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况如何[破镜重圆]》 1、引子 帖主:「急急急!重金求一位凶神恶煞开劳斯莱斯的壮汉,气死绝情前男友。下周六,希思罗机场。」 10楼:“三楼那个大哥不错,看着就不好惹。” 27楼:“我在伦敦,出劳斯莱斯一台,顺便前排占个位置帮楼主骂人。” 51楼:“本人留子摄影师,免费帮楼主拍摄修罗场美图。” 周四晚上的时候,许清和刷到这个帖子还不屑一顾。第二天下午,她笑不出来了,赶紧又翻出那篇“参考文献”。 ——她多么想发一条一模一样的帖子。 「急急急!重金求一位人猛劲大的顶级运动员,气死绝情前男友。」 十一月中旬,周五上午。 瑞士采尔马特。 许清和捧了一杯热拿铁,坐在酒店的露台上。 她的面前是马特洪峰终年不化的雪冠,山脚下的滑雪场像个即将拨开按钮的豪华水晶球。酒店两侧全部是流光溢彩的奢侈品门店,穿着moncler和fusalp的富豪们像迁徙的候鸟准时抵达,缆车将一批批身影送往令人惊叹的山脊之巅。 而许清和,面前立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会议中”。 叮一声,显示有人进入,是她的秘书陈岚。 “下午好啊!”许清和对着摄像头有气无力地挑了挑眉毛。 “早上好啊!”两声隔着时差的招呼,陈岚看着许清和眼底疲惫的青紫,调侃道,“许总,难道瑞士也不能净化你的‘班味’吗?” “又熬了个大夜做方案——”许清和无奈地拖长声音,把镜头调转,扫过面前的雪山,“到了这么漂亮的地方还得加班,这就叫‘乐景衬哀情’吧。” 说完以后,两个人一同端起咖啡,猛灌几口。 扑哧一声,这样心酸的默契让隔着大半个地球的俩人一起笑了。 趁着视频会议还没开始,陈岚继续跟许清和闲谈:“咱们品牌的代言人方案昨天我给周教授、邱凯叔交上去了,周教授勉强保留意见,但邱叔看着不太满意。我估计一会儿开会的时候……” 面对这委婉的留白,许清和托着脸,叹了口气:“咱们是滑雪品牌,却拟了个滑冰的运动员做代言人,确实不合适。” 紧接着她努力调动起情绪,扬了扬唇角:“所以我这不是来瑞士了么?这边的滑雪场刚开板,各个顶尖俱乐部都在训练,我当面去找那些没给回复的滑雪运动员,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找一个人出来。” 沉默的间隙,许清和把目光放远。 空茫一片的雪白,刺得人眼睛发涨,她却无端觉得心口一滞,下意识将身子探出露台—— 楼下穿行的人影里,似乎闪过一个过分熟悉的轮廓。 只一瞬,快得像雪盲症的幻觉,视频会议新的提示声突然响起,许清和恍然回神。 ——应该不是他。距离太远,雪光晃眼,多半是看错了。 邱凯叔进会议了。 他还在摆弄设备,整个人在画面里忽近忽远,最后终于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姿势,一张大脸怼在镜头前,角度刁钻得仿佛外星人降临地球。 可是那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笑不出来。 “不行。”邱凯连客套都没有,上来就是个否定词,“你们选的代言人,绝对不行。明明是滑雪运动品牌,理念也打得是‘冲击巅峰’,你找个极限运动员不好吗?市面上那么多人,难道一个都挑不出来?” 许清和心里苦涩地想:被“已读不回”的是我不是你。是我不想挑吗?!是人家不理我啊! 陈岚适时地替自己的老板打圆场:“邱叔,清和总已经到瑞士了,马上就去试着联系在那边训练的极限运动俱乐部,保证——” “我要得不是保证,是结果!”邱叔的声音,疲惫里压着火,“清和大小姐,集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你自己也知道。不是我和老周不帮你,是你自己也得争气啊!” 摄像头的边缘畸变把邱叔本就生气的脸扯得更长,衬得他红到发紫的脸像个紫薯精:“下周,下周就是集团的年度预审会议。清和小姐,到时候你再不拿出个合格的代言方案,你们这个项目,再也没有拨款了!” 进视频会议的时候,邱叔摆弄了半天。这下退出的时候,他倒是熟练。嗖得一下,人就不见了,一点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给许清和留。 得,他真成灭霸了。打个响指就要把许清和几年的努力全都抹掉了。 视频会议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她跟陈岚面面相觑。 陈岚轻咳一声,往镜头前靠了靠,试图离许清和更近:“许总,没事,我尽快带着团队去瑞士找你,咱们再想想办法。” 楼下热红酒的香气和各国语言的谈笑声飘上来,人们穿着奢华的皮草或利落的冲锋衣,正愉悦地在雪场和酒店间穿梭,衬得许清和像这幅画卷中一个突兀的瑕疵。 什么乐景衬哀情,死嘴,真说中了啊! 本来到瑞士只是找个突破口,这下好了,变爆破口了。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从雪里挖个人出来。 许清和的目光游移,又回到屏幕上,对陈岚说:“我刚刚看到‘红牛’——就是那个顶级极限运动俱乐部的摄影车过去了。按邱叔的说法,他们的运动员肯定是最契合的。我一会儿去查查,他们有谁在现场训练,是方便联系到的。” 一向干练的陈岚却沉默了一会儿。 她拨弄着手头的文件,突然提了口气,带着点试探性的口吻,斟酌着问许清和:“如果这么紧迫,有一个人,或许联系起来最方便的。他恰好是‘红牛’刚签下的明星选手,势头正猛。” “谁?”许清和问得很快,像要急于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秦……”陈岚才吐出一个音节。 许清和毫不犹豫地打断:“别想了,不可能。” 干脆、冰冷、没有一点迟疑。接着她又重复一遍:“绝对不可以找他。” “知道了,”一丝遗憾和不解从陈岚脸上快速闪过,又隐去,“那咱们都看着备选,我这就带着团队去瑞士。” 会议结束。 许清和关掉平板,拉开露台门,走进房间。 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着“代言人企划案”的文档。电脑旁边放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是不同的名字,有的画着问号,有的画着叉子。 许清和把那几张纸捏起来,微微蹙眉,仔仔细细地看。 酒店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电视,此时还在兀自播放,是本地的体育频道。 许清和略略抬头瞟了一眼,嫌吵,本意是想关掉。可就是抬头那么一眼,她的眼睛就再也没有挪开—— 电视里那位女记者说着激动到变调的法语: “今天上午,一位来自中国的极限运动选手在采尔马特北坡完成了首次高山野雪速降,垂直落差超过一千五百米!” “在本次挑战中,该选手将获得高达一百万美元的赏金!” “这位选手正是红牛俱乐部近年签下的新星——秦——” 啪一声,许清和身上的羊绒披肩滑落,掉在地上。 她连捡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目光像是要把电视烧出个洞,直接踩着那条披肩,走到了电视跟前。 屏幕上,无人机航拍的画面震撼得令人屏息—— 近乎垂直的灰白色雪坡上,一个墨蓝色的身影,正以一种快到失去真实感的速度俯冲而下。 在嶙峋的岩石和隐蔽的冰缝间,男人的身体大幅度倾倒,即使隔着宽松的雪裤,也能隐约看出那具壮实的身体是如何和大自然进行着疯狂的角力。 每一次腾空跃起,他都像把自己抛向未知的深渊,然后在几乎要失去平衡的临界点,又拧转身体,重重砸回雪面,继续下一段亡命俯冲。 这跟跳崖有什么区别?! 许清和在心里大声疾呼。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震撼、以及被野蛮生命力击中的窒息感。 镜头终于切到终点。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上,那个墨蓝色身影稳稳刹停,溅起的雪雾如瀑布般扬起又落下。 男人微微喘息着,抬手,先扯下了护脸,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皮肤被寒风刮出健康的红。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羁,雪镜泛着冷光遮住眼睛,只留下一种难以揣测的神秘。 工作人员和媒体迅速把他包围:“秦先生,这是今年北半球雪季你的第一次公开挑战,感觉如何?” 男人回头望了一眼刚刚征服的庞然大物,侧脸线条在雪光下格外清晰,语气里有着玩世不恭的轻松:“今天的雪况棒极了,这山……很热情,像在欢迎我。” 摄影机和闪光灯接连响起,一道记者的声音又挤进来:“秦先生,这么危险的挑战,你家人担心吗?” 在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中,记者鼓足勇气,又接着问:“秦先生,你……有爱人、女友或者……” 记者们手里的话筒急切地靠近,几乎要抵上男人的嘴唇,那露骨的距离一下就暴露了人们对他的—— 想象和好奇。 秦锋一把拉开雪服拉到顶的拉链,热气混着雪沫蒸腾出来,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从来没有过。” 没有? 从来没有过? 许清和站在套房温暖如春的光线里,却觉得有冰滴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当初他拥吻着她,一遍遍在她耳边说:“我受得了……我受得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担得住。” 又算什么?! 啪一声,许清和摁灭电视。 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她的心跳声、喘息声,都变得如此醒目。 她还是不解气。一下拿起手里的名单,在秦锋的名字上,使劲儿地划拉了几个大大的叉,像要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混合情热的回忆。 手里那张合伙人提供的代言人提名,还剩下几个打着问号和半对号。 ——她就不信了! 她不信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帅、比他更贴合、比他更有名气的滑雪运动员,来做她品牌的代言人。 白天,许清和尚且努力坐在电脑前认真工作。一位位运动员查过去,看他们的代言情况、看他们的商业版图、看他们的个性偏好。 可是等到入夜,雪山和小镇都沉寂的时候,时间开始被拖拽得格外漫长。 套房宽敞奢华,干净蓬松的被子此刻却像个无形的笼子,罩得许清和胸口憋闷。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像个毒舌的信子,不断引诱着她:打开吧、看一看吧、你有个念想、他就在那里…… 越来越鼓噪的心跳,支配着许清和不受控制地划开屏幕。 就一眼,她跟自己说,就看一眼。 然后她颤抖着,在软件屏蔽词里解除了“秦锋”这两个字。 图片、视频、评论……刚才承诺过自己的事情已经全忘了。许清和近乎偏执地,把那些窗口打开、又关闭,又打开、再放大。每一条赛事记录、每一帧新闻画面、每一条臆想的话语,都被她仔细审视。 看着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开始变得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深邃的轮廓、有力的手指、宽阔的肩膀、绷紧的胳膊、修长的大腿。过去的五年间她穿梭于雪场中,听过的只言片语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他看起来就很有劲儿” “他在床上一定很厉害吧” “天呐,看一眼我就腿软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一个号码在闪动。 许清和的手指在困顿中本能地滑动,迫切地想接通—— 仿佛坚定地相信着,只要她接通,听筒那端,一定会传来秦锋带着压抑又克制的声音。 等到电话挂断后,会有敲门声响起。 门开以后,男人精悍的手臂会环过来,带着薄汗的胸膛会紧贴着她的后背,心跳悸动又沉稳。 叮叮。 铃声逐渐变得刺耳。 许清和猛然回神,才发现是她的手机真的一直在响。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清晨金色的阳光已经铺满整个地板。原来,她竟然抱着手机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怪不得这么多梦呢,她嘲笑自己。 看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点击接听。 陈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是酒店大堂模糊的嘈杂:“许总,我们到采尔马特了,一会儿休整一下就去房间找您。” 许清和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于是她提了点音量:“睡前我给你转的人选看见了?一个‘红牛’的韩国滑雪运动员,很符合我们的品牌调性,我已经给他发了邮件,提出跟他见面,我有把握能说服他……” 她话还没说完,听筒那头的背景音陡然一变,先是一种突兀的寂静蔓延开来,接着传来一阵手忙脚乱地嘈杂。 许清和怕陈岚听不见,又提了提声音:“那个人够劲儿、够狠,形象也很不错,我觉得其实他比秦……” “许总!”陈岚的声音急急切进来,罕见地失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然后,是更长、更令人心悸的沉默。 许清和鬼使神差地,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握着手机,缓缓坐直身体。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陈岚瞬间苍白的脸。 陈岚一手拖着行李箱,臂弯里夹着文件,耳朵和肩膀勉强固定着手机。许清和的声音,在这极度密闭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无比清晰。陈岚慌乱地想调低音量,或是捂住听筒,可双手被占满,动作狼狈。 而令许清和避之不及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 秦锋穿一身黑色burtona/k457冲锋衣,身姿笔挺如山,目光平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对近在咫尺的对话充耳不闻。 仿佛身边这个惊慌失措的秘书,和电话里那个正评价着“别人长得挺帅”的女声,都与他毫无干系。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 秦锋迈步而出,余光没有一丝停留。只是忽然状似随意地把手插入冲锋衣口袋。 电话里,许清和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似乎也在等待一个解释。 陈岚张了张嘴,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的高大背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近乎耳语般汇报道: “许总……” “秦……您认识的那位秦先生,和您住在酒店的同一层。” “他刚刚……就站在我旁边。” ——您的电话,他可能,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 2、引子 当初他们分手的时候——不,其实两个人的关系根本称不上分手。 是许清和单方面地拨弄他,又单方面地把他推开。而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接受的份儿。 更恰当的说法应当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当时秦锋怎么说得来着? “许清和,你把我当一条不会咬人的狗吗?!” 是啊,那主人怎么会对跑远了的狗低头呢? 听着陈岚惊慌的声音,许清和呼出口气,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遥远的雪峰上:“听到也就听到了。怎么,秦锋还能管我们找谁代言的事情了?” 陈岚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少有的懊恼:“没有,我只是怕因为我的过错,让你们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没有误会,陈岚姐,”许清和轻柔地打断,“我跟他,都过去了。” 如果秦锋就在这个雪场、就在这个酒店,她倒是要当着他的面,亲眼让他看着,她是怎么和他的同事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许清和接着问陈岚:“韩国的那个‘红牛’运动员韩载成,给信儿了吗?” 陈岚“嗯”一声:“给了个比较模糊的答复,说可以谈。只是他想先看看我们的产品。” “他就在这里训练对吧?”话说着,许清和已经披上外套,“我闲着也是闲着,直接去雪场看能不能遇见韩载成,当面跟他谈。” 许清和房间的落地窗像一个巨幅画框,将马特洪峰毫无保留的嵌入其中。 这里每天都有数架私人飞机载着顶级贵客抵达,也每天都有数架直升飞机将挑战者送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巅峰。 冰雪运动,从来都是由无与伦比的金钱,和无与伦比的勇气浇筑。 ——但一想到秦锋现在就在如此五光十色的领域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许清和的心里就开始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一个曾经需要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人,一个曾经在她面前低着头祈求怜惜的人,一个明明任她如何玩弄、如何狠心也不愿意离开的人…… “没有爱过的人,从来没有过。” 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情,怎么会有误会? 五年,他还真是——完完全全的变了啊。 周末的采尔马特,周边前来滑雪的人很多。 许清和找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什么红牛俱乐部的影子。 于是她拿着电脑坐在雪具大厅的咖啡店里,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向,一边一遍遍复述自己的代言请求,希望一见到韩载成,就能给他留下一个真诚又可靠的印象。 等到快下午,她再次抬头的时候,终于看到一群显眼的身影—— 红蓝头盔,黑色工装,全是高挑结实的身影。 许清和下意识探了探身子,目光不受控地在人群中扫过。 ——还好,秦锋没在。 然后她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雪具大厅小跑出来,直奔雪道的起点。 面对一群高大的身影,许清和略有些迷茫地搜寻:嘶,韩载成长什么样来着? 正打算低头再查一下的时候,突然有人走到她身边,笑着挥了挥手:“嘿,需要帮忙吗?” 是个棕发碧眼的外国男人,胸前挂着“红牛俱乐部”的工作证。 许清和立即换上无懈可击的微笑,树立起一个专业又友善的形象:“您好,先生,我是一个新兴冰雪运动品牌的负责人,我姓许,”她递了一张自己的名片,“我想找一下你们俱乐部的韩载成选手,请问他在吗?” “叫我威廉就行,我是随队摄影师,”男人接过名片,也露出一个标准的美式微笑,指了指远处陡峭的雪坡,“韩今天没有出任务,只是在日常训练,磨起这种基本功,估计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许清和心里有些焦急,但表面上只有适时的遗憾:“那好吧,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等等,许小姐,”威廉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她小小的名片,问她,“你在给自己的品牌找代言人?你是华人?” “对,我是的。”许清和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考虑秦?”威廉眼睛一亮,“如果你做滑雪品牌,肯定知道他吧?” 看着许清和愣在那里的样子,威廉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哦天呐,小姐,你真的应该考虑一下秦——”他边说边在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抱歉,我的相机放在那边,等一会儿可以给你看。秦真的是‘红牛’近年签下的最成功的选手,勇敢、大胆、充满野性,简直为极限运动而生!” 该怎么回复才好? 这一刻,许清和非常想结束对话,和这位热情的工作人员说谢谢:尊敬的先生,不用别人介绍,我不只认识这个秦,我还狠狠地欺负过他! 但出于礼貌,以及想获取些别的关于“红牛”的信息,她没有打断,反而装作报有极大的兴趣:“哦,是吗?那看来你们俱乐部真是人才济济!那或许有没有其他……比这个秦更好的人选,可以推荐给我呢?” 许清和礼貌地微笑着,目光却禁不住飘向不远处,刚从雪道上下来,正在整理雪板的几位队员。 威廉仿佛来了精神,更加手舞足蹈起来:“不,我认为没有人比秦更合适!他十分帅气!他虽然很少露脸——对于这件事我始终感到不解,他明明可以靠脸骗取很多关注,但他没这么做。你见过他完全脱掉雪具的样子吗?哦,你真应该看看!我认为没有姑娘会不喜欢——” 许清和轻轻咳嗽了一声,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不仅是脱掉雪具,就算他全脱……她强迫自己不要再细想了。 威廉看着许清和的反应,自然而然理解为了期待和羞涩,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有些神秘地在她身侧耳语:“而且我觉得他很看重钱的。你要是报价够有诚意,他大概率会点头。” 许清和这次没忍住,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用钱来骗他,这事她可是开山鼻祖。 就在这时候,人群边缘忽然响起一阵压低却兴奋的骚动,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 许清和下意识抬眼—— 即使隔着护目镜、头盔和全套雪服,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秦锋他……好像比记忆中的更高大,更壮实,也更遥远。 他刚刚结束一趟速降,雪板溅起一片飞扬的雪雾,他稳稳擦着人群刹停。周围几个队员用力拍着他的背,兴奋地说着什么, 而秦锋只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利落地脱掉雪板。 