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镖头的病弱小夫郎》
1. 第一章
清明时节的雨丝缠在秦小满单薄的肩头,将月白短褐洇成灰蓝色。他跪在蚕室地上,数着笸箩里的蚕尸。
第二龄刚过,本该是春蚕最贪食的时候,可今晨掀开竹帘,却看见满室僵直的白。
指尖抚过小小的、冰凉的蚕尸,秦小满喉间泛着苦涩,这些春蚕是他去年留的种,本该在四月结出最莹润的丝。
可如今……
蚕室瓦缝漏下的雨轻飘飘地落在头顶,却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窗棂透进的雨气裹着霉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慌忙摸出帕子,咳出的血沫在素绢上绽开,像落在雪地的红梅。
去年大夫说的话还在耳畔打转:“你这先天不足之症,心肺孱弱,最忌阴寒湿冷之气,稍有不慎,便是沉疴难起。”
可是……春蚕等不得人啊。
它们只认节令,只认桑叶,只认这方小小的、此刻却成了催命符的蚕室。错过了这一季,半年的嚼用便没了着落,那如影随形的药钱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砰!!!
一声巨响,柴扉被狠狠踹开,泥水随着门板的撞击溅了一地。紧接着蚕房的门也重重拍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在哀鸣。
秦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被雨水浸透的单薄短褐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两道瘦削的肩胛骨,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满哥儿!”
醉醺醺的呼唤让秦小满浑身僵直,兄长秦大川撞开蚕室木门,蓑衣滴下的雨水混着酒气,在稻草里沤出酸腐味,令人作呕。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脚步虚浮踉跄,显然已在镇上的赌坊或酒肆里泡了整日。
“哥……”
秦小满攥紧手中藏着血痕的帕子,声音低弱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单薄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藏进墙缝里:“屋顶……漏雨,蚕……都、都冻死了。”
“死了?!”
秦大川的眼睛猛地瞪大,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暴戾。他忽然暴起,一把揪住秦小满的头发,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吼溅在秦小满的脸上。
“你这丧门星!克死爹娘不够,还要败光家里的银子!你怎么不跟着那些死蚕一块儿去死!活着也是拖累!”
秦大川的怒吼在狭小的蚕室里回荡,震得秦小满耳膜发疼,连带着胸口也闷得厉害。
头发被扯得生疼,他被迫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张因为暴怒和酒气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跳的狰狞面孔。
这张脸,曾是记忆中那个会笨拙地摸摸他头,许诺给他盖新蚕室的兄长。可如今,那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早已被酒气和贪婪彻底吞噬,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和怨毒,陌生得令人心惊。
头皮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秦小满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丝毫不敢挣扎。
反抗?那只会换来更狂暴、更无情的拳脚,过往无数次的教训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哥,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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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错……”剧痛和恐惧中,秦小满将所有的过错都一股脑揽到自己头上,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咱们再养一季,总能……”
“养个屁!”
秦大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将他狠狠推搡出去!
哗啦——!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蚕架和堆叠的蚕匾被撞翻,稀里哗啦倒了一地,秦小满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秦大川喘着粗气,眼神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酒气熏得他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蚕室角落,翻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里面是家里仅剩的一些铜板。
秦小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沉,知道这些钱怕是保不住了。
果然,秦大川看也不看,一把抓起铜板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哥!”秦小满挣扎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那是咱们最后的钱了,你不能再赌了……”
秦大川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回过头,瞪他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饿狼:“闭嘴!你懂什么?老子这次一定能翻本!等老子赢了钱,咱家就有好日子过了!”他嘶吼着,仿佛在说服秦小满,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被酒气浸泡得膨胀的妄想。
秦小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秦大川已经大步走出了蚕室,蓑衣上的雨水滴了一路,在地上留下一串凌乱泥泞的脚印。
2. 第二章
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心口,他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缓缓蹲下,慢慢捡起地上的蚕尸,手指颤抖着将它们放进簸箕里。
这些蚕是他一年的指望,如今全都死了。
蚕室的屋顶早已年久失修,只是他每次和兄长提起请匠人来看看,都被兄长以没有漏雨,浪费什么银钱的理由给打发了。
谁知,昨晚那场看似温柔的绵密春雨,到了后半夜竟陡然发威,变成了瓢泼之势,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将屋顶本就松动的茅草和瓦片冲得七零八落。瓦片间的缝隙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吞噬了一切。
他抬头望着那些还在漏雨的瓦缝,心里明白,若是再不修补,不仅蚕室保不住,连他睡觉的屋子也会被雨水浸透。
“得修屋顶……”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可修屋顶需要钱,需要请匠人,需要买瓦片。
而家里最后的铜板,已经被秦大川抢走了。
清楚不能再指望兄长,秦小满扶着墙壁,拖着隐隐作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杂物间。他费力地拨开一堆废弃的农具和破烂家什,终于在最角落找到了父亲生前用过的、早已破旧不堪的木梯子,以及一个落满灰尘、装着几件生锈工具的旧木箱。
好在东西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
他深吸一口气,冒雨将梯子拖出了杂物间。
雨水砸在脸上,又冷又刺。秦小满指节攥得青白,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每抬一步都像在搬动千斤巨石。
他咬紧牙关,将梯子架在屋檐下,颤巍巍地向上爬。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好不容易爬上屋顶,他抹了把脸,低头看去——脚下瓦片早已松动,缝隙里积满雨水,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整片塌陷。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动,一片、一片掀开松动的瓦。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一滑——竟是踩中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朽木!秦小满重心顿失,本就受了伤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湿冷的瓦片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脱口而出,身体失控向下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右手死死扣住了一块还算牢固的瓦片边缘,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不能摔……绝对不能摔下去……”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手指被瓦片边缘割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凭一股劲一点点向上挣,终于还是爬了上去。
将破旧木板和茅草铺在漏雨处,拿石块压稳,再一片片把瓦盖回去……秦小满的手指早已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冷汗和雨水不断从下颌滴落,眼前阵阵发黑,喉间铁锈气越来越浓。
可他不敢停。
只是麻木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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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秦小满终于盖好最后一片瓦,扶着梯子颤巍巍地爬下来。脚刚沾地,膝盖便一软,险些跪倒。
他勉强扶墙站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回蚕室,几乎是跌进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里的。
此时的秦小满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手指冻得发紫,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细碎的伤口,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可奇异的是,看着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暂时不再漏雨的屋顶,他心里竟涌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松感。
至少……今晚睡觉的地方,暂时是安全的了。
秦小满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屋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混合了潮湿雨气和虫体僵化的微腥气味,秦小满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积攒起一点点力气,又强撑着站起来,将散落的蚕架和蚕匾收拾好,把蚕尸埋在屋外土坑里。
正忙碌着,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邻居王婶子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
“哎哟我的老天爷!满哥儿!你、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作孽哟!”
她远远就看到秦小满浑身湿透,待看清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的凄惨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3. 第三章
王婶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小满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大半伞面都倾斜到他头上,推着他冰冷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快快快!赶紧进屋去!你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样糟蹋?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我、我没事,王婶子。”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冻得发僵,只牵出一抹苍白的弧度。
“是家里漏雨漏得厉害,蚕都……”他声音低了下去,又轻声道,“我刚上屋顶修了修,才淋湿的。”
王婶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蚕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将手里的竹篮塞到秦小满怀里,掀开上面盖着的蓝花布,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还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刚蒸的,你趁热吃。你阿哥……他又去赌了?”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顺从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散发着暖意的竹篮。
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捏进掌心。
王婶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无奈:“满哥儿,别太难过了……身子是自己的。你阿哥那性子怕是改不了了,你别指望他,得多顾着自己,千万别累垮了。”
秦小满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王婶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看着秦小满凄楚的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但她是瞒着家里那个刻薄婆婆偷偷来的,不能再多留。她叹了口气,终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件打着补丁的深蓝布衫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秦小满知道,村里那些“八字硬”、“克亲”的流言,早像荆棘一般把他隔绝开来。王婶子能送来这几个馒头,已是不易。
他提着竹篮走进厨房,把馒头放在灶台上。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温软的面香在嘴里化开,却呛得他眼眶发热,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攥紧手里的馒头,强迫自己咽下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却没有歇息,而是转身从灶台角落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给自己熬了碗姜汤。
因为先天体弱,从前爹娘还在世时对他百般呵护,最怕的就是他染上风寒。对旁人来说是一场小病,对他却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缠绵病榻,甚至危及性命。
更何况,如今家里连买药的钱也没有了。
再生病,怕是只能等死。
小小的灶膛映照着秦小满苍白失血的脸颊,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努力咽下每一点暖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四肢百骸的冷。
夜渐深,雨声已停。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往这时候,蚕室该是一片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如今却只剩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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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满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紧紧抱着膝盖,试图用体温驱散那股刺骨的冷,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战。
被子带着散不去的潮气,哪怕裹得再紧,寒意也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骨头。
姜汤的热气早已散尽,碗底残留的褐色液体映出窗外微光。
秦小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喉咙里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点个炭盆,可刚撑起身子,眼前便一阵发黑,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床板上。
那疼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几乎感觉不到。
连续的阴雨天气让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捂住嘴,想要压下那股涌上来的咳意,可越是压抑,胸口越是闷得厉害。终于,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耳畔是尖锐的嗡鸣,如同无数细针在疯狂地扎刺着他的神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爹……娘……”
他呢喃着,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爹站在明亮的蚕架旁,手里托着饱满莹润的茧子,笑容温暖而踏实;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温柔唤他:“小满,来,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娘……”
4. 第四章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地探向那虚幻的热源。然而,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温暖的幻象瞬间破碎,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尽,只剩下眼前冰冷黑暗的现实,和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气。
“爹……娘……”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刻意放低的脚步踩在枯枝上,又像是风吹过屋顶茅草的声音。他努力想要听清楚,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混沌。
紧闭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悄然涌入这充斥着霉味和病气的空间。
是谁?
秦小满的意识模糊,只觉得那逼近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却又似乎……没有恶意?他本能地想蜷缩得更紧,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粗粝的大掌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陌生的触碰让他昏沉中微微一颤,那手带着薄茧,粗糙却有力,与他记忆中母亲或王婶子温热柔软的手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一股温热苦涩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唔……”
他想问是谁,想挣扎,想看清。可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反而更加昏沉。他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喂完药后,又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温度。随后,那手移开,清冽的气息无声退去。
门扉被极轻地合拢。
秦小满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这一次,那无边的寒冷和灼痛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支撑着他未曾彻底沉没。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秦小满被喉咙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天光微亮,屋里依旧清冷,但那股濒死的绝望感却消散了大半。身体仍沉重酸痛,高热似乎退了些,至少不再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环顾四周,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的痕迹,仿佛昨夜一切只是他高烧中的一场幻梦。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那丝对抗了死亡的暖意,是真实的证据。
一连数日,秦小满在高热与低烧间反复。每当意识模糊时,他都会本能地期待那股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再现。
最终,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王婶子偶尔偷偷过来送点吃的,见他气色渐好,只当是他命硬熬了过来,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却也不敢久留。
秦小满也过了一段难得的、真正的清净日子。
兄长秦大川自那日抢走铜板后,便再未归家。秦小满心中隐隐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脱。
身体稍有力气,他便不敢再闲躺。
这日天未亮,秦小满就挣扎着起身。晨露沁凉,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拎起角落的草绳,一步一步往后山去。
林间雾气氤氲,鸟鸣清脆。他拖着虚软的身子,弯腰拾取掉落的枯枝。动作稍急些,眼前便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潮湿的树干喘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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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没停。一根,两根……粗糙的枝桠磨蹭着掌心的旧伤新痕,他却仔仔细细,将捡来的柴火捆得整齐结实。
这捆柴,是给王婶子的,他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捆好柴,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转向更深一点的林坡,目光在湿漉漉的草丛间仔细搜寻。很快,他眼中透出一点微光——几簇鲜嫩的荠菜和马齿苋,刚经过雨水滋润,青翠欲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放入带来的破旧布袋里。
将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他背着柴火,提着装满野菜的布袋,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那捆柴对他现在的身子来说过于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但他始终没有放下。
走到王婶子家院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
只默默将那捆扎实的柴火轻轻靠在她们家院墙边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他驻足片刻,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家禽鸣叫和人语,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冷清寂寥的院中,他将采来的野菜仔细清洗干净。
灶膛里的火再次燃起,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将野菜细细切了,和着一点点仅剩的糙米,熬煮成一锅稀薄的菜粥。没有油腥,只撒了几粒粗盐,但食物的热气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寒。
粥很烫,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其专注,珍惜着这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一餐。
5. 第五章
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自打修补过后,蚕室不再漏雨,屋内干爽了许多。可空荡荡的蚕架和笸箩静默陈列,反倒更显出几分凄清。
可家里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连最便宜的蚕种也买不起。
仅有的几亩薄田,早被秦大川败光卖尽。而他这副身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想卖力气给人浆洗衣裳,都没人愿意雇一个传言中命硬克亲,还病怏怏的小哥儿。
他默默叹了口气,低头清洗今日摘回的野菜。
连日阴雨让林间的腐木上生了不少菌子和木耳,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盘算着晒干了或许能去镇上换几个铜板。
窗外天色沉郁,层云低垂,压得人心里也闷闷的,就像这总也不放晴的天,灰蒙蒙地望不到头。
这天,秦小满照例去后山采菌子和木耳,当他抱着那点微薄的收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却猛地愣在原地——
院子的泥地上,竟赫然躺着几只被草绳捆得结实的野鸡!
羽毛鲜亮,还在扑腾挣扎,发出惊慌的“咕咕”声。秦小满下意识四下张望,篱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远处的田野也静悄悄的。
是谁?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过野鸡尚且温热的羽毛,心头涌起巨大的困惑。
“是谁……放的?”
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却无人回应。
自那日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然拨弄着他清贫的日子。
他的小院里,开始时不时多出些东西——有时是齐整码放在墙根下的一垛干柴,比他捡的粗壮耐烧得多;有时是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静静躺着十几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甚至有一日,他推开屋门,发现门槛边放着一个密封好的粗陶罐,揭开盖,里面竟是散发着清甜花香的蜂蜜!
每一次,都如神迹悄然降临,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痕迹。
秦小满从最初的震惊无措,渐渐变为沉默的接受。他不再徒劳地张望寻找,只是每次发现时,都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轻轻地、郑重地道一声:“谢谢。”
他将野鸡和鸡蛋小心收好,寻机会去了一趟镇上,换回了一些急需的铜板和一袋杂粮米。
那罐蜂蜜,他藏得格外仔细,只在咳嗽得厉害时,才舍得舀出小半勺,用温水化开。那温润的甘甜滑过喉间,的确能抚平些许灼痛的燥意。
在这般神秘馈赠的支撑下,清贫冰冷的日子,仿佛也透进了一点微光。
夜深人静,秦小满躺在依旧冷硬的床铺上,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身子再好些,等多攒下几个铜板,就去买些蚕种。
今年,再养一季蚕,也许……也许能成。
.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秦小满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菌子。推开院门正要进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哥儿!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王婶子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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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过来,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惶。
“王婶子?”秦小满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出什么事了?”
王婶子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抓住秦小满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满哥儿,你快去镇上看看吧!我家栓柱刚跑回来报信,你哥……你哥在赌坊里输了钱,让人扣下了!那些人放了狠话,说是今日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银子,就要、就要打断他两条腿啊!”
秦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的竹篮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鲜嫩的菌子骨碌碌滚落一地,沾满了泥尘。
“我哥他……他怎么又……”
秦小满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王婶子看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心疼得厉害,喘着气急声道:“满哥儿,那数目不小,你怕是……怕是拿不出。要不、要不你去求求村长?看能不能先借些应急?”
秦小满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影。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死寂的平静:“王婶子,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整整二十两。”
二十两!
秦小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软软地就往地上栽去。
“满哥儿!”
王婶子惊骇失色,慌忙伸手死死架住他下滑的身子。少年瘦得硌人,浑身冰凉,她半拖半抱地将人往院里带了几步。
6. 第六章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村里起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先前秦大川为了填赌债的窟窿,家里连最后几亩薄田都典卖干净,如今就剩下这几间破旧漏风的土坯房,让他去哪里变出二十两?
村长心善,平日虽对他多有看顾,可二十两……对于任何寻常农户而言,都是一座能压垮脊梁的大山!纵使村长有心,又去哪里筹措这笔巨款?
更何况,秦大川在村里早已声名狼藉,谁肯为了这样一个烂赌鬼,去填这无底洞?
眼见秦小满脸色惨白,几乎要背过气去,王婶子急得连连拍他的背:“吸气,快吸气!满哥儿!你可不能吓婶子!”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还没等两人缓过神,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个个目露凶光,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
“啊——!”
王婶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为首的刀疤脸拎着秦大川的后领,一把将人狠狠掼在泥地上。秦大川浑身是伤,最骇人的是右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涕泪口水糊了一脸,像濒死的蛆虫一样,拖着残腿拼命朝秦小满的方向爬,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哭嚎:“小满!小满……救救哥!他们要杀了我啊!”
秦小满被这血腥场面骇得连连后退,重重撞上身后土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就踩上秦大川血肉模糊的背。
“呃啊——!!!”秦大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王婶子面无人色,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最后惊恐地望了一眼墙边失魂落魄的秦小满,嘴唇哆嗦着,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院子,甚至连摔了一跤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浓重暮色里,再没回头。
刀疤脸压根没理会逃走的妇人。
秦大川的脸被迫紧贴着冰冷的泥地,发出沉闷痛苦的呜咽和求饶:“饶命……饶命啊……我家里有钱,还有钱!”
“有钱?”
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着这破败不堪的小院:“就这耗子来了都得饿死的地方,你跟我说有钱?兄弟们,给我搜!看看这‘有钱人’家里藏了什么宝贝!”
一声令下,几人立刻冲进屋内,粗暴地翻箱倒柜。
柜门被踹开,破旧的箱笼被掀翻在地,仅有的几件粗陶碗碟被砸得粉碎,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几人很快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秦小满早就将卖野鸡攒的铜板藏了起来,但这些人光天化日敢断人腿、闯宅打砸,岂会善罢甘休?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和恐惧,哑声开口:“各位大哥,我阿哥欠的债,我们一定还。只求……能宽限几日。”
“宽限?”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猛地抬脚将脚下的秦大川踢得滚了两圈,大步逼近。投下的阴影将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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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带来着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子,你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那双浑浊凶戾的眼睛在秦小满苍白惊惶的脸上逡巡,当目光扫过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最终落在他眉心那颗若隐若现、仿佛雪中红梅般的浅淡红痣时,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粗粝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嗬!原来是个小哥儿。”
他指腹恶意地摩挲着秦小满细腻的皮肤,留下刺目的红痕,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流连在那清秀的眉眼、泛红的眼尾,以及单薄衣衫下脆弱的身形上。
“瞧着病怏怏的,没想到……倒生了副好皮相。”
刀疤脸松开钳制的手,转身对身后那些目露淫光的手下扬声道:“你们说,把这小东西卖到窑子里,够不够填上那二十两的亏空?”
几个大汉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小满身上打量。
“老大英明!”
“我看行!这张小脸,可比馆里那些清倌人还俏!”
“身段是单薄了些,好生调养几日,准是个招财的宝贝!”
“不……不行!!”秦小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本能地向后缩去,可脊背却早已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无处可逃。
看到这边的动静,秦大川脸上闪过一瞬极其短暂的挣扎和羞愧,但那点人性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彻底吞噬。
恐惧压倒了一切。
7. 第七章
秦大川手脚并用地爬到秦小满脚边,死死抓住秦小满沾满泥污的裤脚,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令人心寒的哀求:
“小满!小满!哥求你了!就帮哥这一回!他们真会打死我的!你看我的腿……已经断了!跟他们走……跟他们走至少还能活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哥哥被活活折磨死在你面前吗?!小满!哥求你了!!!”
