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障小可怜被竹马娇养了》
1. 蹭饭小天才
【哥哥,我可不可以去你家吃饭?】
今天是放暑假的第十五天。
傍晚七点一十五分,温屿是被饿醒的,醒来后,他就给人发了这条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早上起来,就看见爸爸妈妈在吵架。
妈妈何艳看上去很生气,大哭大闹,又把家里的东西摔了一通。爸爸也不理她,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
女人的精致妆容都被泪水模糊花了,她用湿纸巾擦眼泪,一转头,就看见门口有个小孩,正扒着门框,小心翼翼看她。
温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撞见这一幕,他不吵也不闹,默默把脚边被打碎的半只玻璃杯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小声问了句:“妈妈,我们今天有早饭吃吗?”
何艳一愣,不理会他,继续擦干脸,走之前留下一句:“妈妈还有急事,冰箱里不是还有面包吗?中午你叫赵姨给你做饭吧。”
“实在不行,就找你爸,我也不知道他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
说完,她不等温屿回话,直接走了。
温屿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没叫住她。
冰箱里的面包,昨天就已经吃完了呀……还有赵阿姨,妈妈好像忘了,几天前她跟爸爸吵架,爸爸就已经把赵阿姨开除了,以后也不会来了。
至于爸爸,温屿就更不敢找他了,因为他总是很凶。
唉。
温屿能做的只有叹气,然后把家里的地板扫了一下。
因为有许多玻璃碎片,扫把很难扫动他们。他就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来。
要是扎到人就不好了,他上次被扎到过,很疼的。
收拾完家里,温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从何时起,家里很长时间都只有他一个人。好在他也不喜欢出去玩闹,家里有电视,还有一个学习平板,温屿自己也能玩上很久。
玩着玩着,温屿就困倦了。胃里其实还空空的,他尽量多喝了一点水,喝得快要吐出来,把胃里撑满了,好像不饿了。
他蒙着被子开始睡觉,这一觉就睡到傍晚。
到饭点了,可是温屿一整天还没有吃上饭。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出平板,给人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两分钟后,得到回复。
对方也回了语音消息,点开以后,让人心安的声音传出来:“当然可以呀。”
“你现在过来吧。”
“叮咚!”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少年下楼开门,第一时间没看见人,要低头才能看见。
门口正站着个小豆丁,身高只堪堪到他胸口,温屿今年才六岁,还没到发育期,所以长得特别慢。
小豆丁也仰头看着他,因为是上门蹭饭的,而且这是这周的第四次了,显得格外不好意思,两只手都纠缠在一起,扣着手指头。
“小施哥哥,不好意思,我爸爸妈妈都不在……”
施玉冰点点头,摸他的脑袋:“不用说这么多,我跟你说过的,欢迎你随时过来。”
温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谢谢哥哥。”
哥哥真好。
施玉冰这个哥哥,是温屿亲自认下的。
他在两年前才搬过来,那时温屿刚开始记事。家里的情况不像现在这样糟糕,爸爸妈妈也没有天天吵架,有时自己的妈妈会和施玉冰妈妈聚会,温屿就在这时候能见到他。
那时候,温屿就注意到施玉冰。他发现小朋友们在玩积木、讨论动画片的时候,施玉冰总是一个人躲在一旁,默默玩平板。
看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温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看着他一个人,就觉得有点难过,好像被冷落的人是自己一样。
于是他走到人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人看。
施玉冰一抬头,就发现有个小孩杵自己跟前,一本正经看着自己。他忍不住笑:“小朋友,你有事吗?”
施玉冰那年九岁,比他们所有人都大,所以总叫他们“小朋友”。
小朋友点点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红了脸,然后低头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哥哥……你吃。”
施玉冰定睛一看,那是一块草莓味巧克力。
他又问:“为什么要给哥哥吃,哥哥又不跟你们玩。”
小朋友认真想了想,答复说:“那我给哥哥吃了巧克力,哥哥愿意跟我玩了吗?”
说完,温屿还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位小朋友看起来在堆积木,实则在关注他们这边的情况,期待会有好结果。
他们其实也想跟这位大哥哥玩。但是总觉得他不太好相处,也不爱笑,没有那个胆子。
只有温屿胆大一些。
明白状况,施玉冰失笑。
搞了半天,原来是来贿赂他的?
自那天起,他们的缘分算是结下了。
一直持续到现在。
大约从一年前开始,温屿的父母总是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一开始是口头吵架,后来升级为肢体冲突,每次吵架都要弄出好大的动静,乃至搞得人尽皆知。
吵架的原因,应该和温屿没有直接关系。施玉冰听自己妈妈说过,太太们之间消息灵通,总在议论,说是温屿的爸爸先出轨,加上家里情况不太好,妈妈似乎又有点抑郁症状,所以就闹成这样了。
“唉,两个人天天吵架,上次还动了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照这架势,我感觉他们指定要离婚了吧?”
“离了也比现在好!就是苦了孩子。”
“是啊,小孩才六岁,他懂什么……”
温屿的确不懂。他不明白爸爸妈妈因为什么吵架,只知道他们一吵架,自己大概率就吃不上饭了。
无奈之下,只有跑来哥哥家蹭饭。
当然了,蹭饭也不会白吃白喝的!温屿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有时是一小块巧克力,有时是自己画的画,或者用树叶制作的书签。
可惜今天温屿真的没有东西给哥哥了,他又不好意思空手来——所以给哥哥带了自己写的作文。
施玉冰看着他拿来的作文纸,哭笑不得:“哥哥请你吃饭,你就给哥哥这个?”
“嗯嗯。”
温屿点点头,很认真道:“我的作文被老师夸了呢!她说写得特别好,还给了我棒棒糖和小红花,哥哥,我现在可以把它给你,你可以说是你写的了!”
施玉冰:“……”
敢情小小年纪,就知道转卖著作权了?
他又摸了摸温屿的小脑袋,说:“哥哥不要你的作文,不过你可以读给哥哥听?”
温屿:“好!”
然后他就真的坐在沙发上读了起来:“在我家门前有一棵小树,它总是绿油油……”
朗诵非常有感情,声音放开、字字铿锵,力拔山河气盖世!
施玉冰听他读完,又拿了袋小熊饼干给他吃,让他自己看会儿动画片,然后跟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备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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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柔也听见读书声,忍不住笑,说:“真有力气。”
听见蒋柔这样说,他也有点无奈,道:“妈,他不喜欢白吃白喝,每次过来,不是送我东西,就是要才艺表演。”
“哼,这还不好吗?”蒋柔切菜的动作不停,“你看人家小屿多活泼可爱,说话也好听,不像你,小时候对谁都没个笑脸,从小就是高冷男神!”
施玉冰皱眉,不服气道:“我哪儿有?您要抱我,我不是也给抱吗?”
听了这话,蒋柔放下菜刀,转身对他伸出手:“那你现在给妈妈抱抱?”
施玉冰:“那不要。”
蒋柔:“……”
看看看,她就说吧!
“唉,儿大不中留……”
施玉冰笑了下:“都什么跟什么?”
他只是比较早熟。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进入秩序敏感期,拥有远超同龄人的边界感了,也就不太习惯和人过分亲近。
“妈,今天晚上多炒个番茄炒蛋吧,他很喜欢吃您炒的。”
蒋柔就爱听这样的奉承。
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以前是个作家,当过杂志社主编。后来嫁了人,依然偶尔写一点文章,不过又有了新的爱好,那就是做菜和烘焙。
换着花样研究菜品,尝试做各种好看又好吃的甜品。可惜家里那几个都不怎么馋,也不爱吃甜食,害得她很多东西想做都不敢做。
后来温屿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这小孩可捧场,蒋柔做什么他都说喜欢吃,并且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有时也会闹一些乌龙。比如上个星期,蒋柔在做面包,当时光顾着跟别人打电话,误把盐当成糖放了,最后揉面做出来,温屿还是当着她的面吃完了。
得到肯定,蒋柔打算打包这些面包,顺便给邻居的太太孩子们送去一些。
几分钟后,施玉冰却出现在门口,跟她说:“妈,您把那些面包扔了吧。”
蒋柔皱眉训斥:“说的什么话?你不喜欢吃,有人喜欢吃呢!别小看你妈的手艺好不好?”
施玉冰:“不是。您把盐当成糖放了,小屿刚刚吃完,现在喝了两瓶水。”
蒋柔:“……”
不早说呢,这孩子!
温屿乖又笨得可爱,蒋柔觊觎他很久了,时常会想,温屿为什么不能也是她生的?
然而也只能想想,蒋柔只能尽量去弥补,每次温屿上门做客,都想办法给人多做好吃的,这样就可以哄骗、啊呸,让小孩多来他们家玩了。
蒋柔越想越美,说:“那你去冰箱把番茄拿来,我等会儿再烤点饼干,你让他带点回去吧。”
施玉冰:“好。”
他拿了东西,又去客厅陪人玩了。
温屿正在吃着饼干,配一盒香蕉牛奶,看猫和老鼠。
他做事容易专注,看动画片也不容易分神,认真盯着屏幕上的一猫一鼠跑来跑去,嘴里慢慢嚼着饼干,有碎渣掉在身上也没注意到。
施玉冰看见了,没说什么,悄无声息坐在他旁侧,用手掸去他腿上的饼干渣。
温屿转头,含糊叫一句:“哥哥。”
“嗯。”
施玉冰应了一声,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忽然开口:“小屿可以帮哥哥一个忙吗?”
温屿刚下饼干:“当然可以呀!要帮什么……唔!”
话音未落,他被人拽进怀里,手臂缠在他腰上、反扣住肩,将他搂得很紧。
施玉冰贴在他耳边说:“让哥哥抱你一会儿。”
2. 让哥哥抱一下
“让哥哥抱你一会儿。”
“可、可以。”
虽然施玉冰的动作很唐突,但温屿还是接受了。他来哥哥家蹭了这么多次饭,只是给人抱一下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温屿没有挣扎,乖乖被他抱着。
一边抱,一边又想,原来小施哥哥也会这么粘人。外面的小朋友还说他不亲近人,其实可好接近了!
蒋柔端着番茄炒蛋出来,就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她没多说什么,又去盛了饭,最后喊道:“两个小家伙,过来吃饭了。”
闻言,施玉冰这才松开手,但明显有不舍。
温屿却没察觉,他胃里空落落的,饿着好难受。饼干牛奶固然好吃,但温屿还是更喜欢热乎乎的大米饭。
今天蒋柔阿姨做了香喷喷的糖醋排骨,颜色好看的什锦虾仁,他最爱的番茄炒蛋……还有可恶的青菜汤。
温屿一看见那菜汤,心都跳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这种菜长长的、硬硬的,好像是叫莴苣?温屿喜欢看书,读过有关它的童话故事,故事叫做《莴苣姑娘》,不过温屿想问很久了,为什么莴苣姑娘的情节,和长发公主几乎一模一样呢?
他想不通。不去想了,只希望哥哥今天不要叫自己吃青菜。
莴苣特别特别苦,温屿一点也不喜欢吃。
温屿拿起自己御用的饭勺,打算大干一场。
饭勺是不锈钢的,另一端是陶瓷,小兔子的可爱造型,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又方便抓握。
施玉冰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不可能还用勺子吃饭,家里唯一会用到勺子的,只有温屿这个不定期上门蹭饭的小客人。
可即便如此,施玉冰还是坚持说,这勺子是他随便买的,也没想到会派上用场,让温屿不要多想。
哼哼哼,温屿才不信他。自己可没有那么好骗。
温屿偷偷问过蒋阿姨的,蒋阿姨亲口告诉他,他们之前一起去逛街,本来是给施玉冰买东西。
施玉冰性子冷淡,不亲近人,用的东西和本人一样,都是极简风。唯独那天,不知怎么想的,拿来一支小兔饭勺,趁蒋柔不注意,丢进他们的购物车里。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殊不知那小勺子实在太显眼了,它粉粉的白白的,躺在一群黑灰色的物品里,显得格格不入。
蒋柔疑惑:“小玉,你要买这个吗?拿来吃水果?”
施玉冰捂着半张脸:“怎么可能是我用?”
“那是……”
蒋柔大概猜到了,施玉冰解释不清,无可奈何,想要把那支勺子放回货架上。
却被蒋柔女士拦住了。他心头一跳,一抬头,果然对上她八卦的视线。
“在乎小弟弟就直说嘛,这又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你才多大,就学你爸有偶像包袱了?这样不好!”
施玉冰:“我没……”
算了。他爸说不过他妈,他也说不过,父子俩一脉相承,施玉冰放弃挣扎。
这支小兔勺最后被留了下来,果然是给温屿备的。虽然是上门蹭饭,但也给足了仪式感。
好像他们也是一家人似的。
唉,可惜不是。温屿想起勺子的来历,有点开心,又记起家里那个被打碎的玻璃杯,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就在这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当着他的面,把两根青菜,夹进他碗里。
温屿:“……”
该来的总会来!
温屿一直不爱吃青菜。因为他总觉得它们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有时候是泥土的味道,有时候又感觉黏糊糊,还有时候是苦苦的,和吃药一样讨厌。
施玉冰知道他的心思,对他说:“不可以挑食,挑食小孩长不高。我到你这个年纪,已经比你高半个头了。”
温屿着急:“那不一样!哥哥的爸爸那么高,你肯定也高了!”
施玉冰笑:“所以小屿本来就长不过哥哥,现在还不好好吃饭,以后可能真的是个小土豆了。”
小孩似乎信了,施玉冰更来劲,又说:“玩过植物大战僵尸吗?如果哥哥是里面的高坚果,那小屿就是小土豆地雷。”
温屿:“!!!”
他当然玩过,不过植物都是凭感觉乱放,向日葵放绿色的豌豆射手前面。
施玉冰问他为什么这么放?
温屿说好看的小姑娘应该站前面,不能被挡着,反正他们幼儿园拍毕业照就是这样的。
不对,扯远了……温屿以后就算长不高,也不可能只是个土豆雷呀!在土豆雷前面还有个有个坚果呢,虽然比高坚果矮一头,但是也挺高了!
温屿越想越觉得难过,哥哥居然这么想他?可他又怕施玉冰说的真的会成真,于是吃掉碗里的青菜。
他还是嫌菜苦,没办法一下子吃完两根,只能一根一根叼在嘴里,一截截慢慢吃掉。
过程中,温屿低头啃青菜,全没注意到施玉冰停了筷子,就那样盯着他看。
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解决掉两根青菜。温屿以为解脱了,结果施玉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再吃两根。”
没有别的意思,纯是这小孩吃菜跟兔子似的,还皱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又可爱。
怎么能这样啊?
