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继国长姐》
1. 要死的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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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7年的冬天,阿悬搬到了兴福寺。
兴福寺位于奈良,又称为南都兴福寺,自应仁之乱后,僧兵势力愈发庞大,名下的土地也只多不少。
但也是过去式了。
自继国幕府建立以来,京畿寺院势力江河日下,被幕府渗透得厉害。
南都兴福寺,自然也被掌握在幕府手中,更确切来说,被阿悬握在手里。
阿悬没住在寺院里,她觉得寺院里的那些佛像看着晦气,她在寺院周围划了一块地方,建起了华美的园林,称为天悬殿,冬天前就搬去了那里。
很多人都暗自猜测阿悬活不到这个冬天。
当然,没人喊她阿悬,他们现在大多尊敬地喊一声天悬殿大人。
有些以前的家臣,还会喊关白大人。
这些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近几年来,阿悬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是闭门谢客,安静修养。
老人熬不过冬天,实在是常见,更何况阿悬眼见着就要九十岁高龄了,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迹。
阿悬的超长待机,让继国幕府走过了起始的摇摇欲坠,平稳落地,现如今继国幕府坐拥中部和南海道的广袤土地,和北方诸大名对峙。
继国幕府的几代将军也乖觉得很,明白没有这个老太太,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不稳,别管私底下怎么想,面子上都十分尊敬阿悬。
春夏之际,继国四代将军义胜即位,年方十七。
阿悬搬去兴福寺后,义胜也屁颠屁颠地过来了,手底下的评定众奉行众自然都跟着,拖家带口的,就在天悬殿附近安家。
义胜还是很尊敬这位老祖宗的,他看得出来老太太是真的喜爱他,不然也不会力排众议,重新给他选了“胜”的传字。
“胜”这个传字,自老太太的儿子,也就是他爷爷开始,就没了。
老太太的弟弟,是最后一个拥有“胜”这个传字的人,听说叫做继国严胜。
义胜能重新得到这个传字,是因为老太太说他长得和弟弟严胜颇为相似,她看着心中触动。
人老了,就忍不住开始回忆年轻时候的事情。
阿悬这一辈子有过许多遗憾,但那些遗憾在后半辈子的滔天权力中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一件事情。
当年,没能捞回两个弟弟。
-
让人送走喜滋滋的曾孙子,阿悬靠在椅子上,按了按太阳穴。
屋内点着名贵的熏香,味道并不刺鼻,侍女小心翼翼地拿来靠枕,给阿悬垫着。
阿悬不喜欢太大的房间,这个屋子不过八叠大小,她穿着厚重的冬装,外头其实已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但她现在很是畏寒,多穿点也无妨。
她轻轻叹了一声,马上有侍女捧来一个匣子。
阿悬见着那匣子,稍微直起身,又有了精神,双目盯着摆在跟前的匣子,准确来说,是怔怔望着匣子里那陈旧的纸页。
上面的墨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了,但因为保存良好,字迹清晰工整,带着微不可查的锋利,打眼看去是内敛而沉静的,如同……
阿悬想起了弟弟离开的那个夜晚。
她闭了闭眼,抬手让侍女离开,随着轻轻一声,门被合上。
室内安静不过两秒,又有声音响起。
电子音带着冷静:【宿主的任务完成度已经足够复活,支线任务不做也没关系,不必一直烦恼。】
阿悬拿起一张纸,动作很是小心,她垂眼看着纸上字迹,年纪大了,眼前都有些模糊,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不是因为任务才对他们耿耿于怀。”
“我是真的……在遗憾啊。”
她忍不住有些絮絮叨叨,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交心的人了,好在还有个人工智障跟着她。
“要是缘一一直待在家里,估计也会有这样的一手好字,他当年走得急,我布置的功课也不写,我知道他不太喜欢念书,但是人怎么可以不读书识字呢,严胜也劝他来着,可是后来……唉……”
说着说着,阿悬就沉默了。
电子音也默了一下,安慰:【这个事情不能怪你。】
阿悬放下纸张,重新靠在椅背,声音有气无力:“我想不明白啊,我真的想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发展,怎么就弄成那样。”
仿佛被人操控了一样。
阿悬瘫在椅子上,半点在外人面前的姿态也无,她自言自语道:“你说这个年纪了,缘一还活着吗?”
系统没吭声。
阿悬兀自沉思起来。
她在回忆上一次见到缘一的时候。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死鬼老公的头七,继国幕府刚建立没多久,葬礼说风光也风光,就是比不上正经的征夷大将军。
缘一翻墙进来的,阿悬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撞鬼了。
试问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还以为已经死了的弟弟突然出现,谁不震惊。
阿悬有点明白当年严胜的感受了。
缘一很是伤感,说来参加姐夫的葬礼。
阿悬:“……”
先不说她结婚的时候缘一压根没影,葬礼早就在前几天办完,缘一怎么现在才来?
都没赶上吃席呢。
“严胜呢?严胜怎么不见,他不是说跟你走了吗?”阿悬看了看缘一身后,什么也没有,纳闷。
缘一脸上的郁色更明显。
“兄长大人……”缘一犹犹豫豫,“我也不知道现在兄长大人在哪里……兄长大人他已经……”
已经什么?
阿悬不明白,但是缘一显然没打算继续说了,满脸的悲伤。
严胜总不能是死了吧?听这话也不像啊——那就是没死。
没死就成,估计着是兄弟俩闹点小矛盾,严胜一个人跑了。
阿悬得知严胜没死的消息,心中十分欣慰,乱世活下来不容易,哪怕严胜和缘一都是万里挑一的剑士。
“那你呢,缘一,你留下吧?”
阿悬目光含着希冀,她觉得要是缘一留下来,严胜知道弟弟和姐姐都相聚了,肯定也会跟着回来的。
然而缘一拒绝了,眼神落寞,扶了扶腰间的刀,说道:“抱歉,姐姐。”
“我还要完成我的使命,食人鬼一日未尽,我不能停下我的刀。”
什么玩意?
阿悬听见了一个屏蔽词。
她倏地警觉起来,忙追问:“你要去杀什么?”
缘一对着她张了张嘴巴,阿悬什么也没听见。
系统出声了:【阿悬,这和我们的任务无关,你不用知道。】
但是那和她亲弟弟有关啊!
阿悬心中着急,她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下缘一,即便系统屏蔽了,但她总有办法钻空子。
到底还有什么是瞒着她的?
阿悬要老死了,还是无从得知。
那夜缘一跑得也快,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后伤心欲绝地翻墙走了,走正门会被护卫抓。
只留下经历了一场仙家对话十分懵逼的阿悬。
“我都要死了,你都不肯跟我说当年的事情吗?”
阿悬好声好气地询问系统。
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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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人工智障果然不能指望。
阿悬切了一声,感觉自己又有了年轻时候的活力。
她把匣子里的纸张看完,睹物思人一番,哀叹一声,把匣子合上。
最近感觉精神头不错,估计是回光返照了,要不出去走走?
…
得知老太太要出巡京畿的消息,义胜都给老太太跪下了,苦苦哀求无果后,心中感知到老太太是大限将至,这一去,没准死在路上,也没准回到奈良才去,顿时两眼一黑。
义胜再不乐意,也要安排好车架,护送老太太出巡。
幕府几代家臣下来,统治也算稳定了,老太太对老一辈大名有威慑,新生代可不一定,譬如说尾张那个虎视眈眈的织田信长。
老太太说得对,还是得靠自己。
挑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义胜领着一干家臣目送阿悬的车架离开。
身后的家臣,年纪大的若有所觉,掩面而泣,却不敢发出声音。
年轻的家臣也满眼哀伤。
阿悬没有规划路线,只是让队伍往西边走。
有岔路口的时候来回禀她,她再下命令。
就连人工智障也没看懂她要去哪里,以为她真的是去外面走走。
阿悬坐在马车里,心脏砰砰直跳,这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是很危险的信号,但阿悬知道这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她真的在紧张。
忽然之间,冥冥中有一个意识指引着她。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会看见谁?
可细细数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两个弟弟,其次就是早死的死鬼老公。
三个加起来都是死不见尸的混账!
即将入夜的时候,阿悬在路边用过简单的晚餐,吩咐人取来轿子,她要坐在轿子上。
马车颠簸,垫多少东西都不管用,叫人抬轿子倒是要舒服许多。
等队伍重新前进,有人注意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慌张,和阿悬回禀:“大人……今夜这月亮不太对劲……”
阿悬茫然,抬头看了看天上,虽然视力没有年轻时候好,但集中注意力还是可以秒杀一干社畜的。
她瞧见那漆黑的长夜之上,悬着一轮血色的月。
队伍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大家都纷纷抬头,注视着那轮不祥的月亮。
不祥的红血月啊。
阿悬却很快收回视线,左右看了看,队伍停在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远处有一片芦苇地。
她微微一愣,脑海中询问系统:“那是什么?”
系统顺着她视线,也呆了一下,才说:【那是……塔。】
阿悬目光一亮,没等系统再说话,连忙下了命令,让队伍朝着那漆黑的高塔去。
草地柔软,虽然不及官道平整,但也能行进。
长长的队伍,护卫们身着铠甲,腰间挂刀,表情肃穆。
小厮则是举着彩旗,最大的一杖旗子,上面是继国家的家徽。
行走之间十分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铠甲轻轻的碰撞声。
走近了些,才发现那些芦苇近人高,随着风轻轻摇摆。
高塔的黑影落在芦苇地上,血色的月把大地染红,白茫茫的芦苇暗淡着色彩。
继国家的菊纹家徽,被风鼓出波浪状,举着旗子的小厮变成了两人。
前面没什么路了,队伍的速度又慢了下来,跟在阿悬轿子旁边的小官迟疑着要不要开口。
阿悬还在和系统说着多久没见过这塔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茫茫芦苇地中,有两道身影。
2. 懵逼的兄弟
两位剑士。
一个老态龙钟,一个面目可憎。
一袭红衣飘摇,一身紫色端正。
芦苇压弯了腰,头顶上的那轮血月几乎要撞击地球一样,庞大而可怖。
高塔重建后,阿悬已经许久不曾来到这里,眼看着这边荒无人烟,显然荒废。
灌木丛比人高,在血月暗影中如同狰狞的恶鬼,对着所有生物虎视眈眈。
那两个剑士相对而立,似是对峙,也像是诀别。
阿悬攥住了手中的布料。
也许是气氛太紧绷,也许是双方的心情都太坏,他们没有发现骤然出现的一支队伍。
黑死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虚哭神去的眼瞳微微颤动,刀身闪耀着不祥的红光,月弧爆发,朝着对面的白发剑士而去。
老态龙钟的剑士也拔出了自己的日轮刀。
灼灼烈日在刹那间压倒了头顶血红的月亮。
“住手!”
小官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常年侍奉在阿悬身侧的得意,他精神气很不错,声音响亮,年轻的嗓子即便没有中断这场手足相残,但也让二人的动作凝滞了。
黑死牟在不满和缘一的战斗中竟然还有人类插手。
继国缘一则是感受到了一阵熟悉而震撼的气息。
怎么可能……姐姐居然还活着吗?
原谅缘一消息不灵通,自打那次离开京都后,他心灰意冷,去了一趟中部,徘徊多年,而后又从琵琶湖绕去了北边,就是不去京畿,不回故乡,不见故人。
他这样的平民,更加不可能得知阿悬的消息。
但是缘一也知道,像是他这样活到八十多岁的人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姐姐不是呼吸剑士,身体也只是比寻常人健康一些……应该是,总之,姐姐竟然活到了现在。
缘一率先收起了日轮刀,扭头看去,看清楚轿子上的人后,还是忍不住呆怔了一秒,旋即利落地跪下了。
看见缘一利落跪下的黑死牟大受震撼,他先被缘一居然活到了六十年后的消息震惊,而后再次见识到了威势丝毫不减的日之呼吸,现在看见缘一下跪,整个人,不,整个鬼都茫然起来。
于是他也朝着缘一下跪的方向看去。
黑死牟:“……”
原来还有更震惊的事情啊。
虚哭神去落在草地上,黑死牟端端正正地跪下,比起缘一的散漫,他更在意上下级的秩序,作为血缘关系上的上级,他向着还活着的姐姐行礼是应该的。
“大姐……”憋了又憋,黑死牟还是小声喊了一句。
阿悬脸色铁青。
她本来即将死机的身体瞬间焕发活力,被小官搀扶着下轿,让人带着队伍走远点,然后脚步沉稳地朝着两个混账弟弟走去。
护卫们瞧见天悬殿大人这步伐,心中嘀咕着这老太太怎么又有精神了,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这走还是不走?
要是走了,老太太怎么办?
还是阿悬身边伺候的侍女反应快,当即打了个手势,一干护卫小官见状,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官道上,从官道可以隐约看见高塔那边的情形。
而芦苇地中,也只剩下三人。
阿悬看了看脸上多了四只眼的严胜,又看了看乖乖把手搭在膝盖上的缘一,最后还是选择询问严胜。
她觉得要是问缘一,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毕竟这个小弟打小就是情商捉急,脑回路异于常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严胜?”
听见久违的,属于人类时候的名讳,黑死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脑袋中也不可抑制地空白了一瞬。
说什么……从何说起?从他六十多年前离家开始说吗?
他的通透也开着,知道阿悬姐姐这具身体命不久矣。
“我……”沉默了半晌,黑死牟才语气晦涩地启齿。
阿悬原本和缓了点的脸色又铁青起来,跪在一边的缘一还频频去瞧那头的严胜,看得她一股无名火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悬放弃了让严胜自由发挥的想法,开口问道。
脸上多了几只眼睛,一看就不是人类的严胜眨了眨中间的那两只眼,慢半拍答道:“我……出来走走……”
不对劲。
阿悬的眉头蹙得更紧,她险些要脱口而出问严胜多久没和人说话了。
这个语调,也太慢吞吞了吧?
出来走走是什么意思?严胜是很少外出吗?可以推测的是,严胜估计是很少跟人说话——不过看他现在的物种,和人说话确实不太可能。
阿悬的心中疑窦万千,但还能忍住。
她看向缘一:“那你呢,缘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缘一抬头,看着和自己一样老的姐姐,小声说道:“我觉得在这里可以遇见兄长大人。”
阿悬:“……”
行了,问了这个也是白问。
她重新看回严胜:“你们刚才要干什么?”
要不是身边的护卫(在阿悬看来小官和带刀护卫没区别)嗓门大,这两个亲兄弟都快把对方脑袋砍飞了吧?
严胜砍缘一,她可以理解……咳咳。
缘一呢?缘一居然敢对严胜举刀?!
阿悬目光紧紧盯着严胜,她骤然想起多年前的月夜,缘一那个被屏蔽的话语,她直觉缘一要说的东西,和严胜现在的状态脱不了干系。
她一直以为自己拿的是唯物主义剧本,虽然小时候经历过不少玄乎的事情,但阿悬始终是一个唯物主义战士。
现在看弟弟这副样子,估计剧本从一开始就不对了。
“我们……在对战。”
黑死牟斟酌着,蹦出来一句。
其实是决战,缘一要老死了,是阿悬姐姐突然出现,缘一才又有了力气。
阿悬没说话。
她盯着严胜,在思考一件刚才没来得及思考的事情。
因为有六只眼睛遮挡,阿悬现在才发现,严胜的容貌和当年离家时候差不多。
这是……青春永驻了吗?
“严胜,你的眼睛可以收起来吗?”