秦小满低头凝视着哥哥那张被血污和贪婪扭曲的脸,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自幼体弱,自知是家中负累,便起早贪黑地养蚕贴补家用,平日少吃省粮,喝最苦的药也从不吭声。
可如今,他这个哥哥,为了填那无底洞般的赌债,竟要亲手将他推入火坑。
“哥……”
秦小满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是你亲弟弟啊……”
秦大川却像是没听见,抓着他裤脚的手更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怪异的诱哄。
“小满,你就最后帮哥一次!哥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等阿哥……等阿哥发达了,一定赎你出来,风风光光接你回家!”
“行了!”
刀疤脸彻底失去耐心,语气森寒,充满了赤裸的威胁:“少他妈在这儿演苦情戏!老子没空看!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
他故意拖长音调,毒蛇般的目光扫过秦小满苍白的脸和秦大川残破的身躯,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别、别动手!我答应!我们答应!!”
秦大川像是被吓破了胆,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刺耳。
他挣扎着仰起头,脸上血泥模糊,眼神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对着刀疤脸急喊:“我……我是他长兄!长兄如父!他的事我能做主!我替他应了!他……他归你们了!”
秦小满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末期盼,彻底化为死灰。
刀疤脸满意地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契纸,扔到秦大川面前:“既答应了,就按手印!白纸黑字,两清!二十两,买你这破屋烂地加上这个病美人,哼,算起来老子还亏大发了!”
秦大川甚至没看清那纸上写了什么,断腿的剧痛也顾不上了,眼中迸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他忙不迭地用那只脏污不堪的手,重重摁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按了!我按了!大哥!您过目!”
他迫不及待地举起契纸,脸上挤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讨好地望向刀疤脸,仿佛献上的是什么珍宝。
刀疤脸嫌恶地抽回那张沾染污秽的契纸,像赶苍蝇般挥挥手。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多谢大哥!多谢大哥饶命!”
秦大川如蒙大赦,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他甚至顾不上瞥一眼被他亲手卖掉的弟弟,也忘了断腿的钻心疼痛,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院门疯狂逃去。
那狼狈仓皇的背影,迅速吞噬在浓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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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仿佛逃离的不是家,而是修罗地狱。
秦小满怔怔地望着秦大川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彻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世上,再无兄长,也无归途了。
刀疤脸粗粝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小哥儿,走吧。”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天光下更显凶戾,他一声令下,几个打手立刻上前,抓住秦小满的胳膊就往外拖。秦小满用尽力气挣扎,却如落网的雀鸟,怎样都挣不脱铁钳般的禁锢。
“放开……求你们,放开我!”
他声音颤得厉害,裹在风里,没得到半点回应。
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村口,刀疤脸骂了一句,叫人拿麻绳捆了秦小满的手,随即像丢什么物件似的,将他狠狠摔进一辆破旧马车。
车身一路颠簸,震得他浑身发痛。秦小满蜷在角落,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夜色如墨,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停。
车帘被粗鲁扯开,刀疤脸探进一只手,铁钳似地攥住他后领,将人拖下车。
“磨蹭什么!”
秦小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他惶然抬头,借着门上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看清了眼前景象——
眼前是座旧院的后门,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门楣上悬着一块蒙尘的匾,金漆暗淡却仍刺眼:红袖馆。
他呼吸一滞,彻骨寒意窜上脊背。
8. 第八章
馆内隐约传来丝竹调笑之声,混着檐角铜铃轻响。刀疤脸不容分说,推着他瘦薄的肩就往里进。
院中灯笼暖昧,几个妆容浓艳、衣着轻薄的男女正倚栏说笑,见来了新人,纷纷投来打量目光。
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扭着腰走近,笑语轻佻:“哟,这是新来的?生得真俊。”说着便要伸手摸他的脸。
秦小满猛地偏头躲开,浑身绷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惧。
那女子也不恼,反而掩着嘴咯咯娇笑起来:“还是个害羞的呢!”
刀疤脸不耐摆手:“少啰嗦,带进去给徐妈妈瞧!”
两个龟公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秦小满,几乎脚不沾地地将他拖进一间香气浓腻的厢房。
屋内烛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个锦衣簪金的中年妇人。她抬眸淡淡瞥来,目光如秤,将秦小满从头到脚掂量一遍。
“今日送来的货色瞧着倒不错,就是太瘦了些。”徐妈妈嗓音里带着经年的市侩与凉薄,“还是个雏儿吧?”
刀疤脸嘿嘿一笑,将秦小满往前一推:“徐妈妈好眼力,这小哥儿干净得很,确实是个没破身的雏儿。”
她起身走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抬起,冰冷金镶玉护甲抵上他下颌,迫他仰起脸。
“病气太重,养起来费银子。眉心这哥儿痣倒生得别致……”她细细掂量着,瞥见少年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倔强,嗤笑一声,“只是这性子,怕不是个驯不服的。”
“老话说的好,越是烈性的马,驯服了才越值钱不是?您瞧瞧这骨相,这皮肉,好生将养几日,必是棵摇钱树。”
“二十两。”徐妈妈突然道。
刀疤脸笑容一僵:“妈妈莫开玩笑!他兄长欠的可是整整二十两赌债。”
“你看他这模样,一阵风就能吹倒,还得费我多少汤药伙食调理?若是接不了几天客就死了,我这银子岂不打水漂?”
刀疤脸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堆笑:“您看他这通身的气韵,哪是寻常农户能有的?好好雕琢,将来必是头牌……况且,他家除了那个赌鬼大哥也没其他人了,不用担心有人上门找麻烦。”
徐妈妈转身作势要走:“不成便罢,带着你的赔钱货走。”
想到几个弟兄还在门外等着,刀疤脸咬牙,从怀中掏出那张摁了手印的契纸:“我也不多要,三十两!除了给东家的,我们兄弟就赚点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钱。”
徐妈妈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契纸,又瞥了一眼秦小满,沉吟片刻,仿佛做了极大的让步:“罢了,三十两就三十两!下次再有好货色,记得先送过来让我瞧瞧。”
她接过契纸扫了一眼,淡淡吩咐丫鬟:“取钱。”
当面点清三十两雪花银,刀疤脸掂了掂钱袋,脸色稍霁,头也不回地走了。
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徐妈妈收好契纸,这才施施然起身,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新到的瓷器,冰冷而挑剔地再次落在秦小满身上。
“松开绳子。”她吩咐道。
一个龟公上前,利落地用匕首割断捆着秦小满手腕的麻绳。血液骤然回流,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僵硬的手指。
“带他到里间去。”徐妈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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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寻常事,“总得瞧瞧货色到底如何,李嬷嬷,你亲自验。”
旁边一个身材粗壮、面色严肃的老嬷嬷应了一声,上前便要来拉秦小满。
“别碰我!”
秦小满甫一解开束缚,就挥开她的手转身欲逃。
李嬷嬷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徐妈妈精心描画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到了这儿,还由得你耍性子?”
龟公一脚踹在他膝弯,秦小满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只粗油大手随即掐住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摁向冰冷地面。
“我见过的硬骨头多了。”
徐妈妈慢条斯理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绣鞋尖碾过他纤瘦手指,钻心疼痛瞬间蹿遍全身。
“进了这门,就别再做清高梦。学着乖顺伺候人,自有你的好日子。若再不知好歹,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死不能。”
指尖骨节在鞋底的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冷汗混着屈辱的泪水滑落,少年单薄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始终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丝讨饶。
徐妈妈耐心告罄,冷笑一声收回脚,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鞋尖。
“不识抬举!带下去,关柴房饿两天。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两个龟公立刻应声,粗暴地将疼得几乎虚脱的秦小满拖拽起来,一路拖向后院。
“哐当!”
柴房的门被撞开,霉烂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小满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眼前发黑。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摔上,落锁声刺耳地隔绝了外界。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9. 第九章
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已是两天后。
刺眼的阳光涌入,惊醒了蜷在角落稻草堆里昏沉虚弱的秦小满。他下意识地抬手挡眼,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见。
饥饿和寒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两个粗壮的婆子屏息走了进来——这屋里气味实在不好闻。她们面无表情地架起几乎脱力的他,拖出柴房,径直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空屋。
屋内早已备好一大桶温水,和一套干净完整的衣物。
“妈妈吩咐了,让你洗干净,换上。”
一个婆子硬邦邦地丢下话,便像两尊门神般守在了门口。
秦小满浑身无力,腹中饥饿灼烧,连站立都需倚着木桶边缘。他看着那桶清澈的水,犹豫了片刻,最终颤抖着脱下那身早已脏污不堪的短褐,将自己浸入温水之中。
热水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肢体,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暖意,也刺痛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他洗得很慢,每一次动作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刚换上那套细棉白色长衫,门外的婆子便又进来,将他带到了徐妈妈面前。
徐妈妈仍在之前那间厢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上下打量着洗净后的秦小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衣服柔软素雅,却宽大得不合身,更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洗净污垢后,少年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更衬得那张脸清瘦孱弱,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精致。
尤其是眉心那点浅红小痣,在苍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落梅,平添了几分殊色。宽大的白衣罩在他身上,反而勾勒出一种脆弱又引人摧折的风致。
“倒是副好胚子。”徐妈妈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可惜,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弱了些。”
她说话间,秦小满突然抑制不住地侧过脸,发出一阵低促剧烈的咳嗽。他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呼吸依旧急促而浅弱,眼睫上沾着因剧烈咳嗽而沁出的泪水。
徐妈妈的眉头立刻蹙紧了。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她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李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她身形粗壮,面色严肃,眼神却有种经年的沉静。
“妈妈放心,老奴来看看。”李嬷嬷的声音低沉平稳。
她走到秦小满面前,粗糙却干燥的手指搭上他纤细腕间脆弱的脉门。
厢房里一时静极,只余秦小满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气声。
良久,李嬷嬷松开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脸色、舌苔,甚至解开了他的衣襟,看了看他单薄胸口是否有什么异常。整个过程快速而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瑕疵。
“回妈妈的话,”李嬷嬷转向徐妈妈,语气依旧平稳,“这小哥儿先天不足,心肺孱弱,近日又受了寒,饥惧交加……寻常调养恐需经年,且绝非长寿之相。”
徐妈妈放下茶盏,瓷杯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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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费多少银子且不说,要养多久才能见客?”
“少则一两月,多则……难说。”
徐妈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红袖馆不是善堂,要的是立刻能见效益的摇钱树,而不是个需要小心翼翼供着的药罐子。
秦小满垂着头,听着她们毫不避讳地谈论自己的病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的生死去留,只在眼前妇人一念之间。
徐妈妈原本的计划是饿他几天磨掉锐气,再慢慢教规矩。但现在看来,常规的驯服手段对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而言,很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她需要的是尽快回本,而不是赔上更多汤药钱甚至惹上人命官司。
“妈妈,饭菜来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清澈见底的米粥和几样极清淡的小菜。
食物的香气让秦小满本能地望过去,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徐妈妈目光一闪,忽然改了主意,示意丫鬟将饭菜放在他面前:“吃吧。”
秦小满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食物。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和尊严,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粥,起初还试图保持一点警惕,但很快便忍不住小口小口地、急切地吞咽起来。
温热的粥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暂时抚平了胃里的灼烧感。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几乎舔净了碗沿,徐妈妈才缓缓开口:“若是让你寻常那般接客,怕是没几天就熬死了,白白浪费老娘三十两银子。”
10. 第十章
秦小满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刚刚因食物而回暖的指尖又渐渐冰凉。
“我、我可以干活……我还会养蚕缫丝,求你们能不能……”
徐妈妈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别做梦了……你这副模样,倒是能戳中某些贵人的癖好。”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与其慢慢调教费时费力,不如一次卖个好价钱。”
说罢,她转向李嬷嬷,吩咐道:“人交给你看顾着,不管用什么方子,务必让他在几日之内,面上能见些红润气色,至少看起来别这么病歪歪的。”
李嬷嬷躬身应下,对秦小满低声道:“跟我来。”
后续几日,秦小满便被安置在后院一间狭小却干净的单房里,由李嬷嬷亲自看顾。
每日煎服的汤药、入口的饮食皆经她手。汤药里不知添加了什么药材,饮食也逐渐从清粥小菜,添了些细软的糕点与炖得糜烂的肉羹。
不过几日工夫,秦小满苍白的面颊上果然透出了一层极浅淡的绯色,咳嗽渐稀,远远望去,竟真有了几分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韵致,而非此前的奄奄一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虚乏并未真正好转,夜间依旧盗汗心悸,稍一走动便气促不匀。
但表面上,他确实“好”了很多。
这日清晨,李嬷嬷让他换了件衣衫,那是一件质地稍好的月白长衫,依旧偏素净,却更显腰身纤细,领口微敞,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
李嬷嬷眼神在他看似恢复了点生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低声道:“今日安分些,妈妈要见你。”
秦小满心脏猛地一沉,知道徐妈妈迫不及待要将他推出去了。
再次见到徐妈妈,她依旧挑剔地打量着秦小满,见他脸颊稍显丰润,唇色也不再那般苍白,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有点活人样了。”
说罢便拍了拍手。
一个丫鬟端着紫檀木小托盘应声而入,托盘上放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旁边还有只小巧的琉璃杯,杯中是浅浅一层剔透的琥珀色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腻花香。
“这是‘醉芳华’,好东西。”
徐妈妈拿起那只玉瓶,拔开塞子,往琉璃杯中又滴入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那琥珀色的液体仿佛有生命般,泛起一丝极淡的粉晕,旋即消散,香气却变得更加勾人魂魄。
“喝了它。”
徐妈妈将琉璃杯递到秦小满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秦小满惊恐地看着那杯东西,本能地后退摇头:“不……我不喝……”
“由不得你。”
徐妈妈眼神一厉,旁边那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人死死按住秦小满的肩膀,另一人粗暴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唔……唔……不!”
秦小满拼命挣扎,泪水再次涌出,却根本无法抗衡。
那杯散发着诡异甜香的液体被毫不留情地灌入他口中。大部分被他呛咳出来,洒在了白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但仍有一部分滑入了他的喉咙。
婆子们松开手,他立刻伏在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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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将那令人不安的东西吐出来,却无济于事。
起初并无异样。
只是觉得被灌过药的喉咙似乎不再干涩,反而泛起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然后,那暖意开始从胃里扩散开来,一丝丝,一缕缕,悄然流向四肢百骸。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暖,甚至渐渐变得燥热。这热流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喟叹,想要蜷缩起来,沉溺其中。
他的意识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
视线逐渐蒙上一层柔和的纱,看东西不再清晰,却仿佛自带光华。烛火的光晕在他眼中放大,变得温暖而迷离。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正迅速染上异常诱人的红晕,如同白玉生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纤细的颈项。
原本粉白的嘴唇也变得饱满润泽,微微张合间,气息温热。
那双总是盛满惊惶和悲伤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迷离失焦,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眼神懵懂而茫然,仿佛迷失在林间的小鹿,纯真中无意间流淌出惊人的媚态。
他热得无意识地去扯自己的衣领,宽大的衣领被扯得越发松散,露出一段精致脆弱的锁骨和一片白皙得晃眼的肌肤。
那粒红痣在泛红的肌肤上愈加鲜艳夺目。
徐妈妈冷静地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徐妈妈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把他带下去,好好梳妆打扮。通知下去,今晚‘品芳会’压轴的宝贝,有了!”
11. 第十一章
夜幕降临,红袖馆华灯璀璨,比白日更加喧嚣热闹。
红袖馆的大堂今夜被布置得极尽奢靡,纱幔低垂,熏香暖融,烛火透过精致宫灯,投下暧昧的光影。空气中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蒸腾的气息。
雅座与包厢早已坐满了人,锦衣华服,非富即贵。他们低声谈笑,目光却如同猎食者,逡巡着即将被展示的“珍品”。
丝竹声变得缠绵悱恻。
徐妈妈满面春风地走到厅中高台,说了些场面话,将气氛烘托得越发灼热。
前几个被带上的姑娘和小哥儿,或清丽,或娇媚,都很快被台下出价淹没,成了某位恩客的囊中之物。
秦小满被关在后堂一个金色的巨大鸟笼里。
“醉芳华”名不虚传,不仅能极大提升感官的敏感度,放大一切细微触感,更能催发出人体最深处的媚意,却又不会让人完全失去神智,反而保留一种半清醒的懵懂姿态,最是能激起某些人的占有和凌虐欲。
而这药效在秦小满这等绝色又病弱的人身上,效果更是惊人。
他根本无需刻意勾引,只是那般无助地、茫然地承受着药力带来的变化,每一丝无意识的反应,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徐妈妈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接下来这位,可是今日的压轴宝贝。身子娇弱些,却别有一番风致,最妙的是干净得像张白纸,就等着哪位贵人……好好描摹呢!”
李嬷嬷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秦小满茫然地眨了眨眼,长睫濡湿,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身体内部的热度让他极度不适,只想寻找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去。
遮住金丝笼的绛红幕布终于被拉开,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台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如同实质般刮过他的皮肤,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秦小满被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别过头,露出了那段雪白细腻的后颈,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不堪重折的花茎。
想逃离,可手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赤足蜷在笼中,动作间脚踝金链发出细碎清响。
他微微喘息着,试图驱散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热意,却不知那轻喘声落在旁人耳中,是何等的撩动心弦。
这副怯懦惊惶、我见犹怜的模样,反而瞬间点燃了台下众人的兴趣。
很快就有人迫不及待喊道:“徐妈妈,开价吧!”
徐妈妈对台下反应十分满意,笑道:“诸位贵客稍安勿躁。这孩子胆子小,经不起吓。老规矩,底价五十两,价高者得!”
“六十两!”
“七十两!”
“八十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迅速攀升。
秦小满听着那些数字,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就要像货物一样被卖掉了……卖给台下这些眼神可怕的人……
恐惧和药力交织,让他眼角控制不住渗出泪水,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却只发出细微如幼兽般的哀鸣。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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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让某些人的目光更加炽热。
“一百两!”
前排的锦袍胖子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在银酒壶上叮当作响,琥珀色的酒液流淌在桌面上,蜿蜒如毒蛇。
场内静了一瞬。
一百两,对于这样一个娇弱的小哥儿来说,已是不低的价格。
出价的是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绸缎商,以喜好凌虐稚嫩小哥儿闻名。
徐妈妈眼睛一亮:“刘员外出一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刘员外志在必得地看着台上的秦小满,目光淫邪,仿佛已经将他剥皮拆骨。
秦小满虽意识模糊,却本能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中的恶意,身体抖得更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大厅角落不甚起眼的雅座传来:
“一百五十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所有目光瞬间投向角落。
出价者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劲装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挺拔,面容轮廓分明,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深,眉眼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冷硬。他独自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事,像是一把刀或剑。
他不像常见的恩客,周身没有纨绔之气,反而透着一种江湖人的利落和风尘仆仆。
刘员外脸色一沉:“一百六十两!”
“二百两。”蓝衣男子眼都没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报出的不是巨款,而是寻常数字。
满场哗然。
12. 第十二章
二百两!这价格足以买下好几个多才多艺的清倌了!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娇弱的小哥儿?
徐妈妈喜出望外,连忙道:“这位爷出二百两!刘员外,您看……”
刘员外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蓝衣男子一眼。
他虽然有钱,但二百两买一个可能玩不了几天的小哥儿,实在不划算。最终,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没再加价。
“二百两一次!二百两次!二百两三次!”徐妈妈生怕蓝衣男子反悔,迅速落槌,“成交!恭喜这位爷抱得佳人!”
交易落定。
男子站起身,他身形颇高,走近时带来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与他冷硬的外表如出一辙。
他并未像其他客人那样急不可耐地触碰“货物”,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秦小满绯红失神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没看便抛给徐妈妈。
徐妈妈接过钱袋,掂量一下,脸上笑开了花,打开金丝鸟笼道:“爷真是爽快人!人您这就带走?还是需要馆里给您准备房间?”