温屿欲哭无泪,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对面的蒋阿姨。
面对他的求救,蒋阿姨无辜地眨眨眼睛,并且回复一句:“小屿,哥哥说得对,你要多吃青菜,以后才能长高呢。”
一大一小都这样对待自己,温屿没辙了,认命般地挑起青菜继续往嘴里塞。
终于吃掉所有青菜,温屿又吃了哥哥夹的虾仁压压惊,把苦味压下去了。
蒋柔也给他添菜,随口唠家常:“小屿,你今年暑假就满六岁了,是不是?”
温屿咬着虾仁,点点头。
蒋柔:“你读完幼儿园,该到上小学的年纪了。你爸爸妈妈有告诉你,你会去哪里读小学吗?”
他们所在的A市,经济水平发达,人均受教育水平也高。所以许多孩子的学业任务重,有些人从小学就开始补习。
环境比较内卷,所以上小学也是非常需要重视的事。比如蒋柔,因为他们一家人搬来A市不久,本地户口刚迁过来,施玉冰要想去最好的学校,得考高分才行。
蒋柔心里没底,怕他发挥失常,所以四处打点,提前找了挺多关系。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自己考上去了,还是第一名的成绩,她找的人脉起到一个背景板的作用。
事后施玉冰不感激她不说,反而奇怪地问:您对我就这么没有自信吗?
可那是施玉冰。对比之下,温屿显然就不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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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屿自己也知道,他听说过的,哥哥当时入学考试一下考了个双百,虽然是小学的题目,但听说数学还考到了什么奥数和方程……这对小孩来说是很超前的,施玉冰竟然拿了满分!
唉。温屿越想越觉得苦恼。
爸爸妈妈没跟他说过这种事,也没让他计划学业。
温屿只上过两次补习班,报了喜欢的作文课和不那么喜欢的算数课。他每次在作文课上都能被老师夸奖一番,说年纪这么小,就会写完整流利的句子了,错别字也比较少,已经很厉害了。
但偏科也很明显,温屿对算数一窍不通,上数学课完全跟不上节奏,加减乘除算不明白,说得最多的话是“对不起老师”。
他知道他要笨一点,爸爸显然也怎么想的。
上次温屿听见爸爸和别人打电话,嗤笑着说:
“行了,我都不指望我那蠢儿子了,你还指望他?他脑子就是笨,补习也没用,这事儿不用你操心,到时候随便让他去个离家近的学校就行了,本来就是九年义务教育,还怕他没学上吗?”
爸爸都这样说了,温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他想,他的确是笨,同龄的小朋友开始学竖式计算和方程了,可他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下来。
这样想着,温屿扒着碗里的饭,摇摇头:“我不知道,阿姨……爸爸说能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没有学上的。”
蒋柔皱眉:“这怎么行呢?你爸爸对你也太不上心了,要说成绩,那是以后的事,但你跟别人的起点得一样呢?去更好的学校,身边的朋友和老师都很不一样的。”
温屿觉得很复杂,若有所思,看向施玉冰,眼巴巴问:“哥哥,你的学校很好吗?”
施玉冰给他夹一块糖醋排骨,点头:“挺不错的,老师都很好说话,还有各种课余活动,比如趣味比赛、春秋游徒步,还有参观博物馆。”
温屿眼睛亮了亮:“那你们下午也有点心吃咯?”
小脑袋瓜装的东西不多,一半是哥哥,一半是美食。
施玉冰无奈:“你就只想着吃。”
又答:“有点心的,都是面点师傅做的,不过我不是很喜欢吃。”
他不喜欢甜食,学校的不喜欢,蒋柔女士做的也一样。不过每次蒋柔做了点心吃不完,都会让他带到学校里给同学分。
天性使然的年纪,小孩子们没什么分寸,嘻嘻哈哈伸手过来抢食,施玉冰看着自己面前的点心瞬间被一扫而空,忽然觉得这一幕幻视峨眉山的猴子。
嗯,反正温屿就不这样。温屿只会拉拉他的衣角,小声问一句:“哥哥,可不可以给我一块,就一小块。”
还是自己认的弟弟乖。
于是施玉冰又给他夹了一只虾,这是给乖弟弟的奖励。
温屿认真吃着虾,施玉冰盯着他看了会儿,开口问:“小屿,你想不想要跟哥哥一起上学?”
“……嗯?”
温屿急忙咽下虾肉,用力点头:“我、我想!但是……”
“但是我脑子比较笨,每次都只能考六七十分,我应该考不上哥哥的学校……”
“你可以的。”
施玉冰只对他说了四个字,眼神不曾从他身上移开一刻。
“温屿,我相信,只要你尽力去做的事,就没什么办不到。”
3. 粘人精
听完施玉冰的话,温屿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低头扒拉碗里的排骨,突然说不出话来。
在家里,爸爸总说他脑子笨,最简单的算数也不会,更不会说场面话讨人喜欢。妈妈看起来也总是很忙,温屿形容不出来,可她总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温屿也就不好意思再打扰她。
记事以来,温屿很少得到过有过父母正向的夸奖。
有时候他知道,自己应该也不至于笨到无可救药。在学校里,老师总夸他乖巧,动手能力很强,又会写作文……可是,一想到最亲近的人反而忽视甚至讨厌他,他就觉得心里难过。
而现在,施玉冰告诉他,他都可以做到的。
他最亲近的哥哥,相信着他。
感觉很微妙。
温屿突然好想哭。
“诶诶,怎么回事儿?”蒋柔看出来小朋友要哭鼻子了,赶紧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转头斥责,“好啦,小屿还小呢,他不懂这些,你跟他说这种话,他反而觉得有压力的。”
“不哭不哭啊,咱们尽力就好了嘛!能考上就去,考不上的话……实在不行阿姨帮你打点!也就找人说句话的事儿,你别太伤心……”
温屿摇摇头,接过纸巾擦脸,眼泪止不住流,哽咽说:“谢谢阿姨、也谢谢哥哥,嗝!但我不能总是、嗝,麻烦你们、嗝嗝!”
他哭得急了,喘不上气,竟然开始打哭嗝。
丢人丢大发了,温屿深感绝望,恨不得立刻遁地逃走。
施玉冰笑出了声,给他拿了湿纸巾擦脸。
哭得这么没道理,温屿很不好意思,但被哥哥捧着脸,他又不好意思躲,只能乖乖被人按在座位上,擦干净脸上的脏污。
少年用指尖捻着湿巾的一角,细细为他擦干净泪痕,擦完了,还要左右打量一番,刮一下他的鼻尖,说:“哭得跟小花猫一样,羞不羞?”
温屿又想哭了,施玉冰摸他的脑袋,让他止住哭声。
“平时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我说过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如果你想考更好的学校,哥哥就给你补习。”
温屿吸了下鼻子,不可置信睁大眼:“真、真的吗?!”
虽然现在放暑假,温屿无所事事,但他知道施玉冰一直都很忙。放假每天都要去补习班,周六也要写作业,只有星期天能休息。
之前温屿一直怕打扰他,所以不敢频繁上门,只有饿得没办法了,才上门找他蹭一顿饭吃。
施玉冰笑:“当然是真的,我答应你的事情,哪一次没有做到呢?”
温屿提出异议:“不对,你上次说要请我吃冰淇淋,但是后面都没让我吃!”
什么冰淇淋?施玉冰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那次他是答应好了,等自己期末考试结束,就带温屿去逛商场,买最近很火热的甜筒冰淇淋吃。
可谁让温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小孩子生病也没个轻重,毫无预兆就发起高烧,送去医院输液。
施玉冰去医院看他,他嘴里还叼着体温计,头上贴着降温贴,面色苍白,又可怜兮兮看着来人,张嘴气若游丝地喊一声:“哥哥。”
“嗯,我在。”
“我的冰淇淋呢?”
“……”
施玉冰想起这事就觉得无语,哪儿有人嘴馋成那样的?于是他说:“那次才不算。”
“哼,不算就不算吧!”
温屿觉得他不可理喻,擦干眼泪,继续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看来是真饿极了,他这么小的体格子,一顿饭就吃了两大碗,菜也吃了不少。
吃完后,蒋柔收拾碗筷,码好丢进洗碗机。
两个小孩继续看电视,施玉冰没什么想看的,陪温屿看猫和老鼠。看着看着,两人在沙发上的距离越来越近,施玉冰朝他伸出手,手掌抚上他的肚皮。
小小一块,温度很高,烫得他手心发热,施玉冰还有点坏心眼地轻轻按了一下,笑说:“有个人吃成小皮球了。”
“因为蒋阿姨做的饭菜很好吃!”
温屿理直气壮回应。
施玉冰没再反驳,片刻后,似不经意问他一句:“小屿今天晚上要回家睡吗?”
“嗯?”温屿一愣,想了想答复,“应该……要的吧,爸爸不知道,妈妈晚一点会回来的。”
“怎么了,哥哥,是有什么事吗?”
温屿的心思要敏感一些,他总能听出话外音,虽然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
施玉冰忽然开始叹气,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要打雷,还要下雨,我怕小屿一个人在家会不会……”
原来是担心这个呀。温屿会心一笑,摆手道:“我不怕的哥哥!我可喜欢打雷了,感觉跟过年放鞭炮一样热闹。”
施玉冰:“……”
请问这是怎么类比的呢?
但他还不死心,又问一遍:“你真的不怕?”
温屿摇摇头,认真道:“不怕呀。哥哥,你一直问我……该不会是你害怕吧?”
听他这样问,施玉冰居然偏过头去,似乎不想面对。这更加证实了温屿的猜测——哥哥就是怕打雷!
温屿突然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好奇,问他:“哥哥是一直都怕吗?”
施玉冰:“应该。”
“那哥哥怕打雷的时候,是不是都跟别人一起睡的呀?”
“……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要跟我睡呢?”
施玉冰叹气:“这样,你就当哥哥没说吧。”
“我才不要呢!”
好不容易抓到施玉冰的把柄,温屿觉得自己可神气了。
施玉冰成绩优异、长得又好,还擅长交际,很懂礼貌,在他们这一带,一直都是近乎完美的“别人家小孩”。
但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完美嘛!至少温屿都不怕打雷,但是施玉冰竟然害怕。
温屿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赢过他了!
施玉冰大概看出他的小心思,不由得笑,然后说:“好吧,那哥哥可能的确有点怕……该怎么办呢?”
他说着,俯身凑得更近。
说出去有点丢脸,但温屿真是个颜控。小小年纪,也知道好看的人大概长什么样子……比如施玉冰这种就很标准,五官周正,眼睛鼻子嘴巴哪儿哪儿都好看。
所以温屿一被他盯就脸红。
小孩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面躲,无奈背后是沙发,他只能无助地眨眨眼睛。
“那、我要留下来陪哥哥吗?”温屿心里没底,“但是你有蒋阿姨……”
施玉冰重新坐直身体,叹气:“哥哥已经很久不跟他们一起睡了,不习惯呢。”
温屿若有所思:“我也好久没有跟爸爸妈妈一起睡觉了……”
“那要不要跟哥哥睡?”施玉冰摸摸他的脑袋,小孩的头发很蓬松,手感也好,让人爱不释手。
又哄着说:“其实哥哥还给你买了新睡衣。”
“真的吗?!”
温屿掩饰不住的惊喜。
施玉冰点头:“当然。上次你跟我说,你的衣服都短了一截,跟妈妈说过两次,她好像都忘记了,是不是?”
小孩点点头。
五六岁的年纪,温屿懂得不多。父母总吵架,他可能不会去埋怨他们,反而觉得是自己不够乖巧。
以至于连吃饭穿衣这样基本的需求,都觉得是自己太奢侈了,不敢提出要求。
施玉冰没搬来这里之前,在他的学校见过另一个孩子,他的性格很孤僻,总是沉默寡言。
后来听班主任悄悄跟他们说,是因为他父母离异,两边都不想管,他被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到哪边都不讨喜,身上的衣服也总是陈旧。看见有小朋友互相分享零食,他从来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询问。
施玉冰回家跟蒋柔说了这件事,蒋柔隔天就让他带了点心去学校给那孩子。这本来只是件小事,举手之劳,对方却哭得不能自已。
后来施玉冰转学,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
现在他又遇见了温屿,两人的身世似乎越来越相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温屿还没有变成小皮球被踢来踢去,依然是活泼可爱的样子,有自己的爱好,会耍小性子,还偶尔会撒撒娇。
施玉冰觉得自己得把温屿养好点。
毕竟,他也不想看见小屿弟弟因为一点微小的善意流眼泪。
温屿被他一骗再一哄,最后竟然真的答应留下了。
这还是温屿第一次在他们家过夜,蒋柔很高兴,给他们切了果盘,再给家长打去电话,说孩子在邻居家留宿。
她打给的是妈妈何艳,何艳没有意见,只说了句“麻烦了”,然后挂掉电话。
夫妻俩对孩子都不太上心。
蒋柔摇头叹气,把果盘给他们端上楼。一开门,就看见温屿在试新衣服。
那是一套奶白色的睡衣,上面绣着一对小兔子的图案,纯棉衣料,柔软贴肤,尺寸也正好,温屿很喜欢。
他换好衣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又忍不住问:“哥哥,你洗过衣服吗?”
施玉冰:“嗯。你怎么知道?”
这还是他自己手洗的。因为料子有点脆弱,机洗怕变形,影响舒适度。
温屿嘿嘿笑:“我闻见沐浴露、不对不对,是洗衣液的味道。嗯……反正香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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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哥哥身上的一样。
蒋柔进门打岔,把果盘放在桌上,笑吟吟说:“这也是你哥哥亲自去商场给你挑的,精挑细选了好久,他买自己的衣服都没这么上心呢。”
原来是这样?
施玉冰被戳破心事,面露无奈,语气略显责备:“妈……”
不是说好保守秘密的吗?
蒋柔打哈哈:“那我就先走啦,你们两个小孩早点洗漱睡觉,不许熬夜说悄悄话啊!”