黑死牟一愣,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着可能是六眼的拟态吓到姐姐了,所以十分乖顺地把眼睛收起,连双目都恢复成了人类时期的样子。
缘一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久违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兄长,大脑开始转动。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了然,就看见阿悬上前几步,竟然亲自拉起了兄长,眼眸中带着泪意。
“变成那个样子,你一定受苦了,严胜。”
阿悬苍老的脸庞上的哀意愈发明显,看得黑死牟心头颤动不已。
又因着那句话,黑死牟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姐姐的辛苦,知道姐姐为继国这个姓氏打下了多大的基业,但自己堕落成鬼,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姐姐。
多少年来,重见天日起,他一直避开京都。
他也勒令手底下的食人鬼不许打扰京畿,好在食人鬼毕竟是少数,只在乡野间作乱,很难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无惨大人稍有恢复,他才在外面走动,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鬼杀队的事情,但十分驳杂,很难确定具体的位置。
过去数十年种种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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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掠过心头,黑死牟那颗早已死去的心脏猛地开始跳动起来,又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姐姐捧着一盘冰镇果子,坐在檐下笑眯眯看他挥刀。
阔别多年,黑死牟脑海中对阿悬的美化达到了一个可怕的量级。
他脸上的动容十分明显,唇角抿着,缓缓下垂,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阿悬注意到他的动容,再接再厉:“好不容易重逢,我却已经大限将至,严胜,”她微妙地顿了下,复又看向缘一,“缘一,你们留下来陪陪我吧。”
“就当我临终以前的最后心愿。”
话已至此,黑死牟当即就想要点头,突然意识到阿悬话语里还带了个人,点头的动作僵硬起来。
缘一却眼睛一亮。
可他也没马上应下,而是再次小心翼翼看了看紫色羽织身影。
“抱歉……我现在……没法和人类待在一起。”
黑死牟理智稍稍回笼,克服吃人欲望他早就做到了,他不愿意拒绝姐姐,可是也无法忍受和缘一待在同一屋檐下。
只能以如此理由婉拒。
阿悬脸上浮现出惊异的神情,一把拉住了严胜的袖子,语气急切:“这是怎么回事?”
“严胜,你说话和过去不大一样了,你很少和人说话吗?”
这句话落下,黑死牟几乎是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的脸色复杂一瞬,最后归为苍白,嘴唇嗫嚅几下,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姐姐,这世间还有一个存在,名为食人鬼。”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语调却很平静。
“它们以人类血肉为食,拥有远胜于人类的力量……以及寿命,我……已经变成食人鬼。”
风拂过芦苇,缘一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他看向自己的兄长,瞳孔也在微微颤动。
阿悬定定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弟弟。
——食人鬼?
原来是叫食人鬼!
一瞬间,阿悬心中划过无数想法。
她看了一眼缘一。
她想到了方才见到的,这两个人划出的招式。
她想到了自己没剩下几天的生命,想到了继国幕府未竟的事业。
她最后想到了,她对兄弟俩曾经的事情一无所知,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严胜是怎么变成鬼的,这兄弟俩怎么会落到刀剑相向手足相残的地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
“那你后悔吗?严胜?”
阿悬的声音落下。
黑死牟垂眼,轻声道:“从未。”
阿悬眼中洇出一点笑意,她抓住弟弟的手,说道:“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姐姐也会为你高兴。”
眼前青年瞳孔一缩,显然被她的话语惊到了。
但很快,黑死牟就想到也许阿悬是没见过食人鬼,并没有意识到食人鬼是世间人所不容的存在,所以才对他如此宽容。
这么一想,他高兴的情绪霎时间落下不少。
还没等他想再多,手上力道一紧,阿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你明明活着却不回来见我,我很生气。”
啊……
这个确实是他的错……
黑死牟脸上紧张起来,想要开口道歉,又不免觉得六十余年的避而不见,实在是伤人,一时间讷讷无言。
阿悬拉着他,生怕他跑了。
“所以,严胜也把姐姐变成食人鬼吧。”
图穷匕见,阿悬感觉到自己有些气短,她没有这兄弟俩的本事,也不确定自己现在的力气是不是回光返照,万一自己慢慢跟严胜唠,没说完话就一命呜呼,岂不是亏死!
3. 妥协的大弟
话语落下,兄弟二人大惊失色。
黑死牟张嘴就是拒绝:“姐姐怎么可以变成鬼?”
缘一原本因为衰老而小了许多的眼眸顿时睁大了,心中的哀伤被震惊取代,有了年轻时候的模样,他有些着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姐姐只是想和你们多待一些日子啊。”阿悬决定先利诱……准确来说先催动严胜的同情心,她的声音很哀伤,浸淫权势多年,她的演技骗过这俩弟弟不成问题。
黑死牟一怔,看见姐姐苍老的面容上满是伤心,那双眼睛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模样,瞳孔倒映自己冷硬的脸庞。
他抿唇,咬了咬齿关,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不能把姐姐拖入食人鬼的深渊。
他是为了追求无上的剑道,他从不后悔,他愿意为无惨大人寻找更多资质不错的人类,将其转化为鬼,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他的亲人!
除去缘一,阿悬姐姐是他在此世唯一的亲人了!
还是他唯一能够平常心对待的亲人。
这样一想,他猛地发觉,他竟也不敢眼睁睁看着姐姐去死。
黑死牟犹豫的时间太久,阿悬知道他在纠结,但是她的时间可没有这么多!
她松开了手,别过脑袋,看着不远处的高塔,语气平静下来:“这塔是严胜当年督促着建起来的,严胜走了以后,京畿内乱,塔被烧毁,二十年前,我让人重新修建起来。”
一句“京畿内乱”,让黑死牟脸色煞白。
“你们走了以后,我也成了孤家寡人,明明有亲人,却无处可寻。”
阿悬迈步,走到缘一面前,把他拉起来,而后退了几步。
“六十五年了。”
“我的弟弟们。”
“我已经六十五年不曾见过自己的亲人了,”阿悬的声音越来越慢,她的视线扫过两个身影,最后掩面而泣,“既然没有希望,上天又何必安排我与你二人遇见,平白让我死也无法瞑目!”
这话说得诛心,黑死牟如何受得了,当即说道:“是我不好!”
阿悬还在继续:“我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些年来每每整理你们的物品,都忍不住伤心……”她叹息一声,“前几日,我还在整理严胜年轻时候的手稿,当年的日子,历历在目。”
京畿几次混乱,阿悬却能把兄弟俩的遗物(在那时她看来就是遗物)保存得十分完好,足见其耗尽心神。
她看向缘一,发现缘一也在哭,险些维持不住哀伤。
“可惜缘一小时候玩的风筝,损坏了一些,我让人重新修补,总觉得不像是当年用的那只。”
缘一不懂亲疏远近,但他明白血浓于水。
听见阿悬这话,他眼泪掉得停不下来。
阿悬别过脑袋,不再看他,她感觉自己看久了会绷不住笑出来。
黑死牟却已经完全被打动了。
软话硬话全说了,理性被打入角落,黑死牟眼神坚定起来。
“我会去取无惨大人的血,让姐姐变成鬼时候少受痛苦。”
无惨大人应该会原谅他的。
阿悬擦了擦眼角,敏锐捕捉到了新人物。
但她没急着问这是谁,而是拉着大弟,语气恳切:“那严胜能和我回去吗?姐姐现在住在兴福寺那边,离这不是很远,马车快些,一天就到了。”
“还有缘一。”
她扭头,发现缘一还在掉眼泪,噎了一下,出色的演技让她马上继续了自己的话:“缘一如果不愿意变成鬼,更要陪着姐姐了。”
缘一感动地点头。
-
黑死牟还是拒绝和缘一待在一起,在走之前,他留下了自己的血。
虚哭神去划开掌心,奉到阿悬面前,阿悬用手指蘸了一点,正想着这血是不是要喂嘴里,毕竟那些吸血鬼小说里面都是这么说的。
但那滴血很快就融入了她的肌肤中,阿悬眸中暗光一闪。
“……我需要去和无惨大人商量这件事,抱歉,我会回来的。”黑死牟的承诺出来,就不好违背。
阿悬当然相信自己弟弟,也十分动容,看着弟弟转过身去,开口:“严胜,照顾好自己。”
黑死牟的身体一顿,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原地。
阿悬:!?
他会瞬移!!
等等,这个食人鬼的能力是不是还要上几个等级!
这把血赚了!
内心戏非常丰富的阿悬脸上带着淡淡的忧郁,带着老态龙钟的缘一弟弟,朝着官道那边走去。
官道那边的护卫已经是心急如焚,瞧见老太太朝着这边走来,当即抄起轿子跑过去。
还好老太太没出事!
虽然身边多了个老头子,那也没关系,他们幕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老头子!
而且这位老大人要干什么,也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回到奈良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虽然说是一日就能回去,但阿悬得保证自己过得舒坦,她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至少可以支撑到严胜回来。
然而她身边还有个缘一,万一缘一死了怎么办?
早早等在天悬殿的义胜瞧见老太太安然无恙,甚至精神头好了不少,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态度和阿悬身边护卫差不多,别管缘一是什么人,他们可没胆子过问这位老太太的决定。
跟义胜说了一下午话,又过目了十几件公文,阿悬才让人离开。
继国义胜走出天悬殿时候,身上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试问谁不想要个超级学神帮自己考试呢!他这位老祖宗的决定,就没有不是满分答案的,而且他听了一下午,也是受益匪浅。
老人家果然得多出去走走啊。
义胜在心底里感叹,侧头问了一句身边手下:“那个跟着曾祖母回来的,是什么人?”
手下已经和天悬殿的护卫交接完毕,恭敬答道:“说是老大人失散多年的弟弟,没想到如今还活着。”
哦?
义胜在脑海中搜刮一圈,纳闷:“你是说严胜家督吗?”
手下摇头:“不是严胜家督。”
他没说是谁,但义胜明白了,有些吃惊:“他竟然还活着,真是了不起!”
义胜没什么别的想法,再了不起,人也是要死的,就像是他对曾祖母一样,再怎么尊敬也不为过。
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满别人对曾祖母的尊敬还有觊觎曾祖母手上的权力,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义胜可不想重蹈覆辙。
天悬殿主建筑是一片连绵的屋子,其中就有阿悬起居的房间。
她还坐在招待义胜的茶室内,沉吟半晌,吩咐侍女去把家谱拿来。
侍女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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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动作十分迅速,下人过来换茶水的时候,侍女捧着两本厚厚的书走入,小心翼翼放在阿悬面前。
“翻到政庆那一脉。”阿悬捧着茶盏,慢吞吞抿了一口。
侍女照做。
面前很快出现一张图纸,列出了继国政庆一脉的所有子嗣。
继国政庆是阿悬的儿子,当年的征夷大将军争夺之战落败,被阿悬下令流放,十年前身死,尸身才被送回京畿安葬。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可惜了这个名字。
阿悬的眼眸垂着,眸中没什么情感,当时或许心痛过少许,时间久了自然也没感觉了。
她的指尖划过数个名字,最后落在了尾行。
继国政庆娶了三个老婆,最后一个夫人生了一子二女,长女二十三岁,已经嫁人。
幼女十七岁,刚刚好的年纪。
阿悬开口,声音淡淡:“雨蝶……真是好名字。”
侍女十分上道答:“政庆家子嗣众多,家产难分,御所这边没有表示,三夫人家过得十分艰难。”
阿悬笑了。
“去召这位雨蝶入奈良。”她说。
侍女惊愕,又听见阿悬说道:“不许任何人看见她的真容。”
“我的孙儿们太多,乱世生存不易啊。”她又轻轻一叹。
侍女却明白了阿悬的意思,垂下脑袋称是。
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大人要做什么,但是侍女要做的事情无非几件。
摆平这个三夫人和任何与雨蝶有关系的人,能用钱解决最好,如果敬酒不吃,那就真的解决了。
老大人让雨蝶入奈良却不允许任何人见过这位雨蝶的真容……老大人要把雨蝶的身份给谁?
必须是继国家的子嗣吗?
侍女弯身退出茶室,心中想再多,但是动作得利落,她能站在阿悬身侧伺候,足以证明她的能力。
茶室内,阿悬又看了一眼那张图表,起身离开。
她要去看看缘一,既然已经确定要变成鬼,那么也不能对鬼一无所知,缘一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对鬼很了解。
天悬殿面积不小,缘一被安排在一间豪华的屋子,内里又有好几个房间。
阿悬去找缘一的时候,他正对着屋外的竹林发呆,坐姿非常不讲究,和严胜相去甚远。
“缘一。”阿悬的声音传来,缘一回神。
“阿悬姐姐……”
缘一和阿悬,其实远没有严胜和阿悬相处得多。
但他对小时候的阿悬姐姐印象深刻,当年在鬼杀队的时候,兄弟俩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说话,也多是严胜说起阿悬姐姐。
他其实有偷偷去看阿悬姐姐,混在人群中,看着阿悬姐姐端坐在轿撵上,憧憬地看着。
那时候的阿悬姐姐看着生人勿近,身上威势更是恐怖,缘一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想到这样万人敬仰的阿悬竟然是他的亲姐姐,心中就十分欣喜。
他会努力杀鬼的。
阿悬并不清楚缘一的脑回路,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食人鬼。
缘一没什么坐姿,她也随随便便地坐在了他旁边,看着屋外的竹林问:“严胜口中所说的食人鬼是怎么回事?”
对缘一没法说太多弯弯绕绕,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询问。
阿悬坚信自己是可以提取到足够有效信息的。
4. 骗人的老太
阿悬还是高估了自己。
或者说,她低估了缘一。
虽然早就知道缘一这家伙总喜欢说着说着拐到吹他哥彩虹屁去,但是听了一耳朵什么鬼杀队时候月柱如何如何,阿悬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麻木。
“停停停,所以鬼杀队是什么地方?”
缘一:“杀鬼的地方呀。”
大概是和姐姐待在一起,缘一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生生多了一丝欢快。
阿悬默了默,问:“鬼杀队在什么地方?都有多少人?你们听命于谁?”
果然缘一不适合写作文,虽然问答题也悬,但好歹情况没那么坏。
“鬼杀队已经搬迁多次,缘一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位置,不过姐姐需要缘一找到鬼杀队的话,缘一会尽快找到的。”
缘一一口气说了一堆话。
核心就一个,他不知道。
阿悬示意他接着说。
他便又继续道:“还在鬼杀队的时候,隐说鬼杀队有一百多个人,柱有七位,剩余的是甲乙丙丁级队员,此外就是主公大人和主公夫人。”
终于出来有用的了!
阿悬感动得几乎要喜极而泣,鼓励道:“没错,缘一,就告诉我这些吧!你做得真好!”
缘一显然十分受用顺毛大法,他记忆力还算不错,阿悬在旁边问,他顺着问题思索片刻就能答出。
鬼杀队的问题结束,就是食人鬼了。
说到这个,缘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杀了一辈子鬼,缘一还是了解食人鬼的。
阿悬马上得知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信息。
“鬼王?!”
她的语气霎时间冷下,缘一神色落寞,还在说着鬼舞辻无惨的事情。
鬼王可以操纵所有食人鬼,探听食人鬼的内心,共享食人鬼的感官。
鬼王一死,所有食人鬼也会死去。
“缘一当年本该杀死无惨……却让他逃脱了,真是罪该万死。”缘一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苍老的双手,上面的茧子仍然清晰可见。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阿悬拍了拍这个弟弟,十分不走心的安慰:“没关系的缘一,是无惨太狡猾,况且当年要是无惨死了,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严胜。”
缘一抬头:“姐姐说得对。”
阿悬:“……”
是不是回答得太快了点。
内心嘀咕了一句,阿悬马上就惦记起最要命的事情,关于鬼王。
自从她入主京畿,数十年处于高位,更别说如今的年纪,早就是幕府背后的操纵者,如此怎么会忍受头上还压着一个人。
再说了,她接下来还要干一笔大的,要是在什么紧要关头被这个破鬼王干扰,破坏她的大业,她如何能接受!
