手边自己凑过来的山羊角，他的目光，则投向远方沉沉夜色。 ……视野所及，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即便是到了后半夜，也依旧灯火通明的上城区…光影交织，就连圣保禄大教堂也被辉煌的繁彩魔法彻夜点亮，那闪耀的尖顶撕扯开夜幕。 当然，还有不见半点微光，彻底死寂的下城区。 使馆坐落在王城深处，也理所当然，晚风送来了觥筹交错间杯壁相碰的脆音，还有终日不歇的靡靡舞曲。 “一开始，也许只是某位司祭的一时糊涂，将教徒捐献的善款挪用，为自己的女儿购置新衣。” 俄波拉小心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见弥拉德没有反应，于是方向将自己的脑袋枕在对方的腰间，汲取一丝安定， “可人心的裂罅一旦打开，就再难弥合。尝过了甜头，便不会再甘心于清贫中恪守信仰碌碌一生。一代又一代累积的贪婪与伪善，最终孕育出的，正是诺斯库里姆这样的庞然害兽。” “我那个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善恶还很简单。 人是善，魔是恶。非黑即白，无需犹疑。 舍弃掉人的身份加入魔物那就是由善变恶。 杀了就好。 像俄波拉这样的巴风特，在其麾下也往往聚集着大量魔女。在千余年前，她们是被视作堕落者，背弃人族身份与魔物为伍的人类。 对于她们，他唯一的回应便是挥剑。 “克雷泰亚从建国开始，贵胄的子嗣都要领兵亲临战场…唯有夺得功勋，斩杀魔物之人方能得到父辈的荫庇，获得继承家业的资格。哪怕是最溺爱孩子的父母，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庇佑，也只不过是为子嗣的队伍，多雇佣几个实力强大的战士同行。” 弥拉德语气沉郁。 他记忆里的贵族，就不谈老爷子这种出身名门，却选择终身不娶，投身主神光辉大业的虔信徒…也有国王瑞利安这样，虽然年龄大了身材走样，但年轻时也曾亲手斩杀过三只巨魔。站在堆垒的巨魔头颅之上，他带上了国王的冠冕。 那时的权柄只需要血与火的淬炼。 阴谋与诡计或许存在，但最终仍旧需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而现如今，弥拉德在那场可笑晚宴上见到的贵族与高位司祭…别说战斗，连在他和威尔玛丽娜的交战中站稳身形都办不到，肥胖的体型甚至差点被逸散的气浪掀飞。 ……怎么会贫弱到这种地步？ 若没有力量，没有决意，没有智慧，他们凭借什么，去领导公民？ 俄波拉柔声接续着他的话语，“千年的和平，纵然有我们魔物作为永恒的假想敌存在，但对于知晓真相的上层来说…失去了真正的生存威胁后，腐朽的速度也远超我的想象。” 一位魔王，千年来都未曾有过大动作…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不少人已然遗忘了千年前人魔战争的烈度…像维瑟格兰那样中部的国家，也有居民终其一生见不到魔物。 如今的战争，早已从人魔之间的生存之战蜕变为了国与国之间的利益摩擦。 或许在当今世人眼中理所当然，可千年前诸国间向来是一方有难八方来援…除开佩特罗那种仅有一城缺乏战略纵深的小国，都能在苦战中支撑到援军的到来。 矮小的巴风特将托盘内糖分超标的饼干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而曾以信仰团结人心的圣地，也早已有心无力。他们屡次组织，旨在征讨魔界的圣战，其号召力从最初的应者云集，狂热虔诚，到后来的敷衍了事利益纠葛，直至如今……在雷斯卡特耶已是无人问津，只剩下一纸空文。” “剪掉腐朽的枝条，让枯木焕发新生。那些沉浸在可笑权力游戏里的权贵与司祭…剪除就好。” 对那些假借外力标榜自己的所谓上流圈子…今天的晚宴里弥拉德就已经受够了。 魔物过激派的做法弥拉德也能想到，那就是令雷斯卡特耶堕入魔界，在反抗尚未成型之时就奠定胜机。 可那样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若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想必她们也不会贸然出击。 琪丝菲尔曾经想做的，是想给这冰封的国度注入一丝活力。令安于现状，日渐麻木的人们心里再度燃起火焰。 而弥拉德… 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当然不排斥魔物的帮助，魔物们纯粹的本性与力量是毋庸置疑的助力。他也同样殷切地希望人类能自己奋发图强，挣脱沉沦的泥沼。 两条道路再他脑中彼此缠绕，一时难以寻找到一个完美的交汇点。 弥拉德的指腹在盘蜷的羊角上磨蹭，抚过俄波拉日益光滑的角轮，让对方舒适地眯起眼睛，浓密眼睫垂下，掩住了那灿金的瞳眸。 “我相信堤露埃拉，魔物们有能力让雷斯卡特耶在欢欣而非血腥中走向重生，对于已无可救药的国度而言，这是莫大的仁慈。” “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在真正落入无可挽回之地前，我希望雷斯卡特耶的人民能如琪丝菲尔所言，点燃自己内心的火光。” “我想让不同的声音能够自由交响。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发出自己真实的声音，为了共同的未来而挣扎，奋斗，生长。” 至于具体如何做…得等与过激派的首脑相谈后才能做出决定。 他深知自己并不是要建成第二个克雷泰亚。 那个以战功和铁血铸就的国度，是特定时代残酷的必然。事实上，连重新回到新时代的克雷泰亚…也在慢慢放弃过去的做法，调整姿态迎接新的世界。 他也没自傲到觉得能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将整个国家以自己的意志重新塑造，不过改变地形倒是可以… 他只想为这片冰封的土地带来一丝新的可能。 “我会倾力相助。” 俄波拉歪着脑袋，弥拉德虚握抚摸羊角的手顿时一空。 紧接着，她的手爪裹住了弥拉德的手，虽然单看二人外表，像是长辈牵着娇小子辈的手…但被那柔软厚实的肉垫恰到好处地挤压着手指，确实带来一种奇妙的安抚感，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弥拉德低下头，看向俄波拉握上来的爪子， “…你手怎么是湿的？” “我刚刚舔过。” “……” 弥拉德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把手从那遍布巴风特唾津的湿润掌心里抽离。二人之间，这种程度的亲昵不知何时也已经习惯，成为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任由那份微妙的湿润感在皮肤上慢慢晕开。 “麻烦你照顾琪丝菲尔了。”弥拉德说。 俄波拉摇了摇头，“那孩子，其实不太需要我的照拂…她已经成熟到能压抑住心里翻腾的怒意。和在维瑟格兰时相比…成长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又不得不面对魔物化的现实，还遇到了喜欢的人。 俄波拉的爪尖在弥拉德的手心画起了圆圈，刚转过几个圈就被弥拉德的大拇指摁住，于是两指相抵，姿势亲密。 哦…他怕痒。她眨巴着眼，把这个发现悄悄记在心里。 “……怎么感觉你俩跟好不容易把女儿们哄睡着，偷偷摸摸私会的老夫老妻一样。” 洛茛打着哈欠从房里晃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挠着屁股。夏夜微凉的晚风让她打了个激灵，睡意顿时醒了大半。她伸出手，正好接住机械手递来的短裤，单脚跳着套上。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牵手说悄悄话，” 只要套上就不管，歪歪扭扭露出一半白皙的腰肢也无所谓。洛茛慵懒靠在栏杆上，坏笑着， “要不要我去把奥菲和小希也叫醒，就说老爸老妈在开小灶？” “……洛茛同学？” “噗嗤，投降啦。” 洛茛笑嘻嘻举起双手，然后跟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 “咯，这是俄波拉老师你给我的习题，已经全部做完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弥拉德挑了挑眉，离开晚宴后他就一直和洛茛在一起，期间不是在分析情报就是在插科打诨，回到休息的地方后更是…她哪来的时间写卷子？