“什么悄悄话……”温屿疑惑嘟囔,又被施玉冰拉到跟前。
少年上下自习打量他,忽然笑了一下。施玉冰笑起来也是淡淡的,只有唇角上升两个像素点,但温屿就是能看出他在笑。
施玉冰说:“很可爱,很适合你。”
被他夸奖,温屿一下子觉得脸烫。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被夸奖的时候觉得落寞,被夸了一次又觉得害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含糊说“谢谢哥哥”,然后一头往床上栽。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雷。温屿考虑到施玉冰害怕,所以想在打雷之前,把施玉冰哄睡着。
温屿先钻进被窝。他发现施玉冰的床好大,躺四五个人好像都绰绰有余,不像他,现在还在睡单人小床。
施玉冰说“好”,也跟着他钻进被窝。
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哥哥的体温要比他凉一点,尤其是手搭在他的腰上时,他感觉又痒又冷,但是没躲开。
也没办法躲开。
施玉冰很粘人,这件事情早有苗头。
他们每次见面,施玉冰就喜欢抱抱他,或者拉拉他的手,靠在他身上,叫他“小屿弟弟”,又说他身上很热很香,是个很爱干净的小朋友。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睡觉。施玉冰的粘人属性更暴露无遗。
他俨然把怀里的小孩当成人形抱枕了。双手缠在人腰上不说,连腿也一并缠上来,脑袋再靠在温屿的颈窝间,八爪鱼似的缠绕在人身上。
再小声对他说:“晚安,弟弟。”
“唔……晚安。”
抱得好紧。
简直是温屿这条小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温屿想让他松开一点,偏偏这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窗帘没拉紧,一下子有白光闪过,紧随而来的是阵阵轰鸣声。
开始打雷了。
小施哥哥,应该是害怕才这样抱着他吧?
于是温屿打消了想法,也伸出手抱着施玉冰。
他帮不了太多忙,不能借施玉冰自己的胆子,只能祈祷哥哥今天晚上不会做噩梦。
一夜好眠。
——
次日,温屿难得睡了个自然醒。
在哥哥家,不用担心一起床就听见有人吵架,更不会在两个人吵到一半的时候,把他从睡梦里揪起来,情绪崩溃地大喊,质问他说“如果我们离婚,你打算跟谁”这种话了。
只有他的哥哥……嗯?
温屿半梦半醒,手往旁边伸,什么也没摸到。
他睁开眼,才发现是哥哥起床了,只有他还在赖床。
怪不好意思的。
温屿没继续赖床,下楼查看,原来是蒋柔阿姨在做早饭,施玉冰正在厨房里帮忙。
他也想去帮忙,蒋柔却说不用,让他等着一会儿吃曲奇饼干。
施玉冰从厨房里出来,看似是兜风,实则给他顺了几个用来当原料的巧克力豆,往他嘴里塞。
温屿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想到是哥哥特意给他“偷”的,还是张嘴吃掉了。
吃着巧克力,又施玉冰捏捏脸:“不是要哥哥给你补习吗?你现在回家拿作业过来吧,我给你讲算术题。”
温屿:“好!”
他屁颠屁颠回家拿作业了。
作业放在温屿的房间里,也是二楼,而且他的房间正和施玉冰对着。有时温屿晚上睡不着,就悄悄爬起来看窗户对面,看着对面亮起灯,他就会知道,哥哥也没睡。
不过这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施玉冰,这是他一个人的小秘密!
温屿在书包里找到作业,又拿了铅笔和橡皮,跑下楼的时候,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男人的五官是俊朗的,但明显是张“薄情脸”,看见他,也没有露出笑容,只冷冷说:“你怎么这个点才起床?吃饭没有,你妈呢,她不管你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温屿支支吾吾:“爸爸,妈妈说她很忙,我……”
话音未落,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和温屿年纪相仿的孩子,大概四五岁,手里还拿着棉花糖,张嘴吃着,眼神却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那小孩问:“爸爸,这是谁呀?”
4. 纸飞机
爸、爸爸?
温屿愣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可不记得妈妈什么时候给他生了个小弟弟。
谁知男人竟然真的回应,摸了摸身旁那孩子的脑袋,神色竟然是温屿鲜少见过的温柔。
“小星,他是爸爸之前跟你说过的,你的哥哥。”
“哦。”
许小星应了一声,又吃了一口棉花糖,忽然很想笑。
他听爸爸说了,爸爸虽然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但那个女人性格太泼辣,一点也没有他妈妈温柔。所谓的“哥哥”脑子也很笨,说话呆呆的,才不像许小星这么讨人喜欢。
这样一想,许小星有点得意。爸爸果然是他跟妈妈的。
至于这个哥哥……许小星即便有点嫌弃,但还是对人扬起笑容:“哥哥好!”
语气格外激昂,好像他多喜欢温屿似的。
温屿却皱起眉头,捏着习题本的手都紧了紧。
可能是因为直觉,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弟弟”。
而且,弟弟的来历好像也……
温屿第一次没有回应别人的招呼。以往他就算再不喜欢爸爸,也会在爸爸回来的时候过去打招呼,问爸爸“怎么回来这么晚”的?
直到男人一次次将他推开,说他粘人得心烦,次数多了,温屿也就识相,变得沉默许多。
许小星没得到回应,颇为不满,拽了拽男人的衣角:“爸爸,哥哥怎么不理我呀?”
“温屿!”男人突然发了脾气,也不只是想在孩子面前逞威风,还是借题发挥什么,“你怎么跟你妈一个样了?一天到晚臭着一张脸,一点礼貌也没有。”
温屿扯了扯嘴角,不想和爸爸吵架,还是开口说了句:“弟弟好。”
见他妥协,许小星更得意了,更加坚定爸爸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妈妈也教过他,一个户口本上的才不一定是一家人,爸爸的心留在他们这里,那其他人才是外人!
温屿实在不想留在这里了,他只想赶紧去找哥哥,哥哥会给他讲题,还能吃蒋阿姨烤的饼干。
打完招呼,他下楼,想出门,却又被男人叫住:“大早上的,你一个人出门要做什么?”
温屿脚步一顿,还是选择解释。他怀里抱着习题本,抬起头,怯生生看着男人,说话很没底气:“我、我去找哥哥玩……”
“哥哥,哪个哥哥。住我们家隔壁那个?”
温屿点点头。
男人又变了脸色,命令道:“你不许去,以后也都不许。”
温屿被他吓到,但还是问:“为、为什么呀?”
“不许就是不许,没这么多为什么。我之前就留意到了,你老往别人家跑,像什么样子?我们更不像一家人了。”
“……”
温屿自知说不过,只能回楼上的房间。
把门关上,他靠在门边蹲下,抱着怀里的作业本,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
本来就不是。
他们不像一家人。
——
半小时后,蒋柔端着烤好的饼干出来,还热乎着,想给温屿吃第一口,却发现人不在楼上。
她来书房,问:“小屿那孩子呢?”
施玉冰正在写作业,抬头说:“我让他回去拿作业,给他讲讲题。”
他在尝试做一道高难度的奥数,比较沉浸式,没注意到时间流逝。一看才发现,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施玉冰皱眉:“妈,我下去看看。”
蒋柔说“好”。
他们家离得这么近,相邻的两栋房,温屿总不可能是迷了路?
施玉冰出门,看见门前停放的那辆车时,心下了然。
是温屿的爸爸回来了。
他没有贸然上门打扰,本来也没有立场,反而容易让矛盾升级。
施玉冰回到家,很遗憾地告诉蒋柔女士这个消息。
蒋柔当时就不乐意了,挥着锅铲就要跟人家上门理论:“他姓温的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啊,他知不知道,他在我们这一带名声都臭了!出轨打老婆就算了,也不管小孩,有人替他照顾着,他还不乐意?这死没良心的……”
印象里,蒋柔一直处事平和,施玉冰没见过她怎么发过火,这还是第一次。
好在他还有点理智,紧急拦住蒋柔,说:“妈,您着急也没用,我们毕竟还是外人。他要在那个家长待的,闹得太难看了,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
理是这么个理。
蒋柔深呼吸一口气,总算冷静下来。
她今天中午还打算做一道新菜呢,菠萝咕咾肉,口味酸酸甜甜的,想着温屿肯定喜欢。现在温屿走了,她做给谁吃啊?
越想越郁闷。蒋柔坐在旁边发呆,过了好半晌,她冷不丁问施玉冰一句:“小玉。”
“怎么了妈?”
蒋柔看着他:“你说,一个陌生人,有可能跟亲生父母争夺抚养权吗?”
施玉冰:“……?”
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些什么。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也不可能了。蒋柔自知理亏,跑去打包那些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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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温屿单独留一份,等他爸走了就给他带过去,其他的打包送给附近的太太们。
施玉冰则回了房间。
另一边,温屿正趴在桌上写习题。
他实在太难过了,哭得一抽一抽,铅笔都握不住,豆大的泪水打在作业本上,手一抹就花。
偏偏温屿还做不出来。他就是学不会竖式计算,因为完全没法理解,数字到底要怎么落下来,又为什么要把它们对整齐,他还不会背乘法口诀……
温屿越写越觉得难过,他发现爸爸说的好像是对的,他真的是脑子笨,数学题也不会算,还不会讨人欢心。
想得出神,不小心把铅笔都撇断了,“哐当”一声,吓了一跳。
温屿回过神,拿旁边的卷笔刀削笔。
削着削着,他发现自己的平板亮了。拿起来一看,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学习平板的功能不多,除了看网课学习,还能玩一点益智小游戏,然后就是给人发消息了。
不过,温屿不会存联系方式。当时还是施玉冰跟他说:“要是每次见到面,才能跟小屿弟弟说上几句话,感觉太少了。”
温屿想了想,跑到家里,拿来平板,叫施玉冰把联系方式存进去。
他笑着仰起脸,说:“我妈妈之前就喜欢用它跟我说话的!因为她说她有时候上班会想我。”
施玉冰告诉他,哥哥上学的时候偶尔也会想他。
所以,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个“哥哥”。
哥哥:小屿弟弟,吃午饭了吗?
发出去两分钟,没有得到回复。
温屿其实想回的,但他一点开语音消息,听见施玉冰的声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就又流出来了。
还好哥哥不在场,不然又要说他哭得像小花猫。
温屿紧急用袖子擦去屏幕上的水,想给人回复。
对方却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哥哥:看窗外。
窗外?
温屿疑惑,用力吸鼻子,跑去窗台边。
拉开窗帘,现在还是午后,雨后乍晴,太阳的光线正正好,温暖,又不至于太晃眼。
他看见对窗的施玉冰,此刻正趴在窗台边,对他弯弯眼睛笑。
温屿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他又看着施玉冰拿出一张纸,当着他的面,开始仔细折一只纸飞机。
而后举起那架纸飞机,尖头对准他,瞄准方向,轻轻一丢。
此刻无风经过,飞机目的地明确,平稳飞入他家的窗口。
正巧掉在温屿怀里。
5. 舍不得哥哥
温屿好半天才回过神,拿起自己怀里的纸飞机,看向施玉冰,表情透着茫然。
施玉冰用动作示意他打开。
他照做了,拆开纸飞机,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不要哭。】
【等你爸爸走了,我们去买零食吃。】
温屿没上小学,很多字都看不太懂。
所以施玉冰很贴心地标了拼音。
幼儿园没有系统性教学,小孩还记性差,也就拼得慢,分不清bdqp,对lmg之类的音节还很陌生。
温屿盯着那几个拼音,拼了好半晌,才懂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来,发现人还在窗户对面。大喊一声“哥哥等我!”,然后转身去拿笔写字。
隔着窗户互扔纸飞机,貌似是独属于小孩们的情趣。
之后施玉冰真的没走,站在窗边等了许久,温屿写字比他慢,折飞机也不太熟练。
他只能凭着记忆,又按着施玉冰折过的痕迹,原原本本把飞机还原一遍。
好在最后成功了!温屿看着那架飞机,忽然觉得有点开心。
尽管它本质上只是一张纸而已。
他来到窗前,想把飞机重新丢过去。
但是,飞飞机好像也是有技巧的呢?温屿记得幼儿园老师教过,要先对着飞机尖尖的头哈一口气。
于是他效仿着做了,怕自己一口气不够,哈了足足三下。然后就得瞄准目标,把它飞出去了。
温屿丈量一下两栋房子之间的距离——好像有点远。哥哥刚才丢得就很轻松,是怎么飞过来的?
他也不知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为了大展身手,温屿后退两步,然后卯足力气,胳膊都抡圆了,用力把飞机给抛了出去!
大力却没出奇迹。飞机不像施玉冰投掷得那样轻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见飞进窗口呢,忽然急速坠机,看样子要掉下去了。
温屿大惊失色。危急关头,施玉冰眼疾手快、长臂一捞,及时挽救了它坠机的命运。
啊,还好还好。
温屿终于松一口气,然后趴在窗边,也看着哥哥拆开他的飞机。
……不,应该是他们共同的飞机!
施玉冰拆开看,温屿在纸张背面也写了一句话。
【xèi xèi gé gé!!!】
怎么还自带口音呢?
又读了一遍,原来是“谢谢哥哥”,一共四个字,不会写字就算了,拼音也没一个拼对的。
温屿自己估计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在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施玉冰哭笑不得,收起那张纸,还想同他说些什么。
不巧,温屿的卧室门被推开,他吓得赶紧拉上窗帘,着急忙慌跑回书桌前坐着。
温父没有发现异常,走近查看:“你在写作业?”
温屿心虚低下头,点点头:“嗯。”
男人伸出手:“给我看看。”
他犹豫一瞬,还是把作业本递过去。
不出意外,温屿的算术题还是一塌糊涂。一眼看过去,五个题能错三个。
温屿掰着手指,内心很忐忑,等待他说话发落自己的功夫,好像在等待被处刑。
好在,温父并未多说什么,他放下习题本,面无表情道:“你现在去换身衣服,今天我们出去吃饭。”
哇,原来今天还是有饭吃的!
不过……
温屿小心翼翼问他:“爸爸,是跟妈妈一起吃吗?”