更别说能探听心声什么的,她的秘密太多了,随便泄露哪个,那个鬼王绝对会感兴趣。
鬼王,必须死!
阿悬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心中翻腾的怒意丝毫不少,她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勃然大怒的时候了。
从缘一那得知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加上现在心情很糟糕,阿悬便起身告辞离开,她还需要好好整理这些信息。
茶室的灯点起,侍女端着茶水进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伏案的老太太。
虽然老大人出巡了一趟回来身体看着好了许多,但年龄摆在那里,此前又和义胜将军说了一下午的话,实在不该再劳累。
这个时候,别说老大人,就是御所那边也熄灯了。
“你先出去吧。”
阿悬放下笔,手腕有些酸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畴,她淡淡说了一句,侍女很快就退出了茶室,门也被小心拉上。
等外头没了动静,阿悬抿了一口热茶,说道:“别装死。”
自从她再遇两个弟弟后,脑内的人工智障就跟死机了一样,虽然她也没喊这个人工智障……总不能是和她单方面冷战了吧?
短促的电流音后,平板的电子音响起:【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阿悬挑眉:“为什么?”
电子音沉默几秒,才继续:【你要怎么避开鬼王一死,其余鬼必死这个问题?】
阿悬:“所以你一下子就接受我要变成鬼这件事了吗?”
【……】
阿悬放下茶盏,轻描淡写道:“我的积分,全部,够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阿悬也不着急,垂眼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终于,电子音有了反应:【只能确保你和继国严胜活着。】
阿悬笑了下:“那不就够了吗?”
系统还在警告:【要是发生别的事,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然而阿悬没理会这句话,只自顾自道:“得找个机会杀了鬼王……但是寻常人类定然奈何不了他……唉。”
系统憋了一下,还是心软,提醒了一句:【继国缘一。】
阿悬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什么?缘一?缘一都一把老骨头了。”
系统的电子音显得硬邦邦:【随你信不信。】
阿悬敷衍:“噢噢噢。”
-
既然人工智障说可以,那肯定没问题。
缘一都老掉牙了还能干死鬼王,此牌不打誓不为人!!
翌日,阿悬再次找到缘一。
听到姐姐的来意后,缘一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
不,准确来说,他点完头才开始犹豫。
阿悬觑着他表情,思忖一件事情。
一件她早在多年前就在思考的事情。
系统和阿悬重归于好后,也冷冷开口:【杀鬼,杀死鬼王是他的使命。】
阿悬的眼神波动,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懂了,杀鬼是缘一的底层代码是不?
不对吧?这小子的底层代码不是天天吹他哥彩虹屁吗?
“缘一在担心姐姐和严胜的安危吗?”脑海中不着边际,半点不耽误阿悬嘴上哄人。
按道理说杀鬼剑士和食人鬼天然对立,缘一不该担心这些,但是情感上的抗拒在刹那间占据了上风,他压下脑袋一言不发。
阿悬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颗舍利子,张嘴就是吹牛。
“这是姐姐从兴福寺求来的千年舍利子,上面有万年累世功德,食人鬼的罪孽在此舍利子下也会荡然无存,有这颗舍利子在,我和严胜不会出事的。”
缘一抬头,看清阿悬手中的舍利子后,被唬的一愣一愣。
“这,真的吗?”
他看向姐姐,满眼的震惊和崇拜。
阿悬满脸真诚:“当然!”
——当然是假的,这个是她从库房随便薅的,别的没有,就是好看。
再说了千年舍利子上哪里来的万世功德,缘一的算术依旧捉急啊。
“缘一可以找到鬼王所在吗?”
“……我会努力试试的,只要找到无惨,我一定会杀死他。”
缘一起身,他的声音沉稳,看着前方,似乎已经看见了藏匿在百里外的鬼舞辻无惨。
今晚严胜会回来,阿悬只需要对严胜说让缘一去别的地方住就行了。
既然要缘一出力,阿悬又说了一堆车轱辘话哄这个弟弟,缘一果然又被哄美了,拉着阿悬回忆往昔。
都是还在继国府时候的事情,什么严胜带他放风筝,阿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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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他去寺院那边踏青,还有严胜送他的笛子。
说着说着,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笛子。
阿悬定睛一看,眼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年来,缘一奔波在外,看见笛子,如同看见兄长大人……”
阿悬问:“缘一,你怎么没带我送给你的东西?”
缘一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十分为难:“阿悬姐姐只送过我女孩子穿的裙子。”
阿悬:“哦。”
“我不是故意送你裙子的。”
缘一点头:“我明白姐姐的心意。”
阿悬:“我是有意的。”
缘一:“?”
-
缘一午后走了,阿悬送到了院子外,瞧着缘一老态龙钟的脸庞,有些忧心:“缘一要加油啊,我和严胜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老年版日柱重重点头:“缘一定不负姐姐所托!”
阿悬十分感动,拿着手帕擦着鳄鱼的眼泪。
等缘一走远,她转过身,表情切换非常丝滑,侧头看向身边的侍女,眼神平静:“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侍女低声答道:“已经放出风声了,义胜将军那边没有意见,只是递了帖子。”
阿悬沉吟片刻,说道:“说这几日我要修养,谁也不见,对外就说那位雨蝶小姐,直接入了天悬殿。”
“是。”
天悬殿的大门自继国缘一离开就关上了,御所那边得到天悬殿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的消息,也没说什么,只是继国义胜有些不安,打听了一下阿悬的身体状况。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少见,阿悬常常闭门谢客,不问政事。
获知天悬殿大人一切都好的消息,义胜放下心来。
即便得知天悬殿大人突然召了政庆的小女儿入奈良,义胜也没什么反应,不管这位老太太想做什么,他最好是支持到底。
他的班底还没立起来,老太太分分钟就能换个征夷大将军。
-
鬼舞辻无惨六十年前被缘一所重创,虽然这么多年来在黑死牟的不懈努力下恢复了一些,但也不过是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在听黑死牟说想要转化其唯一的姐姐为食人鬼后,鬼舞辻无惨只有答应这个选项。
他现在能指挥得动的食人鬼,除了黑死牟也没几个了。
该死的继国缘一!
黑死牟找他要了不少血,鬼舞辻无惨也捏着鼻子给了。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去看黑死牟的记忆,但这次还是不安心,大致翻看了一下。
黑死牟的姐姐竟然这么厉害!这要是变成鬼,那他岂不是想吃多少人就吃多少人!?
鬼舞辻无惨兴奋了,他甚至把要走的黑死牟喊回来,肉痛地又放了一些血,最后虚弱而满怀期待地让黑死牟快去快回。
他不太敢一个鬼待在外面,但黑死牟肯定要守着他姐姐变成鬼的。
虽然力量削弱大半,不过鬼舞辻无惨自信应付鬼杀队是没问题的,大不了再分裂一次,至于那些小鬼,根本无法窥探鬼王行踪。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身影,但鬼舞辻无惨拒绝继续思考。
黑死牟的通透能看出来,继国缘一随时会老死,就算还能挥刀,估计还没找到他就老死半路了。
而且继国缘一不是被他姐姐带走了吗?人类弥留之际总不可能让另一方分离的,他姐姐很快就能拥有无限的寿命,继国缘一可没有,所以无论如何,继国缘一肯定是待在他姐姐身侧。
让黑死牟头痛去吧,他只需要美滋滋等待一个全新的手下,这个手下年轻时期的表现堪比黑死牟,变成鬼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真是期待她的血鬼术啊……
5. 发威的小弟
黑死牟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进入天悬殿。
天悬殿的大门紧闭,外围护卫林立,但他进入天悬殿实在轻松。
隐匿在黑暗中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安静走过廊下的侍女。
他循着人类的气息,很快发现了阿悬的所在。
让他松了一口气,阿悬身边空无一人,更没有缘一。
也是一间茶室,却不是招待义胜的那个,这间茶室对出是一片花圃,再远点就是竹林,夜里很是安静,黑死牟可以隐约听见水滴落在假山石上的声音。
食人鬼的五感异于常人,更别说他是无惨麾下最强大的食人鬼。
黑死牟的脚步稍微重了一些,对着花圃而坐的老太太有了反应。
她手上握着一卷书,侧头看向身后,发现了弟弟后,露出一个很是慈祥的笑容。
不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平和的老太太。
“姐姐大人。”
黑死牟站在门口处,这边估计是阿悬特地吩咐,并没有人伺候,他的身体也放松许多,这样的后果就是他忍不住开口喊出了还在继国家时候对阿悬的称呼。
“坐下吧。”
阿悬似乎很高兴。
等黑死牟坐下,她换了个方向,姐弟俩变成了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阿悬把手上的书卷递给黑死牟。
那不是什么话本小说,而是公文记档。
黑死牟有些奇怪,但还是接过,垂眼扫过,神色微变。
他忍不住抬手,翻了一页,脸色有些难看。
阿悬坐在对面,语气中还是带着笑意,并不在乎:“当日情急,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我想,你得知道这些,严胜。”
“我也不想日后你因为这些事情,和我生了嫌隙。”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书卷上记录的不是别的,是数十年来阿悬对当年继国严胜出走后妻儿的处置。
六十多年前的家督之战,其中的艰难不必说,最后的结果就是阿悬获得了继承权,成为继国家业实际上的家主,唯一掌权者。
严胜的妻儿,除了失去继承权,阿悬对其可以说是千依百顺。
多年后,阿悬的丈夫去世,那两个孩子谋反夺权,彼时阿悬已经封了丹波播磨两处丰饶大国给他们,他们也有了足够的兵力。
这场谋反中,阿悬的次子战死,三个孙子也先后死去。
平定谋反用了半年多的时间。
黑死牟经历了十多年的继承人培养,更当过真正的家督,他很清楚这些记档背后意味着什么,这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最后,他轻轻地,将那书卷放在了茶几上,想要垂下脑袋,但不知道想到什么,还是抬起眼,和阿悬对视。
阿悬看着他:“我判处他们流放,他们现在正在丹后一带,过得比寻常平民要好一些。”
黑死牟静默了片刻,才看着阿悬坚定说道:“姐姐大人已经仁至义尽。”
家督之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向来如此。
他当年既决然离开,也不是没考虑过后果,最坏的结果就是继国家业旁落。
大概是残存的责任心作祟,他还写了一封急信送给了姐姐。
和急信一起送去的……还有他的印章。
当年写下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黑死牟还是可以想象得到,在有后代的情况下,姐姐想要夺权是千难万难的,而后的谋反,更是在存亡之秋。
换做过去任何一个大名,不,哪怕是放在现在,那两个孩子全家被斩首都不足为奇。
黑死牟长出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我不会因此事怨怼姐姐大人的,事情早已经尘埃落地,我只觉得亏欠姐姐大人良多。”
在握着两个男孩的情况下都没有拿到家督继承权的话……罢了,不想了。
姐姐大人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再仔细一想,他的后代还好好地活着,姐姐大人的次子一脉却是绝嗣了。
黑死牟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他现在反而开始担心姐姐会不会因此怨怪他了。
阿悬脸上的表情很慈和,她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现在,把我变成鬼吧,严胜。”
把这些过去的事情给严胜看,也不过是阿悬想要试探自己在严胜心中的份量,她可没忘记当年严胜走的时候留下了妻儿的。
那几年的情分当然比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血浓于水,更别说当年的人早就死了,但凡事都怕万一。
如果阿悬体内没有先前严胜给的那滴血,那她绝不会提起这些事情的。
但她从缘一口中得知,人类一旦开始转化,就不可能变回纯粹的人类,也就是说严胜大概率还是会继续把她转化鬼。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她体内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开始转化,但她接触阳光毫无障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严胜给的血还没开始发挥作用。
这个暂且不谈,而有些事情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至于死去的儿子……记档上可没说那个是养子。
她膝下的养子质子海了去了。
阿悬笑得毫无破绽。
…
转化成鬼需要时间,按照无惨给出的血量和其的估计,阿悬大概要昏睡三天。
这三天,黑死牟是一定要守着阿悬的。
在陷入沉睡前,阿悬也只是把自己的身份令牌给了他,然后随口提了一句缘一。
说缘一不住在天悬殿。
黑死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鬼血注入后,阿悬脸上痛苦的神色牵扯了他的心神,让他无暇顾及太多。
这六十年来他很少转化食人鬼,但不是没有,更隐约能体会到鬼舞辻无惨在转化人类时候微妙的心情,毕竟谁也不知道被转化后的食人鬼,会拥有怎么样的血鬼术。
普通人被转化成鬼,最低等的就是肢体力量增强,其次就是一些简单的血鬼术。
无惨大人说姐姐大人的资质很不错,想来血鬼术也会很厉害。
黑死牟胡思乱想着,潜意识里却避开思考关于继国缘一的事情。
…
继国缘一曾经认为,自己诞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杀鬼。
对于鬼舞辻无惨的位置,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应。
大概是上天对他的指引,指引着他前进。
苍老的剑士走过街道,走过僻静小路,绕开村庄,最后来到深山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
他没有惊动外围的食人鬼。
和六十年前一样,他踏入院子中,紫藤花被丢在一边,人类的气息不再遮掩。
蹲在屋子里百无赖聊的鬼舞辻无惨皱眉,这里怎么会有误入的人类?
算了,送上门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外头夜色沉沉,正是食人鬼的主场。
鬼舞辻无惨嗅到了老人的气息,换做是个年轻人,他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鬼杀队的剑士追杀过来了,不过只是个老头子,完全不足为虑。
他是虚弱,但不至于连个老头子都杀不死!
现在黑死牟不在,也没人给他打猎,老头子就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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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吧,凑合一下也能恢复一些力量。
鬼舞辻无惨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摆出一副蔑视的表情,仿佛已经看见外头的老人惊慌失措的神情。
这把年纪还能入了他鬼舞辻无惨的口,也是这老头的幸运。
屋门打开,室内晦暗,院子中的空地被茫茫月光照亮些许,身穿红色羽织的老人抬眸,他的发丝已经全白,却还是保持着六十年前的高马尾。
他抬起刀,曲起手臂,刀身在臂弯处划过,紫藤花的汁液留在红色的布料上,散发着食人鬼厌恶的味道。
鬼舞辻无惨瞳孔巨缩,第一反应就是跑。
黑死牟不在,哪怕这个继国缘一已经年老,他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可以战胜!
毕竟在黑死牟的记忆中,继国缘一的剑术,竟然和当年别无二致。
但他现在可比当年差远了!!
现在黑死牟正在转化他姐姐才对,继国缘一怎么敢来杀他的!?
继国缘一就不怕鬼王一死,所有鬼都要陪葬吗?
脑海中的思绪再乱,鬼舞辻无惨的动作半点也没停,浑身上下的力量爆发,只为逃出生天,寻求一线生机。
“轰隆隆——”,他听见身后的动静。
巨大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
继国缘一这厮竟然生生把他的屋子砍成了两半!!
