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骗子翻车实录》 1、序章 一个无聊的恶魔会干点什么? 莫达伊百无聊赖地坐在阿克隆河畔,晃悠着尾巴随意卷起一块石头往前一抛,却没激起一点儿动静,石块被河水悄无声息地吞噬,连影子都见不到。 阿克隆河是地狱边界的河流,想要前往地狱,必须要渡过这条河。河这边是地狱,河那边是人间。 莫达伊身后,诗人的灵魂在即兴高歌,唱的调子不知所谓;两个哲学家的灵魂忙于辩论,他们慷慨激昂、焰气正盛,高昂的声音比巴力西卜的锤子还要有冲击力,和诗人的歌声交织成不和谐的交响曲。 恶魔啧了一声。 真是无聊透了。 他有心想找点乐子,可路西法忙得没空搭理他,拜蒙嫌弃他没脑子,他嫌弃萨麦尔没脑子,玛门眼里只有钱,贝尔分格和巴力西卜懒洋洋的,几百年都没个动静......偌大个地狱,一点儿玩乐都没有! 莫达伊又无聊地卷起石块往前一扔,脑子里灵光一现闪出了一个好主意。 既然无事可做,他不如上天堂找天使打一架! 这可比坐在河边扔石头有趣的多! 莫达伊是个行动派,这想法刚在脑海中显现,他就立刻往天堂去了。 今日是礼拜日,信众早早聚集在教堂,向他们信仰的天神祷告。拉斐尔透过天镜往下看,今日有两个孩子被父母领来教堂,祈求接受洗礼。 人间传说,人类生来便有原罪,灵魂有着各种“恶”,傲慢、贪婪、色欲、暴怒......,天使们将这些“恶”归结为“七宗罪”,故需要到教堂洗礼。 治愈天使拉斐尔负责今日的洗礼,他举着圣杯,扇动洁白无瑕的羽翼来到圣水池前,舀起洁净的圣水正打算透过天镜为神的虔诚信徒洗礼,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宝剑挑飞了他的杯子,拉斐尔还未来得及愕然,便毫无防备地被溅了一身水花,从头发到翅膀湿了个透彻。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睁开眼,就看见一个恶魔以泡澡的姿态慵懒地躺在圣水池里,靠着池壁伸了个懒腰,指着他大声嘲笑:“好久不见啊,拉斐尔,你怎么变成一只落汤鸡了。” 拉斐尔黑了脸,咬牙道:“阿斯蒙蒂斯......你还没被教训够吗?” 莫达伊慵懒的姿态顿时僵硬住了,他们俩的新仇旧恨比拉斐尔翅膀上的羽毛还多,这句话无疑是挑衅,莫达伊坐直起来,扬起下巴对拉斐尔讽笑:“现在被教训的可不会是我,拉斐尔,你没注意到自己用了恶魔的洗澡水给你家老大的信徒洗礼吗?” 拉斐尔忙看向天镜,刚刚挑飞杯子的剑没有将杯子扔掉,而是顺手帮他把水倒进天镜,完成了洗礼。 而洗礼的圣水被莫达伊污染过! 被恶魔污染过的圣水不但不具有清洗灵魂的功效,还会诱发人心底的欲望,拉斐尔透过天镜,看见信徒原原本本地来,乌漆嘛黑地走...... “举手之劳,”莫达伊趴在池边打了个响指,“不用客气。” 拉斐尔浑身的羽毛炸开来,上头的火气足以把湿漉漉的头发烤干,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剑朝莫达伊砍了过去,莫达伊兴奋地提剑迎上,不知道拉斐尔此时此刻什么心情,反正莫达伊打的畅快淋漓,直到拉斐尔被天神召回,莫达伊还没过瘾,又提着剑追到天堂去,却被告知拉斐尔被派往人间善后了。 莫达伊没有犹豫,立刻往人间追过去。 贵族和富人可以前往教堂祷告,接受洗礼,贫苦者肮脏的双腿却没有资格踏入那片洁净地。维纳斯区的上城区和贫民窟是两个世界,祷告结束的钟声敲响,在自家门口远远遥望教堂的穷人也就完成了自己的祷告,他们没有回到自己摇摇欲坠的房屋,而是急迫地奔向码头、黑街等地方,和其他穷人争夺不多的工作机会。 “这是必要的苦难,”他们虔诚地想,“希望我死后能上天堂。” 天使降临在教堂的穹顶,他看也没看贫民窟那片脏乱的土地,径直追着刚刚离开教堂的那群人离开了。 在深夜的维纳斯区,只有月亮会看见这片地方。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在充满垃圾和臭气的街道上,街道的路灯仿佛老年人的牙齿,几乎全部“寿终正寝”了,唯有一盏半坏不坏的仍挂在杆上,苟延残喘。男人从路灯底下晃过,昏暗的灯光照出他那通红的脸和迷蒙的双眼,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袄,灰扑扑的,又破又旧,仿佛从哪个垃圾场捡来的,整个人散发着酒味也掩盖不住的熏天臭气。 男人在一栋破败的房屋前停下,那屋子窗户坏了,被风刮得噼啪作响,屋顶要塌不塌,门也摇摇欲坠。男人本来有自己的房子,但被他卖掉了,连同妻子和女儿一起。他无处可去,于是赶走了某个老不死的鳏夫,占了这间破屋子。至于那个老不死的,这么冷的冬天被赶出家门,多半已经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吧。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男人一点儿都不在乎,反正那个老东西早晚要死。 他伸出右手推开门,月光映出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无名指被切掉了。 他怨恨赌场切掉了他的手指,但他敢怒不敢言,毕竟赌场多的是比他强壮凶恶的壮汉,他能对弱小的老人作恶,难道还能反抗强势的赌场? 他心里记着一口气,等到自己哪一天赢了钱,必然要让那些赌场对自己点头哈腰,让他们为轻慢自己而后悔,为切掉自己的指头而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男人想,他已经卖掉了自己的妻子、女儿和房子,换来的钱也输干净了,甚至还欠了赌场一屁股债,因此赌场切掉了他两根指头抵押。 他是可以逆天改命的,只不过要卖点什么。男人走进房子里,屋里没有灯,没有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裹尸布一样的破草席。他凭着直觉,摸黑着向破草席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他还能卖点什么呢? 忽然,他脚步顿住了。 他的背后一阵刺痛,男人僵硬地回头,还不等他看见什么,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传来,男人瞬间跌在地上,面对着那把刚刚把他捅穿的银匕首。 那匕首滴着血,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握住。男人惊恐地想要大喊,但酒精和疼痛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使他发不出喊声,只能像一只虫蚁一样微弱地呼救。 “救命......救命......”男人的声音太轻了,被晃荡的窗户发出的声音完全掩盖,路过的蚊子都听不到。 那个拿着匕首的人拿出一张白手帕,将匕首擦干净收起来,冲男人一笑,棕色的眼睛布着血丝,燃着炽热的癫狂。男人以为他是赌场派来讨钱的,并不打算要自己的命,松了口气,求饶道:“钱我会还上的,求你宽限我几天,求你......” 男人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那个人收起匕首后,从门口拿进一个挺大的东西。 透进窗户的月光照亮寒锋,也使男人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把斧头。 “我将审判你的罪......”那人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同靠近,仿佛恶魔的低语,男人被迫近的死亡激出了力气,声音冲出喉咙:“救......” “......以神赋予我正义的权柄。”斧头迎着月光而下,坚定地,毫不犹豫地从男人胸膛中间劈过,斩断了他的呼救。 ...... 月亮闭上了眼睛。 摇摇欲坠的门坏了个彻底,屋内的场景暴露无遗。男人死在不属于他的家里,身下还有一个鲜血绘成的奇怪法阵,就像一个诡异的仪式。 “今晚的月色真不好。”莫达伊丢失了拉斐尔的踪迹,心情十分郁闷,也不管脚下的屋顶有多脏乱便盘腿坐下,抽了抽鼻子试图嗅通过气味追踪拉斐尔。 恶魔的鼻子十分灵敏,可以分辨灵魂的味道,在追人上比眼睛有用的多。 下一秒,他疑惑地皱起眉头,他没追踪到拉斐尔,反而嗅到浅浅的血腥味,是那种干涸的血带有的气息。 “怎么有血的味道?”莫达伊循着血的方向走了两步,试图分辨来源者的灵魂,他走到一间破得只有屋顶的房子前,还未靠近就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着一张脸差点吐出来。 原因无他,这灵魂的味道实在太臭了! “臭死了!”莫达伊捏着鼻子连连后退,“这灵魂的味道比鱼还臭!是死鱼!被拉斐尔藏在胳肢窝下熏了七天的死鱼!” 莫达伊难得的好奇心被臭味赶跑了十万八千里,对这个恶臭的灵魂失去了所有兴趣,更不愿看一眼屋里的情况,火速张开翅膀随便找了个方向扇着风飞走了。 比他被拉斐尔拿剑追着砍的时候跑得还快。《 》 2、凶杀案 在民间有一个秘密的传说:恶魔喜欢与人类签订灵魂契约。 如果你有难以实现的愿望,可以在地上画下召唤法阵,祈求恶魔降临,恶魔可以实现你的一切愿望。只要你将灵魂交付出来,恶魔就会成为你的仆从,听从你的命令,为你的欲望搏杀。直到你的愿望实现,恶魔才会将你的灵魂收获。 这个被教会禁止的传说让一半的人惊惧,让一半人着迷。即使需要以生命为代价,还是有很多人前仆后继地祈求与恶魔订立契约。然而,恶魔也是挑剔的,只有足够纯净的灵魂或者极其强烈的欲望才有打动恶魔的可能。至于那些拿不出令恶魔满意的灵魂却不幸召唤出恶魔的人,一般不会有好下场,毕竟谁也不能要求恶魔宽容和善良。 但很显然,自负的人总比聪明的人多,因为这个月已经有四起“灵魂契约案”上报到维纳斯警署总部了。 警员莉莉娅负责最新一起案件的汇报工作,她双手拿着准备好的死者资料,因紧张手指有些发抖,全力扬起声音局促地对上司们汇报:“死者名叫亨利·霍克,38岁,无业,资深赌徒,家里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周前亨利在地下赌场输了三百镑,无力偿还,便把家里的房子还有......还有妻子,女儿都卖了抵债,之后赶走了垃圾街一个独居老人,占了他的房子居住,又去赌场赌博。昨天,亨利再次输掉了五百镑,无力偿还,被切掉了两根指头。今早四点左右,邻居在房子里发现亨利的被分尸的尸体,地上还有一个恶魔法阵,死者疑似被恶魔杀害的。” 莉莉娅屏着呼吸,一口气也没喘地念完了这一大段话。 “又是一个贫民窟的垃圾。”不知是谁轻蔑的嘟囔了一句。 莉莉娅顿了顿,没理那句话,抬头问问警长:“长官,这起案件涉及到恶魔相关,我们是否应该上报教会?” “没必要。”警长是个高大圆润,毛发旺盛的男人,神似直立的棕熊,他不难烦地挥手打断她,“不是大事,随便找个人去看看就好。” 言下之意和之前那人一样,一个贫民窟的垃圾而已,不重要,有个理由结案就行。 不等莉莉娅再说什么,警长浓密眉毛下的视线扫过一位位警督,落在一个分外年轻的人身上。 年轻人坐在最末尾,和所有人隔着一段距离,感受到警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毫不胆怯地迎了回去。他有着一双非常深邃的墨绿色眼睛,被他看着,就像被一只猛虎盯上脖颈。 “布利斯警督。”警长压下心头莫名的怯意,黑豆似的眼睛盯住那个年轻人,慢吞吞地说,“这件案子就交给你来负责吧。” 周围其他警督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这起案子死的只是个没钱还债的烂赌鬼,讨不到什么好处,还涉及恶魔相关,极有可能危及生命,或是背上大锅,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谁也不想干。警长点名了布利斯去,倒是给其他人省了麻烦。 被点名的布利斯十分冷静,并没有因其他人的反应而愤怒或懊恼,只是平静地站起来,接下了这个任务:“是,警长。” “好好干啊,布利斯。”警长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 “是。”布利斯应下,转头看了圈厅里的警察,大家四散离去,没有人愿意跟他淌这浑水,布利斯一点儿都不意外,自顾自往外走。 “等等!布利斯警督,我想跟您一起出这个任务。”莉莉娅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资料,追着布利斯出去了。 布利斯对她跟上来没什么反应,两人走出会议室,实习警员埃雷低着头,猫着腰躲着威风凛凛的警督们,看到布利斯和莉莉娅才敢小声打招呼:“你好布利斯警督,你好莉莉娅警员。” 埃雷是自己考上警察厅的平民,平时很不受别的警察待见,莉莉娅很关照他,看见他就把他拽上,对布利斯说:“埃雷还没有出现场的机会,我们这次带上他吧?” “我......我吗?”埃雷紧张的得有些结巴。 “可以。”布利斯没有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警署认为这不是起大案子,并没有给他们派车,所以警察三人组只能自己走去案发现场。莉莉娅是个正直的女警员,对警长的做法不满极了,离开警署没多久就开口跟布利斯抱怨道:“这起案子明明涉及恶魔契约,为什么不联系教会?我们对神秘学知识都不了解,根本解决不了恶魔残余的影响啊。” 因为教会懒得管。布利斯心想。 他对其中内情十分清楚,却懒得和别人说出真相,因此只是笑了笑:“警长或许有自己的考虑吧,比如,这不一定是恶魔契约案。” “也是。”莉莉娅生性单纯,很好说服,“我们还没看过现场呢,还得看过现场才能肯定。” 另一个警员埃雷也点点头,却没有勇气说话附和。 莉莉娅知道他胆小,害怕警署的警督,主动安抚他:“放轻松,埃雷。