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题目啊，” 洛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只机械手臂适时地从她身后探出，灵活地转了转指尖伸出的笔， “在脑子里把解答过程过了一遍，让机械手臂帮忙填上去不就可以了？”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另一只机械臂优雅地行了个谢幕礼，关节处的轴承发出细微的嗡鸣。 “继续聊聊？我对你们谈的如何改变雷斯卡特耶……还挺感兴趣的。” 第十三章 阿拉梅莉娅 勇者阿拉梅莉娅独自跪坐在床榻上，残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两位亲如姐妹的同袍托人送到这间简朴囚室内的各种物品堆积在床边，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一个装着食物的篮子。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被铁条封死，只有微弱的月光能从缝隙中透进来，与桌上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共同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阿拉梅莉娅的双手在胸前交握，她闭上眼，开始今日惯例的向主神的祈祷。 烛火在没有风的室内跳动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凝固成乳白色的泪状。 尽管那道曾清晰指引她的神之声，在她加入圣冰华骑士团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她依然日复一日地祷告着。 反省自己的错误。 忏悔自己的罪行。 让她与如今不知是否尚在人世的父母骨肉分离的……明明正是魔物。这个认知烙印在心底，支撑着她一次次举起细剑。 为了不让自己的悲恸出现在他人脸上，她一直，一直，都非常努力地履行着，身为一名勇者，应尽的职责。 但是…但是… 泪珠从眼角滑落，在床单上洇出湿痕。 是她，让那些携手共进的人类与魔物，脸上都洋溢起悲伤。是她的心产生了动摇，竟不愿对那些在刀兵中相互庇护的恩爱夫妻挥下利剑。 明明想让悲伤远离的，是她自己。可最终，让悲伤爬上每个人面庞的，也正是她自己。 所以，自己果然是…魔物吧。 以一己私欲，让他人悲伤，破坏他人幸福的魔物。 如此一来，被指控为魔，锒铛入狱，也算是得偿所愿。现在，她能做的便是等待那死刑的判决，而后，身为魔物死在刽子手中，尸首被焚烧殆尽…… “铳士小姐，晚上好哟～呜哇，看起来超不妙啊，我是不是找错时机了？不过这样也有种大叔的感觉…” 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阿拉梅莉娅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前方的景象。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她的床前。 那人正弯着腰，在一个敞开的挎包里翻找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咯，手帕…啊不对这个是信件…哇超多杂物的，你等等哦，我找一找。” 对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又塞回去。 阿拉梅莉娅的视线逐渐清晰，她看见那个挎包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几支颜色不同的口红，一个玻璃小瓶，几枚异国的钱币，还有一面镶着银边的手镜。其中还夹杂着几张纸片，上面画着一个金发男性的画像，背景是浴池，画面的角度很奇怪，而且有些模糊。 这女孩的动作和言语，与这间简朴囚室的环境格格不入。这里是元老院软禁重犯的地方，而她却随意得像是正在市集的摊位前挑选商品… 阿拉梅莉娅看向铁门外，那两位看守的士兵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内的异样，头也不回直视前方。 当对方抬起头，阿拉梅莉娅终于看清了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末端渐变为焰色的双马尾，如同熔金般闪耀的眼眸，还有那好似永远不会熄灭的活力。 符合这种种特征，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绕过看守进入她的房间的……只有那一个。 “勇者…琪丝菲尔？” “哦，你认识我啊，那事情好办多了。” 琪丝菲尔说着，终于从乱七八糟的包里找到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来， “擦擦？华丽之剑怎么能坐视自己的眼泪鼻涕都流出来呢？” 看着递到面前绣着可爱花纹的手帕，阿拉梅莉娅没有接过，只是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是华丽之剑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只苟且偷生的魔物…你也快点离开吧，我怕我会伤害到你…” “安心啦，以你现在这副连手帕都接不住的模样，根本没办法伤害到我的，” 琪丝菲尔挥挥手，弯起金色的眼眸，语气轻快却笃定， “况且，真正会伤人的害兽，才不会因为担心会伤害到他人，就自愿走进笼子。” “要看看吗？” 不等对方回应，琪丝菲尔利落地从挎包里抽出一个米白色的信封。当她将信件递到对方面前时，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放缓， “某个魔物母亲和人类父亲，写给让他们骄傲了二十年的女儿的信。” “他们可从没停止过寻找你，就像.你从没停止过保护他人一样。” 阿拉梅莉娅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她怔怔望向那封尚未拆开的信，火封上的纹路是小时候依偎在母亲怀中被悉心告诫要牢记的。然后，她又抬眼看向琪丝菲尔，如此反复数次。 “……你说，什么？” 将面前吻火之勇者的话语咀嚼数遍，才从那跳跃性极强的句子里艰难整理出核心意思。 而后，阿拉梅莉娅的脑袋宕机了。 “嗯…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琪丝菲尔只是将信件又往前递了递，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先看看信吧。父母的字迹，你应该不会忘吧？” 阿拉梅莉娅的指尖颤抖着捏住信封。 战火中故乡焚起滔天凶火的惨状仍是她无可逃避的噩梦，这十多年来她依旧浑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她被迫与父母分离，连对方的生死都不甚明了。在知晓那战火是魔物招致，自己还拥有勇者资质后，就毅然决然成为了一名勇者。 “这…这是诈唬，对不对？琪丝菲尔？”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我已经招供了…我不否认我的魔物身份，不用这么诈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阿拉梅莉娅强撑出来的笑容在琪丝菲尔温柔的注视中渐渐消解，嘴角的弧度也一点点消失。 手中的信封剧烈抖动起来…哦，原来是她自己的手腕在止不住地颤动。往日里人人皆称赞她的腕臂稳且准，刺出的剑尖也因而一往无前，而现在连一封信都握不住。 “元老院那群天天只想着塞满自己腰包的傻逼？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就算是诽谤也得有个度哦，阿拉梅莉娅小姐。而且我们不会开这种超恶劣的玩笑啦。这种程度，连那个小矮个子莉莉姆也不会开……吧？” 面前的勇者歪着头，金红渐变的双马尾于是也跟着晃动， “总之，教会对你的指控大概算是歪打正着…听说按照分类，你应该算作半吸血鬼。” 阿拉梅莉娅粗暴撕开火漆，但展开信封时动作又轻柔了起来，像是怕用力过猛这个美梦就会随之破裂。 