“不必。”男子声音冷淡,言简意赅。
他这才伸出手,却不是拥抱或拉扯,而是用一件不知何时拿出来的、宽大的墨色披风,将秦小满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糊涂的小脸。
然后,他打横将人抱起。
动作出乎意料的稳健,甚至带着几分小心。怀里的人轻得惊人,窝在他怀里,像一捧没有重量的羽毛,因为药力不安地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呓语。
男子抱着他,无视周围各色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红袖馆喧嚣暖昧的大厅。
馆外夜凉如水,冷风一吹,秦小满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更深地陷入迷梦。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坚实有力,步伐平稳,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驱散了些许令他作呕的脂粉甜香。
这气息……似乎在哪里闻过?
“……唔……”他含糊地呓语,更像是无意识的撒娇,将滚烫的脸颊贴近对方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慰藉。
抱着他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将他裹得更紧了些。
男子并未走向镇上的客栈,而是拐进了几条僻静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处小巧却整洁的院落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抱着秦小满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利落,像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径直将秦小满抱进卧房,放在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床上。
脱离了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秦小满立刻蜷缩起来,不安地喘息着,药效仍在肆虐,身体里的热浪无处排解,让他难受地扭动,原本就宽松的衣襟在挣扎间散乱开来,露出一片泛着粉色的白皙肌肤。
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旋即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一盆温水回来。
昏黄的烛光下,少年脸上的潮红更甚,唇瓣微张,无意识地吐露着灼热的气息。长睫湿成一绺一绺,随着急促的呼吸无助颤动。
他拧干布巾,动作略显生疏却足够轻柔,小心擦去秦小满脸上的薄汗。
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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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触感让秦小满舒适地喟叹一声,下意识追逐着那点凉意,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过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男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深沉,掠过少年眉心那点惹眼的红痣和眼角未干的泪痕,随即移开,继续沉默而专注地为他擦拭脖颈和手腕,试图带走一些灼人的体温。
那截手腕纤细得惊人,青色的脉络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然而这有限的凉意对秦小满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热流四处冲撞,带来难言的空虚和痒意,他难耐地并拢双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部,露出两条伶仃不堪的细瘦手臂。
冰凉的抚慰和体内燥热的交织让他辗转难安,他迷蒙地睁开泪眼,视野里烛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一切景物都在扭曲旋转,只隐约看见一个高大沉稳的轮廓守在榻边。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颤抖地伸出手,虚软无力地攥住了男子微凉的衣角。
“……好难受……”秦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帮帮我……求……”
最后一个字音湮没在又一次抑制不住的战栗中。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滚烫的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只是本能地向着这唯一能抓住的存在,发出绝望的乞怜。
男子身形骤然定住,垂眸凝视着袖口那只纤细无力的手,以及少年哭得通红湿润的眼角,名为理智的弦根根崩断。
“小满,这次又是你先招惹我的。”
13. 第十三章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滚烫绵软,沈拓眼底最后一点冷静的坚冰,在这声带着哭腔的哀求中彻底碎裂,融化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低沉的叹息落下,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哑和认命般的无奈。
他俯身靠近床榻,阴影彻底笼罩住床上纤细无助的身躯。
微凉的手指轻轻拂开秦小满额前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露出那双迷离含泪的眸子,和眉心那点灼目的红痣。
秦小满意识涣散,只觉得那能缓解他灼热的微凉源泉终于靠近,本能地贴近,滚烫的脸颊蹭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发出小猫般满足又委屈的呜咽。
“乖些。”
男人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某种克制到极致的紧绷。
他不再犹豫,低头攫取了那两片因药效而异常饱满润泽,微微张合的唇瓣。
触感比想象中更软,更甜。男人的吻起初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耐心,但很快,在秦小满生涩而无意识的回应下,变得深入而急切。
“唔……”
秦小满微微战栗,这不是带着怜悯和救赎的触碰,而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强势占有。他下意识地想退缩,却被对方不容置疑地禁锢在怀中。
陌生的浪潮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帐幔低垂,掩去一室渐起的春光。只有断续的、压抑的低泣,以及偶尔泄露出的温柔低哄:
“别怕……”
“很快就不难受了。”
……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燥热和空虚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满足取代,醉芳华的药效似乎在剧烈的消耗中缓缓褪去。
秦小满累极了,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蜷在男子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因梦魇抑或余韵,轻轻抽噎一下。
男人却没有睡。
他支起身,借着昏暗的烛光,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指尖轻轻拂过秦小满微肿的唇瓣,最终落在眉心那点灼目红痣上。最终他俯身,极轻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
秦小满是在熟悉的药香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触觉率先感知到身下粗布床单的干爽质地,不同于红袖馆熏染的甜腻香气,这里空气里浮动着药香,还夹杂着一丝雪松的清冽。
他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墨色帐顶,侧头可见窗外天光微明,细雨敲打着青瓦。
——不是红袖馆那绛红幕布下的囚笼。
他下意识去摸衣襟,外衫已被换过,如今是件素净的棉白中衣,身上干净清爽,领口严密地束着。
“醒了?”
低沉男声自门边响起。
秦小满受惊般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蓝衣男子端着一只陶碗走进,身形几乎堵住整个门框。他步伐极稳,碗里深色药汁未见半分晃动。
“你……”秦小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为何……”
“沈拓。”男子言简意赅,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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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记得了?现下既醒了,把药喝了。”
秦小满怔怔看他。
记忆纷至沓来……是了,是他,掷下二百两,将他从那暖昧蒸腾的地狱里捞了出来。
而昨夜那些模糊又羞耻的记忆碎片也紧随其后,汹涌地撞入脑海——滚烫的触摸,压抑的喘息,低哑的哄慰……
秦小满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几乎不敢再看对方。
“为、为什么救我?”秦小满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眼底水光未退,“那二百两……我、我不知如何……”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几乎听不见。
二百两雪花银,于他而言是天文数字,是能压垮脊梁的巨债。
他孑然一身,除却这破败病体,再无长物。
沈拓目光落在他因羞耻和不安而紧攥着被角的手上,将药碗又往前推了半分:“无需你还,先把药喝了。”
男人身形高大,的存在感极强,几乎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卧房,目光始终落在秦小满身上,那视线专注而沉凝,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从他苍白的指尖到微微颤抖的眼睫,一寸都不曾放过,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牢牢刻进眼里。
秦小满被这沉默而强烈的注视弄得更加无措,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颤抖着手去端那药碗。
指尖刚触及温热的碗壁,却因虚软无力,猛地一滑——
眼看药碗就要倾覆,一只大手更快地稳稳托住,宽厚的掌心几乎包裹住他整个手背。那触感粗糙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厚茧和力量感,与他冰凉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14. 第十四章
秦小满浑身一颤,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想缩回手,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握紧。
沈拓就着他的手,将药碗稳稳递到他唇边。
“小心。”
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拂过他耳际,带着那缕熟悉的雪松冷冽,此刻却无端染上几分压迫感。
这动作过于亲昵,近乎禁锢。
秦小满被迫仰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浓黑的药汁。
苦涩在舌尖蔓延,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牢牢握住的手上——滚烫,有力,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意味,不容他退缩分毫。
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秦小满忍不住偏头呛咳起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沈拓这才松开手,取走空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略显越界的举动只是错觉。他甚至伸出一根手指,粗粝的指腹极其自然地揩去他唇角残留的一点药渍。
沈拓转身放好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那二百两,无需你还。你兄长画押的卖身契,我也已经拿回来了。”
秦小满呼吸一窒,猛地抬头看向对方。
卖身契……这意味着,从律法上讲,他不再是自由身,他的归属权,已然易主。眼前这个男人,用二百两,买断了他的一切。
巨大的茫然和一丝隐秘的不安攫住了他。
不知这是否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为什么?”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话未说完,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小块东西。
清甜的蜜意瞬间在口中化开,巧妙地冲淡了浓郁的苦涩。
他惊讶地抬眼。
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忐忑和疑惑。他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触感的嘴唇,小声问:“你……你早就认得我?”
沈拓回身看他,没有否认:“嗯。”
秦小满更加困惑,他搜遍记忆,也找不到与眼前之人相关的片段。
这样一个人,他若见过,绝不会忘记。
沈拓走近一步,床榻微微下陷。他伸出手,秦小满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那手只是落在他发顶,极为克制地轻轻揉了一下,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不必怕我。”他声音放得更缓,笨拙地试图安抚,“我不会伤你。”
对方的话语确实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秦小满怯怯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那缕独特的,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与他昏迷中依稀记得的安心感,以及……记忆中那段短暂接收馈赠时,偶尔在风中捕捉到的,若有似无的陌生气息,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也顾不得害怕了,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了些许颤抖,脱口问道:“我高烧昏迷时送药的人是你?还有,那些野鸡、柴火、还有蜂蜜……都是你放的,对不对?”
“是我。”
沈拓确认道,目光沉沉的锁着他。
“你突然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秦小满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他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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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那些突如其来的馈赠,并非神迹,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默默注视。他甚至在自己被兄长卖掉,深陷红袖馆时,又一次出现,用重金将他赎出。
“那日给你送完蜂蜜后,我只是暂时离开处理镖局的一些麻烦,本以为很快能回来……没想到只是短短几日之差,”他的语气里染上浓浓的懊悔与戾气,“再回来时,你那混账兄长竟已将你卖了,镇上赌坊的人嘴硬,费了些工夫才问出下落。”
“我一路追到红袖馆,幸好……”
沈拓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神,已充分说明了一切。
“那之前呢,之前为什么给我送药?”
秦小满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
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连自己亲人都不管不顾的情况下,一个陌生人却悄无声息帮了他这么多。
“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沈拓转身,从一旁的矮柜上拿起那盒白玉药膏,递到他面前,话题生硬地转开:“你膝盖也伤得很重,需得上药,自己可以么?”
秦小满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掩在薄被下的双腿。
之前的种种,让膝盖新伤叠旧伤,确实疼痛钻心。
只不过秦小满早已习惯忍耐。
他迟疑地接过那触手温润的药盒,轻轻点了点头。沈拓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出了卧房,并细心地将门带拢,留给他一个独自整理纷乱思绪的空间。
15. 第十五章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秦小满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药盒,揭开盖子,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指尖蘸取少许药膏,他小心翼翼地撩起裤腿,露出青紫不堪的膝盖。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缓解了些许刺痛。
他一边揉着伤处,一边失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沈拓方才那句“你想不起来就算了”背后,似乎隐藏着一段他遗失的过往。
究竟是什么呢?
秦小满蹙眉细思,记忆却如同被浓雾笼罩,搜寻不到任何与那冷硬面容相关的片段。他自幼体弱,除了偶尔随父母出门求医,几乎从未离开过村子,接触的外人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若见过,他怎会毫无印象?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药上好了吗?”
沈拓低沉的声音隔门传来,比之前似乎放缓了些许,像是刻意收敛了气势,怕惊扰到他。
“好、好了。”秦小满忙应道,下意识地将药盒攥紧。
沈拓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秦小满身上。见他已整理好衣物,只是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自己上药的过程又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秦小满的伤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红袖馆那些虎狼之药,不过是饮鸩止渴,强行催发出的那点“好气色”,几乎是以榨干他本就微弱的元气为代价。
不能再耽搁了。
沈拓将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上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清粥,并一碟清淡的酱瓜和一小份蒸得极烂的肉糜。简单的食物散发着热气,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
“你久未进食,先吃些清淡的。”他目光扫过秦小满依旧苍白的脸,“可还有哪里不适?”
秦小满摇摇头,低声道:“没有,多谢……沈大哥。”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米粒软糯,温度适口,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一碗粥见底,他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沈拓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用完粥脸色稍缓,沉声开口:“你的身子拖不起,需得尽快去医馆,让大夫仔细诊治。能自己走吗?”
秦小满迟疑地点点头,想支撑着站起身,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然而刚一动弹,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不等他踉跄跌倒,沈拓已迅疾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他,随即俯身,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
“!”秦小满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沈拓胸前的衣襟,“沈、沈大哥……”
“别逞强,镇上最好的医馆离这儿有段距离。”沈拓言简意赅地解释,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向外走去。
院外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拓小心地将秦小满放入车内,垫好软枕,盖上一床厚实的毛毯,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与他气质迥异的细心。
“坐稳。”沈拓沉声吩咐一句,便跃上前座,亲自执起缰绳。
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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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仁堂”是清河镇上最有名的医馆,沈拓显然早有安排,马车并未在前门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绕到了后巷一处僻静小门。
他抱着秦小满下车,早有一个药童模样的少年等在门口,见到沈拓,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沈拓点点头,抱着秦小满快步而入。
内堂里,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在沏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沈拓怀中的秦小满身上,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就是这孩子?”
“劳烦王老。”沈拓将秦小满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动作间是全然的小心翼翼。
王老医师示意秦小满伸出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搏。室内一时静极,只闻得窗外淅沥雨声和老医师时而沉重的呼吸。
良久,王老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眼底,甚至轻轻按了按他肿胀的膝盖,问了几句近日饮食起居以及被灌药的情形。
秦小满一一低声答了,越说头垂得越低。
王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沈拓,语气沉痛:“本来就先天不足,被用了那等虎狼之药,强行催发元气,犹如涸泽而渔,如今内里已是虚乏至极,五痨七伤之象!”
沈拓脸色也很难看:“可能调理?”
“难,难啊!”王老连连摇头,“若好好将养,以珍稀药材温补,或可延年,但绝非一日之功。且日后务必精心,再受不得半点磋磨,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16. 第十六章
王老提笔蘸墨,沉吟半晌,才缓缓落笔开方:“老夫先开一副方子,固本培元,清涤体内药毒余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后续调理的方子,需得看他服药后的情形再定。其中几味主药,如老山参、紫灵芝等,年份越足越好,只是价格……”
“药材您只管用最好的。”沈拓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银钱不是问题。”
王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笔下不停。
待药童拿着方子去抓药,王老才又对沈拓低声道:“沈镖头,这孩子身子亏损太甚,近日务必静卧休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更遑论……房帏之事,近期绝不可行。”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沈拓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沉声道:“我明白。”
躺在软榻上的秦小满听得真切,脸颊顿时烧起来,将脸悄悄埋进了毯子里。
.
马车驶离济仁堂,重新汇入镇上的街市。
车厢内,秦小满裹着毛毯,靠在软枕上。老大夫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原来他的身体,已经破败到这等地步了吗?那二百两银子,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自弃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这样的人,活着似乎也只是拖累。
以前拖累爹娘,现在拖累沈大哥。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偶尔透进外界的光线。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行人嘈杂的交谈声隐隐传来,那是他许久未曾接触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毯子拉高了些,似乎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驾车的沈拓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不算温柔,却奇异地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可是颠簸得难受?”
秦小满怔了一下,忙低声道:“没、没有。”
话未落音,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并非颠簸,而是被人强行勒停。拉车的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秦小满猝不及防,虚弱的身子因着惯性向前扑去,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前方的车壁。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迅如闪电般探入车厢,大手一揽,稳稳地将他捞回原位。
是沈拓。
“待在车里,别出来。”他低沉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秦小满从未听过的冷冽警惕。
车外,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哟,我当是谁的车挡了爷的道儿,这不是威远镖局的沈大镖头吗?怎么,不在城外跑你那刀口舔血的营生,倒有闲心在镇上给人当起车夫了?”
秦小满的心瞬间揪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是沈大哥的仇家?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能看到沈拓挺拔的背影依旧稳坐前辕,并未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李大脸,滚开。”沈拓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没空搭理你。”
那被叫做李大脸的人似乎被这态度激怒,声音拔高了几分:“沈拓!你少他妈给老子摆谱!上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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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了老子的单,这笔账还没算!”
“截单?”沈拓终于冷笑一声,微微侧过头,侧脸线条冷硬,“镖行规矩,各凭本事。你输了,就得认。”
“你!”
李大脸气结,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敢立刻动手,目光却狐疑地扫向沈拓护得严实的车厢:“车里藏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好货,让你沈大镖头亲自赶车?该不会是捞了什么值钱的红货,想偷偷运出去吧?”
话音未落,一只脏污的手竟猛地伸过来,想要掀开车帘!
秦小满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车帘的瞬间——
“锵!”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沈拓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见他肩臂微动,一道冷光自他腰间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那只试图掀帘的手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缩了回去!随即车外响起李大脸又惊又怒的痛呼:“沈拓!你他娘的敢动手?!”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他手背上,不深,却精准地划破了皮肉,鲜血迅速渗出。
“管不好你的爪子,我不介意帮你废了它。”沈拓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杀意,“再不滚,下一刀,划的就是你的脖子。”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骤然变得极其可怕,那是在刀光剑影里真正淬炼过的血腥味,与在医馆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李大脸显然被震慑住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却到底没敢再挑衅,捂着流血的手,悻悻地退开了,脚步声迅速远去。
17. 第十七章
车外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沈拓收敛了杀气,但周身肌肉依旧微微紧绷。他抬手,极轻地叩了一下车厢壁,像是安抚。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未散尽的冷厉。
秦小满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车外那个男人,并非只是一个沉默可靠的恩人,他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回到那座小院时,秦小满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药力发作,加上身体极度虚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拓将他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沉默地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
烛火摇曳,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红袖馆拿回的卖身契,目光落在秦大川那歪歪扭扭的红手印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指节微微收紧,几乎将那张薄纸捏碎。
但最终,他将卖身契凑近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而上,迅速将那张代表着屈辱与背叛的纸张吞噬,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从此,律法上,秦小满是自由身。
但沈拓知道,有些枷锁,并非一纸契约所能代表或解除。
“镖头。”院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拓起身,走到门外。一个穿着短打,身形精干的青年站在雨中,正是他镖局里的弟兄。
“咱们这次接的那趟暗镖,时间紧迫,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原定明日一早就要出发……”青年面露难色,“镖头,您看……”
沈拓沉默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床上的秦小满似乎被噩梦魇住,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拓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而复杂,里面交织着责任、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近乎固执的占有。
“行程不变。”他最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去告诉兄弟们,照常准备。”
“那……屋里这位?”青年迟疑地问。
“我自有安排。”
“是!”青年领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沈拓重新回到屋内,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走到床边,看着秦小满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睡颜,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他的旅程无法推迟,镖局的信誉和十几号兄弟的生计系于一身。
但他也绝不可能再将秦小满独自留下。
沈拓的目光在秦小满脆弱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吹熄了烛火,让室内陷入适合安睡的昏暗,然后转身出了房门,轻轻掩上。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大步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朝着威远镖局的方向走去。
镖局里灯火通明,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兵刃、鞍鞯、货物苫布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肃穆和紧绷。
这趟暗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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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极其贵重且需绝对保密的秘色釉花瓶,已稳妥地安置在特制的镖车夹层中。
见到沈拓进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镖头!”
副镖头赵奎,便是刚才去小院寻他的精干青年,见他来了,立刻迎上:“镖头,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沈拓环视一圈,目光沉静如水,点了点头。他走到镖车前,亲自再次检查了封条和隐蔽措施,确认万无一失。
赵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沈拓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原本标定的路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此次路线略作调整,我们不走最快的商道,改走南边的旧官道,虽然多费一两日工夫,但路面相对平稳,少些颠簸。沿途尽量在大的城镇歇脚,方便补充物资和休整。”
众人面面相觑,略有骚动,但无人质疑。
沈拓继续道:“这次我会与你们同行,但路上会多带一个人。”
“多带一个人?”赵奎一愣,“镖头,这趟暗镖非同小可,带着生人恐怕……”
“不是生人。”沈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我一个远房表弟,体弱多病,家中遭了变故,无人照料,我必须带在身边。”
这个借口他早已想好。镖局走南闯北,带个把家眷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总比解释秦小满的真实来历要简单得多。
“表弟?”
赵奎更是愕然,他跟了沈拓多年,从未听说他还有什么“体弱多病”的表弟,只知道他心里有个牵挂多年的小哥儿,寻了许久都没找到。
18. 第十八章
但见沈拓神色坚定,赵奎深知自家镖头说一不二的性子,便将疑问压了下去,只问道:“那……如何安排?”