他的眼睛被银黑色的雪镜遮住,看不清那目光所落处。 许清和想,她没有必要见证什么英雄时刻。那是属于他的,现在跟她都无关。 她转身就要走,虽然那看起来非常像逃跑。 但管他呢?或许他根本没看到她呢? “哦,你看!”威廉却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拉住许清和将将要离开的手臂,“我说的就是他——” 许清和自然而然地按了按他的手,平淡地说:“抱歉,威廉,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来找韩载成的,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秦锋正好从她身侧走过。 一股带着冰雪寒意的风裹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并不认识她。 许清和也刻意别看眼。 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在远方的雪坡上,连余光都没有偏斜一寸。 就在这时,一个扛着雪板的队员匆匆跑了两步,试图跟上秦锋的步伐,可那人的板尾却冷不丁一歪,狠狠地扫向许清和的方向—— “诶!”威廉惊叫着去拉她。 没想到,秦锋几乎头也没回,右手突然向后一抬,精准地握住了那块雪板的板头。 雪板悬停在半空,离许清和的太阳穴只有一寸距离。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年轻队员吓了一跳:“秦哥?” 秦锋松开手,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着点路。”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确认许清和是否安全。 许清和背着身子,心有余悸。 在悸动什么?是后怕吗?是感激吗?还是羞愤吗? 等人群的声音散了,她才慢慢转身,看向雪场的出口。 远处,秦锋的身影是那么显眼,她不想看到,可是偏偏又看到了。 他的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带着刚刚征服了一座雄峰的余威和从容。 许清和咬了咬牙,给陈岚发了条语言:“我听‘红牛’的人说了,韩载成就在山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我现在直接上去找他。” 说完,她直接换好装备,登上了前往山顶的缆车。 酒店大堂。 红牛俱乐部的队员们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姿态放松,或站或坐,在大堂吧捧着咖啡,谈笑声很大。 秦锋面上跟他们说着,目光却沉静地回看落地窗直面的雪场。 突然,他像是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响动,突然站起身来。 “秦,你去哪里?拿雪板干什么” “天都要黑了,你还上山?再疯也要有个度啊!” “缆车马上要停运了,你可小心点!” 秦锋却置若罔闻,抄起被他撂在身边的雪镜和雪板,转身就往外走。 酒店大门映出夕阳的余晖,光芒旋转间,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秘书——” 陈岚闻言回头,再次面对这个与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男人。 秦锋浓粗的眉毛皱着,沉着声问她:“许清和去哪里了?没跟你在一起?” 陈岚只好实话实说:“许总上缆车,去山上了。” 她话还没说完,秦锋已经把雪镜扣在头上。 迈步向山而去。 初遇时天降暴雨,后来云雨散去。 而今日雪况很好,恰恰适合重逢。《 》 3、初遇 许清和一直有个难以启齿的梦,贯穿她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那是十九岁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她普普通通地坐着车,在惠城开往京城那条走过无数次的高速上,照旧因为颠簸而睡着。 可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着暴雨,许清和从睡梦中睁眼,发现车子竟然停在了一个没见过的地方。 “李叔?”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司机,然而驾驶位空空如也,她的心一下就沉了。 外面的雨下得天地颠倒,把泥地冲出一道道沟壑,临时开启的路灯忽明忽暗,有种诡异的凄凉。霎时间,她觉得自己像被隔绝在风暴的中心,随时都要被卷走。 就在这时候,许清和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响动,咒骂声、搏斗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冲破层层雨雾,敲打在的她耳膜上。她费力地跨到另一侧车窗,透过雨幕往外看—— “疯狗,你以为自己有多神气?”一个黄头发的痞子看起来很瘦小,手里却握着比他手腕还粗的钢管,“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能领上县里的补贴?” 黄瘦子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人,一个罗圈腿,笑得狰狞;还有个矮个子,缩头缩脑,眼睛滴溜溜转。 那罗圈腿忒了一口,嘴角还沾着血沫,冲着被他们团团围住的男人说:“给你的手脚都废了怎么样?这样大家心里才平衡嘛!” 许清和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包围圈中间的男人。 很高很壮,是第一印象。 高壮的男人戴着鸭舌帽,雨水浇透了他,黑色工字背心变成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绷出结实的轮廓。他喘着气,双手搭在腰上,蓄势待发。 许清和这种象牙塔里的大小姐可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甚至伸出袖子抹了抹车窗上的雾气,生怕错过什么。 这时候,黄瘦子动了。 他抡起钢管,就朝那男人扑过去,动作又快又狠,钢管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男人肋骨上。 男人的注意力还在刚才说话的罗圈腿身上,冷不防被来了一下。那可是硬碰硬的一下,他被打得微微俯身,隔着雨仿佛也有闷响。 许清和清晰地觉得自己的腹部也跟着抽痛起来。 可是那男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他根本没躲,甚至迎上去,一把就扣住那黄瘦子的手腕,同时握拳砸在对方胃部。 黄毛闷哼一声,钢管脱手,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软下去。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一起扑上来。矮个子弯腰去捡钢管,罗圈腿直扑那男人。 男人的反应更快。 他长臂一捞,钢管已经握在自己手里。同时侧身,躲过罗圈腿扑过来的第一下。 罗圈腿扑了个空,站稳了,咧嘴笑:“你现在挺神气呢,想不想知道你爹现在在哪里泡着?”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罗圈腿抓住机会,又要往上扑。 可男人没给他机会。 他把钢管狠狠朝矮个子扔过去——那铁玩意儿像长了眼睛,精准砸在想要起身的矮个子膝盖上。矮个子腿一软,扑通跪在泥水里。 同一瞬间,男人抬腿,一脚踹在罗圈腿胸口。罗圈腿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进泥泞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男人的脚已经踩在他脚踝上。 “你再说一个试试?”男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罗圈腿的脸上,叫他睁不开眼。 男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着的狠劲,让许清和隔着车窗都后背发凉。 罗圈腿疼得惨叫,黄瘦子还趴在地上,矮个子抱着膝盖哀嚎。 那男人呢,立在漫天雨瀑里,块垒分明的肌肉起伏着,像一头刚刚搏杀完、喘息着冷却热血的野兽。 这一切,都透过模糊的车窗,变成一种粗糙的、充满力量感的剪影,狠狠撞进许清和的视线里。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男人。 粗粝、直白、充满危险的张力,在这泥泞的野地里迸发出生机勃勃的姿态。 许清和看得几乎入了迷,呼吸都屏住了,甚至连司机李叔都上车了她都没注意。 “许小姐?许小姐——” 李叔叫了两声:“刚才内急,没来得及说,去卫生间了。” 许清和有些恍然地回头看向李叔。 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里被拽出来,指尖微微发麻。 她赶忙问李叔:“现在这是哪里?” 李叔的手已经搭在方向盘上,回她:“这是籍县,”紧接着车子就要发动,“许小姐,我们今天恐怕到不了京城,这雨太大了,咱们还是掉头回惠城,改天再来。”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许清和再转向窗外,三个倒在地上的痞子已经跑走,只剩下那个男人。 他走到一处棚子下面,撩起背心,抹了一把脸上凝的雨水和汗水。没有衣服的遮盖,他有力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块状分明的肌肉、纹理清晰的走向、潮湿透亮的皮肤…… ——都是许清和没见过的。 可紧接着,男人弯了腰、弓了身、低了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许清和清楚地看见,他的左上肋,被钢管砸过的地方,工字背心上显出一片深色。 是雨水洇不掉的、黏稠的深色。 “啊,李叔我们……”许清和焦急地倾身,“外面那个男人他……” 油门已经踩下,以很快的速度就调转一个弯,李叔闲谈一般“哦”了一声:“外面那个男人?刚才就是他说的,前头的路都淹了,很危险,叫我们别往前开了。” 车已经掉头,往出口的方向开去,许清和徒劳地拍了拍前排座椅:“就是他,他受伤了呀!” 李叔有些奇怪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位突然起了情绪的大小姐:“许小姐,我只负责您的安全。这么大的雨,得赶紧回家才好。” 一个加速,许清和倒在座位上。逆着方向,她回头使劲儿看了看—— 男人依旧站在棚子下,身子已经蜷起来,身后标着“补气换胎”的牌子倒向一旁,滴滴答答的落着水。 引擎声咆哮而起的一瞬间,那个男人回了头,望向许清和这辆黑色的宾利。 他的鸭舌帽依然扣着,隔着厚厚的雨幕,她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 可是那一眼,却似乎看进了许清和的心里。 往后许许多多与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遇到形形色色向她示好的人、以及不可告人的梦与想象中,她总是想起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他究竟代表着什么? 起初,她总是红着脸不敢深究这个问题。 直到后来的一个、又一个暴雨天,真的和他在雨中有着纠缠不清的疯狂,她才慢慢懂。 只是十九岁的夏天,当那个破旧的厂棚逐渐变成黑点、消失在视野里时,许清和只在心里把手掌合十,发自内心地希望那个只被她看到的、低下头的男人,能遇到些好事情。 * “许清和,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你看看今天你穿得是什么衣服?” 母亲洪昕的轻斥,混着电视新闻的杂音,一同灌进许清和的耳朵。 许清和的父亲许鸿杰日日忙着集团的事情,向来与她疏离。而母亲洪昕,要么紧贴着丈夫谈生意,要么和闺蜜满世界的安缦度假,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老宅别墅向来都空着,根本算不上家。连许清和都是很偶尔才回来一次。 可偏偏就在今天,洪昕突然冒着雨回到惠城,耳提面命地让许清和不得不面对那个她排斥已久的问题—— 未婚夫。 ——在惠城,许家和黄家是两座并立的山。 许家做实业,根基厚重;黄家玩钱,翻云覆雨。两家的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到了这一代,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许家的女儿许清和,与黄家的儿子黄屹身上。 他们像两枚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棋子,早晚要落在同一张棋盘上,成就一段“佳话”。 对于这桩看似天作之合的婚事,黄屹怎么想,许清和不知道。 但她自己呢? 她认为自己就像一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植物,表面精致而优雅,可根系在不为人知的土壤深处,却逐渐朝着另外的方向延伸。 只是刚刚迈入二十一岁的许清和,还没想过要挣脱整个花盆。 她能做得只是试图穿一身素净又低调的衣服,垂着头想:我一点也不想去见他,也不会在什么晚宴中同他闲谈。 而许清和的心思,显然被母亲洪昕发现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说:“清和,你长大了,没必要再这么保守。” 紧接着,许清和就看到那双保养得当的手伸过来—— 一颗,两颗,她胸前的扣子被解开。一条冰凉的宝格丽蛇形项链贴上了她的皮肤,从锁骨一路蜿蜒向下,到令人遐想的深处。 再一抬头,洪昕脸上换上了那种颇为暧昧的微笑:“清和,你是不知道,这男人嘛,无论高低贵贱,其实都只喜欢——”她比了个口型“saode”。 一句话,就让许清和的耳根腾地红起来。 许久未见,妈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切了? 可是她低头看向母亲的一瞬间,突然敏锐地注意到,洪昕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遮住了她忽然丰腴起来的腰身。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甚至让她觉得荒谬。 羞怯、失语又慌张的瞬间,电视机里的声音明显起来:“近日,北方京惠一带连降大雨,籍县地区受灾严重。多地农田被淹、房屋受损,目前,当地正全力组织抢险救灾——” “对了,今晚你要去的慈善晚宴就是为了这个雨灾捐款,”洪昕往电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黄屹他家组织的。” 许清和轻轻吞咽了一下。 籍县?暴雨?水灾? 她轻瞟了一眼电视,里面的人群被疏散到县城的体育馆,一个个焦急又疲惫的面庞挤在一起,记者站在他们前面,言辞恳切地说:“今晚,将有几名受灾群众作为代表前往惠城,当地爱心企业凰湖资本、煦宏集团等将组织慈善捐助——” 两年前那个在暴雨中蜷起的高大身影浮上心头。许清和突然对晚上的活动,稍微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好奇。 * 黑色宾利载着许清和,缓缓驶入酒店地库。 酒店的地毯崭新而绵厚,从电梯口一路铺进宴会厅深处。 叮。 几乎同时,酒店背阴处,那部专运杂物的货梯也抵达。 门缓缓滑开,一个穿着不合身黑色西装的男人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出来。直到电梯门不耐烦地又要合上,他才猛地伸手一挡。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攥着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皱的邀请函,边缘的金色烫字都黯了。 还未踏进宴会厅,水晶灯的光就刺得他眼晕。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和金钱的味道。 衣香鬓影间,无人看他,又仿佛无处不在打量他。他像误入天鹅湖的灰鸟,每一步都踩在柔软却令人不安的地毯上。 他摁了摁空空的肚子,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要作呕。保安看着他,手里的防爆叉动了动,几乎就要抬起来把他赶走。 “诶!秦锋!” 他听到有人叫他。 秦锋回头,叫他的是位姑娘。 那女孩剪了短发,比当年在基层时显得更利落了。从前总一身方便跑动的运动装,如今换上了尖头细高跟,穿着条质地挺括的裙子,像枚精心打磨过的螺丝,嵌进了这满堂光华里。 秦锋看着来人,平静地应了一下:“盈书记,你好。” 女孩立刻掩嘴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熟稔的嗔怪:“可不敢这么叫了,我现在早不在体制里啦。这称呼要是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耍什么威风呢。” 她语气轻快,刻意拉近距离,胳膊几乎碰上秦锋:“直接叫我盈风就好。” 秦锋微微呼出个不置可否的喉音,算是回应。往前踏了两步,躲开触碰。他那双有些挤脚的皮鞋还沾着厚厚的泥,几下,漂亮的地毯上就留了显眼的印子。他注意到了,但也没低头。 盈风又热络地靠过来,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位很善良的大集团的千金,或许能帮你和你父亲解燃眉之急,一会儿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下她。”《 》 4、初遇/兴趣 “盈书记,”秦锋迅速打断她的话:“县里最开始联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需要什么资助,我就当个受灾代表……” 过来作个秀么。他没说完。 盈风笑了笑,对男人倔强的清高不置可否,她往旁处一指,跟他说:“救灾物资也就图个温饱,哪有什么营养。那边有自助的点心,去吃一点。” 正细致地说着,不远处忽然有人招手喊盈风。她歉然地对秦锋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融入人群。 盈风一走,秦锋周身那层由她短暂营造的、虚幻的“弱者保护色”瞬间褪去。真实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站在那里,像被孤零零地抛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所有残忍的吹打。 他选了个没人的角落,隐了隐自己的影子,只希望这与他无关的盛会,能早点结束。 ——可站在台上的人,却不这么想。恨不得这场宴会,能够更盛大、更持久。 凰湖资本的公子黄屹学成归国,这在惠城的商界是相当大的一件事。 他宣告自己归来的方式也是讨巧:趁着北方的雨灾,组织一场慈善晚宴,既彰显了自己的风度,又博取了大众的关注,一举两得。 黄屹站在台上,立在话筒前。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英式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腿长得过分。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中和了他眉宇间那份过于外露的锐气和傲气。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自动聚焦。 台下的人们,那就是心思各异了。 有女儿的人家,盘算着能怎么绕开许家把自家姑娘往前推。有生意的人家,琢磨打通哪条关系能递上拜帖。还有些人目光暗了暗,则是把他当猎物:年轻气盛、有权有势,这样一枚好棋子,可不多见。 许清和静静地立在人群后面,把那些骚动看得一清二楚。 得承认,黄屹这副皮囊在二代圈里是顶配。至于他身上的挑三拣四、眼高于顶、不近人情的脾气,放在别人身上是毛病,落在他这里,反倒成了令人津津乐道的“个性”。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的幻想。 只有许清和知道水面之下的冰山。 那些较为私密的饭局里,黄屹被父辈用半是忌惮半是赞赏的语气提起的“旧事”:如何把父亲不安分的情人送进监狱;如何让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老家人”在国外彻底消失;如何利用虚拟货币交易帮做了恶的兄弟洗白…… 当时许清和的父母——洪昕女士和许鸿杰听了,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有个这样的儿子,是真能顶门立户,让人踏实。” 许清和只是垂着眼,默默剥着手里晶莹的葡萄。她完全不明白,这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究竟哪里能让人感到“踏实”?! 她兴趣寥寥地转身,往没人的地方走去。 冷餐区在角落,和主会场比起来,显得晦暗不少。 那些热衷交际的一代、二代们都围在捐赠箱前面不停地拍照、礼让。这里精致摆盘的鱼生、水果、蛋糕、香槟还几乎没有动过,连服务生都少—— 讨不到小费、见不着钱,自然就没有人。 但也不是。 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男人。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他目光直直地锁在长条餐桌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突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蜷起又松开。他的腹部似乎有些抽痛,微微弯着腰。 可最终,他脚下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朝那张诱人的餐桌挪动。 许清和挑了挑眉。 仔细看,这人样貌其实很扎眼。浓眉、丹凤眼、高鼻梁、有些胡茬。单论长相,扔进哪个宴会都不输阵。 可惜,他身上那套西装明显不合身,裤脚还留着很深的湿痕。一张皱了的邀请函斜插在口袋里,鲜艳的红金色像是个滑稽的贴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僵硬和格格不入。 许清和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拿起银质餐夹,不紧不慢地往骨瓷盘里堆了小山似的食物,自己只象征性地用叉子尖碰了碰,然后端着盘子,径直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随意:“麻烦,帮我把这个收一下,谢谢。” 