「致我们亲爱的小月亮：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请先原谅我们这些年的缺席。爸爸妈妈从来没放弃过寻找你的行踪…」 信很长很长。她看得也很慢很慢。 想从那些或是潦草或是端正到字迹中品味到亲人书写时的心情，想避免自己的泪滴晕染开墨水。 琪丝菲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马尾的发梢，目光则投向牢房高处的小窗，留给对方不被打扰的阅读空间。 许久。 阿拉梅莉娅终于重新抬起了头，泪盈满眶， “所以…焚烧我家乡的战火…其实是教团引发的。而我这么多年来一直跟个傻瓜一样，助纣为虐…” 阿拉梅莉娅突然发出一声哽咽的笑，又或者，只是单纯是哭嗝。 “谢谢你…琪丝菲尔。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只是送个信而已啦，不用这么客气。而且你该谢的人也不是我…以后有机会你应该能遇到吧。” 琪丝菲尔俏皮地眨眨眼，原地转了个圈，焰色的双马尾在昏暗中划出亮眼的弧线， “顺带一提我也处于超绝魔物化进程中～是不是感觉没那么孤军奋战了，嗯？唉，我最近发现魔物化其实也超赞的…” 琪丝菲尔身上散发的暖意让阿拉梅莉娅心中的点燃起火星的，对于欺瞒自己，攻打自己家乡的主神教团的愤怒渐渐熄灭…现在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轻声问道，“你不会害怕吗？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魔物…又或者某天醒来会变成魔物…” “一开始会有吧。但是哦，我告诉你。有个人对我说，若是在雷斯卡特耶相见时，心中的恋火仍灼灼烧燃的话，他就会考虑与我厮守终生的事哦。” 琪丝菲尔双手捧着脸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超～认真的诶，这种话在别人嘴里大概就是拒绝了吧，但是他说来就不一样哦。因为像是大叔那样死板又执拗的人，肯留一丝余地那就是应允。” “我啊，这条命，还有存在于此的理由，都是大叔给予的。像是大叔那样的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欣然接受的吧？” 毕竟，连俄波拉小姐与矮个子莉莉姆那样的体型，大叔也能完全接受……在女性魅力上，她琪丝菲尔可是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输！ 阿拉梅莉娅呆愣望着对方谈起喜欢的人就闪闪发亮不带阴霾的侧颜，不禁也想起某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自己背后的身影。 “我好像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信纸边缘。 “是吧？不管怎样，都会有人接住自己的心情，超棒的诶～” 琪丝菲尔比出了大拇指， “我跟你说哦，大叔他超帅的，尤其是怪话和正论挤着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 ……为什么会突然像是召开女子会一样聊起各自的恋情… 阿拉梅莉娅眨了眨眼，但不可否认，听着琪丝菲尔的叙述，她原本绷紧的心弦也正一点点放松。 第十四章 潜入 “诶嘿嘿嘿弥拉德大人的胸肌枕…哦呼…” “……” 弥拉德睁开睡眼，看到的就是希奥利塔把脑袋枕在自己胸膛上，双手双脚紧紧缠住自己，说着奇妙梦语的情景。 莉莉姆那每时每刻都在散发诱惑的雪肌与他只隔了一层透体的薄纱。纱衣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编织，为本应温凉的肌肤增加了一层纤薄织料特有的滑润。 她那不老实的长腿更是弯曲起来贴附弥拉德的身体。和洛茛相比，更加纤细，但线条依旧优美的大腿肉与软嘟嘟的小腿一并发力，以腘窝掣住了他，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这种诡异的感觉也正是弥拉德苏醒的原因之一。 “哟，睡醒了，哥们？” 洛茛那张坏笑的脸探了过来，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面颊，“你睡着得真的很死诶…我从以前就在好奇，你这种高手不应该是睡梦里也能保持高度警觉，外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瞬间睁开眼睛，大杀四方的吗？” “那样睡很累。” 成为勇者后对缺乏睡眠的忍耐力高了许多，夜魔化后更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都没问题。 弥拉德从床上支起身，连带着希奥利塔也带着一并支棱了起来，后者不满地眯起猩红的眼瞳，迷迷糊糊看了眼弥拉德，发了几声含混不清的牢骚， “枕头…不准跑…” 随即她又像断了魔力供应般，脑袋一歪，沉沉睡去，细软的银发蹭得弥拉德颈间发痒。 “我倾向于在有杀意时清醒。” 弥拉德调整了下姿势，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好让希奥利塔睡得更安稳。 “平常的时候，还是睡到饱为止。” 旁边传来洛茛带着笑意的调侃，她正指挥着一只机械臂从床底勾出一只长靴，“结果不还是敌人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大杀四方吗？” 弥拉德唇角微扬，“……从结果上来看，好像也没错。” 房间内凌乱得像是被几个王储的魔界轮流肆掠过…教袍与礼服混作一团扔在地毯上，皱皱巴巴的丝织物与玲珑的布料堆迭在一块，空气中庆祝的奶油的味道依旧没有散去。 三只机械臂正尽职尽责地收拾着残局，它们灵活地分拣杂物，将歪倒的家具归位。收拾欢庆过后留下的烂摊子向来是最折煞人的事，现在有了成为小魔怪的洛茛，倒是可以一劳永逸。 “噫…这小懒虫准备睡到什么时候啊…奥菲那条天天睡眠时间比猫还长的雌蛇都回克雷泰亚了诶…”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洛茛嘿嘿一笑， “还是说，她其实早就醒了，在装作睡着的样子吃哥们你的豆腐？” “哥们你知道吗，在我们那边有个研究哦。是发现，如果轻挠睡着的人的腰间某处，如果对方高举右手的话，那就说明确实是睡着了哟？前后略，总之这是神经科学的一大胜利呢，科学的力量真伟大！” 弥拉德的视线移向被纱裙笼罩的希奥利塔的纤腰，然后和那双半睁的红瞳对上了眼神。 醒来的希奥利塔非但没有从弥拉德身上离开，反而变本加厉用侧脸蹭了蹭他的大腿，那蜷卷的漆黑之角顶戳着弥拉德的另一边的腿侧，让他有些痒， “如果弥拉德大人您真的亲自来挠的话，我会乖乖高举右手，然后狠抓那个满嘴谎话的小魔怪的弱点的哦。” “噫噫噫…好记仇哦小希，明明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机械臂会突然失控，把你捆得像个粽子，只有一张小嘴和鼻子露出来啦…” 想到昨天被使用的希奥利塔，洛茛心虚地撇过头， “而且我和奥菲不也被束缚起来了吗…虽然…确实只有你被捆得特别严实啦。” “…你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弥拉德抚摸起希奥利塔的黑角…该说不说，和俄波拉那温润如玉的触感确实不太一样。希奥利塔的角摸起来更像是…有些硬的软体玩具的感觉。 “诶嘿～因为感觉确实还蛮不赖的嘛。视野被剥夺，四肢和翅膀尾巴都动不了，听着耳畔传来的洛茛的求饶和奥菲的闷哼，担惊受怕，想着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在惴惴不安中迎来最终的审判…唔呼呼呼呼…” “嚯嚯嚯，小希你阴阳怪气的功力见涨哇！” 洛茛以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弥拉德，而后者只是感觉莫名其妙， “……快点穿好衣服吧。今天…看看能不能面见到雷斯卡特耶的王。” 卡斯托尔比斯托亚雷斯卡特耶。 雷斯卡特耶法理上，也是真正的国王。 曾几何时，这位年轻的君主也怀揣着满腔热忱，试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践行自己的理想，不负自己继承自父辈的雷斯卡特耶之名。