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这好奇怪》
1. 第一章
贺嘉原又看见那只手了。
手指干净,骨节分明,捏着粉色信封的一角。因为太过用力,边角有些皱了。
伸到半空的手……
他想看清那张脸。
阳光从教室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黑板上。男生站在光的边缘,半边身子被照亮,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望过来。
干净的,隐忍的。
他在看自己。
男生嘴唇动了动。
贺嘉原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原地。他急得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他名字。
周遭的平静瞬间碎裂。
空间扭曲坍塌,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别走。
他下意识想回头——
那只手缩回去了。
信封消失在视线里。
同一瞬间,阳光从男生身上移开了,他的轮廓暗下去,整个人退进阴影里,像一张正在褪色的旧照片。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得黯淡,变成他读不懂的落寞。
这种情绪太沉重,沉到隔着梦压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然后就是下坠。
熟悉的失重感……
贺嘉原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陈旧泛黄,他盯着上面的破灯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疼得像被卡车碾过。
又是这个梦。
两个月了,没完没了。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触到一层薄汗。
心脏跳得还是很快,梦里那种情绪被攥住的感觉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他看见的画面太清晰,清晰到醒过来这么久,那男生的眼睛还印在他脑子里。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记得班里有这么个人。
荒谬。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垂眼,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正趴在他身上呼呼大睡,肚皮一起一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卧槽三级头,你怎么又胖了?!”
被起床气搅得满脸烦躁,贺嘉原坐起身,苦巴巴的把祖宗举到面前:“再这样下去你真得减肥了。”
三级头被他拎着前爪,也不挣扎,就那么软塌塌挂着,琥珀色的眼珠子直愣愣盯着他瞧。
刚睡醒的贺嘉原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几缕翘得老高。
眼底下还带着没睡够的淡青,却不显憔悴。他生得白,这点痕迹无伤大雅,倒平添了几分懒洋洋的劲儿。
他长了双杏眼,眼型偏圆,瞳仁又大又黑,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一人一猫就这么面对面,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视着,都像盛着一汪水。
他凑近了,在猫脑门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三级头被他亲得眯起眼,耳朵往后压了压,还是没挣。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三级头平时高冷得很,逗猫棒都爱答不理,更不会主动往床上跳。
“嗯——啊——老公好棒——”
隔屋传来的动静解答了他的疑惑。
懂了。又开战了。
猫窝就在门边,一墙之隔,被吵得没处躲,才钻他被窝里来的。
贺嘉原一把捂住猫耳朵:“不听不听,少儿不宜。”
又狠狠啾了两口儿子的小肉脸,心满意足下床,把窗开了个小缝透气。
四月初的北城,春意初来,空气里还残存着寒冬的冷意。
他住的这间屋子朝向不好,鲜少见阳光,胜在价格便宜。每天得开窗通风,不然下班回来一股霉味。
换好衣服,贺嘉原提着篮子出去洗漱。
三室合租,一个卫生间。室友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偶尔还能看见马桶边没关盖的润滑。他嫌恶心,干脆把东西都放自己屋里。
洗漱完经过隔壁,里面的嗯啊声越发高亢,贺嘉原面无表情地路过。
当初怎么租的这房?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拒绝老爹安排,坚持出来自己住,结果碰上这种室友。中介签合同时说好男性合租,不许带异性。
他做到了,隔壁室友也做到了。
确实没带异性,但他大爷的带的都是同性啊!
天天晚上吵就算了,现在连早上都不消停。
投诉没用,中介打太极比谁都溜。贺嘉原懒得为难打工人,好在只签了三个月,等转正涨工资,立马带三级头搬家。
快了,实习期过半,希望就在眼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横竖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儿。
穿鞋时,小猫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仰着脸看他。贺嘉原笑着把猫挪开,这才拉开门。
身子出去后贺嘉原又探了回脑袋,“三级头,你老子走啦。”
住处离公司不远,蹬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路程。
他本来有辆小电驴的,元宵节骑着回家,为了躲突然冲出来的小孩,直接撞树上报废了。
那天生日,他本想着风风光光回家,做了个精致发型,就没带头盔。
车速不慢,撞上去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再睁眼就是在医院,额头上缝了七针,医生说他有脑震荡,脑子里还有血块没消,可能出现逆行性遗忘,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贺嘉原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由于那次心理阴影,他不敢骑太快。
到公司一看快迟到了,拔腿就跑,赶上一扇正要关的电梯门。
门里伸出一只手,拦了一下。
他挤进去,小声说了句谢谢。那人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
贺嘉原借着视线盲区,飞快扫了他一眼。
简恕行,他的顶头上司。
男人站在斜前方,脊背挺直,电梯顶灯在他眉骨投下薄薄的阴影。他垂眼看着楼层显示屏,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单眼皮,折痕浅淡,看不出情绪。
入职这么久,就没见这位笑过,永远一副冷淡样。
他倒不是怕简恕行,实在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自从出车祸,他就老梦见那个教室,梦见那个给他递情书的男生。
而那张脸,长得和简恕行一模一样。
梦里的他带着点少年气,没现在这么强的压迫感。但那双眼睛盛满落寞和不甘,隔着梦境望过来,看得他心口发闷。
整得他怪不是人的。
况且,万一那真是自己遗忘的记忆呢?万一高中时真的有人喜欢过他,而他浑然不觉,还牵着女朋友的手从人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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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
贺嘉原不敢再往下想了。不管梦是真是假,忽略人家心意不对,肖想自己领导更不对。
总之他现在一看见简恕行就想躲。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兜里手机响了——打卡提醒,一分钟倒计时。
贺嘉原顾不上什么上司什么梦,迟到扣钱比什么都可怕。实习工资本来就少,再扣拿什么给三级头买进口粮。
门一开,他第一个冲出去,嘴里念叨着:“五十对不起五十借过五十让一让!”
打卡机离得不远,他腿倒腾得飞快,赶在最后三十秒,“滴”的一声,成功。
耶。三级头,你的粮保住了。
一屁股砸进工位,气还没喘匀,旁边王姐递过来一张纸巾,脑袋凑过来,眼神冒光:“小贺,你觉没觉得最近简总不对劲?”
贺嘉原擦汗的手一顿:“啊?”
“他之前最早来最晚走,恨不得睡公司。现在每天卡点上下班。”王姐掰手指,“还有,他最近往水吧跑得也太勤了吧?他办公室有现磨咖啡机,全套进口,他出来干嘛?”
贺嘉原眨眨眼,试图用直男的逻辑理解这件事:“可能…想喝点速溶?”
王姐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你们男的太不敏锐了。我看啊,他怕不是看上谁了,借着幌子出来看一眼。”
听这话贺嘉原背都挺直了,下意识环顾一周。
他这层办公室男女比例严重失调,除了已婚的几位,就是几个实习小姑娘,一水儿的青春靓丽。
霸总追爱,隐忍不发。八个大字浮现在脑海。
王姐又把脑袋凑近点:“不说他,说你。有人托我打听你有没有对象。小姑娘,姓方,叫方什么来着……”
“方百乐?”贺嘉原有点印象,经常来和他请教工作问题。
“对对对!”王姐激动得一拍他肩膀,“小姑娘老嗲了,长得也文静,是你喜欢的类型不?”
“我……”
贺嘉原刚张嘴,余光忽然扫到旁边有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偏头。
下一秒,笑容僵在了脸上。
工位隔板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手里端着杯刚接的热水,正垂眼看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听了多少。
贺嘉原感觉自己后脖颈子上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
王姐余光也扫到了,嗖一下坐直,盯着电脑屏幕,表情管理瞬间上线,仿佛刚才那个眉飞色舞的人不是她。
简恕行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视线从贺嘉原脸上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他擦汗时掀起刘海下的额头,短暂地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语气冷淡:“昨天开会的项目企划书,重新做一份。下班前给我。”
贺嘉原喉结动了动,点头如捣蒜:“好的简总,马上做。”
简恕行没再说什么,拿着那杯水转身走了。
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走廊,贺嘉原才感觉自己能喘气了。
他盯着走廊转角发了会儿呆,慢慢把后背靠进椅子里,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那个眼神。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刘海下的疤。那道疤还粉着,新长的肉,摸着有点痒。
简恕行在看这个?
2. 第二章
“小贺?”王姐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没事吧,脸都白了。”
贺嘉原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可能是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他之后没再敢扯闲篇儿,老老实实在午饭前把企划书做完,点击发送。
中间简恕行又出来过几趟,每次都直奔水吧,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贺嘉原坐得笔直,盯着屏幕,感觉自己上学都没这么规矩过。
看一上午电脑,脖子有点僵,他转了转,拒绝了同事的午餐邀约,一个人坐电梯去了二楼的吸烟区。
烟刚点上,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接起来:“母后大人,有何指示?”
“少贫,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再说呗,谁知道我周末有没有约。”
电话那头的刘琦女士显然不相信:“你能有什么事?不会交女朋友了吧?”
“那您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啊?”
“你都24了,妈妈当然希望你有。”
贺嘉原双手撑在阳台边沿:“您还知道我才24啊?那急什么。”
从他大二开始,他妈就一直在催。这两年越发癫狂,时不时骗他出去吃饭,去了才发现是相亲局。
“你也不能天天下班就闷屋里打游戏,”刘琦开始絮叨,“等着女朋友吧唧一下砸你身边啊?”
贺嘉原吸了口烟:“那我也不能大街上随便拉个人说要处对象吧。”
“儿子,跟妈说实话,”刘琦声音低下来,“是不是你爸当年把你高中那个对象搅黄了,你心里有阴影,才一直不找的?”
贺嘉原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中那个对象?高中……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不是,”他说,“就是没遇到喜欢的。”
“那你喜欢——”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是哥哥吗?”
刘琦的声音远了点:“你妹想你了,要跟你说话。”
贺嘉原下意识把刚抽了半截的烟掐灭。
“哥哥——”妹妹软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我昨晚梦到你出车祸,死了…呜呜呜……”
真是我的好妹妹。
贺嘉原放软了声音哄她:“不哭不哭,梦都是假的。你是不是又感冒了?”
那头抽抽噎噎地哭着,贺嘉原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好,又叮嘱了好几遍要好好吃药,答应有空就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贺嘉原深吸一口气,愁得不行,电话里那几声闷闷的咳嗽还揪在心上。
妹妹身体一直不太好,隔三差五就得请假去打吊瓶,这么多年父母想了各种法子也没见起色。
他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烟已经抽了一半了。
贺嘉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僵硬地打了个招呼:“简总。”
简恕行淡淡点了下头,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贺嘉原看了眼旁边灭烟桶里那半根被自己掐灭的烟,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尼古丁能让大脑短暂地停下来,什么都不用想。
第一次抽烟是高三,学业压力太大,脑子里全是题,连最爱玩的游戏都觉得吵。
他没什么烟瘾,一直抽1mg的薄荷烟,没劲儿,燃得还慢,困的时候用来提神最合适不过。
“咔哒”一声,爆珠咬破。
凉意从喉咙窜进肺里,贺嘉原整个人放松了些。
旁边那人没走,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间夹着吸完的烟,目光落在楼下的车水马龙里。
贺嘉原余光扫了一眼。
简恕行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还、还挺有男人味的。难怪公司那帮小姑娘天天迷得不行,八卦中心永远绕不开他。
饶是贺嘉原觉得自己是个铁血直男,也得承认,简恕行这打扮和身条——
他猛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手里的烟。
靠,我在想什么。
直男欣赏一下同性的穿搭怎么了?很正常。
沉默。
继续沉默。
再偏过头,发现简恕行在看他。
那目光算不上打量,不轻不重,却让人莫名绷紧神经。
几个意思?午休出来透口气还不行吗?