他的心情有点微妙。一方面,不想让爸爸妈妈再一直见面,两个人见了面就总吵架,他很害怕。
但是,他还是不想他们分开的。想回到和以前一样,节假日他们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饭,有时还会去游乐园和动物园,爸爸让他骑在肩上,去看高高的长颈鹿和躲在树上休息的猴子。
“不是。”
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也被无情打破。
温父道:“是去见你的新妈妈。”
“温屿,我和你妈要离婚了。”
——
温屿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回家的。
他跟随父亲去吃饭,没有去饭店,而是去的另一个“家”里。
那应该就是爸爸在外面的家。
许小星,也是爸爸在外面的小孩。
所谓的“新妈妈”,叫许薇,是个温柔可人的阿姨,像他的一个幼儿园老师,说话柔声细语。
如果是在外面,温屿看见这么一位温柔美丽的阿姨,肯定会甜甜地夸她“好漂亮”。
但他一想到他的妈妈,就叫不出口了。
心情很复杂,一整场饭局都心不在焉。许薇对他挺热情的,夸他很乖巧,和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
温屿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直到被温父吼着骂了几句,他抖了一抖,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温父对他“恨铁不成钢”,又把他拉出来和许小星做比较,说许小星就很讨人喜欢,见了谁都是乐呵呵的,才不像他这么喜欢给人甩脸色。
“你真是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我在你们母子俩这里受够气了……”
回去又被骂了一路,温屿难得没有哭,只是转头看着窗外。
唉。他在心里叹气。
好像也哭不出来了。
哭起来的话,爸爸也只会嫌他麻烦。
他的确是个麻烦精。
温屿扒着窗户看夜色,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
对于数学,他的记忆力很差;但很神奇的,如果是和文学沾边的东西,温屿就惊奇得都能记住。记住它们的样子,记下有趣的情节。
他记得,自己看过一个绘本故事。故事里说,每一个小朋友的出生,都是历经过许多诱惑的。
在变成人之前,他们都只是一颗颗小小的星星而已。大家都喜欢星星,不只是爸爸妈妈喜欢,小猫小狗会喜欢,小树小花也会喜欢。
于是它们热情地邀请,邀请小星星到它们身边去,做它们的孩子。
但想要降临人世间的小星星们,最后还是抵住诱惑,选择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温屿被爸爸骂都不觉得难过,回忆起这个故事,这才觉得有点难受。
要是可以的话,温屿这颗小星星,下次不想选爸爸妈妈了。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重来的话,他可能会考虑做一棵小树。
种在哥哥门前的那种。
——
温父把温屿送回家,之后又要离开,说是还有事要做。
能有什么事呢?温屿就算再笨,也能猜到了。知道他要走,温屿没哭也没闹,反而觉得轻松和庆幸。
等爸爸走了,他就可以去找哥哥了。
温父走之前,警告他说:“这次就算了,下次见到你许薇阿姨,一定要客气点,嘴也甜些。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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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多学学不行吗?你这样也没有人会喜欢你……”
他平时打压温屿惯了,许多话都出自习惯,张口就来,反正温屿也不会反驳。
眼下,温屿抱着怀里的兔子玩偶,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神很清澈,真诚地问:“爸爸,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
温父罕见地沉默,随后目光怪异地看着他。
“那倒也没有,爸爸还是喜欢你的,要不是想你更好,才不会这样念叨你。你想想你妈妈,她都多久没跟你说过话了?你……”
嗯,可能是这样吧?
温屿没有反驳,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然后抱着玩偶上床,不想再听他说话。
“爸爸,我很困了,想睡觉了。”
温父欲言又止,他回过神后,好像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
最后还是没有多解释,转身走了。
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温屿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跑去拿平板。
解锁后的第一件事,熟练地拉出置顶的对话框,对着话筒喊:“哥哥,哥哥,你睡觉了吗?”
温屿的语气有点着急,怕晚发一秒,施玉冰就会睡着不理他似的。
幸好,被人回复了。
哥哥:我在呢,弟弟。
哥哥:哥哥还在写数学题,感觉有点难,所以这么晚还没睡。
施玉冰闭口不提,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蒋柔来催了两次,让他早点休息。
他回复说“知道了妈,马上去睡”,却又继续坐在书桌前,望着对窗,想着它什么时候能亮起灯。
等了许久也没亮,可能是今晚不回来了?施玉冰准备去洗漱睡觉,屏幕这时亮了。
人回来了。
点开第二条语音消息,小弟弟的语气很激动,惊喜道:“哥哥,你真的没睡呀!我以为你睡了呢。”
施玉冰又给他发:“那你现在要不要过来?”
现在?
温屿看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会不会打扰蒋阿姨啊?
哥哥:我妈已经睡很久了。
小弟弟:好!我马上过来!
温屿当即出门。来到门前,没等他敲门,门就先开了。
施玉冰帮他找好拖鞋,迎他进门,又问他:“晚上吃饱了没有?”
有点难以启齿,但温屿还是点点头。
他解释说:“爸爸带我去了一个阿姨家,阿姨很漂亮,做饭也好吃,但是……我不想吃她做的饭。”
温屿解释不通为什么,就当他是在闹脾气,反正就是不想。
他不喜欢去别人家,不喜欢顽皮的弟弟,也不喜欢看起来什么都好的“新妈妈”。
施玉冰摸他的脑袋:“那就不吃她做的。”
“哥哥给你煮饺子好不好,都是我妈妈包的,面还要我帮忙擀,可费劲了。”
温屿用力点头:“要吃!”
又忍不住笑:“是这样吗?包饺子是不是很好玩?我还没有包过……”
施玉冰拿小锅烧水,说:“那下次带你一起包。”
“除了饺子,你也可以包成小猫小狗的样子,或者别的什么。”
那就更有意思了!
之后,温屿陪他在厨房里,等待水烧开。
热水开始“咕嘟嘟”冒泡泡时,他听见温屿小声说了句:
“哥哥,其实我不想和你分开。”
6. 做哥哥的小熊
“哥哥,其实我不想和你分开。”
施玉冰刚把饺子下进锅,听见这话愣了下,才记得要撒一点盐防粘锅。
他转头看小孩,笑着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嗯,就是……”温屿有点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爸爸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他觉得哥哥不算外人,算、算内人?
温屿还是开了口,仰头拉着他的衣角,“我爸爸今天跟我说了,他要跟妈妈离婚。”
“离婚,是不是要分开的意思呀?我在幼儿园听同班的小胖说过,他爸爸妈妈就是离过婚的,但他的新爸爸对他很好……那我也要有新妈妈了吗?旧、嗯,旧的妈妈呢?”
信息量有点大,温屿的脑袋瓜一时间转不过来,连到底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妈妈都忘记了。
他没等施玉冰答复,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预想最坏的结果:“如果我跟爸爸走,我也不能住在这里了,他要带我搬新家。”
所谓的“新家”,离这里的路程有好远好远。回来时,温屿在车上都昏昏欲睡,都忘了记住是哪条路。
就算他没睡着,应该也记不住的,他是个路痴,一点儿也不不认识路。
这样想着,温屿低下头,抓着他衣角的手也松开。
“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见到哥哥了?”
温屿越说越觉得难过。
现在的心情,不亚于他从幼儿园毕业的时候。这种时候,小朋友们一般分成两拨人。
一拨人本就有“上学恐惧症”,上学从来都只盼着放学、放假和毕业,所以毕业那天也皆大欢喜。
另一种,就是温屿这样比较乖巧感性的小朋友了。他平时就和老师们相处得不错,老师也对他有诸多照顾。
所以,在拍毕业合照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拿着小红旗,高高兴兴站成一排,只有他哭得喘不上气,抱着老师的腿不撒手,声泪俱下地说:“老师,我会一直想你的,真的!我以后还要一直回来看你!”
把老师逗得哭笑不得,给他吃了奶糖,抱着他轻声哄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眼泪,跑去后面拍合照。
这件事情,温屿没敢跟别人说,因为觉得丢面子。
可眼下,他还是保不住自己的面子,因为他又要跟施玉冰分开了。
温屿哭起来的样子,一般也有两种。
有时反应不过来,受到惊吓,会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有时又能忍住……好吧,其实也不太能。但他已经尽力忍了,说好了不要再随便哭的,他却总在喜欢的哥哥面前掉眼泪。
唉,如果他是动画片主角就好了!温屿没头没尾地想,动画片主角每次哭过一场,都会获得强大的超能力,克服一切困难。
可他哭过之后,除了把脸哭花以外,就什么也不能做。
出神时,有一双手抚上他的脸。他恍惚回神,发现施玉冰不知何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好近好近,近到温屿几乎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绒毛。
他也盯着温屿,目光柔和,声音很轻,伸手抹去温屿的眼泪,“弟弟,你不要哭。”
温屿竟然真的止住哭声,等他的下文。
施玉冰却沉默了一下,好半晌才开口:“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很想帮你,想为你做一些事。虽然我们认识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但在我心目里,你已经是我的小弟弟了,我会护着你。”
哥哥说着,又对他笑:“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跟他们说,把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温屿,我们不会永远分开。就算你跟别人搬走了,你也可以随时回来找我,或者……发给我你的新家住址,我到时候去接你回来?再让我妈妈给你多烤一点饼干和蛋糕,我们还能一起吃下午茶。”
温屿听他这样说,眼泪流得更凶,哭得稀里哗啦、呜咽不止。
“哥哥,真、真的吗?那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好了好了。”
施玉冰轻拍他的背,柔声哄:“饺子都要糊锅了,我们先吃晚饭,好不好?”
温屿点点头,依依不舍松开他。
饺子煮好了,一共有七个,还有一些青菜。
温屿是怕吃青菜的,上次的莴苣苦得他受不了,还好今天的不是莴苣,是切成小段的娃娃菜。
娃娃菜还挺好吃的,水灵灵,还有点甜。温屿勉强能接受。
施玉冰不饿,坐在桌边看他吃。
小孩吃得很认真,嘴巴有点小,一个饺子囫囵吞不下,要一口先咬掉半个,还把剩下半个用勺子拨开,看里面的内馅。
原来是玉米虾仁!好像还有一些白白的东西?温屿认不出来,只知道吃起来脆脆的。
施玉冰看笑了,饺子馅自己吃不出来么?还要特地打开看看。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落在温屿身上,问了一句:“小屿弟弟。”
“嗯?”
温屿嚼着饺子,抬头看向他。
他笑了笑:“今天晚上,要不要也留在这里?”
“啊……”温屿犹豫片刻,有些疑惑,“但是哥哥,今天晚上没有打雷呢,你也害怕吗?”
施玉冰眼珠子一转,开始胡编。
“弟弟,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什么什么?!”
听见“秘密”两个字,温屿饺子都不吃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哥哥要跟我说吗?”
要知道,“秘密”可是个很宝贵的东西!平时都不外传的那种。像温屿就有自己的小秘密,他目前为止还没告诉过任何人。
而现在,他的哥哥,居然愿意把这种东西告诉他!
这是何等的信任啊!
于是温屿正色,眉毛一撇、表情严肃起来:“哥哥,你说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施玉冰:“其实哥哥……”
温屿屏住呼吸。
“曾经有一只泰迪熊玩偶。”
温屿:“……”
然后呢?
就这啊!
温屿迟疑一瞬,也开口:“哥哥,其实我也有一个、啊不,是两个秘密要告诉你。”
“嗯,你先说?”
“我家里有两只泰迪熊玩偶!”
施玉冰:“……”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施玉冰叹气,继续往下说:“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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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之前非常喜欢那只泰迪熊,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可是后面搬家,它被弄丢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温屿刚刚还在质疑,这下又担忧起来,“那哥哥后面找到它了吗?”
施玉冰摇头。
“没了那只泰迪熊,哥哥晚上睡觉不习惯,很容易睡不好呢,但是——”
施玉冰顿了下,望向他:“上次我跟小屿弟弟一起睡觉,发现弟弟跟我的泰迪熊差不多大,抱起来也很软很舒服,那天晚上我就睡得特别好。所以……”
所以?
温屿想了想,替他给出答案:“哥哥还想和我一起睡觉,这样晚上才睡得好吗?”
哥哥果然点头。
温屿爽快答应:“那我就留下来陪哥哥吧!不过……”
他又想到新的问题:“我早晚有一天也会长大的,到时候跟哥哥的泰迪熊不一样了,那样哥哥是不是又睡不好了呀?”
小小年纪,还会高瞻远瞩。
施玉冰打哈哈:“那也没关系,哥哥只想今天晚上睡个好觉。”
“哦,那好吧。”
温屿答应下来,继续吃掉最后两个饺子。
心里却有点介意这种事。
他想,要是等他长大了,变得不像泰迪熊了……哥哥会不会还找其他小朋友一起睡觉呢?
这个问题,温屿没好意思问出口。
毕竟哥哥要是真的想找其他小朋友,那应该也是能找到的。施玉冰在他们这一带都特别受欢迎,那么多小朋友,肯定都很愿意和施玉冰一起睡觉。
唉。
温屿有点难受,但很快又转变思路。
哼哼,不管怎么样,反正今天晚上陪哥哥睡觉的人,就是他温屿!
而且,他长得很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变高,在那之前,他应该也都可以当哥哥的泰迪熊,和哥哥一起睡觉了!
于是温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他站在小凳子上,面前是盥洗台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出了声。
“……在笑什么?”
施玉冰给他找了新牙刷、漱口杯和毛巾,似乎早就预料,他一定会答应留下来,所以提前准备这些东西。
温屿“嘿嘿”一笑:“没什么呀。”
施玉冰没多问,放了热水,用儿童毛巾给他擦脸。再拿了牙刷,牙刷的造型很可爱,也是小兔子造型,挤上一粒豌豆大小的牙膏,递给他。
温屿盯着小兔子牙刷出神,好奇说:“哥哥,你给我买过好多东西,上面为什么都有小兔子?”
哥哥刮了下他的鼻子:“因为你比较像。”
他像兔子?温屿只觉得奇怪。他也没有兔子的长耳朵呀,也不像兔子那样喜欢吃菜……
而且,温屿记得,兔子其实是很凶的小动物!它们完全不像动画片里面那样温柔可爱。
记得温屿有一次去逛花鸟鱼市场,就看见一只黄兔子被关在笼子里,它一直上蹿下跳、横冲直撞,制造的动静“哐哐哐”震天响,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到底哪里像兔子了?
温屿叼着牙刷郁闷地想。
难道哥哥是觉得他也很凶吗?
千万不要啊!
7. 讨厌的弟弟
这是温屿第二次在哥哥家过夜。
现在是暑假,天渐渐热了,后面将出现持续高温,晚上怕热,蒋柔今天白天给施玉冰铺了凉席。
但温屿在家不喜欢睡凉席,总感觉躺上去冷冰冰的,不太舒服。可他现在是在别人家借宿,不好意思说什么,乖乖钻进被窝。
紧跟着,施玉冰也钻了进来。他抱人的姿势特别熟练,虽然这只是第二次而已,手扣在温屿腰上,果真把人当个洋娃娃抱。
只是抱着抱着,施玉冰发现不对劲,问他说:“小屿弟弟。”
“怎么了哥哥?”
“睡得不舒服?”施玉冰蹭蹭他的脖子,“感觉你好像在抖呢。”
“唔、是有点……”温屿抓着被角,小声说,“哥哥,我感觉有点凉。”
“是睡不习惯凉席?”