“你们按计划走,不出纰漏,便不会有大问题。”沈拓道,“至于表弟这边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手下弟兄们互相看了看,心知这全是为了照顾那位突如其来的“表弟”,但既然镖头发了话,且并未以牺牲安全为代价,众人自然无异议。
“镖头放心,弟兄们省得。”
沈拓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此行押送的物件于雇主而言极为重要,于我们威远镖局的声音更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诸位弟兄需更加警醒。明日卯时正,咱们准时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铿锵。
安排妥当,沈拓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他自己却匆匆赶回小院,将马车又改造了一番,除了软枕厚毯,马车内部也铺满软垫,尽量减缓颠簸。王老开的药,也按方子抓足十日的量。
推开房门时,秦小满还未醒,但睡得似乎安稳了些许。
他没有惊动他,只是将熬好的药和一直温着的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发出什么声响,只将几件必需的衣物和秦小满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打包好。
天光微亮,雨势渐歇。
秦小满被体内熟悉的钝痛和虚弱感唤醒,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懵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桌边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记忆才逐渐回笼。
“醒了?”沈拓听到动静,转过身,“感觉如何?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
秦小满依言照做,药很苦,但他这次没有犹豫,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他注意到屋内角落打包好的行囊,心中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果然,等他用完简单的早饭,沈拓走到床边,看着他道:“镖局有趟很重要的任务,必须即刻出发,今日便要离开清河镇。”
秦小满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攥着被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
沈大哥要……走了吗?要去哪里?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无声地攫住了他,但他只是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哦。”
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沈拓心头一软。
看出他的不安,沈拓连忙解释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会带你一起走。”
一起走?秦小满愣住了。
他这样的累赘……
“路上我会安排马车,尽量不让你受累。你只需安心养病,其他一切有我。”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怔忡的眼神,补充道:“不会太久,事情一了,我们便回来成亲。”
成亲。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秦小满死寂的心湖。
他怔怔地看着沈拓,男人的目光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惶惑的沉稳。
秦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削苍白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好。”
沈拓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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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地松了口气。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套半新的细棉布青衣:“换身暖和结实的衣服,我们稍后出发。路上对外便说,你是我远房表弟,随我同行去外地求医。”
秦小满接过衣服,触手柔软,尺寸竟也大致合适。
他明白沈拓的用意,这是要将他彻底从“红袖馆里买来的小倌”这个身份里剥离出来,给他一个清白的,能见光的身份。
“嗯。”
他低声应了,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复杂难言。
当沈拓小心翼翼地将依旧虚弱的秦小满抱上那辆特意准备的马车时,威远镖局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弟兄们看到镖头亲自抱着一个裹在披风里的,苍白瘦弱的少年出来,虽然好奇,但都恪守本分,目不斜视。
只有赵奎多看了两眼,心中暗叹:这哪像是表弟,瞧着倒像是……
车队缓缓启程,驶出清河镇。
秦小满靠在铺得厚实柔软的马车里,身下垫着软枕,听着车外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景致,心中一片茫然,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轻轻蹙眉,下意识地扶住车壁。
车帘外,立刻传来沈拓低沉的声音:“颠着了?忍一忍,这段路过去就好了。”
“我没事,沈大哥。”秦小满低声回应,手指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沈拓押送的是何等重要的物件,更不知道自己这破败的身子能否撑过旅途劳顿。
但窗外,天色渐亮,雨不知何时停了。
19. 第十九章
车队驶出清河镇地界,一头扎入城外更为开阔却也更为荒凉的官道,但路面依旧因连日的雨水而显得泥泞不平。
纵然沈拓已将马车布置得极为精心,颠簸依旧难以完全避免。
秦小满蜷在厚实的软垫和毛毯里,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起伏。
车帘隔绝了大部分景象,只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进外面移动的风景和湿润的空气。他看到骑着高头大马,背影挺拔的沈拓时而出现在车窗旁,沉稳地掌控着车队前行的方向和速度。
镖局的汉子们个个神情警惕,目光如电般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野地,一种无声的肃穆笼罩着整个队伍。
这是一种秦小满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思绪纷乱,加之身体不适,他很快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开始翻腾起来。
似乎察觉到车厢内的异常,马蹄声靠近,沈拓低沉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可是又不舒服了?需要停车歇息吗?”
“……没有。”秦小满强忍着不适,声音虚弱却坚持,“别耽误大家行程。”
外面沉默了片刻,车帘被一只大手掀开,一个水囊递了进来,上面还带着沈拓掌心的温度。
“喝点水会好些,慢些喝。”
秦小满接过水囊,小口抿了几下,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缓解了些许恶心感。
行程枯燥而漫长。秦小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间度过。汤药的效力上来时,他便能安稳睡上一会儿,药效过去,便在颠簸与疼痛中清醒。
中途车队在一处开阔地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沈拓端来一碗特意为他炖得糜烂的肉粥,和一小份酱菜。
镖局的其他弟兄们则在另一边围着火堆,就着干粮吃肉喝汤,谈笑声也压得很低,偶尔投向这边的目光带着好奇,但也仅限于此,并无人上前打扰。
“吃点东西,才好吃药。”沈拓将粥碗递给他。
秦小满接过,低声道谢。
他吃得很少,几口之后就有些咽不下去。沈拓看着他,眉头微蹙,但并未强迫,只道:“能吃多少是多少。”
饭后,沈拓拿出王老开的药包,熟练地用小瓦罐替他煎药。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混杂在旷野湿润的空气和食物的烟火气中,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秦小满靠在马车边,看着那个一身劲装,本该持刀握剑的男人,此刻正沉默而专注地盯着那罐为他而熬的药,心中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沈大哥,”他忍不住轻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沈拓抬眸看他一眼:“郢州。”
郢州?那是很远的大地方了。秦小满只在偶尔来村里收丝的行商口中听说过,据说极其繁华。
“哦……”他低下头,不再多问。
镖局的任务,想必是机密,他不该多打听。
药煎好了,沈拓将漆黑的药汁倒入碗中,滤掉药渣,待温度稍降,才递给他。
秦小满看着那碗浓黑的苦药,没有犹豫,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极致的苦涩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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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得他眼眶发酸,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几乎就在他放下碗的瞬间,一小块蜜饯被递到了他的唇边。
秦小满怔住,抬眼看向沈拓。
沈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含着,去去苦味。”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微微张口,接受了这份好意。清甜的滋味很快在口中化开,巧妙地中和了那令人作呕的苦,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悄然流进了心里。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
休整完毕,车队再次出发。
或许是药力发作,也或许是那块蜜饯的余味让人安心,秦小满这次睡得比之前沉了些许。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客栈。
这是一处官道旁颇大的客栈,高挂的灯笼已然点亮,院里院外停着不少车马,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贾、甚至还有一小队官兵在此歇脚,人声马嘶,显得颇为热闹。
威远镖局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掌柜见到沈拓,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沈镖头!有些日子没见了!快里面请,上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沈拓抱拳回礼,言简意赅:“有劳。准备些清淡的热食和热水,送到房里。”
“好嘞!这就去办!”
沈拓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秦小满正试图自己挪动身体下车,但僵麻的四肢和隐隐作痛的膝盖让他动作笨拙而艰难。
“别动。”沈拓低声道,随即如同早上一样,自然无比地伸手将他打横抱出车厢。
20. 第二十章
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骤然从昏暗安静的车厢进入这般环境,又被沈拓当众抱着,秦小满顿时羞窘得无以复加,整张脸都埋进了沈拓的肩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轻佻的。镖局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忙碌着安置车马,搬运那只重要的镖箱,只是眼神交汇间难免有些心照不宣的笑意。
沈拓却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抱着秦小满穿过大堂,径直上了二楼客房。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反而让一些原本想看热闹的人觉得无趣,收回了目光。
客房还算干净宽敞。沈拓将秦小满小心地放在床沿坐下,沉声道:“先歇着,热水和饭菜很快送来。”
秦小满低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耳根依旧滚烫。
很快,小二送来了热水和食盒。饭菜是简单的两荤两素一汤,果然都以清淡为主。沈拓将饭菜在桌上摆好,又试了试水温。
“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洗漱?”
秦小满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身上因出汗而黏腻的感觉越发清晰:“我……我想先擦洗一下。”
“好。”沈拓将布巾递给他,便下楼查看镖箱安置和马匹喂料的情况,自然地给了秦小满空间。
秦小满暗暗松了口气,忍着身体的酸痛,艰难地脱掉外衫,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身体。温热的水汽暂时驱散了疲惫,让他感觉清爽了许多。
等他换好干净的里衣,沈拓才回来:“吃饭。”
饭菜的温度正好,秦小满确实是饿了,小口却迅速地吃着。沈拓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副镖头赵奎。
“镖头,东西都安置妥了,弟兄们也轮流吃过了。您看今晚的值守……”
沈拓起身走到门边,低声与赵奎交代了几句。
赵奎领命下楼后,沈拓回到桌边,见秦小满已经放下了碗筷,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小半。
“就吃这么点?”
“饱了。”秦小满小声道。不是客气,而是他的胃经过一路颠簸,实在装不下更多东西。
沈拓没再多问,将他剩下的饭菜三口两口吃完,收拾了碗筷放到门外。
夜色渐深,客栈的喧闹也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秦小满躺在床的内侧,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却因为身处陌生环境和白日的颠簸,神经反而有些紧绷,难以入睡。
沈拓吹熄了灯,和衣在外侧躺下。
床铺并不宽敞,两人之间虽还隔着一小段距离,但秦小满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温热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气息。
雪松冷冽的气息让他莫名感到安心,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就在他意识朦胧,即将沉入睡眠之际,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间或夹杂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兵器磕碰的锐响!
秦小满猛地惊醒,心脏骤然收紧,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沈拓几乎在声响传来的瞬间便已翻身坐起,动作迅捷如猎豹。黑暗中,他的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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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透出一种冰冷的警惕。
“待在房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不等秦小满回应,沈拓已闪身至门边,悄无声息地拉开门缝,侧身掠了出去,并从外面将门带拢。
“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他在外用了什么法子暂时卡住了门。
秦小满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拥着被子坐起来,缩在床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楼下的打斗声似乎更加激烈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喝和惨叫声,以及东西被砸碎的破裂声!
是冲镖局来的吗?是之前那个李大脸来报复了?还是……遇到了劫匪?
沈大哥他……会不会有危险?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不发出惊叫声。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无用,不仅帮不上任何忙,还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里,成为需要被保护,甚至可能被用来威胁沈大哥的累赘。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外面的打斗声似乎逐渐集中在了一处,然后,伴随着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切突然归于沉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小满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哒、哒、哒……”
脚步声自楼梯响起,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房门靠近。
秦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地盯住房门。
21. 第二十一章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后,是金属物被取下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
沈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冰冷煞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
见是沈拓,秦小满放下心来,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沈拓走到床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即脱下了沾染了点点暗色污渍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缩在床角的秦小满。
一只大手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
“没事了。”沈拓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想打镖货的主意,已经解决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借着月光,秦小满看到沈拓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冷硬一些,但眼神依旧沉静,看向他时,那里面的冰冷似乎在慢慢消融。
“你……你受伤了吗?”秦小满带着哭腔,小声问道。
沈拓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吓得惨白的小脸,补充道,“别怕,有我在。”
说完,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秦小满。
秦小满接过茶杯,看着他黑色的剪影,回想起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厮杀声,以及他现在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后怕。
身边这个男人,强大得令人安心,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沈拓重新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提醒着秦小满方才的真实,不断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沈拓越过两人之间那不大的空隙,精准地找到了他冰冷蜷缩的手,轻轻握住。
秦小满浑身一僵。
那只手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粗粝厚茧,却异常温暖有力,将他微颤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
“别怕。”黑暗里,沈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了些,“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宵小,已经处理干净了。睡吧,我守着呢。”
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有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
秦小满无处依托的恐慌感,像是被这只手牢牢抓住了。
种种念头纷乱杂陈,直到天光微亮,窗外传来驿卒打扫院落和马匹不安的蹄声,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
似乎只是闭眼片刻,他便被房内轻微的响动惊醒。
猛地睁开眼,见沈拓已经起身,正在整理衣物。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昨夜那骇人的气息已收敛无踪,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
“醒了?”沈拓回头看他一眼,“时辰还早,可以再睡会儿。我去看看下面准备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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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秦小满拥着被子坐起来,摇了摇头。经过一夜的混乱思绪,他此刻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无论如何,路总要往下走。
“我……我也起了。”
沈拓没说什么,只道:“热水应该快送来了。”
果然,没多久小二便送来了洗漱的热水和清淡的早饭。
两人很快收拾停当下楼,经过客栈大堂时,秦小满注意到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唯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被水冲洗过的淡淡土腥气。
镖局的队伍正准备出发,镖箱被重新检查封好,牢牢固定在镖车上,弟兄们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
只是偶尔投向沈拓的目光中,比昨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赵奎见到沈拓,上前低声禀报:“镖头,货都查验过了,无恙。另外,昨晚那位军爷想见您一面。”
沈拓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地点了下头。
客栈门口,镖局的车辆人马已然整顿完毕,而在一旁,站着几位身着官兵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络腮胡汉子,腰佩军刀,神色严肃。
沈拓正与他交谈着。
距离有些远,秦小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见那军官对沈拓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还抬手拍了拍沈拓的臂膀。沈拓则抱拳回礼,神色虽依旧冷峻,却也给予了对方应有的尊重。
两人交谈片刻,那军官便带着人离开了。
22. 第二十二章
秦小满正疑惑间,就听到马车后方两个镖师的低声交谈。
“……妈的,昨晚真是险,幸亏那帮兵爷听到动静出来了,不然光凭咱们,虽然也能拿下,但难免多费手脚,惊动了更多人反而麻烦。”
“是啊,听说领头的是个校尉,还挺讲道理,问明了是贼人先动手,咱们是自卫,就没多追究,还帮着料理了后面的事。”
“啧,咱们镖头也是厉害,那几个毛贼根本不够看……不过话说回来,这批货到底什么来头,藏在夹层里还不够,居然真有人敢来硬抢?莫非真是李大脸那厮不死心?”
“嘘!小声点!镖头吩咐了,不该问的别问,把这趟暗镖平安送到郢州才是正经!”
两人的话音渐低,后面便听不清了。
秦小满的心却怦怦跳起来。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让他对这趟“暗镖”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认知,也愈发明白了沈拓所处境地的凶险。
护送着这批如此引人觊觎的货物,一路上的明枪暗箭恐怕绝不会少。
.
车队继续向着郢州方向前行,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递进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秦小满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的烤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刚路过的小摊买的,尝尝。”
沈拓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依旧平淡,却仿佛染上了一丝夕阳的暖意。
秦小满捧着热乎乎的烤饼,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咸香,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暖了,心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心意熨帖得无比柔软。
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沈拓已策马行至车队前方,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与身后那些同样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镖师们融为一幅坚毅的剪影。
这日晚间歇在一处简陋的野店。
相较于客栈,这里条件简朴许多,院落也小,镖局众人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安置好镖车,镖师们各自散开,埋锅造饭,检查车马,气氛虽依旧警惕,却也多了几分行路人的家常烟火气。
秦小满被沈拓安置在院中一个避风的石凳上坐着,膝上盖着男人特意拿出来的薄毯。他看着那些粗豪的汉子们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肉,彼此间笑骂打趣,与昨夜那般肃杀模样判若两人。
他有些无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只能拘谨地缩着,尽量不碍事。
晚饭后,沈拓被赵奎请去说是商量事情。
或许是之前吃了烤饼,秦小满吃得慢,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碗对方特意给他盛的熬得烂糊的肉粥,小口吃着。
粥很烫,肉香混合着米香,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他正低头吃着,眼前忽然多了一个小油纸包。抬头一看,是平日负责照料马匹的老镖师周叔。
“喏,小哥儿,”周叔声音粗嘎,眼神却温和,“下午路过镇子买的酱菜,脆生生的,就粥吃最好。我看你胃口小,吃点这个开开胃。”
秦小满怔住了,看着那包酱菜,又看看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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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手掌,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拿着啊,”周叔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看你乖乖巧巧的,也不闹腾,比我家那臭小子强多了。”
旁边几个镖师听了,都哄笑起来:“老周,又想你家小子了?”
“可不是嘛,这小哥儿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秦小满握着那包酱菜,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他低下头,极小声道:“多谢周叔。”
他打开油纸包,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粥里,咸鲜的味道果然让胃口好了些许。他努力地,将那一大碗粥都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口大锅旁。一个年轻些的镖师,名叫孙小五,性子活泼,正蹲在那儿刷锅。
孙小五见他过来,有些意外:“咋了?没吃饱?”
秦小满摇摇头,伸出手,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我……我来帮你刷吧。我虽然力气小,但洗洗东西……会的。”
孙小五瞪大了眼,看着他那双细白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连连摆手:“哎哟可使不得!这粗活哪是你干的?快歇着去,让镖头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
“不会的,”秦小满却很坚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求,“我……让我做点事吧,一点点也好。”
他的态度太过认真,反倒让孙小五不知该如何拒绝。
正僵持间,沈拓和赵奎商议完事情回来了。
沈拓的目光扫过这边,落在秦小满坚持伸出的手上和孙小五无措的脸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23. 第二十三章
秦小满的心提了起来,怕沈拓责怪孙小五,更怕他觉得自己多事。
沈拓却只是顿了顿,对孙小五淡淡开口:“给他个轻省的活。”
说罢,便转身去检查马匹了。
孙小五松了口气,挠挠头,只好找了一块干净的抹布递给秦小满:“那……那你去洗洗那边摞起来的碗吧,小心别摔了。”
“哎!”
秦小满立刻接过抹布,像是接了什么重要的任务,走到那摞碗旁,仔仔细细一个个地清洗起来。他擦得极其认真,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
镖师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再说什么,各自忙活去了,只是眼神交汇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病弱安静的小哥儿,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娇气或麻烦。
夜色渐深,野店的院落里,灶火渐熄,只余下零星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秦小满将最后一只洗净擦干的碗摞好,孙小五就凑了过来,然后咧嘴一笑:“嘿,洗得真干净!比我这粗手粗脚的可强多了!”
其他几个镖师也收拾妥当了,经过时都笑着打趣两句,话语里不再是最初的客套或好奇。
“小表弟干活还挺利索。”
“是啊,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就把活儿干了。”
只不过洗了几个碗,秦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弯起。
一直看似在检查马匹,实则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他的沈拓走了过来。
“累不累?”
“还好。”秦小满小声答,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不想显露出太过弱不禁风的模样。
沈拓没再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明日要赶早路。”
野店房间简陋,只有一张窄小的板床。秦小满本以为在陌生的环境中会难以入眠,谁知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
沈拓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良久,他才极轻地替他将滑落的薄毯拉高了些许,复又闭上眼。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道路时而平坦,时而颠簸,所经之地也越来越偏僻荒凉。
秦小满依旧安静地待在车里,逐渐习惯了马车的颠簸。偶尔透过车帘缝隙看看外面流动的风景,或是在休整时,听着镖师们天南地北的闲聊。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线,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沈拓抬手,整个车队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寂静的山崖,打了个手势,镖师们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手按刀柄,无声地分成前后两队,将镖车护在正中,凝神戒备。
车厢内的秦小满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沈拓骑在马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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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散发出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谷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回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撕裂寂静!
一支羽箭裹着厉风,从左侧山崖的乱石后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镖车前的沈拓!
“有埋伏!护镖!”沈拓一声暴喝,反应快得惊人,侧身挥刀格挡!
“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支箭被他精准地劈飞出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崖上冒出十数道黑影,箭矢如飞蝗般密集射下。
“咄咄咄!”箭矢深深钉入车板、地面,甚至拉车的马匹也发出一声悲鸣,中箭吃痛,扬起前蹄,险些将车厢掀翻!
“啊!”秦小满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脸色煞白。
“趴下!别出来!”车外传来沈拓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紧接着便是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声,马匹的哀鸣和货物砸地的闷响,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小满听到赵奎的怒吼:“妈的!是冲着镖车来的!兄弟们,给我顶住!”