从中间劈过来的一道日轮,刀光倒映月影,占据了整个视野,随后是恐怖的灼热感,好似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太阳,在此刻坠落在地面。
夺目的光彩中,一个暗影乍现。
继国缘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以说是极度的平静。
他的大拇指摁着刀镡,羽织下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的活力仍然保持着年轻时候的巅峰,他看清了鬼舞辻无惨身体的一切构造,更明白现在的鬼舞辻无惨是如何的虚弱。
这一刻,他蓦地想到临出发前,阿悬姐姐拍着他肩膀笑呵呵说话。
虽然说的话他听不懂,但是阿悬姐姐的神态十分柔和,他看见了母亲大人的影子。
烈风卷起他白色的发梢,鬼王的血肉在他的刀下消融。
鬼舞辻无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满地日星,食人鬼的残秽在空气中渐渐消散,还有些许落在刀身上。
继国缘一手腕一抖,刀身晃动,残秽也消失殆尽。
他握着自己的日轮刀,缓缓地归入刀鞘,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细细感知了一下身体,很是高兴。
赶回奈良,还能和兄长大人还有阿悬姐姐团聚几日。
本该在那个血月夜死去的躯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持着他活了数日。
如若没有姐姐那番话,也许他今夜就会死去。
无惨死了,他的使命完结。
但是……继国缘一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熟悉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他还是想回到家人身边,像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一样。
有姐姐,有兄长。
-
天悬殿。
今天是转化的最后一天。
黑死牟盯着容貌已经变成年轻模样的阿悬。
他的眼中闪着期待,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去考虑那些束缚了他数十年的问题。
正聚精会神地观察阿悬身体的变化,眼前忽地一黑,黑死牟突然感觉到脑内失去了对无惨的感应。
怎么回事?!
黑死牟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一股熟悉久远的剧痛席卷全身,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秒便昏倒在了阿悬身侧。
6. 破解的弱点
变成鬼的过程并不好受。
阿悬一度怀疑自己是磕了什么修仙文的洗髓丹,痛的死去活来后排出一身黑漆漆的污垢,然后变成绝世大美人,还有顶级天灵根,从此我命由我不由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抱歉走错片场了。
系统骂她神经病。
阿悬骂系统只会人身攻击。
总之,阿悬最后痛得昏倒了,系统又骂她,说是人都会晕。
说得好像她不是人一样!
不过这倒是没什么,让阿悬惊恐的是,她开始走马灯了。
众所周知,一旦开始走马灯,不是升天了就是升地府了,阿悬希望是前者,她还不想死。
阿悬看见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早到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家暴的爹,神经的妈,被诅咒的弟弟,还有无助的她。
真是造孽啊!
变鬼花了三天,阿悬的走马灯就持续了三天,但是阿悬感觉过去了三十年那么长。
系统说她没感觉错。
从阿悬出生开始,到阿悬和死鬼老公真正入主京畿,一共三十年。
前十年没什么好说的,爹妈都有点毛病,阿悬只好加倍关爱弟弟,结果都不如老爹神来一笔,把她的努力毁于一旦。
阿悬当时恨不得拿个枕头闷死这个老登。
后面十年倒是安稳了点,某天猝不及防收到严胜的来信,让她回继国主持大局。
她主持什么大局?难道是她暗戳戳想把继国吞了的心思被发现了,严胜要给她来场鸿门宴?
阿悬思虑再三,还是回去了,迎接她的是混乱的继国,主君之位空悬。
阿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定,她的机会来了。
但是严胜有儿子,按道理说他的儿子才是顺位继承人,阿悬想要拿到家督的位置,难如登天。
好在阿悬前二十年刷脸没白刷,比起让继国的家业落到严胜的妻子母家手里,家臣们更愿意承认阿悬。
前者要是成真了,日后严胜的儿子能不能拿回家业还另说,可继国的家臣们至少十年内都要受制于人。
至于后者,别忘了,阿悬的血统也是纯得不行的,主君离开,阿悬是继国夫妇留在人世的唯一后代。
严胜妻子的母家不是吃素的,两方大名联姻,她背后站着一整个国。
阿悬的背后,则是继国部分家臣势力,还有丈夫家的势力。
另一部分家臣保持中立或者不愿意站队阿悬的原因在于,他们也担心家业落在阿悬的夫家手里。
家督之战前中期,阿悬的处境并不算好。
她手里有严胜给的家督印章,血统纯正,对方手里却是握着严胜后代这张王牌。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
【你想起难过的事情了吗?】
系统问阿悬。
阿悬回神,看着眼前一幕,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线还是平稳的:“不是,我想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她微微压低了眉眼,开口:“本来我是一个人回了丹波的,只带了一批一色家的护卫,后来消息传回去,那个死鬼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系统沉默,估计是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阿悬继续说道,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他把姓氏改了,说要入赘继国,整个一色家都为我所用。”
一色家的全力支持,甚至家督的姓氏都改成了继国,在当时人看来不亚于疯了,或者是暗含着惊天的阴谋。
一色家督连夜奔赴丹波,送来了一色家家督身份的象征。
还有新的军队。
家督之战前后历经三年,阿悬终于成为了继国家名正言顺的家督。
也是那个时代唯一一个女家督。
再后面,就是重整继国和一色,休整三年后上洛。
上洛花了几年,把足利家赶尽杀绝,贿赂天皇,成为新的征夷大将军。
记忆戛然而止。
一股全新的力量涌入阿悬的体内,她脸上的痛色一闪而过,自从遇到这个人工智障,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了。
不过为了青春永驻,她可以忍受。
系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早就说了,变鬼可不好受,你偏不听。】
阿悬没空理会这个说风凉话的系统,她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身体的改造,在冥冥之中,一种奇异的联系开始构筑,在她的身体内扎根,链接着不知名的未来。
那是什么?鬼王这个时候也该被缘一杀死了才对。
阿悬努力思考着。
痛苦过后就是新生,力量自改造后的血肉涌出来,阿悬的意识越来越清醒,身体上的沉重如冰雪消融,她感受着久违的活力,心脏砰砰直跳。
青春永驻,长生不死……多少人,多少掌权者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她已经感觉不到冷暖,不,她的身体对于冷暖的抵抗程度非同凡响,她的耳畔回荡着各式各样的声音,脚步声,鸟鸣声,流水声,很清晰,又不会过分嘈杂。
退化的五感在这一刻回到了巅峰状态,意识中却在隐约抗拒一种东西,那就是阳光。
对了,食人鬼接触到阳光是会死的。
入夜后的露水滴落在假山石上的时候,阿悬睁开了眼睛,好似只是闭目假寐了片刻,她的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半点人类刚刚堕落成恶鬼时候的浑浊迷茫。
熟悉的和室内,只有门外透入些许月光,周遭是朦胧的晦暗,放在三天以前,阿悬是很难看清东西的,但是现在,黑暗对于她来说如同无物。
天悬殿内的下人是绝对的忠心,阿悬吩咐三天之内不许打扰,就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边。
阿悬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对劲,她侧身望去,发觉严胜竟也歪在地上,脸上倒还是人类的模样,不过眉头紧蹙,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
“他怎么了?”阿悬有些惊愕,凑过身去拍了下严胜的脸颊,对方毫无反应。
系统默了默,才说:【他要变成新的鬼王了。】
阿悬睁大眼,身体变年轻了,她脸上的表情也鲜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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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什么?”
那她日后岂不是横着走!?
之前因为顶头有个鬼舞辻无惨,可把她气了个够呛,现在好了,顶头上司变成大弟,那和她当鬼王有什么区别?
不过阿悬马上就想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他不会知道你的存在吧?”
阿悬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多了两分警惕。
涉及系统,涉及她的过去和未来,哪怕是血缘至亲,她也不会相信的,她从来不会相信人性,如果严胜对她的来历起了疑心,那她大费周章变成鬼倒真是白费了,最怕就是届时身家性命掌握在作为鬼王的严胜手里,叫她求死不能。
系统让她不用担心:【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
有了人工智障的保证,阿悬稍微放了点心,瞧着严胜一时半会醒不来的样子,终于把注意力移到了自己新生的身体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握了握,充沛的力量流动在身体内,她感觉自己现在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熊。
食人鬼的改造,让她身体各方面的素质大幅度提升,照严胜的意思就是,她的资质很好,转化成鬼需要的时间长,获得的力量也更多。
身体素质这些都是基本的,最要紧的是阿悬的血鬼术。
这跟随机开了个超能力有什么区别?
阿悬很是激动,闭目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血鬼术。
片刻后,她僵硬着笑容睁开眼。
“我的血鬼术是什么?”
系统的声音很平板:【鬼王死了你都没死,你还想要血鬼术?】
阿悬不死心:“前后顺序颠倒了吧?不是鬼王先死我才变成鬼的吗?血鬼术怎么可能运用到鬼王的身上,而且现在不是有新的鬼王了吗?”
没骗到阿悬,系统继续沉默,似乎在组织措辞。
阿悬继续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还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不过她倒是能清楚感知到自己对下位鬼的压制,那些低等级的小鬼,只要她念头一动,就能即刻杀死。
不愧是等级森严的食人鬼吗?
过去了半天,系统终于重新连接了,它这次说话比之前严肃了许多:【你的血鬼术,简单来说就是走马灯。】
阿悬:“……?”
“什么意思?”
【在走马灯中,你的状态是无敌的。】
系统言简意赅:【即便是在太阳底下,你可以调换你和记忆中自己的位置,约等于换位经历。也就是说,你不用担心自己只能在夜里活动了,按照你以前的性格,哪怕是一岁时候的你面对幕府众,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况且还有它在。
阿悬脑袋“嗡”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岂不是说,食人鬼最害怕的太阳,对我没有用?”
系统:【理论上是这样,血鬼术生效的时候,你可以调取过去八十七年中任何时间段的自己夺舍现在的躯体,本来你的躯体是不会变化的,对于太阳这个致命弱点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我这边收录到的数据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要尝试一下吗?出事我兜底。】
7. 过去的记忆
距离白天到来还有一个多小时,系统说缘一预计今天下午才到天悬殿,阿悬没怎么纠结就高兴地点头了。
系统还在和她解释着她的血鬼术:【你没有感知到血鬼术是因为你的血鬼术是被动的。】
阿悬一惊,被动的技能可不如主动的技能好使,连忙问道:“触发条件是什么?”
电子音倒是很冷静:【第一,你接触到太阳;第二,你接触到你弟弟。】
这个时代,鬼舞辻无惨已经死了,那个珠世还不知道去哪里了,按道理说鬼王一死,其他鬼也该跟着去死,不过黑死牟鬼王身份的再现,让一些死得慢的鬼捡回了一条命。
珠世据说已经摆脱了鬼舞辻无惨的控制,估计还活着。
那还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物,就是珠世,以及继国兄弟。
系统扫过自己的后台,沉默。
阿悬听完系统的话有些迷茫,不懂这和她弟弟有什么关系,太阳她可以理解,毕竟威胁生命了,甚至关乎严胜她也理解,严胜现在成鬼王了。
那跟缘一有什么关系?
阿悬皱眉,冥思苦想。
难道……不如……莫非是在暗示她,把缘一也变成鬼?
脑中灵光一闪,阿悬的眼睛亮起,她现在的心思活泛得很,系统在思考别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察觉到阿悬的心思。
阿悬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缘一这么厉害,不跟着她一起干死北方那些大名真是浪费了,自家人用一下怎么了?
不就是说服缘一吗?她就没有说服不了的人。
……不过和缘一交流确实很需要独特的脑电波,啊,不管了她可以的!
一人一统各怀鬼胎,又坐了半个小时,阿悬才想起来没有继续问自己的血鬼术,又缠着系统继续讲解。
还没说接触到严胜和缘一又是怎么个被动法呢。
系统却堵回了她的问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悬眯眼,谨慎问:“我只要求一件事。”
“我不能社死。”
她的表情十分严肃,人要脸树要皮,活了八十多年,她的面子比天大!!
要是她的血鬼术不分场合地发动可怎么办!
系统显然是被她无语到了,半天没理会她,直到天边太阳渐渐升起。
阿悬马上就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去拥抱无数食人鬼避之不及的太阳。
第一缕晨曦落在身上的时候,再没有人类时期所感受的温暖,取而代之的灼烧感。
灼烧感仅仅维持了一瞬,下一秒,阿悬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系统说的没错,走马灯。
她回到了小时候。
记忆中继国家的院子本来早该模糊不清,但是此前变成食人鬼的时候她经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现在看起来竟然感觉到了几分亲切。
这里可以说是幻境,也可以说是阿悬的过去。
系统说:【我必须再警告你一次,不要改变过去,不然未来发生什么我也不保证。】
阿悬挠头:“但是我不记得那天我吃什么了怎么办?这么细节的东西谁还记得嘛。”
她这副身体才两岁,这个时期好像是弟弟们刚刚出生?
系统无语:【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别乱走,我把现世的录像传给你看。】
阿悬“嘿嘿”笑了两声,她看一眼屋子里的布置就知道现在大概是自己的“养病”时期,至于系统说的不要改变过去,当然是指某些重大决策的时刻。
现世。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春天的冷风落在身上,却没有感觉到寒冷。
幼年阿悬呆呆地看着前方,再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疑惑。
她下意识又想挠挠头,但马上发现了不对劲。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小鼻嘎身体。
发生什么事情!?
幼年阿悬瞳孔地震,颤抖着双手摸索了一遍全身,她不是发烧养病中吗?怎么一睁开眼就变成了老登了?还她童年还她青春啊!
她左右看了看,把周围的环境纳入眼底,更加凌乱了。
虽然这里的布置很典雅很高级,但怎么看都不是继国家的风格,就单说一个,继国家没有这么多花花草草!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在哪里?她变成个什么玩意了?
幼年阿悬很抓狂,幼年阿悬很害怕,幼年阿悬想要去探索新世界的时候,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屋子里,双手还自发拉上了门,自个退到了阴影处。
——闹鬼了吧!!?
幼年时期的阿悬内心戏多到系统都觉得吵,左右现在不过是测试,血鬼术下的阿悬面对太阳毫发无损,那就足够了。
它手动切断了阿悬的血鬼术。
重新拿回身体掌控权的阿悬还有些意犹未尽,她正在卧室外的回廊溜达,只要看看隔壁有没有严胜的卧室,就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再次目睹了幼年时期的记忆,阿悬忍不住和系统吐槽起来:“我那时候就觉得家里不对劲了,老登迷信也就算了,我也管不了,这个时代哪个人不迷信了呢,但是这老登心狠手辣啊!”
“刚出生的儿子他都敢杀,我当时可真是吓了一哆嗦。”
“结果朱乃也是个不省心的,我记得严胜刚刚出生的时候,好像是才半个月大吧,下面的婆子告状说她对严胜不闻不问。”
“我那会还呆在严胜院子里,听了一耳朵,后来长大了几岁才知道朱乃连严胜的屋子都没去过,倒是亲力亲为照顾缘一。”
系统:【你不害怕吗?】
阿悬“啊”了一声,“害怕什么——啊,你说缘一吗?”
没等系统回答,阿悬又叭叭地说了下去。
缘一出生的场景也确实让阿悬记忆深刻。
当时月黑风高,双胞胎终于出生,她被一个年轻的家臣抱在怀里,侍女抱着襁褓先后走出来,家督自然是先去看了会哭闹的严胜,然后才去看缘一。
刚出生的孩子不太好看,只要是健康的孩子就谢天谢地了。
缘一出生的时候很安静,不哭不闹,这倒不算什么,顶多是个先天残疾不能说话。
但叫所有人惊愕的是缘一的眼神,还有他额头上的胎记。
那如同火焰一般的胎记,昭告了他的生来不凡,而那双平静无比如同古神降临的眼睛,霎时间就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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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了家督。
阿悬被家臣抱着,也看了个大概,缘一还转了转眼珠子去看她,她也被吓到了。
她是怀疑缘一也不是个原装货,想着难道要上演穿越者大战了吗?