温屿点点头。
他没想麻烦人什么。凉席也不算特别冷,多在上面躺一会儿,应该就热起来了。
施玉冰却掀被起床,径直走出卧室。
温屿也跟着坐起来,心里有点忐忑。
哥哥该不会生气了吧?他也没说不可以睡凉席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穿鞋下地找人,却见施玉冰已经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条毛绒毯子。
“怎么出来了?”
“我、嗯,我……”
温屿不好意思说是怕他生气,所以跟过去看看,结果好像根本没有呢?
施玉冰没多问,抱着毯子回房间,在他刚刚睡的位置,给他铺上了。
哦哦,原来是去拿毛毯给他铺床呀!
温屿后知后觉,又觉得自己想得真是太多了。
铺好床,施玉冰搂着他继续睡觉,房间的灯没有全关,留了一盏床头小灯。
房间里的空调运作,被窝有点暖烘烘,一种独属于夏天的清凉安适感。
施玉冰说:“小屿,这不是在你家,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提出来,我不会不听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温屿听得眼眶一热。
这不是在他家,哥哥也不会像爸爸妈妈那样责怪他,愿意听他说话。
温屿被感动得不行,毛茸茸的脑袋直往他怀里拱,低声说:“谢谢哥哥。”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温屿发现自己没什么困意,想拉着哥哥说好多话。
“哥哥,你上小学会交到很多新朋友吗?”
“嗯,大家都比较好相处,我们有共同的爱好。”
温屿惊奇:“那好厉害啊!”
又不免担忧:“我在幼儿园的朋友,他们没有用平板,我平时也不能跟他们聊天……你说,我去小学可以交到新朋友吗?”
施玉冰换了下姿势,把头搁在他肩头,说:“当然可以。”
“嗯,上了小学还要学乘法口诀表,我到现在也记不得。”
施玉冰:“其实这个不难。”
温屿半信半疑:“真的吗?”
说完,竟然真的开始背乘法口诀表。
“一一得一,二二得二……”
“是二二得四。”施玉冰纠正他。
“你可以把乘法理解为几个数字相加,二乘二,就是二加二,所以结果是四。”
数学这东西,死记硬背是很难学到精髓的,要从根本上理解才行。
很多人觉得,小学数学没必要重视,题型一共就那几个,死记硬背也能拿分。但如果不在这个过程中,帮助小孩建立数学思维,上了初中,可能会觉得吃力,到了高中,就更难受了。
温屿点点头:“那我懂了!”
“二二得四,三三得九,四四……四四十二?”
四个四相加,数字有点太多了,温屿没来得及掰手指头数,信口胡诌了一个数字。
“是一十六,”施玉冰哭笑不得,“已经很晚了,我们先睡觉好不好?明天起来再背书。”
“好吧好吧,那哥哥晚安!”
温屿说错答案,自己也觉得丢脸,不敢再继续丢脸了。
——
次日早晨,蒋阿姨给温屿烤了面包。
是温屿没吃过的那种,个头不大,只有他的手掌大小,长得就特别面包的样子,表面看起来亮闪闪的,阿姨说是涂了黄油。
温屿拿在手里反复观看,然后咬了一大口——里面还有肉松!面包也特别松软,还有些拉丝。
“蒋阿姨,很好吃!”温屿嘴里还嚼着面包,说话含糊不清,“您真应该去做厨师……”
厨师都是做饭很厉害的人,蒋柔阿姨肯定可以胜任的。
蒋柔被他逗笑,又给他拿了两个面包,倒一杯牛奶,说:“那也没有这么厉害,你喜欢吃,阿姨就经常给你做。”
“对了,小屿。”
这个点,施玉冰刚被打发去买两样东西,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蒋柔忽然凑近,神神秘秘问他:“你这两天跟哥哥一起睡觉,你睡得好吗?”
温屿点头:“睡得很好的。”
蒋柔:“那哥哥呢?”
“……哥哥?”
温屿没懂她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道:“阿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哥哥晚上总是睡不着觉,带他去看了医生,又说没什么问题。”
“但是,他跟我说,好像跟你睡的时候,就能睡着了?真是这样吗?”
感觉有点神奇。
温屿喝了口牛奶顺面包,搪塞说:“我也不知道,蒋阿姨。”
他当然是知道的!昨天晚上哥哥都跟他说了,因为心爱的泰迪熊玩偶丢了,所以要抱着他才能睡着。
嗯,不过哥哥为什么不告诉阿姨呢?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了。也能理解的,哥哥今年都五年级了,要是五年级的人,晚上睡觉都必须抱着娃娃,是不是觉得很没有面子?
温屿感觉自己简直不要太善解人意了,所以他对蒋柔隐瞒了这件事。
这是他跟哥哥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
——
之后的一周,爸爸给他找来了新的做饭阿姨。
那个阿姨,看起来要冷漠一些,除了做饭收拾卫生,也不怎么跟温屿说话。之前的赵阿姨被辞退,就是因为劝爸爸妈妈不要吵架,所以被开除了。
爸爸则会隔两天会回来一次,都是接他去阿姨家,让他和阿姨和新弟弟“培养感情”。
妈妈的面几乎见不到,温屿和她通过一次电话,也只是唠唠家常而已。
聊到最后,温屿要去睡觉了,她忽然问一句:“小屿。”
“我在呢妈妈。”
电话那头的何艳沉默几秒,问他说:“你会不会怪我?”
“怪我不回去看你,怪我天天和你爸吵架,我们这个家都快散了。”
温屿一愣,好半晌说不出话。
可能……也会有一点吧?他玩着卷曲的电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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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复说:“其实我有点伤心,妈妈,有一点点。”
“但是,我也不想怪你。”
妈妈每次回家,都要和爸爸吵架,有时候还会哭,温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问:“妈妈,你如果真的和爸爸分开了,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哥哥跟他说,他们不会永远分开。温屿相信施玉冰,但妈妈好像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那他会永远和妈妈分开吗?
何艳思考了一下,说“会的”。
温屿又笑起来,说:“那妈妈下次可以带我去买东西吃吗?我们之前去吃了、嗯,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啦!但我想再去吃一次,我可以带路的……”
女人又同意了,温屿一下又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挂掉电话,温屿给施玉冰发了消息。
小弟弟:哥哥,哥哥。
施玉冰正在写习题,看见是他,停了笔,点开语音消息。
小弟弟:我今天晚上不能去你家吃饭,你要跟蒋阿姨说一声哦。
温屿上门蹭饭的次数太多,蒋柔现在都默认他到点会去,给他多做一点了。
哥哥:好。
哥哥:爸爸又要带你去外面吃饭吗?
小弟弟:嗯。
小弟弟:爸爸说,还要带我认识好多人,但我不太想看见他们。
是去应酬?
施玉冰听蒋柔说过,温家现在情况不好,公司项目之前出了点问题,资金短期内没法回流。
这个节骨眼上,温父想拉拢人给自己公司投资,居然还要叫孩子一起去。
哥哥:那你记得,不要吃坏了肚子,也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小弟弟:嗯嗯!
小弟弟:我走啦,哥哥拜拜!
爸爸的车已经开到楼下了。傍晚突然开始下大雨,晚上有点冷,温屿加了一件外套。
他踩着雨水,双手并用,打开后面的门,发现许小星也坐在后面。
许小星正在抱着平板打猫鼠游戏,刚刚输了一把,有点生气。看见开门的是他,又嗤笑一声,揣着手说:“爸爸,你要带哥哥一起去吗?”
“是啊,”温父摁灭烟头,“以后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了,小星,你要跟哥哥好好相处。”
许小星“哦”了一声。
温屿没敢多说话,上车,再用力关好门,努力把自己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他很不喜欢许小星。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许小星不是好相处的小朋友。
后来几次去许阿姨家,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因为许小星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跑来跟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跟我妈妈姓的。”
温屿点头。
许小星很得意:“但我马上就跟爸爸姓了,因为我真的是爸爸的孩子。”
这个温屿也早就知道了,于是又点头,然后继续吃小熊饼干。
许小星见他反应平平,很不开心,威胁道:“这个家里,爸爸妈妈都会是我的,你听见了没有?”
……
唉。
温屿真不想要这么个不可爱的小弟弟。
不过。温屿脑回路奇特,转念一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他会觉得比他年纪小的许小星讨厌,那哥哥呢?小施哥哥,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他烦人啊?
天呐!温屿如梦初醒。
——这真的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8. 弟弟重度依赖
“温总,这就是你家儿子啊。”
宴会上,宾客来往络绎不绝。他们去的是一家酒店,陈设豪华,富丽堂皇。
许小星对这里的每一处都移不开眼,温屿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视线,只觉得不自在。
温父走在前头,端着酒杯,笑吟吟应付每一位贵客:“是啊陈总,我这儿子还小,很多事都不懂,您请多担待。”
许小星仰头,笑开花叫一声:“陈叔叔好!”
陈总微笑:“你这儿子还挺机灵的。”
温父面露不快。
许小星虽然也是他的血脉,但现在到底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传出去又要有闲话,所以他对外都称,这是远房表亲的孩子。
温父打哈哈,然后把在一旁发呆的温屿叫过来:“温屿,快过来喊你陈叔叔,在外面要懂礼貌,知不知道?”
温屿乖乖跟过去,小声喊:“陈叔叔好。”
陈总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夸一句:“这小孩的确更像你,长得也乖巧,这眼睛还真大呢……”
温父见状,赶紧接话:“让您见笑了。我听说陈总的妻子也怀孕了,大概率还是个男孩,以后肯定跟您一样帅气又聪明,恭喜恭喜啊!”
陈总爽朗一笑:“那是。温总,您这人说话就中听!”
温父:“那我们之前谈过的合作……?”
两个小孩在场,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陈总便邀他移驾楼上,让两个小孩在隔壁房间玩。
“温屿,你要照顾好小星弟弟哦。”
“知道了爸爸。”
就这样,温屿被迫和他共处一室。而且更糟糕的是,许小星还有个平板,他没有带,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小星玩。
唉。
许小星又开了一局猫鼠游戏,看他翘着脚坐在床边发呆,嘲讽一句:“你平时也不爱说话吗?我妈说不喜欢说话的小孩,脑子都比较笨,不是很聪明。”
“嗯嗯,你说得对。”
温屿才不想和他计较什么,许小星实在是很幼稚。
这人怎么说什么话都不理?
许小星真的生气了。他在家里在学校都都很受关注的,只有无语对他爱搭不理!
于是他放下平板,又问一句:“你知道吗?虽然我妈妈答应让爸爸把你接来我家,但是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的。因为这个家都是我妈妈和我说了算,你和我们不一样!”
“看过灰姑娘没有?你以后就跟她一样……”
温屿脑回路清奇:“嗯,那我以后也会遇见自己的王子吗?”
童话故事里,灰姑娘的结局,最后就是遇见王子嫁给他,拥有幸福的余生。
许小星:“……?”
温屿也被自己说的话逗笑:“我随便说说的,你不要在意。”
有病吧!许小星彻底怒了。他说话都这么难听了,怎么温屿不生气也不哭呢?!!
嘴上说不过,许小星气急败坏骂他是“怪胎”、“扫把星”。
温屿也不在乎,扭头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回家。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半夜说不定要打雷,他还要回去陪哥哥睡觉呢。
没办法,他的哥哥胆子小,还粘人,没他可不行。
大人们谈事情总是慢吞吞。大概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温屿无聊得要睡着了,许小星的平板也都玩没电了,温父才推开房门,招呼他们回去。
一闻就知道,温父喝了不少酒。
温父和陈总相谈甚欢,走时脚下生风,满面红光,一路笑笑呵呵,连带着对温屿的态度也亲切起来。
温屿坐上车后座,却不免担忧。
“爸爸……”他掰着手指,小声说了一句,“你喝完酒,是不是不能开车的呀?”
喝酒不开车这个道理,温屿一个小孩都明白。
温父却变了脸色:“你爹我没喝醉呢!而且这个点了,外面又在下雨,上哪儿叫代驾去?”
看见他被骂,许小星又冲他做鬼脸,说他是“笨哥哥”。
温屿无奈,只能坐了回去。
——
另一边,某个“胆小又粘人”的哥哥本人,的确没能睡着。
施玉冰承认自己有点贪心,但他真的习惯了。温屿本来就好哄,说两句好话,就会乖乖上门陪他睡觉,被他抱着也不生气,还反手抱住他,轻声安抚他入眠。
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连续一周多的时间,都有温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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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睡觉,施玉冰的睡眠质量简直不要太好。
不会再觉得浑身不适、辗转难眠,这里隐隐作痛、那里暗自发痒,怀里安然睡着一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每晚都伴他入眠。
可惜,终究不长久。
离开温屿的第一天,施玉冰发现自己离不开他。
焦躁不安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凌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自己或许真的应该买一只泰迪熊玩偶了。
和温屿一样大的。
会有温屿那样软吗?
施玉冰不知道,起了床,跑去隔壁房间拿毯子。
这是之前用来给温屿铺床的小毛毯,今天温屿不在,施玉冰自己用不上,就放到隔壁房间去了。
眼下,他跟着了魔似的,去把毯子找回来,鬼使神差般的嗅了嗅。
没什么味道,最多只有一点甜甜的沐浴露香。温屿常用的沐浴露是橙子味。
施玉冰盯着那张毛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裹在身上,继续强迫自己入眠。
没想到这个办法还挺奏效。披上毯子,或许是心理作用,施玉冰的焦虑真的被驱散不少。
半梦半醒间,伴随着窗外的雷鸣声,他好像能听见小弟弟靠在他怀里,对他说“晚安”。
……
这一觉勉强睡着了,但不太安稳。
次日一早,施玉冰听见房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就醒了,醒来还觉得有点头疼。
昨天晚上他做个了梦,梦见他给温屿讲算术题。教了半天,温屿也算不对一道竖式计算,急得要命,哭着说“对不起”。
梦里的施玉冰觉得奇怪,如果都按步骤来,怎么可能算不对呢?他靠近一看那道题,发现是旁边列的草稿就出了错。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四四十二】。
施玉冰不知道这算不算噩梦。嗯,温屿应该不算,但他的数学水平可以算的。
整理好毛毯,施玉冰打算起床,房门却先一步被敲响,门外是蒋柔焦急的声音:“小玉,你醒了吗?”
“我起了妈,有什么事吗?”