也听到孙小五的惊呼:“左边!左边又上来三个!”
混乱中,他依稀能分辨出沈拓的声音,冷静地发号施令,就像激流中的磐石,稳稳地定在镖车附近,所有试图靠近镖车的贼人,都被他凌厉的刀法逼退或斩杀。
24. 第二十四章
战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秦小满的心紧紧揪着,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外面那个身影上。每一次听到沈拓的呼喝,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生怕下一次听到的就是他的闷哼。
终于,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平静,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秦小满的手指冰凉,依旧不敢动弹。
“铛啷。”是还刀入鞘的声音。
然后,是沈拓依旧沉稳的脚步声靠近马车。
车帘被掀开,带着淡淡血腥气和汗气的沈拓出现在门口。他额角带着一丝汗迹,藏蓝色的劲装上溅了几点暗红,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蜷缩在角落的秦小满。
“受伤没有?”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呼喝而略带沙哑。
秦小满愣愣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拓,见他行动如常,似乎并未受伤,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沈拓见他确实无恙,视线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身对正在清理战场的镖师道:“伤亡如何?”
“咱们有三四个弟兄挂彩,对方死了七个,跑了几个,都是些硬茬子,不像普通山匪。”
现场一片狼藉,镖车侧翻,货物散落一地。
那匹中箭的马已经倒地不起,更棘手的是,赵奎和孙小五几人也都挂了彩,或深或浅。还有一人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人手顿时捉襟见肘。
沈拓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眼神冰冷:“搜一下身,看看有什么线索。尽快处理干净,此地不宜久留。”
“是!”
没有受伤的镖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搜身、救助伤者,动作麻利而沉默,显然对此种情况早已习惯。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爬下马车。
他目不斜视,不敢去看那些匪徒的尸体,快步走到那名受伤最严重的镖师大刘身边。
会包扎的熟手在旁边给赵奎处理伤口,这边周叔是个手粗的,治马一流,治人就不太行了。大刘是个憨厚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看到秦小满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哎,小表弟别过来,这……这血哧呼啦的,别吓着你。”
“我不怕。”秦小满轻声说,拿起周叔身边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他跪坐在大刘身旁,清理伤口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轻柔小心,然后仔细地将药粉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力道均匀地压紧,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嘿,包得挺好!比周叔手巧多了!”
大刘试着活动了一下,咧嘴笑道,虽然脸还是疼得发白。
有了秦小满的帮忙,伤员很快都得到了妥善的初步处理。
另一边,沈拓确认镖车夹层中的秘色釉花瓶没有受损,找到刚忙完的秦小满,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压压惊。”
秦小满接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小口抿了一下。
清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却驱不散那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着沈拓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沈大哥……他们,是冲着你押送的那些货物来的吗?”
沈拓转回头,深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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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看向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比人命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秦小满依旧惊惶未定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怕吗?”
秦小满诚实地点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怕……但是,有沈大哥在,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他说的是实话,方才沈拓那如山岳般稳定可靠的身影,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而且,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无用,稍微能为沈大哥做点什么了。
沈拓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一怔,眼底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波动。他伸出手,似乎想揉一下他的头发,但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污,动作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拍了拍车辕。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我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便转身去指挥队伍尽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经历了一场厮杀,镖师们的神情更加凝重。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更快,穿过漫长的谷道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夕阳将落未落,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缓坡地扎营。
此处视野开阔,若有敌人靠近,极易被发现。众人生了火,简单吃了干粮,沈拓安排了双倍的人手值夜。
秦小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白日里的血腥场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沈拓确认完岗哨位置,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吃点甜的。”
秦小满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他抬起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冷硬轮廓,轻声问:“沈大哥……你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吗?”
25. 第二十五章
跳动的火光将沈拓冷硬的轮廓映照得略显柔和,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回答秦小满的问题。
“刀口舔血,便是这行当的常态。”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习惯了。”
但秦小满却仿佛能从这简单的回应里,看到他过往无数次的浴血搏杀和刀口舔血。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很辛苦吧。”
沈拓转眸看他,少年清澈的眼里映着火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带着丝丝心疼的关切。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谋生而已。”他移开目光,只将一根干柴添入火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狼嚎,秦小满下意识地朝沈拓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沈拓没有动,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
晨光熹微中,车队再次启程。
好在,接下来几日,官道逐渐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变得密集繁华起来。
这天清晨,空气中忽然弥漫起湿润的水汽。秦小满好奇地掀开车帘,只见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稠密起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蜿蜒闪烁的银带,在晨光下粼粼发光。
那便是郢州的护城河——沔水。
而更远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点点,人声鼎沸依稀可闻。
郢州,终于要到了。
越是接近码头,沈拓的神情越是冷峻。他策马守在马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愈发拥挤的人群和车流。
赵奎等人也早已收敛了前些日子的轻松,个个手按兵器,目光警惕,将载有明暗两份镖货的车辆死死护在中间。
车队缓缓驶入码头区域。
这里远比秦小满想象中更加喧嚣和混乱。巨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苦力们吆喝着扛运货物,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嘶鸣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沸腾的声浪。
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其中,有衣冠楚楚的商人,有粗布短打的劳力,也有眼神游移形迹可疑的闲汉。
镖局的车队在这混乱中艰难前行,目标明显。
秦小满紧张地攥紧了车帘,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车队的镖车上,带着打量和好奇,或许还有不怀好意。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一声粗鲁的咒骂响起!
“瞎了眼吗?!往哪儿撞呢!”
一辆满载粮食的独轮车为了避让对面来的骡车,车轴猛地一歪,竟直直撞上了旁边另一辆同样满载的粮车。
第二辆车失去平衡,车上垒得高高的粮包轰然滑落,虽然不是全部倾覆,但足有四五袋重重砸在路中央。
麻袋破裂,金黄的谷粒汩汩涌出,瞬间在泥地上铺开一片。
推车的两个汉子顿时吵嚷起来,互相指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立刻吸引了大片看热闹的人驻足围观。本就狭窄的通路被看热闹的人群和散落的粮食彻底堵死,车队被迫完全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赵奎立刻上前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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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眉头紧锁,勒住马缰,手势微动,周围的镖师立刻悄无声息地收缩了护卫圈,将镖车护得更紧。
秦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安地透过车帘缝隙向外张望。他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撒落的粮包,嘴里不住地向周围被堵住的人道歉,看起来像是意外。
然而,沈拓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收拾粮包的汉子,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躁动拥挤的人群。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的闲汉正不动声色地朝着镖车方向挤来,他们的手都隐在袖中或衣摆下。
“不是意外。”沈拓低声对身旁的周叔道,“看好货,有人要浑水摸鱼。”
周叔神色一凛,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两个小厮,笑呵呵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径直朝着沈拓拱手:“这位可是威远镖局的沈镖头?”
沈拓心生警惕:“正是在下,您是……?”
“久仰久仰!敝姓钱,乃是城中永鑫货栈的管事。我家主人得知镖头今日抵达,特命在下在此迎候,请镖头与诸位兄弟先将镖货运至货栈歇脚查验,交割文书俱已备好,也省得在此拥堵不便。”
他说话客气周到,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似乎合情合理。
秦小满在车里听了,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是接货的人来了。
然而,沈拓端坐马上,并未因来人的话语而有丝毫放松,反而目光更沉:“永鑫货栈?沈某此行,约定的接货人似乎并非贵栈。”
26. 第二十六章
那钱管事笑容不变,甚至更热情了几分:“哎哟,沈镖头有所不知,原定的方掌柜家中突发急事,昨日已匆匆南下,临走前特将此事托付给我家主人。您看,这是方掌柜亲笔所书的委托函和印鉴。”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便要递上来。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但沈拓却并未伸手去接,他的视线掠过钱管事那过于光滑干净,不似常年为生计奔波的手,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低眉顺眼却脚步沉稳的小厮,冷声道:
“不必。约定之地并非货栈,沈某自会按约将镖货送至指定地点,与约定之人交割。若方掌柜果真委托他人,也请其本人到约定地点手持信物前来。恕不叨扰贵栈。”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阴鸷,但他很快又掩饰过去:“沈镖头真是谨慎人!只是您看这码头鱼龙混杂,镖车在此久留恐生事端,不如……”
“小五!过来帮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赵奎就朝孙小五招了招手。
孙小五会意,带着两个镖师走向还在磨蹭争吵的车夫,直接动手,将破开的麻袋提到路边,粗暴地抬走挡路的空车,毫不拖泥带水。
阻碍一去,道路中央瞬间空了出来。前方堵塞的道路在几个镖局汉子的努力下,竟飞快地疏通了。
“老大,路通了!”孙小五喊道。
沈拓不再理会那钱管事,一挥手:“走!”
车队立刻动了起来,毫不迟疑地向前行去,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谷粒,将那笑容僵在脸上的钱管事和他带来的小厮甩在了身后。
秦小满在车里,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他这才看明白,刚才那看似热情的迎接,竟也可能是一个陷阱!若是沈拓稍有疏忽,跟着去了那什么货栈,后果不堪设想。
这押镖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车队穿过嘈杂的码头区,终于进入了郢州高厚的城门洞。城内的繁华喧嚣更胜城外,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按照约定,沈拓并未前往任何货栈,而是指挥车队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落锁,戒备。”沈拓下令,镖师们立刻将后院门户看守起来。
“赵奎,你持我的名帖和半块镖符,去城西聚源绸缎庄,找一位姓方的掌柜,出示镖符,他自会明白,与你一同前来验货交割。”
沈拓低声吩咐,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半块木制令牌,将其交给赵奎。
“是!”赵奎郑重接过,领命而去。
秦小满被沈拓扶下马车,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里休息。
他从窗缝望出去,院中镖师们依旧如临大敌,守卫着那辆看起来与其它货车无异的镖车,空气中弥漫着最后一刻的紧张。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衫面容精干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手中正拿着另外半块镖符。
两块镖符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方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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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沈拓抱拳:“沈镖头,一路辛苦!东西可好?”
“完好无损。”
沈拓点头,亲自引着方掌柜走到镖车前,示意手下卸下几箱普通的布匹绸缎,露出底下特制的夹层。
开启暗格,那几只被柔软丝绵包裹得极为妥帖的秘色釉花瓶,正安然置于其中。
方掌柜仔细查验了那几只被妥善固定,用软绸包裹的秘色釉花瓶,确认无误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镖银在此,请沈镖头点验。贵镖局果然信誉卓著,名不虚传!”
沈拓接过,并未细点,只掂量一下便收起:“您客气了。”
交割完成,方掌柜便带着货物,乘坐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普通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所有人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与顺利完成任务的轻快。
“头儿,这些明货……”
赵奎指着地上那几箱真正的布匹绸缎问道。这些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明镖”,如今暗镖已安全送达,它们也完成了使命。
“按老规矩,”沈拓吩咐道,“送到城南隆昌货栈去,先在郢州留几日,弟兄们也松快松快。”
“得令!”
赵奎脸上也见了笑,招呼着兄弟们开始忙活最后这点收尾工作。
直到此时,这趟危机四伏的暗镖才算真正了结。
院中的气氛明显活络起来,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镖师们个个面露喜色,这一路的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总算有了圆满的收获。
27. 第二十七章
送走方掌柜,沈拓当场分了银子。
沉重的镖银落入囊中,镖师们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手脚利落地将那些用作掩饰的布匹绸缎重新装车,准备运往隆昌货栈。
沈拓却没有立刻放松,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院落,最后落在紧闭的客房房门上。
他低声交代周叔去客栈厨房盯着,熬些清淡滋补的汤水,再备些易克化的饭食。自己则拿着这次带出来的最后一副药,熟练地用小瓦罐替秦小满煎药。
药还得小火煎一会儿,沈拓推开房门,室内光线昏暗,安静得出奇。
秦小满并没有躺在榻上,而是蜷腿坐在临窗的椅子里,身上裹着沈拓那件宽大的墨色披风,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苍白的小脸,望着窗外微微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受惊般转过头,见是沈拓,眼中下意识流露出的紧张才缓缓散去。
“结……结束了?”他知道自己有些明知故问,但总想说点什么。
“嗯,结束了。”沈拓反手关上门,将院外的喧嚣隔绝在外,语气是松懈后的平和,“没事了。”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旅途劳顿,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化作无声的疲惫,弥漫开来。
沈拓没说话,只是拿起小几上冷掉的茶壶,晃了晃,又放下。他目光扫过秦小满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最后落在他下意识轻轻按着膝盖的手上。
“膝盖还疼?”
秦小满像是被看穿了什么,连忙放下手,轻轻摇头:“还好……只是坐久了有些僵。”
沈拓沉默片刻,忽然朝他伸出手。
秦小满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腿伸过来。”
沈拓见秦小满还在发愣,索性自己俯身过去,动作略显生硬地将他的小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腿上轻轻揉搓着,让他受伤的膝盖能得以舒展。
“这样能舒服点。”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秦小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极小声道:“……谢谢沈大哥。”
窗外,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束,细小的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院外,镖师们压低的说笑声,以及收拾东西的动静隐约传来,却更衬得这一方小天地的宁静。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短暂而平和的静谧中,终于得以缓缓松弛。
沈拓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可靠的山。这一刻,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只有劫后余生的平静。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算算时间差不多,沈拓站起身道:“药该好了,我去端过来。”
秦小满点点头,收起腿将下巴轻轻抵在膝头,感受着膝盖舒缓后的轻松。
可连日紧张强行压下去的病气,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心神松懈的瞬间,猛地抬头反噬。沈拓出门没多久,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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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满的喉头。
他急忙用手帕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咳得眼前发黑,肺腑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好容易止住咳,摊开帕子,上面赫然染着一点刺目的猩红。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红,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紧。
房门被迅速推开,沈拓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秦小满苍白的脸上因剧烈咳嗽而泛起的异常潮红,以及他手中未来得及完全藏匿的帕子,沈拓的眉头瞬间锁紧。
“怎么了?”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没事,”秦小满下意识地将帕子攥紧,藏到身后,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只是……咳了一下。”
沈拓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不是索要帕子,而是直接用手背贴上了秦小满的额头。
瞬间,沈拓就感受到了他皮肤下不正常的热度。
“又烧起来了。”沈拓的语气沉了下去,不容置疑地命令,“手伸出来。”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颤,在他迫人的视线下,只得慢慢地将紧攥着帕子的手伸出来,摊开。
那点殷红刺目地躺在素白绢子上。
沈拓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像是结了冰的寒潭。他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额角青筋微跳,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过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了。”
28. 第二十八章
沈拓语气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秦小满被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慑住,不敢多言,乖顺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那极苦的药汁。
这一次,沈拓没有立刻递上蜜饯,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将药喝完。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夹杂着对病情的恐惧和对沈拓情绪的无措,秦小满的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
这时,门外传来周叔的声音:“镖头,汤和饭菜备好了。”
“进来。”
周叔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碟软糯的米饭。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内淡淡的药味和沉闷。
“这一路小哥儿吓坏了吧?快趁热吃点,这江里的鲈鱼最是鲜嫩补人。”周叔放下饭菜,看着秦小满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到了地头就好啦,好好歇几天,养养精神。”
秦小满忙低声道谢:“有劳周叔。”
周叔摆摆手,又对沈拓道:“镖头,弟兄们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隔壁院子。赵奎他们去隆昌货栈了,约莫晚膳前能回。”
“知道了。”沈拓点头,“让兄弟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再论其他。”
周叔应声退下,房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吃饭。”沈拓将筷子塞到秦小满手里。
药汁的苦涩还牢牢盘踞在舌根,沈拓沉默而冷硬的态度更让秦小满心头发慌。
他接过筷子,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握不稳。
那碗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若是平日,定能引得人食指大动。可此刻看在秦小满眼里,却只觉得油腻反胃。
他勉强拿起勺子,舀了半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鲜美,滑过喉咙时却引发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强忍着才没有再次咳出来。
只喝了三四勺汤,吃了小半口米饭,他便再也无法下咽,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再也装不下更多东西。
秦小满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虚汗。
“对……对不起……”秦小满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决堤般涌出。
那哽咽声细弱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
沈拓周身那冰冷的低气压,在这细弱压抑的哭泣声中,倏然一滞。
他方才的怒气,是冲着自己疏忽的恼怒,冲这反复无常的病情,冲这一路未能护他周全的无力感。
却忘了,最难受最恐惧的,其实是病弱的当事人自己。
“吃不下便不吃。”他叹了口气,却褪去方才的冷硬,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哭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秦小满的委屈更是铺天盖地。他也不想哭,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沈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他习惯了刀光剑影,直来直往,手下弟兄个个皮糙肉厚,便是断胳膊断腿也能咬牙硬挺,何曾需要他来应付这样水做的小哥儿,哭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他僵坐在原地,眉头紧锁,半晌,才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粝厚茧,极其轻柔地落在秦小满微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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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顶,生疏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秦小满却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又开始咳嗽起来。
“对不起,总是……总是拖累你……”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药那么贵……我还吃不下东西……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沈拓心头一紧,生怕他再咳伤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稍一用力,便将那轻得过分的身子揽入了自己怀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瘦弱,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自己,没有照顾好你,连你生病了都没发觉。”
沈拓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王大夫说了,你的身子能养好,只是需要时日。”
他的手臂环着秦小满,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另一只手依旧生疏却坚持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银钱的事,不必你操心。威远镖局这么大,还不至于养不起你一个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近乎笨拙的安抚,“吃不下便不吃,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弄。”
秦小满的脸被迫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鼻息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自己眼泪的咸湿。
这亲密无间的姿势让他无所适从,心跳如擂鼓。
可奇异地,那灭顶的恐慌和自弃感,竟真的在这坚实的怀抱里,被一点点驱散。
29. 第二十九章
良久,秦小满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身体还因方才的情绪激动而细微地抽噎着,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沈拓肩头的衣料。
沈拓感觉到肩头的湿意,和他压抑的抽噎,眉头皱得更紧。
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去看他。
烛光下,秦小满眼圈鼻尖都哭得通红,长而湿漉的睫毛黏在一起,微微颤抖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色苍白,因为哭泣和咳嗽而微微张合喘息,看上去可怜得要命。
沈拓的目光沉凝,指腹有些粗糙地拭过他脸颊上的泪痕,那触感让秦小满轻轻一颤。
“别哭了。”
沈拓的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他看着那不断滚落泪珠的眼睫,看着那苍白干涩的唇瓣,心底某种压抑已久的冲动骤然决堤。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印上了秦小满湿润的眼角。
秦小满猛地僵住,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个带着灼人温度的吻,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吮去他眼睫上的泪珠。动作生涩,却充满了怜惜,以及无人发现的深藏占有欲。
苦涩的泪味在沈拓唇间蔓延开,却让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彻底化为了绕指柔。
吻,顺着泪痕缓缓下移,最终,覆上了那微微颤抖,毫无血色的唇。
秦小满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委屈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粉碎。
他能感受到沈拓唇瓣的干热和力度,带着药味的苦涩和他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这个吻并不深入,甚至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驱散。
良久,沈拓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重,灼热地拂在秦小满面颊上。
秦小满依旧僵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水光潋滟,满是懵然的惊愕和一丝未散的迷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红晕,连耳垂都红得滴血。
“不许再胡思乱想。”
沈拓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因方才的亲密而显得格外暧昧:“你的命是我花了二百两买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拿走,阎王爷也不行。”
这话说得霸道又蛮横,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却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了秦小满惶惑不安的心底。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拓,看着他深邃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强势,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牢牢系住的缆绳。
看着怀中人终于止了眼泪,只是傻乎乎地看着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湿软,沈拓心底最后一点烦躁也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粗粝的触感划过秦小满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沈拓将倒好的温水推到他面前:“以后若有一丁点不舒服,都要及时告诉我。你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秦小满捧着杯子,小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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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水,情绪发泄过后,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羞赧。
自己刚才……真是太失态了。
“我……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解释,“我也不知道自己发热了……”
“嗯,我知道。”他语气放缓了些,“现在乖乖躺下睡觉,若还是觉得不舒服,我就去找大夫来看看。”
秦小满下意识地点头,脑子依旧晕乎乎的,任由沈拓将他放平,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沈拓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油灯,然后在他外侧和衣躺下。
黑暗中,秦小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带着药味的苦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悄悄侧过身,面向沈拓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着对方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方才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笨拙却坚定的话语……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报恩,也不是单纯的怜悯。沈拓看他的眼神,对他做的事,都带着一种明确的、强烈的占有和……欲望。
可是,为什么?