而其他人则是认为缘一是不祥之子。
家督当即就下令处死缘一。
阿悬很想仗义执言但是这个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她回过神来,就是朱乃冲出产房,死死抓住了家督衣服的场面。
场面太难看了,阿悬回忆一次就要戴上痛苦面具的程度。
晃了晃脑袋,阿悬和系统说道:“在真正见到缘一之前,我一直在想缘一不是穿越者,就是真的火焰暴暴龙转世。”
系统:【……什么是火焰暴暴龙?】
阿悬摊手:“字面意思啊,缘一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光是他头几个月每天高烧四十度还没死,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要被烧死的,哦,我是说作为鬼怪。”
“我的意思是缘一和人类不太一样。”
阿悬下了结论。
系统倒是乐意听她嘀咕这些,变成鬼之后,体内还有鬼舞辻无惨的血源源不断提供能量,阿悬和系统高高兴兴地畅聊了一个早上。
其中包括了她对继国老登的批判,对朱乃某些过激行为的不理解。
按照阿悬的话来说,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老登死之前想到有朱乃这个老婆,也该瞑目了。
朱乃想到继国老登这个丈夫……哦不,朱乃压根不会想起这个老登,她满心满眼只有她的缘一。
阿悬这个嫡长女,他们最恩爱时期诞生的孩子,都得往后排。
让阿悬感动的是,她在朱乃心中的地位竟然比老登高,她真的哭死。
“朱乃乐意记日记,她死了后我去给她收拾遗物,缘一趁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跑路了,这个我都懒得说,就说朱乃的那本日记。”
阿悬愤愤不平:“真是活见鬼了,阿系跟我说这是夫人的日记,我寻思着朱乃记录了什么日常生活呢,打开一看结果是继国缘一观察日记。”
系统:【……噗。】
“你笑什么?一点都不好笑!”
“我本来把东西放好了的,不知道缘一跑去和严胜说了什么鬼东西,严胜又背着我去找阿系翻出来那本日记。”
阿悬捶胸顿足:“一失足成千古恨,要是严胜没看见那本破日记,恐怕都没有后面的破事!”
朱乃去世这件事情,其实在阿悬的预料之中。
无他,朱乃太太太太能折腾了。
和继国老登撕逼也就算了,朱乃最大的爱好就是给缘一祈福,各种祈福,请和尚来家里做法事,搞几个佛堂分别供奉几个佛像祈福,还有就是外出给缘一祈福。
好像只有祈福够多,缘一就不是忌子了。
阿悬一度怀疑朱乃是在培养缘一提前适应寺院生活,但是这话说出来太地狱了,她怕被朱乃手撕。
朱乃为缘一祈福的事情太多,阿悬扒拉一下出来,件件都如数家珍。
她印象深刻的事情很多,后来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前几天再次碰到缘一,才惊觉他的耳坠不见了,一下子唤醒了阿悬死去的记忆。
8. 流落的耳坠
疼爱孩子的朱乃外出祈福,从居城跑到了东大寺。
那时候阿悬家在丹波,也就是后来的神户,东大寺在奈良,京畿局势乱得很,山城国人一揆闹得沸沸扬扬,朱乃竟然跑去了东大寺给缘一祈福。
阿悬觉得她要是继国老登,朱乃给他来这么一下他什么都招了。
老登没办法啊,朱乃的母家很给力,乃是大名鼎鼎的山名家。
山名家有多牛,应仁之乱东西军大战,东军头子细川家,西军头子山名家,朱乃就是出身山名家。
说是三分天下,足利幕府那时候都不配上桌!细川家和山名家打得狗脑子乱飞,打开了战国时代。
继国家督怕山名家发现朱乃死了发兵给继国家来一下,那继国家铁定完蛋,当即派兵去追朱乃,最后终于是把朱乃平平安安送回来了。
回来后自然免不了又是一场撕逼,这个阿悬不想说,这对夫妻俩的闹腾小剧场太多了她记不住。
阿悬很佛系,阿悬每天就是上课欣赏老师的帅脸,然后下课带孩子——指严胜。
直到她听说朱乃求了一对耳坠给缘一。
先不说朱乃没给另一个亲生儿子严胜也求一副,就说她给缘一戴耳坠这件事。
恭喜小弟小小年纪喜提耳洞。
这个时代打耳洞稍有不慎真的不会感染吗?
阿悬当时很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隔天去看望缘一的时候,缘一摸着自己的耳坠,似乎很喜欢,阿悬便说:“缘一,你要是耳朵不舒服,一定要去找母亲。”
缘一点头,一派天真无邪。
好在缘一的体质打小就非同寻常,区区耳洞感染,不过是小菜一碟啦。
严胜偷偷去看望缘一的时候,发现了这对耳坠,回来的时候很是失落,和阿悬说了缘一的耳坠。
阿悬拍了拍严胜的脑袋:“我拿刀子给严胜的耳朵来两下,严胜也有耳洞戴耳坠了,要不要试试?”
严胜瘪嘴,看着阿悬真去拿刀子了,当即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其实他不在乎什么耳坠,他在乎的是朱乃的爱。
阿悬抱着他小小的身躯安慰道:“你看你姐姐我,从小到大有这么些东西吗?我可是家里唯一的女孩,连我都没有,严胜不用伤心啦。”
严胜别扭半天也就过去了,毕竟在那时的他看来,缘一是需要照顾的小弟弟。
想到严胜,阿悬忍不住扭头去看还在昏迷中的大弟。
“他变成鬼王后会更厉害吗?”
系统思考了一下,说:【他的月之呼吸可以翻倍。】
听不懂,下一个。
阿悬撇嘴,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
系统预计的不错,缘一在午后来到了天悬殿。
门外的护卫倒是还记得这个老爷爷,阿悬提前打了招呼放缘一进来,所以缘一没有遭到什么为难。
进入天悬殿后,那么隔着重重房屋,缘一也察觉到了两个鬼的气息,心下明白姐姐和兄长是变成鬼了。
很难表述心中是什么感觉,他有些疑惑,有些庆幸,还有些放下一切的了然。
他来到世界上是为了杀死鬼王的,鬼王是鬼舞辻无惨,无惨死了,他的使命也就了结了。
脑内等式换算成功,缘一一身轻松。
他来到了阿悬的屋子外,阿悬打开着门,她把严胜搬到了另一间更隐蔽的屋子里,这里面点着灯,不见天光,防止严胜还有自己被太阳灼烧。
看见缘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阿悬和系统的侃大山暂停,热情地招呼缘一进来。
“真是辛苦你了,缘一。”
阿悬的容貌已经和年轻时候一般无二,继承了继国家最优秀的基因,眉眼明艳,当年可是首屈一指的大美人。
她的青春美丽不带半点岁月的痕迹,缘一其实没见过这个年纪的阿悬,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是误入了时间的轮回,走到了六十多年前,见到了二十岁的姐姐。
他有些恍神,呆呆地走入屋内,坐在阿悬的对面。
他看见了端端正正躺在一边的黑死牟,终于回过神,有些焦急:“兄长大人怎么了?”
难道鬼舞辻无惨的死亡还是影响到了兄长大人?
阿悬安抚他:“严胜没事,睡到今晚上就差不多可以醒了。”
听见阿悬这话,缘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也因为这个时间期限,原本打算着再见姐姐和兄长大人一面就寿终正寝的缘一,又激发了几分生机,想要等到兄长大人醒来再寿终正寝。
也是阿悬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不然真得破口大骂了。
她想要多活点还要费尽心思变成鬼,缘一倒好,想活久一点就活久一点,怎么,地狱他家开的啊?怎么没见给她这个亲姐姐来点优惠。
瞧着缘一满脸虔诚地坐着,阿悬想起自己之前的打算,刚才光顾着和系统侃大山了,完全忘记了打腹稿劝缘一变成鬼……
还是先打打感情牌吧。
阿悬又瞧见了缘一空空的耳垂,忍不住询问:“缘一,你的耳坠是不见了吗?”
缘一一愣,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坠他早就送给了炭吉,没想到姐姐还记得他的耳坠。
他脸上浮现感动的神色,看得阿悬有些摸不着头脑,听着缘一说道:“母亲为我求来的耳坠,我送给了友人,想来他会保管好母亲的遗物的。”
阿悬有点反骨,她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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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问怎么不送那根笛子,但很快就想到也许是那根笛子比较寒碜拿不出手。
咳咳……毕竟是小孩子的初学物,那对耳坠看着挺气派的,当礼物也合适……合适个屁啊,缘一你把母亲的遗物送给别人是不是哪里不对啊喂!?
阿悬的眼尾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这种凡人还是无法接触缘一这种古神境界。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性是缘一送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当然,缘一身上可能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啊……竟然是这样么?”阿悬脸上摆出一副讶异的样子,眉尖蹙起,“虽然是缘一你亲手赠送的,但到底是母亲大人的遗物,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大人的遗物也随着父亲大人一同葬入地底,如今遗留在世的,恐怕只剩下那副耳坠……”
缘一一怔。
阿悬铺垫完,犹犹豫豫道:“我是想着,缘一,不如用更金贵的东西,去换回那对耳坠,我这里有一串在兴福寺供奉了数十年的佛珠,佛缘深厚,不亚于那对耳坠。”
“缘一的心意,你的朋友一定了解,既然是缘一的朋友,肯定也帮助缘一良多,缘一可还记得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姐姐派人去把他们接来京畿,京畿的生活总要好许多,要是他们不愿意,姐姐也会给他们一笔钱财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缘一听着阿悬的话忍不住连连点头,炭吉一家对他来说确实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他曾经也万分羡慕炭吉一家的幸福,不过现在姐姐和兄长大人在侧,他竟也有夙愿成真的一日,确实应该告诉炭吉这个好消息。
至于那对耳坠,没想到母亲大人留在世上的遗物只剩下这一件了,过去他想着没有后继者,便把这承载着母亲虔诚心愿的耳坠送给了炭吉,希望炭吉把耳坠传承给后代子嗣。
现在他找到了姐姐大人,姐姐大人的后代相当于他的后代,更何况现在姐姐家这么厉害,或许日后还会出现日之呼吸的传承者……
缘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以前他并不在意继承人的事情,六十多年来都没有遇见日之呼吸的传承者,他也没有感到一丝气馁,他认为即便这个时代没有日之呼吸的传承者,十年,百年,千年以后总也会有的。
呼吸法的尽头,是每个呼吸剑士终将到达的终点,其实无论是日之呼吸还是其他呼吸法,当触碰到呼吸法的尽头时候,是什么已经没有区别了。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
想到多年前自己的话语,缘一的眼神有些暗淡。
“我明白了,姐姐大人,等兄长大人醒来,我就去找炭吉一家。”
缘一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和阿悬说道。
啊……还是晚点再寿终正寝吧。
9. 苏醒的鬼王
阿悬并不知道缘一内心的想法,她的想法很简单。
第一那确实是朱乃的遗物,不管她自己对朱乃是个什么看法,这兄弟俩对朱乃的滤镜那是一个比一个深厚。
把那个耳坠拿回来,也算个安全物了,至少日后有什么矛盾,把耳坠拿出来打打感情牌卖卖苦肉计,这兄弟俩肯定是先服软的。
第二就是继国家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上。炭吉这个名字,阿悬一听心中就有数了,估计着身份低得很。
先别怪她这么想,阿悬来到这个时代,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这个阶层的人,放在八十年前,她是平常心的,但是放在今日,她对这个阶层的人完全模糊。
她已经被权力浸淫得不成人样了。
而就像是严胜的后代哪怕在家督之战中落败,再经历谋逆失败,阿悬也会派人盯着,记录严胜后代的去向。
现在还没出五代,她不想搞什么血缘上的幺蛾子,其次就是她对于继国家的东西其实占有欲不弱,是继国家的东西就决不能落在别人手上,更别说是朱乃的遗物。
抛开其他不谈,某代家督夫人的遗物也不该落在一个卖炭的手上。
阿悬面上微微笑着,温柔说道:“缘一,路途遥远,你身体可受得住?要不你告诉我个位置,我派人去找。”
缘一面上动容,却还是婉拒了姐姐:“炭吉家在山中,且我也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只有我亲自去一趟才能找到炭吉,姐姐不必担忧,我会平安归来的。”
本来想借机用变鬼旁敲侧击一下缘一的阿悬被噎了一下,不过她没有气馁,把这个话题带过后,继续和缘一怀念过去。
阿悬确实有些事情是比较好奇的。
比如说,缘一在离开家之后去了哪里,又怎么变成了呼吸剑士。
“我记得我那时候可教过你,出门在外得带够钱财,我还教你识了很多字,你要是去寺院里跟着和尚们学习,日后也有一技之长谋生。”
虽然书生在乱世无用,但阿悬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是文盲,更何况当时京畿是乱,各大寺院自成一派,也就是说内部还是安全的。
当个有文化的和尚,给大家抄抄经书什么的,大和尚们不会为难缘一。
“你去了寺院吗?我听老……父亲说没找到你。”
缘一呆呆地看着阿悬,似乎在回忆当年的事情。
好半晌,他才慢吞吞说:“我不想被送去寺院。”
阿悬“诶”了一声:“竟然是这样吗?缘一不愿意去寺院是因为什么?”
缘一盯着阿悬,半天也没吱声。
阿悬又继续说道:“母亲大人其实已经给你看好了寺院,就在咱们家不远处的,那寺院在居城附近,倒是安全,我也去打听了一下。”
变成鬼之后,阿悬久违的话痨属性觉醒,加上越说记忆越清晰,她非常来劲。
张嘴就把那个寺院的菜谱还有日常活动告诉了缘一。
那寺院其实也不是正经寺院,相当于继国家的私人寺院,那时候的和尚也不太守规矩,成天吃点肉喝点酒不奇怪。
因为是继国家的寺院,和尚们不能干寻花问柳的事情,其他不能干的基本全干了。
缘一去了寺院倒也不是天天苦修的,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早上九点起做个马虎的健身操,然后去念念经,中午十二点吃饭,吃完饭后散步,然后午睡。
午后是娱乐时间,可以去浇浇花,除除草,看看书,还有各种娱乐设施,琴啊筝啊茶具啊什么的应有尽有。
晚餐在傍晚前,之后就是晚课,晚课一个小时结束,剩下的时间随便他安排。
那寺院也不只是接受缘一这种身份的,其他家族也会送一些身份敏感的孩子去出家。
缘一听着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寺院生活,表情呆滞。
但是他行走在外六十年,对于寺院的乱象也不是没有察觉。
……啊,竟然是这样吗?
阿悬说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道:“我好些孩子都想去寺院呆呢,那好歹有继国家庇护,日子过得还舒坦,换做真流放去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才叫苦。”
“对了,缘一,你离开家之后去哪里了?”
缘一沉默,片刻后才说:“我在乡下生活……每天下地干活,还有打猎……”
阿悬张大嘴巴,虽然心中有些猜测,但她没想过真是这样的。
“呃……没想到缘一还挺喜欢干农活……哈哈……”
“虽然生活不如在家时候,但是那时候我的内心很平静。”缘一长出了一口气,对于那时候的记忆竟然没有什么印象,想来他的内心是相当的平静。
阿悬想了想,也点头:“你高兴就好。”
她还想着小时候教过缘一怎么照顾自己,缘一跑路后,按照那股子牛劲也能过得有声有色的吧?
“缘一是忌子,会带来不幸,离开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缘一又说道,这次他的语气认真了些许,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阿悬又有了挠头的冲动,她思索了片刻:“那你在外头的时候,是住在哪里呢?”