他曾在加冕礼上誓言要让王权的光辉照耀每一个角落，也曾彻夜批阅奏章，在粮食短缺时亲自前往下城区安抚民众。 但雷斯卡特耶的政治格局早已注定他的挣扎终将徒劳。恰如俄波拉所言，一代又一代累积的贪婪与伪善造就了诺斯库里姆这样的害兽，也自然塑造出了如今王权式微的图景。 这由圣地派遣的教团高层与本地根深蒂固的司祭与贵族组成的元老院共同把持着权柄，连国王也无法撼动。 起初，是无伤大雅的试探。元老院建议他更换近卫队长，接着是减税法案以有欠考虑恐生民变为由，被暂缓执行。后来，连他亲自任命的王立骑士团团长也被悄然调离，连家传的圣剑，也被赠予了连雷斯卡特耶王室血脉都没有的…女孩。 直到某天清晨他忽然发现，连寝宫门外的侍卫都已换上陌生的面孔。 如今的卡斯托尔陛下，按照俄波拉分享的情报，应该早已被抽走了脊梁，失去了热情，自信与力量，与自己的爱妃一同被圈养在王宫深处。 “有四位女儿…其中三位都是有主神赐福的勇者。原来如此。” 马车上，弥拉德翻看着巴风特亲自誊写的报告，娟秀的笔迹赏心悦目。 “剩下的那位，就是威尔玛丽娜说过的病弱的四公主？” 洛茛挑了挑眉，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主神赐予的神明魔力能被转化为诅咒的话，那就代表那三位公主都是…” “人质咯。” 希奥利塔说得轻巧，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至于那位病弱的公主…可能连成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吧。” “话说哥们，你是打算走正规途径以使者的规格面见那位陛下？……见不到的吧。” 洛茛往座椅上一倒，抻直的两条长腿在车厢里根本伸展不开，索性撩了起来搁在弥拉德的膝盖上，“肯定会以什么国王身体抱恙的借口糊弄过去的。而且意图也会暴露，说不准那位国王的看守也会更加严密。还是说…” “嗯，所以说…该下车了。” “哔哔…二副洛茛，收到请回话！话说我们为什么也要跟着弥拉德大人啊。” “哔哔…大副小希，洛茛已收到！啊哈哈…在土里穿行的体验，小希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弥拉德三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地下。 借助塑岩魔法，他们很轻易地就从马车中脱身，从地板沉入地面。而那辆马车依旧会驰骋不休，车夫会按照弥拉德的吩咐，带着它在雷斯卡特耶城内到处乱逛。 “明明只要弥拉德大人说出口，我有一万种方法带他到那位国王陛下面前的。现在这样潜在地里，有感觉自己正在变成沙虫哦。” 坚岩如茧，包裹住三人。茧内的空间反而比马车内大了不少，硕大的岩茧无声在闹市街道下穿行，在弥拉德的操作下地面连一丝隆起都没有。 “其实我也可以拼出地底钻探车来着…就是需要花点时间。但是，小希啊。” “咩啊？” “…被这么浓郁的土之魔力包裹，不觉得有一种，在弥拉德体内，驾驶着弥拉德的感觉吗？” “哦，你这么一说确实…咕嘿嘿…” “哔哔…潜望镜弥拉德大人，收到请回话！汇报目前所处位置…呜哇！” 一块小石砾不偏不倚，没有被弥拉德的塑岩魔法剥开，而是正中靶心，命中了希奥利塔的额头，她歪着脑袋嘎巴一声瘫软在了洛茛怀里。 洛茛搂着不幸身亡的希奥利塔，悲痛欲绝，“…大副，大副！大副倒下了！没想到哥们你竟然是这样气量狭小的男人…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和小希算半个夫妻，那也有五十日恩啊！” 弥拉德在前方引导着塑岩魔法的方向，他能感知到上方街道的行人脚步声，更远处王宫的轮廓在则越来越清晰。 看着大演特演的两人，弥拉德面无表情，索性应着对方的话头，“潜望镜收到，现在的位置是…王宫正下方。” 话说回来，潜望镜到底是什么东西… “噗嗤，” 死掉的希奥利塔闷笑一声，麻溜地从洛茛怀里弹了起来，她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埃，想到了什么，脸皱做一团， “话说回来…我们两个不会也要跟着您从地板里面探出脑袋吧。” 弥拉德维持着魔法，微微侧头，“…怎么了？” 莉莉姆大笑三声，“哈哈哈，我不去。” “试一次嘛，小希，这种登场方式很别致的。” “不要！看着就很怪吧！你们两个比我高的家伙身体都探出一半了，我的脑袋才刚刚从地里冒出来，羞辱吗？是羞辱吧！我才不要咧！” 希奥利塔气鼓鼓抱紧双臂，纯白双翼在身后拍打着。几缕银发因为刚才的诈死而翘起，随着她的抗议轻轻晃动。 第十五章 卡斯托尔王 “不要这么说自己嘛小希，” 便携的机械手臂以灰白的柔软皮革做外壳，覆盖住了内部复杂的传动结构，几只灵活度满分的手臂正在洛茛的心念操控下，掌心朝上，呈出阶梯的姿态， “你要是对这个有意见待会儿可以让我或者哥们托着你上浮…这样保准你是第一个露出头的。” “……听起来更加可怜了啊。不过能骑在弥拉德大人脖颈上，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希奥利塔跃跃欲试，扑闪起翅膀靠近弥拉德的后背，小巧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弥拉德正操作岩茧在地底无声无息钻探，寻找俄波拉提及过的国王被囚禁的寝宫位置，因而头也没回， “你如果想以那种姿态面见国王…我没意见。” “没问题的哦！像我这种可爱又迷人的小女孩大家见了也只会会心一笑，夸赞这个小妹妹多有童心多可爱，弥拉德大人多有爱心多善良，愿意与民同乐牺牲自己哟～不像是某位大而不自知的灰毛怪人，骑在弥拉德大人您脖子上，只会让人觉得是很小众很别扭的玩法哦。” 灰毛怪人闭上眼轻点下颌，似乎又回忆起了那场无限制赛跑，双腿被弥拉德的发丝剐搔的痒感还记忆犹新， “骑乘的感觉很不错哦。虽然对我这种体型的来说有点局促…但是会在奔袭的过程中，特意保持平衡，减少震动与颠簸…比之马匹或是马车，也别有一番风味呢。唉呀，要是没试过的话那就可惜了呐…” 希奥利塔撇嘴，“以有经验者的身份发表故作老练的评价听起来也很令人火大呢。你这巨大化的灰毛机械女怪人！” “……怎么感觉我的外号变得更长了？” “错觉！” 两个女孩日常吵吵闹闹间，弥拉德已经将手掌按在上方的岩层…上面应该就是卡斯托尔王的房间。两个脚步…从轻重缓急与步幅判断，应该就是卡斯托尔王与他的王妃。 他侧过头打断了她们的争论，“准备上浮。” 希奥利塔收起玩闹的心思，落到地上，背后的膜翼也跟着敛回，在人化魔法的作用下她又变回了那个安分守己的小修女， “洛茛姐姐，安静一点点哦，在重要的场合，可不能大吵大闹呢。” 洛茛干呕两声，“姐妹你再这么恶心我，我晚上真不帮你了。” “我一个人不用那里，也能满足弥拉德大人啦……“ 通往卡斯托尔王被囚房间的通路被打开，希奥利塔娴静跟在弥拉德身后，而洛茛则难得正经了一回，板起脸来。 希奥利塔扫了眼她的表情，用手掩住自己的唇，发出一声窃笑，“噗…” “别笑啊小希，你笑我也会想跟着笑的！” 洛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弥拉德轻咳一声，登上石阶。 当他率先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寝宫内的景象完整呈现在众人面前。这里与其说是王室寝宫，不如说更像一间精心布置的囚室。 厚重的窗帘严实实地遮蔽了所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 “你们是…？” 枯瘦的银发男人从床上坐起，动作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迟缓。他身旁的妻子同样形貌憔悴，眼下的乌青诉说着长年的忧虑。 本能地，他将妻子护在身后，浑浊双眼望向不速之客，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连维持警惕，都已经耗尽全力。 “我是弥拉德米帕。” 弥拉德微微颔首，这位囚王的状态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糟糕。 “这两位…矮的那个是跟随我历练的修女，希奥利塔。高一些的则是我的挚友兼伴侣洛茛。” 希奥利塔提起修女裙的裙摆，行了一个无声的屈膝礼，洛茛就只是简单挥了挥手当是打招呼。 外表维持着娴静小修女的人设，通讯频道里的希奥利塔却快语连珠， “不用特别强调高矮的哦弥拉德大人。明明有很多具有差异化的特征，能把我和洛茛区分开来吧？” “…抱歉，顺口了。” 