布利斯是维纳斯警察厅脾气最好的警督,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训斥你的。” 布利斯恰合时宜地转头对埃雷露出一个亲和的微笑,埃雷看着他幽绿色的眼睛,点点头放松下来。 案发现场在贫民窟里最脏乱的地方——垃圾街,这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臭味,老鼠和人类比邻而居,随便踩一脚都是下水道的污泥。然而等来到了案发现场,莉莉娅彻底忘了让她崩溃的臭味和肮脏,倒吸了一大口气,下意识拽住埃雷的手。只见屋里,一具并不完整的尸体横在中央,下面是一个异常诡异的,由鲜血绘成的法阵,无法想象需要多少血才能画出这么大一个法阵图案,这时图案的鲜血已经干涸,呈现着暗红色。 布利斯倒是对这血腥的现场一点不适的反应都没有,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戴起白手套,跨进屋子里观察死者尸体。 “这是.......这是什么恶魔。”莉莉娅喃喃道,“太......可怕了。” “是......是别西卜。”一直沉默不语的埃雷忽然惊叫出声,布利斯和莉莉娅看向他。 布利斯皱起眉,莉莉娅则有些迷茫。 “别西卜?”莉莉娅问,“是恶魔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布利斯弯下腰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口,随口问了一句。 “我......我不知道。”埃雷低下声音,指了指角落里一本沾满血迹的小册子,“我看见的。” 布利斯和莉莉娅这才注意到这本小册子,布利斯走过去,看见册子翻开的一页就是一个名为“别西卜”的恶魔的召唤法阵。 “你眼真尖。”莉莉娅夸赞了埃雷一句,“所以,是这个人召唤了恶魔‘别西卜’,然后又把恶魔惹恼了,被大卸八块了吗?” 布利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有些冷漠地想:就这卖妻卖女的赌鬼,被恶魔嫌弃死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表面上他是正直的布利斯警督,肯定不能这么说,因此他只是凑近认真对照了一下地上的法阵和书上的图案,得出一个不含任何主观意见的结论:“地上画的法阵图案确实是这本书上‘别西卜’的召唤法阵。” “布利斯警督,我们是不是该申请让教会过来?”莉莉娅紧张道。 布利斯心道教会可懒得搭理垃圾街,他没答话,而是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觉得非常不对。 地上的血太多了,几乎要把一个人的血抽干了才能画出这么大一个法阵,死者要真流了这么多血,绝对没力气把法阵画出来。再者,他没看出来死者是用什么东西画的法阵。 这么大一个法阵,肯定不是用笔画的。布利斯把证物递给莉莉娅用特殊的袋子收好,继续向尸体走去,莉莉娅和埃雷跟上,布利斯提醒他们,“可别踩到法阵。” 莉莉娅十分灵巧地绕过地上的血迹,反而是埃雷笨手笨脚的,莉莉娅把小册子给他,交代他拿好证物,不必跟过来了。埃雷点点头,听话地拿着证物袋站在法阵外。 莉莉娅见布利斯弯腰盯着一处伤口仔细查看,也凑过去,她立刻发现了不对。 “咦?”莉莉娅拧起眉头,“这伤口......怎么有点钝?” “你看像什么?”布利斯低声问。 “像......像砍刀、屠刀或斧子!”莉莉娅惊叫。 “这是人干的,还是恶魔?”莉莉娅忍不住问。 “都有可能。”布利斯答道,“也没谁规定恶魔不会用斧子。”布利斯和莉莉娅继续检查,在死者后背发现另一种刀口,似乎是匕首。 “这是人为的吧?”莉莉娅低声猜测,“恶魔应该不需要多此一举地拿匕首偷袭召唤者。” 布利斯不发一言,只是将尸体用裹尸袋装好,作为证物带回警察厅。 “目前有两种可能。”离开案发现场,布利斯才对莉莉娅和埃雷说,“一,召唤恶魔者另有其人,有人杀了亨利,利用他的血召唤恶魔。我刚刚看了那本小册子,没说召唤恶魔一定要用自己的血。二,有人杀了亨利,伪装成恶魔契约案的现场。” 埃雷拿着本小本子,奋笔疾书地把布利斯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边记还边富有节奏的点着头,看起来对布利斯的话很是膜拜。布利斯觑了他一眼,心想他脖子上挂的可能不是脑袋,而是自动邮票打孔机——不然起伏的频率怎么会一模一样? “如果召唤恶魔的另有其人,那么那个人成功了吗?”莉莉娅可能是目前最全心全意关注案件的人,颇为忧虑地说。 “我觉得,没有。”布利斯摘下白手套,扔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里,“至少他没有成功跟恶魔签订契约。”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 3、跟踪狂 “怎么了?布利斯警督?”莉莉娅没听见后文,抬头一看,见布利斯不知为何面露警惕,站姿显露出些许防备,她有些疑惑地四处看了看。 “没什么。”布利斯收敛了眼底的戒备,恢复平常的神色,温和的对两人说:“我们回警局吧。” 莉莉娅工作积极性很强,很快就写好了案件的报告交给布利斯。布利斯扫了两眼,报告写的不错,只是…… 上面不一定会看。 果不其然,警长看也没看就把报告扔一边,只是问布利斯:“能结案吗?” “不能。”布利斯回答。 “废物!”警长勃然大怒,训斥脱口而出,“这么简单的案子都办不好,你是想滚蛋了吗?” 警长找准机会将布利斯痛骂了一通,发泄早上莫名其妙的恐惧。 谩骂没能进布利斯的耳朵,被他屏蔽出去了,布利斯一边想着这棕熊一样的警长怎么还没骂完,一边思索着他刚刚在街上突如其来的奇怪感觉…… “滚吧,平民出身的果然都是些没用的废物。”警长宗恩发泄完情绪心情良好地冷哼了一声,鄙夷地扫视着布利斯,仁慈地结束了这场训斥,“我叫别人来处理这案子,你不用再管了。” 布利斯有些意外,随后一想就明白了:证物都带回来了,可以随便想个理由结案了。 布利斯并不想就这样结案,他虽然觉得那人死的挺活该,但这种悬而未终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布利斯此时只是一个平民出身的、无权无势的小警督,因此他没有反驳,沉默地离开了。 布利斯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走出了警署,回到自己的家。 反手关上门,布利斯脸上再不见外面表现出来的温和,嘴角崩成一条直线,目光锐利而冷漠。他后背抵着门,双手抱臂,曲起一条腿,自信而平淡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出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布利斯却没有因此怀疑自己的判断,肯定地说:“你跟踪我那么久,不会只是为了跟踪吧?” 屋里仍然一片寂静,窗户紧闭着,连外面街上的声响都听不到。 “在垃圾街,我已经察觉到了你的目光。”布利斯并不因为对方没有动静而焦躁,继续平淡地自言自语,“还不出来说说看,你有什么目的吗?” 当时在街上,布利斯就感觉到自己突然被一道目光锁定了。 那是一道充满欲望的目光。虽不知来源于何处,但布利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黏着。 “你的感觉真敏锐......”一道声音突然贴着布利斯的右耳响起,布利斯显然有些措不及防,立刻转头,嘴却差点贴上另一个唇,吓得他满脸诧异地往后仰头,手却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右边一抓,想要擒住这个跟踪者。 可刚刚还贴在他耳边的人下一秒却不见了,布利斯抓了个空,那人却坐在他沙发上,朝他露出戏谑的笑。 “......敏锐得不像普通人。”那人把话说完了,撑着下巴看着他。 布利斯审视着面前的人,他看起来明显不是本国人,肤色更深些,还泛着点紫色,想是某个没听过的民族。头发极黑,优雅地散落在肩头,穿着像个身份显赫的贵族。 全维纳斯区贵族的面孔在布利斯面前闪过,却没有这号人物。 “你是谁?想干什么?”布利斯不再瞎猜,呵了一声,松了松手腕,坐在那人对面直接问。 “我没想干什么。”那人说,“我就是喜欢你......的脸。” “......哈?”这个答案在布利斯的预料之外,他不知该如何应答。 “和躯体。”那人继续说,说话间目光从他的脸一路往下,顺着白皙的脖颈落在折起袖子的手臂上,然后往中间一扫。 布利斯猜测,他可能在看胸肌。 他无语地笑了,实在没想到,让他如此忌惮的跟踪狂,竟然是一个色魔。 “抱歉,我不想和男人睡。”布利斯不想搭理这个看起来像贵族的神经病,走过去抓着那人的胳膊把人从沙发上拎起来,往门外扔。 “嘿,你可是污蔑我了!”那人没有反抗布利斯的动作,只是为自己辩驳,“我就是欣赏!纯粹的欣赏!” 布利斯把人推出门外,正要关门,那人却伸手抵住门把手,看着布利斯的眼睛情真意切地说:“你知道你长得多好看吗?” 布利斯无言以对,只能客气地说:“那请您远距离地,礼貌的欣赏,不要打扰我,谢谢。” “我是这么做的。”那人无辜地说,“不是你叫我出来的吗?” “......” 布利斯无从反驳,只能扒开他的手,用力关上门。 被关在门外的人,或者说是恶魔莫达伊叉着腰感慨道:“人类难以理解的生物啊。” 莫达伊本来是来找宿敌拉斐尔打架的,但他在又乱又复杂的贫民窟迷路了,从天黑转到天亮,竟然又转回了垃圾街,在街上看到了来查案的布利斯。 就看了一眼,莫达伊就把什么拉斐尔抛到九重天后,眼睛只黏在这人类身上下不来了。 天使们在宣扬“七宗罪”时,将莫达伊,也就是恶魔阿斯蒙蒂斯定为色欲之罪的代表,这并不只是因为他和著名天使拉斐尔有浓厚的私人恩怨。 莫达伊迷恋美丽的外表,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事实。 他对外貌美丽的人有着超越常规的偏执,特别喜欢那种干净纯粹,没有气质加成的美人。布利斯仿佛是按照他的喜好生长的一样,整张脸恍若美神亲手雕刻而成,从骨骼弧度到五官比例没有一点瑕疵,像一座精雕细琢的人像,而非真人。他看起来既不沉静,也不张扬,既不开朗,也不冷淡,没有任何外显的气质,只是纯粹的,外形的美。 还有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让莫达伊无端想起地狱里的沼泽,明明平静得波澜不惊,却让人望而却步。 在看到这双眼睛的那一刹那,莫达伊火速做出决定:我要跟着他! 按照莫达伊的想法,他会跟在吸引自己的人身边,直到欣赏的欲望满足,了无遗憾地离开;或者等欲望浓烈至想要占有,把人变成自己永久的收藏。 可惜,这人有点过于敏锐了,导致自己被揪了出来。 “真是......”莫达伊叹了口气,嘴角扬起兴奋的弧度,没忍住笑道,“太有意思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欲望正在膨胀。 布利斯睡了一个安稳的觉,翌日一早推开门看见昨晚那个神经病还在外面,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早啊,布利斯长官。”那人愉悦地同他打招呼,“要去警署上班吗?” “是啊。”布利斯礼貌道,“要和我一起去吗?” 顺便把你送进警署的地牢里,不用客气,跟踪狂。 “好啊。”莫达伊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露出开心的微笑,“很高兴与你同行。” 布利斯很想拿手铐把他拷上,但考虑到昨天这人展现出的不凡的身手,还是放弃了。 离开了自家门口,布利斯脸上又挂起了在别人面前常有的,温和亲切的笑意,周围的邻居会热情地同他打招呼,他也会礼貌地回应。 “你笑得真像挂了个面具。”莫达伊在布利斯旁边小声说,“还是你昨天审问我的时候好看。” “谢谢建议,”布利斯礼貌微笑,“我会改进。” 他本性就不是一个亲切温和的人,相反,他冷漠、敏感、多疑、自傲,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不信任。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的人皆可归纳为三种:可以无视的、暂时需讨好的、有价值合作的;他不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任何形式的情感,只有互惠互利的“价值”,温和的表面只不过是为了减少麻烦,更好地生活而已。 他就是一个虚伪至极的人,布利斯从不否认这点。 “哎,你工作的地点到了。”莫达伊跟着布利斯的脚步转到另一个街区,就看到维纳斯区警署总部的大门,他往转角的墙壁一靠,停下了脚步。 布利斯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一起进去?” “虽然普通的地牢关不住我,但我猜测里面的环境不会太好,并不想进去体验。”莫达伊微微鞠了个躬,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狡黠一笑,“我在家等你,亲爱的长官。”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走进转角的街区。布利斯追过去,却没看见任何身影。 他皱起眉,神色严肃下来。 “布利斯长官!”刚走进警署,莉莉娅就围到他面前,焦急地说,“亨利的案子结案了!” 布利斯早有预料:“怎么结案的?” “说是赌场的人干的。”莉莉娅追着布利斯的脚步说,“恩佐警督结的案,说是赌场看亨利还不起钱,一怒之下把他杀了,恶魔法阵是鲜血自然形成的,是巧合,简直是......” 胡说八道。布利斯心想。 赌场没拿到钱,更不可能杀死亨利,只会想尽办法从他身上榨取更多价值,一杀了之算什么? “真是没用啊,布利斯。”