贺嘉原吐出一口烟,决定打破沉默:“简总,要再来一根?”
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这什么破话题。
“抽烟不好。”
贺嘉原点点头。嗯,对,不好。
不是,您刚才不也抽了吗?
但这话他不敢说。行吧,领导说什么是什么,谁让自己现在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
“早上无意间听见你和同事的对话,”简恕行顿了一下,“抱歉。”
贺嘉原又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愣住。
他这是在跟自己道歉?
刚要开口说没事,简恕行又补了一句:“但元启禁止办公室恋情。上班时间不要和女朋友打电话。”
……谁打了?
贺嘉原差点被烟呛到:“不是,简总,刚才是我妹——”
“不是更好。”
又是沉默。
贺嘉原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了,第一次觉得抽烟这么煎熬,但又舍不得浪费,一块五一根呢,只能祈祷简恕行赶紧走。
偏偏这人又开口了:“你黑眼圈很重。是我给的工作太多?”
“不是,是我……”贺嘉原尴尬地挠挠头,“晚上打游戏打的。”
其实是整宿做梦根本睡不好。但他总不能说,我晚上梦见你吧。
“嗯。”简恕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贺嘉原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什么意思?到底是希望他忙还是不忙?
他上司这不咸不淡的语气,根本提取不出任何情绪。
说是关心吧,不算。在他这儿,更像是问责。
不过有一句倒是记住了。
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
——
下班后,贺嘉原直奔医院。
老大夫戴着厚厚的镜片,皱着眉头看他的病理报告:“你是说,你两个月前的那次脑震荡对你生活产生了些影响是吗?”
“对。我老是梦见一个男生要给我送情书。”
“男生?”老大夫梗了一下,“你认识他吗?”
“上学的时候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
“他是我上司。”
一提这事就愁得慌。他现在是晚上梦见那张脸,白天还得看见那张脸。
老大夫推了推眼镜:“具体说说,什么样的梦?”
贺嘉原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高中毕业那天。”
梦里的教室永远是夏天的味道。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前程似锦”。
贺嘉原像个幽灵一样飘在半空,旁观着自己的梦。
18岁的那个他意气风发,满是高考结束的肆意与放松。
发小搂着他肩膀问:“原原,晚上散伙饭来不来?”
“你把地址发我,我先把我女朋友送回家。”
“班花一起来呗,都这么熟了。”
“她家晚上有门禁。”
“你瞅瞅你护得那个宝贝样。”发小脸上明晃晃的揶揄,“刚在一起就这样,以后也是个怕老婆的命。”
贺嘉原给了他一拳:“少满嘴跑火车。人女孩面前,正经点。”
正说着,女朋友小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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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贺嘉原冲发小挥挥手,转过身,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女生的手,两个人十指紧扣着往门外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就在影子的尽头,靠墙站着一个人。
男生始终站在角落里,比起周围那群刚领完毕业证撒了欢的同学,沉默得格格不入。
他执着地看着18岁贺嘉原的背影,看着他和女朋友甜蜜地牵手离开。
贺嘉原有好几次飘到男生身边,戳戳他的胳膊试图对话。
“喂,你谁啊?”
“哈喽,你怎么会在我班呀?”
“hey哥们,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生当然听不见,更不会回应。
然后就是那张脸——入职后第一次在会议室看见简恕行的时候,他感觉五雷轰顶。
怎么会是他?
他当时就掏出手机搜了这类症状。网上说控梦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又说反复梦见同一个人可能是前世今生。
贺嘉原越搜越感觉自己病入膏肓。
后来去复诊脑震荡,医生只说可能是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信了。等啊等,等了两个月,情况反而愈发严重。一开始只是一周梦见一次,现在几乎是天天不放过他。
“医生,”贺嘉原讲完这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老大夫没急着回答,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就目前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他抬起头,“更像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回溯。”
贺嘉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脑震荡只是一个触发点,”老大夫说,“让你原本忽略的一些东西,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搁着没处理的东西浮出水面了。”
贺嘉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大夫翻开一个新病历本,“我建议你先做个心理评估量表——”
“医生,”贺嘉原突然打断他,声音有点紧,“我问你个事。”
“说。”
“我会不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老大夫抬起眼皮看他。
“我看网上说,”贺嘉原一把攥住老医生的袖子,“那种地方都用什么电击疗法,把人绑床上往脑袋上通电。医生你想想办法,我不想进去啊!我还这么年轻呢!”
老大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子。
又抬头看了看贺嘉原那张写满“我要完蛋了”的脸。
“你先松手。”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什么?”
“不把我送进去!”
老大夫沉默了两秒。
“我是心理医生,”他慢条斯理地说,“不是精神病院主任。”
贺嘉原盯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怎么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贺嘉原比划了一下,“完了这人没救了的表情。”
老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太紧张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再说了,”老大夫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继续写病历,“你这情况要是算没救了,我每天得送走半个门诊的人。”
贺嘉原松开了手。
老大夫低头在本子上继续写着:“至于那个人现在成了你上司,这个确实挺巧。”
贺嘉原:“……”
“先做量表吧。”老大夫把病历本合上,“做完再聊。”
“那——”
“出去右转,护士站缴费。”
贺嘉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医生。”
“嗯?”
“真的不用电击?”
老大夫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要是再问一遍,”他说,“我就考虑给你开个转诊单。”
3. 第三章
看完病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贺嘉原抱着满满一兜子药站在医院门口,给发小发了条消息:咱班有简恕行这人吗?
对面没回。
老大夫说,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评估,这个梦暂时无法确定是曾经发生过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得靠他自己慢慢回忆。
总的来说,他的情况有些复杂,医生也说不准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医生翻了翻心理评估量表,最后下了个结论:“近期心理压力太大,可能和工作太忙之类的有关。”
贺嘉原当时差点反驳,说自己工作环境轻松,从不加班。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真怕这老大夫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接受电击。
回家路上,他顺手把药袋拎起来看了看,都是些安神助眠放松心情的东西,包装挺朴素,成分也挺温和。
但是!就这些,加上就诊费,花了他整整一千二!
天塌了。
这个病,让本就不富裕的钱包雪上加霜。
在小区门口他随便找了家馆子,吃了盘盖饭,还特意给三级头打包了一份没放盐的水煮鸡架。
推开家门时,一眼就看见玄关鞋柜旁边站着个人。
他的另一位室友,李默。
A大学生,算起来还是他学弟。瘦瘦高高,总是低着头,早出晚归,房门一关,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偶尔在公共区域碰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他现在站在鞋柜前面,一动不动,手足无措地盯着什么。
贺嘉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来是隔壁那二货属蜈蚣的,鞋多得放不下,直接摞在李默那双白帆布鞋上,踩得脏兮兮的。
李默有点洁癖,不想伸手碰那几双脏鞋。生气想吵又不敢,就那么干站着。
这场景让贺嘉原想起刚搬来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是无意间撞见,李默一个人蹲在客厅,拿着抹布一点点擦地板。隔壁那位脚踩茶几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李默擦完这边,那边又落一层,他也不吭声,就闷头一遍遍擦。
贺嘉原当时看了半天,实在看不过眼,抄起拖把就过去了。
两个人一起把客厅收拾干净,贺嘉原顺手把垃圾全扫到隔壁门口。
免不了一场大战,他梗着脖子和那二货吵了一架,这才把轮流打扫卫生的事定下来。
但梁子也结下了。
贺嘉原叹了口气。
这种性子,迟早被欺负死。
他走过去,抬腿一扫,把二货那几双鞋勾出来,拉开门,一脚全踹了出去。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李默看呆了,眼睛微微睁大。
贺嘉原正要回屋,身后传来一句小声的道谢。
他回过头,看见李默正望着他,嘴角抿着,慢慢露出一个笑。
贺嘉原抬起手潇洒一挥:“不用,举脚之劳。”
又补了一句:“问就说是我干的,让他来找我闹,你别管。”
进了房间,三级头正趴在窝里,见他回来,恹恹地掀了掀眼皮,又闭上了。直到听见拆打包盒的声音,才一骨碌跳出来,埋头苦啃。
贺嘉原看它吃得香,心里的郁闷总算散了几分。他往椅背上一靠,准备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心情。
结果——
“有人有人!拿枪!你搁那儿描边呢?”
“兄弟这你都不上?都骑头上了还等什么,等着他给你拜年?”
“不是老弟,枪都压不住,你怎么不射我脸上?来来来,你往我脸上射,我不躲。”
“哥们,要不你卸载吧,你这手抖成这样,除了吃鸡干什么都会成功。”
中途手机震了一下,发小回他消息了:谁?简恕行?没印象啊,是叫这几个字吗?
贺嘉原单手回他:确定。
发小秒回:不可能,班里男的我就没有记不住的,这名儿我都没听过。你记错了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打字,耳机里就传来队友的哀嚎:“大哥你别挂机啊!对面都突脸了!”
贺嘉原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手忙脚乱地切回游戏,屏幕已经灰了。
重开一局又一局,直到十二点,他才认命地放弃。
激情开麦一晚上,kd从2.3掉到了0.8。
人要是点背,到哪儿都狼狈。
算了,今天不宜和人接触。
刚摘下耳机,就听门外传来争吵声。
贺嘉原隐约听见李默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出去。
客厅一地碎玻璃,零星的血迹触目惊心。隔壁那货正挥着拳头往李默身上砸。
“赵齐成你干什么!”
“关你屁事!这逼崽子敢动我球鞋——”
话音未落,拳头又抡了起来。李默下意识闭眼双手护头,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来。
睁开眼,发现贺嘉原站在他身前,一把攥住赵齐成的手腕,轻飘飘一扭。
杀猪似的嚎叫瞬间响彻整个客厅。
“你那假鞋值几个钱,心里没点数?”贺嘉原手上加了点力道,语气懒散,“鞋是我踢的,有意见?”
“你——我要报警!你打人!”
“那我告你扰民。从早到晚叫叫叫,知道你每个老公都很棒,不用让我天天听现场。”
赵齐成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狠狠瞪着眼前的人。
贺嘉原甩开他的手,勾唇一笑:“再找事,我就每晚在你最兴奋的时候去哐哐敲门,打节奏给你鼓劲。”
“你敢!”
“试试,看看到最后谁先萎。”
赵齐成大概真被这句话激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感,缩着脖子回了屋,临了还不忘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贺嘉原对着被摔得震天响的房门比了个中指,回过头,正对上李默的视线。
男生站在他身后,耳根红透了。
“原、原哥,谢谢你。”
贺嘉原拍了拍他肩膀:“你怎么不跟他说实话?还有,你就站那儿让他打啊?”
李默低下头,闷声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贺嘉原顺手拍了下他后脑勺,“伤着哪儿没?”
李默下意识把渗血的胳膊往身后藏,却被贺嘉原眼尖一把逮住:“躲什么躲,去我屋上药。”
李默跟着进了屋,乖乖站在角落。
贺嘉原把电竞椅拉过来让他坐,自己则坐到床边拆碘伏。
“原哥。”李默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帮我?”