在地底下听了太多她们有关身高的争论，弥拉德也下意识地以此作为区分起来。 洛茛面上露出玄奥的微笑，“哦嚯嚯…我倒是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哦。” “只是被叫了一声伴侣就心满意足了，你这好满足的女人！耳朵抖得停不下来了吧肯定！” “没办法呢。兄弟懂我，爱叫，我也爱听呢。” “…弥拉德米帕。” 国王低声重复，他呆滞了数秒，似乎是在脑海中回忆与之相关的人物， “……真是巧啊，居然和传说中的回生圣者重名。” “那就是我本人。” 男人的胸腹剧烈收缩，而后是几乎要把肺腑都呕出的咳嗽，女人立刻上前，用那双同样瘦削的手熟练地为他抚着背。她轻声劝道， “卡斯托尔，慢些呼吸…别急……” 待咳嗽稍缓，女人转向访客。她面上不施粉黛，那倦容也难以掩盖，“圣者阁下，请见谅，他的身体近来实在…” 国王轻轻按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圣者阁下…是何时抵达雷斯卡特耶的？恕我体衰，未能迎接。还得劳您…亲自前来。但此处有卫兵把守，您最好，不要在这里呆得太久…” 男人那双曾经执掌权柄的银白眼眸低垂着，既不敢直视来访者，也不敢看向窗外。王妃闻言，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握紧了他冰凉的手。 “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不会呆得太久。” 弥拉德走上前，向着坐在床榻上的男人伸出手，掌心泛起温和的光芒。国王轻阖着眼，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足以令伤者顷刻痊愈的辉光，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的这具身体…并不只是因为病痛…就算是恢复之奇迹，也是没办法的…” 弥拉德收敛了光芒。正如国王所言，他的感知告诉他，这具躯壳内没有诅咒的痕迹，脏腑也并无大碍。有的只是一种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枯竭……那是精神与心灵彻底燃尽后，反馈给肉体的死寂。 恢复之奇迹能够疗愈肉体的伤痕，但对于心死的患者，再多的这种祝福，也都毫无意义。 “您身上…散发着亲和的气场。有什么想问的…就请问吧，我知无不答。” “我想询问国王陛下您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问题。” “若是诺斯库里姆与其他的权贵与司祭皆数垮台…您是否还愿意继续治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国王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缩， “治理…来都城的时候，您有见过下城区那些合都合不拢，满是空隙的窗吗？” 他并未等待弥拉德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曾经，想让每扇窗后都有一个欢笑的家庭。可如今…”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国王的话语刚落，一道炽白的光刃以极快的速度斩穿了房间的铁门，恐怖的高温瞬间将那厚重的铁块烧融，那光刃的轨迹精准无比，目标正是站在床前的弥拉德！ 按照袭击者的本能与记忆，这压抑杀意与魔力，以近乎于无的威势刺出一击没有失手的可能。 然而这从未失手的刃刺却被目标的右臂硬生生挡住…流星般的剑光斩入房间的瞬间，位于目标右臂的臂甲反照出耀眼的辉光，将明显未能反应过来的国王夫妇保护于其中！ 袭击者面无表情，一击不中，他剑势立变。只见白光爆闪，千百道剑影呼啸而过，昂贵的大理石地板瞬间因他的斩击粉碎，破裂，化作会从指缝间滑走的粉末，整个房间被烟尘笼罩。 可当烟尘散去，本该在剑网中血肉模糊的闯入者却消失了。 只有惊魂未定的国王夫妇紧紧相拥…甚至就连剩下两位女性也不见了踪影。 ……身后！ 袭击者旋身挥剑，格住了从背后挥砍而来的剑刃，其上附着的力道并不算大，这只不过是一次试探！ 弥拉德见对方挡住了自己的一剑，略微有些意外。虽说顾虑到可能毁坏周围的建筑，波及到国王与王妃，收了些许力道，但那一剑也不是那么轻松就能接下来的。 他打眼望向那位袭击者。 那是一位银白短发，身着卫兵甲胄的男性。或许是生来如此，他额间的几绺发丝不是那月牙似的银白，而是如血的刺目猩红。 眼下那双银白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只是如镜面般映出弥拉德的身影！ “希奥利塔。”弥拉德沉声道。 不能在王宫发生冲突。 所以，只需要将他带到别的地方就可以了。 “好嘞～都来我的世界里玩玩吧？” 一直守在门口的娴静修女嫣然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已捧着一本厚重的古书，“嗯哼哼……迷想逐星界诞！” 书页无风自动，文字从书页间奔涌而出，瞬间将弥拉德与袭击者吞没。 第十六章 雷斯卡特耶 希奥利塔的“幼王魔界迷想逐星界诞”，是那种很难在第一次交战时就立刻反应过来的魔界…利用这点，弥拉德完全可以将袭击者与自己，一同带离国王的寝室，前往绝对安全的由希奥利塔做主导塑造而出的战斗场地！ 眨眼之间，弥拉德与那位卫兵打扮的银发男人就一同消失在了房间内。 洛茛有些茫然，她背后的长枪短炮才刚刚探出管口，魔力填入，正是随时可以开火的姿态，“有袭击…嗯？啊？他们就…就这么被你吸进书里去了？” 希奥利塔将书页翻到最新一页，文字正以极为惊人的速度自我复制，蔓延。俄顷间空白页便被长篇累牍的战斗描写填满，在进入书中的一瞬间那两人便不再有顾虑，已然凭借单纯的剑技交手了数百回合！ “…你不会打算在这里用那些魔导具吧，王宫会毁掉的哦，会变成光秃秃的坑洞的哦！昨天四姐就说，再这样就断供给我的漂亮衣服了…！学学弥拉德大人啦，自己整出来的坑还会自己填上！” “……啊哈哈，调低点功率输出应当不至于吧。” 洛茛瞥向脚下的地板。因为岩茧的钻探与刚才的遇袭，这长廊的地板本应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但却被她那个体贴的好哥们，在进入书中的前一秒，用塑岩魔法，悄无声息填补平整。 “话说，那位袭击者的身份是…勇者还是刺客？又或者说是…国王陛下所言的卫兵？” “在遇袭的时候隔音和遮蔽身形的魔法结界就已经展开了…至于袭击者的身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看着书页里渗出的墨渍，希奥利塔蹙起了眉。 「我想，这个故事应该以这样的口吻开始。 这是场意料之外的战斗。 将自己的杀意与魔力的波动完全隐藏的袭击者■■■■■，与回生圣者弥拉德的战斗。」 「雷斯卡特耶是袭击者眷恋的国度，他不允许有任何人将其玷污，因此，他做出了反抗…向着完全无法以常理衡量的目标。」 「…而后，他被抹去了■■。」 “…被抹去了什么？怎么感觉小希你省略掉了一部分，我看看…” 洛茛弯下腰，把脑袋搁在希奥利塔的肩上，但眼前书中的乱象却令她也忍不住和希奥利塔一样皱起了眉头。 不为其他，只因有太多太多的墨渍与刻意涂黑的团块将文字遮挡，连顺畅的阅读体验都没办法保障。 “……原文如此。” 眼前的对手…很强。 弥拉德翻身躲过袭击者挥砍而来的剑光，那道绵延百米的光华在越过他后，直直斩向身后巍峨的山岳，令那耸立山尖，沿着平滑无比的切割线轰然滑坠，巨石轰鸣着坠入山谷，扬起漫天烟尘。 袭击者依旧没有收手。整个人化作一颗银白的迅星自地面一跃而起，手中那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划出肉眼难以寻见的轨迹！ 而弥拉德也以无尽的剑光作为回礼，银白与灿金相互碰撞，爆发，而后，在刺眼的光芒中，一同泯灭！ 对方身上，有弥拉德再熟悉不过的主神魔力，应当是一位主神赐福过的勇者。但是…从他的剑中，弥拉德感受不到一分一毫的感情存在。 没有滔天的杀意，也没有旺盛的求胜之心。 每一次挥剑，都如同日月轮转，潮起潮落般，只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而非致人于死地的杀招。 那双银白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虚无。 他就只是…为了挥剑而挥剑，为了战斗而战斗。 