一走进办公室,恩佐就堵住布利斯,对着他发出了嘲笑,“这么简单的案子都破获不了,真是不知道警署养着你这样的米虫做什么?” 布利斯把身后试图辩驳的莉莉娅拦了回去,对着恩佐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为了衬托你的英明神武。可以让开路吗?恩佐警督,你现在应该在警长跟前接受表彰,而非在一个小小的米虫面前炫耀你无需证据就能抓住真凶的功绩。” “你!” “或许我的夸赞有些词不达意,”布利斯脸上露出似假还真的为难,“我的意思是,祝贺你成功破获此案,你真是一位思维跳跃、直觉敏锐、身手迅捷的警官。” 虽然布利斯没说一个贬义词,但恩佐莫名觉得自己被骂了一通。 “布...布利斯警督!”埃雷带着他紧张时特有的结巴过来了,“有一位绅士请求见您。” 布利斯怀疑他是特地来救场的,符合礼仪地感谢道,“好的,谢谢你。” “不......不客气。” 等离开了恩佐的视线,布利斯才问:“哪位绅士来找我?你认识吗?” “没人。”埃雷的回答不出意料,“只是有一封信。” 布利斯从埃雷手里接过信件,又向他道了声谢,看了下信封上的来信者。 海尔曼·希尔。《 》 4、诱骗犯 “嘿,长官,你出门的时候似乎忘了带面具。”布利斯刚走出警署大门,拐过第一个街角,莫达伊就在那里等他,一见到人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说话,“你的脸色不太好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布利斯受到了提醒,重新挂上微笑,转头道:“可能是因为见到你,心情不太愉悦吧。” “太好了!”莫达伊目不转睛地盯着布利斯的脸,“请你一直对我维持那种不太愉悦的表情,真的非常......性感。” 布利斯偏开头,他心情确实不好,不想和神经病吵架,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方才的信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几十个哥哥中的一个,卡瓦坎蒂家第未知数个少爷,夏尔帕·卡瓦坎蒂即将作为一个不知有什么用的长官派驻到维纳斯区警署总部。 布利斯虽然是以“平民”的身份考上警署,但他的真实身份严格来说并不是平民。他可以说是“黑户”,也可以说是“贵族”。 二十年前,卡瓦坎蒂公爵瞧上了一个女仆的容貌,玷污了她,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十个月后,女仆生下来一个孩子,自己却死在生产的过程中,这个孩子就是布利斯。 卡瓦坎蒂公爵情人无数,大多孩子都不是原配所出,布利斯按理来说应该作为一个不起眼的私生子被丢在孩子堆里,不起眼地长大,但他未能如此,反而被赶去和奴隶一起居住,每天被少爷们扔石子嘲笑、欺负。 因为他长了一双幽绿的眼睛,这双眼睛让卡瓦坎蒂公爵恐惧,认为他是怪物。 这些事情都是关照过布利斯的一个老仆妇告诉他的,布利斯10岁那年,在被少爷们围殴时,拿石子砸破了其中一个的脸,然后逃出了贵族的庄园。 哦,那个不幸被砸破脸的倒霉蛋叫夏尔帕,是卡瓦坎蒂家大少爷指哪咬哪的一条走狗。 布利斯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但非常确定如果夏尔帕知道自己在警署,必然他会找自己麻烦。 布利斯猜测的果然没错,夏尔帕在第一次来到维纳斯区警署总部,就注意到了人群里那双不一般的墨绿色眼睛。 “他是谁?”夏尔帕问。 “那是布利斯警督,”宗恩摸不清夏尔帕的态度,谨慎地回答,“是平民出身。” “平民?”夏尔帕嚼着恶劣的笑意,“是吗?” 到了下班时间,布利斯戴上和街边报童同款的贝雷帽,披上破旧的风衣,打算低调地离开警署,却不幸地被夏尔帕堵了个正着。 “布利斯警督,”夏尔帕的马车拦住布利斯的去路,他透过车窗高高在上地俯视布利斯,轻蔑道,“不跟你的长官打招呼吗?” 布利斯对他会有此举早有预料,抬头看着他,却没有行礼,反而笑着说:“我正要和你打招呼呢,夏尔帕……哥哥。” 夏尔帕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有些错愕。 “你是专程来看望我的吗?”布利斯不顾马夫的阻拦,兀自爬上夏尔帕的马车坐了进去,像坐在自家沙发上一样自在,闲聊一般地对着夏尔帕说,“来找我叙旧吗?” 夏尔帕被他这番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更不妙的是,为了堵住布利斯的去路,夏尔帕把马车停在警署门口的正中央,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不一会儿就召来大群市民围观。警署位于分割上下城区的中央大街,经过者有不少非富即贵的人。 人们围着马车议论纷纷,夏尔帕面沉如水。 “你这个泥巴堆里长大的野种,别恶心我了。”夏尔帕咬牙怒吼,“从我的车上滚下去!” 布利斯没有生气,顺从地站起来,下车前突然凑到夏尔帕耳边说了一句:“还是比某些哈巴狗高贵些的。” 夏尔帕大怒,抬手就要打他,布利斯身手可比他好不少,轻松躲过他的手自己跳下马车,却在落地的一刹那露出痛苦的表情捂住胸口,看上去就像真的被打了一样。 夏尔帕没有深思,气昂昂地站在马车上,大声指使着马夫和仆人:“打他!拿鞭子抽他!我要抽死他!” 宗恩在警署里看着大门外的场景,焦急得直跺脚:夏尔帕少爷打死布利斯并不算大事,可在警察厅门口打死人,警署的公信力必然受到强大的冲击,届时自己必然受到牵连,可能位置不保。 眼看马鞭就要落在布利斯身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宗恩权衡着夏尔帕在卡瓦坎蒂家的地位不算高,若是得罪他…… 布利斯微不可察地瞥了宗恩一眼,心中啧了一声,自己还是高估了宗恩的脑子和胆量。在夏尔帕下达打人命令的那一刻,布利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不打算真的挨鞭子,于是侧身弯腰想要闪躲,然而鞭子和拳脚都没能到他跟前,鞭子突然断裂了,打过来的拳脚更是莫名偏离了方向。 布利斯和打人的仆从都愣了一下。 夏尔帕不明情况,见下人们都停下动作,恨恨地下了马车,一脚踹翻拿着断鞭的马夫,夺过马鞭骂:“废物!” 他亦没发现马鞭的断裂,扬手向布利斯打去,那鞭子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弯了个腰又甩回来,砸在夏尔帕脸上。 夏尔帕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呼。 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可见夏尔帕半点没留手。 人群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窃窃私语的笑声,这笑声还会传染,不少围观的群众捂着嘴偷偷笑出声。 “谁在笑?”夏尔帕往地上狠狠甩了下鞭子,想要威慑住那些胆敢嘲笑他的贱民,可用力过猛,鞭子又回弹打在他手上,痛得夏尔帕手一抖,鞭子掉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大声哄笑起来,那人穿着华丽,看上去绝不是普通民众。 夏尔帕就要去找哄笑的人的麻烦,宗恩警长终于赶出来阻拦,围观的人有不少非富即贵者,若是起了冲突可不是他一个小小警长能处理的了。夏尔帕却不依不挠,对着哄笑者大声谩骂,两人起了争执,现场顿时混乱起来,没人注意到事件原本的主角之一布利斯像条鱼一样灵巧地穿过人群,消失不见了。 听着后面的喧闹,布利斯不再隐藏情绪,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甚至哼起了一首欢快的民间小调。 莫达伊像个定点的电话亭,又出现在固定的位置,他脸色严肃,快走两步逼近布利斯,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人扯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你做什么!”布利斯微微仰头,因为莫达伊一手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对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莫达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布利斯脸上没留下任何伤痕,才松开手,冷哼道:“幸好没破坏这张脸,不然我一定把他扔进油锅里。” 布利斯松了松脖子,清晰地感觉到这跟踪狂说喜欢他的脸不是什么搭讪的借口,而是事实。 “这位先生,”布利斯感到非常无语,“您能不能不要对别人的脸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占有欲?”莫达伊一愣,随后醒悟般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现在确实非常想要拥有你的面容和躯体。” 布利斯不是太在意地哼笑了一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换句话说,”莫达伊追着他的脚步,双眸有些狂热地盯着布利斯,“我非常想要……你。” 布利斯脚步一顿。 莫达伊期待的看着他。 “不卖。”布利斯说。 “金钱不是万能的。”莫达伊语带遗憾,“而且我也并不是非常富有。根据我给你的脸和形体估的价,我是买不起的。” 布利斯心里吐槽:你都自己估价了,就不能估的便宜点?压价都不会吗? 真是个老实人。 “但是我可以用别的交换。”莫达伊又兴奋起来,“比如,愿望。” “不感兴趣。”布利斯自顾自往前走。 “每个人都有欲望,”莫达伊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说,“可并非每个人都能把欲望握在手中。而我,我能保证你的欲望得以满足。你想要多少,我就能实现多少。” “不需要。”布利斯没有丝毫触动。 “嘿,我从没见过用欲望打动不了的人类。”莫达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无欲无求的人。” 布利斯充耳不闻。 “你为什么对我的提议一点兴趣都没有?”莫达伊不解地追问,“难道你不相信我能实现你的欲望吗?” “哦?”布利斯不屑地随口应答,“你怎么实现?说来听听?” “用一切你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方法。”莫达伊跃至布利斯跟前,面对着他,以倒走的方式前行,引诱道,“只要你说,我便能为你做到。” 布利斯仍是无动于衷。 “你无需对我交付信任,”莫达伊换了种方式诱哄,“你可以先拥有我。” 说话间,他停下脚步,向布利斯伸出手,轻声蛊惑:“你听说过‘恶魔契约’吗?”《 》 5、推销员 布利斯直接从他身边略过。 “嘿!” 莫达伊觉得自己作为恶魔,作为一个以色欲成名的恶魔,职业生涯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等着吧,”莫达伊本只是冒了个头的占有欲瞬间膨胀到了顶峰,“我一定把你拿下。” 布利斯不给跟踪狂进屋的机会,在莫达伊跟上来前火速关门,就要把他关在门外。莫达伊以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闪现至布利斯身后,看着他关上门。 关上的门又被布利斯打开了:“出去。” “亲爱的长官,”莫达伊语气浮夸,“你就不能对刚刚帮助过你的恶魔有点基本的礼貌吗?” “哦?” “你以为那些鞭子,拳脚都是无缘无故打不到你的吗?那蠢货脸上的伤真是他自己甩的?”莫达伊开始得意,“这些都是恶魔的手笔。” 布利斯细想了一下,开始相信莫达伊的话,没再驱逐他,反问:“你真是恶魔?” “当然,”莫达伊趁势哄骗,“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只要你和我签订契约,我还能为你做更多。” 布利斯不置可否。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莫达伊锲而不舍,“权力?财富?地位?美人?” 布利斯嗤笑。 “我可不信。”莫达伊挑眉,“弱小,无能却又贪婪是人类烙在灵魂深处的本性,浅尝满足的滋味只会引燃更多的渴求。”他不再询问,突然伸手按在布利斯胸口。 “让我看看你灵魂深处的欲望,亲爱的。”莫达伊掌心发出暗紫色的光,深黑的瞳孔浮起繁复的印迹,“让我看看你的灵魂是否真的未曾被欲望沾染,纯白无……” 莫达伊话音顿住了。 他看到一片漆黑的灵魂,看到其中盈满的野心,看到布利斯想要的一切:财富、实权、地位、受人尊敬,以及一切磅礴的欲望背后,灵魂深处那双写满掠夺和贪婪的眼睛。 在透视灵魂的这一刻,莫达伊甚至有种自己也被盯上的毛骨悚然。 布利斯没有任何被看穿的惊慌失措,他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所有野心都任由恶魔翻看,在莫达伊因为他内心的欲望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时,布利斯按住他的手腕,顺延着往上覆盖住恶魔的手掌,伸入他五指间的缝隙,和恶魔的手一起探入自己的胸膛,脸上展露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看清楚了吗?恶魔先生。”布利斯谑笑着看着恶魔,慢条斯理地说,“我并非无欲无求,只不过......