男人没接。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那狭长的眼睛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也很生硬,对许清和说:“我不是服务生。” 许清和微微偏头,轻呵了一声,心想,这人有没有点眼力了?我给你个台阶你还不下,难道我要说“给你点饭,你要不要吃”? 她又往前站了站,一下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问他:“不是服务生?那你站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男人一下就往后退了两步,把刚靠近的距离又拉远,目光移开,不看她:“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么不领情的人! 一股使坏的劲儿上来,许清和偏不遂他的意,手腕一沉,不轻不重地将那盛得满满的骨瓷盘,稳稳搁在了男人手边那张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盘子边缘,几乎擦过他握紧的拳。 咔哒一声脆响,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男人下意识地低头,喉结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这是有多饿啊! 真能忍啊! 许清和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然后她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只觉得——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紧啊?”她眨了眨眼,话没过脑子,直接就溜了出来。 真不怪她没忍住。只是面对面站着,才看到他身上的西装实在是滑稽—— 肩线绷着,完全罩不住男人的宽肩。袖子也短了,露出他一截有力的手腕。最显眼的就是他的——胸口,那衬衫扣子跟要撑不住似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终于,男人显而易见地动了动下颌线,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县里给的。” “哦,”许清和声音扬起,“那就是县里让你来这儿的?” “嗯。”他只能答应。带着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憋闷。 许清和往高桌上一靠,虚虚环住手臂,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这么有闲心,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县里叫我来,没叫我跟人搭话。” “县里的话,你是真听啊,”许清和切了一声:“那我呢?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走呗?” 男人终于肯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那身硬骨头给挡了回去。 许清和挑了挑眉,作势转身要走。 没想到,刚抬起脚,裙摆猛地一紧,一股向后的力道传来,让她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 低头一看,她浅灰色昂贵纱料的裙摆上,赫然有小半个清晰的泥印。而那只沾着泥渍的皮鞋,正尴尬地停在原地。 而一只滚烫、带着薄茧的大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我……”男人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女人裸露的小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接着,又下意识想弯腰去看裙摆,动作却又僵在半空, 难道他真的要用手去拂那裙子? 就在男人这笨拙又狼狈的进退失据间。 许清和轻轻一提裙摆,弧形的纱料如流水般扫开,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裙裾抚过他沾着湿泥的、短了一截的西裤裤脚,轻飘飘,缠绕了一瞬间。 很快,便又分开了。 男人只低头看了一眼,就赶紧抬头,重新站直,双手垂立:“对不住,我,我赔你的裙子。” “赔?”许清和微微歪头,目光锁住他漆黑的眼睛,“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啊。倒不如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邀请函,认命似地闭了闭眼睛,终于勉强开口:“我是籍县秦家人,叫秦锋,家里淹得比较严重。” 什么秦家人,这都什么年代了,报家门跟唱戏似的,许清和腹诽:“所以是县里觉得你家情况特殊,才让你来的?房子倒了?地全毁了?” 秦锋的呼吸陡然重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对。” 他只低声说了一个字,再无其他。 许清和上下扫了他几眼。 那目光并不客气,扫过他即便沉默站立也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然后又落回他那张即便带着落魄也难掩英挺的脸上。 这样的身板,这样的骨相,放在哪里都该是昂着头生活的资本。随便卖把力气,又或者——哪怕只是肯稍微低一下头,说几句软话,凭借这张脸,未必不能讨得哪位心软小姐的怜惜。 可他偏偏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杵在这儿,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和别扭。 许清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跟一块石头较什么劲?就算是帮了他,他恐怕也是一副不近不远的样子。钱花出去,一点都听不到响动。 没意思。 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啧”的一声,不再看他。 可惜,刚一回身,一道她更不想看见的人影就插进来,带着戏谑的嗓音,打破了这里短暂的安宁。 “哟,我当是哪位青年才俊,引了我们许小姐驻足这么久呢?”黄屹不知何时走到冷餐区。 他目光斜睨,毫不掩饰地落在秦锋身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原来是位——需要特别关照的来宾啊。” 她姓许? 秦锋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许清和气势汹汹地回过神,跨了两步,横在两个男人中间,挡住了黄屹那失礼的打量。 黄屹却浑不在意似的,继续用秦锋听得到的音量、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调侃地问许清和:“清和,这就是你挑中的,要捐助的人?” 他居高临下的审视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他看着吧,还不够落魄,”他微微侧身,以一种半是亲密、半是展示的姿态靠近许清和,“清和,你是不是太心软了?”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两个男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而残酷的界限。 黄屹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很享受对那男人来说无声的煎熬。 秦锋太阳穴处明显跳了两下,鼓动的肌肉显得他眉目更深、更凶。他的拳紧握着,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然而,璀璨的富丽堂皇中,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骨气,在这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境况对比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许清和才意识到这身破旧的衣服之下究竟蓄了多少力气,是与这满室精致格格不入的、粗糙的生命力。 忽然有个念头不合时宜地滑进她心里:刚才他扶她的手,是烫的。那现在呢?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依然是烫的,还是像他此刻的眼神一样,裹着层冰? “黄总这话说的,”许清和笑了,笑容里充满讽刺,只是这讽刺是冲着黄屹去的,“我愿意帮谁就帮了,还需要个理由?” “嗯,”黄屹哼出个鼻音,自动忽略了许清和话里的刺,“所以我说你见得少,心太软呢。” 许清和挑了挑眉:“我看着他顺眼、看着他高兴、看着他就心软,怎么,不行?” 这话仿佛脱口而出一般,连秦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怜悯?好奇?还是上流小姐一时兴起的游戏? 秦锋把戒备而锐利的目光投向许清和。 黄屹低了低头,将许清和从秦锋的面前挡开,虚带着她往远处走:“你说说,你怎么就不对我心软呢?” 离开的时候,许清和又回头看了一眼秦锋。 就是这一回头,堪堪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 籍县体育馆。 雨停了,天空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没了,前路像被洪水泡发了的纸,一触即溃。 秦贺平看一眼窗外,又落回临时拿来赈灾的体育馆内。他待的角落是县里特意照顾的,通风也安静。 此刻,他半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的匣子,里面一枚金色的奖牌熠熠生光,那光折射到他眼里,映出那双眼睛的浑浊。快十个小时了,他基本没换过姿势。 护士来过两回,秦贺平都笑着摆摆手,说喝口水就行,别的不用。眼下月亮都挂高了,他肚里没食,尿袋也该换了,身子早僵得发木。 有两只苍蝇落在他细瘦苍白的小腿上。他抬手挥了两次,可它们飞走,又落回来。其实那条腿已经没知觉十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可笑,何必跟两只虫子较劲? 他不动了。 秦贺平眯着眼,看那苍蝇的细脚在皮肤上爬,半透明的翅膀偶尔抖一下。他甚至觉得能看见它们用触角碰来碰去,交换着只有它们懂的消息。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苍蝇,比他自由。 “爸!” 秦锋带着一股冷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替秦贺平挥开那两只苍蝇,把被子盖好。 秦贺平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一股子腻味儿,上哪儿鬼混去了?!你老子一整天没吃没喝了!” 秦锋动作熟练地蹲下,也没看他爹,对这脾气习以为常了:“您放心,把我骨头拆去卖了,也不会让您短了吃喝。” 秦贺平瞧着儿子从体育馆门口走过来,人高马大的块头,一身比他年轻时还要结实精悍的腱子肉。 老头没吃饭,力气也不显孱弱,把水泥地敲得邦邦响:“我这辈子算是白熬了!看看你,这么大个子,一点闯劲都没有。你要是肯咬牙在雪上练下去,拿块奖牌回来,我至于连病都看不起?!” 往常,秦锋也就听着了。老头病了这么多年,心里憋着火,骂几句也就散了。 但今天不一样。 一整天的折辱像冷水浸透骨髓。 那个漂亮女人说什么来着?“我看他顺眼,想帮就帮了”,他偏不顺她的眼!他秦锋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绝不要冲着不认识的人低头卖乖。 心口那股浊气猛地顶了上来,秦锋扯了扯嘴角,声音又冷又硬,冲他爹说:“行啊,我去练。等哪天我也从赛道上摔下来,正好跟您住个对床,咱爷俩还能做个伴。” 秦贺平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只含糊地哼哼起来,裹紧身上的旧毯子,一个劲地嘟囔:“冷……浑身发冷……” 秦锋看了一眼,摸了摸那被子的厚度,起身打算去再要一床。 忽然,他觉得像是有什么味道。 安置灾民的体育馆里,气味本来就杂,待上几天,鼻子也木了。可这股味儿不一样,又冲又浊,直往人脑门里钻。 秦锋吸了吸鼻子,心里一紧,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尿袋浑浊不堪,混着暗红的血丝。他慌忙将秦贺平的身子侧翻过去,只看一眼,脑袋便嗡一声炸开:臀尾处那片压疮已溃烂成黄黑一片,边缘红肿发亮,脓血正从深处往外渗,散发着恶人的臭。 恐怕是水灾以后的感染加重了。 秦锋脚下一软,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咚一声,撞上后面的墙。 “撞见鬼了?”秦贺平自己瞧不见那伤口可怖的模样,更不知道那股恶臭意味着多凶险的感染,只不满地斥道,“多大的男人了,慌什么?还有,你手机响了!” 深红色的溃烂画面烙进脑海,挥之不去。秦锋抖着嘴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一个陌生的惠城号码。 他下意识摁掉。 可是手一抖,再一滑,那电话却接通了:“您好,请问是秦锋先生吗?” 除了那种体面人,没人会这么叫他。 秦锋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把手机放在耳朵边,粗大的喉结重重一滚,压住喉间的干涩:“是我。” “秦先生您好,我是煦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陈岚,”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清晰,“许总,也就是许清和小姐……” 秦锋愣住了。 那个漂亮女人? 她怎么就——那么执着呢?怎么就,非要帮他呢? 听筒对面的声音仍然在继续:“许清和小姐非常敬重秦贺平前辈的体育精神,也对您家目前的困境十分关切。我们集团希望能尽一份力,不知道方不方便了解您这边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我们可以看看,如何能更有效地提供支持。” 秦锋往外走了两步。 他知道,他爹把头扭过去了,可那股倔强底下藏着的无助,他看得一清二楚。手机握在手里硌着掌心,他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从父亲所剩无几的生机里抽走一点什么。 秦锋闭上眼,又睁开,体育馆里乱糟糟,他怕电话那头听不清他艰难挤出的字句,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秘地盼着对方就此作罢—— 就让他这样烂在泥里吧,至少不用欠下这份永远还不清的情。 可是一开口,秦锋仍然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父亲需要转院,他雨灾里泡了水,感染了。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也是……走投无路。至于治病的钱……” 对面的呼吸清晰可闻,秦锋不知道有钱人会不会在这种时候录音,他把声量放清晰:“钱……算我借的。我可以签任何协议,用……任何东西抵押。”《 》 5、试探 每当许清和坐在集团办公室的时候,总希望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煦宏集团给他们千金安排的这屋子,规格够高,视野够好,落地窗外是惠城的天际线,阳光慷慨地铺满地毯,却烘不出什么热闹气。 每当许清和没课的时候会过来这里坐坐。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这里看自己专业课的书或者做作业,很少有人真的拿集团的公事来交给她处理。 然而每次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她依然会特意不把门关严,留一道缝。只要外头走廊一有脚步声,她就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盼着能有人推门进来,递份文件,或者传几句真正和她有关的消息。 可惜,大多数时候进来的只有陈岚。 叩叩。 这次门被敲响时,许清和正抱着个抱枕,打算列一份暑期的学习计划,听见声音,她眼睛一亮,手里的动作停了。 陈岚推门进来,笑着看她:“一放假就来集团?” “……嗯。”许清和松开揪着抱枕的手,语气淡了下去。 好吧,又是寻常的一天。 然而陈岚却抬手指了指门外,就像真的看懂了许清和的那点失落,对她说:“清和,那次慈善晚宴上,我们要资助的那位功勋运动员,有回音了。他人已经安排进二院,治疗方案也定了。他儿子那边特地联系,说想当面跟你道个谢。” 许清和愣了一下。 像是酒醒以后突然忘记动情时的荒唐事,她不加掩饰地蹙起眉头,有些懊恼地“喔”了一声,才想起自己一时兴起答应下来的人情债。 慈善晚宴那天,黄屹一直拉着她到处应酬。到了后来,关于那场晚宴的真正目的,许清和都快忘了。 直到晚宴尾声,许清和快离开的时候,有一位她曾打过交道的、现在惠城工商联的干事,名叫盈风,突然找到许清和,言辞恳切地向她描述了一位功勋运动员的英雄事迹—— “……他是我们国家第一批走向国际赛场的滑雪运动员,是当年最有希望冲击我国第一枚雪上项目奥运奖牌的人。只可惜,他倒在了最后一刻。赛前训练遭遇雪崩,重伤。” “之后他虽然坚持恢复、加大训练,但伤病反复。最后一次上雪道时不慎摔倒,落了终身瘫痪。为了治疗,家里积蓄早就耗空了。” “他本来就一身旧伤,这次在水灾里又加重了,要转院、要治疗、要照顾。现在,他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盈风漂亮的杏仁眼里蓄满了水光,就那样盯着许清和,谁看了都要动容。 许清和当时也唏嘘地叹了口气,对盈风说:“嗯,那你跟我的助理陈岚联系吧,竞技体育确实很残酷,我同意资助。” 这对于许清和这样的大小姐来说几乎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慈善晚宴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雨灾捐款,她连对方的名字和家世都没有过问,就划了笔钱过去。 谁能想到,对方竟然要郑重其事地登门道谢? 许清和有些意外,合上手里的书,跟陈岚点点头。 陈岚把打印好的资助合同放在了许清和的办公桌,然后往外退了两步,拉开门:“那我叫他进来?” 于是许清和抬眼,就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木讷、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是他?! 等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俩人了,秦锋才抬脚,往许清和跟前走了两步,在她宽大的办公桌前,又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停下。 不过半个月,他身上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不少,不知是现实的重量,还是求人的自觉。 他这把头一低,许清和就满意了不少,凝了凝神,上上下下地感受他。 男人身上有种苦涩的药香,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格外明显。他穿着洗得发旧的衣裳,身处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看起来有些不得其所。 许清和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近在他身旁的棕色真皮沙发,到底也没说出那句“坐吧”。 然后她垂下眼,把目光放到她没见过的那份资助协议上。 上面的条款异常清晰,关于资助的金额、资助的方式、额外的条件。想起那天晚上秦锋又臭又硬的样子,许清和那点无所事事又跃跃欲试的劲头,突然在心里咕噜咕噜冒泡。 于是她抬眼,往后靠了靠,老派地环抱双臂。 宽大的真皮座椅几乎将整她个人包裹,衬得她身形纤细,甚至有些伶仃。她看起来完全是个还在念书的、带着点娇气的小姑娘。 此刻却板着神色,对秦锋说:“有人跟你讲清楚了吗?资助不是一次性的,你得配合后续宣传。露脸,说话,当个典型。” 喉音滚过,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效果好的话,”许清和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手打了个随意的手势,“后续也不是不能谈。比如,帮你父亲找个长期的、专业点的护工?或者,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秦锋没吭声。 许清和也不急。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拿铁,然后用手背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男人浓眉压着眼,那股子被生活磨砺出的不耐和凶悍隐隐透出来,却又被他死死按捺着,不敢泄露分毫。 秦锋知道,机会就摆在他眼前。只要他肯弯腰低背,说几句软话,甚至挤出两滴眼泪,他就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爹需要稳定的医药费,而他本人,需要一份既能糊口、又能随时抽身去医院的工作。 可当他开口时,却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许小姐,今天我主要是来道谢的,不是来再要什么的。” “哦——”许清和拖了个长音,心想,都拿钱了,还是这么硬气呢。 秦锋略微看了一眼许清和。 他平日里绝不是什么敏感的人,但今天身处在这样一个与他的世界完全割裂的环境里,他突然有种神经过敏的感觉,像是怕掉到什么陷阱里。 当他发现她没有赶人的意思,才继续说:“给您带了点山货,籍县的特产,刚才给了秘书,”他喘了口气,“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是村里老人都说,那些菌子用来炖汤,对脾胃好。您可以,尝个鲜。” 听了这朴素到有些寒酸的陈述,许清和没显出不耐烦,反而上上下下地打量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怎么觉得和她梦境中某个虚幻的影子,好像有些重叠? 可身处明亮的办公室中,她没有敢继续往深细想。 