那张俊秀的面容也呆板如木偶，哪怕是被希奥利塔的迷想逐星界诞吸入，弥拉德也未能从他的面目上窥见一丝外溢的情绪！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和潘忒勒基亚战斗。 但是潘忒勒基亚是没有灵魂与人格的死物，眼前的袭击者可是活生生的人…？ “像你这样的剑士不应籍籍无名，可我从未听说过卡斯托尔王身旁有你这样的护卫。” 将对方的种种特征与雷斯卡特耶的勇者名录进行着快速的比对，不出所料，并没有任何一位与之相符的勇者。 袭击者以沉默与更加凌厉的斩击作为回应，只不过这次他手中的剑刃之上，还附着上了磅礴的魔力！ 通天的岩墙自地底升起，如合上书页般自四面八方拢聚而来…在希奥利塔的魔界里弥拉德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塑岩魔法而不用担心波及到他者，也因此得以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威势。 果不其然袭击者的斩击率先命中了升起的，好似活物的石墙，而被斩作不可计数的细小碎石的巨岩也在弥拉德的操纵下以极速击向袭击者的手腕。 对方再度展现出了之前的极高机动，化为银白的星轨在天空中驰骋，而碎石作为彗星华丽的尾焰，穷追不舍！ 「这场战斗，在一开始胜负的天秤就有所倾斜。 失去了称手武器的战士，与全盛姿态的回生圣者弥拉德，前者的败局在进入迷想逐星界诞开始就已经注定。」 袭击者以不计生死的果决坠向弥拉德所在的地块，裹带着身后由整座山岳化作的，骇人碎石彗尾。 「对方的身份仍然未知。 但，展露出的蛛丝马迹或许可以作为确立大概的推断方向。 闪转腾挪间，回生圣者弥拉德对袭击者的身份就有了几个不成熟的推测。」 “现在的雷斯卡特耶…对你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听闻弥拉德的话语，银星陨坠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大截，下一瞬便已然来到弥拉德面前。 巨大的冲击令地表塌陷出千米直径的深坑，跟在他身后的石块也随之陨坠令这规整的圆坑，变得破破烂烂！ 而弥拉德站在坑底，脚下的地面并未受到对方攻势的影响。爱之臂的金黄流光闪烁几次，维持的屏障慢慢解除。 袭击者那冷若冰霜的面部终于有所表情变化，他的唇嘴颤动着，野兽般嘶哑的吼叫传遍了这专为他与弥拉德打造的战场！ “那么，是何人将你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无法言语，没有情感…连人格是否尚存都要打个问号。” 「银发银瞳。 一直都是雷斯卡特耶王室的标志。」 外界。 “圣者阁下…他…他和那位卫兵…是进了书里吗？” 国王终于回过神来，心有余悸，枯寂的银白眼眸第一次泛起剧烈的波动，“还请…圣者阁下不要留手…给那位卫兵一个体面的退场吧。他…他实在是不应该受到这种对待…” 「施展的剑法。 是现今少有的，以巨物与非人存在作为假想敌的斩魔剑术。」 叙述者的叙事传入弥拉德与袭击者的耳中。 袭击者反而冷静了下来，嘶鸣过后，只是静立在与弥拉德相对的坑底。 他手中此前附魔的寻常长剑现在已然变了模样。 那实在是…非常美丽的一把剑。 剑身呈现出通透的银白，浑然一体，好似流泻的月光。剑脊上的光点，随着持剑者的呼吸明灭闪烁。护手处则展开如神使羽翼的优雅弧度。 尽管是以附魔为基底制造出的赝品，但那美丽的剑刃也足以勾起观者对正品的思慕。 「那是…如今已无人亲眼所见的，解放形态。 不知几千年过去，这真正的姿态已然淹没在了历史的浪潮中。 作为雷斯卡特耶的传说之剑，这把剑刃也只会在被特定人物持握时…展露真正的光辉。」 「通往真相的道路已然畅通。」 「剑之主，其名为——」 “起始之勇者雷斯卡特耶。” 弥拉德拔出了腰间的圣剑。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雷斯卡特耶之名还没有威震大陆，尚且只属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勇者。 这位勇者带领着追随自己的战士们，以舍身忘我的武勇与意志，攻入了被魔物占领的这片土地。 在他银星般的斩击下，就连巨龙坚韧的鳞片也摧枯拉朽地被斩作两半，滚烫的龙血自光滑断面中泼洒而出。 剑光所及之处，魔物的哀嚎响彻山谷，污秽的黑血浸透了大地。 传说，他每一次挥剑，都会有星与月的碎屑从剑锋洒落，在夜空中划出短暂而绚烂的光轨。 当最后的魔物倒下时，勇者将圣剑插入焦土，剑身绽放的光芒净化了整片土地。 追随者们在他身后跪倒，见证着新生国度的第一缕曙光。就在这片被收复的土地上，他建立了以自己名讳命名的王国。 他将自己的希望与抱负尽数倾泻在了这片荒芜的国土之上。 圣剑在他手中化作开垦的犁铤，斩断因被魔血浸染而盘踞在土壤中的诅咒。 银白剑光劈开顽石，引出甘冽的清泉。 他亲手为王国的第一个新生儿施洗，用剑尖在婴儿额头点下自己的祝福。 他对子嗣们说。 你们要勇武，如我手中劈开魔躯的剑锋。 你们要英明，如黑夜中指引方向的北辰。 你们要果决，如陨落时划过天际的流星。 你们…不要让世间的污秽染黑了自己银白的眼眸。 不要辱没了…雷斯卡特耶之名。 第十七章 日月（4K） “虽然不知你是以何种方式重现人世…但看这副毫无知性的姿态，想必绝非是你的本愿。” 弥拉德手中誓约荣光之剑高举，缠光的剑刃绽出破晓的金辉。点点光斑自他爱之臂中飘荡而出，如群集的萤虫，将这希奥利塔打造的战场映照得恍若白昼。 凝聚浓缩的魔力开始在弥拉德掌握中的那并不光滑的剑身之上流转，心有灵犀之间，雷斯卡特耶也未在此刻攻来，只是暂缓了攻势，以本能的架势高抬起手中长剑！ 寻常斩出的剑光对面前的对手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若是要想决出胜负，就只能挥斩出投以全力的一剑。 此刻，不管是弥拉德还是仅凭本能与技巧战斗的雷斯卡特耶，都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更不用说，如果拖入消耗战，那么率先陷入劣势的无疑是没有任何补给的雷斯卡特耶。所以，若想在这次并不势均力敌的战斗中取胜…那就只能孤注一掷，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接下来的对拼上。 “我将斩灭你的生命之火，令你重归永恒酣眠。” 眼前的雷斯卡特耶比起其本人，更像是被剥离了知性的空壳，仅继承了原主登峰造极的技艺与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 他手中那把本该是雷斯卡特耶代代相传的圣剑一切为你，此刻也不过是利用灌注魔力附魔的同时，强制塑形而得到升格的制式长剑…剑身上明灭的银光如脉动收缩的血管，凡铁铸就的剑刃根本就承受不住这样磅礴的魔力灌注，眼下离寸寸断裂更是只差一步！ 然而……就在雷斯卡特耶将魔力灌注剑身的刹那，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初始勇者那强横的魔力被硬生生约束在凡铁的剑形之中，那柄只能勉强维持着形态的长剑，此时竟迸发出丝毫不逊于真品的璀璨银辉！ 那是仅在典籍与传说中才会提及的，将魔界暗沉的天空一分为二，令湛蓝天色重回人世的银之辉星。 那银之星世人皆已遗忘，甚至曾被当做古籍夸大其词的又一证据…但现如今，在一只魔物维持的魔界中，这道英雄的光辉再度重现人世。尽管，能真正目睹它的人只有一位，星光也依旧放肆燃烧着维持自己闪耀的魔力。 ……恰似油尽灯枯的老人回光返照。 “嘶…所以，为什么超古代的开国勇者会被安插到您身旁做个看守啊？而且看起来神志不清跟失了魂没什么区别…” 洛茛抓挠着发丝，视线紧锁在希奥利塔手中那不断涌现出文字的厚书上，“卡斯托尔陛下，您有什么头绪吗？” 年迈的国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已混浊的银眼低垂，盯着锦被上繁丽的纹路， “先祖他” 他开口了，话语艰涩得像是喉中有沙石在挤磨， “这件事，我们其实……也不甚明了。约莫半月前，原本的守卫突然被替换，当我们再次看到新替换来的守卫时.我们都几乎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太像了……和宫中流传下来的那幅古老画像一模一样，各种记载也全都能对上。简直就像是，先祖本人亲临。” 