我想要什么,权力也好财富也好,无需向别人祈求馈赠,我自会获得。” 此时此刻张扬着野心的布利斯和先前的状态判若两人,现在的他比起人类,更像莫达伊的同类,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莫达伊兴奋得浑身战栗,他从未见过人类拥有这样的灵魂,明明如此贪得无厌,却能将欲望完美控制住,甚至能拒绝恶魔诱惑。 他这样的神态让莫达伊更加着迷。以前莫达伊只想要把他定格在最美的状态,打造成维纳斯一般的艺术雕像,收藏在宫殿里品玩。 现在他觉得,不能说话动作的雕像远远不够,还是能说会笑的玩偶更有趣。 “你真是一个难以诱惑的人类。”莫达伊兴奋地舔了舔嘴角,“正视自己欲望的人比没有欲望的人更清醒,你让我无从下手。”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恶魔?”布利斯挑衅地斜视他。 “所以,我更不会放弃。”莫达伊大笑起来,他抽回手,后退了两步,收敛了步步紧逼的姿态,无害地摊开双手,“我可以成为你有用的助力。一个恶魔的帮助,你怎么也不会吃亏的。” “我说过,我……” “不,”莫达伊拉住布利斯的手,轻吻了他的指尖,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蛊惑,“不是馈赠,是利用。你可以利用我。” 布利斯看着恶魔的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就走,莫达伊以为他被迷惑住了,狡黠一笑,正要凑上去,却突然被一把挥开。 莫达伊一愣。 布利斯去洗了把手,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那就展示你的价值吧”随后便走进卧室,甩上门。 莫达伊傻在原地,没想到他堂堂色欲的魔神始祖,诱惑不了一个人类也就算了,竟然上赶着送也不要!这绝对不能被地狱的恶魔知道,不然会被耻笑千万年的! 可怜的色欲魔神在客厅蹲了一个晚上,默默拼凑自己碎了一地的自尊心,第二天一早又很快恢复过来,恢复了势在必得的状态。 我就不信我拿不下他。莫达伊想。 布利斯看着一路跟着他走到警署门口的恶魔,诧异的挑起眉:“你想体验地牢了?” “你不是要我展示价值吗?那我自然要好好表现。”莫达伊笑着化成一缕灰烟,藏进布利斯的帽子里,“可别把帽子扔掉哦。” 布利斯摸了下帽子,笑了笑,戴着帽子进了警署,进去前还顺手买了份早报。 今天警署十分清静,没人来找布利斯麻烦,因为宗恩警长正忙得焦头烂额。 某贵族在警署门口当街打人的事登上了报纸头条,在整座城市传的沸沸扬扬,该位贵族还试图攻击某位富商,维纳斯区的富人们对维纳斯警署发出了强烈的谴责。 有钱人可能动不了大贵族卡瓦坎蒂家族,但警察的麻烦还是找的起的。 夏尔帕今天也没出现,布利斯悠闲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玩着帽子,享受着别人对他窃窃私语的议论。 “布利斯警督,”警署里和他关系最好的两个人,莉莉娅和埃雷,是此时此刻唯二敢过来关心他的人,“你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布利斯微笑,“谢谢你们的关心。”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贵族,真坏。”埃雷愤愤地低声说了一句。 莉莉娅张了张嘴,她亦是某个贵族的旁支,但昨天发生的事也让她十分不满,沉默了一会儿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确实太坏了。” 布利斯看着两人比自己还义愤填膺,有点忍俊不禁。 “布利斯,”恩佐走进来,幸灾乐祸地看了布利斯一眼,“警长找你。” 终于腾出时间找自己麻烦了,布利斯随口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帽子揣进风衣内袋里,往警长办公室走去。 宗恩见到布利斯走进来,先是劈头盖脸地把人骂了一顿,大有把自己在别处受的火都倾泻在他身上的意思。 布利斯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宗恩骂了半天,见布利斯没有任何后悔和害怕,只觉得一腔怒火全都堵在胸口,堵的他喘不过气。 他抄起桌面上的玻璃摆件,狠狠朝布利斯的额头砸去,可出手的一瞬间他不知为何突然使不上力气,玻璃从他手中脱落掉在桌面上,碎片往他脸上迸飞。 宗恩躲闪不及,被划了两道血痕,一道在嘴角,一道在眼皮上方。 宗恩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大声喘着粗气。他感觉到左眼有点沉重,不一会儿,一道血痕蜿蜒而下,宗恩眼睁睁看着一滴血贴着视线滴落,吓的瘫坐在椅子上。 他以为自己要瞎了。 布利斯这时候走过去,随手拿起角落的抹布擦了擦宗恩脸上那两道半寸长的伤口,关怀道:“您没事吧,长官?” 宗恩被带着霉味的布蒙了一脸,才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在眼睛上面,不算大,他松了口气。 但余留的恐惧未散,他也找不回刚才愤怒的状态了,还在颤抖的手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卷宗扔到布利斯面前:“这件案子交给你处理,处理不好就滚蛋吧。” 布利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件案子并不好处理,宗恩要借机赶自己走。 布利斯心里冷笑一声,他拿起卷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可没那么好打发。 “怎么样?看到我的价值了吧?”无人处,莫达伊以轻烟的形态飘了出来,附在布利斯耳边,得意道。 “看到了。”布利斯说。 刚才宗恩被自己砸的玻璃划伤显而易见是恶魔的手笔,他在替布利斯报复。 “这人这么针对你,你想要报复他吗?”莫达伊在耳边蛊惑,“你想要他自作自受吗?想要他失去所有吗?想要他跪在脚边祈求你吗?我都可以做到,只要你和我签订契约……” 布利斯没有做声,刚才恶魔的所为确实让他体验到了报复的快感,却也给他敲响了警钟。 昨晚恶魔说出那句“你可以利用我”时,布利斯确实动心了。不可否认,拥有一个能帮你达成任何事的恶魔确实具有很强的诱惑,但布利斯越感觉到自己的松动,便越警惕。 他虽不了解恶魔,可听坊间传闻都知道,这可不是善良的物种,恶魔的话语很诱人,但布利斯知道,所要的代价自己未必付得起。 而今天发生的事反倒让昨天差点陷进去的布利斯清醒了,他发现自己低估了恶魔的危险。 恶魔最可怕的,不是与他交易要付出的代价,而是他能轻而易举地满足欲望,使人沉溺于“唾手可得”,变得愈发贪婪,最终无法摆脱魔鬼的萦绕,为了欲望献出全部…… 真是可怕。布利斯闭了闭眼睛,暗下决心: 绝对不能和他签订契约!《 》 6、交易案 宗恩派的案子比布利斯想象的还复杂。 特里斯男爵收购了马特西子爵的一处农庄,又将它转手出租给了商人温格尔,温格尔将农庄改建成纺织厂,却遭到了马特西子爵的阻挠,马特西子爵的儿子带人砸了纺织厂的织机,被工人围堵住了,警察来了才得以解脱。 现在那些工人已经被逮捕,但矛盾仍旧存在,马特西子爵认为温格尔指使工人围堵他儿子的马车,要求警察逮捕他。 警察自然不可能随便逮捕一个富商,但贵族又得罪不起,宗恩知道这件案子难以处理,特意将其交给布利斯。 布利斯揉了揉额角,这桩案件没有什么找不到的凶手,来龙去脉都明晰的很,可其中牵扯的复杂关系可不是一个小小“平民”能解决的,宗恩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需要帮手。 莉莉娅和埃雷作为布利斯在警署唯二关系密切的警察,听说布利斯接到了一件不好解决的案子,自然赶过来帮忙。 莉莉娅看到这案子的第一反应是先画了个人物关系图。 画完后她也犯了难:“事件的根源是马特西子爵,但据我所知,这个子爵性格高傲,脾气也说不上好,想见他难如登天。就是我,给他寄拜访信他也不会看的。” 布利斯和埃雷的目光沉了沉。 莉莉娅是他们中最能接触到“贵族”的了,如果连她也没有渠道,那见到马特西子爵几乎不可能,更别说解决问题了。 “就不能……以解决案子的名义,让他过来吗?”埃雷小声提议。 莉莉娅摇头:“顶多能见到他的管家。” 布利斯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能从莉莉娅这里找到一些突破口,如今看来,他得另想办法了。 “没关系。”布利斯收起卷宗,“我们可以找其他的切入口。” “特里斯男爵吗?”莉莉娅说,这个男爵虽然没有卷入矛盾纠纷,但是这场交易关系的核心。 “是的。”布利斯敲了敲桌子,“或许他是最清楚整场土地交易细节的人。” “能见到他吗?”莉莉娅有些忧虑。 “我会有办法的。”布利斯没有多说,站起来看着二人,“现在,我需要你们俩帮我做其他的事。” “你有什么办法?”听了所有的一切,却一句话都不能说,莫达伊早就忍不住了,趁着无人时钻出来,“我吗?” “不是。”布利斯说着,提笔开始写信。 “哦?”莫达伊看着他笔下的内容,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看来你的身份不只是住破房子的人那么简单啊。” 事实上,布利斯的房子并不破。他住在维纳斯区下城区一个名为“黑麦街”的地方,虽然与俗称“贫民窟”的“骨头区”相邻,环境却比那里干净不少,住的都是些有稳定收入的工人。 骨头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入城的农民、失业的工人、老弱妇孺、□□赌鬼,全都混在骨头区里,煮成一碗半馊不馊的粥。 布利斯来到家门口,照旧跟邻居蜜丝太太打了声招呼,蜜丝太太突然叫住他:“布利斯警督,有个人来找你,我看你还有很久才会回来,就先让她到我屋子里坐坐了。” 说着,一个女人从蜜丝太太的屋子里走出来,她看起来很苍老,脸上挂着拘谨的笑。 “您是……” “我是帕拉的母亲,我的女儿被抓进地牢……” 布利斯对“帕拉”这个名字有印象,她是拦截马特西子爵儿子马车,被抓的工人之一。 “您进来吧。”布利斯打开门,把人请进自己的房屋,示意她坐下,“您怎么会找到我?” 老太太只敢沿着沙发边缘坐,闻言又焦急地站起来,急促道:“我女儿已经一天没回来了,我听说她被抓了,又听说这条街住着警督,我就一路打听过来了。” “先生,我女儿真的不是坏人,您能不能放她出来。” 说着,她就要跪下恳求,布利斯忙拦住她:“您女儿能不能放出来不是我说了算的。” 老太太脸上挂着泪痕,愣愣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终于理解了他无法释放自己女儿的事实,惊恐地哭出来。 “只有案子了结才……”布利斯看着老太太不明所以,但又充满祈求的双眼,放弃了和她解释的事实,只说结果,“您女儿会出来的。” “真的吗?”老太太惊喜,“您会放她出来吗?” “……真的,不过需要一段时间。”布利斯说。 老太太感激涕零地拉着他的手道谢,布利斯被一双陌生的手拉着,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忍心抽离,只能扶着她赶紧将人送出门。 老太太家境定是十分贫寒的,布利斯扶住她的手臂时,能透过浅浅的皮肉摸到其中包裹的脆弱的骨头,想是经常挨饿的缘故。 就像一具行走人间的枯骨。 “您吃饭了吗?”布利斯不知为何问了这样一句话。 “我中午过来的时候,好心的蜜丝太太给了我她烤的黑麦面包和甜菜,真是天堂才有的食物啊。” “晚饭呢?”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一味的向布利斯道谢。 布利斯叹了口气,不顾老太太的推阻,把自己回家前买的黑麦面包塞到她手里,快速地关上家门。 他贴着门,听到了老太太在门口踌躇了许久,还是把面包拿走了。 “真是个热心肠人啊。”莫达伊不知何时变成人形,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欣赏刚才那出“塞面包”的戏剧。 “为了避免麻烦而已。”布利斯从橱柜里翻出燕麦,送掉黑面包后,燕麦粥就是他的晚餐了。 “一个吃不起饭的老太太,带来的麻烦能比警署的棕熊大?”莫达伊凑过去,偷喝了一口布利斯的燕麦粥,难喝得撇了撇嘴,“真好奇你对‘麻烦’的评定标准。” “个人标准。”布利斯也不在意他的食物被偷吃过了一口,慢悠悠地端起来,“我讨厌眼泪,讨厌无能为力的祈求,非常讨厌。” 莫达伊耸了耸肩,他没像早上那样疯狂怂恿布利斯和他签订契约,因为他很好奇布利斯会怎么解决这件事。 用人类的力量。 布利斯写信联系的人非常有用,翌日中午他就收到了回信,让他带着拜访信去见特里斯男爵。 布利斯写好拜访信,换上警服,带着埃雷一起前往上城区。 埃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十分紧张,布利斯看出来了,和他闲聊着问:“你昨天去过所有工人的家里吗?” 这是昨天布利斯派给埃雷的任务,要他去拜访所有被捕工人的家里,安抚家人的情绪。 “是的,我已经全部拜访过了。有好多工人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他们被抓了,家里连饭都吃不起……”说着,埃雷感激又钦佩地看着布利斯,“我去那个叫‘帕拉’的女工家里时,她家只有两个小孩在,听他们说母亲出去了,我就在她家一直等,后来我才知道她找您去了,您还……” “到了。”布利斯打断他。 “布利斯警督,”埃雷有些期盼地看着他,“帕拉母亲说,您对她承诺了,会将她女儿放回来,真的可以吗?” “这要看这件案子怎么解决了。”布利斯摘下帽子,动作一顿,最终决定把帽子拿在手上。 特里斯男爵是个“新贵族”,他原本是个乡绅,通过大量购买土地成为了贵族,他又将土地出租给商人建工厂,以此收取租金。 