但她的目光,不受控地,从男人锋利的唇线,到冒出胡茬的人中窝,末了,还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手指。 “你自己采的?”她问。 秦锋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那倒是费心了,”许清和语气平淡,她用指尖又拨弄了几下桌上那份资助协议,别有意味,“不过我这里,也不缺这些。” 秦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知道,”他声音更低了些,“就是个心意,谢谢许小姐能……倾囊相助。” “怎么谢?”许清和忽然笑了,抬了抬下巴,“光靠几朵蘑菇?” 秦锋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鸣。 沉默像滚烫的细沙从脚底往上漫,酥酥麻麻的紧张和不安窜到脑门,秦锋的手在裤兜里反复摩挲着那串珠子。 终于,他还是一咬牙,开了口:“还有——我们籍县有座老山神庙,香火以前很旺,只是后来封了。月初一那天,我托关系找到个师父,为您——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堵在他胸口,“求了一条檀木手串。” 手串带着体温,秦锋的手抖了几下,才把它拿出来。深褐色的珠子,表面甚至有些粗糙的刻痕,躺在他宽大、布满薄茧的掌心里,更显得朴实无华。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直接递过去,只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光可鉴人的桌沿。 手串放得太靠外,珠子差点滚落。秦锋赶忙一把拢住,往许清和那边又推了推。 许清和没动手拿,但是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手串:“挺好,看来我这钱花出去还能听到不少响动。” 一听到“钱”字,秦锋马上说:“资助的钱我会还的。算我借的。” “哦?”许清和尾音上扬,“什么时候?拿什么还?你这空口白话,也没什么凭证。” “城里机会多,我一个人,怎么都能挤出钱来。”秦锋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依然避着许清和,盯着桌面上她映出的模糊倒影。 “这手串……”许清和轻声开口,“看着挺古朴,有点意思。” 秦锋的心往下落了落,像卸了重担似的舒了口气。这一上午的煎熬仿佛到了尽头,那恼人的任务似乎就要终结在这声低语里。 可就在这当口,许清和却慢悠悠地翘起了腿,纤细的脚踝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悬着颗不安分的心。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狡黠,好似突然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 她非但没让他走,反而问他:“你怎么求的这手串?……跪着求的?” 秦锋一怔,勉强点了个头:“嗯。” 许清和往前倾了倾身子,笑得不明所以:“那你当时心诚么?” 秦锋喉结一滚:“诚。” 许清和紧接着说:“不如这样——”她拖长了声音,声音里充满兴味,“既然这庙这么灵,那以后每个月初一,你都替我去那庙里求一求。也不用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个我心愿得成、出入平安?怎么样?” 秦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盛满漫不经心的眼睛,分辨不出那里面有多少是认真,多少是玩弄。 他腮边的肌肉鼓动了一下,低声说:“如果您这么要求……可以。” 许清和看着秦锋的反应,仿佛特别满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记得啊,每次都要跪下去求。不然……怎么灵验呢?” 她的目光追着他,无声地逼迫他与她对视,仿佛要刺穿他那层冷硬的外壳,窥见底下翻腾的、滚烫的、挣扎的…… 一切因她而起的情绪。 秦锋果然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许清和,压着声儿,问她:“行,那您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了吧。反正我秦锋就这一身糙力气和几两硬骨头,能还上您多少,我绝对拖欠!” 许清和哐当一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径直走到秦锋面前。 她像是全然未察觉到那酝酿着的、属于男性的、压抑的力量,又或者是下意识地相信他根本不会伤害自己。 因为身高的差距,许清和不得不仰起脸看他,这个姿势让她显出一种天然的依赖感。 “绝不拖欠?喔,你真会想啊!”她软着声,却说着硬话,“几十万的资助,你觉得一笔勾销这么容易?” 秦锋不答,胸膛微微起伏。 许清和抬腿往前踢了两步,脚尖蹭到他的鞋尖:“你干嘛不说话?就这么不愿意帮我办事儿?” 这话秦锋接不住,也无从接起。 他只感觉到,就她往前这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果香,混着一丝咖啡的醇苦。 可许清和刚挨近他,那目光在他身上只飞快地撩过一下,便又突然背过去。 走了。 就那瞬间,秦锋甚至荒谬地低头,打量了一下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哪里很讨嫌?《 》 6、试探 秦锋那点琢磨女人心思的本事,哪怕往后再过多少年,都时常追不上这位大小姐的瞬息变化。 许清和又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办公桌,语气恢复了像在晚宴上初次见面时候,冷然又疏离的调子,跟秦锋说:“想一笔勾销也不难。把你的电话留下来吧,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你。” 然后她冲他努努嘴:“喏,一会儿你是不是要去医院?让司机送你好了,我们这儿没什么公共交通。” 这话说得可以称得上是贴心,贴心得像是今天的所有拉锯角力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锋简直不敢相信,这场几乎点燃他所有反骨的挑衅,竟就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了场。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秦锋就平静下来—— 大小姐的生活多么五光十色,对他的兴趣也不过能维持几十分钟。 那么不出两天,她就会把他这个无趣又死板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他,需要永远地,把她当作恩人。所谓一笔勾销,他当然也不信。 办公室外面的助理引着秦锋走到电梯,还替他摁下了停车场的楼层,秦锋不习惯这样的照顾,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吁了口气。兜里的手串给了出去,他一揣进去,里面是不一样的分量和温度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那,司机没有下车。 秦锋规矩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朝后视镜里微微颔首:“麻烦您了。” 只一眼,李叔就马上把视线错开了,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遮阳镜,迅速戴在脸上。他轻咳一声,声线压低了一些:“秦先生,是去惠城第二医院?” 秦锋将身子坐直了些,下意识又看向后视镜,试图看清司机的样貌,却只看到反光的墨镜片和下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只好礼貌地点头:“是。其实您不用送那么远,把我放到就近的地铁站也行。” 李叔温和地笑了:“我们小姐心善,对您家的事情很上心。许先生和夫人也常教导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秦锋话少,不想搭茬,只搪塞了一句:“那……麻烦许小姐一家了。” 李叔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倒是显出格外的诚恳:“秦先生是个实在人,看得出来。籍县么,民风朴实,风景也好,”而后话锋一转,“我们小姐年轻,做事凭一时心意。您接受了帮助,就是承了她的情。这份情,记在心里就好。麻烦我们这些打下手的不碍事,别给小姐添额外的麻烦,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又一股不上不下的气堵在胸口,让秦锋几乎想立即就推门下车。 好么,怪不得啊。 有些话,大小姐不方便说出口,这是借着别人的口来提点他了?真把他当成甩不脱、赶不走的癞皮狗了? 密闭的车厢里,秦锋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叔适时地沉默下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闲聊。 手机在秦锋的兜里震动几下,他掏出来,发现是盈风给他发来了几条长语音。他没耐性听那些女儿家的长吁短叹,直接转了文字—— “哎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查的严呢,酒吧不是你想象的,没那么乱。” “你要真想赚快钱,路子就那么几条,又不能违法犯罪,酒吧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你可以先从代驾干起。反正你懂车,开得稳当,那些喝高兴了的老板一顺手,小费能给不少。等跟几个大客户混熟了,以后他们订桌、订酒都找你,提成不就来了?这总好过你去做别的苦力吧?” 放在以前,秦锋最不耐烦做这种需要跟人密切打交道、尤其是混迹声色夜场的工作。可李叔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倒也真浇醒了他——钱还不上,人情欠着,他就永远和许家扯不清。难道真要一直靠着那点“一时兴起”的施舍过活? 于是他快速在屏幕上输入:谢谢你,酒吧地址发我。 盈风回复的很快:月色酒吧,惠城最大的场子。领班我认识,你去了直接找他。 把手机塞回兜里,秦锋心里盘算:酒吧主要是夜里的活儿,白天还能照常去医院照顾父亲。咬牙攒上一两年,够车行重新起步的本钱,实在不行再贷点款,总能回到正轨。 车子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李叔戴着墨镜的脸朝后微微一点,算是示意。 秦锋推门下车,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等那挺拔的背影消失,李叔才缓缓摘下了墨镜。 籍县,暴雨,那个修车棚……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 许清和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因为最近的一条重磅财经新闻。 新闻上宣布,明年起,基金管理牌照暂停新增,存量时代开启。 这意味着政策的闸门一落,只剩下场内玩家坐地分金。而在惠城,手里攥着最多筹码的,就是黄家,黄家的凰湖资本。 那时候许清和忽然就明白了,黄屹这趟回国,排场为什么那么大;而她妈妈洪昕,又为什么拼命把她往黄家跟前捧。 照理说,这黄家的凰湖资本已稳坐惠城头把交椅,最热衷于女儿婚事的洪昕女士绝对该推着许清和往黄家贴,生怕被别的姑娘抢了风头。 可半个月过去,许清和的日程表却干净得有些无聊。 这反常的空白,先是让她暗自松了口气:这强牵的红线,终于收一收了。 但这念头带来的轻松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一种更深、更空茫的失落吞噬。她可悲地发现,洪昕女士粗暴的干涉背后,似乎是她能从这个家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度。 因此,当妈妈的电话终于响起时,许清和毫不犹豫地立即接听—— 当时她正独自驾驶着新提的兰博基尼urus悠闲地试车。她本该挂断,让对方稍后再打。 但她没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了蓝牙。 “喂,妈妈。”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洪昕的声音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清和,听说你最近常去集团?不错,是该上心了。” 许清和心下一动,洪昕从不过问这些,怎么会知道?但许清和面上不显,只乖巧地笑:“总不能一直当个书呆子呀,慢慢学着,总没坏处。” 母女俩例行公事般聊了几句最近的时装周、某家奢侈品令人失望的新系列,洪昕的耐心似乎很快耗尽,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乏味:“清和,喜欢什么买就是了,只是你的眼光该更有女人味儿一些了。” 好了,这是“到点儿”了。许清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洪昕也不出所料地精准切入主题:“最近的财经动态,你不会没看。黄家如今握着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停了一下,给女儿消化的时间,但更像是一种施加压力的停顿。 “黄屹那样的条件——家世、能力、模样,放在整个圈子里也是拔尖的。清和,你得明白,不是我们在挑他,是命运把这张牌递到了你手里。” 许清和沉默地听着,这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反而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她早已学会,在这种时候,闭嘴是最省力的应对。 洪昕说到后来,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她似乎揉了揉眉心,闷声叹了口气:“清和,妈妈不是非要逼你。只是,你要趁着我跟你爸爸,还有精力、还有心思为你周全打算的时候,把该定的事情定下来。” 说到这洪昕的话音突然顿住了,然后迅速自然地转向:“别耗着。趁着黄屹现在对你还有兴趣,别等到缘分里那点热乎劲儿散了,要是其他姑娘跟上他惹人艳羡了,你再后悔就晚了。” 电话挂断。 引擎的轰鸣重新充斥耳膜,车子继续在惠城的道路上漫无目的地打转。 但许清和的脑子却异常清明:什么叫“趁我们还有心思为你周全打算”? 叱——! 一声刺耳的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短促的锐鸣。 完了完了。 许清和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有那么几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些茫然地向外望去。 只见她的车头前不远处,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卖服的女人侧倒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个小女孩。一辆电动车歪在旁边,后备箱弹开,几个塑料餐盒滚落出来,汤汁在地上漫开一小滩污渍。 这儿正处惠城的商业中心地带,旁边就是热闹的酒吧一条街。 很快,好事的人群就如潮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起初是模糊的背景音,然后逐渐清晰,花了好一会儿,许清和才辨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哎哟!带着孩子还逆行闯红灯,真是不要命了!” “就是!再急也不能往机动车道上挤啊,多危险!” “看看这车……妈呀,兰博基尼!车灯全碎了啊,她送一年外卖都赔不起吧?” 朦朦胧胧,许清和才意识到不是她的错。 摔倒在地上的女外卖员茫然感更甚,她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企图越过人群看清周围的情况。 许清和打了双闪,想去安抚一下那对母女。 然而一推开车门,跟鞋踏地的清脆声响,让周遭的嘈杂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地上的母女转移到了她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 那种对豪车本能的艳羡残留着,但某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开始滋长。 几个同样穿着外卖服的男人骑着电驴停在不远处,其中一个瘦高的,单脚支地,忒一声:“要我说,开这种车的,都是这种做派!” 然后他又扯着嗓子朝地上喊,声音里带着同行相轻的戏谑:“嘿,大姐,赶紧的,给这位美女磕一个啊!可别得罪了什么不该惹的大哥啊!” 这话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对准了“狼狈的母亲与光鲜的车主”。窸窸窣窣地议论和镜头拍下的,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更恶劣地歪曲开始发酵。 “门口这条路怎么回事?谁出去看看?疏通一下!晚上还有重要演出,客人的车都进不来了!” 月色酒吧的耳麦通讯里,传来领班略带烦躁的声音。 门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销售正低头忙着在手机上回复客户,推销今晚的卡座和酒水套餐,对讲机里的呼叫成了杂音,这份没提成的分外事,没人应声。 过了大概三五分钟,领班自己从门内走出来,眉头拧着,扫了一眼门口这几个“忙人”。 “你,”领班抬了抬下巴,“新来的,秦锋是吧?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让他们堵在咱们门口,像什么样子。” 秦锋是生面孔,没固定的客人要招呼,也没加入销售们热火朝天的手机营销,就杵在那儿。闻言,他只略略点了下头,转身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在光线昏暗、音乐沉闷的酒吧里待久了,骤然踏入白花花的日光下,秦锋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清晰起来。 他顺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马路中央事故现场的核心。 只一眼,秦锋就焦急地往前迈了两步。 ——站在那辆受损的亮黄色兰博基尼urus旁边的,竟然是许清和。 他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迅速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那辆车的损伤处。 稍微一打量车前的凹陷变形和碎掉的灯罩碎,秦锋本能地就分析出来,这撞击角度和力道,绝不可能是在正常行驶时造成的,更像是对方从斜侧方高速逆行或猛然窜出,结结实实地怼了上来。 周围毫不掩饰的叫嚷声和他们手机屏幕上变了味儿的拍摄角度,让秦锋的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细想,他就拨开前面挡着的人,手臂因为用力而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有些蛮横地分开围观的人群,朝着那个混乱的中心快步挤了过去。《 》 7、试探 摔在地上的的女外卖员渐渐被周围的议论声喊醒,望着走过来的许清和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染上明显痕迹的脸,布满惶恐与无措:“对、对不起,我送餐快超时了,我闺女……”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突然说憋不住要上厕所,她平时特别懂事,肯定是真的难受了才说的……我一着急就……我赔,我肯定赔……”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混合着灰尘和汗水。她的目光在许清和精致的衣着和身后那辆线条嚣张的豪车之间游移,最终,认命般的绝望浮现出来。 许清和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赔偿的话,倒是蹲下身,视线与她怀里的小女孩齐平。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小女孩有些汗湿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温柔:“吓坏了吧?”她看着女孩黑亮的眼睛,笑了笑,“你刚才都没哭,真勇敢。以后也要这么勇敢,陪着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似乎没听懂所有的话,但过了几秒,她攥紧衣服的小手不自觉地松开。 在周围越来越响的窃窃私语和明目张胆的拍摄中,许清和站起身,搀了一下那位母亲,顺势低声在她耳边说:“先把电动车扶到旁边,去旁边餐厅的卫生间里带小朋友方便一下,然后到我的车上说话吧。” 那位母亲有些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需要我帮你挪车吗?” 一个低沉、又别扭的男声插进来。 “不用……”许清和下意识回绝,声音是她一贯的清冷,随即却顿住,诧异地抬头—— 撞进视线里的,竟是秦锋?! 他终于没穿那种半旧不旧的衣服,换了套还算合身的黑色衣裤。料子普通,板正地裹在他身上,却已经能充分勾勒出他肩宽腿长的轮廓,那股子他独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精气神,反而被衬得更扎眼了。 “你怎么在这儿?”许清和问得理所当然。 秦锋脸上那点不该有的焦急早已收敛干净,他平淡地朝旁边灯红酒绿的月色酒吧抬了抬下巴:“店里让过来的,说挡道了,”然后他又指指车头,“地上有东西,不好动。” 许清和已经看见他耳朵上别的耳麦了,显而易见地皱了皱眉:“你怎么跑那种地方上班了?” 秦锋觉得没必要搭茬,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车钥匙。动作间,手指不可避免地从她微凉的指尖擦过,一触即分。 然后他转身走向许清和那辆价值不菲的车,把它稳稳挪到“月色”门侧一个临时车位。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这辆车、与这场合都无关的专注。 