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这副残破的病体,究竟有何处值得对方如此。
然而,这一次,心底涌上的不再是纯粹的惶恐和不安,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和……贪恋。
贪恋那份强势的庇护,贪恋那笨拙的温柔,甚至贪恋那个带着药苦味的吻。
30. 第三十章
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带来了沉重的疲惫,他的眼皮渐渐发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拓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掌心那柔软的触感,目光深沉如夜。
郢州之事已经了结,接下来的首要之事,便是治好他的病。
然后,带他回家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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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满这一觉睡得极沉,或许是药力作用,或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那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驱散了他心底的寒冰,竟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他动了动,身体依旧沉重酸痛,但喉咙里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胸口也不再像昨日那般憋闷得喘不过气。
他微微侧头,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微凉,沈拓显然早已起身。
想到昨夜自己在那人怀里哭得不成样子,还被……秦小满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仿佛那微糙而温热的触感犹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拓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劲装,头发利落束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在看到秦小满时,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醒了?感觉如何?”他走到床边,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额头。
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些,不再像昨夜那般烫手。
“好……好些了。”秦小满小声回答,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嗯。”沈拓将托盘放在桌上,“先把粥喝了,一会儿吃药。”
粥熬得极烂,米香扑鼻,看不到半点油腥。秦小满接过碗勺,小口小口地吃着。虽然依旧没什么胃口,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反胃恶心。
他安静地吃着,沈拓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存在感却极强。
一碗粥见了底,秦小满轻轻放下勺子。
沈拓似乎满意了,将药碗递给他。
喝了药,嘴里苦涩蔓延,秦小满正习惯性地蹙眉,一颗熟悉的蜜饯已经递到了唇边。
他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沈拓。
沈拓面色如常,只道:“含着。”
秦小满低下头,小心地就着他的手指含住了蜜饯,清甜的滋味很快化开,舌尖那点微妙的触感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秦小满含着蜜饯,声音有些含糊地问。
他记得出发前沈拓说过,办完事就回去“成亲”,虽然那两个字依旧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先休整两日。”沈拓看着他,“郢州府城有位致仕回家养老的薛太医,精于调理身体,我已让赵奎去打听住处,若能找到便带你去看看。等你身体好些,再动身回清河镇。”
他的意思是,要在这里为自己治病?
秦小满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自幼病弱,拖累爹娘,如今又拖累沈拓,不知还要花费多少银钱。
“我……我的病太费钱了,”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王大夫之前开的那些药……”
“银钱的事,不用操心。”沈拓捉住秦小满因纠结而搅得发红的手,轻轻吻了吻,“既说了要治好你,我便不会食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赵奎压低的声音:“镖头。”
沈拓起身开门,赵奎站在门外,低声禀报:“镖头,明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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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了,银钱已入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只是……”
他瞥见屋内的秦小满,话音顿了顿。
沈拓不欲秦小满多操心这些琐事,侧身出去,掩上门,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起来。
“薛太医府上打听得如何了?”
赵奎忙恭敬回道:“回镖头,已经问清楚了。薛太医府邸在城东杏林巷,只是……”他略一迟疑,“薛太医年事已高,早已不再坐堂问诊,如今多是闭门谢客,颐养天年。寻常人怕是难以请动。”
沈拓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显得太过意外。
真正有本事的名医,大多有些脾气。
“无妨。备一份厚礼,我亲自上门去请。”
“是!另外,我打听了一下北边来的商队消息。”赵奎点头,“听说北边好几个州府,好几个月没见着雨了,地都旱得裂了口子,粮价飞涨,日子艰难。”
沈拓闻言,眉头微锁:“可知官府有何举措?”
“听说开了官仓放粮,但也架不住灾情范围大。”赵奎压低了些声音,“路上怕是不太平,咱们之后若是往北边走,得多加小心。”
“知道了。”沈拓沉吟片刻,“让弟兄们这两日也留意着多采买些耐存放的干粮和清水,以备不时之需。银钱从公账里出。”
赵奎领命而去。
秦小满坐着没动,隐约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飘进来,过了一会儿,沈拓推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吧?”秦小满忍不住关切地问。
“一些后续琐事,”沈拓不欲秦小满多思多虑,只轻描淡写地将赵奎汇报的事情带过,“我出去一趟,你好好在房里休息,别乱走。”
秦小满乖巧点头。
31. 第三十一章
沈拓不再耽搁,带着赵奎备好的厚礼,亲自去了城东杏林巷。
管家打量了沈拓一番,见他虽一身风尘仆仆的江湖气,但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便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我家老太爷精力不济,早已吩咐不再接诊。您的心意,府上领了,但这些礼物,还请收回。”
沈拓似早有所料,并未纠缠,只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并一份早已备好的厚礼,一同递上。
“在下明白薛老规矩。不敢奢求老先生破例,只恳请将此脉案与药方呈予老先生一观。若老先生看过之后仍无兴趣,沈某立刻告辞,绝不再扰。”
他话语诚恳,眼神中的担忧与焦灼不似作伪。
管家也是见多识广之人,观其神色,知其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徒,确是为亲人心急。
管家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唉,不是府上不肯通融。实在是老太爷自己近来也……罢了,您且稍候,我再去禀报一声,将您的话带到。但成与不成,实在不敢保证。”
“有劳管家。”沈拓再次拱手。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就在沈拓以为希望渺茫之时,那管家去而复返,脸上竟带了几分笑意:“这位爷,您运气好,老太爷愿意见您一面,请您随我来。”
沈拓心中一喜,忙道:“多谢!”
他随管家穿过布置得清雅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飘着淡淡药香的书房。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精神看着确有些倦怠,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有神,正打量着进来的沈拓。
“晚辈沈拓,拜见薛老太爷。”沈拓上前,恭敬行礼。
薛太医微微抬手,并未寒暄,直接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不必多礼。这脉案所述的小哥儿,现在何处?”
“正在下榻处休养。”
沈拓言简意赅地将秦小满的情况仔细说了,末了道:“晚辈深知老人家已不再问诊,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实在担忧他的身子,这才冒昧恳求,望老太爷垂怜。”
薛太医静静听着,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开这方子的人用药精准,医术不比我差。”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平和,“只是患者先天不足,此症如朽屋遇狂风,修补极易,彻底稳固却难。需得循序渐进,耗时日久,你当知晓。”
“在下明白。”
沈拓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正因如此,才冒昧前来,恳请薛老先生出手。银钱药材,但凭吩咐,绝无吝惜,只求老先生能施以回春妙手。”
薛太医沉吟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闪过些许感兴趣的光芒。
这脉象确属罕见,如此重损之下竟还能留住一线生机。
“老夫闲散已久,本不欲再理这些琐事。但那小哥儿的求生之念,倒让老夫有几分怜惜,也罢……便破例一回。”他放下脉案,缓缓道,“带你那小哥儿过来吧,老夫且亲自为他诊一次脉。”
沈拓心中巨石终于落下,立刻深深一揖:“多谢薛老!晚辈这就去接人!”
得了薛太医的准话,沈拓不敢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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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耽搁,立刻返回客栈。
秦小满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缝帕子,听着院里孙小五和其他几个镖师说笑,似乎正在讨论去哪家酒肆松快松快。
他安静地听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细微的羡慕。
房门被推开,秦小满看见沈拓,立刻坐直了些,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紧张。
“沈大哥……”
“薛太医答应为你诊脉了。”沈拓言简意赅,动作却利落,拿起那件厚实的披风将他仔细裹好,“马车已在外面候着。”
惊喜和忐忑瞬间攫住了秦小满,他连忙点头,任由沈拓将他抱起,一路稳稳地抱上马车。
再入杏林巷薛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无声地引着他们入内。
书房内药香依旧袅袅,薛太医仍坐在原处,示意沈拓将人安置在窗边的软椅上。
秦小满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御医,紧张得指尖冰凉,悄悄攥紧了衣角,苍白的脸上因拘谨更添了几分脆弱。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拓,得到对方一个沉稳肯定的眼神,才稍稍安心。
“见过薛老先生。”他声音虚弱,却仍努力保持着礼数。
薛太医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他的气色,这才缓缓道:“不必多礼,伸出手来。”
秦小满依言伸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
腕骨伶仃,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薛太医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书房内霎时静极,只余窗外细微的风声穿过竹叶,以及老人几不可闻的平稳呼吸。
32. 第三十二章
沈拓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始终锁在秦小满和薛太医的手指上,看似平静,实则每根神经都紧绷着。
这一次诊脉,时间格外的长。
薛太医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极轻地调整一下力度,仿佛在仔细分辨着那微弱脉搏中每丝细微的讯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又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的具体问题。
“薛老先生,如何?”
沈拓见其诊毕,立刻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薛太医示意沈拓将秦小满重新安顿好,才缓声道:“先前的大夫诊断无误,方子也对症。只是欲使风中残烛复明,非猛药可救,亦非一日之功。”
沈拓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他更稳地护在身侧。
薛太医话锋一转,看向秦小满的眼神却带上一丝赞许:“不过,你这小哥儿,求生之念却比老夫想象的要坚韧。脉象虽弱极,却始终未绝,如岩缝弱草,看似下一刻便要摧折,实则根须仍在苦苦抓着一线生机。若非如此,再好的药石也是枉然。”
“请老先生赐方。”沈拓毫不犹豫。
薛太医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下药方。字迹苍劲古朴,每味药都斟酌再三。
他将药方递给沈拓,神色严肃:“此药煎服需格外注意火候,文武火交替,时辰不可有误。”
“晚辈谨记。”沈拓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千斤重担,又郑重问道,“不知诊金与药费……”
薛太医摆摆手:“诊金不必再提,我一把年纪了也带不进棺材里去。至于这些药材,确实价值不菲,尤其是这老参……你去济世堂抓药,便说是老夫让你去的,他们不敢欺你,但该多少便是多少。”
“谢薛老大恩!”沈拓再次深深行礼。
秦小满也挣扎着想道谢,被薛太医止住。
“去吧,好生将养。”薛太医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面露倦色。
沈拓不再多扰,小心翼翼地将秦小满抱起,退出了书房。
离了薛府,沈拓立刻直奔济世堂。
果然,薛太医的笔迹引来了掌柜亲自接待,仔细核对方子后,虽见所需药材皆非凡品,也未敢有丝毫怠慢或以次充好,甚至亲自按方抓药,确保分量精准无误。
看着沈拓毫不犹豫地付出厚厚一叠银票,秦小满的心都揪紧了,这些得走多少趟镖才攒下的……
回到客栈,沈拓亲自盯着煎药,严格遵循薛太医嘱咐的火候与时辰。浓浓的药汁煎成,颜色深黑,气味却不同于之前的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醇厚药香。
接下来的两日,沈拓严格按方煎药,盯着秦小满服下。
此时,赵奎等人也已探听清楚北边灾情的更多消息。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
持续数月的旱灾已导致赤地千里,流民渐增,官道附近虽暂无大股流寇,但小股的饥民拦路乞讨甚至抢夺之事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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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微妙,暗流涌动。
沈拓召集众镖师商议。
“镖头,北边不太平,听从外地回来的商人说,路上见到好几拨拖家带口往南逃荒的。”赵奎神色凝重,“咱们虽无重镖在身,但带着这么多药材和小……表弟,目标也不小。”
沈拓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咱们还是原路返回,但需加快行程。路上都都警醒些,若遇流民乞讨拦路,分散抛洒些粗饼即可,车队绝不能停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之务,是安全回去。”
“是!”
众镖师齐声应道,神色凛然。他们深知,这趟回程,怕是不会轻松。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或许是薛太医的方子真有奇效,秦小满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虽依旧清瘦孱弱,但脸上那层死气的灰白渐渐褪去,唇上也有了极淡的血色,饮食上每日也能勉强多用小半碗。
马车进行了加固,还采购了大量清水、肉干、硬饼妥善存放,镖师们的兵刃重新打磨得雪亮。
清晨,天色微熹,车队无声驶离了暂居数日的郢州客栈。
起初几日,官道尚且平静,只是越远离沔水,空气越发干燥,路旁的植被也渐渐失了水色,蒙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偶尔能见到面黄肌瘦的零散灾民试图上前乞讨,眼神渴求地望着车队。镖师们会依令抛过去几个干硬的饼子,车队速度却丝毫不减,毫不停留地疾驰而过。
33. 第三十三章
秦小满从车窗缝隙里默默看着。
他看到有妇人接过饼子,自己却不吃,慌慌张张地掰碎了塞进怀里婴儿嗷嗷待哺的小嘴里;看到有老人颤巍巍地想去捡,却被更快的人影抢走,只能瘫在地上无声哀泣……
他心中不忍,却也只是默默看着,他知道沈拓的决定是对的。
又行了两日,景象愈发凄惨荒凉,仿佛大地都已死去。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荒僻路段,两侧是光秃秃的土丘,毫无生机。
突然,前方土丘后呼啦啦涌出二三十号人,大多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饥民,他们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豁口的锄头,甚至只是空着手,堵住了去路。他们眼中闪烁着饥饿带来的绿光,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行行好!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发发慈悲吧!娃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就要饿死了啊!”
“留下点粮食!求求你们了!留下点粮食我们就让路!”
“不给就抢!横竖都是个死!”
他们叫喊着祈求着,一步步踉跄着围拢过来。人数虽众,却步伐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镖师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车队速度慢了下来,却未停止。
赵奎策马向前,厉声喝道:“前方之人立刻散开!车上没有多余粮食!再靠近者,休怪刀剑无眼!”
与此同时,镖师们心中不忍,却不得不防备。纷纷亮出兵刃,刀光闪烁,组成一道冰冷的防线。
饥民们被这阵势吓住了,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沈拓毫不迟疑,一挥手:“走!”
车队保持着戒备阵型,速度不减,硬生生从那群饥民中穿行而过。
秦小满能听到车外饥民不甘的咒骂和哭泣声,他紧紧抓着车窗边缘,心跳得飞快。风掀起车帘,他清晰地看到一张张因极度饥饿而扭曲的面孔,看到一双双枯槁绝望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
直到车队将那群人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他才惊觉眼眶已是一片酸涩。
车队将那批绝望的饥民远远甩在身后,沉重的气氛却如影随形,笼罩着每一个人。
车轱辘碾过干裂土地发出的单调声响,秦小满蜷在马车里,那些枯槁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胃里因刚才的颠簸和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一种饱食后的负罪感。
他拥有的这些温暖和安稳,与车外那片赤地千里的惨状相比,显得如此奢侈甚至……刺眼。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还好吗?”
“……嗯。”秦小满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沈拓沉默了片刻,似乎能感知到他未说出口的沉重,道:
“世道如此,非你之过。”
他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硬,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车队又前行了一段,官道逐渐宽阔了些,隐约可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口似乎比一路而来的荒芜多了几分人气,但也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喧嚣和紧张。
离得近了,才看清镇口设了简陋的拒马和关卡,一队穿着破旧号衣的乡勇模样的汉子正无精打采地守着,对进出的人进行盘查。
关卡旁搭着一个巨大的草棚,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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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锅前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全是面黄肌瘦的灾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几乎被焦糊味掩盖的米糠和野菜混合的味道。
“是官府在施粥。”赵奎策马过来,对沈拓低声道,“镖头,看来消息不假,官府确实在赈灾。”
沈拓目光扫过那排着长队,眼神麻木的灾民,以及那几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所谓的粥,恐怕连勉强吊命都艰难。
“去看看情况,打听一下路况和消息。”
沈拓吩咐道,示意车队在离关卡稍远些的地方暂时停下休整,既不过于靠近以免引起麻烦,也不远离官道以防不测。
赵奎带着孙小五下马,朝着关卡走去,熟络地跟守卡的乡勇头目搭话,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乡勇头目掂了掂银子,蜡黄的脸上露出笑意,话匣子也打开了。
秦小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施粥的草棚。
他看到分粥的衙役拿着长柄勺在大锅里搅动,舀起的几乎是清澈的汤水,只有底下沉淀着些许可怜的米粒和看不清的糊状物。
领到粥的人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下去,然后依旧捂着空瘪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锅,眼中看不到丝毫满足,只有更深的渴望。
偶尔有孩子因为虚弱或拥挤而哭闹,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很快就被大人的呵斥所淹没。
这幅景象,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零散灾民更让秦小满感到窒息而绝望。
这是一种有秩序,却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34. 第三十四章
沈拓顺着秦小满的视线,注意到草棚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官府告示。
上面写着些“体恤民艰”、“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共度时艰”之类的官样文章,落款是本地县衙的大印。告示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似乎是命令本地粮商不得囤积居奇,需以“公道价”售粮。
然而,告示旁边,几个穿着绸缎,明显是粮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愁眉苦脸地诉说着什么,声音隐约传来:
“……官爷,不是我们不肯放粮,实在是这粮价……这‘公道价’连本钱都收不回啊!我们也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是啊,官爷您行行好,跟县尊大人再通融通融……北边几个大州府都这光景,这粮运过去,价钱能翻好几番……我们这、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吗?”
“官府要施粥,我们认捐!但让我们按这个价卖,真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买卖人了……”
那小吏也是一脸为难,敷衍地摆着手:“行了行了,县尊大人的命令,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且先按令行事,总会有办法的……”
秦小满认字认得不太全,但他听明白了关键:官府想救灾,但粮商不愿意低价卖粮。
赵奎和孙小五也打探回来了,脸色并不轻松。
“镖头,问清楚了。官府确实开了官仓,也下令平抑粮价,但杯水车薪。”
赵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官仓那点存粮,这么施粥撑不了几天。本地和附近州府的粮商,大多阳奉阴违,要么藏着粮食说没了,要么偷偷把粮食往南边,或者更缺粮、出价更高的北方运,根本不愿意在这里低价售卖。”
孙小五补充道:“还有,我听其他小吏偷偷说,县太爷最担心的还不是现在,是怕再旱下去,到时……怕是会起蝗灾!那才是真正的大灾!现在施粥放粮,也是怕灾民饿极了生变,更怕到时候蝗灾一起,那就全完了!”
蝗灾!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沈拓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行走江湖,深知大旱之后常有蝗灾,那真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我们带的干粮和清水还够支撑多久?”沈拓沉声问。
“省着点用,最多七八日。”赵奎答道,“但前提是不能再遇到大批灾民围堵消耗。”
沈拓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那长长的等待施粥的队伍,和那几个还在跟小吏扯皮的粮商,心中已有决断。
“不停留了,立刻走。”他下令道,“绕过这个镇子,走小路,尽量避开灾民聚集的地方。速度要快!”
“是!”
车队重新启程,绕过那喧嚣却绝望的小镇,驶上了一条更为偏僻荒凉的小路。路况变差,颠簸加剧,但确实避开了大量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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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满被颠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车壁的扶手。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芜景象,想着那些灾民,想着“蝗灾”的阴影,心中沉甸甸的。
天色渐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种凄艳的橘红色,映照着干裂的大地,更添几分苍凉。
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停下,准备过夜。这次甚至不敢生起明显的篝火,只用了小泥炉煎了药,热了些水和肉干,大家就着热水啃着干硬的饼子,气氛压抑。
沈拓将温水和掰碎的肉干递给车里的秦小满,看着他小口小口艰难地吞咽,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夜里气温骤降,寒风从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
秦小满裹紧了披风和毯子,依旧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忽然,车门被轻轻推开,沈拓钻了进来。
车厢本就狭小,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秦小满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拓已经自然无比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伸手,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了自己怀里。
“夜里冷,凑合一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低沉。
背后紧贴着的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蕴含的热力和沉稳的心跳。沈拓的手臂环过他身前,将他牢牢固定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冷冽的气息混合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将他完全包裹。
35. 第三十五章
秦小满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沈拓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你身子受不住寒,若是再病倒,薛太医的方子就白费了。”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为了给他取暖。
秦小满顿时不敢再动。
沈拓的身体就像一个大火炉,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确实比一个人蜷缩着要暖和太多。
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疲惫和暖意一同袭来。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沉入睡眠之际,似乎感觉到环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一个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廓:
“快点好起来吧……”
秦小满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涌上来。
他往那温暖的源头又无意识地靠紧了些,终于彻底沉入黑甜的梦乡。
一夜无梦。
秦小满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中醒来的。背后的热源坚实可靠,有力的手臂依旧环着他,将他密不透风地护在怀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与危险。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沈拓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也仿佛敲在他的心上。
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要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从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然而他刚一动,头顶就传来沈拓低沉而清醒的声音:“醒了?”