“没什么为什么,看不过眼呗。”
“可别人都看得过眼。”李默声音很轻,“赵齐成那样对我,以前在学校…也都看得过眼。只有你看不过眼。”
贺嘉原手上动作没停,也没抬头,继续涂药。
“可能我就是有毛病。”他笑了一声,“见不得人受委屈,尤其那种受了委屈还憋着不吭声的。看见了就浑身难受,非管不可。”
他抬起头看李默,眼神坦荡:“我朋友说这叫骑士病,说我迟早有一天给自己搭进去。我也知道,就是改不了。”
李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贺嘉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别多想,就当我是爱管闲事的傻缺,顺手帮一把,没什么特别。”
“不是傻缺。”李默低声开口,语气认真,“是很好的人。”
贺嘉原手上的棉签停在伤口边缘,他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眼尾弯起:“行,那你能不能把胳膊伸直了,方便好人给你擦药?”
李默乖乖伸直胳膊,耳根又红了。贺嘉原看他大臂上一片青紫,忍不住咂舌:“赵齐成这狗东西真不是人,下这么重手。”
李默沉默片刻,试探着问:“原哥,你讨厌他吗?”
“非常讨厌。”
“因为他是…同性恋吗?”
贺嘉原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是实打实的疑惑。
“不是啊,他性取向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直男,但从不会因为性取向给人贴标签。大千世界,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喜欢男的,有人喜欢女的,只要不影响他,都无所谓。
“我讨厌他是因为他吵,还不讲卫生。”
说完才抬起眼,歪着头看向李默,等着对方点头附和似的。
“你不觉得吗?”
被这样一双眼睛从上挑的角度盯着,李默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半晌才说出:“…觉得。”
——
第二天午休,贺嘉原趴在工位上无精打采。
“小贺,昨晚又没睡好啊?”王姐刚吃完饭回来看他这样,不禁好奇:“你不是去看医生了吗,开的药不好使?”
贺嘉原半阖着眼点了点头。那药吃了一点改善都没有,反而更糟糕了,整宿都飘在梦里,根本睡不沉。
“要我说你就是心思太重,晚上睡前什么都别想保管睡得香。”
听着王姐的念叨,他越来越困,想着还没到上班时间,索性又闭上了眼。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不知怎么的贺嘉原又做起了梦。
还是高中的教室,不过这次时间线往前提了几天。
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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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讲台上,仔细叮嘱着考试的细节。有调皮的男生笑着说老师你好絮叨,被一个粉笔头砸中脑门。
贺嘉原记得那本该是很开心的一天。
所有人都沉浸在再也不用上课的狂喜里。可这一次,作为旁观者,他清楚地看见了班主任眼角的泪光,看见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前程似锦”时止不住发抖的手。
她第一次当班主任,勤勤恳恳带了三年,第一次要送走自己的学生。
贺嘉原飘到讲台边,明知道她感觉不到,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凑近做了个鬼脸,想逗她笑。
“早知道您哭这么伤心,我当年就少顶几句嘴了。”
“下次去学校带好吃的给你,快笑一个。”
班主任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转过身清了清嗓子,说:“把校服外套脱了,大家可以互相在上面签名留个纪念。”
听到这话,离讲台最近坐着的贺嘉原“噌”地站起来,把校服一脱直接甩在了桌上。
旁边的同学笑他:“你急什么?又不是抢饭。”
“我宣布,今天这衣服就是我老贺家的族谱了!”他招招手,“来来来,都别抢,一个个上来签名认祖归宗,按辈分排,你们签完就全是我儿子了。”
飘在空中的贺嘉原:“……”
当年这张嘴啊,是真欠。
教室里很快乱成一锅粥。脱校服的脱校服,拧笔盖的拧笔盖,互相追着满教室跑,非要在别人后背上签个大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贺嘉原飘来飘去,看这个,瞅那个,忽然觉得这梦挺有意思。
像看一场老电影,自己还是群演。
看来看去,他注意到简恕行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动。
周围闹哄哄的,唯独他安安静静坐着,校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他低着头,手里捏着支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贺嘉原飘过去绕人家转了一圈,问:“你怎么不脱?”
又戳戳他的后背:“喂,哥们,毕业了,高兴点。”
还没来得及多说,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道往外带。
眨眼间,人已经到了走廊。
是18岁的自己跑出去了。
别班的人来找他商量假期篮球赛当替补的事。
贺嘉原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六班的班长,高中三年经常一起打球,还一起代表学校参加过篮球友谊赛。
之后有没有联系,他也不记得了。
难不成这就是他忘掉的人和事?
还没等细想,身体又被带回教室。
18岁的贺嘉原举着校服已经气得快冒烟了。他放在桌上的校服签满了名字,居然还有缺德同学在他领子上乱涂。
“这王八谁画的?就这么对你爹!”
周围一圈人无辜摊手,找不出凶手。
他拎着校服左看右看,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对着座位表查谁没签。
飘在空中的贺嘉原百无聊赖地翘着脚,这梦给自己都看困了。
哈欠还没打完,他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一个急冲,从半空往下扑,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你先别晃!”
好在18岁的他又被人叫走了,校服重新躺回了桌上。
贺嘉原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
胸口校徽旁,有一排他从没注意过的小字:
贺嘉原,愿你前路坦荡。
陈于四海,执着于心。
他愣住了。
这谁写的?
身体又动不了了。
他想凑近看笔迹,想看清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时候签上去的,想——
“贺嘉原。”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水,隔着雾,隔着什么扯不开的东西。
他没动。也不想动。
梦里那行字还没看清有没有署名,他还想知道那个靠窗坐着的简恕行此刻还在不在——
“贺嘉原。”
肩膀被人轻碰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从梦境深处猛地拽出来一般,呼吸先于意识醒了过来。
一抬头,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视线先是散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怎么聚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面前的世界慢慢成形:办公室,工位,桌沿,一杯凉掉的咖啡。
还有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简恕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
“叫你半天了。”简恕行顿了一下,“做噩梦了?”
4. 第四章
贺嘉原愣了几秒,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
所以睁开眼看见简恕行本人站在面前时,身体比脑子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躲,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
简恕行递文件的手顿在半空。
四周突然安静了。有人端着水杯停在嘴边,有人摘下耳机探着脑袋看。
贺嘉原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下有多突兀。他揉了揉后颈,干笑一声:“简总…我睡迷糊了。”
简恕行没说话,把文件放他桌上。
“看完来我办公室。”说完就走了,语气跟平时没两样,但贺嘉原就是觉得那背影写着“你完了”三个字。
气还没喘匀,王姐就端着茶杯滑过来了。
“你又怎么惹他了?”
贺嘉原刚要开口,她又补了句:“不对,应该说——你怎么又惹他了。”
“什么叫又?”
王姐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不会是昨天咱俩聊八卦被他听见,刚才出来又看你没干活,两罪并罚?”
贺嘉原皱眉:“午休睡觉不犯法吧?我没耽误工作。”
“资本家眼里哪有午休。”王姐往简恕行办公室努努嘴,“你没看见他刚才那表情?那低气压都碾我脸上了,我刚才站那么远都感觉到了。”
她善意的提醒道:“小贺,你现在可是实习转正的关键时候,得小心点。”
贺嘉原点点头:“知道了王姐。”
王姐满意地拍拍他,滑着椅子回去了。
放在他桌上的是份新品企划案。元启作为Mirari集团在中国的试水分支,主攻声学科技市场。最近刚突破一项技术瓶颈,正往高端耳机市场发力。这套方案要赶在下个月发布会前做出样机。
贺嘉原仔细看完,合上文件往简恕行办公室走。
走到茶水间门口又停住,对着玻璃门理了理午睡压翘的头发。镜子里的人看着还算精神,就是眼底那点青,衬得眉眼多了几分倦色。
他对着玻璃门扯了扯嘴角,试着露出一个标准的“讨好型笑容”。
笑大了,像推销保健品的。收一点,又小了,像蜡像。再调整……
折腾半天,决定放弃表情管理。
门口秘书小周见他过来,一脸了然,拿起内线电话。
他进去时,简恕行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打电话。
听见声响,他没回头,只抬了抬那只空着的手,往沙发方向点了点。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简恕行“嗯”了一声,“先这样,我这有人来了。”
挂断,转身。
那张脸看过来的时候,贺嘉原差点自动起立,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这上司眉眼生得过于好看,眼窝深,鼻梁挺,薄唇微抿时带着点天然的冷淡,看人的眼神总带着种审视。
贺嘉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简恕行却没往他的方向来,反而转身去了咖啡机旁。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待遇,只能坐下干等。
办公室里响起咖啡机研磨的声音。简恕行侧对着他,压粉时手腕微微用力,小臂绷出流畅的线条。扣手柄、按键,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见没人看他,贺嘉原这才敢悄悄打量周围。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上司办公室。
整体黑白灰的装修,略显压抑。窗边立着个画架,旁边还放着用完没来得及收拾的颜料和画笔。
画板上蒙着块白布,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这倒是和简恕行不太搭。
他没敢多看,目光收回来,规矩的垂着头。
没一会,面前放了杯咖啡。
简恕行手指从杯边移开时,贺嘉原注意到他手很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中指骨节处有一点点薄茧。
“谢谢简总。”贺嘉原受宠若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纯的黑咖啡。
简恕行坐到他对面,端起另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垂眼时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有种说不出的矜贵。
贺嘉原也学着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下。
苦得他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他喜欢甜食,平时喝焦糖玛奇朵都得全糖。这一口下去,舌根都在发颤。
他迅速调整表情,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那微妙的皱眉,已经被对面的人收进眼底。
简恕行垂眼看着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等待的时间,贺嘉原硬着头皮又小抿了一口,努力不让表情崩盘。
见简恕行视线盯着企划案上,贺嘉原清清嗓子:“这份企划案整体方向没问题,第三代降噪芯片的定位比上一代更清晰,就是市场部给的预算分配,线下投放占比有点高。”
“嗯,继续。”
“我们的目标用户是高频出差的商务人群,他们待在机场高铁站的时间确实多,但注意力也最分散。同样的预算,也许可以划一部分给音频平台,通勤场景的触达率可能更高。”
说完之后,贺嘉原紧张地搓了搓手指,等着宣判。
简恕行没应工作的事,抬眼看他,忽然问:“我做的不好喝?”
贺嘉原顺着他的视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忙不迭地又端起来面前的咖啡,“好喝,我很喜欢。谢谢简总。”
简恕行就那么看着他喝,目光淡淡的。
被这么盯着,贺嘉原以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感,开始仰头往嗓子眼里倒。
一口气干完,他脸都快皱成苦瓜。
简恕行这才收回视线,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玻璃糖罐,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自己加。”
贺嘉原低头看看空杯子,又看看那罐糖。
他都喝完了,往哪加啊。
“不用了…”他尬笑一声,刚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简恕行:“你昨晚几点睡的?”
话题转得太快,贺嘉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午休时间睡觉,按理说我不该说什么。但我作为你的上司,有责任了解下属的工作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在贺嘉原眼底那圈青黑上停了一瞬。
“还是说,元启给你开的工资太少,要你晚上出去兼职?”
这话听得贺嘉原一脸茫然。
上司是嫌他效率低要扣钱?
“够、够花。”他谨慎地回答。
“那为什么中午要么抽烟,要么趴着睡觉,不去吃饭?”
简恕行问这话时,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贺嘉原总觉得他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像是……不太高兴?
话说回来,这也能挑?