卡斯托尔王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于是我们壮着胆子去询问那时的他，先祖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就是雷斯卡特耶本尊。但是为什么会现身于此…他却总是避而不谈。在刚刚作为我们护卫的时候，先祖虽然一直眉头深锁，神情阴郁，但至少…还能与我们交谈。他会询问朝中近况，会关心几个孩子的处境，也会从书库里取出几本史书慢慢阅读……” “可是就在三日前，” 王妃轻声接过了话头，手指绞紧衣角， “一切突然就变了。当那天清晨我们醒来，就发现先祖站在那个角落，不论我们如何呼唤，询问，他都毫无反应，仿佛从活人变成了泥塑木偶。” 国王低下头，银白眼睫垂落，“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眸，再也映不出任何情绪…从那以后，每次与他对视，都让人…不寒而栗。” “…小希小希，你怎么看？” 用肘尖顶了顶身旁专注于维持魔界的希奥利塔，洛茛悄声在通讯频道内询问， “我横想竖现，不管怎么想，都感觉是诺斯库里姆他们干的好事啊…不过现在的魔法真能做到将死了那么久的英雄，分毫不差，全须全尾地召唤出来？” 在书页书写的羽毛笔停顿了一瞬，希奥利塔在通讯频道中回应道， “小姑子，你这几天的魔法补习补到哪里去了哦…小心我给俄波拉老师告密你连这种基础的知识都还要请教我哦～？” “复活古代英雄这种事，能做到是能做到，但是需要赫尔女神的仪式和魔物魔力的参与。他们说的话若句句属实…那位开国的起始之勇者在降临最初，也许真的拥有属于勇者本人的知性与人格，既然如此，那就绝无可能是诺斯库里姆派系的手笔。以他们的那点三脚猫水准，离做到这么完美的复现，还差得远着呢。” 希奥利塔的笔尖在纸页上唰唰作响，笔的尾端在半空划出弯曲又规律的轨道，填上一行定义的旁白，又不时将新冒出来的字体划掉，重新写上更合心意的续章。女孩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肩颈都绷得笔直，像是尺画的线条。 “现在看来……除开诺斯库里姆司祭…应当还有一位隐藏得更深的幕后主使…不知四姐那边是否已经有所察觉…这位不明来历的主使者有能力将雷斯卡特耶从死亡的渊薮中拉起，以自己的意志与指令随意使役着这位古代英雄，而在对方心生反意之时，也能顷刻间，将他的人格与意志一扫而空。” “…那位起始之勇者，恐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吧。不然，这座都城，不会保持如此完整的模样。” 频道中两人的对话无人知晓，老国王的述说结束，寝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后，他再次张开那因干涸而略有皲裂的双唇，如砂石摩擦的嗓音中掺了一丝异样，那是名叫惭愧的毒药。 “小姑娘，你…应该是信奉主神的修女吧？不知可否…能听我说几句话？就当是…老头子的絮絮叨叨。” 不等希奥利塔从书本中抬起头给出答复，卡斯托尔喉结滚动，将积压在心底的苦怨诉说， “现在想来…那种忧郁的神情，应是先祖大人早已看穿我的昏聩与凡庸。身为国王，却连让拥护我的人民得以温饱都难以做到…我确实无颜面对他，即便先祖准许我立于他身前，我也愧对列位先王……” 国王抬起疲惫的眼帘，银眼因自责而空洞：“每次与先祖交谈，我都如履薄冰。既怕他看清这个国家的千疮百孔，与他曾经的理想大相径庭…更怕他看清我这个不成器的后人，是如何令他的名字蒙羞…” “卡斯托尔…这不全是你的错…” 王妃将国王轻轻揽入怀中，让男人的额头贴在自己胸前。她的指尖梳理着他银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希奥利塔抬头看向无助的国王，而后，再度将目光落向那自动书写的书页。 “将希望寄托给他人，这并不是您的过错。” 「辟路无阻刃锋游星。 Unfazed Pathfinder Blade Waltz of the Stars 这是…雷斯卡特耶的成名绝技。 传说中，他的剑刃华美，连月神都忍不住为他驻足，只为欣赏那锋刃之上的皎白流光。 正是依靠着这一斩，他将盘踞在土地上百余年的魔物们尽皆扫除…银光所过之处宛如星河涤荡，无论是贫弱如史莱姆哥布林这般下等货色，还是强横到诸如巨龙与吸血鬼那样，能独霸一方的上级魔物，哪怕是萦绕在土地之上经久不散的魔瘴，在面对这不染一丝污垢，纯粹至极的银之斩击时，也如冰消雪融般被一一破除。」 弥拉德手中的誓约荣光之剑，正迎向那雷斯卡特耶手中仿佛由月光和星华凝聚而成、名为“一切为你”的圣剑，将剑锋斩向了彼此！ 金色的光辉与银色的月芒交织，互相抵牾间爆发出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每一次剑锋摩擦，剑脊相撞，都令希奥利塔手中厚书的书页不受控地颤栗，发黄的书页边缘因过量的魔力而产生焦痕。 「回生圣者弥拉德的誓约荣光之剑，是只要战意未熄，剑锋就永不黯淡的信念之刃。」 「雷斯卡特耶的圣剑一切为你…则是只要心无迷惘，剑光就永不熄灭的守护之剑。」 “女儿们被当做人质，家传的宝剑被赐予外人，珍视的国度被肆意践踏，曾经的理想落入尘泥…换作旁人，恐怕早就一蹶不振，学着猪崽于泥塘中翻滚，聊以度日。” 希奥利塔翻过那满是焦痕的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开始谱写崭新的战局， “但当您在见到了自己的先祖雷斯卡特耶时，彼时彷徨的心中，其实再度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不是吗？” 「荣光之剑随着持剑人的意志愈发明亮，在决意达到顶峰时绽放旭日华光。」 「圣剑一切为你的光芒因持有者的心境而动摇，在迷茫之时则剑钝封鞘。」 「而此刻，这样的两把剑，相互碰撞了。」 旭日与皎月，再度展开了一轮无声又惨烈的厮杀。 “您将那份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您期待着这位传说中的起始之勇者，能够斩断束缚您的一切枷锁，一切拘禁，将这个国家从溃烂的泥沼中拯救出来。这很正常，陛下。因为他是雷斯卡特耶，是这个国家最初的，也是您眼中最后的希望。” 希奥利塔抬起头，眼中映出国王那张被说中心事而微微抽动的面庞。 “所以，接受了你的愿望，明知自己无法胜利亦无法抵抗，那位雷斯卡特耶依旧毅然决然地向那幕后的对象发起了勇者的冲锋，一次看似毫无意义的抗争。” “这是呆蠢吗？是盲目吗？还是愚直呢？卡斯托尔陛下啊……想必您心中自有定数。” 卡斯托尔王的声音干涩又虚弱，他下意识想要躲闪，想要逃避那双令他心悸的眼睛， “小修女，你在说些什么，我…我不明白……” “身为勇者，他无疑察觉到了您心中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作为您的先祖，他绝不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后辈失败，失落，失望！但那是绝无可能战胜的对象！能够在瞬间抹除他的自我意志！但他还是一往无前地上了，招致了心神沦丧的后果，这到底为什么，陛下？您真的不明白吗？” 魔王之女骤然拔高音量，如在教堂中响起，传遍全城的钟鸣， “勇者皆是甘愿以身为炬之人，但他是已死之人，是已经逝去的国王！此世的前路当由生者铸就，您才是这个国家理所当然的王，也只有您才能接过他的炬火，亲手带领您的国民踏出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泞。” 洛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希奥利塔合拢手中的迷想逐星界诞，向前一步，直视着国王那双妄图逃避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已接过了您的火。然后，又将希望传递给了您。您已亲眼见过，在这方寸的寝宫之间，对您抱有希望的不是别人，正是雷斯卡特耶本尊。” “现在…轮到您自己为众人引火，以身为炬，怀揣希望了。” 不知何时，国王卡斯托尔的眼睛已经直勾勾的看向慷慨陈词的希奥利塔，那憔悴的面庞上眉头皱起，嘴唇却微微张开，在一旁观望的洛茛看的分明，国王此时的表情说不出是悲是喜，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蕴含在那眉眼中，留在岁月的刻纹里。 