特里斯男爵看起来温和有礼,还把他与马特西子爵和温格尔交易的合约拿出来:“我购买子爵的土地时,他并未对这块土地的用途提出任何要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转变态度。事实上,我也非常苦恼,温格尔租地就是为了建工厂,他租了5年,现在纺织厂建不起来,他闹着要解约……” 布利斯仔细审查完两份合约,将它们整理好还给特里斯,问道:“您知道马特西子爵出售土地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特里斯男爵笑了一下,“我只知道他同一时间出售了不少土地。” “明白了。”布利斯站起来,“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 “不用感谢,事实上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特里斯男爵亲自送他们离开,“期待你能解决我的困扰,警官。” “长官,这件事听起来就是马特西子爵没事找事,”离开上城区,埃雷忧虑地说,“他不讲道理,这是不是没办法解决了?” “不,”布利斯说,“我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两人没有回到警署,而是来到下城区的一间旅店定了间钟点房,过了没多久,莉莉娅赶了过来。 她还穿着茶话会时的礼服,高跟鞋拎在手里,双脚都是黑的,看上去就是脱了鞋子一路跑来的,一路上非常引人注目。 “需要我们先出去,你整理一下吗?”布利斯问。 “不用,”莉莉娅往地上一坐,裙摆盖住双脚,有点兴奋,“我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布利斯和埃雷坐在地上一起听。 “布利斯警督让我打听马特西子爵的财产状况,我打听到一些秘密。”莉莉娅说,“马特西平常生活奢靡,挥金如土,可家中似乎在裁减仆人。” “这是一个女仆告诉我的,她工作算得上出色,三个月前却被辞退了,但很快就找到新的主人家工作,可见她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辞退的。” “有听说马特西子爵卖自家土地的事情吗?” “有些传闻,但都被马特西子爵否认了。”莉莉娅说,“他觉得卖地有失脸面。” 布利斯抓住了问题的症结。 “还有,关于如何见到马特西子爵,我有一个办法。”莉莉娅说。 “什么办法?”埃雷追问。 “我打听到,马特西子爵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莉莉娅说,“会大量买赎罪券的那种。” 布利斯明白她的意思,马特西子爵再傲慢,也不可能将一个组织拒之门外。 教会。 “真完蛋,”布利斯想,“我从出生起就没进过教堂的大门,上哪找人?” 现在假装信一下还来得及吗?《 》 7、神学士 布利斯想问问帽子里的恶魔,有没有认识的天使介绍一下? 死对头也行。 或者,再给海尔曼写一次信…… 布利斯正思索着,埃雷却显得很激动:“我觉得,正应该找教会,神会劝说他,让子爵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埃雷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莉莉娅和布利斯都有些惊愕的看着他。 莉莉娅虽然也随着父母做礼拜,但只是一种习惯,并不算虔诚的信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是教会的神职人员……怎么让他们帮我们呢?” “只要是教会的人就可以吗?”埃雷站起来,“我认识一个人,他一定可以!” 布利斯和莉莉娅都不知道,下城区靠近郊外的地方,竟然有一座小教堂。 这座教堂还没建起就废弃了,屋顶只有一半,布利斯不知道它除了当鬼屋还有什么用途。 “这座教堂是上一个教皇在世时下令建立的。”埃雷靠近这座废弃教堂时,说话顺畅不少,满眼都是虔诚,“当时的教皇想在下城区建立一座教堂,可以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但他去世以后,换了一位教皇,这间教堂就被废弃搁置了。” 埃雷略有遗憾地说:“或许是现在的教皇没有收到神的旨意吧。” 废弃教堂平时不会有人来,不过下城区灾病泛滥之时,有一些教会的人会以这里为据点救助人民。有一个人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常在这儿,埃雷找的就是他。 布利斯从未接受过洗礼,不大想进教堂这种地方,恰巧此时他的帽子动了动,布利斯抓住帽子,对两人说:“你们进去跟那位教士聊聊,我在周围打听一些线索。” 莉莉娅和埃雷没有起疑,点了点头进了教堂。 布利斯根本没有什么线索要打听,只是在田野边漫无目的地走,莫达伊跳出来连呸了好几声,嫌弃道:“差点沾上鸟屎味了,晦气!” 布利斯好玩地笑道:“里面有你的死对头?” 莫达伊突然想起来他来人间是找死对头打架的,但他想起来了一瞬又抛之脑后:“谁知道他在哪呢,等碰到了再找他打架也不迟。” “你的死对头是谁?”布利斯有些好奇。 “所有背后长鸟翅膀的,我看了都牙痒。”莫达伊磨了磨后槽牙,“当然,拉斐尔最讨厌。” 布利斯教堂都没进过,对天使更是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拉斐尔是谁,只觉得他能让恶魔恨成这样,也是个人物。 郊外的农田大部分属于地主,都种着一大片的一大片的小麦,此时正值收获的季节,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无际的金海。几块小而零散的麦田像不小心溢出的水滴,那才是属于自耕农的地方。 布利斯没什么偏好,甚至对某些人和事怀着浓烈的偏见和恶意,他亦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喜欢”,但此时此刻,麦穗的金色却莫名让他心旷神怡。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几块自耕农的田地,几个农妇在田间忙碌地穿梭收获,还有些年纪较大的孩子亦奔跑在田地里帮忙,所有人都在劳作,唯有田埂上闲闲地坐着一个人。 布利斯靠近了才知道,那是个画家,他也不是闲坐在那里,他在画画。 他画着其中一个农妇,画她忙碌的双手收割着小麦,画她粗糙的双手和愁苦的面容,画她背上的婴儿扬起双手,试图触碰母亲手里的金色,眼睛透露着对命运的无知,天真懵懂。 “哦,”莫达伊忍不住出口赞扬,“画的不错。” 画家这才发现自己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他下意识想要藏起自己的画作,后来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看到了,讪讪缩回手。 “谢谢你的夸奖。”画家有些害羞的笑了笑。他个子挺高,看起来很瘦弱。 “我说真的,画的特别好。”莫达伊毫不吝啬夸奖,“比那群画鸟……” 布利斯抬手捂住恶魔的嘴,没让他说出“鸟人”两个字。 绘画可不是谁都能学的东西,只有贵族或富商才有这个闲情逸致,而具布利斯观察眼前这个画家的穿衣风格和衣服材质,他并不富裕。这说明他要么是家道中落的有钱人,要么是教会学校出来的人。 平民想要读书识字只有教会学校一个途径,而其中佼佼者,才能继续学习更多内容,例如艺术。 布利斯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在教会的人面前说“鸟人”,这只恶魔可能是活的太快乐想体验一下火刑架。 拦完以后又发现自己紧张的莫名其妙,这可是恶魔,还能怕火烧吗? 他又触电一般把手放下了。 画家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俩。 布利斯转移话题:“我们可以看看你的画作吗?” 画家犹豫了一下,拿起旁边的一个破布包:“没有什么成型的画,都是些草稿。” 这个画家什么都画,飞鸟、麦田、废墟教堂、脏乱的街道,还有好几张人物肖像,有满目疲惫的老人,也有穿着破败却天真快乐的孩子,后面是几张教堂壁画的草稿。 “没想到你会画这么多东西。”布利斯有些惊讶地欣赏道。 毕竟他所知道的画家只会画神,也只能画神。 画家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其实我是给教堂画壁画的,你们可不要告发我。” 布利斯和莫达伊有些无语,他都给人看完了,才想起来让别人不要告发。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们,就觉得你们不会是那种告发别人的人。”画家笑了笑,“可能是画家的直觉吧。” “放心吧。”莫达伊毫无负担的承诺,“我绝对不会踏进教堂大门的。” “我们不会告发的。”布利斯笑着把画还给他。 “如果你们有时间,也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画像吗?”画家说。 “或许以后有机会,”布利斯客气推辞,“但我们目前没有空闲时间。” “如果你们有时间了,可以上前面那座废弃教堂找我,”画家丝毫没听出客套推辞,以为他们有时间了真会来找自己,高兴道,“我叫乔纳。” 埃雷找的人叫亚利安,是一个教士,据说还是上一任教皇的秘书。他同意明天下午以“探讨神学”的名义带布利斯他们拜访马特西子爵。 “现在还有点时间,”天近黄昏,布利斯让莉莉娅和埃雷先回去,对恶魔道,“我们还能去一个地方。” “见事件的最后一个人?”莫达伊挑眉,“那个商人?” 见温格尔非常简单,布利斯没有像之前那样花大力气送拜访信,直接找上门亮出证件:“我是负责处理马特西子爵与您工人纠纷案的警察布利斯。” 不等温格尔说什么,布利斯直言:“我能解决您现在的麻烦。” 温格尔怀疑地看了布利斯一眼,让他进门了。 莫达伊紧随其后。 “他是……” “我的助理。”布利斯笑了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办法改变马特西子爵的态度,让他不在纺织厂一事上为难您。” “你?”温格尔打量着布利斯又破又旧的风衣,又看着莫达伊华贵的衣着,笑道,“若是旁边这位先生说他可以帮我解决麻烦,我或许会相信。” “感谢您的肯定。”莫达伊刻意站在布利斯右后方的位置,微笑道,“但也因此您更应该相信我家长官的话,因为,我是他助理。” 温格尔终于收起他隐藏的轻蔑,慎重的看向布利斯。 “那么,你如何改变马特西子爵的态度呢?”温格尔说,“实话实说,我也不是没有尝试拜访过子爵大人,但他根本不见我。” 布利斯把自己的办法大致说了一下,又道:“如何约见马特西子爵我会有办法解决的,只要您对我的提议没有异议。” “当然,这对我并无损失。”温格尔一口答应下来,“我什么时候能等到你的结果?” “不会让您等太久的。”布利斯说。 莫达伊一出门就没了那副端庄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得意道:“如果没有我,他可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你。” 布利斯用冷漠的脸开了个玩笑:“扒了你的衣服也是一样的。” “你要为别的事扒我的衣服我没意见,”莫达伊舔了舔嘴角。 “低俗。”布利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欲望是人固有的本性,色欲亦是其中之一,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莫达伊嗤笑了一声,也不再纠结这事,转口道,“明天我藏你口袋里吧,帽子真是太不方便了。” “我哪有那么大口袋能塞得下你?” “你太小看恶魔了!拇指大的瓶子都能塞的下我!” “你被装过?” “……” 莫达伊僵硬地转移话题:“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口袋一定能装下我。” 翌日下午,布利斯作为亚利安的“学生”跟随他一起上门拜访马特西子爵,布利斯跟着混进去。 亚利安的形貌出乎布利斯的意料,他并不瘦弱,手臂反而非常有力量,根据布利斯粗略判断,这位先生挺会打架。亚利安听闻了马特西子爵的事,对他言而无信的行为非常鄙夷,一口应下了前来帮忙的事。布利斯看他一副正义的模样,猜想他独自在废弃教堂可能是因为跟腐败的维纳斯教堂混不到一起去。 亚利安很认真的与马特西子爵进行了两个小时的神学探讨,期间不间断地向他灌输“言而有信”思想,布利斯都对困倦的子爵产生了怜悯——毕竟他的虔诚只是体现在赎罪券上,他橡果大的脑子无法承载亚利安的渊博思想。 单方面的探讨结束后,亚利安把话引到旁边的布利斯身上:“子爵大人,这位先生有重要的事要与您讨论,我便带他一同过来。我觉得,您应该与他谈谈。” 见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布利斯从风衣内袋里拿出证件递给一旁的管家:“很荣幸能见到您,子爵大人。我叫布利斯,是维纳斯警署的警督,您对温格尔先生的指控由我来处理。” “这件事你不需要和我探讨,”马特西没有让管家接,“把那个商人抓了就够了。” 布利斯动作一顿,真是出师不利。《 》 8、调停者 布利斯面不改色地收回证件,和亚利安耳语了几句,亚利安点点头,提前告辞离开了。 布利斯微笑着说:“对尊贵的马特西家不敬,自然该受到惩罚,那些胆大妄为的工人已经被逮捕了。事实上,温格尔先生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后十分惶恐,本想亲自登门道歉,但尊贵的马特西宅邸并非他能踏足,因此,他书写了一封道歉信委托我转交。” 