“我刚刚接到电话,小屿他出车祸了,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9. 失聪
午夜时分,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出了一场车祸。
雨天路滑,又是夜晚,能见度低,加上驾驶员行车不规范,出事是意料之中的事。
轿车碰上货车,在路口发生相撞,后面紧跟而来的车刹车不及时,造成连环事故,交通拥堵。
没有人员死亡,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在这次事故中,受伤最严重的,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
虽然是午夜,医院却人满为患。连环事故没有人员死亡,但受伤的不在少数,抢救室的门口,走廊上都快站不下人了。
许小星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头被磕到了一下,包了一圈纱布,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爸爸被警察带走了,他跟着妈妈许薇来医院的。至于那个脑子不聪明的哥哥,被推进了隔壁的手术室,过了好久才出来。
许小星看着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大字,拉了下女人的裙摆:“妈妈,你说哥哥不会有事吧?”
许薇正在玩手机,温父不在身边,却还要连夜打电话叫她来守着温屿。
姓温的真是搞笑,自己跟别的女人生的孽种,她愿意让温屿进门就不错了,还真敢丢给她管了?
现在就只能祈祷,温屿最好是没事吧!不然她可不伺候。
许薇越想越觉得心烦,对孩子说:“小星,妈妈下去买点东西,你也饿了是不是?你帮妈妈看着哥哥。”
许小星点头,目送她离开。
回到病房,手术结束,温屿已经被推出来了。医生环顾一圈,发现没个大人在身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小星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无聊。
他趴在床边打算睡觉,忽然听见开门声,扭头一看,是个从没见过的人。
一个高高瘦瘦,长得还特别好看的……哥哥?
许小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眼睛都要看直了。这人长得跟模特一样,啊不,比模特都好看,跑这里来做什么?
思考片刻,许小星得不出答案,但习惯性地扬起笑容,甜甜叫他:“哥哥好。”
陌生的大哥哥看了他一眼,随后径直走向……他身后的温屿?
没错,居然直接掠过了他,把他当空气了!!!
许小星气急,结果还有更气的。
他清楚看见,大哥哥弯腰俯身,靠近床上的温屿,神情很哀伤的样子,还去摸了摸温屿额头的温度,然后又牵了下温屿的手。
好像特别担心这个人一样。
这到底是谁啊!爸爸好像在外面只有温屿这一个孩子吧,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气在头上,还在琢磨身份,大哥哥率先开口问他:“他的手术,做了多久?”
许小星撇撇嘴:“嗯,就两个小时。”
“医生叔叔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应该很快就好了吧?你……”
“闭上你的嘴。”
如此生硬冰冷的语气,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对许小星说过。他瞬间委屈了,眼泪要掉不掉:“大哥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也不认识你,你对我哥哥都这么好,为什么就对我凶呀?”
这种时候,许小星倒是愿意抬出温屿哥哥的身份了。
施玉冰不耐皱眉,不想同他理论。
温屿跟他说过的,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小孩,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能明显感觉到,温屿不喜欢那个孩子,但也没有说很难听的话,只是缩进他怀里,小声跟他说:“哥哥,我是不是很坏?爸爸让我跟弟弟好好相处,但我这样讨厌他……”
“唉,做哥哥真难呐,”温屿的脑袋瓜总能发散地想很多事,忽然又笑,“小施哥哥可以教我,怎么当好一个哥哥吗?”
在他心目中,施玉冰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哥哥范本!没有之一了。
施玉冰的心思也很乱,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烦躁得要命。
昨晚出门前,温屿还是好好的,给他发语音消息说“哥哥再见”,还说回来要吃蒋阿姨烤的蛋糕。
今天就直挺挺躺在这里,睁不开眼,脑袋上和手上都缠着纱布,面容毫无血色。
苍白,易碎,脆弱,好像随时都能离开人世的样子。
——也永远地离开他。
施玉冰心里一阵阵发紧,涌上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的小弟弟这么乖巧懂事,不吵也不闹,还很明事理,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幸福的家庭、过平凡的生活,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还能带他去吃蛋糕。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就要躺进手术室了?
让人窝火。
许小星在旁边观察他,虽然他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副表情实在是吓人。于是不敢作妖了,小心翼翼挪到角落里,等自己妈妈回来。
温屿命真好。
他又在心底感叹一句。
怎么会认识这么好的哥哥?
——
温屿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内容很杂乱,是无数个片段拼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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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有他记事不久,被爸爸妈妈带去动物园玩的片段;也有在幼儿园认识新的朋友们,他面子薄,鼓足勇气上台自我介绍,老师带头鼓掌,夸他是聪明勇敢的小朋友。
然后就是小施哥哥。记忆到这里就丰富起来了,他们相处的时间格外多,温屿记得好多好多东西。
但是醒来后,好像又记不清楚了。
恍惚中,他慢慢睁眼,头顶的白炽灯很刺眼,晃得他忍不住躲了下。
这不是自己家。温屿茫然眨眨眼睛,判断着周围的环境。
他感觉身体好沉,又有点累,说不上来是什么……这里是医院吗?
温屿最怕来医院了,每次一过来,就要被护士姐姐哄着打针,他又怕给人家添麻烦,心里怕得要命,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怕我不怕的,你打吧姐姐!”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病房外,施玉冰在和人通电话。
“妈,我吃过了。嗯,这两天先不去补习班,他这边也没什么人照顾,我还是留下来吧……”
蒋柔准许他的做法,给补习班老师请了假,又叹气道:“这都叫什么事儿呢?”
命运专挑苦命人。温屿的一对父母不仅不负责任,而且五毒俱全。
何艳被诊断出来有严重的精神病,发疯磕药,被送去洗胃,后面还要继续观察;温父更是个不靠谱的,现在还面临起诉和赔偿的问题,也抽不开身。
温屿偏就生在这种家庭,要不是施玉冰这两天照看他,病房里估计一个守着他的人都没有。
施玉冰没多说什么。他一直认为,很多大人只是生理上成年了,心理上却像个孩子——不,或许还没有温屿这个孩子成熟,他也不抱什么希望。
走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施玉冰第一时间都忘了叫医生,走到床边查看他的情况。
“你醒了么?身上疼不疼,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
温屿眨两下眼睛,没说话。
施玉冰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还是不回答,只盯着人看,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
“被吓到了是不是?”施玉冰坐在床边,把他抱进怀里 ,轻拍他的背,“不要怕,有哥哥陪着你。”
温屿没有因为他的安慰松一口气,反而哭得越来越厉害。抽抽嗒嗒、胸膛起伏,渐渐喘不上气。
哭了好几分钟,他忽然用力抱紧对方,浑身发抖地说:
“小施哥哥,我听不见你说话了。”
10. 文盲小弟弟
一场车祸,导致失聪。
这样的病情,于从业多年的医生来说不算罕见。但伤患者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还没上小学。
更别说一进门,他就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只一个劲儿趴在少年怀里哭。
李医生颇为无奈,上前询问少年:“小同学,请问你是这位小朋友的亲属吗?”
施玉冰怀里还抱着个泪人,又抽空回应他:“我不是。”
“我是他的哥哥。”
李医生:“……?”
所以到底是不是!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哥哥”可能不是亲的。
李医生又继续道:“现在的情况,我们之前手术有过备案。这位小朋友被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急,有颅内出血的症状,右手处还有轻微骨折,被车辆剧烈冲击,会造成耳聋,这也是意料之内的结果。”
施玉冰不语,一下下拍着怀中人的背。
李医生又问他:“小同学,你跟这位小朋友认识,你知道他家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
“当时做手术,有个人说是他的妈妈,留了手机号,但现在我们怎么打都不接。要是监护人不在场,后面的手续也不太好展开了。”
施玉冰思考一会儿,沉声道:“医生叔叔,麻烦您等会儿和我妈妈沟通吧,她会去办手续的。”
李医生疑惑:“你的妈妈?不对呀,你们不是直系亲属,这……”
少年当然知道,但他也不在乎。眼下这种情况,换作是所谓的直系亲属来了,也未必能解决好。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代办了。
于是少年又说:“不是直系亲属,但他是我的弟弟。”
……
片刻后,李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把单子递给护士。
护士接过东西,询问:“怎么样了李医生,看您脸色有点奇怪呢?”
李医生:“我感觉咱们医院得拍部今日说法。”
小患者的情况特殊也就算了,亲生爹妈好像都不怎么管,不知从哪儿摇了个野生哥哥,两个人血缘八竿子打不着,但是敢说他能当什么代理监护人?李医生也是头一回见!
护士:“???”
——
李医生走了许久,温屿才渐渐止住哭声。
他哭得太狠,大脑缺氧,手脚都有些麻痹,两只手像被控制住似的,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施玉冰继续给他顺气,又揉揉手腕,帮他疏解。
只是右手不能动弹。温屿的腕关节有骨折的情况,还好没有大碍,修养一段时间能恢复的。
哭过之后,温屿呆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缠上绷带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中午……”
施玉冰习惯性询问他,后知后觉他现在听不见,又只能摸摸他的脑袋。
温屿抬头,似乎读懂他的口型。
他说:你等我。
然后转身走了。
片刻后,施玉冰折返,手里多了个图画本,还有几支笔。
如今温屿听不见说话,但应该是勉强能看懂文字的,有不会的字,用拼音或图画代替就好了。
温屿眨眨眼睛,见他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施玉冰写完,递给他看。上面写着一行秀丽的字,有些温屿看不懂,上面都标注了拼音。
【肚子è不è?中午xiǎng yào 吃什么?】
温屿一连看了两遍,才拼出来那些拼音。
他又抬头,见施玉冰对他笑,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温屿现在听不见别人说话,连自己的也听不见了。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施玉冰看出来了,所以把铅笔递给他:“你也写吧。”
温屿颇为感激,拿过铅笔。右手伤着,不方便握笔,他就只能用左手。
这下好了,本来写字就不好看,结果还用左手写。温屿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丢脸过!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握住铅笔,然后蹭着纸张,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文字。
这个过程很漫长,温屿知道自己写得慢,但他真的快不起来。
期间小心翼翼打量施玉冰,见对方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拿过床头果篮里的橘子,开始剥皮。温屿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写字。
写到一半,嘴里还被塞了两瓣橘子。施玉冰剥得很细致,外面的皮剥完了,里面白色的表皮和经络也都剥了干净,只剩下水灵灵的橙肉,吃着很甜。
温屿吃了橘子,觉得很不好意思。在家里都没有人给他这样剥过,大人总说小朋友也要学会独立,自己能做的事,就绝不麻烦别人。
但施玉冰才不管这些,喂了两瓣不算完,又继续给他剥剩下的橘子瓣,每一瓣都喂到他嘴里,跟投喂小动物似的。
温屿就这样一边被喂橘子,一边写完想说的话。
他写完了,施玉冰的橘子也喂完了。丢掉橘子皮,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干净手,问他说:“写好了?”
温屿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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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图画本递给他。
接过一看,上面的字简直是惨不忍睹,能看出来温屿已经努力控制了,但不听话的字母还是到处乱飞。
一共写了两句。
第一句是:【fān qiē cǎo dàng,草内。】
第一句拼音勉强拼出来了,番茄炒蛋。第二个是……?施玉冰寻思了半天,差点以为是自己没听过的什么小众食物,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炒肉”的意思。
唉,小弟弟是文盲怎么办?
不过年纪本来就小,很多小朋友到温屿这个年纪,还不会写字呢,更别说写作文、流利表达一整句话。
他知道,温屿已经很棒了。
紧跟着看第二句话,温屿又写:【xiè xiè gé gé,我以后会bào dǎ你的!】
“谢”字这次倒是拼对了,但是行为不太提倡。他只是问人中午想吃什么,怎么就要“暴打”他一顿呢?
温屿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写得有没有问题,万一他写得像外星文,哥哥看不懂怎么办?
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施玉冰能猜到他的想法。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说,温屿就算真写了火星文,施玉冰也不会怪他,只会连夜翻书学习:火星文一共有几种写法?
施玉冰拿着他写的“菜单”,又出了一趟门。
市医院离家比较远,蒋柔昨天交住院费已经跑了一趟,总不好再麻烦她。施玉冰打算去附近的饭店里打包。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已经学会很多社交技能了,扫码点餐不在话下,还叮嘱他们把一双筷子换成大一点的勺子。
等待炒菜的功夫,施玉冰收到好友发来的消息。
方直:在不哥们儿。
方直:你怎么三天没来上补习班了,您不是全年无休的吗?这不对吧!
施玉冰:你好,我也是人。
方直:我看未必!
方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劝你从实招来!!
施玉冰思索片刻,才回复:家里的弟弟生病了,我留下来照顾他。
方直:?哪门子的弟弟,你不是独生子吗。
方直:我去,不会是豪门私生子吧?你们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啧啧啧。
施玉冰:我会在一分钟后拉黑删除你。
方直:施大哥我错了,所以这弟弟到底是不是亲的?
【不是。】
施玉冰拎了餐盒往外走,回复很简短。
【认的。】
11. 给弟弟补习
饭是哥哥买的就算了,喂也是哥哥亲自喂。
温屿觉得很不好意思。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让人给他喂饭?
伸手去拿施玉冰手里的勺子,对方却不着痕迹避开,放下饭盒,给他写了一行字:
【你的右手受伤了,自己不能吃饭。】
依旧标注上了拼音。温屿的右手的确还疼着,特别是手腕的位置,他睡觉翻身都得小心翼翼,不然会扭伤。
但是……温屿还是不想让他喂饭,总觉得心里别扭。
施玉冰又写:不要想太多。
【我是你的哥哥,为你做这样的事很正常。】
温屿结合拼音看懂意思,慢慢点头。
他就说吧,小施哥哥就是完美的哥哥模板,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温屿配合张嘴,乖乖吃起了午饭。
除了番茄炒蛋、木耳肉丝,施玉冰还买了蒸蛋,拌在饭里,混合汤汁,米饭黏黏糊糊的,这样吃下去不会觉得难消化。
温屿也喜欢吃鸡蛋羹,一口接一口,吃得不停歇。
他专心吃饭,没有别的事要干,嘴里嚼着东西,只能盯着面前的人看。
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直到施玉冰又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张嘴,笑着问他:“在看什么呢?”
温屿:“!!!”