这周围饭店一个赛一个贵,吃完就是付费上班,每个月分币不挣,倒欠餐馆888。
“我吃了。”
“吃了什么?”
简恕行追问,视线还落在他脸上,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贺嘉原声音低下去:“吃了个三明治。”
“三明治?”
“嗯,楼下便利店那个,金枪鱼的,还挺好吃。”
他老老实实地交代完,抬头看简恕行。
简恕行沉默了两秒,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贺嘉原觉得气氛有点微妙,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简恕行又开口了。
“作为你的上司,”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有责任提醒你。你这种作息,熬不到转正就得进医院。”
贺嘉原:“……”
“还有,便利店三明治的钠含量超标,长期吃对心血管不好。”简恕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只空杯子上,补充道:“人事部上周发的健康推送里写的。”
说完这话,他垂下眼去端自己的咖啡杯,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贺嘉原呆呆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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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谢谢简总,我回去仔细研读。”
“另外,你那黑眼圈,影响公司形象。”
听这话,贺嘉原才终于找到重点。
“明白了,我今晚一定早睡。”
他答得飞快,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诡异的对话。
简恕行放下杯子,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出去吧。”
贺嘉原如蒙大赦,起身往外走。
等坐回工位,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王姐又端着茶杯滑过来了。她那椅子轮子大概是全公司最灵活的,滑起来悄无声息。
“怎么样,小贺,”王姐一脸担忧,“简总没骂你吧?”
“没有。”
“那就行。”
“他阴阳怪气我。”贺嘉原面无表情地说。
王姐一愣:“啥?”
贺嘉原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给她数:“第一,他问我昨晚几点睡的。”
王姐眨眨眼:“这…关心你?”
“第二,”贺嘉原继续掰,“他问我工资是不是太少。”
王姐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这是…要给你涨薪?”
“第三,”贺嘉原伸出第三根手指,“他说我黑眼圈影响公司形象。”
王姐沉默了两秒,试探道:“所以,他到底骂你没?”
“没有,”贺嘉原强调,“但是你听听这几句,是正常人说的话?‘你这种作息熬不到转正就得进医院’,这绝对是咒我。”
王姐张了张嘴,没插上话。
“还有,”贺嘉原越说越来劲,“他说我天天吃的三明治钠含量超标。哪个上班族不吃便利店啊?”
“那个…”王姐试图打断。
“最离谱的是,”贺嘉原压低声音,“他给我倒了杯咖啡,比我的命还苦。还非要盯着我喝,喝完我感觉都看见我太奶了,然后他才拿出一罐方糖,问我要不要加。”
王姐:“……?”
“我都喝完了!喝完了才拿出来!”贺嘉原一脸愤慨,“这绝对是在整我,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王姐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问:“他给你倒咖啡?”
“对。”
“亲手做的?”
“…对。”
“还非要看着你喝完?”
贺嘉原用力点头:“够阴阳了吧?”
王姐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上下打量了贺嘉原一眼,又打量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想了想,她语重心长地开口:“小贺啊,姐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谈过恋爱吗?”
贺嘉原一愣:“这跟简总有什么关系?”
“你先回答我。”
“谈过啊,”贺嘉原一脸莫名其妙,“高中谈过一段。”
“那姑娘怎么追到手的?”
贺嘉原回忆了一下:“就,一起吃食堂,上自习,她让我陪她看电影我就去……”
王姐打断他:“她怎么追你的?”
“没追啊,”贺嘉原更懵了,“高考完我们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
王姐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小贺,”她放下杯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姐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在姐看来,不叫阴阳怪气。”
贺嘉原皱眉:“那叫什么?”
王姐叹口气,拍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滑着椅子走了。
滑出去两米,又滑回来。
“对了,简总那个咖啡机,听说十几万。”王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自己平时都不怎么用,一般只有重要的客户来,他才亲手做一杯。”
说完,她这回是真的滑走了,留下贺嘉原一个人坐在那里,脑瓜子嗡嗡的。
5. 第五章
贺嘉原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王姐那话他还没琢磨透。
他又不是客户,就一员工,给他喝什么咖啡?
揉了揉太阳穴,思绪开始往回倒带。
假设梦是真的,简恕行高中时真给他递过情书……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乐了。
别闹了,就算高中真认识,那也都哥们,送什么情书。
可是,梦里那行字呢?谁写的?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还有简恕行这个人,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教室、走廊、篮球场、食堂、考试……都在,他甚至还记得下课偷摸去小卖部买的吸吸果冻什么味。
但简恕行,查无此人。
“……”
睁开眼,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贺嘉原,你是不是有病?
你还真敢信那劳什子梦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对,有病。
医生都说了,梦也可能是臆想。
臆想。这当时听着没感觉,现在细品,怎么品怎么不是滋味。
意思是,他想多了,他脑子有泡。
其实梦里那个简恕行根本不存在,是他那颗不争气的脑袋不知道从哪捡了碎片拼出来的。
现实里的简恕行就是他上司,冷是冷了点,但可能就是那种性格。咖啡是心血来潮想练练手,正好他在那当小白鼠。
至于王姐的话——
那就更不可信了。她满脑子八卦,上周还说楼下保安暗恋她,就因为多看了两眼。结果人家是想提醒她车被蹭了。
理清了。
贺嘉原看着电脑屏幕,打开ppt,盯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呢?
如果整个梦都是他编的,那行字也是他编的?他凭什么编出这么一行字?他没事给自己梦这个干什么?
他狠狠甩了甩脑袋,余光扫到电脑屏幕右下角三级头的照片。
那是它刚被捡回来时喝牛奶的抓拍,小猫瞪着眼睛满脸懵,嘴边一圈白胡子,像个小老头。
他盯着看了一会,慢慢把脸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贴上了才停下。
“儿子,”他压低声音,用那种跟小猫说话时才有的肉麻调调,“你说爸爸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照片里的三级头继续懵着,嘴巴微张,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愚蠢。
“没病对吧?”贺嘉原点点头,仿佛真的听到了回应,“我就知道你懂我。来,给爸爸眨个眼。”
照片没动。他等了两秒,干脆自己替它眨了眨。
“好嘞,收到。你意思是我正常得很,都是他们有问题。”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照片上小猫的脑袋,“不过你爹我现在担心的是能不能过实习期。”
想到这,他把手指收回来,“随便吧,大不了换家公司,换个正常领导。”
——
贺嘉原下班到家,看见赵齐成正窝在沙发上,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
那人喂过去一块苹果,赵齐成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目光往门口一飘,正对上贺嘉原的视线。
他翻了个白眼,慢悠悠把脸转回去。
“老公——”他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往那人怀里蹭了蹭,“这个不好吃嘛。”
贺嘉原站在原地,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老公拐了八个弯,比他这辈子听过的加起来还腻。
俩男的处对象,就非得有一个人这样?
贺嘉原不懂,他也不想懂。只觉得这画面冲击得有点眼瞎,低头换鞋的功夫,那边又传来咯咯的笑声。
他快步穿过客厅,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让脑子清醒了点,擦脸时才想起进来太急没拿毛巾。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刚拉开门,差点撞上李默。
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盒子,看样子是听见动静特意过来的。
“有事?”贺嘉原问。
“原哥,这个送给你。”李默把盒子递过去,眼神有点飘,“上次去你屋,看见你鼠标垫边缘都磨破了。”
贺嘉原低头扫了眼,伸手接过来,冲李默笑笑:“谢了,兄弟。”
“不、不用谢。”李默说着耳根又红了,“原哥你之前帮我那么多,是我该谢谢你。”
话音刚落,沙发那边嗤地笑了一声。
赵齐成嗓门不低:“感谢就以身相许啊,送个破玩意顶什么用。”
李默脸腾地红了,说话都不利落:“不是,我…我就是……”
“没事。”贺嘉原冲他抬抬下巴,“回屋去。”
等李默转身走了,他才朝赵齐成亮了亮拳头:“把嘴闭上。别贱。”
赵齐成脖子一缩,整个人往那男人怀里拱:“老公你看他——”
贺嘉原看了眼俩人腻歪的姿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往屋里走。
搂着赵齐成的男人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贺嘉原身上,就没舍得移开。
他刚才看见贺嘉原衬衫上洇着的那片湿痕随着动作又扩大了些。半敞的领口下,锁骨窝里还蓄着没干透的水光。
有一滴水珠正顺着中间那道浅沟往下滑,在皮肤上拖出一条晶亮的痕迹,最后没进胸口更深的阴影里。
他盯着那滴水,喉结动了动。
贺嘉原背过去的一瞬,腰线收进去,又在下面猛地撑开。裤腰裹着的地方绷出一道浑圆的弧,又翘又满,布料勒出隐约的沟|壑。
走得急,那弧线跟着轻晃了一下,晃得他嗓子发干。
腿也好看。从臀|线下来,大腿绷出结实的轮廓,每走一步都会更明显一些。
直到人进了屋,门关上,他视线才收回来。
男人在健身房里见过不少练得狠的,但这种线条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骨架挂得住肉,怎么动都好看。
“够辣。”
赵齐成没听清,仰着脸问:“老公你说什么?”
那人没接茬,随口道:“他在这住多久了?”
赵齐成撇撇嘴:“不到俩月。毛病可多了,住这还嫌这嫌那的,真当自己家了。”
“他多大了?”
“我怎么知道。”赵齐成手指戳上他胸口,“老公你再问他我可生气了啊。”
男人笑了一声,捉住他手指放嘴边亲了亲,眼神却猥琐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
贺嘉原当晚早早就躺下了。
明天周末,不用早起。就算睡眠质量再差,多躺一会总能补回来。
睡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医生开的药吃了。
药劲上来得快,他睡得昏昏沉沉,感觉刚闭眼没多久,枕边手机突然炸响。
他摸过来接起,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头已经嗷一嗓子嚎开了:“hey yo!bro!”
这鬼动静。
贺嘉原眼皮都没抬,直接把手机贴回枕头上。
“原原!你刚打完游戏肯定饿了,出来吃烧烤啊!”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两点。
“林随安。”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得厉害,“你有病吧?”
“我有事!真有事!”
“我好不容易才睡着。”贺嘉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刚三个小时。”
“呦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随安语气里没有半点愧意,“睡这么早?不像你啊。”
贺嘉原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没得到回应,那边话锋一转:“行了行了,醒了就出来吧,兄弟我太烦了,急需发泄。”
“那你去看片儿啊。”贺嘉原闷在枕头里,“找我干什么。”
“说话真脏。”林随安噎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哭腔,“我最近真的命太苦了,谁看我都不顺眼,我就剩你这一个血脉了,你不出来我就——”
“啪。”
贺嘉原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回枕边,翻了个身,闭眼。
“威胁谁呢。”他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骂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安静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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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秒,他猛地坐起来,狠狠骂了一句:“都是神经病!”
动作太突然,旁边趴着的三级头“嗖”一下弹起来,毛都炸开了,瞪了他一眼,蹿下床钻进了猫窝。
三十分钟后,贺嘉原出现在烧烤摊。
不为别的,他就是想来看看兄弟是怎么被撑死的。
“我跟你说,”林随安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出口,“自从你不住家里,我爸妈和你爸妈拧成一股绳了你知道不?不停地给我相亲!已经不限于女的了,开始给我找男的了!”
贺嘉原看他一眼,拿起手边的啤酒灌了一口。
“我感觉下一步,”林随安拿着串鸡翅比划着,“就是饥不择食的从城东动物园给我找个猴!”