许清和刚跟着车走到“月色”旁边那么一靠,里头一下子就快步走出两个男销售,都是高高大大的个子,也是同秦锋一样的黑衣黑裤,但他们的皮带和鞋都特意用了轻奢的品牌。 “清和小姐姐,怎么回事呀?没吓着吧?” “就跟我们店门口的事儿,你要早点说,我们包给你解决好的!” “今晚要来个美国著名的rapper,你过来玩玩儿呗,正好冲冲晦气。” 两人一左一右,话赶着话,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秦锋熄了火走过来,正好被这无形的热络挡在了半步之外。 许清和没有显出过分的傲慢,也没有过分的疏冷,恰到好处地把握了那点矜持的礼貌:“没事,交给我司机处理就行,你们晚上有演出,正是忙的时候。” 那两个销售哪会轻易放过这么大的客户,根本舍不得走,还是一个劲儿地邀请许清和来参加晚上的活动。 许清和轻拨了一下头发,四下看看,然后像是转了意,突然打断他们,说了句:“行,给我留个前面的卡座吧。”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在秦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这几位酒吧的人一走,那外卖员母女俩,才有些怯怯地走近。 “小姐,打扰您吗?” 许清和笑着摇了摇头,还替她们打开了车门。 兰博基尼内宽敞安静,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许清和从储物格里摸出两支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棒,递给好奇又安静地小女孩,然后转头,看向那位母亲,由衷地说:“你把孩子教得真好呀,这么小,遇事都不慌。” 女人被夸得有些无措,手指绞着衣角,眼圈又红了:“是我对不起她,没能让她待在安稳的地方,这么小就得跟着我吃苦。” 至于为什么吃苦,这种话不言自明,女人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淤青,绝对不是这次事故带来的。 许清和没有明知故问,指着女人正不停嗡嗡震动手机:“就跟平台说车坏了吧,这两天别接单了。误工费我补给你,至于我的车,”她看了一眼女人瞬间苍白的脸,“不用你赔。” “那怎么行!”女人急了,声音发颤,“是我违反交规,是我的错……” “那您的打算是什么呢?”许清和轻轻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因为含着巧克力而鼓起来的脸颊,“她还这么小,难道也要跟着加班加点?” 女人被她问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伴着“叮”的一声转账成功的提示音,手机上的数额让女人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嘴唇哆嗦着:“小姐,这……这太多了,我不能……” 许清和其实没怎么安慰过人,她想了想说:“孩子还在长身体,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停顿片刻,又轻声补了一句:“……你是个好妈妈。” 很快,李叔就开着新车过来接许清和。 眼看着许清和就要离开,那位母亲作势就要冲她鞠躬:“小姐,您是个好人,祝您和家人往后都……” 她声音有点哽咽,许清和赶忙摆了摆手,虚扶住她:“太客气了,要是再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还可以找我。” 那对母女已经转身离开,但许清和的目光仍然忍不住追着她们,母女间紧紧交握的双手,是她二十年来,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联结。 心里不仅填进了一丝陌生的、酸涩的暖意,还有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许小姐?车要怎么安排?”李叔的声音适时响起。 “哦,这被撞的车,要是能开的话帮我开回家吧,过两天我自己去车行修,正好会个朋友,”许清和又指了指酒吧,“新的这辆车停这儿就行,我晚上在这边坐坐。” 李叔恭谨地一弯身,和许清和交换好钥匙,走了。 可就在这时间不长的当口里,刚刚事故发生时被人拍下的照片、视频,已经配上博人眼球的标题,开始在短视频软件上开始发酵。 而有个人,把消息转发,问对面:“这件事要不要买个热搜?往许小姐的错上引。” * 天刚擦黑,“月色”门外的长队就已经甩到了街角。今晚欧美说唱圈那个“什么什么爷”要来,成了惠城时髦男女心照不宣的暗号。 许清和其实来这间酒吧也不多,但这儿最深处的那间包厢,懂事地随时为她虚掩着门。 不过今晚呢,因为有那个演出,许清和也跟着起了兴致,说想听听现场,没去包厢,而是选择坐在了正对舞台的卡座。 她进去的时候,场子还没热起来,她招呼的小姐妹们也还没来。 领班欠了欠身子,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讨好,问她:“许小姐,现在就上酒吗?还是先吃点什么?” 许清和的目光穿过略显冷清的前场。 然后恰好落在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接着她就指了指站在喧闹边缘的秦锋,对领班说:“叫他过来。你去忙吧。” 领班只一瞬,面上就露出点难色:“许小姐,他是新来的,手生,怕伺候不好。不如喊个熟悉您口味的过来?” “我有什么口味?”许清和托了托下巴,笑得有点无辜,“新人挺好,简单。” 领班一个手势,秦锋就只好不大情愿地挪步走过来。 秦锋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那些吃的喝的拿在手里,他甚至不知道该先放下哪个。 “为什么到这地方来?”许清和看着他笨拙地摆弄果叉,抬了抬下巴,问他,“刚才在外头,你还没答。” 秦锋把一碟切得精致的果盘推到她面前,又倒了杯果汁,灯光在鲜亮的液体上投下斑斓的光。 “赚钱。”就两个字,直白地回答。 “怎么,我给你的钱,”许清和端起果汁,抿了两口,“不够?” 秦锋双手垂立,又想起李叔那番嫌弃地敲打,冷硬地说:“我自己的事,麻烦不上您。” “喔,”许清和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倔啊……” 秦锋嗤笑一声:“自己摸爬滚打,不硬气点,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清和仿佛没听见他的反驳,自顾自地继续说:“倔得吧……有点像我很喜欢的一匹马。” 莫名其妙! ——秦锋明明该叱回去,明明该转身就走,可他的喉咙、他的脚却像黏住了一样。 他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勉强挤出几个字:“许小姐的雅兴,我们这种人理解不了。” 许清和的目光,从他系到顶的领口,到被黑衣黑裤盖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看到他只有短了一点点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分明的手腕骨。 然后她忽然往卡座外侧移了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垂放的手。 她侧撑着头,眉目柔和地看着他,却又像穿透他在看什么别的:“真的特别像,它血统好,骨架漂亮,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想摸。” 然后她轻笑一声:“可惜,我花了大价钱,请了多少个教练,都没一个能真正骑稳它,总是被它撂下背。” 空气里那些躁嚷的背景音仿佛全部退去,只剩耳廓里低低的嗡鸣,和秦锋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他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他的语调还撑着,对许清和说:“牲畜么,不服管,很正常。” 许清和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的瞳孔里映着酒吧里变幻莫测的光,抬眼看着秦锋:“喔不是,他们都说,是人压不住那马的野。” 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慢悠悠地,带着蛊惑般的探究:“你说……要是换你去,能把它驯服么?” 秦锋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股一直憋在他心口的,烧灼着尊严和理智的火,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变了点质,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 面对她明显的、肆意的、玩弄的表情,再开口时,秦锋嗓子沉得厉害,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透着劲儿—— “压不住野,无非就两个缘故。” “一是劲没使对地方。” “二是……它还没认主。”《 》 8、试探 说话的时候有多硬气,说完以后就有多心虚。 秦锋甚至纳闷儿,自己刚才哪里来的那么大莽劲儿,竟和这金枝玉叶的小姐耍起嘴皮子来。 于是他撂完那句话,转身就走,像是怕听到许清和更富有暗示性地回答。 这个点儿,酒吧已经开始上人了。 在这其中穿梭,任谁都会被迫灌进满耳朵的喧哗。 “黑内衣的喝!肩带露出来!验货啊!” “新表?我摸摸!哎哟,真家伙!” “哥哥,我一个人来的,能蹭杯酒吗?” …… 来“月色”工作的短短几天,秦锋已经见识了足够的荒唐。 在这里,胆量、美貌、财富,甚至无耻,都是明码标价的硬通货。许家司机当初防贼似的眼神,他现在懂了。他们这等有钱人指缝里随便漏一点,确实够他拼死拼活挣一辈子。 不过比之整个场子的纸醉金迷,许清和所在的那张卡座,倒像股清流似的—— 全是年轻姑娘:她最好的姐妹颜之玉、梁家双胞胎,还有另外两个常玩的女孩。没一个“好大哥”作陪,这本身就扎眼。 旁边巴望着的人那叫多啊,有羡慕,有算计,还有跃跃欲试的窥探。可惜,酒保牢牢围着,没人能轻易串到这张卡来。 演出的嘉宾尚且还没出场,人群已经躁动起来。挤搡中,不知谁先嚷了一句:“看a1卡中间那女的,眼熟不?” 声音在震耳的音乐里不算大,可人挨人太近,一声招呼,好多人都看过去:“是不是今天热搜上那视频?开兰博基尼撞外卖员的那个?”另一个声音迅速接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嗬,她赔了吗,这就出来潇洒了?有钱真是了不起啊!”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拥挤的人缝里扩散。 越来越多的手机举起,摄像头对准了卡座中央那个穿着珍珠白吊带裙的侧影。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a1卡,人太密了,疏导一下!” 很快,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补充:“都在拿手机拍照。许小姐好像还没察觉,要不要干预?” 耳麦里各种指令混杂着粗话,舞池像一口煮沸的、翻滚着欲望和酒精的大锅。 许小姐。 然而,秦锋还是在杂音刺啦作响的对讲机里精准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站在门口迎宾的位置,离a1卡还隔着半个沸腾的舞池。他刚想赶过去,身后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不耐烦地搡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带座啊!” 秦锋肌肉本能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沉默地低下头,快速领着那桌客人往里走。 a1卡那边,闪光灯越来越密集,几乎连成一片。几个高大的安保迅速收缩了人墙,领班亲自弯腰,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谨慎:“许小姐,这边太乱了。您看……是不是先移步包厢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许清和旁边的颜之玉飞快地掏出自己的墨镜递过去:“清和,先戴上。” 险些踩到的裙角暴露了许清和的慌张,但她面上没露出一点瑕疵,冲领班点了点头,把头发拨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一起身的空档,旁边甚至有人直接开了直播:“肇事逃逸的兰博基尼车主啊,就在月色酒吧!瞧瞧这一桌子的酒,人家外卖员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驴唇不对马嘴! 听见那些荒唐的话后,秦锋甚至没顾上身后的客人,努力想往前挤,可人潮却像粘稠的沼泽,不断拉开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秦锋只好拼命用身子,试图挡住那些不怀好意地手机摄像头。 “你丫能不能起开啊!我这儿开直播呢!”有个看热闹的男的狠狠推了秦锋的肩胛骨一把,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 那一下,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可落在秦锋身上,他却纹丝不动。高大的身躯像小山似的,牢牢挡住人群企图拍摄许清和的角度。 终于,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vip区的深色绒帘后。 秦锋才卸了劲儿,缓步继续在场里穿梭。 包厢里。 厚重的门一关,外面沸腾的声浪骤然缩成沉闷的背景音。 屋里只剩下许清和和颜之玉两人。 水晶吊灯没开,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软,却逐渐被一种紧绷的静默迅速填满。 颜之玉先是没说话,只伸手握住了许清和搁在膝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有些僵,她轻轻拍了拍。 然后颜之玉起身去倒了杯热茶,杯壁熨着掌心,暖意一点点透过来,她将茶杯塞进许清和手里,跟她说:“小梁她们让司机先送回去了,就咱俩,说话方便。” 许清和没接稳,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撂,瓷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却克制的声响。 “凭什么我要躲?倒像我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得夹着尾巴跑,”许清和抬手用力捋了一下垂到胸前的长发,“我就该站在那儿,把给那对外卖员母女的转账记录打开,杵到他们镜头前面!” 颜之玉没劝,只是挨着许清和重新坐下:“跟那些人辩不清的,”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很有安抚性,“你说一句,他们有十句等着,越描越黑。犯不着。” 许清和胸膛起伏了一下,忽然伸手抓过桌上的威士忌。没加冰,也没兑水,瓶口对着唇,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蹙紧眉,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被灼痛似的吸气声:“唔,当时路口那么多人,所有人都看到谁对谁错,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我飙车撞人,扬长而去了?” 颜之玉由着许清和喝,只把那杯热茶又往前推了推:“要不,问问洪昕阿姨?她处理这些事,总有办法。至少,先把热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压一压?” “洪昕”两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许清和被酒精和怒气裹住的思绪。她握着酒瓶的手顿了顿,然后咚一声搁回桌面,瓶底残余的酒液猛烈晃荡。 “别提她,”许清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烦躁,“你最近见她没?我总觉得……她不对劲。” “你跟你妈,多久才见一次啊,什么时候熟到能看出对不对劲了?”颜之玉失笑,顺手拿起一片果盘里的蜜瓜,小小咬了一口。 许清和没理会她的调侃,身体微微前倾,一副特别认真的样子:“她胖了。脸上,身上,都有点圆了。特别容易累,脾气也怪,”她边说边无意识地用手比划,“她一会儿管东管西,一会儿又好像懒得搭理你。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悬在半空,要落不落的。” 颜之玉咀嚼的动作停了:“更年期?”她吐出瓜籽,猜测道。 “不是!”许清和又猛灌两口酒,然后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也格外认真,“我怀疑她怀孕了。” “噗——”颜之玉差点被蜜瓜呛住,连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抬眼瞪她,满是不可思议,“许清和!洪阿姨多大年纪了?生孩子?” 许清和看着颜之玉激动的反应,反而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靠进沙发深处。 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盖住眼睛,半晌,才从唇间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着酒气:“要真有……肯定是个儿子。” 这话没头没尾,颜之玉却听懂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过了很久,颜之玉放下蜜瓜,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然后轻轻推了推许清和。 许清和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丝绒沙发宽大的扶手上,呼吸很轻,带着酒意的微醺,眉头却还浅浅地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没放下那桩烦心事。 颜之玉看着许清和,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其实她的家境和许清和完全没法比,只是碰巧从小一起读书,才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外人看许清和,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许家独女,骄纵或许有些,但大体是明艳照人、不知愁滋味的。 只有颜之玉知道,那层光鲜亮丽的壳子底下,藏着怎样一片外人难以触及的、空旷又拧巴的天地。 这么多年,许清和身边最近的朋友一直只有她。 颜之玉叹了口气,又推了推许清和:“清和,要回家了,回家睡吧。” 许清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眸子里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焦点涣散。 她忽然咕哝了一句,口齿含混,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我跟你讲……我只要钱,他们只要给我钱就行。我才不需要……什么爱。” “好,好,”颜之玉顺着她的话哄,“要钱。我们清和,一直都会有很多很多钱。” 许清和咂了咂嘴,仿佛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嘴角甚至翘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随即身子一软,又沉沉地倒回沙发里。 接下来,任凭颜之玉怎么叫、怎么碰,许清和都毫无动静。 她彻底没了法子,只好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走到门边去找领班。 “许小姐醉了,”颜之玉朝沙发方向示意,“找个稳妥的代驾,安全送她回去。” 领班目光迅速在室内扫了一圈,又探身朝门外走廊望了望。他的视线掠过几个略显油滑的人,最终定格在走廊尽头那个倚墙而立的高大影子上。 然后他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秦锋,你过来。” 秦锋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灯光恰好从他头顶斜斜打下,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显得格外深。他没立刻应声,目光先越过了领班的肩头,落在包厢深处—— 许清和歪在沙发里,珍珠白的裙摆像是夜色里融化的一小片月光,随着她不甚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长发散乱,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和他之前见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许清和。 然后秦锋才迈步走过来,脚步稳而沉,踩在厚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在离沙发还有几步距离时停下,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波澜:“领班。” 领班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送许小姐回去,车钥匙在门口管家手里,你务必把人送到家,看着人进门。” 醉了的人没骨头。 许清和看着纤细,此刻却像一捧抓不住的流水,软绵绵地往下滑。颜之玉、秦锋俩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还没出包厢门就乱成一团—— 不是颜之玉踩到了她曳地的裙摆,就是她的高跟鞋踢过秦锋的腿,三个人趔趔趄趄,像一群唱戏的囧角儿。 秦锋额角青筋跳了跳,忍无可忍,对颜之玉说:“你松手,我一个人来。” 颜之玉立刻警惕地瞪他:“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旁边的领班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颜之玉胳膊,凑近耳语:“这男人是下午许小姐亲自点来服务的,像是认识。” 