完蛋了。
可他是真的很喜欢哥哥这张脸,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顿饭吃了大概半小时。一是温屿自身不方便,二是施玉冰第一次做这样伺候人的事,动作也不太熟练。
最后把人喂得饱饱的,施玉冰问了他两次,确认他是真的吃不下了,才就着剩下的菜,简单吃了午饭。
温屿觉得耳根子热。
是他没本事,哥哥跟着他都只能吃剩饭。唉。
施玉冰吃了饭,收拾垃圾,出门前给他写两句话。
【我要出去买资料,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可以吗?】
温屿点头。
施玉冰带了平板,温屿昏迷不醒这两天,他都拿着平板过来看网课和记单词,现在拿出来给温屿放猫和老鼠,不用听对话也能看懂情节。
第二句写:【不要太担心,医生会想办法帮你治耳朵的。】
提起这事,温屿的确有点难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昏迷之前,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一辆大车从侧面冲撞而来,爸爸打了个急转弯紧急刹车,但车尾还是被撞到,温屿当时吓得没敢出声,一个劲儿往后面躲,耳边同时炸响碰撞声、鸣笛声、一连串骂声,还有许小星的尖叫。
再醒来时,他就听不见声音了。
嗯,其实能听到一点?温屿不确定,他的耳朵很奇怪,有些声音能听见,有些听不清,像是一台老旧卡死的电视机,播放的音频都断断续续,屏幕上时不时闪雪花。
温屿摇摇头,不再去想,开始看哥哥给他放的动画片。
——
施玉冰去附近的书店买学习资料。数学奥数题买两册,新的单词本也要买,还有一本作文书。
准备去排队结账的时候,看见旁边的幼教区,脚步一顿。
走过去逛了一圈,出来时手上又多了几本书,分别是拼音书、认字表,加减乘除简单算数,还有一本全注音的童话故事集。
没办法,有个小朋友马上要上小学,结果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比他更需要补习。
施玉冰去前台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小姐姐,一边帮他仔细装好书,一边又笑吟吟问:“同学,你怎么还买拼音书呀?”
眼前的小孩,看起来至少读四五年级了。
施玉冰笑了下:“给家里的弟弟买。”
“哦!”小姐姐把袋子递给他,“你真是个好哥哥,外面车比较多,过马路记得慢一点哦。”
“好的,谢谢您。”
施玉冰道完谢,拎书往外走,快到医院楼下的时候,路过一家面包店。
于是又走了进去。
出来时手上依旧多了个袋子。
他不懂甜品,只知道小孩应该喜欢奶油之类的东西,所以买了一盒奶油泡芙,还有半个巴掌大的巧克力蛋糕。
该买的买完了,施玉冰真该回去了。
没走两步,又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赫然是不久前信息轰炸他的方直。
“我到医院楼下了!你们在哪个病房来着?”
施玉冰:“……”
“你有病?”
他很少骂人,除非对方实在干了些让他很不理解的蠢事。
方直委屈:“好端端的,骂我干嘛?我这是挂念好兄弟,特地跑来看你好不好?我跟我妈报备了的!”
方直这人没个正形,父母早年工作忙,把他托在奶奶家养大,奶奶对他太宠,性子格外皮,又很臭屁。
后来爸妈在A市做了生意,事业渐渐有起色,才把九岁的他接回身边,他却很不服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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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方直他妈愁得很,不知道怎么管这个小兔崽子。直到后面给方直报补习班,发现把方直跟施玉冰放一块儿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之后就允许两个孩子长期往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方直其实一直把施玉冰当偶像!虽然这个偶像总是骂他脑子有病吧,但也还能忍受!
这个叫啥来着……算“辱追”吗?
哦,应该不算。因为是施玉冰“辱”他。
施玉冰:“那也不用你来。”
方直:“要嘛要嘛~”
有点恶心了。
方直自己也知道,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是我妈妈打电话问了蒋阿姨,说你们那边出车祸了是不是?这个我熟啊,我很会照顾人的!”
施玉冰来了兴致:“你怎么会知道?”
“我上次骑自行车就被撞了,在医院躺了两天呢。你都不关心我!”
“……”
施玉冰不想跟傻子多说,报了病房地址,方直秒挂了电话,估计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了。
回到病房,温屿还在看动画片。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施玉冰进门。直到一双手伸过来,把一小盒泡芙摆在他面前,他才惊觉。
“哥哥?”
温屿抬头,被他摸脑袋。
他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温屿用左手拿着泡芙吃,看他一件件拿出来。
除了施玉冰自己要用的练习题,居然还给他带了很多书。
拼音本、识字表、算术题……温屿看见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什么意思呢?
他也知道他学习不好,是笨了一点儿……所以哥哥也嫌弃他吗,觉得他笨得不行了,就给他买了这么多书!
施玉冰看他脸色不好,感觉意料之中,在纸上写字:
【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上课。你要好好学拼音了。】
温屿咬了口泡芙,闷闷不乐,小声说:“好吧。”
“哥哥,你……”
“哦吼吼,你爹来咯!”
温屿话音未落,病房外闯进来一个人,飞也似的窜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脚下踩着个滑板。穿搭比较潮流前卫,还戴着鸭舌帽。
他没见过这个人,茫然眨眨眼,下意识看向施玉冰。
施玉冰接收到他的眼神,转头看向那人,道:“方直,我回头一定要让你妈把你的滑板收了。”
方直:“???”
他的滑板何罪之有啊!
12. 解语花
听他这样说,方直愤愤:“我觉得您这人特别不厚道……”
施玉冰语气淡淡:“没办法,你妈妈已经找我聊过很多次了,说你老是趁她不在拿滑板出来玩,都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方直,其实有时我也很苦恼,你又不是我儿子,怎么什么都要我管?”
方直:“……”
算了,他说不过!
方直没继续跟施玉冰拌嘴,他没忘记今天是为了谁来的。
进了病房,方直第一眼差点没看见那小家伙,因为他正躲在施玉冰身后,小心翼翼探头打量自己。
“这就是你说的小弟弟啊?是挺小的,长得还挺漂亮……”
浅栗色的头发微微卷,娃娃脸,大眼睛,人还白白净净。最重要的是眼神清澈懵懂,一看就是讨喜又乖巧的那种小孩。
方直自来熟惯了,看见这么个可爱的小孩,忽然觉得手痒痒,苍蝇搓手一番,准备上前搭讪。
不料施玉冰是个护犊子的,将人往后挡了挡,把人遮得严严实实。
方直不乐意了:“嘿不是,我是来看病人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施玉冰摸了摸温屿的脑袋。
“他怕生。”
方直:“……”
“唉,真是没话说。”
方直妥协了,不像之前那样莽撞,拿了椅子在床前坐下,笑嘻嘻跟他自我介绍:“小朋友你好,我是你方直哥哥。”
温屿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这个人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是……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又抬头看着施玉冰,眼巴巴的,好像这个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施玉冰无奈,替他解释:“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他现在听力有问题,听不见你说话。”
“哦哦!”方直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我给忘了……但他真听不见啊?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还没有全面检查,说是明天一起安排。”
方直若有所思:“他是出了车祸?我想想,我之前有个亲戚,是我一个堂姐,跟他情况有点像。也是出了意外,后面就失聪了。”
施玉冰皱眉:“失聪?”
他没想最坏的结果,还盼着温屿的耳聋是暂时性的,说不定后面会恢复。
方直点头:“对啊。大部分耳聋都是神经性的,一旦损伤,基本上就很难恢复了。”
施玉冰:“那后面要怎么办呢?你的那位堂姐,还能正常生活吗?”
“可以倒是可以,”方直解释,“当时出事之后,家里及时给她配助听器,后面加上康复训练和治疗,还是勉强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是,她跟你这小弟弟情况不太一样吧?我堂姐当时已经高考完,要成年了,该学的她基本上都学了,加上听了这么多年声音,语言系统也很完善。现在她去读大学了,没有特别大的影响。”
对比之下,温屿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今年才满六岁,上一年级的年纪,刚好是学习语言的重要时期。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温屿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语言系统,如果不及时干预治疗,以后想要正常说话,可能很难了。
施玉冰愁容不展。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拉住温屿的左手,握紧了。
见他们这样互动,方直好奇:“嘶,你不是说不爱管闲事吗?怎么这弟弟就愿意管了,你们两家应该也不是亲戚吧?”
施玉冰说“不是”。
方直:“那你这是……”
施玉冰解释不清楚,只能笑一下,挑眉说:“你管我?”
方直:“???”
他那么大一个高冷学神偶像呢?平时在学校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结果现在居然会挑衅人了!
这很不正常。
方直又问:“不对啊哥,那他现在听不见,你们俩平时怎么沟通……打手语吗?”
施玉冰把图画本递给他:“用这个。”
翻开一看,每一页都写着很多对话。字迹飘逸好看的,当然是施玉冰的字,方直经常抄他作业,最熟了。
至于总写得歪歪扭扭、对不齐行列的,应该就是这位小朋友写的了。
方直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哥,也给我支笔呗。”
施玉冰犹豫片刻,还是给他一支铅笔。
“不要写奇怪的话,我会仔细审核的。”
传个话而已,你还当上审核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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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方直心里愤愤,他看起来就那么不像好人吗?平时是调皮了一点没错,但小弟弟现在出了车祸又生了病,他也不至于畜生到跟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
他在图画本上写了一串话,学着施玉冰的样子,每句话上标了拼音。
写到一半,发现有个拼音貌似拼不对,还凑上去问:“哥,这个字咋拼来着?”
施玉冰:“……”
哪来的文盲?
几句话写得磕磕绊绊,最后经由施玉冰审核,转交到温屿手里。
温屿小心接过,仔细查看,好长一段话,他拼了足足三分钟。
这是一段自我介绍,新来的哥哥说他叫“方直”,和施玉冰在补习班认识,今天是来医院找他玩的。
原来是哥哥的朋友。
温屿松了口气。
哥哥是很好的人,他的朋友应该也会是吧?温屿不那么紧张了,用左手捏着铅笔,开始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字。
即便不熟练,他也写得很认真。
方直揣手打量他,不由得笑出声:“怎么愁眉苦脸的?不过还真挺可爱的。哥,你上哪儿认的弟弟,给我也认一个呗?”
施玉冰:“不要白日做梦。”
且不说方直能不能当一个靠谱的哥哥,像温屿这么乖的小朋友,施玉冰觉得,世界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
温屿没听见他们说话,写完一行字,让哥哥转交给方直。
“格格你好,谢……嘿,不是,x-è-i,这咋拼?”
方直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文盲,还是温屿写错了,又拿着图画本去问施玉冰。
施玉冰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在医院病房,同时给两个文盲上课,教的还是最基础的拼音。
他认命般地接过,又给方直翻译:“他说,你好,谢谢你今天来看他,刚才没有想要躲你的意思,只是看见陌生人会害怕。”
方直惊叹:“哇塞,其实后面那一串拼音我都看不懂在写什么,这你能翻译出来?神技啊!”
施玉冰斜他一眼:“菜就多练。”
“不是,你咋不说他写字写得不好呢?我是受害者啊!”
“他几岁,你几岁?”
可恶的双标狗啊!
13. 无微不至
之后,方直在病房里陪他们到很晚。
如果说施玉冰是“静若处子”,那方直活脱脱的“动若疯兔”,屁股在板凳上粘着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这里看看、那里碰碰,时不时站起来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好像这个人从没来过医院似的。
他坐不住,其他两个小孩倒是各有各的事要做。施玉冰在做奥数题,温屿继续看动画片吃泡芙。
方直打完几把游戏,没一局是赢的,郁闷收起手机,看见温屿在吃东西。
温屿吃得很干净,奶油泡芙一口吃不下,他就分成四五口吃,小口咀嚼着,腮帮子微鼓,跟兔子似的。
方直觉得好玩,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不经意转头,发现施玉冰居然在看他,眼神幽幽然,直勾勾盯着他看,把他吓了一跳。
“不是哥,你看我做什么?”
施玉冰:“你能看他,我不能看你?”
方直:“……”
拜托大哥,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有你这么护犊子的吗?!
方直不看了,又对人伸出手:“弟弟,我也想吃。”
小孩眨眨眼睛,没听见他的话,看他伸出手,也懂意思了。
其实温屿有点舍不得。奶油泡芙的味道很好,有香草味和草莓味,甜而不腻,嚼一嚼还能吃到巧克力碎和果肉,他还是第一次吃。
一共就四个。温屿已经吃了两个了,他盯着盒子里的泡芙,在香草味和草莓味里纠结了好久,才决定把香草的给他。
刚要把泡芙递过去一个,另一只手掌先一步落下来,扇了方直一巴掌。
“嗷嗷!”
施玉冰:“你没吃过?想吃自己去买。”
方直捂着手往后躲,又不免叹气。
唉,想他方大少之前在乡下一世英名,村头称霸孩子王,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现在却在这个人面前宛如过街老鼠!
不跟施玉冰好了,还是小弟弟比较乖。于是方直又搬着凳子坐到温屿旁边,拿图画本跟他交流。
写好了,递给温屿。温屿转头,看见施玉冰写题写得专注,没好意思打扰,自己看了起来。
【你一个人在医院,你的爸爸妈妈没有来看你吗?】
温屿犹豫一下,还是回复。
【他们很忙,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方直看得直挠头。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呢?
虽然他爸妈早年为了做生意,让他当过“留守儿童”,但后面生活有起色,还是把他接回身边带着了,想尽办法补偿他。
所以方直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父母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小孩出了车祸,这么严重的事情,都不来医院陪护的。
方直又在纸上写:
【没事,现在有你施哥哥陪你,我以后也可以来陪你玩。】
温屿看着那串文字,盯了好一会儿,而后点点头。
说起来,温屿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微妙。他和施玉冰没有血缘关系,甚至都不同住一个屋檐,施玉冰到底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温屿思考了很久,得不出答案。
他身上没什么可图的。他没有钱、成绩不好,很多事也不会做,有时候还喜欢哭……小施哥哥到底能图他什么?
想不明白,先不想了。
以后找个机会问哥哥吧。
……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好结果!
“在看什么?”
他低头发呆,全然没注意到施玉冰早就写完题了。
施玉冰有点神出鬼没,走路动作都无声,此刻悄无声息凑到他身边,和他同看一张纸,说话时气息都蹭在他脸上,有点热热的。
“!!!”
温屿被他吓了一跳,感受到热源,条件反射转头,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哥哥的鼻梁很高挺,鼻尖还有点翘,现在一低头,好像都能抵到他的鼻子。
温屿继续往后躲。忽然觉得心脏跳得特别快,“砰砰砰咚咚咚”,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施玉冰被他这呆样逗笑,摸摸他的脑袋,从他手里拿过图画本。
看清方直写的问题后,不免兴师问罪:“方直,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直苦瓜脸:“冤枉啊哥,我真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话说晚上吃什么啊?要不出去搓一顿呢,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出去吃?