两家妈妈是闺蜜,当年买房都买的隔壁。他和林随安从尿不湿时期一直玩到现在,除了大学分开四年,其余时候一直混在一起。
“你应该不是猴的审美。”贺嘉原又喝了一口啤酒,慢吞吞地说,“如果我没记错,你说的那只应该也是公猴,单着好多年了。”
林随安瞪他一眼,继续倒苦水:“最气人的是,我前几天扛不住了,躲去南城找沈榆说这事。他居然说让我听父母的,都是为我好。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是好兄弟吗?一点不向着我。”
“他向着你就出事了。”贺嘉原想起什么,嘴角弯了一下,用啤酒瓶挡住那点笑意,“人又不是你媳妇,还想要什么反应。”
“他怎么会这么淡定!我不管!他这态度就是不对!”
“那你怎么不挑我?我比他还冷漠。”
林随安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不一样。你是我发小,他是我兄弟,需要给我不一样的反馈。”
这话纯属胡搅蛮缠。
贺嘉原看着他这副二了吧唧的样子,懒得再争,总结了一句:“神经大条的傻子。”
“你——”林随安被气得口不择言,“你嘴毒成这样,当年到底怎么处上的对象!”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抱歉原原。”他讪讪地笑,“我不该提的。”
贺嘉原撇他一眼。
他和齐月分手之后,一直没再找。平时也不是爱聊这些事的人,林随安拿不准他是不是还对初恋念念不忘,这些年对俩人高中那点事一直避着不提。
林随安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过去。
平时这话说出来,早该挨一拳了。今天贺嘉原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坐那,盯着手里的啤酒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别生我气啊。”林随安放软了语气,“我开玩笑的。我林随安的朋友,玉皇大帝他闺女都配得上。以后还会有八月九月十月的,你别太伤心。”
对面的人皱了皱眉,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还想继续说好话,就听见贺嘉原突然问:“你真不记得简恕行吗?”
林随安一愣:“这人到底谁啊?你这几天一直问我。”
他猛一拍桌子:“贺嘉原你是不是背着我和沈榆有别的兄弟了?!”
“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贺嘉原被他吵得头疼,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太丢人了。”
他招招手,示意林随安靠近点。
林随安凑过来,贺嘉原把自己最近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全说了。
林随安听得云里雾里,表情越来越惊恐。
“你说,我是不是真病入膏肓了?”
“我只觉得你想象力很丰富。”林随安咽了口唾沫,“还想得那么具体。和我那小婶症状一模一样,她疯了之后也这样。”
“可我为什么总觉得,”贺嘉原喃喃道,“是真的呢?”
“那你去找找那个校服呗。”林随安说,“如果上面真有字,不就证明了?”
贺嘉原不说话了。
林随安看着他脸色,问:“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校服…算了,当我放屁。”
“别啊,你给我也整好奇了。”一听这话林随安反而来劲了,“怎么?洗了?”
贺嘉原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出校门就丢了,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6. 第六章
“丢了?!”
林随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么珍贵的纪念你说丢就丢?我还在上面画了画的!小爷我难得认真一次!”
“画?”贺嘉原眯起眼,“别告诉我衣领那只王八是你干的。”
林随安嘿嘿一笑,满脸得意:“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发现不了呢。话说回来,这你也能梦到?”
贺嘉原点点头。
说来也妙,林随安那只歪歪扭扭的王八,反而让某些事情变得清晰起来。
梦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不是凭空捏造。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半真半假。
“真牛逼。”林随安啧啧称奇,“那你没梦到丢哪了吗?”
“我又不是一中监控。”
“你回忆一下啊。”林随安帮着往回捋,“咱那天签完名就放学了,你去干什么了?”
贺嘉原想了想:“打了场篮球。”
林随安猛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和齐月就是那天确定关系的!”
记忆顺着这句话,一路回溯到那个燥热的下午。
签名留念之后,教室里弥漫着奇怪的氛围。
解脱前的雀跃和离别将至的不舍混在一起,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滋味。
他讨厌这种被情绪裹挟的感觉,把校服随手搭在椅背上,抱着篮球去了操场。
打完两场后,满头是汗。正要去买水,一瓶矿泉水从旁边递过来。
一扭头,齐月就站在身侧,冲他羞涩一笑。
他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说了声谢。齐月朝操场边的小树林扬了扬下巴:“可以过来说几句话吗?”
贺嘉原把球扔给队友,跟着她走过去。
小树林里安静得多,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落在地上。
齐月转过身,光影打在脸上,眼睛亮亮的:“你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贺嘉原说了个南城的学校。
齐月眼睛弯起来:“我也是。”
那句话在当时听来,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视着,脸都有些红。
远处传来球场的呼喊声,有人又进了一个球。
贺嘉原觉得,这个下午真好,阳光真好,眼前这个女孩子也真好。
后来是怎么结束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齐月说了句“加油”,转身跑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他站在原地,把手里剩下的水喝完。
那瓶水是甜的。
“后来呢?”林随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贺嘉原愣了一下:“后来……”
后来他打完球,回教室拿校服。椅子上空了,什么都没留下。他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找了一圈,没找到,也就没再找。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高考、都是大学、都是齐月弯弯的眼睛。
一件旧校服算什么?
——
吃完烧烤回到家,天已经亮了。
贺嘉原刚一进门就碰见那天搂着赵齐成的那个男人。
半裸着上身,花臂,满身健硕的肌肉上印着各种暧昧痕迹。
看见贺嘉原,男人视线黏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最后在某处停了两秒。
贺嘉原被这种眼神盯得浑身难受,皱着眉换完鞋。经过男人身边时,听见一声口哨,轻佻又刺耳。
他脚步停住,侧头一眼刀:“你有病?”
男人被骂反倒笑了,晃着脑袋哼着歌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哗啦啦的水声和走调的歌声一块儿往外漏。
“恶心。”贺嘉原声音不小。他对这种没礼貌的人向来没好脸。
掏出钥匙开自己屋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锁孔只转了一圈。
门开了。
他愣了下。平时出门都会反锁,这是习惯。但今天这门,一圈就开了。
可能是凌晨出门时不太清醒,忘反锁了。
他没太在意,推门进去。
三级头今天格外反常。
平时他回来,那家伙要么叫唤一声,要么跳出来迎接。今天却一直缩在枕头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
贺嘉原蹲在床边把它抱出来,感觉到小猫身体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捏捏小猫的后颈,“是不是我走太急吓着你了?”
三级头喵呜一声直往他怀里缩。
“不怕不怕,爸爸给你赔不是。”他亲昵地跟它贴了贴脸,开了个猫罐头轻声哄着。
三级头埋头吃了起来,吃完舔舔爪子又黏了过来。
见它恢复常态,贺嘉原的困意又涌上来。
他换上睡衣,抱着猫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就是被一阵夺命铃声吵醒。
摸过手机,屏幕上是王姐的名字。
“喂,小贺,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啊!”
“我睡觉关网了,没收到。”
“你快来公司,临时加班。”
贺嘉原揉了揉眼睛,应了声好。
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他隐约觉得刚才又做梦了,但起得太急,什么内容全忘了。
打开手机,一大串消息弹出来。工作群两小时前就通知加班,同事们的“收到”整整齐齐排了几十楼。他默默跟了一个。
出去洗了把脸,理了理睡炸的头发,随便套了件卫衣出门。
这次他记住了,反锁完特意拽了两下。
一路蹬得车轱辘快冒烟,结果到公司门口一看群消息——会已经开上了。
他一个实习生,本来就轮不到挑大梁。这个企划案进公司时就快成型了,前面几版都是前辈们熬出来的,他跟着收收尾攒点工作经验,会上帮忙记记笔记就行。
迟到一会儿,大概也没人在意。
想着索性把自己收拾干净再进去,省的再出来。
于是出了电梯,他没往会议室方向走,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下。
简恕行正站在小便池前。
就他一个人。
贺嘉原脚步顿了顿。这时候退出去反而显得奇怪,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站到旁边。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瓷砖。
但余光里有个影子,那人手臂抬起的幅度,空气里多出来的那点存在感,全都难以忽略。
越是不该看,越有什么东西在挠他。
贺嘉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这两天被梦搅得心神不宁,也可能是起床气还没散干净脑子不清醒——
身体几乎是操纵着意识,先一步行动。
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侧了过去,瞥上一眼。
就一眼。
看见的那一瞬间,他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白天没来的及回想的梦。
这次时间线再度往前提了,停在高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某天。
他站在男生大部队里,等待体检。
奇怪的是,这次不是旁观视角。
他全程都是亲眼所见,身临其境一般。
男生们赤条条地挤成一团,有的一手捂着下面,一边躲闪。有的故意去扯别人的手,非要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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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拿出来比大小,笑骂声和惊呼声混成一片。
贺嘉原低头看了眼自己。十八岁的身体,线条已经出来了,胸、肌是打篮球打出来的,腹、肌隐约有四块,再练练就能显出六块。
他正排队等着量体重,前面还有三四个人。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贺嘉原,你往前挪挪,别挡道。”
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跟他一起打球的。
贺嘉原回头给了他一杵子:“急什么”,顺势扫了眼身后那排人。
几个熟悉的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正互相捏对方的胳膊比谁肌肉大。
“你最近是不是又练了?”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捏上他肩膀,“硬了啊。”
贺嘉原拍开那只手:“别动手动脚的。”
“装什么纯,又不是没摸过。”那人嬉皮笑脸的,转头跟旁边人说,“你们不知道,我原哥打完球之后最爱显摆他那充血的腹肌和大腿肌。”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贺嘉原懒得理他们,往前挪了一步。队伍走得慢,前面那个胖子正在跟护士讨价还价,说自己早上没吃饭能不能少算两斤。
“你就是吃了也没人信,”后面有人起哄,“那肚子跟怀了似的。”
又是一阵哄笑。
贺嘉原也被逗乐了,抻头看了一眼那胖子。胖子正红着脸跟护士解释,说自己真的只是骨架大。
队伍又往前挪了挪。
“哎,贺嘉原,”体育委员撞了下他肩膀,“你多重来着?上次看你打球,跳起来那一下,感觉你轻了。”
“一百三左右吧。”
“那我肯定比你重,”体育委员显摆似的挺了挺胸,“我一百三十五,全是肌肉。”
贺嘉原上下打量他一眼:“有一半是嘴吧?”
周围的人笑得更欢了,体育委员扑过来要掐他脖子,贺嘉原笑着躲开,俩人推搡了几下,旁边人赶紧拉开:“别闹别闹,快到了。”
贺嘉原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俩人正撞上。
肉贴着肉,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弹开,回头说了句抱歉。
那人就站在他斜后方,离得很近,一回头视线几乎撞上对方的胸口。
他身高在班里已经算拔尖的了,那人居然比他还高小半个头。肩膀很宽,锁骨往下是流畅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每一寸都收得紧实,像蓄着力。
贺嘉原的目光往下滑——
看见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驴一样的大小是真实存在的?
那人察觉到他定格的目光,低头看了过来。眼神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被冒犯的羞色。
正如简恕行此刻的表情一样。
贺嘉原完全懵了。
怎么会?
尺寸、形状、甚至连……他脑海里闪过梦里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他以为是大脑凭空捏造的细节,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余光里。
一模一样。
全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贺嘉原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控制表情。
他盯着那物什,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简恕行的目光。
那眼神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他才是那个被观赏的人。
贺嘉原喉咙发紧,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简恕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转过头问他:
“很喜欢?”