而国王此时，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模糊，某种巨大的情感攫夺了他的身躯，让他想要自胸膛中呐喊，却只能哆嗦着嘴唇，不发一言。 “……先祖啊。” 许久之后，国王的口中，流出了一道叹息。 他缓慢地在王妃的帮助下支起身子，从那松软的华美床榻中站起， “……我知道了。” 迷想逐星界诞中，雷斯卡特耶那人偶般呆滞的脸上，唇角突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 而后，他的身躯就连同破碎的长剑一同，被那金色的光辉彻底吞没。 第十八章 火种 弥拉德静立于颠簸前行的马车内，厢壁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规律声响。利用岩茧，与洛茛还有希奥利塔一同登上在城内巡游不歇的马车后，他便一直默然不语。 与雷斯卡特耶一战虽已落幕，那具身躯在最终时刻，于誓约荣光之剑挥砍出的灿金洪流中，化作纯粹魔力四散逸去的景象，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位起始之勇者并没有留下任何的残骸，只是化作纯粹的魔力流，溃散崩解。 希奥利塔的魔界也未能完全禁锢住那流散的魔力。点点银辉渗出书页的束缚，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般没入蓝天。 而比这更幕景象更加清晰的，是卡斯托尔王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浑浊的银白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泪光后重新燃起。 “圣者阁下…” “我想重新执掌这个国家。或许在您眼中，我是个颓废无能的君王，是个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保护的失败者，但至少…” 他抬起脸，泪水沿法令纹蜿蜒而下。 “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扫清奸佞与污浊。” ……弥拉德答应了。 此刻，马车转过街角，车厢微微倾斜。洛茛的长腿试图搭上一旁和堤露埃拉联系的希奥利塔，却被后者一爪子拍开，在那雪白肌肤上留下红红的掌痕。 弥拉德伸手扶住窗框，目光透过摇曳的帘隙，望向远处巍峨的王宫轮廓。 尽管卡斯托尔王如今的势力依旧单薄，麾下忠勇之士寥寥无几…也尽管他暂时还无法为弥拉德提供实质性的助力。 但能让一位心灰意冷的王重燃希望之火…就已经足够。 无机质的声音突兀响起，“雷斯卡特耶已归天。” 书房内，诺斯库里姆司祭的羽毛笔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缓缓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开口， “……是回生圣者？还真是大动作。抵达王都的第二天就给了我这样的惊喜。” “尚不确定。” 那个声音毫无起伏，“他消散前的记忆受到了阻隔…我读取得并不完全。但除开回生圣者，应再无其他人选。根据残存的回响判断，雷斯卡特耶死前应当位于某处异界。但信息太少，无法得出确切的坐标。” 诺斯库里姆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失去一位…对您的实力影响大吗？”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能下杀手，那他大抵是发现了雷斯卡特耶的真实身份。” “并不算大。” 那个声音回应。“对抗回生圣者，尚且绰绰有余。” “只是回生圣者…我看还远远不够。根据线报，克雷泰亚已然堕落，与魔物为伍。从这样的国家走出的人，身旁不会没有魔物的助力。” “已将魔物作为变量，加入到影响决策的因素中…对最终结果不会有影响。” “……我相信您的判断。那就继续按照原计划行事。那些贫民.在福利院倒是过得相当充实。” 诺斯库里姆刻意停顿，观察着空气中的波动，“每日都有新的受难者加入。想必能为您的慈爱事业，提供更多的帮助。” “善哉。” 整个书房突然充盈着温暖的辉光，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金色光尘。那个声音此刻如同圣歌般悦耳，一字一句好似咏叹， “啊……于世间凄苦惨景中挣扎求生之人…愿神的友爱与慈善之辉普照。迷途的羔羊终将归栏，受难的灵魂必得安息。每一滴眼泪都将化作天国的露珠，每一声叹息都会谱成神圣的乐章。” 诺斯库里姆维持着面上的和善微笑与得体的姿态，他清楚旁侧的这位存在的位格，也知晓对方是真心认为如此方式可以解脱众生，但正是如此，才令他不得不心生忌惮。 “慈悲即是我等的使命。” 光晕渐渐消散，而司祭依然维持着谦卑的姿态。直到书房重归寂静，他才缓缓直起身，用绢帕轻轻擦拭嘴角。 “真是…”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再好不过的慈悲了。” “咕…四姐明显知道些内情，但是她却非要卖关子，说等到真正会面的时候才揭晓答案哦？” 希奥利塔泄气地收起映写魔镜，在本就狭窄的车厢内打起滚，裹着一层薄透白丝的秀气足掌在空中踢踹…看起来和没得到心仪玩具就和父母撒泼的顽童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存心吊人胃口吗！” “嚯嚯…原来不说人话是有家族渊源的哦，” 洛茛眼疾手快地握住她乱晃的纤瘦脚踝，一手一个提拉起来，用那肉嘟嘟的脚尖去搔挠起弥拉德的腿侧，希奥利塔也配合地屈张着粉白的脚趾， “不过老实说，我们现在与过激派只是暂时的，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能纵容俄波拉老师给予这么多情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胳膊肘往外拐啊你个灰毛怪人！” “阐述事实而已啦！” 弥拉德抬手轻按在希奥利塔还在扑腾的小腿上，“洛茛说得没错。”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伴随着车夫惊慌的吆喝声，车厢猛地刹住。弥拉德身形稳如磐石，连衣摆都未曾晃动分毫。 “呀……！”*2 两道娇呼同时响起。希奥利塔与洛茛对视一眼，突然达成某种默契，原本还稳稳当当的身体突然歪扭，双双踉跄，扑向弥拉德。弥拉德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两位女孩。 银发与灰发交织着散落在他膝头，修女帽歪斜地挂在发间，柔韧灵巧的机械臂也趁机缠上他的手腕。 在身体交错的瞬间，希奥利塔快速凑近弥拉德耳边轻啄一下，洛茛则以狡黠的鼻尖相触弥拉德的唇角。 两人旋即同时仰头看向弥拉德。 “弥…弥拉德大人，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我不是有意的…” 希奥利塔慌忙从弥拉德膝头爬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修女帽歪斜地挂在银发间也顾不上扶正，娇弱纯真的修女噙着泪，看起来倒像是真心悔过… 而洛茛则变本加厉，鼻尖深埋弥拉德的肩窝，嗅闻起来。她闷声笑着，尾音拖的老长， “不好意思啊哥们，脚滑了一下～” “…不是用眼神谈好的只偷吻一下吗！” 希奥利塔方才的怯懦与羞赧瞬间消失无踪，猩红的眼眸瞪得滚圆， “刚刚是我先碰到的，是我赢了！” 洛茛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狡黠，指尖绕着发尾打转， “唉呀，我以为只是简单和哥们表达亲呢呢…什么比赛，我没看懂哦～” “眨两下，往左移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你这灰毛巨乳怪人绝对看懂了！给我让出位子啦，我也要闻弥拉德大人身上的气味！” 弥拉德叹了口气，用魔法把这俩坐在车厢里也不老实的魔物牢牢固定在了车上，于是二人争风吃醋的动作双双凝滞，只剩下眼珠子和嘴皮还能活动。 车厢外传来车夫歉意的呼喊，“圣者大人，车前有人阻挡……您要不要下车来看看…” 弥拉德看着一动不动两个女孩，伸手为她们扶正衣冠。 “玩够了就老老实实坐好，我下车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