施玉冰想了想,选择征求温屿的遇见。
【要不要跟哥哥出去逛街?可以买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温屿眼睛都亮了,用力点头。
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感觉身上的骨头都躺软了,提不起力气,有机会当然要出去走走。
“那走吧,我去跟医生说一声。”
施玉冰扶他下床,随后蹲在他面前,给他扣好衣服扣子,鞋子暂时没有新的,就穿医院的拖鞋,等会去商场买好了。
方直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怎么都亲手给人穿衣服鞋子了。这不对吧大哥哥,一般的关照,至于到这种地步吗?!
而且,按照施玉冰刚才说的,他不是施玉冰亲生的,所以施玉冰不想管——难道这小孩就是了?!!
温屿也觉得不好意思,超小声地说了一句:“哥哥,我自己可以……”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小声了,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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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冰压根没听见,又或者单纯不想理会,自顾自给他穿好衣服,牵着他出门了。
出门前,没忘了提醒一句:“记得带上你的滑板。”
方直:“哦哦!”
——
片刻后,三人来到街上,乘车去了附近的商业街。
车上,方直嘴巴闲不住,又开始叽叽喳喳,吐槽他这些天的苦楚。
“老哥,你不知道,咱们奥数班那个老头本来就脾气怪,觉得我们脑子笨,他就瞧得上你。你在的时候,我们还能互通一下思路或者相互抄抄。”
“结果你这几天都不来了,上课都没个接话的,那老头气得天天骂,说我们一群人没一个开窍的,还说什么他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给猪教书!哎呀真是气死我了……”
施玉冰笑了下:“那说明你们都不够努力?都是来上课的,怎么就我会写。”
方直不服:“数学这东西需要天赋知不知道?反正我是真不擅长,我当年背乘法口诀表都要背好久……”
乘法口诀表。
这倒是提醒施玉冰了。
他真得好好督促一下温屿,不然以后跟方直一个样,那可不行。
方直要是知道,施玉冰已经默默在心里把他打成反面教材,估计能急得跳起来。
车程中,温屿一会儿看夜景,一会儿又扭头看他们聊天。听不见内容,但看方直眉飞色舞的样子,施玉冰也时不时笑几声,应该是在讨论很有意思的东西。
可惜他没办法听见。
温屿没说话,又低下头。
他嘴上不说,却很担心一个问题。
他以后,会不会都听不见了呢?就算要治病的话,是不是也要花很多钱?可是温屿没有钱,他不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
爸爸应该是有一点钱的,温屿又会想,他不一定会给自己花。因为许小星说,那个家是许小星跟许阿姨说了算,他们会愿意给自己治耳朵吗?
如果不能治好的话……那最好也不要白费功夫了。温屿也不想浪费那么多钱,大不了以后都拿图画本写字说话,大家应该看得懂的。
嗯,可能以后都这样了吧。
温屿在心底叹气。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就好了,头发粉粉、穿着小裙子的魔法少女,对他挥一挥魔法棒,就能把他的耳朵给治好,那他以后一定会非常非常感激的。
施玉冰和方直聊了几句,一转头,发现他温屿缩在角落,因为听不见、插不进话,只能一个人扣手指,望着窗外,神色有点落寞的样子。
于是不动声色,拉过温屿的一只手,牵在一起,别的什么也没做。
算作一种安抚。
14. 长蛀牙了
晚饭是在小吃街解决的。
街边一路的炸鸡烤串烤冷面,各自奇异的香味都有。温屿听不见摊贩的喇叭叫卖,牌子上的字很多也看不懂,只能卯足了劲儿到处嗅嗅,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味道。
不小心闻到了臭豆腐,一股刺激的味道扑面而来,吓得温屿又捂住鼻子走开。
施玉冰注意到了,捏捏他的鼻子,问他:“你是小狗吗?”
“……唔?”
温屿没看懂他的口型,又被他拉着去一个摊贩前。
这里是卖泡泡馄饨的,有个老爷爷在往锅里切肉丸子。施玉冰问他:“要不要吃这个?”
怕他看不懂,用手指示意了一下往嘴里扒饭的手势。
温屿用力点头。
“爷爷,麻烦来一份馄饨,要肉丸子,再多放两根青菜。”
温屿刚手术不久 ,要吃清淡一点才行。
两人站在摊子前等馄饨。老爷爷下了馄饨,不经意瞥到他旁边的温屿。
个子小小的,身上穿着病号服,差点够不着摊子,被旁边的少年拉着手,低头站在那里发呆。
老爷爷笑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生病了吗?”
小孩却没回应,头也不抬。
老爷爷叹气。现在的小朋友真是没礼貌。
施玉冰解释:“不好意思爷爷,他听不见。”
“哦,是这样啊!”
老爷子收回刚才的话并生出浓浓的愧疚之情,然后又给他怒下了好多肉丸子。
片刻后,馄饨煮好了,温屿伸手去接。他发现老爷爷盯着自己看,友好地笑着,还拍拍他的手,跟他挥手说“拜拜”。
“爷爷拜拜。”
温屿说话很小声,也跟他摆摆手。
逛完小吃街,又简单买了些洗漱用品。
时间不早了,温屿术后身体没恢复不能走动太多,施玉冰没领他去买衣服。
下次去商场直接挑几身合适的就行了。
温屿的尺寸,他也都知道的。
“施哥你今天还真大方,请我吃这么多东西!”
方直左手提着关东煮和炒粉,右手拿着轰炸大鱿鱼,吃得满嘴流油,又对他竖大拇指。
施玉冰:“别贫。我是有事想找你帮忙。”
“那包的呀,你尽管说!”
施玉冰问他:“你现在跟你的堂姐,还保持联系吗?我想要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听力障碍这种事,施玉冰过去实在是不了解。询问一下过来人的经验,或许可以更快帮助温屿恢复,走出心理阴影、回归正常生活。
方直嚼着鱿鱼:“当然可以啊,我回去让我妈发你吧。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啊哥,拜拜拜!”
又对旁边的小朋友挥挥手:“温屿,你也拜拜。”
温屿一愣,没想到他还跟自己告别,也挥挥手,弱弱说:“哥哥拜拜。”
方直眼睛都睁大了:“你叫我什么?来来来再叫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温屿不懂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施玉冰。
施玉冰没好气给人来一巴掌,面色不虞:“叫你一声而已,你还真得意了,赶紧打个车滚蛋。”
“呵,小气鬼!”
“有弟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回去就让我妈给我再生一个!”
可惜他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有方直这个前车之鉴,阿姨未必会愿意再生一个魔童。
温屿被施玉冰送回了医院。
因为右手还伤着,施玉冰给他挤了牙膏,帮他刷牙。
感觉有点奇怪。温屿没被人伺候过刷牙,于是想拿过牙刷,自己刷。
施玉冰却不肯,避开他的手,对他说:“张嘴。”
“哥哥,”温屿小声叫他,“我、我自己可以……”
“可以吗?”
施玉冰不信,非要让他张开嘴。
他乖乖照做,施玉冰在他面前蹲下,手指帮助打开他的口腔,查看里面的牙齿。
左边的后槽牙,果然有两颗已经被蛀了。
施玉冰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温屿吃东西,尤其是甜食,只喜欢用右边的牙齿咀嚼。起初他以为是咀嚼习惯,后面发现不是。
温屿是觉得左边牙疼。
牙疼了却也不说,蛀牙都有两颗了,还好蛀得不算特别深,不用拔牙或者做根管,带去补一补就行。
温屿不知道自己嘴巴里到底有什么,哥哥看得这么认真?他想起他之前去看病,医生让他张开嘴,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然后说一句:“扁桃体发炎了,要住院输水。”
简直恐怖!
眼下,施玉冰看了好久不说,竟然还上手,用拇指挨个按他的牙齿,力道不大,不小心擦过口腔的软肉,感觉还有点痒痒的。
“唔……哥哥。”
温屿合不上嘴了,口水都快流出来,施玉冰确认无误,才放过他。
洗了下手,去拿图画本,写字:
【温屿,你长蛀牙了。左边有两颗坏牙齿。】
蛀牙?!那很恐怖的呀,他的牙齿里是长虫子了吗……
温屿以前没长过,不了解蛀牙,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恐怖。
他拿过图画本,写了一句:
【gé gé,长了zhǔ牙,会有小虫子爬出 lái吗?】
施玉冰接过,笑了,胡编乱造回复他:会的。
【如果温屿不好好刷牙,小虫子就会在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爬出来,然后吃掉你的舌头。】
温屿接过,拼出来意思,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不要啊!
温屿无比悔恨,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巧克力了,他的舌头要是保不住怎么办?以后就是大舌头……不对,大舌头应该也是有舌头的。
他越想越觉得恐怖,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施玉冰及时止损,又给他写:现在还不算晚的,小屿弟弟好好刷牙,它就不会爬出来了。
温屿眨巴眨巴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很小声问:“真的吗哥哥?”
得到肯定的答复,温屿放心了。他也不敢自己刷牙了,本来就刷不干净,现在还只能用左手,乖乖张开嘴、露出牙齿,让施玉冰给他刷牙。
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又被施玉冰按着用热毛巾擦脸,感觉毛孔都舒展开了。
给他洗漱完,温屿以为施玉冰肯定要走了。因为生病的只有他,施玉冰总是呆在医院,肯定不好。
谁知施玉冰也自备牙刷毛巾,当着他的面开始洗漱。
温屿看傻了眼。
哥哥真的不打算回家吗?
他也不回床上,就站在门口仰头看施玉冰。
施玉冰长得真的很好看,温屿不会形容,只能想出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这样的词语,然后就是好帅好帅。
唉。温屿看着他,歪头想,要是自己以后也能长帅一点就好了。
温屿之前在幼儿园,很多老师都跟他说过,他以后长大了,肯定会很可爱的。
但是温屿不想要可爱。
他要当大帅哥啊!
越想越觉得苦恼,温屿又开始扣手指,想得入神,施玉冰何时看向他,他也没注意。
直到一双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温屿这才回神,看见施玉冰对他笑。
他疑惑,眨眨眼,又见施玉冰的手搭在裤子上,是要解拉链的意思。
……施玉冰要上厕所,他还堵在门口花痴,一直赖着不走。
温屿吓得大叫一声“对不起!!!”,逃也似的出了卫生间。
逃出卫生间,温屿跑回病床上。
他用被子把自己遮好,脑袋也埋在里面,心脏还一直跳不停。
哥哥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漱呢?他真不打算回家了吗?
说实在的,温屿自私一点,其实是想施玉冰留下来的。
因为他不喜欢医院,这里的环境很陌生,又带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如果是一个人在这里,温屿真的有点害怕。
他记起很久以前,他去3D电影院看恐怖片,那是他第一次看,对它充满好奇。背景就发生在医院,女鬼一直贴脸开大,温屿被吓得直哭,爸爸还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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摁着他不让他乱跑,说小孩子也要练练胆量。
现在已经快留下阴影了。
温屿晃了晃脑袋,努力不去想那些恐怖的情节。
青面獠牙的女鬼,半夜敲高层窗户的鬼魂,还有可怕的变态医生……他越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反而在脑海里越清晰。
温屿怂在被窝里抖了抖,开始在脑海里数一绵羊,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盼着自己能快点睡着。
事实证明,数绵羊果然奏效,温屿渐渐有了倦意,缩在被窝里,将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小腿一凉。
——有人在抓他的脚踝!!!
温屿吓了一大跳,拼命把腿收回去,惊魂未定。那东西却还没放过他,又来掀他头顶的被子。
要是被破开被窝就真的完了!温屿满心绝望,死死拽着被角不肯撒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想拽开被子看他缩在里面做什么的施玉冰:“……?”
一个小孩,哪来这么大力气。
他扯了好几次,才终于抢过被子。温屿被夺了被子,还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掩耳盗铃,整个人抖抖抖不停,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
施玉冰无奈,顺势躺在床上,从背后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先是抖,无意识发出些嘤嘤呜呜的声音。缓了好一阵,温屿没被那东西伤害,才敢睁眼睛。
低头一看……原来是施玉冰。
施玉冰抱了他一会儿,拿图画本写字问他:你做噩梦了吗?
温屿后知后觉,点点头。
他刚才差点以为真的看见鬼了,原来是做梦啊,差点分不清!
温屿靠在他怀里,觉得心安不少,却又忍不住低声问:“哥哥,你不,不回家吗?”
施玉冰抱着他,摇摇头。
“不回家的话,阿,嗯,阿姨会想你的。”
温屿现在说话不敢放大声量,语气都是轻轻的,依靠肌肉记忆,才敢说出口。
好比一个正常人,突然要学会捂着耳朵和人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别人到底能不能听懂,沟通实在是很困扰。
施玉冰想了想,写下:我回家睡不着。
怎么会睡不着?温屿思考一下。噢,他差点忘了,哥哥的泰迪熊丢了,要抱着他才能睡好觉。
但是,温屿有点好奇另一个问题,如果以前的泰迪熊丢了,哥哥为什么不叫蒋阿姨再给他买一个呢?
也许新的玩具,不一定有新的玩具好,但只要有泰迪熊在,应该不至于晚上睡不着觉了!
难道是泰迪熊很贵吗?温屿想了想,他的那两只泰迪熊玩偶是很小的,只能当个摆件,抱着睡觉不方便。要是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可能还真挺贵的。
嗯,那看来是钱的问题了。
温屿想好了。等下次去商场,他一定要进玩具店里,问老板有没有那样大的泰迪熊卖。
他肯定不能空手去,要攒一点钱。温屿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是二十块,到时候就努力攒两……不,三百吧!都拿去给哥哥买泰迪熊。
如果三百块钱也不够的话,温屿只能再多攒攒,或者,等温屿以后长大了,也能像妈妈那样出去上班,他有了钱,就肯定可以买了。
到时候,温屿可能还要给施玉冰准备一个惊喜。把泰迪熊塞进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装盒,外面要包好多层,施玉冰要拆到最里面,才能看见是泰迪熊。
不过这样算的话,盒子会不会很贵?要买多大呢?
温屿算得着迷,环在他腰间的手忽然越收越紧,然后是一颗脑袋埋在他颈窝间,轻轻拱了拱。
“在碎碎念什么呢……”
施玉冰睡得不沉,听他很小声念叨个没完,因为自己听不见,不知道这声音有多吵。
温屿也听不见他说的,被他蹭了蹭,还以为是他又害怕,或者像自己那样做了噩梦。
于是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医院的病床不比家里的大床,有点窄,两个人只能贴得更紧。
温屿抱住他,学着他的样子,给他也拍拍背,轻声说:
“晚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