7. 第七章
因为这句话,贺嘉原脑瓜子嗡的一声,彻底死机了。
梦境和现实在这一刻完全重叠。
梦里那人没说话,但眼神分明问了同样的问题。而此刻,那句话真的被说出来,砸在他耳朵里。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
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又烧回头顶。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他赶紧把张成O型的嘴闭上,硬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我——”
“我就是——”
语言系统也崩了。
这他大爷的,根本解释不清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此刻正疯狂打架。
一个在痛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盯着上司那儿看?!
另一个却在止不住地说:卧槽梦不会是真的吧?这次是不是可以确定了?!高中真的有简恕行这个人?!不然他凭什么能梦到人家这个的大小啊?他又不是透视眼!
简恕行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贺嘉原脸上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各种情绪交杂。
就是为什么,好像还看见了……开心?
他往旁边让了让,见贺嘉原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盯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发愣,终于开口:“冷静下来就进去开会,你已经迟到了。”
贺嘉原表情呆滞得像被吸了魂,下意识应了句:“好的简总。”
直到听见卫生间的门关上,他的理智才回来一点点。
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刚才干了什么?
盯着他上司的那个……看了半天。
还被人当场抓包。
他不会被当成变态吧?这都可以告x骚 | 扰的程度了!
你在干什么啊贺嘉原,你是真疯了。
他狠狠闭了闭眼,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洗手台上。
——
直到会议结束,贺嘉原都全程神游。
从公司出来,自行车也没心思骑了,直接打了辆车往家奔。
他现在没心情想什么尴尬不尴尬的,只想着赶紧把这事搞清楚。
推开家门,还没等他开口,沙发上盘腿坐着的刘琦听见开门声先慌了,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视。看清是他之后长舒一口气:“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吓妈妈一跳。”
贺嘉原一眼看出她的尴尬,随口问道:“又在看俩男的亲嘴?”
他妈从少女时期到现在年过四十,一直就这一个爱好。以前还经常拉着他爸一起看,结果他爸看了几次实在忍不了,触发了崆峒心理,强烈禁止她再看这种东西。
但她还是会偷偷躲着看,像个小女孩一样揪着抱枕在沙发上手舞足蹈。
刘琦羞涩一笑:“你不懂,这是限定里番。”
贺嘉原还是理解不了,问:“您怎么就喜欢这口呢?”
“俩男的妙啊,儿子你知道的少。”刘琦高深莫测地丢下一句,重新打开电视继续沉迷。
贺嘉原站在玄关,拿着滚轮把自己全身上下滚了一遍。
他妹有哮喘,一点点猫毛都能让她发病。
“团团呢?”
刘琦头也没回:“你爸带她回奶奶家玩了。她看你昨天没回来,以为你这周末不回家了,哭了好一会儿呢。”
“要不我打电话让他俩回来?你都好久没见你爸了。”
“不用。”贺嘉原语气淡下来,“他也不想看见我。”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爸经常跟我打听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贺嘉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是想看我脱离了他能过得有多惨。”
刘琦叹了口气,知道这父子俩的心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俩人脾气又一个比一个倔,只能柔声劝道:“你爸也是为你好,他是真的关心你。怕你租房住不好,特意又在你公司附近买了一套,都装修好了,就等你搬进去。”
贺嘉原想都不想便说:“不需要。我现在过得挺好。”
刘琦张了张嘴,想继续劝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不管了。
贺嘉原进了自己房间,叉腰环视一圈。
里面基本还保持着高中时期的样子,他大学就出去单住了,东西没怎么动。
毕业照应该还收在柜子上面。
他踩着凳子够下来的时候,动作太急直接把盒子打翻了,东西散了一地。
贺嘉原顾不上捡,拿起照片,一张脸一张脸挨个看过去。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里——
没有简恕行。
难道整容了?不像啊。
他又去对照旁边的名单,上面按首字母排序的,从A翻到Z,连“简”这个姓都没看见。
不是,这怎么可能?
他坐到电脑前,登上八百年不用的企鹅号,点进班级群。
那里人员是最全的。
他一个个点开成员列表。
贺嘉原在班里人缘不错,每一个他都加了好友,给了备注。
越翻心越凉。
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他甚至在许久没人说话的群里发了条消息:“咱班有姓简的吗?”
等消息的时候,贺嘉原手指在桌上焦急地敲着,敲到发麻了就放到嘴边轻轻咬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件事,可能只是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滴滴滴——”
群里有人回了。
贺嘉原扑上去点开。
“有啊,还挺出名呢。”
他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眼睛都不敢眨:“谁?!”
“我女神,简爱。”
……
……
贺嘉原无语地闭上了眼。
真服了。班里哪来这么多神人。
因为他这条消息,沉寂的群突然热闹起来,聊着聊着就说到要不要办同学聚会。
有人立刻附和:“好啊好啊,五一大家都放假,就那几天吧?”
群里一拍即合,想去的人开始排队形,“加我一个”刷了满屏。
贺嘉原烦得厉害,看着消息不断往上滚,刚想关掉电脑——
私聊弹了出来。
齐月:“你去吗?”
他和齐月分手分得很体面,没有争吵没有红过脸。但比起老死不相往来,也没差多少。
高考结束后,齐月真的去了南城那所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俩人再没有需要交集的场合。
贺嘉原想了想,发了句活话:“有时间就去。”
齐月回得很快:“好,等你。”
后面跟了个自制的猫猫头表情包。
也是只三花,长得还挺可爱。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问一句“你家的猫?我也养了只三花”,然后交流一大堆育儿经验。
但此刻,他实在没那个心情。
他没再回,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发呆。
简恕行……简恕行……
要不直接问吧?
不行,太冒昧了。
你少干这种事了?你都看人家那儿了!
这不一样!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要怎么开口?问“喂,你是我高中同学?”还是“你那天递来的信封里是什么?”或者“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你?”
太多了。这简直是刨根问底,起个头能聊一宿的程度。
可他知道,自己和简恕行的关系就止步于上司下属,在公司再待几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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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机会让他问,还不如自己找线索。
想着自动喂食器里的猫粮应该够三级头吃一天,他干脆决定今晚不回去了。
在家痛快吃了半宿鸡,心情才顺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气息太让人安心,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再一睁眼,太阳都要落山了。
最重要的是!没做梦!
这倒是给了他一点安慰。
翻个身,就看见妹妹撑着脑袋蹲在床边,萌萌地看着他。
“哥哥你终于醒了!”
贺嘉原愣了下,把她抱到床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听见妈妈打电话,我就求着爸爸带我回来了。”妹妹抱着他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我好想你。哥哥是大骗子,说好经常回来看我的。”
“哥哥太忙了,下次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拉钩。”
俩人还没盖上章,门突然被推开。
贺军站在门口,冷着脸:“几点了还不起床?还得你妹伺候你洗脸?”
贺嘉原不想和他说话,绷着嘴角继续和妹妹嬉闹。
妹妹眼睛瞟瞟贺军,又瞟瞟贺嘉原,最后往贺嘉原怀里缩了缩:“哥哥一定是太累了,要多睡会儿。”
贺军满脸不屑:“破实习生能累到哪去?跟应届生一个职位,也不嫌丢人。”
见贺嘉原没吭声,他又补了一句:“起来吃饭,别饿死在床上,还得抬出去。”
贺嘉原终于有了反应。他摸摸妹妹的脸:“哥哥走了,下次再回来看你。”
妹妹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便被贺军直接上前抱走,随后冷笑出声:“下次下次,怕是早忘了家在哪了。”
贺嘉原沉着脸洗漱完换好衣服出去时,客厅全是饭菜的香味。
刘琦正在摆餐具,听见换鞋声满脸懵:“这怎么就走了?”
“有人不想看见我,我也不碍别人眼了。”
妹妹瘪着嘴追出来,拽着他衣角,眼泪糊了满脸。她人小鬼大,知道哥哥和爸爸的关系不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那么眼巴巴看着他。
贺嘉原心里堵得慌,弯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走出院子大门。
等离得远了,在拐角那他回了下头。
刚才还冷言冷语的贺军此刻正蹲在地上,慈爱得不行,轻声哄着妹妹,拿着玩具在她面前滑稽地晃,想逗她开心。
刘琦从屋里出来,唤他们进去吃饭。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
只有他,是多余的。
落日最后那点光落在身上,也是冷的。
——
等回到出租屋,贺嘉原照例拿出钥匙开门。
拧了一下。
表情瞬间不对了。
锁又被人动过。这次他很肯定。
又是只拧了一圈就开了。
上次还可以说服自己是不清醒忘了反锁,但这次他记得清清楚楚,确认锁好了才出的门。
一种说不清的心慌漫上来。
他推开门,屋里安静得不对劲。只有猫咪饮水机在响,却不见平时蹲在旁边等水的那个小家伙。
“三级头?”
没人应。
贺嘉原目光扫过房间,小的一眼就能看完全貌的程度。
猫窝里,空的。
床上,没有。
“三级头?出来。”
还是没动静。
他有些急了,发疯一样地翻找。
整个人趴在地上看床底,又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扯出来,翻遍了小猫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他手抓着柜门把手,一个让他不愿意相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猫,丢了……
8. 第八章
他这屋的动静引来了刚回来的李默。
“原哥?出什么事了?”
贺嘉原没空理他,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赵齐成正探着脑袋往这边望。
贺嘉原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那点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那一瞬间,贺嘉原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啪地断了。
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赵齐成的衣领,直接把人拽了过来,力气大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你!”
赵齐成被他扯得踉跄两步:“什么啊,不是我!”
“还装傻?”贺嘉原手上用着力,额角青筋暴起,“你把我猫扔了?!”
“咳、咳咳——”赵齐成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脸涨成猪肝色,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手,“谁知道是不是你窗没关紧跑、跑出去了…关我什么事!”
李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拦住:“原哥,别冲动,找猫要紧!”
贺嘉原盯着赵齐成那张涨红的脸,狠狠往前一怼。
赵齐成整个人摔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喘气,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惊惧,老老实实闭上嘴,再不敢多言。
贺嘉原转身冲进楼梯间。
一层一层往下跑,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机械地迈动,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三级头——!”
回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没人应他。
他喊了一路,嗓子已经开始发紧发干,可他不甘心停下来。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真的找不到了。
李默紧跟在后,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在业主群里发消息:有没有人看见一只三花猫?看见的麻烦联系我,必有重谢!
跑到楼下,贺嘉原嗓子已经喊哑了。
李默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两人分头找。
贺嘉原绕过花坛,翻过草丛,蹲在车底下往缝隙里瞧,查看每一个可能藏猫的角落,甚至掀开了垃圾桶旁边的纸箱。
没有,没有,都没有。
他去了当初捡到三级头的那片绿化带。
那是小区最偏的一个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
贺嘉原弯着腰,扒开每一丛灌木,手指被枝条划出道道红痕也没察觉。
两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听见一声细弱的猫叫。那时候三级头瘦得跟纸片似的,浑身的毛乱糟糟的,脏得看不出花色。
一根火腿肠,就跟他回了家。
他祈祷能看见那团熟悉的小身影。
可是什么都没有。
越找,心里那点希望就越小。
猫和狗不一样。狗丢了还能自己找回来,猫一旦跑出去躲起来,就真的很难再找到了。
他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因为腿已经开始发软,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
最后跑到小区门口。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尾灯连成一片模糊的红。
贺嘉原站在路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最坏的画面。
它跑出来的时候吃饱了吗?它会不会饿?会不会被车撞到?会不会被人抓走?