他竟早就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
秦小满身体一僵,顿时不敢再动,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沈拓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松开,仿佛昨夜那禁锢般的拥抱只是秦小满的错觉。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略显僵硬的肩臂,目光落在秦小满脸上。
“脸色比昨夜好些。”他语气平淡地评价,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发热,“收拾一下,尽快出发。”
“好。”秦小满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皱的衣襟和散乱的头发,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
沈拓先一步下了马车,安排事宜。
清晨的荒野空气清冷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
其他镖师们早已起身,他们特意放轻手脚,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营地,给马匹喂水喂料。气氛依旧凝重,但经过一夜休整,众人精神显然好了不少。
秦小满洗漱完喝了药,又勉强吃了小半块用热水泡软的干饼,车队便驶离了这处短暂的宿营地。
官道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行旅,只有零星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往南迁徙的灾民,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偶尔遇到小股的灾民,看到他们这队人马齐整,带着兵刃的镖师,大多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用麻木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神望着。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废弃的茶棚旁停下短暂休整。
这茶棚早已人去棚空,桌椅东倒西歪,积了厚厚一层灰土,角落里结着蛛网,一片破败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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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用自带的清水和米,用小泥炉给秦小满熬了碗米粥。其他人则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秦小满小口喝着粥,目光落在茶棚外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看身形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嘴里那点粥水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沈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锁紧。
他起身,拿了一块干饼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
孩子似乎被惊动,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脏污的小脸和一双因极度饥饿而显得异常大的、充满惊惧的眼睛。
看到沈拓手中的饼,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野兽般的渴望光芒,却又不敢上前,只是死死盯着那块饼。
沈拓没说什么,将饼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退了回来。
那孩子像是怕他反悔,猛地扑过去,抓起饼子就往嘴里拼命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小小的身子因剧烈的吞咽而不住颤抖。
秦小满不忍再看,默默收回了视线,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又艰难行进了两日,干裂的黄土坡逐渐被熟悉的青翠山峦所取代。
“快了!快到了!”孙小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兴奋地喊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清河镇地界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疲惫的马匹似乎都加快了脚步。
36. 第三十六章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熟悉的景物终于映入眼帘。
清河镇周遭的山水虽也蒙着一层旱季特有的尘灰,但比起北边那赤地千里的惨状,已是生机盎然。田地里虽非郁郁葱葱,却也仍有作物顽强生长,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透着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所有镖师,包括沈拓,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放松下来。
秦小满扒着车窗,望着越来越近的镇口,心中百感交集。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声音依旧平稳,却比路上缓和了许多:“先回我住处安顿,你身子要紧,需得静养。”
他的住处是独门小院,比镖局地方宽敞些,也更为僻静。
“嗯。”秦小满低声应了。
车队进入镇子,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威远镖局的车马时常进出,镇民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有人看到沈拓马车里似乎带了个模样极好的陌生小哥儿,不免多看了几眼,低声议论几句。
沈拓吩咐赵奎带弟兄们回镖局,自己则带着秦小满回了家。
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也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我去烧水。”沈拓道。
一路风尘,大家都未能好好梳洗,他自己都觉难受,小满虽从未抱怨,但定也是强忍着。
秦小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沈大哥……我、我想回家看看。”
他不是留恋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只是那里还埋着爹娘,还有他仅剩的一点关于“家”的念想。
沈拓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看着秦小满那双清澈眸子里的小心翼翼和坚持,他终是心软了。
“好。”沈拓道,“明天,我陪你去。”
.
翌日,沈拓亲自驾着马车,载着秦小满,转向那条通往村子的熟悉小路。
越靠近村子,秦小满的心揪得越紧。他既渴望看到熟悉的山水,又恐惧面对可能还在村里的秦大川,以及那些“克亲”、“命硬”的流言蜚语。
马车经过村口时,已是傍晚时分。
炊烟袅袅,田间地头还有零星几个村民在收拾农具准备归家。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尤其是驾车的是个身形高大,面色冷峻的陌生汉子,都好奇地驻足张望。
马车最终在那扇熟悉的破败院门外停下。
映入眼帘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凄凉。
篱笆歪斜,院门虚掩,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主屋的门槛断裂,窗户纸也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秦小满站在院门口,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才过去多久?哪里还有一点“家”的样子。
沈拓护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子,率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屋内更是狼藉一片,桌椅翻倒,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恶臭。
原本晾晒蚕匾的架子倒塌在地,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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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片朽木,被雨水泡得发黑。
这里,早已不是家了。
秦小满踉跄着走向自己原先住的里间,情况稍好,但也蒙着厚厚的灰。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颤抖着手在一块松动的土砖后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粗布口袋。里面是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卖野鸡和鸡蛋攒下的所有铜板。
冰凉的触感握在手里,是他过去日子里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指望。
正当他握着钱袋怔忡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呼唤。
“满哥儿?是……是满哥儿回来了吗?”
秦小满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看到王婶子正站在院门口,探着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愧疚。
她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老村长。
秦小满连忙起身走出去。
王婶子一见他,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两步,嘴唇哆嗦着:“满哥儿!真是你!你……你没事?太好了!老天爷保佑!”
她的目光触及院内的破败景象和秦小满熟悉的脸,泪水滚落下来,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婶子对不住你!那天……那天我吓破了胆,扔下你就跑了……我不是人!我这些日子天天睡不着,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泣不成声,满是粗糙老茧的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秦小满看着她,心中酸涩难言。
那天的恐怖记忆再次浮现,可往日里王婶子对自己的照顾,是毋庸置疑的。秦小满摇了摇头,握住王婶子的手:“不怪您,王婶子……那种情况,谁都会怕的。”
37. 第三十七章
老村长深深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旱烟杆,朝着破败的院落指了指:“造孽啊……那天之后,你哥……大川他一直没见着人影,是死是活,没人晓得。那赌坊的打手倒是来过一回,拿着地契在村里嚷嚷,说要卖了这屋子抵债……”
村长顿了顿,难以启齿地跳过那几个字:“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家有余钱买这个?他嚷嚷半天没人理,自觉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再没来过。”
秦小满默默听着,心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悲凉。
对于秦大川,他已生不出任何念想。
这时,闻讯而来的村民越聚越多,目光在秦小满和身旁气度冷峻的沈拓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满哥儿,这位是……”
秦小满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下意识地看向沈拓。
沈拓上前一步,将秦小满稍稍护在身侧,对着村长和王婶子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晚辈沈拓,乃威远镖局镖头。恰遇小满遭歹人胁迫,身陷险境,沈某便出手将他救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微微低着头的秦小满身上,语气坚定而坦然:“相处日久,我与小满两情相悦,已决定成亲。此次回来,便是去祭拜小满爹娘,将此大事禀明二老。”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把众人都震住了。
满哥儿要……要和这个陌生汉子成亲?
王婶子先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欣喜和一丝担忧。她仔细打量着沈拓,见他一身江湖气,虽面色冷峻,但回护小满的姿态却显而易见。
再看小满,虽羞怯地低着头,却并无反驳之意,心中便信了八九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比起被那个烂赌鬼哥哥拖累至死,这不知好了多少倍!
“好!好啊!”王婶子喜得直抹眼泪,“沈镖头一看就是有本事又靠得住的!满哥儿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否极泰来了!老天开眼啊!”
老村长毕竟见多识广,最初的震惊过后,他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拓。
见他目光清正,举止有度,不光救了小满,又是正经镖局的镖头,想来并非歹人。
再想到秦大川那个祸害不知所踪,小满被耽误这么多年,能有个这样的归宿已是万幸,便也抚须点头:
“原来如此,沈镖头侠义心肠,这是满哥儿的造化。不知这婚期定在何时?”
“婚期未定,不过村长放心,待选定吉日,正式成婚时,定会邀各位乡亲来喝杯水酒,也是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连连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谢绝了王婶子让去家里吃饭的好意,沈拓便带着秦小满告辞,牵起马车往村后坡地走去——秦小满父母的安息之处,就在那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小满默默走着,心中百感交集。成亲的事,沈大哥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他偷偷抬眼去看身旁的男人,侧脸冷硬,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村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座坟茔并排而立,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杂草,显然是王婶子常来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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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料。
沈拓从马车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一些简单供品。
秦小满跪在坟前,看着爹娘的名字,眼圈立刻红了。
他点燃香烛,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哽咽着低声诉说:“爹,娘,小满回来了……小满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们……你们别担心,我遇到了沈大哥,他对我很好,救了我,我们……我们要成亲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泪水无声滑落。
沈拓在他身旁跪下,神色郑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坟前。
“岳父、岳母大人在上,”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晚辈沈拓,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护小满周全,爱他重他,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请二老放心。”
一句“岳父岳母”,让秦小满的眼泪流得更凶,纸钱烧尽的灰烬随着微风打着旋儿飘起,仿佛是对这份承诺的无声回应。
夕阳彻底沉入山坳,天边只余下一片绚丽的晚霞。
沈拓扶起哭得有些脱力的秦小满,为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我们回家。”
“嗯。”秦小满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爹娘的坟茔。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
回镇子的路上,秦小满还沉浸在祭拜父母的哀思与宣布婚讯的恍惚中,心绪如同车外渐浓的夜色,复杂难辨。
沈拓驾着车,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异常的沉默。
那并非单纯的悲伤,似乎还缠绕着些许难以言喻的不安。
38. 第三十八章
马车最终停在了沈拓小院的门前。
沈拓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向秦小满伸出手。
秦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沈拓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粝厚茧,却极其稳妥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带,便将他扶下了马车。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白日里阳光晒过的青石板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沈拓先将炉火生旺,烧上热水,这才转身对依旧有些怔忡的秦小满道:“先去洗漱,换身舒服衣裳。我去弄些吃的。”
秦小满点点头,依言去了。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也仿佛冲淡了些心头的酸涩。
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听见灶房里传出响动,慢慢地走了过去。只见沈拓正挽着袖子,往灶膛里添柴,跳跃的火光将他冷硬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注意到门边的身影,他抬头:“怎么了?可是饿了?饭食很快就好。”
“我不饿,”秦小满摇摇头,小声说,“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沈拓看了看他,指着一旁的水盆:“那帮我把那边的菜洗了?”
“哎!”秦小满立刻应声,走到水盆边,拿起里面浸着的几棵青菜,仔细地清洗起来。两人一个烧火,一个洗菜,灶房里弥漫着烟火气息,竟有种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宁静温馨。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都是清淡口味,显然是顾及秦小满的身体。
秦小满小口吃着,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吃完后,沈拓收拾了碗筷,又倒了杯温水看着秦小满服下今日份的药,漱了口,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自出了村子,你便心事重重。可是……后悔了?”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有些艰难,目光紧锁着秦小满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
秦小满猛地抬头,对上沈拓深邃的眼眸,里面清晰的担忧和紧张让他心口发颤。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后悔……只是……”
他咬了咬下唇,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翻涌的思绪。
沈大哥对他恩重如山,处处维护,甚至在爹娘坟前立下重誓。他感激涕零,也觉得这已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可是……
沈拓没有催促,只是握着他的手,耐心地等待着,用沉稳的目光鼓励他说下去。
院墙内探出的花枝在晚风中轻摇,暗香浮动。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却清晰:
“沈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救我、替我治病、还给我一个家……我心里是万分愿意的。可是,这婚事……你是因为怜惜我,怕我无所依傍,才……才决定娶我的吗?我不想你只是因为那晚的责任……”
若沈大哥将来遇到真正心悦之人该怎么办?
他的话有些凌乱,却终于将心底最深的不安诉诸于口。
他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有羞怯,有忐忑,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沈拓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小满纠结的竟是这个。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意早已在日夜相处,一次次维护中表露无遗,却忘了这敏感又脆弱的小哥儿,经历了太多抛弃与背叛,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幸运会降临,更不敢确信自己会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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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坚定地选择。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小傻子。”沈拓叹息一声,收拢手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我沈拓行事,何时需要委屈自己来成全所谓的‘责任’?”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隔绝了晚风的微凉。
“若只是怜惜,我可以为你治病,替你安排好往后生活,为你置办田产屋舍,让你一世无忧。何必非要娶你?”
沈拓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敲在秦小满的心上,“我娶你,是因为我心悦你,只想让你做我沈拓名正言顺的夫郎,与我朝夕相对,生死同衾。”
“小满,我对你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怜悯施舍。”
他的拇指轻轻揩过秦小满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不是感激,不是报恩,只是你秦小满,可愿意与我沈拓,共度余生?”
这番话语,直接而炽热,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烧透了秦小满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他怔怔地望着沈拓,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占有,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他用力点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愿意!……沈大哥,我愿意的……我只是、只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沈拓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再次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次,秦小满没有再退缩,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沈拓结实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39. 第三十九章
良久,秦小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是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又被仔细哄好的小动物。
沈拓扶着他在床边坐下,递过重新冲泡的安神茶。
“既已在你爹娘坟前立誓,成亲之事便需提上日程。”沈拓再度开口,认真道,“你身子还需仔细将养,不宜劳累,诸般琐事由我来操办。你只需告诉我,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是忌讳的?”
秦小满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蜷缩了一下。
暖意透过粗瓷杯壁渗入掌心,却比不上心头那股被郑重对待的暖流。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
爹娘走的时候,自己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后来爹娘去世,村里流言渐起,说他八字太硬,无人敢上门提亲。
再后来,秦大川又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这下,连最蹩脚的媒婆都绕着他们家走。
婚姻于他,曾是遥远又灰暗的奢望。
秦小满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没有忌讳……都听沈大哥安排就好。”
沈拓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耳尖,目光柔和了些许:“好,那我明日便去寻人看个吉日。三书六礼虽不能尽全,但该有的礼数我不会缺了你。”
“嗯。”秦小满点头,心里暖融融又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沈大哥,你等等。”
他快步走进里间,从今日换下的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他走回沈拓面前,深吸一口气,将钱袋放在桌上,推向沈拓。
“这是……?”
沈拓看着那鼓鼓囊囊、一看就攒了许久的钱袋,面露疑惑。
“这是我之前……把野鸡和鸡蛋卖掉攒下的铜板。”秦小满低声解释,有些不敢看沈拓的眼睛,“我知道这点钱肯定不够办婚事,也不够还你的……但、但这是我仅有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窘迫和不易察觉的坚持。
这是他仅有的东西,是他过去所有艰难日子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希望,如今他想把它全部交给眼前这个人,交给他们共同的未来。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他心中的不安,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是累赘。
沈拓看着那袋铜钱,又看看少年脸上混合着羞赧与固执的神情,心头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他伸手,握住了秦小满微凉的手指。
“小满,那些野鸡本来就是给你补身体的。”
他声音低沉,看着秦小满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道:“况且,我们成亲后便是夫夫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何来‘还’字一说?”
秦小满急道:“可是……”
“我明白你的心意,”沈拓语气温和却坚定,“可不论是我爹娘还在世的时候,还是镖局里那些已经有家室的弟兄,都是夫郎或娘子管家。小满难道忍心让我像那些单身汉子一样,大手大脚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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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管?”
他并非看不起这点钱,而是深知这袋铜钱对秦小满的意义。
秦小满愣愣地看着他,明白了沈拓的深意。鼻尖一酸,他重重点头:“好,我收着。”
沈拓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真乖。”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凉意留下的湿润。沈拓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但秦小满还是立刻醒了。
“吵醒你了?”沈拓回身,见他睁着眼,便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我去把药煎上。”
秦小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睡不着了,我来烧火吧。”
沈拓看了看他气色尚可,便没反对:“也好,院里空气清新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清晨的小院静谧安宁,老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沈拓熟练地取出小泥炉和药罐,秦小满则安静地坐在小凳上,将干柴小心地塞进炉膛,然后点燃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药香渐渐弥漫开,混合着清晨草木的气息,勾勒出一种寻常人家的宁静温馨。
等着药煎好的功夫,沈拓快速洗漱完毕,又去灶房熬了锅稠薄适中的米粥,热了几个肉包子,切了一小碟酱菜。
“先吃饭,吃完好吃药。”
两人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着简单却热乎的早饭。
40. 第四十章
秦小满小口喝着粥,看着沈拓三两口解决一个包子。
一想到这个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心脏就像被泡在温水里,软胀得发酸。
饭后,看着秦小满蹙着眉头将苦药喝完,又及时递上蜜饯,沈拓这才道:“我今日需去镖局一趟,交待此行事宜,也顺便将我们的婚事同弟兄们说一声。你在家好生歇着,若闷了就在院里走走,别走远。”
“嗯。”秦小满点头,“沈大哥你去忙正事,我没事的。”
沈拓又嘱咐了几句炉火上温着热水,晌午饭他已备好在灶房等琐事,这才转身出了门。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里只剩下秦小满一人。
他并没有觉得孤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他慢慢站起身,第一次开始仔细地打量这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靠着几件练力气的石锁,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显露出主人简洁的生活痕迹。
墙角摆着扫帚和撮箕,他走过去拿起扫帚,将昨夜风吹落的树叶轻轻扫拢;又找来抹布,将石桌石凳细细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口也有些气促,但心里却觉得踏实。
坐在擦干净的石凳上,看着阳光一点点爬满院落,秦小满天马行空地想着:这院子很适合用来晒丝,那边空着的厢房能搭几个蚕架……
他就这样安静地想着,等着沈拓回来。
.
沈拓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大步踏入威远镖局时,时辰尚早。镖局里一如既往的热火朝天,练功、卸货、喂马、擦拭兵刃的声响不绝于耳,夹杂着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
“头儿回来了!”
弟兄们见他回来,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只是那笑容里,比往日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揶揄和好奇——郢州一路来回,镖头对车里那位“表弟”是何等上心,大家都不是瞎子。
“头儿,小嫂……呃,小表弟安顿好了?”
孙小五第一个凑上来,嘴一快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挠着头嘿嘿干笑两声,欲盖弥彰。
沈拓睨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否认,只沉声道:“嗯。正好,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他这话音刚落,原本还在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众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沈拓眼底掠过点点极淡的笑意,随即正色道:“表弟从小与我订有婚约,此前多有不便,所以未曾明言。如今镖局的事情也忙完了,过些日子我将与他成亲,接下来诸多杂事,恐需辛苦各位弟兄。”
这话落下,院内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众人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立刻绷不住了,哄笑声和调侃声瞬间炸开。
“哎哟我的头儿!您可算说了!憋死弟兄们了!”
“我们就说嘛!普通表弟能让头儿您这么寸步不离地护着!”
“就是!喂药递水,盖被守夜,咱们可都看在眼里呢!”
孙小五蹦得最高,咧着嘴笑:“头儿您放心!兄弟们心里门儿清!小嫂子模样好,性子又乖,跟头儿您是顶顶相配!”
沈拓听着众人七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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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舌的调侃和祝福,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抬手压了压现场的喧闹。
“既都知道了,正好。”他顺势将任务都安排了下去,条理清晰,“赵奎,你和我去找镇上最好的官媒林婆婆,请她出面主持,择最近的吉日,该走的礼数不能省。”
“孙小五,你带几个人,把我那院子彻底洒扫布置一番,门窗贴喜字,新被褥新家具都置办起来,挑结实耐用的。”
“周叔你人面熟,去天香楼订席面,到时候喜宴直接摆在镖局里,按镖局上下再加小满的乡邻人数算,菜色要体面。”
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有需要采买跑腿的,辛苦弟兄们都搭把手。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头儿您就瞧好吧!”