说着,布利斯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封信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都是昨天向温格尔要来的。布利斯当着马特西的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美的陶瓷餐具。 “这是温格尔先生向您表达的歉意。”布利斯说,“这是他上一次航行购得的最珍贵的东西,东方皇室所用的陶瓷餐具,他不敢轻易出售,因为只有您这样的贵族才配得上使用它……” 一件珍贵的礼物加上浮夸的恭维,马特西的脸色终于好看不少,他收下了道歉信和礼物,饶有兴趣地问:“航行?” 鱼终于上了钩,布利斯隐秘地勾了下嘴角,一脸恭敬地解释:“温格尔先生是一位从事海上贸易的商人,也是一名航海家,他结识了许多东方贵族,与他们维系着良好的关系,从那里带回丝绸、瓷器和许多其他珍贵的东西。” 事实上温格尔所谓的“海上贸易渠道”是从别的海上商人那里购买货物再转手,这是他没告诉布利斯,布利斯自己从别处打探到的事实,此时自然不会告诉马特西。 “温格尔先生是个仁慈的绅士,”布利斯把假话说的很动听,谎言就像化冰的河水一样自然流动着,“他怜悯着那些穿不起丝绸的人,所以想建立纺织厂,神教人向善,他祈求您馈赠那片土地,施舍他一次为善的机会。” 事实上温格尔是个毫无人性的资本家,给纺织厂的工人极低的薪酬,因此只有骨头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他的纺织厂干活。 布利斯把神都搬出来了,马特西若一口回绝显得他不虔诚,因此他没开口,只是沉默着。 “您这样的大贵族,施舍一块土地就像施舍穷人一块白面包,对于您来说无足轻重。”莫达伊没诱骗成功是有道理的,布利斯骗起人来比恶魔还厉害,“温格尔先生将以最诚挚的真心回馈您,您知道的,他手里有一条海上贸易线。” “旁人总是最先从昂贵的茶杯认识到您的无可比拟的尊贵,而非看不见的土地。”布利斯最后这一句话打动了马特西。 马特西阻挠纺织厂建立,是因为他认为这会暴露他卖地的事实,有损脸面;但他情愿大量出售土地来维持奢侈的生活,就是因为他知道,生活水准的下降更会暴露某个贵族的拮据。 温格尔有求于他,他可以用更低的价格获得更高等的奢侈品维持他体面的生活。 马特西很快用布利斯的话洗脑了自己:我只是暴露了这一处土地交易,对于大贵族而言无关紧要,就像施舍一块白面包。 马特西不仅松了口,对布利斯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让管家恭敬地将他送出门,也同意温格尔来拜访他。 布利斯走到分隔上下城区的商业街道,找了家饭店点了杯甜柠檬水,这是他往常不会花费的开销。 “你是召唤过弗内乌斯吗?”莫达伊不知何时跑出来坐在布利斯对面,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谁?”布利斯挑眉,“说点人类能听懂的话。” “我是说你真会骗人。” “谢谢夸奖。”布利斯坦然承认。 “那个盘子真是东方皇室用的餐具?”莫达伊好歹活了几千年,有点见识,犹疑道,“我怎么觉得不像……” 布利斯毫不留情地发出一声嘲笑。 “我就知道。”莫达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只要大家都相信它是,它就是。”布利斯伸了个懒腰,缓解了刚刚与马特西周旋良久的疲惫,打起精神后一口气喝掉柠檬水,站起来道,“走吧,我们再去跟骗子商人聊聊。感谢子爵大人不大智慧的耳朵,让我们的说服非常顺利,只要商人的脑子比橡果稍微大一点儿,就能解决这件事。如果他办砸了……我会忍不住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莫达伊对他最后这句话表示了支持,并提出自己乐意效劳。 所幸一个搞诈骗的奸商有着富足的脑容量,布利斯给温格尔传完消息后,他立刻上门拜访了马特西子爵,从他回来时脸上的得意可以看出,事情解决的很顺利。 温格尔欣赏地看着布利斯,感叹道:“没想到马特西子爵真让你说动了,布利斯警督,你真是一个有才能的人。” “是您的真诚打动了子爵大人,”布利斯客气道,“并非我的功劳。” 温格尔并不是个蠢货,当然不会把这句话当真,心中对布利斯更重视了几分。 毕竟自己都见不到的贵族他能上门拜访,这个警察绝不像他穿的旧风衣一样简单。 “这件事能顺利解决还是多亏了您的,”温格尔说话客气了不少,热情地笑道,“我该好好感谢您。” “这是我的职责。”布利斯笑了笑,转口说,“不过,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温格尔一愣。 “您忘记了?”布利斯看着他,“您的工人还在地牢里。” “他们啊……”温格尔面色不善地说,“他们给我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已经被我解雇了,与我没什么关系。” 布利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温格尔先生,有个不太悦耳的事实,就是您的工人并非给您惹了麻烦,而是给了您莫大的帮助。” “什么?”温格尔怪叫起来。 “若没有他们拦截子爵家少爷的马车,将这件事变成工人与子爵大人的矛盾,与子爵大人产生直接矛盾的就是您了,先生。”布利斯说,“若真是那样,您和子爵大人还能像今天轻易化解矛盾吗?” “虽然这样说也没错……”温格尔不是很愉快地说,“但他们和子爵有矛盾,我怎么敢再聘用他们?” “温格尔先生,”布利斯突然严肃地看着温格尔,沉声说,“您在质疑子爵大人,一个神的虔信徒的仁慈吗?” “我可没有!”温格尔急忙反驳。 “子爵大人是听说了你建纺织厂给予平民廉价的布匹,让失业者有所收入,觉得您是个善良的人,才散发了仁心,同意与您解除误会。”布利斯怀疑地看着温格尔,“难道您不是吗?” 温格尔没有说话,因为他很清楚,这件事能解决的根本原因在于眼前这个男人说服了马特西子爵。他能在子爵面前把黑的说成白的,自然也能把白的说回黑的。 “我并没有在质疑您善心的意思,”布利斯态度突然又好转了,他走到温格尔身边,贴着他的肩膀低声说,“只是我很敬仰您,想和你成为朋友,所以才说这些话。您知道吗?如果遇到饥饿的狼群,您用石头砸它们,拿枪打它们,都是赶不走的,追逐您的狼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残。但是,您给他们一块肉……” 温格尔似乎明白了什么。 “穷困的人堪比饥饿的狼。”布利斯慢慢退开,“若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布利斯说话点到为止,没有深入,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改用轻松的语气道:“我只是给朋友一些建议,您不必太在意。” “谢谢你,布利斯。”温格尔知道布利斯的提议确实会避免往后的麻烦,改口感谢了一句,又有些肉疼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些工人是要我花钱赎出来吗?你知道的,赚钱不容易……” “温格尔,你有一个在警署工作的朋友,哪里需要花赎金?”布利斯玩笑着说了一句,又承诺道,“放心吧,我会帮你办好的。” 温格尔自然而然地认下了这个“朋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有用就行,他热情洋溢地将布利斯送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回屋。 “事情终于都解决了,土地、纺织厂和工人。”布利斯走在大街上,全身心感到轻松和愉悦,甚至有闲情逸致和恶魔开起了玩笑,“你会写结案的文书吗?会的话,和你签订契约也是可以考虑的。” “我会蛊惑一个人来写,”莫达伊实话实说自己的解决方案,“你那个美味的下属就很不错。” “美味?”布利斯对这个形容词感到很诧异。 “哦,那个女下属。”莫达伊用他独有的方式描述着,“她的灵魂很美味,香气扑鼻,像少糖的果派,加了点蜂蜜。” “……不准吃,”布利斯沉默了很久,才艰难的给出自己的意见,“她很有用。总之,不准吃……” “放心,布利斯长官。”莫达伊大笑了两声,凑在布利斯耳边说,“现在还是你对我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 9、第五案 宗恩没想到这件纠纷案就这么被布利斯解决了。 马特西子爵不知为何强硬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变,不再过问纺织厂的事,更撤销了对温格尔的指控。 宗恩气成一颗足气的皮球。 布利斯又给这个皮球充了点气:“地牢里的工人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是不是应该放了他们。” 皮球彻底炸了:“不放!” “这是仁慈的绅士,温格尔先生的请求。”布利斯说。 皮球泄了气。 工人们只是拦截了马车,并未有太多实质性的冲突,若马特西不追究,按照法律警署并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但工人们不懂“法律”,更不会有懂的人为他们出面,所以警署不放人工人的亲属也无处诉苦。 可这次,有人出面了。 “温格尔先生的纺织厂要重新修整开工,重新招募人已经来不及了。”布利斯看着宗恩问,“所以,这些工人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工作?” 宗恩深吸口气,挥手道:“你现在去把人放了吧。” 布利斯走出厅长办公室,莉莉娅和埃雷立刻紧张的围上来。 “什么结果?”莉莉娅紧张得吞了下口水。 布利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以命令的口吻开口:“埃雷。” “是!”埃雷紧张的站直了。 “去地牢,”布利斯终于勾出了一个笑,“放人。” 莉莉娅和埃雷小声欢呼起来,埃雷兴奋红了脸,马不停蹄地向地牢跑过去,布利斯差点没喊住他:“埃雷!” 埃雷像被拉住缰绳的马匹一样回头:“长官!” “告诉他们,”布利斯说,“回去以后休息好了,记得回去纺织厂工作。” 埃雷深吸一口气,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工人们,尤其是骨头区的工人最害怕的并不是被抓进牢里,而是丢掉工作,失去收入来源。尽管那份工作收入低微。 “我……我会告诉他们的。”埃雷抹了把眼睛,狂奔出去了。 “埃雷真的很关心那些工人。”莉莉娅忍不住说,“这几天他天天去牢里安抚他们,给他们送吃的。” 只有穷苦出身的人,才能和贫苦者同病相怜。 布利斯像往常一样和莫达伊一路争执着回家,今天争执的话题是莫达伊嫌弃风衣内袋太闷,非要藏在他侧边的口袋里。 “不行,”布利斯一口回绝,“我还要把手放进去。” “我又不占地方,”莫达伊辩驳。 “你是不占地方,”布利斯冷笑,“只是喜欢缠在别人手腕上,往袖口里钻……” 莫达伊没等到下文,疑惑问:“怎么了?” “有点不对……”布利斯觉得今天的黑麦街有些躁动,人们似乎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有些面熟的邻居正凑在人堆里聊着,布利斯想悄悄过去听一耳朵他们在聊什么,那个面熟的邻居却突然看见他,然后兴奋的朝他一指。 布利斯:“?”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汇集过来。 怎么回事?仇家寻仇?还是夏尔帕找茬来了?布利斯一把抓住恶魔的手警惕地后退两步。 “你得罪人了?”莫达伊有种大难临头的兴奋。 “鬼知道。”布利斯低声骂了一句,大脑快速搜寻着自己到底和谁结过仇。 说实话,他对某些讨厌的人说话不会太客气,得罪的人并不少。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别处的注意,不知谁说了一句“布利斯警官在这儿”,更多的人围上来。 “要打架吗?”莫达伊最喜欢这种混乱的场面,血液都沸腾了。 “别幸灾乐祸。”布利斯无语了。 “警官大人!”布利斯本来都冒出来“先跑再说”的念头,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让他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是你……” “是我,”一个老太太被一个瘦高的女孩搀扶过来,布利斯认得她,是之前找上门的那个老太太,“您还记得我?真好,这是我女儿帕拉。” 布利斯有种不太妙的猜想。 “布利斯警督,我都听我妈妈和埃雷先生说了。”瘦高的女孩就是被抓进牢里的工人之一,帕拉,她满怀感激地看着布利斯,“埃雷先生都告诉我们了,是您想尽办法把我们救出来,还说服了温格尔先生,没让我们丢掉工作。” “是啊,我本以为又要失业,我们家只靠我那点儿薪水活着,如果我再失业……” “多亏了您啊……” “我……我只是在完成工作,不必感激。”布利斯看着面前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他被人拿着马鞭甩脸的时候都没这么慌乱。 “是您仁慈啊……” “警察从来没管过我们,只有您……” 布利斯越来越受不了这种氛围,他现在觉得什么“不能沉溺于恶魔的力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布利斯紧紧抓住恶魔的手臂,咬牙低声道:“是时候发挥你恶魔的价值了。” “团灭吗?”莫达伊礼貌询问。 “跑路!”