颜之玉目光狐疑地在秦锋绷紧的肌肉上扫了一圈,感觉这人浑身冒着与这金贵场所格格不入的硬茬气。 她心里直嘀咕:许清和什么时候好这口了?这男人看着就像……不怎么斯文的。 等颜之玉半信半疑地退开,秦锋才总算能好好使力。 他高大的身躯弯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许清和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子,架在肩上,另一只手穿过她腋下,用手臂稳稳托住,掌心悬空,刻意避开了直接的身体接触。 睡梦里突然碰着个热乎乎又硬乎乎的东西,许清和下意识想要倚靠过去。一舒服,她另一只手也软软地环上秦锋,猝不及防地,俩人的姿势变成一个结结实实的正面拥抱。 秦锋被她这突然一抱,脚步顿时绊住,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带着怀里的人一起栽倒。情急之下,他手臂本能地收紧,牢牢箍住了许清和的腰身,稳住两人。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姿态亲密得过分,简直像热恋中的情侣在厮磨。 连见多识广的领班都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秦锋只觉得一股混着酒气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怀里的人又软得不讲道理。 他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咬着牙问:“许清和小姐,能自己走两步吗?” 许清和仿佛听见了,又好像没听懂。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脸颊酡红,眼眸蒙着水雾,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唔……你给钱呀?给钱我就走。” “我给你钱?!”秦锋气笑了。 行,挺好,身份对调了是吧?不是她给他砸钱,改他上供了? 眼看跟醉鬼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秦锋心一横,不再犹豫。弯下腰,一手抄过她膝窝,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稍一用力,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哇!”颜之玉没忍住,在后面悄悄惊呼了一声。 到了门口那辆扎眼的红色法拉利旁,管家把钥匙递到秦锋手里,目光却像刀子似的在他脸上身上刮了一遍。 秦锋面无表情地接过,拉开副驾驶门,小心地把还在咕哝着“钱呢”的许清和塞进去,系好安全带。 他正准备走进驾驶座开车,领班突然凑过来。 接着,他的胳膊肘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领班递来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压低声线:“秦锋,你机灵点儿,把握好。”《 》 9、试探 许清和正陷在一片混沌的梦里。 梦里,漫天都是闪着光的大把金箔,晃得人眼晕。她拼命伸手去捞,可总有个面目模糊的、年幼的男鬼飘出来,非要跟她争抢。她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被夺走,急得心口发堵,铆足力气喊出声来:“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别跟我抢!” 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 随即,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托住了她。那手很有分寸,掌心灼热,只稳稳扶住她肩胛骨下方,刻意避开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她被这力道带着,陷入一个宽阔而踏实的所在,鼻尖蹭到粗糙的衣料纤维,还有一股极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清和!清和!”车窗被叩响,颜之玉的脸贴在玻璃外。 许清和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光影晃动,好一会儿才聚焦:“之玉?”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我……怎么在车上?” “给你叫了代驾,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酒醒了给我电话,”颜之玉说完,又抬头看了看驾驶座的男人,语气里依旧带着点不放心地叮嘱,“你把车子开到地库就行。我这边看着行程呢,别乱开、别绕路。” 驾驶座上的男人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这声音……钝钝的,沉沉的,敲在耳膜上,莫名有些熟。许清和拼命回忆,但混沌的脑子里怎么也显不出清晰的影像。 红色法拉利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微凉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片刻清醒。许清和贪凉,将头凑了凑,几乎要伸到那外面去。 下一秒,车窗却升了起来,将她与夜风隔绝。 “喂!”她有些恼了,晕乎乎地转过头,瞪向驾驶座那团影子。 她的视线不清,怒气倒很足。男人微瞟她一眼,喉结微动,声音平稳:“这么吹,明天头更痛。” 昏暗的车内灯光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是一张……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脸。记忆被酒精搅得更浓,许清和蹙着眉,努力辨认。 “你……”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放弃了回想,理直气壮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秦锋。” “哦,你啊。”她应得敷衍,尾音拖长,眼神依旧迷茫,显然根本没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秦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他目不斜视,只是后槽牙忍不住咬了咬。 许清和却不管这些。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直歪着头,毫不避讳地盯着秦锋看。从利落的短发茬,到宽阔的肩膀,再到握着方向盘的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的目光直白得近乎冒犯,带着醉意赋予的肆无忌惮,一寸寸地逡巡,舍不得移开。 看到秦锋后颈发僵,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几乎要出汗。他终于忍不住,趁着红灯的间隙,偏头瞥她:“还看?看够没?想起来我是谁了?” 许清和被他突然的转头抓个正着,非但不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嘿嘿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不知羞似地大声宣布:“你长得真好看呀!” 这是秦锋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好看”这种词来形容自己,他的喉结滚过,拼命按了按升腾的躁动,心想,这小醉鬼说得话,不能当真。 然而许清和却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你有女朋友吗?” 秦锋心一跳,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令人意外的因果关系,他沉默了两秒,说:“没有。” 许清和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那满足的笑容,更深了。 她的这副醉态,仿佛给了人无限的勇气和纵容。 引擎轰鸣声中,秦锋鬼使神差地,也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有男朋友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问完他就有些后悔,目光紧盯着路面,心想她听不见就算了,正好。 没想到,许清和醉成这样,耳朵却尖得很。她立刻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回答得清晰无比:“没有男朋友呀。” 秦锋的心,随着这两个字,往下轻轻一落。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许清和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嘛,我可能快结婚了诶。” ——秦锋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猛地呛咳了一声。他眼前瞬间闪过第一次见面时,站在她身边那个气度不凡、与她宛如璧人的男人。 他抿紧了唇,不说话了,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安静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许清和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表述不够完整,又自顾自地补充道:“但我不喜欢他,也不想结婚。” 好家伙。秦锋踩着油门的脚松了松,只觉得今晚这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颠簸。她这几句话,比跑车的马力还猛,颠得人心忽上忽下,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点。 许清和似乎耗尽了这波闹腾的力气,脑袋一歪,陷进柔软的头枕里,安静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秦锋以为她彻底睡熟时,旁边又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带着浓浓的鼻音,分不清许清和是更清醒了、还是醉得更深,她问:“你……现在,在干嘛呢?” 秦锋犹豫了一下,没去细究她问话具体的意思,倒是自顾自开口:“在‘月色’那边找的活儿,是朋友搭线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也慢了些,像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掂量过,“那种地方是吵,我也不爱待。但钱结得快,数目也明白。”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模糊的轮廓,像是防着她又提“资助”那茬,语速快了些:“你的钱,是给我爹的,我记着。我自个儿……有手有脚,能挣。”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散了他话语里最后那点生硬。 秦锋沉默了一小会儿,又仿佛自言自语:“在那地方……我就只干代驾。里头别的那些,绝对不会碰。就图个时间整,白天能在家多照看我爹。之前我在车行干过几年,发动机、底盘都摸透了,手艺没丢。等钱攒够点儿,还是想回去干老本行。自己手里有技术,心里才踏实。” 他说了挺长一串,比他往常跟她吭哧半天憋出来的话都多,像是要弥补之前所有的倔强和不服。 可旁边的人却再无回应。 ——许清和歪着头,又睡着了,只是嘴唇还无意识地微微噘着,像个赌气的孩子。 她不说话了,秦锋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像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身下的跑车马力澎湃,他却小心翼翼地控着油门,不让轰鸣惊扰了她的睡意。车窗紧闭,车载香氛吐出温和迷离的气息。 市中心的距离,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短。没有几脚油门,灯火稀疏的高级公寓楼群便映入眼帘。 “到了。”一进入停车场,秦锋就提了点音量,提醒许清和。 当然,也没指望这个小醉鬼能听明白。 他熄了火,绕到副驾驶门外,停顿片刻,在椅背上发现一条羊绒披肩。他拿过来,展开,仔细将披肩她从肩头拢好。隔着一层厚厚的织物,他这才伸手将她扶出来。 午夜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只有一排排沉默的豪车,安静得让人心里刺挠。 秦锋只盼着这段路赶紧走完,可怀里这位祖宗,偏偏不消停。 许清和像是被走路的动静搅了清梦,脑袋在他颈窝处不自觉地拱了拱,想找个更舒坦的窝。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一丝不落地喷在他颈侧那根突突直跳的血管上。偏偏走着走着,那羊绒披肩滑下一角,她光裸微凉的手臂,直接贴上了他挽起袖口的小臂。 皮肤碰着皮肤,像过电似的,麻意嗖一下窜上脊梁骨。 秦锋狠狠咽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往前看,脚下加了速。可那软乎乎的触感,热烘烘的呼吸,还有她越来越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赖,像几根看不见的绳子,把这混乱又安静的一刻,越捆越紧。 “哎呀!” 刚走到地库中央,许清和忽然咕哝一声,胳膊猛地发力,死死箍住了秦锋的腰。那劲儿大得离谱,跟要证明什么所有权似的。 秦锋腰眼一酥,像被羽毛尖儿猝不及防挠了最痒处,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想扭身躲。这一躲没收住力道,脚下一绊,连带着怀里的人也跟着失衡,两人齐齐往后一个趔趄。 还没彻底站稳呢,许清和又急着仰起脸。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焦距,却亮得奇异,一只手还胡乱地比划着他肩膀的高度,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你就是那个弟弟呀?你怎么……都长这么大啦?” 弟弟?! 他秦锋这身板、这岁数,哪点像个“弟弟”?! 还是说,这些有钱人家的玩法就是不一样,就爱找这种能随便拿捏的“小”男人? 惊魂未定间,许清和上车前那几句醉醺醺的宣言,鬼使神差地撞进秦锋脑海,当时她一直拼命地说:“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别跟我抢!”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把他当谁了?当战利品了,还是当……替身了? 秦锋嘴角抿成一条线,可搂着她的手臂,却不听使唤地收得更紧实了些。 说不清是怕她再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醉话,还是单纯怕这一摊软泥从怀里滑下去,摔着了。 “您好。” 一道略显谨慎的女声适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电梯厅门口,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物业女管家垂手站着,目光在秦锋冷硬的脸和醉醺醺的许清和身上小心地转了个来回。 “把许小姐交给我就好了,”她往前一步,又特意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我是今晚的值班管家。许小姐的朋友方才来了电话,嘱咐我接她上楼。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许小姐。” 秦锋敛目,沉默地将人往前送了送。女管家连忙伸手扶住许清和的胳膊。 交接的瞬间,许清和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倚靠,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回身,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 恰恰攥住了秦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明明她一只手圈不住他的腕子,可她那力道却是真不小,拇指狠狠碾过他的脉搏。 像是对他感到不舍。《 》 10、试探 可许清和眼睛半睁不睁,说出来得话却是:“钥匙呀!我的车钥匙给我!” 好啊,糊涂得抱着谁都不知道了,倒把身外之物记得门儿清! 秦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化作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嗤笑:这些有钱人对钱的执念么,哪怕醉死了本能都在。 他没说话,只将那把冰凉的法拉利钥匙递过去。 许清和醉得手上没分寸,生怕他反悔似的,急急一把握住。那修剪得精致漂亮的指甲,无意间从他手背上飞快地划过。 “嘶。”极细微的一声闷哼,几乎听不见。 秦锋手背肌肤上,立时现出一道白痕,随即慢慢泛起了红。不疼,只是那触感鲜明,带着点猝不及防的刺痒。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蜷了蜷。 默默地,看着许清和跟着管家进了电梯。 第二天宿醉起来,许清和头痛异常。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极简却价格不菲的吊灯,脑子空了好一会儿。 昨晚……怎么回来的?她撑着发沉的身子坐起,揉了揉乱蓬蓬的长发,低头一看,白色连衣裙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她松了口气—— 还好,喝醉了也没出什么洋相。 品牌每年夏季推出的手工坊系列限量款,就这么当了一夜睡衣。她费劲地反手摸到背后的拉链,一点点蹭下来,赤脚踩在温润的实木地板上,晃进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蒸腾的雾气裹挟着高级香氛沐浴露的气息,渐渐冲散了骨髓里残留的酒精和疲惫。 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拂过潮湿的发根,许清和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浊气尽去,又是一条好汉! “汪——汪——” 中气十足的狗吠从客厅传来。许清和关了吹风机,随手在脑后夹了个松松的髻:“鲁比,怎么啦?” 膘肥体壮、毛色光亮的德牧闻声蹿到浴室门口,尾巴甩得像螺旋桨,昂着头,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又短促地叫了一声,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有人找?”许清和弯腰揉了揉它厚实柔软的颈毛,鲁比立刻舒服得耳朵往后撇,使劲往她手心蹭。 她走到开阔的岛台边,熟练地从嵌入式咖啡机里接出一杯冰美式。摸过手机,屏幕果然亮着好几条未读。 之玉:“安全到家了?物业给我报信了。” 之玉:“九点了大小姐,梦还没醒?” 之玉:“十点了!不会把昨晚那帅哥私藏了吧?” 许清和抿了口咖啡,冰凉的苦意在舌尖化开,而后竟觉出一丝奇异的回甘。她翘了翘嘴角,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清和:“早不是能熬夜的女大学生了,宿醉真要命,刚起。昨晚谢啦。” 之玉:“成年人光说谢多苍白。不如把你的高定珠宝送我。[我是学生,送我]” 清和:“行啊,送你。” 之玉:“???姐我开玩笑的!几百万的东西!说好的只要钱、不要爱呢?” 许清和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帅哥”两个字上顿了顿。 清和:“什么帅哥?谁送我回来的?” 之玉:“酒吧找的代驾啊,长得特正!你真一点印象没了?” 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颜之玉又立刻补了条消息:“不对啊,领班说你跟那男人认识,昨天下午还找他服务过你呢。你们到底谁在说谎?” 一些破碎的、带着体温的触感,混着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儿,那手臂绷紧时硬朗的弧度,还有胸膛隔着衣料传递的稳当…… 忽然就从记忆的缝隙里涌了上来,虚虚实实,抓不住实据,但有一点许清和能肯定—— 那男人的手感,是真不赖。 走到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给楼下车水马龙镀上一层流动的金。 许清和压了压嘴角的笑意,给颜之玉回复。 清和:“哦,好像知道你说的谁了。帅哥倒不至于吧,不就是个酒吧服务生吗?” 清和:“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不过那男人力气倒挺大,抱我上下的大概没费劲。” 这下颜之玉直接发了条带着明显笑意尾音的语音过来:“哟,你还记得是被抱上去的?看来也没醉到人事不省嘛。感兴趣了?行啊,今晚‘月色’继续走着啊。” 清和:“算了算了,我那被撞坏的小兰博儿还没修呢,我下午准备去车行看看。” * 夜店里打着惨白的灯光,丝毫不见昨晚的旖旎。几个睡眼惺忪的酒保在整理酒柜,还有几个清洁工拖着水桶在打扫桌椅,地面湿腻得反光。 哐哐几声,门被毫不客气地叩响,一个靠在门边的服务生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嗤道:“傻缺吧,这才几点啊就跑过来,喝蒙了?” 冷清的场子里一片笑声。 只是那笑意还未散,“月色”的老板李德鸣已经像颗炮弹似地墩出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赶紧的,把这大灯给关了!再腾个包厢出来,凰湖资本的黄少爷过来谈事儿了!” 话音未落,黄屹已经走了进来,他没穿正装,一件看似随意的深灰线衫,衬得低调华贵。 李德鸣几乎是小跑着凑上去,声音又急又低:“黄少,您看这事儿闹的,谈事情您吩咐一声,我上门去啊!这地方还没开张,乱糟糟的。但您想要什么样儿的,我包给您安排好的!” 他话说得隐晦,但谁都能懂。 领班心领神会,立刻就要去推搡那几个妆容精致的女销售。