“保准办得风风光光!”
“终于能喝上头儿的喜酒了!这回可得敞开了喝!”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比自己成亲还兴奋。沈拓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哄笑调侃,素来冷硬的脸上竟也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他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刻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赧然,沉声补充:“还有,日后见了小满,规矩些。”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笑着保证:“那必须的!肯定敬着满哥儿!”
安排妥当,沈拓便带着赵奎,率先出了镖局,直奔镇西官媒林婆婆家。
林婆婆是清河镇最有名的媒人,经她手的姻缘数不胜数,为人精明却也不失热心肠。
见威远镖局的沈镖头亲自上门,又听明来意,再看到那份不菲的谢媒礼金,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41. 第四十一章
“哎哟!沈镖头大喜!大喜啊!”
林婆婆连忙将人请进屋:“这可是咱们清河镇的大喜事!您放心,老婆子我必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日子包您满意!”
她翻出厚厚一本黄历,手指仔细地在上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嗯……您二位八字可带了?哦,还没合?不妨事,先看个大概……这个月廿八……下月初二……嗯,初六!下月初六可是个大好的日子!黄道吉日,宜嫁娶、祈福、求嗣、出行、入宅……样样皆宜!错过可是要等下下个月的!”
沈拓与赵奎对视一眼,下月初六,距今不过半月。
时间紧了点,但镖局弟兄们手脚麻利,加紧操办,完全来得及。
“就定初六。”沈拓果断拍板。
“好嘞!”林婆婆眉开眼笑,立刻拿出红纸,工工整整地将吉日写上,“恭喜沈镖头!贺喜沈镖头!老婆子我这就开始张罗起来!”
定了日子,沈拓心中更是安稳了许多。
辞别林婆婆,他又带着赵奎去了镇上最大的绸缎庄,亲自挑了几匹质地细腻,花纹喜庆的红绸,又选了些上好的龙凤花烛。
经过五味斋时,想起秦小满喝药时蹙眉的样子,便进去称了好几样新出的精细点心。
最后,他在一个银楼前驻足,目光被橱窗里一个描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梳妆匣子吸引。那匣子做工精致,漆面光滑,小巧的铜镜擦得锃亮。
想象着秦小满用它的样子,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走了进去。
当沈拓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院时,已近日头西斜。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小满正坐在老槐树下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沈拓练功时刮破的旧衣。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明亮而柔软的期盼。
沈拓风尘仆仆,冷硬的眉眼在见到院中安静等待的人时,瞬间柔和下来,染上了夕照的暖色。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外面风凉。”
他几步走进来,将东西放在石桌上,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秦小满的脸颊,触感温润,才放下心来。
“屋里闷,外面也亮堂些。”
秦小满放下针线,看着他买回的东西,有鲜艳的红绸,有上好的香烛,还有几包印着五味斋字号的点心和一个描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梳妆匣子。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沈大哥,这些是……?”
“既是成亲,总要有些样子。”沈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买了些寻常物件,“日子看好了,下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时间紧了点,但你放心,来得及操办。”
下月初六!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半个月的光景。
秦小满的心猛地跳快了节奏,脸颊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这么快?”
“快么?”沈拓眼底掠过丝笑意,“我倒是觉得慢了。”
他恨不得明日就将人明媒正娶回来,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拿起那包点心,拆开油纸,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便飘了出来。
他将其递到秦小满面前:“五味斋新出的桂花糖糕,尝尝看喜不喜欢。”
见秦小满接过,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精致的梳妆匣上,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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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打开匣盖。光滑的漆面与栩栩如生的鸳鸯图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里精细的小抽屉和那面清晰的铜镜更是显出其价值不菲。
“这个呢,”沈拓的声音放缓了些,“我瞧着做工还行,你看看可合眼缘?”
刚尝了口糖糕,秦小满看着精美的匣子,有些惶恐地摇头:“太贵重了……我平日也用不上这些。”
“怎么用不上?日后若是看到喜欢的首饰,随时可以买下来放进去。”
沈拓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伸手转动铜镜,将镜面微微倾向他。
“瞧瞧。”
秦小满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镜中。
昏黄的光线下,镜中映出一张清瘦却难掩精致的脸,眉眼间依稀还带着病后的柔弱,但脸颊已比从前丰润了些许,唇色也透出淡淡的粉。
尤其是那双眼睛,因为近日的调养和心境变化,褪去了许多惊惶,添了几分安宁柔软的光彩。
他微微一怔,几乎有些认不出镜中人。
这真的是他吗?
沈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欣赏:“很好看。”
秦小满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也不敢看沈拓灼灼的目光,心跳快得厉害。
沈拓低笑一声,不再逗他,将铜镜放回匣中:“收着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秦小满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甜丝丝又软乎乎的,不再推拒,小声道:“谢谢沈大哥。”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沈拓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了眼天色,“饿了吧?我去做饭。”
42. 第四十二章
几乎是一日之间,威远镖局的沈镖头要成亲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清河镇的大街小巷。
镇上顿时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都是谈论此事的。
“竟是娶个哥儿!难怪沈镖头这些年对多少姑娘的示好都无动于衷……”
“听说那哥儿生得极好,就是身子弱了些,惹人怜爱得很。”
“沈镖头可是条真汉子,说一不二,既定了是谁,必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流言有好有坏,但大多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感慨和羡慕。在沈拓绝对的实力和既成事实面前,那些微妙的议论很快便被即将到来的喜事氛围所冲淡。
镖局的弟兄们干活极其卖力。
媒人林婆婆动作迅速,很快便将合好的八字和吉日红帖正式送到了沈拓手上,又开始忙着草拟礼单,忙得脚不沾风,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喜气。
孙小五带着一群平日里舞刀弄棒的糙汉子,愣是将沈拓的小院布置得焕然一新。
窗明几净,院门和窗棂上贴上了大红喜字,檐下也挂上了红绸,新打的家具散发着木料的清香。
周叔也订好了镇上天香楼的席面,掌柜的一听是威远镖局办喜事,自是十二万分的上心。
沈拓有意让秦小满静养,外面的事一概不让他操心,只偶尔拿些花样料子回来让他挑选,或是告诉他一声进度。
他还特意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老裁缝来给秦小满量体裁衣。小院里每日都有人进出,热闹忙碌,充满了筹备喜事特有的欣欣向荣之气。
秦小满看着这一切,常常会觉得恍惚,像是在做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但他指尖抚摸过的红绸是真实的,沈拓每日归来身上带着的尘土木屑是真实的,那些镖师们送来瓜果蔬菜时憨厚的笑容也是真实的。
他的心,就在这一日日的忙碌与期盼中,被填得满满的,再也塞不进半分从前的凄惶。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沈拓送走最后一位来帮忙的婶子,关上院门。
一回头,见秦小满正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新挂上去的红灯笼,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柔和而宁静。
沈拓走过去,自身后轻轻拥住他,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在看什么?”
秦小满放松地靠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我们的家。真好看。”
暮色四合,檐下的红灯笼被点亮,暖融的光晕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沈拓的手臂环着秦小满纤细的腰身,感受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放松姿态,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这小小的院落,因为多了这个人,挂上了这几盏红灯,便真的有了“家”的实感,再不是从前那个只是遮风挡雨的落脚处。
“喜欢就好。”沈拓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等到了正日子,会更热闹。”
“沈大哥,”秦小满微微侧过头,脸颊蹭到沈拓微凉的衣料,“这些天……辛苦你了,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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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局的各位大哥们。”
他每日看着沈拓忙进忙出,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平日里舞刀弄棒的镖师们,为了他们的婚事爬高踩低,搬东搬西,甚至还有拿起针线帮忙缝红绸的,虽笨拙却无比认真。
这份情谊,他深深记在心里。
“他们乐意得很,早就盼着能有由头闹我一回。”沈拓低笑,气息拂过秦小满的耳廓,“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好好谢他们。”
正说着,秦小满的肚子忽然极轻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虽小,但在静谧的傍晚和两人紧贴的距离间,显得格外清晰。
秦小满的脸颊瞬间爆红,下意识地想从他怀里挣开,却被沈拓更紧地搂住。
“饿了?”沈拓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怪我,光顾着说话,忘了该做晚饭了。想吃什么?”
“都、都行。”
秦小满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那就煮碗鸡丝面吧,清淡些,也好克化。”沈拓揉了揉他的头发,终于松开他,却极其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你来帮我烧火?”
“好!”
秦小满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喜欢这种参与感,喜欢和沈拓一起在灶房里忙碌的温馨。
小小的灶房很快弥漫起温暖的水汽和食物朴素的香气。沈拓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将白天周叔送来的熟鸡撕成细丝,又将嫩绿的小青菜洗净。
秦小满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小心地添着柴火。
43. 第四十三章
跳动的火光将秦小满白皙的脸颊映得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偶尔抬头,看着沈拓挺拔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切葱、爆锅、下面条……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就端上了桌。
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铺着嫩绿的青菜和金黄的鸡丝,香气扑鼻。
沈拓将筷子递给他:“小心烫。”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面。简单的食物,却因为这份共同的经营和陪伴,显得格外美味。
秦小满吃得鼻尖冒汗,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沈拓,男人吃得很快,额角也带着一层薄汗。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沈拓将煎好的药端来,看着秦小满蹙着眉头喝完,立刻递上五味斋买的桂花糖糕。清甜的滋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舌尖的苦涩,秦小满足足吃了两块才停下。
夜色渐浓,小院重归宁静,只余檐下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沈拓收拾好灶房,又将明日需用的药材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净了手回到屋里。
秦小满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沈拓那件之前没缝补完的旧衣,就着烛光,一针一线仔细地缝补着。
他女红算不得顶好,但针脚细密匀称,透着十分的用心。
听见沈拓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眸光水润,带着些微赧然,大约是又想起了晚饭前那令人脸红的“咕噜”声。
沈拓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搁在膝上的手背,触感微凉。
“晚上就别做这些费眼睛的活了。”他声音低沉,“累不累?若是乏了,便早些歇息。”
秦小满摇摇头,将针别在衣料上:“不累的,就快补好了。就是……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沈拓明白他指的是这突如其来的,紧锣密鼓的婚事筹备。
他握了握秦小满微凉的手指:“不是梦。后日林婆婆会正式送聘礼单子过来,你若觉得哪里不合规矩,或是有不喜欢的,只管告诉我。”
“没有不喜欢的,”秦小满忙道,语气带着真诚,“沈大哥安排的,都好。”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快太好,让他这颗习惯了凄风苦雨的心,总有些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沈拓凝视着他灯下愈发显得莹白细腻的侧脸,和那双盛着不安与欣喜的眸子,心中微软。
这一夜,秦小满睡得格外沉。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情绪的起伏,或许是因为那碗暖胃的鸡丝面和甜甜的桂花糕,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守着他,护着他。
翌日清晨,他是被院外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他忙起身穿衣,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面孔的婶子,正笑着同沈拓说话,脚边还放着几个大包袱。
“沈大哥?”秦小满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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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回头见他起来,便招招手示意他过去:“醒了?这两位是张婶子和李婶子,都是镖局里镖师的家眷,请她们来帮忙赶制喜被和布置新房的。”
两位婶子一见秦小满,眼睛顿时一亮,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堆满了善意的笑容。
“哎哟,这就是满哥儿吧?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难怪沈镖头这么急着娶回家呢!”张婶子快人快语,笑着打趣。
李婶子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沈镖头好福气!满哥儿放心,婶子们手艺好着呢,保准把你们的新房布置得又喜庆又暖和!”
秦小满被她们直白的夸赞弄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小声问好:“张婶子李婶子好,辛苦二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也让咱们沾沾喜气!”两位婶子笑着,又对沈拓道,“沈镖头,那我们就先去屋里忙活了?”
沈拓点头:“有劳二位。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两位婶子提着包袱进了正房——那里已被布置成了新房,这几日秦小满都是睡在东厢房里。很快,里面便传来了抖开布料、絮棉、以及两位婶子低声说笑商量针脚的声音。
秦小满还有些怔忡,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那里,将是他和沈大哥以后……
“发什么呆?”沈拓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先去洗漱吃早饭。药在炉子上温着,饭后记得喝。”
“嗯。”秦小满点点头,依言去了。
44. 第四十四章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里愈发忙碌热闹。
张婶子和李婶子手脚极其麻利,飞针走线,不过一日功夫,两床厚实软和的大红喜被便已有了雏形,上面鸳鸯交颈、莲生贵子的图案绣得活灵活现。
孙小五又带着人送来新打的衣柜和一张更大的梳妆台,吭哧吭哧地抬进新房,替换掉了原先沈拓用的那套旧家具。
周叔不时送来新鲜菜蔬肉蛋,还特意拎来一对肥鸡,说是留着正日子炖汤用。
林婆婆也正式登门,送来了用工楷誊写的大红聘礼单子。
她笑着对秦小满说:“好孩子,你瞧瞧,这都是沈镖头精心备下的,体面着呢!”
秦小满只略识得几个字,但看着那满满一页的红纸和沈拓认真的神色,心里便知必定是极好的,脸颊微红地点头。
林婆婆又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吉祥话,这才笑眯眯地告辞。
沈拓则里外照应,调度银钱物品,指挥人手,虽忙碌,却不见丝毫慌乱,一切井井有条。秦小满看着这一切,那份不真实感渐渐被实实在在的忙碌和期盼所取代。
这日下午,两位婶子终于将最后一道线脚收好,抖开完工的喜被。
大红缎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上面精致的刺绣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好了!大功告成!”张婶子满意地抚平被面,“满哥儿快来摸摸,这棉花絮得多厚实,晚上盖着保准暖和!”
秦小满上前,指尖触到柔软光滑的缎面和蓬松温暖的棉絮,心里也像是被这暖意填满了。
“谢谢婶子,辛苦你们了。”
“客气啥!”李婶子笑道,“就盼着你和沈镖头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呢!”
这话一出,秦小满的脸又红了个透。
沈拓适时过来,将备好的谢仪递给两位婶子:“多谢二位,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两位婶子推辞一番,终究欢喜地收下,又说了一箩筐吉利话,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婶子,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夕阳将云彩染成瑰丽的锦缎,与院中的红绸灯笼相映成趣。
沈拓走到秦小满身边,与他一同看着铺展在榻上,焕然一新的喜被。
“喜欢吗?”他问。
秦小满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他顿了顿,声音轻软却认真,“沈大哥,这一切,我都喜欢。”
沈拓眼底泛起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欢就好。”
转眼便到了婚期前一日。
按着老规矩,成亲前一日,新人是不能见面的。沈拓一早便起身,将最后一些琐事交待给一早就过来帮忙的周叔和赵奎。
秦小满站在房门口,看着沈拓仔细检查院中布置,与周叔低声说话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浓浓的不舍和一丝慌乱。
明明只是分开一晚,却像是要离别很久似的。
沈拓交待完毕,转身朝他走来。
“都安排好了。”他站在秦小满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今晚去镖局歇一晚,初六一早便来迎你。家里周叔和王婶子会留下来照应,你有任何事,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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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让他们去叫我。”
“嗯,”秦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的。”
沈拓看出他的不安,放柔了声音:“别怕,很快就过去了。晚上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初六……做我最好看的新夫郎。”
他的话语低沉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秦小满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是满满的笃定和温柔。
他心中的那点慌乱忽然就散了大半,重重点头:“好。”
沈拓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令人心安的身影。
秦小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此时周叔笑呵呵地过来:“满哥儿,头儿都安排好了,灶上还留着给你温着的安神汤,一会儿趁热喝了,你就安心等着初六吧。”
王婶子也闻声过来,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是规矩,图个吉利。沈镖头心里惦记着你呢,到时候一准早早地就来!”
秦小满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中暖流涌动,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许多。他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周叔,谢谢王婶。”
这一晚,秦小满睡在了西厢房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榻上。
虽然这里也布置得十分舒适暖和,但空气中没有了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他翻来覆去,许久才入睡。
窗外,月色皎洁,静静地笼罩着这座披红挂彩的小院。
45. 第四十五章
初六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天还未亮透,熹微的晨光勉强透过窗纸,给昏暗的厢房笼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秦小满其实一夜都睡得不甚踏实,时梦时醒,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窗外刚刚传来第一声鸡鸣,他便彻底醒了,睁着眼睛望着有些陌生的房梁,听着外面极轻微的走动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是周叔和王婶子早已起身忙碌了。
“满哥儿,醒了吗?”王婶子轻轻叩了叩房门,声音带着笑意,“该起身准备了,梳头妈妈都快到门口了。”
“哎,就起。”
秦小满连忙应声,坐起身来。
心口那点忐忑忽然被一种更为实在的紧张所取代——今天,就是他成亲的日子。
他穿上中衣,刚打开房门,王婶子便笑眯眯地端着脸盆热水和青盐柳枝进来了。
“快洗漱,新衣裳都给你熏好了,就等着上身呢!”王婶子手脚利落地帮他收拾,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吉祥话,“一会儿梳头妈妈来了,给你把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往后啊,日子就和和美美,顺顺利利!”
秦小满依言洗漱,掬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些许残存的睡意,却让心跳得更快。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感觉一切都像是被加快了速度。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说笑声。
林婆婆领着一位面容慈祥,穿戴整齐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媳妇,一个托盘上放着崭新的红绸礼服,冠帽等物。
“哎哟,新夫郎都起身了!好好好!”林婆婆满脸喜气,“这位是刘妈妈,咱们镇上福气最好、儿女双全的全福人,特地请来给你梳头开脸的!”
刘妈妈笑着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秦小满的面容,连连点头:“好个俊俏的小哥儿,眉眼生得真好,沈镖头好眼光,是个有福气的!”
秦小满脸颊发热,低声问好:“有劳刘妈妈。”
刘妈妈笑着,让他在梳妆台前坐好。
另一个托盘被放到梳妆台上,里面不仅有梳篦,还有胭脂水粉和一根细细的丝线。
开脸的过程有些微刺疼,秦小满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刘妈妈手法熟练,嘴里念着吉利话,很快便完成了。接着,她用梳子蘸了桂花头油,一下下,极其轻柔地将秦小满本就柔软的黑发梳通。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刘妈妈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吟诵着古老的祝福,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秦小满看着镜中自己的发丝被梳得光滑如缎,脸颊因方才的开脸和紧张的情绪,泛着自然的红晕,竟真的有了几分新嫁夫郎的光彩。
梳头礼毕,王婶子和林婆婆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秦小满换上那身大红底绣金色缠枝莲纹的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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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服料子极好,触手柔滑,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处精致的刺绣在晨光下流转着华光。
换好喜服,戴上同样绣着吉祥图案的红色冠帽,秦小满几乎有些不敢认镜中的人。如此盛装,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真好看!”王婶子眼眶都有些湿了,“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林婆婆也满意地点头:“好好好!时辰差不多了,快坐下,再用些点心垫垫肚子,迎亲的队伍估摸着也快到了。”
这边院里正忙碌着,镇子另一头,威远镖局也是早已沸腾起来。
沈拓天未亮便已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同样款式的喜服。
藏蓝色的劲装换作大红的袍子,将他衬得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俊朗和喜气。
赵奎和孙小五等一众镖师也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胸前戴着红花,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笑容。
“头儿!吉时已到,该出发迎亲了!”赵奎笑着高声喊道。
沈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罕见的急切与紧张,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身下的骏马今日额前也系上了红绸球,显得神骏非凡。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锣鼓唢呐瞬间吹打起来,热闹欢快的曲调响彻整个清河镇。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镖局出发,沈拓一马当先,身后是抬着花轿扛着聘礼的镖师们,再后面是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几乎引得全镇的人都出来围观,小孩子们兴奋地跟着队伍跑,争抢着撒向路旁的喜糖和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