缘一:“我妻子家里。”
阿悬:“你不是说……咳咳,没什么,缘一有地方住就好,姐姐就放心了。”
她掐了自己一把,免得自己又往外秃噜什么不该说的。
说了这么久,外头渐渐晦暗下来,系统提醒了她一句:【严胜快醒了。】
系统的电子音刚落,缘一就转过了脑袋,看向了安静躺在一边的黑死牟。
他也开口说道:“兄长大人似乎要醒了。”
阿悬起身,凑了过去,在缘一震惊的眼神中,伸手掐了一把弟弟的脸颊。
现在她身上没有半点此前见到的从容优雅,反而是浑然天成的活泼。
“快醒醒,严胜——”
黑死牟是被年轻女子欢快的呼喊唤醒的。
他有些茫然,体内磅礴的力量和过去完全无法比较,他脑中思绪还没来得及理顺,就听见了一道熟悉而久远的声音。
是……姐姐。
昏暗的室内只在角落点了一盏灯,但是黑暗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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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来说如同无物,他睁开眼,身体还有些沉重,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言笑晏晏的脸庞。
人类在变成恶鬼后,容貌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变化,低等级的小鬼就不必说,只有资质很好的食人鬼才能最大限度保留人类时期的容貌。
但是眼前的妙龄女子,和人类时期别无二致。
她身上几乎看不出鬼化的痕迹,若不是血液中散发的联系,黑死牟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踏入了过去的轮回。
那些岁月留下的雍容气度,也随着青春的再现而被收起,坐在他身侧的女子姿态随意,仿佛回到了六十多年前,他还是继国家督的午后,阿悬姐姐回到居城看望他,姐弟俩随意地在和室内聊天。
阿悬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的闲适,反倒是衬得他十分别扭,但十多年的礼仪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他也无法改变。
黑死牟怔怔地看着阿悬,敏锐的五感此刻却收纳不进半分语言。
晦暗的室内,被阴影笼罩的一侧脸颊,他的眼尾滑落一滴泪,没入发丝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鬼王,取代了曾经的无惨大人。
食人鬼死了许多,不过只要他想,就能制造更多的鬼。
这倒是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自觉地窥探到了阿悬姐姐的记忆和情感。
记忆中的继国家,本来已经模糊,但是人类的大脑还是将其好好保存了起来,灵魂忘却的过去,却镌刻在了肉.体之中。
小时候,他一心想要父亲大人承认自己,想要母亲大人多关爱自己,虽然常常不如意,甚至遭受虐待——阿悬告诉他那是虐待,但还有阿悬姐姐安慰他。
那时候,他其实会忍不住想,阿悬姐姐难道一点也不在意父亲母亲吗?
他应该和阿悬姐姐一样,一位合格的继承者,确实不该带有太多的私人情感。
可是他总做不到。
他想要的太多,他就什么也得不到。
而窥探到的,尽管不是全面的,属于阿悬的记忆,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黑死牟闭了闭眼,侧头看向阿悬,声音缓缓:“我没事了,姐姐。”
阿悬微微蹙起眉,刚才严胜的失态她没错过,但是严胜现在显然不想说……她碰了碰弟弟的手,笑道:“我先带缘一出去吧,缘一还没用餐呢。”
从黑死牟醒来就眼巴巴看着的缘一,自始至终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直觉,要是他说了什么话,兄长大人的心情会更糟糕。
而目送着阿悬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缘一离开后,黑死牟才坐起身,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垂在地上,他一手按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
他垂着眼,心中万般滋味都有。
最后化作一道叹息。
当年给姐姐送去的急信,是正确的。
姐姐才是最合适那个位置的人,无论是他还是缘一,其实都是姐姐手上最尖锐的弯刀才是。
当年种种错处,也不知如今能弥补几分。
他有些恍惚地想道。
10. 糟糕的滤镜
阿悬重新变回了八十多岁老太太的模样,带着缘一去找下人。
她身边侍奉的侍女发现消失了四天的老太太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如释重负,听着阿悬的吩咐热泪盈眶。
尽管忠心耿耿,但是一连三四日不许人打扰,谁心里不犯嘀咕。
今天听到那个老爷爷回到了天悬殿,天悬殿的下人都猜测老太太要出来了,现在看着老太太精神头十分不错的样子,侍女心中欣喜,忙不迭应声下去准备了。
回廊下只剩下阿悬和缘一。
缘一没怎么犹豫就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了:“兄长大人为何心绪不佳?”
阿悬相信系统的能力,但是作为严胜手底下的鬼,哪怕不是严胜主动的,但多多少少都会不自觉窥视到自己的记忆,这个阿悬可以接受。
她想,严胜大概是看见了她的记忆才心绪起伏这么大。
没准还有当时的心声……阿悬小时候没少在心里吐槽。
严胜对那对父母的滤镜可不小,缘一可能对老登没什么感觉,但对朱乃的滤镜也是十分的深厚。
作为两个人姐姐的阿悬,冷眼看着这个家庭。
眼神闪烁了一下,阿悬微微笑道:“缘一没觉察吗?严胜已经变成了新的鬼王,鬼王掌控所有食人鬼,严胜应该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缘一沉默,他不是没发现兄长大人身上的力量不可同日而语。
他忽然想起来,去杀了鬼舞辻无惨这件事情,他没有和兄长大人说。
心中多了几分忐忑,缘一有些担心兄长会怪罪于他。
不过兄长大人竟然成为了新的鬼王吗?缘一苍老的脸上掩藏不住忧愁,他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否就此结束,他并不愿意杀死兄长大人。
阿悬看了一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领着他往别的屋子去了。
吩咐下人好生照顾缘一后,阿悬才折返回到严胜所在的屋子。
屋内还是晦暗,只有一点灯火,黑死牟的身影很高大,坐在黑暗中,发觉阿悬到来后才抬起头。
“严胜都看见了我的记忆吗?”阿悬摆摆手,又恢复成了年轻的模样,姿态随意地坐在了黑死牟的对面。
黑死牟顿了顿,才小声说道:“只有小时候的,我察觉的时候,就打断了窥探。”
但即便只是小时候的记忆,也足以让他心神震颤了。
阿悬看着他,新生的鬼王坐在阴影之中,眉眼低垂,几乎要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那张脸庞,一如当年家督时候的俊美。
“姐姐大人。”
“嗯。”
“我一直……在嫉妒着缘一。”
黑死牟抬起头,眼神平静,说出这个已经让他麻木的事实。
在看见阿悬的记忆后,那阵浓烈的嫉妒和不甘,不可控制地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和茫然。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剑术不如缘一,所以一直得不到母亲的关爱,得不到父亲的承认。
可是,他所看见的,属于阿悬的记忆里,他一开始就是不被期待出生的。
因为他们是双生子,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以前,他,还有缘一,其实都是不被期待出生的。
他的呼吸有些颤抖,却还是能保持面上的平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姐姐。
阿悬有些怔愣,很快,她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对眼前的弟弟说道:“虽然这个事情你很早以前就对我说过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严胜,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无论是因为什么而前进,你都在前进,你在追寻的真的只是缘一吗?”
“你在追寻的,是武士道的尽头,是至高无上的剑术,你生命未曾燃尽的一日,你绝不会停下脚步。”
“不是吗?”
阿悬的反问让黑死牟沉默下来,他还是想反驳一下姐姐,他想说缘一的存在就代表了人类所能抵达的武士道至高巅峰。
但是他觉得这话要是说出口,姐姐会生气。
黑死牟想得没错,不过他算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不说,阿悬也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阿悬很是无语:“你也别纠结缘一的事情了,缘一那种天赋是拿什么换的你看不出来吗?”
黑死牟一愣,茫然地看向姐姐。
“缘一一看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啊,你的天赋不差,脑子更不差,这点事情你都想不明白?”
“……缘一不是这样的人。”黑死牟沉默,然后认真说道。
拥有那样的剑术,还有先天的通透和斑纹,乃至呼吸剑法都是缘一所创,缘一完全是神之子啊。
阿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位自己六十多年没见的大弟。
不对啊,当年一别也没见严胜对缘一的滤镜这么深厚啊,当年严胜跑路后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虽然缘一老掉牙了都能一刀秒了严胜的前上司这件事情确实超标了点,但是阿悬怎么看都觉得缘一是把智力全点在力量上了。
诶,也不对,缘一这家伙打小就是个bug,光是他这持续八十多年的高热,还能和人正常交流的确是天赋异禀了。
其实缘一是有智商的,只是智商在填高烧带来的痴呆,所以显得整个人呆呆笨笨的。
阿悬一直笃信自己的猜测。
但是有些话没法对严胜说,所以阿悬思考了片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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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种说辞:“你觉得你能理解缘一的行为吗?”
黑死牟:“……”
沉默就是拒绝。
不过没等阿悬继续说话,黑死牟就忍不住问道:”姐姐大人为何对缘一的偏见如此之深……”
阿悬脸上的无语太明显,黑死牟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阿悬看来,至少在童年时期,这个先天残疾的弟弟是需要关爱的,不管是出于面子上好看,还是真心实意的,她都会做得尽善尽美。
缘一小时候确实对她亲近,朱乃才松口让她去后院和缘一一起玩。
前面几年缘一太小了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他的反应很迟钝,总是抱着玩具呆呆地看着阿悬玩耍。
到了六七岁的时候,朱乃教缘一启蒙识字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缘一的进展堪忧。
严胜也爱偷偷跑去找缘一玩,那会儿缘一没住在朱乃身边,而是在一处院子里的三叠间,兄弟俩天然的亲近下,缘一跟开了智一样——当然不是说他学习突飞猛进了。
缘一变得贪玩了,终于get到了各种小孩子的娱乐了。
一三五阿悬带他放风筝,二四六严胜带他玩双六,周日缘一要去朱乃那里,隔周就是换着来。
朱乃让阿悬去教缘一识字,阿悬想了想,别看缘一是小弟,他可是和严胜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看严胜现在的进度,再看缘一现在的进度……也不怪朱乃着急。
再说了,阿悬也觉得笨鸟先飞是对的,虽然缘一现在飞有点晚了,但那也是和严胜对比!咱不能和被鸡娃的严胜比,要比就和外面的小孩比!
总之,阿悬一口答应了,从此开始了痛苦的教学生涯。
往往是耗上一个下午,缘一还在歪歪扭扭地写着大字,写两个就要抬头希冀地看向阿悬,希望阿悬带他出去玩。
阿悬冷漠以对:“缘一,你今天必须把大字写完!”
缘一失落地低头,趴在桌子上继续歪歪扭扭地写……阿悬总怀疑那是画出来的大字。
写完大字后,阿悬还得带着缘一学习生活技能。
那时候还没有后面的事情,大家都默认缘一十岁的时候会被送去寺院,寺院可没有朱乃照顾,缘一还是早些学会照顾自己比较好。
阿悬教缘一梳头,还喜滋滋地拿了好几把梳子给缘一,问他喜欢哪一把,缘一随便指了其中一把。
梳头,太简单了,阿悬演示了一下就扭头去收拾缘一写完的大字。
也就是转个头的功夫,再回头的时候,缘一的脑袋上挂满了梳子。
阿悬:“……?”
为了奖励缘一,阿悬给他送了好几件裙子。
11. 聪明的大弟
“你真的有看我的记忆吗?”
阿悬忍不住质疑,“你没看见缘一是怎么做的吗?”
黑死牟辩解:“缘一年幼,贪玩些也不足为奇。”
阿悬的额角跳了跳,缘一的行为确实可以用一个寻常小孩来解释,但严胜这厮刚才还说什么来着,现在倒是双标起来了。
她话说早了,严胜的行为也是捉摸不透的那个,这兄弟俩真不愧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阿悬隐约有一种被这兄弟俩戏耍的感觉……
深吸了一口气,阿悬见弟弟正襟危坐在对面,还是提起了正事。
“我想把缘一变成鬼。”
黑死牟瞳孔一缩,竟是张嘴就拒绝了:“不可。”
门外凉风阵阵,月光透不入,日光照不进,只有一点烛火微微摇晃,照映着阿悬的脸庞。
她坐在这微不足道的烛光里,神色平静,甚至稍压低了眉眼:“严胜,我的大业,我们的大业,需要缘一。”
“人生八十余载,我能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和缘一所相处的时光太短。”
黑死牟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阴影中。
阿悬明白弟弟的抗拒,也明白严胜对缘一有心结,他的心绪太复杂,对缘一的情感也太复杂,有时候就连阿悬都难以揣摩他的心思。
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阿悬也知道严胜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眼看着第一张感情牌没用,阿悬也沉默下来,姐弟俩相对而坐,阿悬的姿态重新调整了一下,如今对坐的两道身影,不像是家人,倒像是两位大名对峙。
作为食人鬼体系中的下位者,阿悬是没有资格窥探严胜的记忆的。
但是她变成鬼以后,对于过去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所以她在飞速思考着怎么打开弟弟的心结。
心结不能一时半会了解,但总得要有个突破口。
剑术……力量……缘一的寿命……
为什么要把缘一变成鬼?阿悬只简单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最本质上的原因就是缘一太强了,如果有缘一在,她一统天下的大业难度会大大降低。
至于其他更复杂的原因,暂且不提。
她确实没良心,弟弟要死了都想着压榨弟弟,但是真要往大了说,缘一要是变成鬼,帮助她一统天下,提前结束战国乱世,那么又有成千上万的人类免于战争带来的苦难。
从大义上来看确实如此,从私情上看,她希望缘一留在身边,毕竟缘一也是她的弟弟。
但这些对于严胜来说,作用不大。
这些是有利于阿悬的,而不是关乎严胜的。
所以——
阿悬抬眼,忽然说道:“严胜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最强大的剑术境界,你说缘一代表了那个境界,对吗?”
黑死牟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颔首。
阿悬微笑,一针见血:“缘一若是死了,你怎么知道自己胜过他呢?”
此话不亚于平地惊雷,黑死牟霎时间呆在了原地,他的大脑因为阿悬的这句话急速运转,短短几分钟内,他把自己出生到现在的事情全思考了一遍,最后发现阿悬说的是对的。
这个想法让他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对,没错,缘一要是死了,他所追求的呼吸剑法,现如今因为他变成了鬼王,已经有新的突破,缘一要是死了,那将如何试验?
食人鬼的体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可以察觉出姐姐大人的力量很强,可是他不能对姐姐大人刀剑相向。
黑死牟闭了闭眼,虽然不知道无惨大人是如何死去的,但是想到缘一消失的这几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即便无惨大人身体虚弱无比,可也是鬼王,缘一已经衰老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可以在短短几日内找到无惨大人的藏身之地并将无惨大人击杀。
哪怕是岁月,也没有苛待这位神之子吗?