布利斯小声怒吼,“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莫达伊无声大笑,他反扣住布利斯的手,带着他像道影子那样穿过人群的间隙,不过数秒便到达人群身后,然后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布利斯家中。 布利斯松开手,狼狈的坐在沙发上,莫达伊则放肆大笑出来。 “你要是把人招过来,我就把你丢出去。”布利斯冷冷的说。 莫达伊丝毫没有被威胁到,反而更加兴致勃勃地以浮夸的语气追问:“哦,布利斯,你真是个大英雄!你害怕这个?为什么?你能够承认自己虚伪,却不敢承认自己的善心吗?” “承认什么?我根本没有善心,我只是为了他们的利用价值。”布利斯一口否认,“而且,助人为乐没有好下场的。” 莫达伊并不相信他“利用价值”的说法,嗤笑了一声,浮夸地感叹:“我之前只顾着探究你的欲望,没想过探查你的恐惧,如今看来,我错过了真正好玩的东西。” 就像错过了拉斐尔裸奔现场一样令人扼腕。 “不用惋惜,你看不到什么。”布利斯坚持,“因为我并非恐惧,只是厌恶而已。” 有人叩响了布利斯家的门,布利斯心中再次升起焦躁,他走过去,没有任何预兆地拉开门,把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埃雷?”布利斯面露诧异,很快恢复了他在别人面前温和礼貌的模样,“你来找我?” “是的,布利斯警督。”埃雷有些局促。 布利斯怕开着门引人注目,就把埃雷请进屋。 埃雷拘谨地走进门,这才发现布利斯家里还有一个人,那人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看也没看他一眼。 埃雷明显没想到布利斯家里有其他人,一时紧张得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直到布利斯又问了一次,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布利斯警督,我……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埃雷愧疚地低下头,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懊恼,“我只是想让工人们知道是您帮助了他们,没想到他们会围到您家里来。” 布利斯向来习惯在旁人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且埃雷此举并非恶意,因此没有向埃雷透露出自己的不快,只是安慰了愧疚的埃雷两句。 “布利斯警督,不只是他们,我也想感激您。”得到布利斯的安慰,埃雷更加激动地说,“您不明白,只有您会关心我们这些淤泥里的人,只有您会记得我们,您是个好人。神会眷顾您,向您敞开天堂的大门。” 布利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天堂和自己有关系,毕竟自己连教堂都没进去过。但他知道埃雷是个虔诚的信徒,因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教堂的轻蔑,只是笑着点点头,送埃雷离开。 布利斯站在窗前,看着埃雷离开黑麦街,向骨头区的方向走去。 今夜并不平静。 午夜,躺在客厅沙发上的莫达伊骤然睁开眼,猛地起身,看向窗外骨头区的方向。 那边一片寂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但是我嗅到了,”莫达伊喃喃自语,“混乱的味道。” 布利斯觉得很奇怪,今天的恶魔一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布利斯和恶魔说话从没有绕弯子的必要。 “我今天早上做了个占卜,”莫达伊抛了下手里的金币,“你会接到今天一桩鲜血味的案子。” 布利斯心一沉,直觉告诉他恶魔并没有在开玩笑。 果然,一进警署大门,布利斯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紧张氛围,有几个穿着疑似教会的人被宗恩警长一脸谄媚地送出办公室。布利斯口袋里还装着一个恶魔,急忙躲到另一条走廊,避免和教会的人撞个正着。 同事们窃窃私语地聊着天,猜测教会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警署,布利斯与他们不熟,没有凑太近,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通知开会,警员们陆陆续续来到会议室,布利斯惊讶得发现夏尔帕也在,他似乎是刚被教训完放出来的,看了眼布利斯却没有再作什么妖,沉默地坐在上首。 宗恩走进来,面色是少见的沉重与严肃,他在夏尔帕下首坐下,请示过那位贵族后,才发话道:“昨天骨头区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凶杀案,教会十分重视。” 布利斯听着都觉得荒谬:教会突然被他们的神点醒了脑瓜壳,知道关心贫民窟了? “案发现场出现了召唤恶魔的痕迹,”宗恩继续说,“这是第五起‘灵魂契约案’。” 布利斯瞳孔微缩。 “我们将成立专案组,全力解决这性质恶劣的系列案。”宗恩说,“至于专案组的牵头人……” “布利斯,”夏尔帕突然发话,“你来担任。”《 》 10、嫌疑魔 布利斯早有心理准备:“没有问题。” “我听说你的能力得到了特里斯男爵的嘉奖,”夏尔帕道,“这么简单的案子,你一个人就能解决吧?” 宗恩有些焦急,但基于对夏尔帕身份的忌惮,却没敢说什么。 夏尔帕想要为难布利斯,宗恩心知肚明,但这桩案件被教会关注着,要是解决不了宗恩身为警察厅厅长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一个人还是太少了,”宗恩不顾夏尔帕不满的眼神,开口道,“恩佐、莉莉娅,还有那个实习警员,你们接触过这个案件,加入专案组协助布利斯。” 除了恩佐有些不满,莉莉娅和埃雷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其他无关警员全部离场,布利斯走到上首坐下,让莉莉娅开始做案件汇报。 “报案人叫佐伊,是一个报童,今天早上六点,他在街上看见了一具尸体,还有诡异的鲜血法阵,立刻向警署报案。”莉莉娅又拿起另一份卷宗,“死者艾伯特·沃尔森,今年二十八岁,是个……是个牧师?” 案发地点所在的街道非常微妙,它并非生活区,而且距离著名的“花街”仅有一百米的距离,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牧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布利斯让莉莉娅先去骨头区的警署,和那里的警员一起到案发现场。整个维纳斯区每个分区都有警署分部,但骨头区的警署形同虚设,莉莉娅在骨头区警署门口站了许久,才有警员匆忙跑过来讪笑着打开警署大门。 就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为骨头区的人做什么?莉莉娅压下心中的不虞,指了两个警员和她一起去案发现场。 布利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看不出是哪个民族,但气质华贵,莉莉娅甚至猜想他是个王子。 “这是一位博学的神学专家,”布利斯简略带过男人的身份,“我请来协助调查案件。” 莉莉娅本想打个招呼,但那位神学专家只盯着布利斯看,没有搭理其他人的意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骨头区的警员在大声驱赶围观民众,莉莉娅靠近案发现场,布利斯刻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低声问旁边虚假的“神学专家”,真正的恶魔:“恶魔先生,发表一下你的建议。这案子有恶魔参与吗?” “我的建议?”莫名其妙就成了神学专家的恶魔莫达伊耸肩,“我的建议是,人才是最大的魔鬼。” 也就是说,这件案子同样是人为。 “布利斯警督,你看。”莉莉娅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个死者身上有很多的伤口。” 布利斯依言看去,死者有一道明显的从背后刺入的伤口,明显也是被凶手从背后袭击,但他脖子上有瘀痕,身上还有多处刀伤和遭受殴打的痕迹。 “送去给法医做个尸检。”布利斯说,又转头问刚来的埃雷,“周围的居民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刚刚问过一圈的埃雷答道:“这里靠近花街,夜晚总是很吵闹,有些动静很难听到,大部分人都说没听到什么。而且争吵打架在骨头区是寻常的事,有些听到了什么声音,却也没在意。” “布利斯警督,你看下面的图案。”莉莉娅说,“好像和上一个死者的不一样。” 地上的图案画的十分缭乱,大量直线不明所以的交叉着,几个莫名其妙的圆散落在线条上。布利斯不仅注意到了图案的不同,他还觉得这个图案有点莫名的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差不多形状的。 “这个图案是个什么恶魔?”莉莉娅有些懊悔自己没做足功课。 “是……是阿斯蒙蒂斯。”埃雷小声说,“我来之前查过资料。” “不是阿斯蒙蒂斯。”那个“神学专家”突然开口。 “那是谁的?”莉莉娅追问,她觉得比起临时做功课的埃雷,还是专家更靠谱些。 “不是任何恶魔的,”专家说,“只是一个拙劣的,可笑的模仿,丝毫没有体现美感,这拙劣的线条,我敢断定这人几何学和艺术学一定一塌糊涂!呃……我的意思是,这不具有任何神秘学意义。” 莉莉娅只觉得这个专家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动,布利斯却从恶魔的神态动作里品出了一些……愠怒? 布利斯派遣埃雷去找法医,莉莉娅记录现场状况,然后戳了下旁边明显不高兴的恶魔:“你怎么知道不是阿斯蒙蒂斯?能感觉到恶魔的气息?” “因为我就是阿斯蒙蒂斯。”恶魔有些恼火地说,“该死的!他竟然把我的图腾画的这么丑!丝毫没有几何学的美感!” 布利斯恍然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他在恶魔的眼睛里看到过。 布利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抓住恶魔的双手,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里掏出一副手铐,扣在恶魔的手腕上。 “你被逮捕了,”不分青红皂白的警察笑说,“嫌疑犯。” “嘿!”莫达伊无辜地举起双手,“你不能为了立功,随便抓一个恶魔!” “我可没有,”布利斯往旁边一瞥,“你的图腾还在地上呢。” “那是假冒伪劣!” “警督……”莉莉娅一抬头,就见“神学专家”被长官扣住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怎么了?” “没事,”布利斯悠悠收回手铐,“闹着玩。” 莉莉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布利斯在她眼里一直是温和却疏离的,他会和别人开玩笑这件事本身就很像在开玩笑。 但这也反映出布利斯和专家先生关系很不错,莉莉娅也放心问出声:“布利斯先生,这位专家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布利斯似笑非笑的看了恶魔一眼,“不介绍一下你的名字?” “你好,”莫达伊大方的自我介绍,“我叫莫达伊。” “不是阿斯蒙蒂斯吗?”布利斯用莉莉娅听不见的音量小声笑话他。 “这是我行走人间的名字。”莫达伊说。 莉莉娅看着两人突然开始窃窃私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你回去调察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有没有和别人结仇。”布利斯发现莉莉娅的视线,对她吩咐道,“让埃雷跟着法医等尸检报告。我和……莫达伊在这附近调查一下,总觉得牧师出现在这里很古怪。” “好的,长官。”莉莉娅道。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调查?”莫达伊好奇的询问。 布利斯同样怀有好奇:“以恶魔的方法会如何解决这桩案子?” 莫达伊思考了片刻:“回地狱,把死者的灵魂抓过来问他。” 非常恶魔的办法,但布利斯不打算采用,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沉溺于恶魔的能力,于是对莫达伊道:“这里离花街非常近,我打算去那里打听一下线索。” “你是怀疑,那个牧师特地来到花街,为美丽的女子们‘传教’?”莫达伊挑眉,“比他们的神还‘仁慈’呢?” “说不准呢。”布利斯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白日的花街没有客人,十分冷清,布利斯接连拜访了几家酒馆和妓院,打听到的消息和埃雷如出一辙。 要么是没听到,要么是听到了没在意。 布利斯心情逐渐变得沉重。 “哦,布利斯警督的调查似乎遇到了困难,”莫达伊低声蛊惑,“需要寻求恶魔的帮助吗?” “暂时不用,”布利斯淡淡地说,“我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那路在哪?”莫达伊追问。 “布利斯警督。”两人站着聊天之际,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两人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墙角有一桶脏衣服向他挪过来。 