赵齐成有没有踢它吓它?
原来昨天回来时它的反常有迹可循,他居然都没在意。
它那么胆小,看见生人恨不得缩到角落里发抖。
三级头会不会怨他?怨他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给了坏人可乘之机。
他很早就想养一只猫了。
想起刚捡到它那会儿,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吃猫粮的时候狼吞虎咽,好像怕下一秒就没得吃了。他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把它养得胖胖的,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想起它第一次主动跳上他膝盖,小心翼翼地踩踩,然后趴下来,发出小小的呼噜声。他当时动都不敢动,生怕吓着它。
想起每天早上,它蹲在他枕头边,用湿漉漉的小鼻子拱他的脸,催他起来倒猫粮。他假装睡着,它就趴在他胸口,拿尾巴尖扫他的下巴。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个出租屋不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贺嘉原想着想着,眼眶就开始发烫。
等眼泪滑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明知道希望渺茫,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念叨:“三级头…你在哪啊……”
“别跟爸爸躲猫猫了好不好…跟我回家……”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喊还是在求了。
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非要出头逞强,三级头就不会丢。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赵齐成不对劲——
“喵——”
贺嘉原愣住。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是……幻觉吗?
“喵——”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
贺嘉原猛地眨眨眼,使劲甩了甩头。
不是幻觉!
他胡乱抹了把眼泪,扭头四处张望。
路边那棵梧桐树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脑袋瓜。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跑得太急,差点被路沿绊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跑近了他才看清,三级头正被人抱在怀里。
那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盒酸奶在喂,大手一下一下顺着小猫背上的毛,温柔得紧。
贺嘉原盯着那团小花猫,心跳都停了几拍。
那种失而复得的冲击感直涌眼眶,热意再次溢上来。
他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三级头!”
小猫耳朵动了动,从酸奶盒里抬起头来。
抱着它的人也闻声回过头。
就在那一瞬间——
两边的路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像舞台追光一样,啪地洒下来,刚好落在那人身上。
贺嘉原的脚步,就这么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人慢慢站起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车流声、风声、喧嚣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心跳声。
一下一下,震得他耳朵发麻。
贺嘉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眼里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脸上还糊着刚才跑出来的汗,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可那人就那么站在暖黄色的光里,看着他。
像从梦里走出来的。
——简恕行。
——
贺嘉原抱着三级头,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腿软,那种后怕让他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
三级头仰躺在他怀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那副餍足的样儿,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贺嘉原眼睛都不敢眨。
就这么死死盯着,生怕一眨眼,又是幻觉。
还好。
找到了。
这个好消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如果三级头真找不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能会把赵齐成的门砸了,可能会满大街贴寻猫启事贴到城管来找他,可能——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贺嘉原一愣,顺着那只手抬眼看上去。
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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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行站在他旁边,手又往前递了递:“擦擦,别感冒了。”
贺嘉原呆呆地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他低头擦汗,擦着擦着,眼眶里那点没憋回去的眼泪也跟着蹭到了袖子上。
他现在正处于那种奇怪的状态。
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想哭。
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所以擦汗的时候,他故意用手臂挡着脸,顺势把眼泪也抹了。
再抬起头时,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
简恕行垂着眼,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想哭就哭,我不看你。”
他吸了吸鼻子:“真没事。能找到是好事,我笑还来不及呢。”
三级头被他吵得动了动耳朵,不满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
贺嘉原低头看它,心里那点酸涩终于慢慢淡下去。
简恕行还背对着他站着。
“那个…”贺嘉原开口,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闷:“谢谢你啊简总。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不用。”简恕行没回头,补了一句,“它自己跑过来的。”
“啊?”
“我下楼买东西,看见它蹲在路边,在那喵喵叫,像在骂我。”
贺嘉原:“……?”
他低头看了看睡得满脸无辜的三级头,想象了一下它冲简恕行叫唤的画面,莫名有点想笑。
“所以你就喂它了?”
“嗯。”简恕行终于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它骂得太凶,我怕它嗓子哑了。”
贺嘉原这次是真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怀里三级头被他笑得又动了动,不满地“喵”了一声。
贺嘉原赶紧顺毛摸,一边摸一边抬头看简恕行,眼眶还红着,但脸上满是笑意:“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简恕行没接茬,问:“喝水吗?”
贺嘉原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不用不用,我……”
话还没说完,简恕行已经转身进了便利店。
贺嘉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有点懵。
他这上司人还怪好的。
虽然说话怪怪的。
没一会儿简恕行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在隔了三四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可能是太缺水,贺嘉原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猫起这名,”简恕行在旁边突然开口:“三级头?”
贺嘉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有点不好意思:“呃…捡到它那天正好在打游戏,缺个装备,就叫这个了。”
“哦。”简恕行又问,“那它认识八倍镜吗?”
贺嘉原张了张嘴,大脑宕机了两秒。
“它…应该…不认识吧?”
简恕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还挺遗憾。”
贺嘉原盯着他,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贺嘉原沉默了好一会,“噗”地一下笑喷了。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什么新型冷笑话吗?
简恕行依然面不改色,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笑点挺低。”
贺嘉原笑得肩膀直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是,你这….哈哈哈……”
简恕行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往上动了动,很快又抿平了。
晚风拂过,树叶被吹得沙沙响,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在不远处交叠在一起。
笑过之后,贺嘉原仅剩的那点坏心情彻底消失。
他偏头看看身旁的人。
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9. 第九章
俩人就这么谁也不说话的坐着,贺嘉原还偏偏属于那种气氛一尴尬就忍不住想说点啥的人。
他扭头看向简恕行,刚想打破沉默,就发现这人脚边放着一兜东西,透明袋子里能看见里面是一袋速冻饺子,还有几包方便面。
哦,原来工资高的人也吃这些。
贺嘉原正想着,简恕行忽然偏过头问:“怎么了?”
被抓了个正着,他赶紧移开眼:“没什么。”
顿了顿,又好奇的问:“您家住这附近吗?”
听见那个“您”字,简恕行微皱了下眉,“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前面:“那边。”
贺嘉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小区,就隔一条马路。
“那还挺巧的。”他又看了一眼简恕行脚边的袋子,“您快回去吧,我再自己坐会儿就好。”
简恕行:“你可以不用这么称呼我。”
贺嘉原眨眨眼:“啊?”
“显得我很老。”
贺嘉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乖乖点头:“好的,简总。”
“……”
简恕行刚要说什么,远处跑来个人。
“原哥!”那人步伐很急,眼睛紧盯着贺嘉原,看见他怀里的猫后才松了口气,“三级头找到了?找到就好。”
贺嘉原笑笑:“真谢谢你了,我忘给你发消息了。”
“没事原哥,应该的。”李默说着伸出手,想去摸三级头的脑袋。
手刚伸到一半,三级头忽然从贺嘉原怀里弹了起来。
贺嘉原只觉得怀里一空,那团毛球已经蹿了出去。
他下意识想拦,没拦住。
三级头稳稳落在简恕行脚边蹲下来,尾巴绕着他的裤脚打了个圈。
李默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贺嘉原哭笑不得:“嘿儿子,你干嘛呢,过来。”
他伸手招呼,三级头看了他一眼,没动,反倒仰起脑袋往简恕行腿上蹭。
那模样,跟刚才躲李默那一蹦,简直判若两猫。
贺嘉原无奈地站起来,走过去想把它捞回来。刚弯下腰,三级头往旁边一闪,躲到了简恕行腿后。
简恕行低头看了看那团毛球,弯下身,伸手把猫抱了起来。
三级头不但没挣扎,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贺嘉原看呆了。
他儿子平时不是挺认生的吗?
他挠挠头,冲李默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默的手已经收回来,说了句“没事”,目光从三级头身上移开,落到简恕行脸上,好像此刻才注意到这个人。
“原哥,这位是……?”
贺嘉原恍然想起来还没介绍:“这是我上司,简总。”
简恕行抱着猫没吱声,垂下眼,挠了挠小猫的下巴。三级头舒服地眯起眼睛,咕噜声更响了,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李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在旁边位置坐了下来,“找着就好,我差点准备去调监控了。”
看到三级头这么开心,贺嘉原跟着弯了眼睛:“大晚上的够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他只顾着低头看小猫的反应,没注意李默看自己的眼神。
但简恕行注意到了。
刚才李默看他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显而易见的防备。
而现在看贺嘉原的眼神。
那种专注,那种自然而然往他身边凑的亲近感,是另一个意思。
“好。”李默应得飞快,目光又往简恕行方向飘了一下。
那一眼很微妙,却让简恕行更加确定。
这是宣告领地的眼神。
呵,幼稚。
他抬起眼,看向贺嘉原:“回头不请我一顿?”
贺嘉原忙不迭的应道:“请,当然得请。简总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又是“简总”。
简恕行没再纠正,垂眼“嗯”了一声。
李默收回目光,对贺嘉原说:“咱回去吧,坐这儿怪冷的。”
贺嘉原抬头看了看天,确实有点凉了。
“那什么…”他往前一步,伸出手,“三级头,来,回家了。”
三级头从简恕行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简恕行,不太情愿地动了动身子。
简恕行顺了几下毛,把猫递了过来。
贺嘉原接过,三级头在他怀里扭了扭,眼睛还不停的往简恕行那边瞄,直到被抱稳了才消停下来。
“那简总,我们先走了。”
简恕行也站起来,拎起脚边的袋子:“回去吧,好好休息。”
目送着他们转身,简恕行没有立刻离开。
视线追着那两道身影走了很远。
李默侧着身说话,贺嘉原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直到两个人拐进小区门口,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还在那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里。
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快到楼下时,贺嘉原停下脚步。
李默:“怎么了原哥?”
贺嘉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楼,皱起眉:“我不上去了。”
“啊?”
“赵齐成那孙子还在家,我不放心三级头跟他待一块儿。”贺嘉原把猫抱紧了些,“我先把它送我朋友那儿,等我找好了房子再接它回来。”
听见这个消息,李默慌了,猛地往前一步:“原哥你要搬走?”
“对,反正也没签多久。”
李默知道贺嘉原迟早会离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他态度坚定,只能说:“那你找房子的时候,我帮你留意着。”
“行,谢了兄弟。”贺嘉原拍了拍他肩膀,没注意到李默眼神里的那点黯淡。
——
出了小区,贺嘉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给林随安去了个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林随安的声音扯得老高:“喂——原原!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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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你那边挺嗨啊。”
“在国外沙滩蹦迪呢!有事快说!”
贺嘉原简单说了赵齐成的事,林随安在电话那头直接骂开了:“操,那孙子扔你猫?他个傻逼活腻了吧?你等我回去干他!还有我早跟你说合租房不安全,里面人龙混杂,乱得很!”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要搬了吗。”
“搬?你往哪儿搬?”
“先搬你家。”
林随安乐了:“哟,终于想起兄弟我了?”
“不同意算了。”
“行行行,让我干儿子睡主卧都行。”林随安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你爸不是给你买房了吗?你去那不是更方便?”
贺嘉原一听他爸就堵得慌:“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是不是嫌弃我和我儿子?”