女孩们有的惊慌后退,有的却悄悄挺直了腰背,眼神黏在黄屹身上。 黄屹抬手,虚虚一拦,动作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但他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听说,昨天有人在这儿,给我的人添堵了?” “我的人”三个字,砸得李德鸣心头一哆嗦,他飞快地瞟了领班一眼。 领班脸色也白了,上前半步,腰弯得比李德鸣还低:“黄少,昨天活动人多,是我们控场不力,多有得罪。只是……”先认错,再试探,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黄屹径直走到一张正对舞台的卡座旁,翘起长腿:“这张桌子,”他抬眼,目光没什么温度,“昨天,谁坐这儿?” 领班立即心领神会,他用极小地声量在李德鸣耳边说:“许清和!许清和!” 李德鸣脑子里嗡一声—— 许、黄两家有意结亲的传闻,他自然听过。可这两位年轻正主的态度,谁也摸不准。说亲近了,怕马屁拍错,说疏远了,又恐坏了大事。但既然黄大少爷都说出“我的人”三个字,那想必压根没想避嫌的。 李德鸣擦了把额头的汗,斟酌着字句:“清和小姐昨天本意是来看演出的。她在公开场合露面不多,可能……太扎眼了,惹了些人拍照。但我们发现后,第一时间就把许小姐请到包厢了,绝对没让她受委屈!” 黄屹听了,正正看了李德鸣一眼:“清和以后来这儿散心,你多费心照看着点。她性子单纯,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凑得太近。” 话音刚落,黄屹的目光便像是无意间扫过吧台后方—— 一个挺立的身影,带着点儿倔,和之前慈善晚宴拼了命不想受人恩惠的样子一样。当初不是个贫困户的穷酸样子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个体面人? 黄屹有些玩味似地拨了下手里的车钥匙,心想:许家那眼线挺可以啊,什么事儿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黄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旷的大厅都静了一瞬,他抬手指了指秦锋的方向,“擦杯子的,叫什么?” 他这是明知故问。 领班忙不迭地上前:“回黄少,他叫秦锋,新来的,主要是做代驾跑跑腿……” “小秦啊,”黄屹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昨晚,是你送清和回去的?” 这话表面问得轻飘飘,实际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如此细节的事儿黄屹都能知道,这让他跟许清和的之间的关系,更耐人寻味。 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在黄屹背后拼命交换着眼色,几乎能想象到,一会儿他离开后该有一番多么热烈的讨论。 然而,这问话本身,却让李德鸣难以接茬,他硬着头皮替秦锋应下,对黄屹说:“秦锋这小伙子手脚稳当,话少,我们用着都放心。” 黄屹不知有没有仔细听,径直朝着吧台走去。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有压迫感的声响。 秦锋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立刻转身。 直到那脚步声在身侧停下,他才立起背,面色平淡地看向黄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不知是他们个头差不多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黄屹那股自上而下的气势,不知怎地,在秦锋面前不起好像不大起作用。 黄屹打量着秦锋,从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足够英挺的脸,扫过壮实的肩膀,再到那双骨节分明、还沾着点水渍的手。 “车开得不错?”黄屹问他。 秦锋沉默了一下,简短回答:“还行。” “清和那辆法拉利,不好伺候吧?”黄屹语气莫测,目光却紧紧锁着秦锋的眼睛,“她挑剔,车也随主人。” 秦锋的心脏剧烈缩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车是好的。” 回答挺不简单,黄屹心里顿了一下,不过面上倒是笑笑:“我有辆路虎,刚提的,在车行做贴膜,今天下午得取回来,刚好在这儿想起来,”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秦锋身上简单的制服,“说你手脚利落,去帮我取一趟?地址我让李老板给你。” 李德鸣立刻在旁边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秦锋,你下午跑一趟,替黄少把车开回来,仔细点!” 这当然是命令,没他挑剔的份儿,秦锋回看黄屹—— 刚才那些话,一字不落,都砸进他耳朵里。“我的人”“别让不三不四的人凑得太近”“昨天谁送的她”…… 所以昨晚,他根本不该碰她任何一下,也不该送那一程,是吧? 秦锋脑子里忽然闪过许清和昨晚的样子,有点落寞,又带着点不设防的灵巧,像只迷了路、暂时收起了所有爪牙的猫。 他几乎无法想象,如果昨晚不是他,而是换了别的男人见到她那副样子,会是什么光景。 比如就眼前这位爷?黄屹会怎么对待昨晚那个飘忽的、脆弱的、真实的许清和? 这个假设本身,就让秦锋心里发紧。 但这一切又关他什么事?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挨不上许清和的人,是,都对,好多事儿根本不是他该细想的。 看着黄屹张牙舞爪的微笑,秦锋开口:“车钥匙和地址。”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黄屹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助理立刻上前,将一把崭新的车钥匙和一张便签纸递给秦锋。 黄屹看着秦锋接过钥匙,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对了,那车行规矩多,认车不认人。要是有人问起……”他刻意停顿,看着秦锋的眼睛,“你就说,这车是你自己的。省得他们多话,麻烦。”《 》 11、试探 黄屹说得这车行,好巧不巧的,和许清和打算去的那车行,是同一个—— 京城那地界,规矩多,也金贵。虽有满大街的豪车,却没能有个像样的地方敞开了拾掇。于是有人心思活络,在临市的惠城辟了个地方,专做京惠一带的豪车生意。 进口买卖、高端改装、维修保养……生意红火。 这位“心思活络”的车行老板,叫齐彦,跟许清和算一个圈子里的朋友。他人仗义豪迈,也活得自在,大家都乐意跟他打交道。 豪车低沉的轰鸣刚歇,旁边板房里就探出个脑袋。齐彦穿着件扎眼的亮蓝工装背心,露出胳膊上一大片纹身:“哟,清和来啦?” 许清和降下车窗,瞧见他身上那明显的晒痕分层,笑了:“齐老板又逍遥去了?这回是哪儿,晒这么狠。” “前阵子帕劳正好,浪美!”齐彦哈哈一笑,“回头给你拿个纪念贝壳。” 兰博基尼的车门一开,鲁比抢先蹿出来,许清和才跟着下车:“今天我偷个懒,让它在你这场地上撒撒欢,省得遛它了。” 齐彦的大手在鲁比脑袋上胡撸了一把,这才走过来,瞅着许清和车前被撞碎的车灯和一道道显眼的划痕,皱了皱眉:“心够大的啊你清和,没逮着撞你的人?” 行啊,撞人这事儿,圈子里的人没人注意,倒是让那么多毫无干系的人人都刷到。许清和耸耸肩:“算了,维修费顶人家多久的工资了,何必为难。” “你倒挺大方,”齐彦抱臂一靠,“但有些事,一码归一码嘛,这要是件件事都大发慈悲,哪还有规矩了?” “撞我的人……看着不容易,”许清和声音淡了些,眼前闪过那对母女仓惶的脸,“我帮不了所有人,但碰上了,何必再踩一脚。” 很快,像是要挥开那点莫名的情绪,她用胳膊肘轻撞了下齐彦:“可别真当我钱多烧的。” 齐彦咧嘴笑了。两人之间那种熟稔的亲昵,毫不掩饰。 厂房投下的阴影里,秦锋静静地站着。 他先看见女人那随意碰在男人胳膊上的手肘,又看见那只威风凛凛的德牧围着两个人亲热打转,接着听到她对同样落难的陌生人那么宽容,不问缘由地体谅。 但对他呢? 他只是她买来的顺心,是她的一时兴起,是要任她拨弄,以及活该承受她身边人所有审视与刁难的人。 难堪、怒意和难言的苦涩,堵得他扭头就要走。 齐彦敲了敲许清和的引擎盖:“你这宝贝疙瘩得过几天才能接。最近天气好,跑山的车友扎堆,我这库都快爆了。”他侧身,示意许清和看身后满满的维修区。 许清和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待修的豪车,最终落在角落一辆改装得颇为亮眼的路虎上。车身颜色有格调,轮毂更是少见的设计。她挑了挑眉,带了点行家看门道的兴致:“这车改得有点意思,车主品味不错。” “嘿,光顾着跟你说了,正主儿在那儿呢,”齐彦一拍脑袋,笑着朝旁边阴影处抬了抬下巴,一下叫住了那个正打算离开的男人,“秦哥,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发小,许清和。” “秦哥”? 许清和顺着齐彦的视线望去,当看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时,她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凝固了。 秦锋。 不是慈善晚宴上那身局促的旧西装,不是办公室一见时洗得发白的夹克,也不是酒吧统一的服务生制服。 他今天穿了件合身的黑色衬衫,料子挺括,没系领带,下摆没扎,领口随意松着两颗扣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和紧实的胸膛线条。 和他身边那辆凶悍又特别的路虎竟然出奇的相配。 阳光刺得许清和眼睛发晕,心头那股被愚弄的火焰噌地窜了起来。 “这是谁的车?”她扬声就问他。 秦锋却置若罔闻,熟练地解锁车辆,拉开车门。 一个荒谬又尖锐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进许清和的脑海——她前脚刚转过去大几十万“救命钱”,后脚他就能开上价值相仿的新车? “秦、锋,”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强压着怒意而微微发颤,“你父亲的救命钱,这么快就变成这四轮儿的东西了?!” 她甚至懒得掩饰话里的讥诮和失望。她见过太多贪婪的嘴脸,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直白地在她亲自挑选的人上应验。 她声音一拔高,旁边原本趴着的德牧鲁比立刻警觉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充满压迫感地盯着秦锋。 齐彦赶紧拽紧鲁比的牵引绳,另一只手虚拦了一下许清和:“清和,冷静点……” 这阵仗,一人一狗,步步紧逼。 秦锋看着许清和那双几乎喷火的漂亮眼睛,看着她身后那只需要主人一个眼神就可能扑上来的猛犬,还有她身旁那个纹身花臂、一看就要随时给她撑腰的发小。 哦,还有那个说什么许清和是“他的人”的姓黄的,他们这些有钱人合起伙来演他是吧?! 昨晚地库里那点模糊的温存,和他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许小姐误会了,”秦锋终于开口,“您给我的是救命钱,我当然不可能动。至于这车,就算是我的,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清和听不下去他又臭又硬的顾左右而言他:“你在酒吧工作是吧?在那儿认识不少人、赚了不少钱啊?” 秦锋一手撑在车顶,一手掌住车门,气势很足地反问:“至于我每天干什么,靠什么赚钱,好像不在当初的资助协议里,您管得未免也太宽了吧?” “协议?”许清和怒极反笑,“秦锋,你够硬气啊,还跟我谈起协议了?!” 她又往前逼了一步,鲁比立刻发出更具威胁性的低吼,浑身肌肉蓄势待发。 许清和上下打量着秦锋这副挺拔的身板,想起昨晚黑暗中那坚硬可靠的触感,和他可以说是沉稳到熟练的动作—— 一股被欺骗、被戏耍的怒火混合成更复杂的情绪,她脱口而出:“你长着张能骗人的脸,一身勾人的力气……别是又攀上哪位富婆,找到新饭碗了吧?!” “嘭!” 回应许清和的,是车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也不知男人听没听见她说的话。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地面,卷起细微的尘土。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利落地倒车、转向,驶出了院子。 后视镜里,秦锋看着那只凶悍的德牧挣开束缚愤怒地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狂吠,而那位大小姐呢,站在原地,气得脸颊微红。 秦锋锐利的眼神扫过院子,心里想:这狗空长那么大的块头,一副没骨气的样子。 如果他是那狗,一旦被主人撒了绳索,一定冲向山林,永不回头。 许清和站在原地,胸口那股邪火还在噼啪烧着,可看着那辆路虎消失的方向,一股更尖锐的劲儿却顶了上来。像是有什么本该牢牢攥在手心的东西,就这么滑脱了,还溅了她一身泥点子。 鲁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冰凉的手背。 许清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像是要把那股憋闷都散出去:“一天天的,尽遇上这种事儿。帮这个,有人给我在网上颠倒是非;帮那个,又碰上个骗人的。” 齐彦看着许清和脸上的烦躁和罕见的狼狈,叹了口气:“那人叫什么?我这边三教九流的人认得不少,帮你摸摸底?” “刚那男的?叫秦锋。”最后两个字被她说得吞吞吐吐、不情不愿。 “被资助的是他爸,至于他爸叫什么来着……”许清和蹙眉想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也姓秦。” 她话说得好笑,但齐彦没敢笑,只听着许清和的语气带着嘲讽:“他家是籍县人,他家以前是搞冰雪运动的,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他爸是中国第一个有希望冲奥运奖牌的雪上……” 她话没说完,齐彦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拔高了:“秦贺平?!他爸是不是叫秦贺平?” 许清和被他一惊,抬眼看他:“你知道?” “当然知道!玩极限运动的圈子里,谁不知道秦贺平前辈?”齐彦眼睛都亮了,带着毫不作伪的敬佩,“那是真正的中国冰雪开拓者!天赋和毅力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齐彦感慨的尾音还没落下,许清和冷硬地打断:“他爸是英雄,跟他儿子是不是个东西,有关系吗?”她抱起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臂弯的衣料,“前段时间籍县雨灾,他家受灾严重。我看在他爸过去的份上,也看在……他当时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最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像是不愿意回忆这站不住脚的理由。 齐彦敛了脸上的感慨,摸出手机:“清和,凡事儿看表面容易走眼。我觉着还是得细查。” 许清和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咬了咬嘴唇:“就查查,那辆改装路虎的车主,还有刚那个男的……” 听着这称呼,齐彦有些好笑地看了许清和一眼。 许清和反瞪他一眼,语调拐了一下:“就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得嘞,”齐彦最后摸了一把鲁比的毛发,“保准给你摸透!”《 》 12、认识 许清和觉得,自己最近的运道,真是背到家了。 好像就是从黄屹回国开始。 惠城的八月,闷热得像块湿抹布盖在脸上。难得一场雨过后,空气里总算透出点清爽。她约了人来城郊的高尔夫球场,想挥几杆散散心。 明明该是享受山峦起伏、碧草如茵,可刚打到第三个洞,许清和一抬头,心就沉了下去。 远处蜿蜒的车道上,一辆白色球车不紧不慢地开着。车上坐着两个人,旁边那个侧影,正是黄屹。 他怎么也在这儿?还偏偏是这个时间,这个场地? 一股被窥伺的不适感爬上来。 是巧合,还是她的行程,被什么人透给了这位黄大少爷? 许清和面上不动声色,转身走回自己的球车。恰好手机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嗯了一声,然后冲球童打了个手势,自然地扫向另一个方向,避开了黄屹那条必经的路线。 “清和,”陈岚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关于之前你和外卖员的不实视频,各大平台都做了降权和屏蔽处理,你放心。不过,背后推动的那家mcn,壳子套了好几层,我们还在跟。” “没事,也不急,慢慢查,”许清和应了一声,走到一棵大树下,树荫遮住了她大半身形。她看着远处黄屹的球车消失在坡后,才微微松了绷紧的肩膀。 陈岚继续汇报:“关于后续处理方案,公关部这周紧急开了两次会。单纯出澄清声明,传播效果可能有限。我们建议,最好能有一个新的、足够有话题度的正面事件,把热度带起来,这样澄清的内容才更容易被看到。” 许清和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青草尖:“方向是对的,具体呢?” “公关嘛,讲究时效和抓手,”陈岚顿了顿,带上几分试探,“眼下最现成、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可能就是之前咱们资助的那位……籍县秦家,你看……” 秦锋? 那草叶尖尖好像往她柔软的指腹上扎了一下。 早在几天前,齐彦就把查到的结果发给了她。那辆扎眼的改装路虎,车主清清楚楚写着黄屹的名字。 至于秦锋本人的情况,倒也干净平稳:秦贺平拿了许家的资助,治疗效果不错,已经可以出院,只定期需要回医院复查。爷俩目前租住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旧小区里。秦锋白天照顾父亲,晚上在“月色”打工,从没接触过什么不当不正的人。 可秦锋为什么会开着黄屹的车?还恰好出现在她修车的地方?她去问过“月色”的李德鸣,那老狐狸打着哈哈,只说黄少爷赏识小秦,让他帮忙跑个腿,别的,一句实话也掏不出来。 按理说,冤枉了一个没什么交情的陌生人,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许清和过不去的,是自己那天在车行失控的姿态。 她引以为傲的矜贵和教养,面对秦锋这个男人,在那一刻怎么就土崩瓦解,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了呢? 这让她感到一种难堪的挫败,甚至又再次迁怒于那个让她失态的源头。 电话那头,陈岚听着长久的沉默,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继续把方案说完:“我们初步商量的想法是,可以安排一个简短的探访拍摄。去秦家看看,拍拍老运动员曾经的荣誉,讲讲咱们国家冰雪运动的发展,也体现一下集团这边雪中送炭的善意。正好咱们带着人去他家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需要?” “姐,你们辛苦了,”许清和终于开口,但也不置可否,“详细方案先发过来,我看一下再说吧。”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黄屹的球车又出现在另一个坡顶。他推杆的动作很果断,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许清和盯着他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觉得无论如何,她都有必要去见一见秦锋。 * 为了给自己提气,许清和特意叫上了颜之玉。 至于在打得什么气,她也没明白,大概是还没见面就自知理亏,先比那男人矮上一截。 到了“月色”门口,许清和像是被安全带捆在了座位上。开始极度后悔为什么没有把事情交给助理去做,偏偏要自己迎头来,跟秦锋较个高下。 颜之玉撑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清和:“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来都来了’?” “用你教嘛?!”许清和白她一眼,嗓门大得很,但身体却一动不动。 直到酒吧的安保礼貌过来敲了敲窗:“颜小姐,我帮您泊车吧。” 颜之玉乐出声,降下车窗:“这样吧,别泊车了,你找个代驾吧,一个比较帅的代驾,把副驾驶的许大小姐再带回家。” “颜之玉!”许清和脸腾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终于一把拽开安全带,“我下,我下车还不行吗?” 她几乎是跳下车的,脚踩在地上,还觉得有点飘。 颜之玉跟在后面,把车钥匙扔给安保,小声冲他说:“今天还是去包厢,顺便帮我叫个人过来。” 时间确实还早,“月色”里冷冷清清。 音乐放得轻飘飘,舞池里零星站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动作拘谨,像在罚站。反倒是穿戴齐整的酒保们更忙,举着手机到处拍小视频,指尖在屏幕上翻飞,招揽今晚的客源。 人气不旺,包厢的冷气也十足,许清和一进去就哆嗦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提高声音对外面候着的人吩咐:“先送点吃的过来,酒等会儿再说。” 外面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许清和把自己往宽大的丝绒沙发里一抛,试图镇一镇那点没着没落的慌乱。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包厢门又被轻轻推开。 她以为是送吃的来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然后就对上了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 秦锋端着一个摆满精致小食的托盘,站在门口。他穿那身黑色服务生制服,身形依旧挺拔,包厢里泛着暧昧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有种古怪的疏离。 许清和像是被那视线烫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翻手边的水晶摆设。 “你……”她像是没应对好考试的坏学生,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进来了?!” 