他又想到缘一要是变成食人鬼,那缘一的力量还会增长……不,先别管这些,当务之急是让缘一活着,他的剑术,还需要缘一来验证。
要是他能够打败变成鬼的缘一,那岂不是——
黑死牟想明白了,抬起头时候眼神坚定起来。
“我明白姐姐大人的用心良苦了。”他有些羞愧,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姐姐对他的关心,非要姐姐挑明了他才想到这一层,实在是……唉。
阿悬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大弟脑补了什么,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劝说缘一什么的,大弟还是在一边看着吧。
看缘一那样子估计是没考虑过变成鬼,想来还有的磨啊……得好好考虑怎么劝说缘一了。
缘一在意的东西不多,阿悬思来想去,都觉得是家人。
血脉亲情,这是缘一无法圆满的。
不过也许还会有其他,阿悬不知道严胜在离家到变成鬼的那几年里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缘一在离开家的七十多年里经历了什么,对症下药有些难度。
她长出一口气,现在还拜托了缘一去把日纹耳坠拿回来,缘一既然答应了,估计一时半会的也死不了。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她得去安排自己的新身份,还有让兄弟俩名正言顺地进入继国幕府政所体系。
严胜可以参政,可以领兵,可以上阵,缘一这脑子不太行,三条就只能干最后一条,她得动用手上的权力,重新组建一支队伍才行。
要干的事情不少,阿悬看着严胜也需要独处,干脆起身离开了。
这边的院子她下了命令不许人靠近,隔壁院子就是缘一的住所,而她的住所其实还有些远。
现在是夜里,阿悬走出院子,重新变成了老太太模样,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连夜召集了手下,大书房内灯火点了一夜。
阿悬能活这么久,手下也换了好几批,现在都些四五十岁的老人,放在幕府中都是老资历了,还有些年轻人,就是连义胜也不知道他们是阿悬的人。
幕府的那些官员,有半数是阿悬的人。
阿悬这个人比较欠,她人没死,就要把权力死死握在手里,义胜的老爹烦她不是没有理由的,谁也不想坐上大将军之位了还有个老祖母压制着。
放权,明面上当然得放啦,不然有些老东西喜欢指指点点,阿悬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受损。
而现在,年近九十的老关白突然宣布要重回权力中心,手底下一群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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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的心腹家臣面面相觑,忍不住质疑老太太是不是认真的。
他们心里还在犯嘀咕的时候,阿悬又笑眯眯地宣布了下一个消息。
“我已经选好继承人了,在我死后,她会接替我的一切。”
“我明白大家心里想什么,但是希望在我死后,大家的想法能够付诸实践,否则休要怪我心狠手辣。”
老太太的声音沉缓,带着数十年来身处高位的威压。
继承人意味着什么,当然不是指义胜,而是继承阿悬现在手上一切权力的人。
座下家臣心思再如何活泛,现在阿悬还活着,他们绝不敢造次。
阿悬手上是有军队的,这也是她能够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在这个乱世,幕府中要有拥趸,军队中要有自己的势力,声望就更不必说,活了八十多年的阿悬,权势虽然不比巅峰时期,却也占了现在京畿各势力中的大头。
现在,她要组建一支新的队伍,一支绝对精锐的队伍。
缘一的呼吸剑法很厉害,弊端也太明显,但阿悬认为那是要对战食人鬼才会屡屡突破人类身体极限,从而诱发斑纹。
只是人类之间的作战,呼吸剑士的出现无异于战力碾压。
阿悬手上现有的军队,除去骑兵队伍,就是火枪队伍。
这个时代,放眼全球,最强大的兵种无外乎几种,而阿悬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十多年来苦心经营后者。
织田信长桶狭间一战名扬天下,再到如今的势不可挡,和手上的热武器脱不了干系。
阿悬不蠢,相反,阿悬还鸡贼,她知道传教士不仅仅会在一处登陆,所以她要提前拿到□□支的制作图纸。
在织田信长还在研究枪支的时候,阿悬就在组织自己的热武器军队了。
按照她现在缩水的势力,这支队伍也不过八百人,但八百人已经是个很不容小觑的数字,阿悬自信出动这支队伍,胜率能高达八成。
剩下两成交给天命。
冷兵器时代,热武器的降临无异于降维碾压,而倘若能把呼吸剑法的训练技巧运用在她的骑兵队伍上,那她手上就将拥有两大杀器。
天将亮的时候,一群家臣陆续离开了天悬殿。
阿悬重新进入权力中心,阿悬已经敲定甚至已经在秘密培养继承人,这都不算什么了,更让这些老资历震惊的是,阿悬貌似在筹谋对北用兵。
东海道打得鸡飞狗跳,北陆道也不妨多让,可总有几个人是格外引人注目的。
老牌大名武田家,上杉家,前者有“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后者有“越后之龙”上杉谦信。
新起之秀织田信长更是势不可挡,桶狭间之战天下扬名,按照现在织田信长的势力,恐怕已经在谋划上洛了。
没有征夷大将军号召,一般大名本来是不能上洛的。
可惜当年阿悬开了个好头。
六十多年前,阿悬和手下一拍即合,里应外合,不由分说,连夜攻破山城,把当时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澄干死了。
三日内,足利家几乎全族赶尽杀绝,至此室町幕府惨烈谢幕。
继国幕府时代,踩着满地血腥,由阿悬亲手劈杀出一道通天路。
12. 复出的老太
说服了严胜,初步搞定了复出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缘一了。
缘一还要去拿耳坠……阿悬原本想着早些解决了事,未免夜长梦多,但是她又担心缘一去一趟外面回来,先前说好的又反悔,届时再说服一遍就难了。
可是变成鬼后到底行动不便。
阿悬很是纠结。
系统看不下去了:【你这么为他考虑做什么?他就算是变成鬼,也没有东西能奈何得了他吧,只是早回来晚回来的区别!】
阿悬犹犹豫豫:“要不先让他们缓和一下关系再说?”
系统:【黑死牟现在没对继国缘一动手很大一部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阿悬皱眉:“你怎么能这么说严胜,严胜怎么可能会对缘一动手。”
系统:【……】
【我看你们三个都没救了。】
就算不对继国缘一动手,能和继国缘一待在同一屋檐下,还不是因为阿悬。
阿悬权当系统在放屁。
连夜召见了许多家臣的事情,哪怕是极为低调,也不可能半点风声都透不出。
更何况阿悬也没藏着掖着。
义胜接到消息的时候心凉了半截,但还是在结束每日的会议后前往天悬殿拜访阿悬。
和过去不同,他被带到了一处不见天光的屋子内,随着越走越深,义胜忍不住有些害怕阿悬是不是看他不顺眼,要干脆在这里把他杀了然后扶持新的征夷大将军。
好在外头虽然昏暗了点,屋子里点着的灯可不少,亮如白昼,而他也终于见到了数日不见的曾祖母。
八十七岁的老太太端坐在桌子后,身上的衣服没什么花纹,却是继国家独特的紫色,这是数十年前,继国幕府初创时候,天皇所赐,从此成了继国家的专属颜色。
虽然是继国家的专属颜色,但也不是随便一个姓继国的就能穿的。
能穿这种紫色的,除了阿悬这位老祖宗,就是在位的征夷大将军,御台所,及征夷大将军的嫡长子。
义胜的父亲曾经做过宠妾灭妻的事情,义胜小时候,还看见父亲给庶出的弟弟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被人告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轻描淡写地吩咐人去处置了弟弟。
老太太还让他父亲亲自去看着。
义胜听说的时候,吓得浑身一哆嗦。
父亲也是如此,一脸惨白地回到家里,然后僵硬着脸庞,拉起他去找老太太请安。
那一日,外头飞雪冷风,一大一小弓着身向高首上的老太太问安。
老太太那会捧着一盏热茶,烟雾氤氲了她的眉眼,义胜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老太太身上的衣裳颜色,是继国家独有的紫色。
比起赏赐给公卿大名们的紫色,继国家的紫色更浓烈一些,如此鲜亮的颜色穿在老太太身上,非但不会显得她年老,反倒是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凛冽。
外头正是白昼,屋内也亮如白昼,阿悬的脊背挺拔,若非脸上的皱纹,和发丝里的花白,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个年逾八十的老人。
义胜敏锐地察觉到,曾祖母的脸上少了许多过去常见的慈祥,她的神色很宁静,可是这份宁静让他感觉到了胆寒。
进入到室内,他不敢掉以轻心,恭恭敬敬地行了拜见长辈的大礼,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自胸腔中震出。
“义胜拜见曾祖母大人。”
室外的回廊中,侍女们安静地立着,好似摆件。
阿悬深深地看了一眼义胜,才开口:“起来吧。”
继国义胜稍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抬头看向对面的阿悬。
现在两个人的距离和昨夜阿悬面对严胜的时候不同,昨夜是真的相对而坐,现下两个人之间足足有两米的间隔。
今日义胜来这里的目的也很明显,阿悬也懒得废话,只淡淡说道:“明日起政所一切要紧的公务,一并送到天悬殿来吧。”
这话一出,义胜的心凉了半截,没全凉是因为他觉得还有转机。
不过没等他试探两分,阿悬就告诉了他一个更让他惊恐的事情。
“探子来报,织田信长已经在筹谋上洛。”
阿悬盯着跪坐在和室中央的曾孙子,一字一句道:“你准备好迎接他了吗?”
“他已经吞下美浓,不日抵达稻叶山城。”
“美浓失陷,京都还远吗?”
她苍老的声音不似从前的慈和,反而充满了力量和不容置疑。
也就在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瞬间,义胜猛地磕头,脑袋在地面上砸出不小的声响,他声音颤抖,音量倒是不小:“曾祖母救我!”
没等来阿悬的回答,义胜不敢抬头,还在颤巍巍地说道:“织田信长没有大义的名分,我们,我们只要号召天下人上洛,阻止织田信长……”
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号召天下人上洛抵挡织田信长,说起来简单,但同引狼入室何异?
几滴汗啪嗒落在地面上。
阿悬终于有了反应,她说道:“义胜,你已经上位近一年,竟然对继国的军队一窍不通吗?”
继国义胜瞳孔一缩,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变弱了许多:“织田信长来势汹汹,我也是担心……”
他也才十几岁,面对阿悬的时候,小时候的记忆还有父亲的下场涌上心头,顿时压力倍增,还能强撑着回话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过硬了。
阿悬没有评价什么,只是让他回去,日后仔细处理一些不要紧的,无关乎时局的政务。
义胜没有反抗的心思,渴望权力是一回事,但是他握不住权力,有何颜面面对继国的先辈,要是幕府真在他手上丢了,那他就是千古罪人,被唾骂个百年千年都不足为奇。
这样的压力下来,阿悬要重新掌权,他甚至生出了感激之心。
此番直面了不再扮慈祥老奶奶的阿悬,他再也提不起来天悬殿之前的心思,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一会想着织田信长上洛把继国幕府全灭的惨状,一会想着曾祖母出山大发神威狠狠给织田信长一个教训的场面,脑子乱得一塌糊涂。
义胜离开后,室内的隔间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紫色羽织的高大身影出现,正是黑死牟。
“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傻子,怎么生出了这么多蠢笨如猪的后代。”
阿悬轻叹一句,她以前忙着搞事业,孩子全丢给老公带了,虽然儿子资质不错,但孙子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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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曾孙子,这个还是矮个子里拔高个了。
思来想去,还不是怪那个死鬼死的早,不能给她带孩子!
黑死牟还没回答,系统倒是冷冰冰开口了:【知足吧你。】
阿悬忽略了系统的阴阳怪气,扭头看向自己的大弟。
姐姐的后代,姐姐自己念叨两句没什么,作为弟弟的自己还是不要评价了。黑死牟心中想道,看阿悬示意,便也坐在了阿悬旁侧。
他刚才听了全程,加上在隔间里,阿悬摆了一桌子的公文,虽然已经许久不曾接触这些,但他很快就发现了继国现在的局势有些紧张。
过去的三四十年里,继国幕府都在收拢京畿的势力,还有中部地区的地盘,这些比较容易啃下,像是北方和东海道那些地方,盘根错节武德充沛,这么多年来一直维持在勉强和平的状态。
“如果那个织田信长要动兵,我会为姐姐大人夜斩其首级。”
黑死牟沉下声音,杀多少人都是没有用的,只要织田信长还在,就一定会有人追随,他一夜能杀千人,万人,也不过是拖缓织田信长上洛的脚步而已。
那个织田信长既然能被姐姐屡屡提起,想来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姑且把此人当做和自己一般的人来对待,那必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对付。
无论是成为食人鬼以前,还是成为食人鬼之后,黑死牟都不曾做过暗杀的事情,但不做过不代表他不会。
两军对战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但那是人类的做法。
黑死牟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直接杀死织田信长。
他是食人鬼,他是上弦一,甚至他现在是鬼王,凭借他的实力,连夜歼灭织田信长驻扎的营地都不成问题。
阿悬定定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大弟,脸上忍不住带出了笑容,这短暂的注视中,她的容貌重新变回了年轻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不似先前的青春活力,而是久居高位的意味深长。
“你说得对,严胜。”
“如何的辉煌,如何的出类拔萃,人死如同灯灭,一切伟大的事业都将戛然而止了。”
所以啊,她不能死,而阻拦她一统大业的所有人都该死。
阿悬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扭头看向屋外,声音扬了扬:“去把缘一带过来吧。”
黑死牟还在思忖阿悬刚才那句话,骤然听见了阿悬的吩咐,身体微微一僵,但面上还能保持着寻常表情。
外头快入夜了,缘一也该休息够了,不过片刻,缘一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屋外。
他发现黑死牟也在的时候,表情有瞬间的雀跃,迈步进来,自觉地坐在了下首。
“姐姐大人召唤缘一,所为何事?”
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出发去找炭吉,把耳坠要回来,那是母亲大人唯一的遗物,的确该交到姐姐大人或者兄长大人手里。
毕竟那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人。
至于炭吉,他会拉一车钱弥补炭吉的,姐姐说了,天悬殿的钱他随便用,实在是让人感动。
缘一的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
然后下一秒就听见了姐姐带着笑的声音响起:“缘一,你要不要变成鬼?”
13. 不孝的老太
变成鬼?
缘一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只考虑过怎么杀死鬼舞辻无惨。
他抬头,呆怔地看向阿悬。
他的脑子因为阿悬的一句话完全死机,运行过载,老态龙钟的脸庞能够有效遮掩他的茫然,但是眼中的呆滞不是假的。
阿悬一眼看出了缘一的懵逼。
黑死牟显然是不愿意多看两眼,见缘一不作答,眼神不悦地扫了缘一一眼,瞧见弟弟那张苍老的脸庞,很快又挪开了视线。
阿悬也不着急,等待着缘一重新连接。
期间系统冒泡,跟她说了一下现在京畿外地区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换做以前的足利幕府,现在指不定得多着急呢。
不过阿悬想了想,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足利幕府这么废,该着急的是那几个大名。
现在的继国幕府落在义胜手里,虽然不至于一下子落败,但按照织田信长那架势,不被撕下一块肉是不可能的。
阿悬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脸上的笑容微敛,她一边注意着缘一的表情,一边思考着系统刚才报上来的信息。
缘一还在宕机,阿悬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弟,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了那六只眼睛。
“抱歉……缘一不曾想过变成鬼。”
终于,缘一连接成功,眼神聚焦起来,看着阿悬说道。
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语气如何,只是陈述着自己过去的想法。
自从兄长大人变成鬼,而自己大意让鬼舞辻无惨逃脱后,继国缘一几乎是万念俱灰。
他垂下脑袋,语气彻底沮丧起来:“抱歉……姐姐。”
阿悬倒是没生气,她托着腮看向缘一,问:“为什么呢,缘一?”
自打缘一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黑死牟的眼神就落在了缘一身上,眼神越发不善,六只眼睛齐齐瞪着缘一。
因为缘一问了一句话。
“我会下地狱吗?”
阿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理解无能,不愿意变成鬼和下地狱有什么关系。
她还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地狱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
哦哦……这个地狱啊,早就说朱乃不要老是对着缘一念经,现在好了,看缘一迷信成什么样子了!
变成鬼和下地狱有毛关系?