“说的什么话,密码010601,随便闹腾。”
“知道了,玩你的去吧。”
等到了林随安家门口,输密码时,贺嘉原才想起这串数字是沈榆的生日。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拿兄弟生日当密码,还说自己不是神经大条的傻子。
把三级头安顿好,他又折回了租的房子。
新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肯定要在林随安这住一段时间,得收拾点换洗衣物和猫咪用品过来。
刚进单元门,他就听见上面传来的动静。
闷响,骂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等走到自己那层楼,发现邻居们都三三两两趴在门边或者角落看热闹。
他租的那间房子,大门敞着。
那个满臂纹身的男人,正揪着赵齐成的头发,把人往墙上撞。
赵齐成满脸是血,蜷在地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客厅里一片狼藉,全是打斗过得痕迹。
“你他妈敢出轨?!”花臂一脚踹在赵齐成身上,“老子对你不好吗?!”
赵齐成被踹得缩成一团,哀嚎着求饶:“我错了,别、别打了……”
花臂揪着他的头发又要往墙上撞——
贺嘉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动弹,赵齐成看见他了。
那张满是血和泪的脸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贺嘉原!贺嘉原救我!快救救我!”
贺嘉原僵在原地。
救他?
这孙子把他猫扔了,现在让他救他?
他看了一眼赵齐成那张狼狈的脸。
脑子里闪过自己满小区疯找三级头的画面,那种恐慌感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呸,活该!这下遭报应了吧。
他没理,直接绕了过去,走到自己房门口,蹲下看了看锁眼。
上面全是划痕,确实被撬过。
等他把东西收拾完,外面的打骂声还在继续,而赵齐成的呼救声越来越弱。
贺嘉原站在屋里,深吸一口气。
掏出手机。
“喂,110吗?我要报警。”
“有人非法闯入,还有……打架斗殴。”
10. 第十章
贺嘉原坐上警车时都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报警。
按理说,赵齐成挨打,他该拍手叫好才对。
可他听见门外越来越弱的呼救声,终归有些于心不忍。
就算是坏人,也该走正当程序受惩罚。
贺嘉原是作为报警人被带去问话的,结果莫名其妙就成了那俩人互殴的目击证人。
本来这事儿也就这样了,调解一下,批评教育,该拘留拘留,该放放。
但他提了自己门锁被赵齐成撬了的事。
听见贺嘉原的指控,调解室里的赵齐成突然抬起头:“我要举报。”
他鼻青脸肿地坐在那儿,嘴角还挂着血痕,说话的时候扯着伤口,嘶嘶地抽气:“门锁不是我撬的。”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花臂:“是他,我房间里还有他的作案工具。”
警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后来这事反复问了好几遍,终于理清楚了。
花臂早就注意到贺嘉原了。长得干净,一个人住,作息规律,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隔着门都能听个大概。
他起了歹心,想趁黑摸进去。
结果那天贺嘉原没在,反而屋里的猫受了惊,蹿了出去。
赵齐成一开始还以为花臂是想帮他报复贺嘉原,毕竟自己天天在他面前骂贺嘉原,说这人碍眼,早晚让他滚蛋。
花臂听多了,顺水推舟说要替他教训贺嘉原,赵齐成信了。
结果被花臂揍了一顿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他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全抖搂出来了。
狗咬狗,一嘴毛。
听完真相的贺嘉原想起花臂那些让人不适的眼神,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他抬脚就想往那俩人身上踹,被警察一把拦住。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胸口堵着一口气,破口大骂:“狗男男!你俩不得好死!”
警察按着他肩膀让他冷静,他低着头喘粗气,手都在抖,整个人不禁后怕。
如果昨晚他在家呢?会发生什么?
他吃了药睡觉,即使睡不沉,也不会那么敏锐的醒来。
贺嘉原闭上眼,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事到最后,花臂因为非法侵入住宅被拘留,同时赔偿贺嘉原的精神损失费。
赵齐成挨了顿打,自己也理亏,没敢再追究。
贺嘉原做完笔录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根烟,掏出手机,给租房中介打了电话把状况讲清,提了退租的事。
中介还在那头和稀泥,说都是小事,大不了给他换个房间。
贺嘉原听得烦躁,直接打断:“赵齐成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当初签的合同条例,我有权追究。这两个月多出的水电费,加上我剩的一个月房租,你得退我。不然我就去投诉你们公司,顺便把今晚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复印一份一起递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贺嘉原继续说:“你自己想清楚。是退我几千块钱省心,还是等着被查。”
中介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行行行,小贺你别激动,明天你来我这,咱当面谈,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
“不需要。”贺嘉原说,“你算好多少钱,直接转我账上,我会尽快收拾东西搬走。”
——
第二天贺嘉原照常上班。
王姐指了指他眼下:“黑眼圈淡了不少呀,你这两样天睡得不错?”
“是挺好,没做梦。”
本以为到林随安家会认床睡不着,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太累了,没吃药还秒进入睡眠,一宿到天亮,起来后神清气爽,紧跟着一整天心情都好。
“对了王姐,你有没有什么靠谱的中介,推荐给我。我那个房子住不下去了,想换一个。”
“这我还真没有。”王姐想了想,“你说你就自己一个人,为啥不去住宿舍?”
“咱公司还有宿舍?”
“对啊,还很近呢。”
“那让养猫吗?”
“都是单间,你在里面养猪都没人管。”
一听这话,贺嘉原眼睛一下就亮了。
现在住在林随安家,虽说发小不介意,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尽快搬出去。
要是能住宿舍,比租房子还省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可王姐又说,得实习期转正才可以申请。
他趁午休溜去人事,想着能不能通融通融。
“小贺啊,不是我不帮你。”人事头也没抬,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你实习期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应届实习生来报到,宿舍肯定是不够住的。”
贺嘉原趴在柜台边上,眨巴着眼睛:“马姐,我都提前说了,不能留一间给我吗?”
“你看你,转正之后肯定比刚从大学出来的学生有财力。听姐一句劝,别跟他们抢了哈。”
贺嘉原叹了口气,蔫蔫地缩回去:“算了,我能不能过实习期都是个问题。”
马姐看他那样,又有点不忍心。
这孩子平时干活挺勤快的,见谁都叫姐叫哥的,嘴甜,业务能力也不错。
她翻过他的简历,元启这种级别的公司,能招进来的实习生都不差,何况贺嘉原的入职申请,是集团特批的。
她不知道贺嘉原跟上头什么关系,但能走那一关,肯定不一般。
“姐觉得你有很大希望。”马姐轻声细语的劝着,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再说咱公司待遇还是很好的,给你透个底啊,餐补政策马上就要实行了,这等于变相涨工资,你可以拿着这钱去租个舒服的房子。”
贺嘉原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知道了马姐,要是有多余的你给我留着,能省点是点。”
“咦?”马姐忽然想起什么,“咱公司工资不低啊,你钱都花哪儿去了?”
贺嘉原老实交代:“我也不知道,反正银行卡账户空空如也。”
他说的是实话。
车祸出院之后,他就收到了元启的offer。这个工作是他高中班主任介绍来的,圈内有名,能进来是捡了个大便宜。原来的房子正好到期,他想着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一个,省点通勤时间。
结果一看银行卡,没剩几个钱了。
这周围房价高得离谱,找来找去只能去老破小合租。
钱哪儿去了?他也不记得了。给银行打电话,说是他本人去柜台取了三万块钱现金。
但这三万怎么用的,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
当时还安慰自己,说不定过几天就想起来了。结果过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是没找到,这钱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可能是买电脑了?买显卡了?买装备了?
反正他只能这么糊弄自己了,不然日子过得也太窝火了。
刚回到工位,贺嘉原就看见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脸上都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八卦神色,压着声音在交头接耳。
“发生啥了?”他凑过去问王姐。
王姐左右张望了一眼,拽着他胳膊把人拉坐下来:“简总他爸又来要钱了。”
“又?之前经常来吗?”
“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老员工都知道。”王姐把椅子又往他这边挪了挪,“每次都闹得人尽皆知,可难看了。那老头就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贺嘉原皱了皱眉:“没人管?”
“怎么管?”王姐撇撇嘴,“那是他亲爹,到底是自家人,谁敢轻易插手。”
刚说完,一个粗粝且蛮横的声音就从简恕行办公室方向传来:“你今天不给我钱,我就不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冲出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扯开嗓门:“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么大领导给他爹点钱还心疼!”
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听众。
“我命怎么那么苦啊!要不是你妈离婚带走了我的家产,我至于过得这么难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这儿子真是白养了!”
保安已经赶了上来,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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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右想去拉他的胳膊把人架走,那男人却顺势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扯着嗓子嚎起来:“我这老骨头可是身体不好,一碰就断!我看谁敢动我!”
俩保安面面相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如何是好,齐齐扭头看向门口。
简恕行抱臂站在玻璃门旁,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闹够了赶紧滚。”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那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指着简恕行的鼻子,“我是你爸!亲生的!”
简恕行凉凉斜睨他一眼:“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没有一天尽过父亲的责任。”
那男人脸上没有一丝心虚,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往前逼了一步:“我没养过,可你爷爷一直养到你十八岁!”
见简恕行无动于衷,男人嘴里不干净的唾了句脏话,恶狠狠的骂道:“你果然跟你妈一个样,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不愧是婊子养——”
话没说完,简恕行一拳已经砸了上去。
那一下又快又重,丝毫没有手软。
闷响声中那个中年男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仰去,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回地上,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看热闹的同事们不约而同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贺嘉原看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禁思索,这真的和昨晚在他身侧那个温柔撸猫的人,是同一个吗?
他看见简恕行打完那一拳后,脸上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散干净,蹲下身,伸手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男人的脸,勾唇一笑:“上次提我母亲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的教训,是忘了吗?”
那男人被他这神色吓到了,失神刹那,简恕行已经抬手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塞进了那张还来不及合拢的嘴里。
转头对保安说:“直接赶走,不用顾忌。”
俩保安立刻上前,一前一后,把还在扑腾的男人像抬猪一样的带走。
简恕行冷冷抬眼扫视一圈,周围同事立刻低头忙自己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进办公室前,他转过身,下意识地往远处贺嘉原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
贺嘉原正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简恕行的表情霎时僵住了。
下一秒,王姐一把把贺嘉原拽下来,两人趴在桌面以下,王姐压低声音急急地骂:“你是不是傻?他都看见你了还不躲!”
贺嘉原没吭声,王姐还以为他被吓到了,摇摇头:“不过这简总也真是的,怎么着也不能打自己亲爹啊,太有悖人伦了。”
贺嘉原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父不慈,子也不必孝。”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锋利的一句话会从自己嘴里溜出来。
王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贺嘉原也没再解释,他只是忽然想起了贺军。
他爸早年在外地工作太忙,又不舍得和老婆分开太久,便把妻子接到身边,独留他一个人在家。
从小是寄宿学校,长大点能自理了就天天脖子上挂着把小钥匙开门回家,给些钱让他自己买饭吃就算养育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在他心里,父亲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名词。
高二那年刘琦挺着大肚子回来,说以后都不走了,要把亏欠他的爱全补回来。
他那时候还天真地高兴过。直到后来一次次争吵愈演愈烈,他才明白有些感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你说要补就能补回来的。
那十几年一个人长大的日子,那些黑漆漆的晚上,那些没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委屈不知道跟谁说的瞬间。
就像老旧墙壁上的裂痕和霉点,贴上墙纸遮掩住,一切如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过往始终存在。
于简恕行是这样,于他自己,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动手过后的简恕行脸上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无奈。
或许他比谁都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