秦锋的目光在她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圆的眸子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许小姐,这是我的工作。” 他弯下腰,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他低下头的时候,挺立的眉骨和鼻梁显得更好看,微抿着的薄唇透出股克制和冷淡。 包厢里的冷气似乎更足,许清和裸露的手臂上,寒毛悄悄立起。 颜之玉推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男人半蹲在地上,黑裤勾勒出大腿肌肉的形状,他头是微低着的,但看起来却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沙发上,许清和长腿搭着,高开叉的裙子露出一截光洁的大腿,抱臂盯着男人。 像要把他吃了。 颜之玉赶紧后退出去,嘭一声给他俩门把合上了。 “你的工作?”许清和扬起声调。 高大的男人此时弯着身子,往低矮的酒桌上摆餐具和食物。他的手骨节分明,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些雕塑感。精致的餐具没有发出任何磕碰的声响,整齐地布在她面前。 仿佛他面对她时,再也不感到紧张,而有种老神在在的稳重。 许清和很不喜欢这种好像颠倒过来的关系。 她虚张声势一般地敲了敲桌子,非要故意刺他,只为亲口听个解释,问:“你服务得这么熟练啊?怎么练得呢?” 秦锋抬起头:“许小姐,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许清和翘了翘腿,她今天穿的凉拖,没有包裹的足尖快抵到男人的膝盖:“我说错了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秦锋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后槽牙:“许小姐,刚才是您叫我过来的吧?我一个男人,平时在酒吧里无论干什么,总不会吃亏,不需要您费心。” 许清和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支在腿上,红唇一张一合,已经离秦锋很近了:“我哪里是对你费心?我是比较关心……那辆车到底是谁的。” 忽而拉近的距离让秦锋感到不适应,他强忍住站起来的冲动,仍半跪着:“许小姐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那辆车是谁的?你不去问‘你的男人’,来问我一个外人干什么?” 说完,他往后仰了仰身子,碰到案几上的餐具,发出清脆的叮咣声,往人耳蜗里挠。 他把“你的男人”这几个字咬的狠,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臊意格外重。 许清和红了红脸,格外庆幸这酒吧是这么昏暗,但她不愿露怯:“我偏要问你呢?”她看他往后躲,一把拽上他的领带,“秦锋,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知道他人高马大,许清和下手没留余量,勾住他脖子,让秦锋有种被套住绳索的感觉。 他重心不稳,往前一倾,两手撑在沙发上,将将落在许清和身子的两侧,把她包在他的阴影中。 秦锋看着许清和的眼睛,皱了皱眉:“许小姐,您跟我之间,从来都没有我愿不愿意。” 这话他说得如此坦荡,仿佛没有一点亲昵的意思。可他越一本正经,听起来就越让人心里发痒。 “喔,你现在倒是挺会说话了,那天在车行呢,为什么要故意让人误会?”许清和问。 男人的气息顺着两个人对峙的姿态覆过来,像是带着股热流,往许清和冻得有些凉的四肢上裹,他半跪在地上,被她拽得弯了点腰,但比坐着的她还要再高一点。 “许小姐,是你自己先入为主了吧?看见我就觉得我要骗你,看见我就觉得我很缺钱。” “那你不想骗我,也不想要钱,为什么要替我挪车、帮我挡舞池里的摄像头、抱我回家?你想要什么?” 近距离的接触下,秦锋脑子天然就慢了半拍。 他转不过弯儿来去深究她话里的意思,只愣了一下:她为什么会知道撞车以后,他在酒吧里帮她挡别人乱拍的事情? 秦锋的喉结滚了滚,有力的手指往柔软的沙发里嵌了一些:“许小姐,我之前的确是缺过钱,但缺钱的人,不一定可怜,”他熟练着重复自己的倔强,“我什么都不要。” 男人说得是那么清傲又疏远,让许清和非要想打破他□□的外壳。 她不满意地又拽了拽他的领子,让他靠近自己,汲取他身上的暖意:“既然你刚才说了,我和你之间没有你愿不愿意。那好,我要去趟你家。” 秦锋终于,露出了平淡以外的错愕,他看着她,甚至忘了他还被她制着脖子,就问:“来我家干什么?” 他一瞬间流露出的呆愣和脆弱让许清和甚为满意。 她又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笑着眯了眯眼睛:“你一个男人又不会吃亏,也是你自己说的。”《 》 13、认识 如果不是因为秦锋,许清和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为着公事,她惯常用集团那辆相对低调的奔驰s级,可再低调的车,开进这片年月不明的小区,也醒目得扎眼。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游摊挑着担子挤在路牙子边,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断张望着许清和坐得这辆亮堂堂的车,目光一直追到巷子深处。 秦锋就站在路口。 他没往阴凉处躲,正正地杵在太阳底下,高高大大的一道人影,比院子里的树还显眼。他的衬衫扎进裤腰,袖子规规矩矩挽到小臂中间,头发像是刚用水撩过,还有几缕没干透,支棱着。 黑色的轿车停稳,门推开,许清和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较为正式的套装裙,把她平日里的娇俏慵懒都收束起来,多了一份欲说还休的神秘,看得秦锋直愣神。 她被秘书和集团公关部的人簇拥着,脸上挂着平淡不达眼底的笑,等到她快接近秦锋的时候,后面的工作人员举起了相机。 明明两个人曾挨过那么近,甚至有过不声不响的拥抱,但今天,许清和把一副装作不熟的样子扮演到淋漓尽致。 站到秦锋跟前,她客气地伸出手,唇角牵起:“你好,秦贺平的家人,我是煦宏集团的许清和。” 秦锋足足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他也应该假装跟她不认识。 他难得露出些焦躁的神情,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摄像头,知道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他赶紧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许清和的。 根本来不及感受任何,那手好像就滑走了。 回身往前带路的时候,秦锋把手垂下来,不知往哪儿搁,最后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楼道里的感应灯迟钝地亮了,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他垂着眼往楼上走,拳头还虚虚抵着嘴唇。 有什么似乎还留在他的指缝里,像一股幽幽的香气。 三楼到了。纱门虚掩着,铁门也没落锁,都是最老式的那种。 明明那门一拉就能开,但秦锋站在门口,依然有些徒劳地磨蹭了一下,回头跟许清和说了一句:“没特意收拾,有点乱。” 许清和还是一副跟他完全不熟的样子,眉目平和地说:“理解。” 倒是她后面的工作人员补了一句:“秦先生,刚进去的时候不开摄像机,等您和父亲准备好了我们再拍。” 夏天,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倒是都敞着,穿堂风从这头灌进来,从那头钻出去,不至于太过燥热。只是这么多人一下子站进来,还是颇显局促。房子一看就是临时租住的,东西少得可怜,一间卧室的门关着,剩下一间开着。 一进屋,几个工作人员跟许清和点头示意一下,就开始忙着布置设备。补光灯柔光板、摄影机摄像头、麦克风收音器……他们低头聚在一处,仿佛是一时半会儿调试不完。 他们忙着,许清和跟秦锋就空下来,只有他俩,站在敞开的卧室门楣下。 许清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秦锋身上,看着他今天穿的白色衬衫:料子说不上好,但胜在挺括干净,一看就是特意买的,吊牌恐怕都是刚摘。 于是她扬了扬下巴,对秦锋说:“你这衣服看着太新,换个旧的。” 秦锋手搭在腰上,胸口一起一伏。面前的女人看着还是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那眼角的光和语气里的劲儿,终于透出股熟悉的味道,他一眼就看懂。 他呼出口气,撂了一句:“行。” 关门好像有点太刻意,秦锋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意思着,往卧室的角落里站了站,背对客厅那一堆设备和人群,倒是留给许清和个侧影。 双手交叉捏住衣摆,往上一带。 布料从腰腹褪过胸口,擦过肩膀,逐渐露出一身麦色的皮肤。胸肌隆起的弧度还微微起伏着,腰腹的沟壑也十分明显。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展又收紧,最后整件衣服从头顶翻下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出一股律动感。 等到许清和看得脸上有点发热,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把目光一直跟着他,于是赶紧偏过头,后退了几步。 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她一转身,很自然地就看到那里有一处简易的架子。 那架子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都是一个面容周正的男人,眉目和秦锋有三分相似。照片中的他无一例外穿着雪服,头戴雪盔,雪镜下是一双和秦锋同样锐利而专注的眼睛。 有些照片是训练的剪影,有些照片是比赛的瞬间,还有些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时刻:父亲搂着儿子,小时候的秦锋还爱笑,虎头虎脑的样子,穿一身现在看也极时髦的运动装,站在繁华的纽约时代广场。 看得许清和有些恍惚。 在这些照片当中,有一张尤其鲜亮,在一片旧物里异常扎眼:秦贺平身披红色国旗,又站在国旗高悬的领奖台下,他的雪仗高高举过头顶,金属杆在阳光下折出夺目的亮。 他只是铜牌。领奖台最矮的那一级。 可他笑得那样意气风发,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风雪都踩在了脚下。 相片下方压着一行褪色的小字,蓝黑色墨水,手写的:国际雪联滑雪世界杯,加拿大·惠斯勒站,秦贺平,第三名。 惠斯勒,许清和知道那里。 千年的冰川,万年的风雪。常绿的松林,湛蓝的湖泊。雪道从云雾里劈下来,天高山阔,峰如刀脊。 秦贺平曾从那样的高处疾驰而下,身体是他引以为傲的强大武器。他赢过,也站在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而那时的风雪化去,变成如今一间窄小的破屋。 窗台的药瓶,墙角的轮椅,阳光被纱窗筛成细碎的灰,最终,落在那张早已褪色的铜牌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再年轻、不再骄傲,甚至,不再能站起来。 他曾品尝过风驰电掣的恣意,如今,又是怎么能安于这样破旧又窒息的现状? 许清和吸了吸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卧室内,秦锋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特意新买的衣裳,只穿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是它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然后他走出来,吱呀一声,把另一间卧室的木门推开,冲许清和她们说:“可以进来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许清和推门的瞬间,还是顿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瘦得脱了相,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支着。搭在被面上的手青筋虬结,骨节粗大。被子盖到他胸口,下半部分平坦地塌下去,几乎没有轮廓。 许清和调动起训练有素的仪态,隐去所有情绪的起伏,平和地说:“秦贺平老师您好,我是许清和,代表煦宏集团来拜访您。” 老人的眼睛却亮得很,有种从深处透出来的精气神,看着许清和她们说:“谢谢!谢谢你们啊!” 床边搁着一把矮凳,木头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通常坐在那里照顾的人是坐了多久。地上有一圈浅浅的水迹,但上面的盆不见了,大概是特意搬走。不用问也知道,刚才秦锋在这儿给他爹擦过身。 陈岚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适时接过了话头,语气热切而专业。镜头在不远不近处架好,框住床上的这位功勋运动员。 谈起从前的赛场,老人眼睛又亮了几分。谈起训练,谈起那些年追着风雪跑的日子,他的声音偶尔还会找回一点当年的气力。然后是伤病,是再也站不起来的腿,是不甘心,是认命。 秦锋站在镜头边缘,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许清和往后退了退,目光克制地在屋子里动—— 床头柜上摆着一块奖牌,这个是金色的,盒子敞着,明黄的锦缎托底。奖牌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灰,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长久注视过的。 许清和有些疑惑地想:秦贺平在国际赛场的最好成绩就是那块铜牌,那这块金牌,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那块铜牌被放在外面的架子上,落了灰。而这一枚,却在他手边呢? 屋里还在说话,镜头还在转。 许清和侧过脸,朝秦锋递了个眼色。 ——出来一下。 秦贺平的屋门关上。里面的谈话是隔着门都能听到的热络,看来能剪辑一期不错的宣传视频。 而屋外的俩人沉默地对站,像回到了第一次在酒店宴会厅的见面,谁也不肯挪半步,但谁也都不肯离开。 过了会儿,许清和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再给你转一笔钱吧,给你父亲找个专业的护工。” 秦锋偏过头,喉间逸出一声极淡的气音,像笑,又不像:“怎么,我装得太可怜了,让你放心不下?” 许清和抬眼瞪他。 那一眼没瞪出什么气势,倒是眼角洇着点湿意,像初春的湖水,薄冰底下隐隐透着软。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秦锋被她这一眼看得先偏开了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那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平时也不会陪人喝酒。” 许清和垂着眼睛,像是没听懂,也像是装不懂:“那些都是你的事情。至于护工,我只是提个建议。有专业的人照顾,你也能喘口气。” 然后她咕哝一句,像是解释给自己:“你爱听不听。我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最后三个字含在嘴里,咬得含混不清。 秦锋轻咳一声,闷声说:“我忙得过来。好多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然后他停了一下,语气不像先前那么硬,“之前给的钱,足够解决麻烦了。往后要是还需要什么,我会自己想办法。” 许清和淡淡说了一句:“随你。” 然后她仿佛觉得这么站着有点憋,看了一眼还半敞着的大门,迈步想往外走。 “等一下。”秦锋抬声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可等许清和回过头,他又没说话。逆着窗外的光,他表情看不真切,嘴唇似翕动,又没发出什么声响。 就在许清和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秦锋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来我家,还没给你倒水。”然后他便绕过她,固执地往厨房里走。 许清和靠在门框上,看他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杯子。崭新的,杯底还贴着不干胶价签,他撕了两下没撕干净,索性不撕了,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对着那道银色的水柱冲了又冲。 刚才他听了许清和的话,大概是挑了一件最破的衣服来穿,领口松散地微敞着,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薄薄的布料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几乎能看清衣服下肌肉的走向和纹理。 许清和把目光挪开,没一会儿又挪回来,身上往前靠近了秦锋两步,但嘴上却客气:“不用麻烦,马上就走了。” 秦锋没接话,把杯子从水龙头下抽出来,关上水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问她:“喝——果汁,还是茶叶?” “白水。” “那凉水还是热水?” “温水。” 秦锋背着身子,拿保温瓶的手一顿,很低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大小姐。” 许清和可听见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扬了扬声调:“嘁,我就说了两句话而已,就大小姐啦?不是你问我喝什么的吗?” 秦锋转过来。 厨房小,他一转身,堪堪擦过她的肩膀。他手里的杯子盛了满满一杯水,喉结滚了滚。 “没有,”他说,“就该这样。” 许清和没说话,直接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汩汩灌了几口,一点儿也没平时斯文的样子,仿佛分外解渴。 喝完以后,她理所当然地把杯子递回给秦锋,看他自然地接过去。这次他没再问什么,转身,拉开头顶的储物柜,从里面摸出一个黄绿相间的饮料袋。 许清和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老式的包装袋上画着一个鲜亮得近乎失真的橙子,她只有很小的时候,跟着同学去校门口的小饭馆见过这种冲泡果汁。这么多年,她根本想象不出,还会有什么超市在卖这种东西。 她没问他,只是自顾自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去,硬硬的,不怎么舒服。 秦锋背对着她,把橙色的粉末抖进杯底。几缕呛人的甜飘起来,细密地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滚水冲下去,透出更浓郁的香,甚至有股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看着他忙活的背影,许清和问他:“黄屹为什么跟你认识?” 秦锋拿热水壶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应她:“他来‘月色’,问老板你是不是前一晚在那儿受委屈了。然后没说什么原委,就让我替他去取车,”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补充,“另外,他知道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了。” 信息量大到让许清和吃惊,大到她甚至一时说不出话来。黄屹知道,但黄屹为什么会知道?他去找秦锋,又为什么偏偏找秦锋?百转千回的消息在她脑子里转啊转,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秦锋悠然自得地晃了晃杯子,让果汁凉的快一点。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许清和愣住的表情,添油加醋地问:“怎么?我送你回去的事情,你没给那位先生报备?” “我报备得着吗!我跟他又没有关系!”许清和脱口而出。话一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太大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橙汁还在杯子里轻轻晃着,荡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秦锋看着许清和柔软的发顶,忍不住勾了勾唇:“你还想问什么?” 许清和轻咳一声,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问他:“那天他还怎么样了?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不该说得,干什么不该干得?” 秦锋像是认真回想了一番,然后也一脸严肃地回答她:“没什么了。” 许清和有点不满意地瞟了秦锋一眼,那眼神有些嗔怪,看得人心里一哆嗦。 秦锋把杯子往她面前放了放:“有点烫,晾会儿喝。” 许清和半是怀疑地往那杯子里看了看,鼻子翕动,感受到一股像是属于童年的香气。她半撑着脸,冲秦锋抬了抬下巴:“你坐下来,长那么高,我仰头说话好费劲。” 秦锋听话地坐下。 他爹往常都只能在屋里吃,这餐桌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坐。现在,两把椅子、两个人在这样的空间内显得分外局促,他已经把腿收着了,但两个人的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 许清和低头看了一眼,撅了撅嘴:“怎么回事?别嵿我呀!” 一口气冲上脑门,秦锋赶紧说:“就这么大地儿,委屈你了。” 杯子里的橙汁已经不再呼呼冒着热气,许清和拿起来,轻轻抿了一口,甜得发烫。 她轻轻摇动杯子,低着头,没看秦锋,跟他说话:“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以后别在那种地方工作了,我可以给你安排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