阿悬不通佛法,端掉的佛寺倒是不少,佛家弟子恨她恨得要死,她想要是真有地狱,那她第一个就得下去炸油锅。
想不明白,阿悬决定先去咨询人工智障。
系统:【那是他们鬼杀队的说法,说变成鬼后会下地狱,因为吃人了。】
阿悬眼睛一利,大脑飞速运转,然后抬起眼睛,眉眼弯起。
早说啊,亏她还想了这么久,搞半天全是吓唬人的。
她就说世界上哪里有地狱,就算她现在已经脱离了人类这个物种变身超级赛亚人……啊不是,超级食人鬼,她也不信世界上有地狱。
所以阿悬笑眯眯开口,对缘一说道:“缘一,你真是糊涂了,世界上哪里来的地狱。”
这话一出,别说继国缘一,一边的黑死牟也顿住了。
刚才他在瞪缘一,不过是因为觉得缘一这番话是在影射自己,下地狱下地狱……不就是说他么,他现在是食人鬼,还成了鬼王,下地狱的命运是不可能逃脱的。
哪怕心中一方面觉得缘一没有这个意思,但黑死牟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想法。
是了,缘一至死都会是神之子,是万众瞩目的日柱大人,是将灭杀恶鬼奉为终身使命的杀鬼剑士,怎么可能和他同流合污。
黑死牟扯了扯嘴角。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了长姐轻描淡写,甚至是语气稀奇的话语。
世界上哪里来的地狱……
世界上哪里来的地狱?
阿悬声音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从系统那里得知了地狱论是鬼杀队传出来的,阿悬对于这个鬼杀队的好感霎时间大打折扣,她也懒得计较这个鬼杀队拐跑了两个弟弟,光是这传播迷信一条,就足够阿悬不满了。
成了食人鬼就下地狱,因果关系实在是太简单了,完全忽略其他因素。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缘一,你为什么会想到下地狱呢?”阿悬循循善诱,表情恳切。
缘一还没从刚才阿悬的唯物主义发言中回过神,听到阿悬的问话也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变成鬼要去地狱的。”
非常简单的回答。
“所以你因为要下地狱所以不想变成鬼吗?”
缘一呆住,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顺着阿悬的问话,把刚才思考的事情丢到一边去,继续思考新的问题。
他真的是因为害怕下地狱而拒绝变成鬼吗?
……不对,人类总不能自愿变成鬼的吧……?
阿悬却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还是说,你认为杀了人,吃了人,犯下罪孽的才该下地狱。”
把缘一的注意力从变成鬼转向下地狱,让他忽略变成鬼的不合理性,按照缘一的思维,一时半会不会转过弯来的。
阿悬笑容和蔼,眼底的笑意却不深。
“缘一,是谁告诉你世界上有地狱的?”
“是母亲大人,还是别人?”
朱乃信奉的那个佛宗,阿悬也了解一些,就是不知道缘一是更倾向于朱乃的信仰,还是鬼杀队胡编乱造的信仰了。
系统说是一回事,缘一自个想是一回事,阿悬可没有自大到连这个都不加以试探。
果然,缘一答道:“我开始杀鬼以后,鬼杀队中常有这种说法。”
一边的黑死牟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原本不太愿意听姐姐和缘一的地狱辩论,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有被戳到,但是此时此刻,他又被提起了心思,缘一这么一说,他就记起来,他在成为鬼杀队的剑士以前,也是不相信地狱的……不,准确来说,他完全没有下地狱这个概念。
那会过得颇有些浑浑噩噩,每日处理公务,时不时写信给姐姐,担心一下远在他国的姐姐,其余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霎时间,黑死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这次没有继续瞪继国缘一,而是选择侧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阿悬脸上的笑容仍旧是和蔼的,她眉眼弯起,听完缘一的回答后,也不生气。
“他们两张嘴皮子一碰就说有地狱?真是笑话!”
“缘一,我告诉你,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狗屁地狱。”
“人死后,那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是非得问我人死后会去哪里,那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人死后,都会变成一滩烂狗屎!”
从听见不雅的“狗屁地狱”就表情扭曲的黑死牟在再次听见“烂狗屎”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大姐,你太粗鲁了!”
“十年过去了,百年过去了,那些骨头跟一堆灰土有何区别?我现在就带你去把咱们老爹的坟挖出来看看,把你爷爷的坟也挖出来看看,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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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后全是一滩骨头烂泥,用处和一滩烂狗屎没有任何区别。”阿悬没理会黑死牟,继续洋洋洒洒地输出。
继国缘一:“……”
黑死牟:“?”
阿悬的语速很快,但是她的口齿十分清晰,诡异而激昂的声音刺入兄弟俩的大脑,属于阿悬的思想如同一条鬣狗一般疯狂撕咬着兄弟俩固定了八十多年的观念。
缘一彻底石化,脑海中回荡着那句“人死后都会变成一滩烂狗屎”——
黑死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咬紧了后槽牙,注视着阿悬堪称虔诚的表情,一向端方的他这次脸庞的肌肉都忍不住开始抽搐,最后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不要……”
他声音虚弱:“不要挖父亲和祖父的坟……”
这太不孝了……
阿悬扭头,眼神奇异地看了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鬼王大弟一眼。
“放心吧严胜,为了给你报仇,我早就把那个老东西的坟挖出来了。”
阿悬的语气很是欢快,仿佛邀功一般,刷一下站起来,眉飞色舞道:“我特么忍这个老东西多少年了!大弟你一走,丹波局势混乱,我年轻又爱上火,一上火就来气,干脆把那个老东西的坟挖了,嘿,你还真别说,才死了几年就……”
黑死牟再也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堂堂鬼王,因为阿悬这一番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不孝了啊!
继国缘一两眼睁大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姐姐,虽然他对父亲大人没什么感情,但还是记得小时候父亲大人因为兄长大人和他玩耍就掌掴兄长大人的场景,他一时间也讷讷无言。
行走在外六十多年,继国缘一隐约意识到姐姐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毕竟他没见过别人把自己亲生父亲的坟挖掉。
可是……可是姐姐说是给兄长大人报仇。
继国缘一的眉头死死蹙起,两手握拳,大脑开始打架。
系统听着阿悬憋了六十年终于能发泄出来的秘密,如果它身体还在,此刻就要闭眼了。
阿悬小时候被继国家督搞得也有些精神崩溃,每被家督搞一次,她就在心里记一笔。
家督暴躁易怒,大吼大叫,还爱家暴。
可怜她小小年纪,一边照顾被鸡娃且时不时挨打的大弟,一边照顾疑似自闭症的小弟,还要提防着朱乃时不时的猜疑——朱乃有时候觉得她是家督派来祸害缘一的。
本来想着这辈子都没机会报复回去了,没想到严胜跑了,丹波混乱,继国家的祖坟无人理会。
阿悬那时候正因为家督之战焦头烂额,据她说还因为快来大姨妈了,火上加火,半夜睡不着掀开被子坐起来大骂家督十分钟后,抄起铲子就出门了。
她身边就跟着两个一色家带来的心腹。
本来别人家的事情是和他们无关的,但是看见夫人抄起铲子开始挖上任家督的坟头时候,两个一色家心腹齐齐给阿悬跪了,苦苦哀求阿悬三思。
阿悬撕掉两个累赘,哼哧哼哧开始挖坟。
该死的老登,她今天不把他骨头渣滓扬了她就不姓继国!
这件事情说出去到底太难听,只有阿悬,那俩心腹,还有她老公知道。
阿悬憋了六十年了,那俩心腹死了,老公也死了,阿悬更没有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快乐。
继国家督的坟头被挖,当年被赖到了别人头上,反正阿悬可是家督亲生女儿,谁会想到她身上。
而现在,她,终于有可以分享的人啦!
14.醒悟的小弟
托鬼王身体的福,黑死牟没能昏太久,他恢复意识的时候,阿悬正给自己得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上个漂亮的结尾。
他闭着眼睛,没敢立马睁开眼。
他为自己刚才自己所以为将要听见的地狱辩论而感到惭愧。
解释得再多,也都不如刚才那句把父亲坟头挖了来得震撼人心。
微微吸了一口气,黑死牟还是睁开了眼,默默地起身,坐直,只是他不敢看向阿悬,一个劲地盯着眼前的地板出神。
阿悬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发现大弟醒了也没什么反应,而是看着前方呆滞状态的缘一,继续说道:“缘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见父亲来报复我?我可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缘一一怔,不由得点了点头,阿悬姐姐确实是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说了啊,人死后都是一滩烂狗屎,管你生前多么风光多么丑恶,人只要死了,那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阿悬面上带笑,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扭头看了看,没有侍女在旁边,她只好自己去把自己的靠垫扯过来靠着,
她的位置其实是个小平台,即便是靠在垫子上,也是微垂着眼睛。
“什么狗屁地狱,都是骗人的。”
她微笑道。
缘一看着阿悬,发现那个笑容和过去几天来他所见到的笑容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了过去在鬼杀队的日子,于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刚到鬼杀队的时候,他们和我说起食人鬼,于是我才知道,变成食人鬼后都是要下地狱的。”
阿悬的笑容一僵,不太明白缘一怎么又开始讲起来了,果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搞懂缘一的脑回路。
不过缘一说,她也捧场。
“他们骗你的,不说变成食人鬼要下地狱,万一你被拐去变成食人鬼怎么办?说了下地狱,像你这种没见过……咳咳,善良的孩子,可不就害怕了。”
阿悬左右看了看,可惜没叫人带点瓜果零食过来,不然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了。
同样被唬到的黑死牟沉默。
缘一愣神:“原来是这样吗?”
阿悬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我也这么骗手下的庶民呢,说不遵纪守法积极向上,死后就有恶鬼收他们走不许他们投胎转世。”
什么佛法信仰,对于阿悬这种地位的统治者来说,不过是个好用的,糊弄庶民的工具而已。
“下地狱后,不赎清罪孽就无法转世。”
黑死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沉郁,眼眸抬起,看着姿态随意的阿悬,想要从姐姐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阿悬挥了挥手,无所谓道:“什么狗屁转世,人死了啥都没了,转世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你们看我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没准转世后不过是花草中间的一条软虫罢了。”
“这又和我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的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
“再说了,你们见过谁是谁的转世吗?”
阿悬稍微支起了身子,笑盈盈道。
她先看了缘一,然后转头去看黑死牟,说道:“严胜,真正束缚住你的哪里是下地狱这种妄言,分明是你心底里的良知。”
说完,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扯这么多封建迷信的事情,还不如去筹谋一下怎么偷袭织田军,或者收拾一下继国幕府里面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阿悬一走,室内就只剩下缘一和黑死牟了。
黑死牟觉得和缘一相看两厌,这种场合他大概率也要紧跟着阿悬离开的,但是现在他心神乱得很,一时间坐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阿悬用最浅薄的语言去告诉缘一世界上没有地狱,也没有转世的说法。
但是黑死牟现在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阿悬不是为了反驳缘一才说这些的……阿悬是真的不信世界上有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也许像阿悬那样活着,才是最好的。
变成鬼王后被动窥见的,属于阿悬的记忆里,黑死牟看见了从未见过的父亲母亲。
那时候他和缘一还没有出生,父亲母亲有着一段相当和谐的时光,阿悬是在期待和爱中出生的。
阿悬也很开心,直到他和缘一的出生,一切幸福被摧毁得粉碎。
比起他曾经努力追求父亲的认同,母亲的关爱,阿悬从那样的幸福骤然坠落,才是最痛心的。
可是阿悬总是笑嘻嘻地捏着他脸颊,让他别太紧张学业,别太在意父亲的看法。
他从没见过阿悬因为父亲或者母亲的态度而产生伤心的情绪。
……愤怒和嫌弃倒是不少。
黑死牟有些出神,胡思乱想之际,门被拉开的声音惊醒了他,阿悬的声音传来:“严胜,别发呆了,我叫人搬了京畿的布防图来,你赶紧去看。”
“……好的。”
黑死牟应着声抬头,门口处已经看不见阿悬的身影了,他缓慢地站起身,发现缘一还坐在原地。
阿悬似乎对缘一也有安排,黑死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总归和他无关。
怀念过去是没用的,还是先把姐姐的大业一步步实现吧,踏踏实实过好现在。
黑死牟心中暗道。
他的生命已经注定漫长,他还有许多时间去思考过去,去精进自己。
至于把缘一变成鬼的事情,今日见缘一心神震动,恐怕过不久就会被姐姐说服,应该是不急的。
黑死牟迈步,朝着门外走去,就在他要走出室内的时候,身后的缘一开口了。
他已经年老,背脊还是挺直的,只是垂着脑袋。
“兄长大人。”
黑死牟的步伐顿住,他下意识回头,看着缘一的背影。
缘一抬起了脑袋,注视着刚才阿悬坐着的位置,那位置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刀。
姐姐的话语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但是他内心深处的理念还是一如既往。
不变成鬼,并非是担心下地狱无法转世之类。
而是他生来这个世上,是为了杀鬼而存在。
他不能变成鬼。
可是……
红衣老人握紧了拳头,属于继国缘一的使命,在鬼舞辻无惨死去的那一刻就该结束了啊。
在黑死牟以为缘一不会有下文的时候,缘一终于又说了一句。
“您觉得,缘一究竟是什么呢?”
听见这个问题,黑死牟眯眼,扯了扯嘴角,彻底转过身,盯着缘一的背影。
若非那发丝已经花白,光是背影,就和当年的继国缘一,日柱大人别无二致。
“你是神之子。”
“天生的通透和斑纹,你和哪个人类是一样的呢?”
他的声音带着冰冷,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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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而为的恶意。
黑死牟不知道缘一为什么要问这些,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所不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一如当初在鬼杀队的时候,如此无语凝噎的时刻太多,他也就懒得细究,回答缘一的问题就是了。
被上天所偏爱的神之子,你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困惑吗?
缘一,真的是在害怕地狱吗?
黑死牟紧紧盯着弟弟的背影,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但没等他仔细思考,他发现缘一弓下了腰身。
他的思绪霎时间被打断,皱起眉看着缘一的动作。
红衣老人弯了弯腰,然后转过身,调整姿势,对着黑死牟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下礼。
“缘一明白了。”
他要做什么?!
黑死牟没有动作。
缘一的声音很平静,额头点地后,才缓缓抬起,对着站在回廊中的黑死牟说道:“等缘一归来,烦请兄长大人将缘一变成鬼。”
说出这句话后,继国缘一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
黑死牟仍旧没有说话,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丝端倪。
过去了半晌,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要去哪里?”
继国缘一微微笑了下,说道:“缘一要去把母亲大人的遗物取回。”
无论是耳坠,还是笛子。
无论是兄长,还是姐姐。
他作为杀鬼人的使命该结束了。
不管杀多少食人鬼,他都该是人类,作为日柱的命运该终结了,从今往后,他只是继国缘一。
……他有自己的私心。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烫,落在黑死牟眼中,就是缘一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莫名其妙脸红起来。
黑死牟:……
好恶心。
走了。
-
去找阿悬的时候,黑死牟还是告诉了阿悬这个好消息。
缘一答应变成鬼了。
说这话的时候,黑死牟的表情有些难看,反倒是阿悬好奇起来了,她正在整理卷宗,扭头去看黑死牟:“怎么了?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黑死牟不想说话。
黑死牟干脆把阿悬走后的画面传递到了她脑海中。
阿悬消化后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诶呦,等他变成鬼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看他在想什么,笑死我了!”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用,阿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黑死牟站在一边,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有些绝望。
他不想看缘一的记忆,一点都不想。
默默接过阿悬手上厚厚的一打卷宗,黑死牟走到一边坐下,他还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
练习月之呼吸多年,做点别的事情也不错。
等阿悬终于笑够了,就借口说要去看缘一,背着手离开了这处屋子。
走出去好远,阿悬脸上的笑意收起。
她站在一处竹林下,表情凝重。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严胜对缘一的滤镜这么厚?”
半天过去,阿悬蹦出来一句。
神之子都冒出来了,这都是啥?
系统:【……】
系统:【没有滤镜才奇怪好吗?】
阿悬沉吟片刻,认真说道:“我觉得不如神之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