布利斯双手把巨大的脏衣桶举起来,才发现下面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你好,布利斯警督。”小姑娘有些局促地捏着衣摆,对布利斯拿起脏衣桶的行为感到慌张,高举着双手道,“我自己拿就好,不能麻烦您。” 莫达伊伸手量了量小姑娘的身高,又伸手比划了一下那堆衣服的高度,嘿了一声:“你都没它高。” 布利斯把脏衣桶放在一边,蹲下问:“你认识我?” “我偷偷看过您,”小姑娘说,“我的姐姐叫帕拉,是您救出来的工人。” 布利斯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我刚刚听见您问老板,关于昨天晚上的案子。”小姑娘有些踟蹰地看了布利斯一眼,“我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不知道有没有用……” 布利斯和莫达伊对视了一眼,布利斯尽量将声音柔和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拉蒂,”小姑娘说,“我叫拉蒂。” “拉蒂,”布利斯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现在在调查一个案子,需要一些线索,你知道的可能对我很有用。” “我全都告诉你。”拉蒂毫不犹豫的说。 “不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布利斯把脏衣桶举起来塞进旁边一脸茫然的恶魔的手里,“你拿着这个打算去哪里?” “回家,”拉蒂说,“我的妈妈给粉蔷薇的姐姐们洗衣服,我来把衣服拿过去。” “你家在哪?”布利斯问,“我们先把这些衣服送过去。” 拉蒂指了个方向,然后看向莫达伊,对他帮忙拿着脏衣桶有些不安,伸手试图拿回来。 “没关系,”布利斯看破了她的不安,笑着说,“这位先生力气很大,他也很乐意帮忙。” 莫达伊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 乐意?我吗?《 》 11、甜菜卷 “你拿不动?”布利斯低声说,“拿不动给我。” “怎么可能?”莫达伊啧了一声,他可以不拿,却不能被蔑视拿不动。莫达伊向下看了眼那个只有他腰那么高的小萝卜头,妥协道,“是的,我很乐意。” 说着,他单手托着脏衣桶,空出一只手给小姑娘行了个绅士礼,在拉蒂满脸的崇拜下,洋洋得意地成为一个搬运劳动力。 一个幼稚的恶魔。布利斯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 布利斯和莫达伊受到了拉蒂母亲的热情欢迎,听说布利斯需要向女儿询问案件情况,老太太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布利斯带着拉蒂来到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给她点了一份甜菜面包卷和一杯甜柠檬茶。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不太敢吃,但最终还是爱吃的天性占了上风。 “我也要甜柠檬水,”莫达伊在布利斯耳边小声抗议,“我刚刚干了苦力活。” “搬个脏衣桶也算苦力活?恶魔先生比我想的还要脆弱啊。”布利斯小声嘲讽回去,但也没有吝啬的给恶魔也点了一杯。 甜菜面包卷是受平民儿童欢迎的美食,便宜又好吃,但这对拉蒂而言却属于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布利斯看她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吃完,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个,拉蒂赶紧摇摇头。 布利斯没多说,开始询问案件相关的事:“拉蒂,你说对于昨晚的案件,你知道些什么?” “是的,”拉蒂狠狠点头,“我今天早上听见‘粉蔷薇’的姐姐们在议论这件事,我听到了一句‘那是梅莉安的客人啊,梅莉安吓都吓死了’。” “梅莉安?” “梅莉安姐姐是‘粉蔷薇’的姐姐,脾气很好,平时很照顾我。”拉蒂赶紧说,“她绝对不是杀人凶手。” “好的,我知道。”布利斯赶紧安抚她,“对于梅莉安这个客人,你还有听说其他的吗?” 拉蒂仔细想了想:“我昨天有听见其他姐姐们说,这个客人是上城区的人,说他穿的华丽,给钱却很吝啬。还有,他从来不自己来‘粉蔷薇’,都是把姐姐们叫到旅馆去,姐姐们说他是怕人看到,说他胆小鬼。” 莫达伊嘲讽的笑了,一个牧师来妓院寻欢作乐可不怕人看到吗? “那些‘粉蔷薇’的女孩知道那个客人的身份吗?”布利斯问。 “不知道,”拉蒂摇摇头,“我没听她们讨论过。” “谢谢你,你给我带来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布利斯又给拉蒂买了几个甜菜面包卷,想让她带回家去,拉蒂赶紧站起来,认真道:“布利斯警督,您是我们家的恩人,能帮到您我非常高兴。”不等布利斯把面包塞给她,一溜烟跑了。 布利斯愣了愣,失笑。 “哦,善良乖巧的小姑娘,”莫达伊感叹,“芬芳的灵魂啊。” “你喝完了吗?”布利斯站起来,“该走了。” “这就走了?”莫达伊三两口喝完柠檬水,皱着脸嫌弃道,“难喝的东西,又淡,又有一股苦味。谁给它取名‘甜柠檬水’的?” 布利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你笑什么?”莫达伊莫名其妙。 “没什么。”布利斯很快收敛了微笑,换回原本那温和疏离的嘴脸,淡淡地说,“我只是在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我昨天说什么来着?我解决那件事只为了他们的价值。” 莫达伊看穿了他:“这种利益交换的感觉真让你安心。” 布利斯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们先去了拉蒂的家,把已经买了的甜菜面包卷挂在门外,敲了门就跑,徒留迷茫的拉蒂母亲和面包卷面面相觑。 随后,他们回到了“粉蔷薇”。 “粉蔷薇”的老板对他们要见梅莉安十分抗拒,一直推脱阻挠,布利斯经过了一番威逼恐吓才得以见到梅莉安。 但他没把人带回警署,布利斯怕依照宗恩厅长急于结案的态度,不管真相如何直接给人定了罪。 梅莉安确实被凶杀案吓到了,惶恐不安的看着他们。 “不必紧张,梅莉安。”布利语气温和,“这不是审讯,只是问询。” 梅莉安放松下来。 “艾伯特·沃尔森,你认识他吗?” “认识,”梅莉安说,“那是我的客人。”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布利斯问。 “我知道他是个上城区的人,”梅莉安说,“他经常嫌弃这儿的旅馆又破又脏,说我们这儿的女孩样貌平凡,不如上城区的歌舞厅。” 梅莉安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还知道,他是个牧师。” 布利斯有些意外:“他告诉你的?” “不是,”梅莉安摇头,“我看到了他的袍子。” 根据梅莉安的口供,艾伯特每次来“粉蔷薇”都是将姑娘约到旅馆,昨天上午,梅莉安收到邀约,晚上十点,梅莉安去往“柠檬树旅馆”,和艾伯特在旅馆内待到十一点多点,梅莉安先行离开旅店,第二天一早才知道艾伯特遇害的事。 期间,梅莉安意外看到艾伯特脱在一旁的外套堆里,有一件牧师袍子。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布利斯追问。 “说过,”梅莉安道,“旅馆的老板、‘粉蔷薇’的姐妹,闲聊时我和许多人说过。” 布利斯又去问了“柠檬树旅馆”的老板,老板表示艾伯特十二点左右离开了旅馆,当时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忙碌了一个上午,得到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莫达伊耐性很好,跟着布利斯走访了一个上午,既不烦,也不倦,仍然兴致满满:“原来这就是人类的解决办法吗?一直问,一直问。” “是的。”布利斯说,“毕竟人类看不到别人的灵魂,没法把灵魂抓过来问凶手是谁。回警署,整理一下线索。” “我也去?你不会趁机把我关进地牢吧,布利斯警督?”恶魔挑起一边眉头,大惊小怪地发出质疑。 “关你做什么?”布利斯一本正经的说,仿佛之前那个想把恶魔骗进地牢关起来的人不是他一样,“你可是我的神学专家。”《 》 12、线索会 布利斯把莉莉娅几人召进会议室汇报自己的进展。 莉莉娅道:“艾伯特·沃尔森是沃尔森男爵的旁支后裔,家庭是虔诚的信徒,受家庭的影响,艾伯特进入教会成为一名牧师。他家庭情况一般,没有多少财富,在教会的地位也并不高。我访问了艾伯特的父母妻子朋友,根据他们的供述,艾伯特性格沉闷,不善与别人发生争执,没有和别人产生过矛盾。” “他去花街的事,妻子知道吗?”布利斯问。 “知道,还为此争吵过。”莉莉娅说。 “他妻子对他的死亡有什么反应?” “悲伤,又愤怒。”莉莉娅道,“他妻子觉得如果他没去花街,就不会招此祸患。” “埃雷,汇报你那边的成果。” 埃雷拿起尸检报告,努力像莉莉娅一样显得干练一些:“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死者身上有多处伤口,是……死前遭受过殴打,导致的;他身上,还有多处刀伤,死因是失血过多。” “法医判断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十二点到两点。” 莉莉娅和埃雷说完后,齐齐看向恩佐。 恩佐不大情愿的开口:“我把至今为止共5起的‘灵魂契约案’整理出来了。” 第一个死者汤姆·特纳。一个小资产家,投资失败后将房子抵押,举家搬到贫民窟,后来又迷上了赌博,输到一无所有,把妻子卖给了花街。 第二个死者艾琳·夏普。一个花街的妓女,据说性格不太好,经常打骂给她洗衣服的女人,还会欺负比她晚来的姑娘。 第三个死者比利·亨特。花街的一个保镖,也给花街拐卖良家的姑娘。 第四个死者亨利·霍克。一个混迹酒馆的烂赌鬼,靠妻子和女儿养活,然后卖掉了她们。 第五个死者艾伯特·沃尔森。一个嫖/娼的牧师。 “这样看来,死的都不是些好人。”莉莉娅有句话没说出口,她觉得这个凶手跟正义使者一样。 “这是惩罚。”埃雷小声嘟囔了一句,被布利斯警告的看了一眼,不敢再说话。 “每一个受害人的恶魔图腾都不一样吗?”布利斯看向恩佐。 “不一样,”恩佐将画着恶魔图腾的纸递给他,“虽然都看不出是什么玩意。” 前两起案件警署还是比较慎重对待的,毕竟疑似涉及恶魔,他们还上报了教会申请驱魔,但教会并不在意,于是不了了之了。 后来,警署也开始不在意起来。 布利斯把纸递给莫达伊:“莫达伊先生,能判断出这些图腾分别属于哪一个恶魔吗?” 莫达伊粗略地扫了一眼,冷笑:“谁都不属于,一堆又丑又没有意义的……” 布利斯轻咳两声打断他:“根据你的经验,这些图腾更有可能想召唤哪个恶魔?” 莫达伊瘪了瘪嘴,不大情愿地把手伸向那叠恶魔图腾。 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下,莫达伊拿起所有图纸,摊开来快速扫了两眼,心中瞬间就有了数。作为被人类求助的博学恶魔,莫达伊不能放过这个难得的显摆机会,他故作高深地沉思片刻,将图纸一张一张放到桌面上,每放一张手指都会在桌面上敲一下,以显格调:“这个,最新鲜的,想画的应该是阿斯蒙蒂斯,不过他这个画法绝对招不来,太丑了!这个,第四个死者,画的应该是巴力西卜,你们好像更习惯叫‘别西卜’或者‘巴尔’?无所谓,都一样;第三个,这个像是玛门;第二个……萨麦尔?” 布利斯的眼睛本来是盯着画纸上的图腾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桌面上的手指吸引过去,他突然发现莫达伊的指甲比常人要长一些,使他手指看起来更加细长,骨节也很分明。布利斯的视线随着手指的动作在桌面上滑动,他不受控制的走了会儿神…… 莫达伊敲桌子的动作顿住了,他端详着第一个死者所属的图腾,面色凝重。 “这个,不属于任何恶魔。”莫达伊将纸张放下说。 布利斯猛然惊醒:“你的意思是……” “他自己乱画的。”莫达伊把画纸推向桌面中央,视线从众人脸色扫过,笑的有些发现线索的自得,“我再提出一个猜测,他画第一个图腾的时候,还没像之后那样了解恶魔呢。” 布利斯和莉莉娅盯着图纸深思,他们都觉得莫达伊说的有道理。凶手可能是先杀了第一个受害人,仓促间潦草地画了个恶魔图腾伪装现场,却碰巧蒙混过关。从那以后,他才开始了解恶魔相关的知识,使现场趋于完美。 恩佐却看着莫达伊,眼睛里毫无信任。 “恶魔什么的,应该是教会禁止的内容吧,”恩佐怀疑地看向这个对恶魔了如指掌的,所谓的‘神学专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可不是正常人能知道的内容,“神学专家”更不会去了解。而莫达伊,竟然对恶魔了如指掌。 莫达伊扬起下巴,轻蔑一笑:“那你去教会举报我啊。” 莉莉娅感觉到氛围有点不妙,赶紧站起来调节:“恩佐警督,您冷静,莫达伊先生只是博学了一点而已……” “好吧,就算他只是博学了一点,”恩佐紧皱双眉,拍桌而起,以一种对峙的姿态面向莫达伊,“在教会禁止下,能知道这些的人寥寥无几。这么巧,我们面前就有一个,这是巧合吗?” 恩佐不信。 莫达伊不屑于同人类吵架,只是用一种饱含嘲讽的目光看着恩佐,恩佐瞬间被激怒了。 “谁也无法保证,凶手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对吧,布利斯。”恩佐冷笑一声,挑衅的看向布利斯。 “真是有趣的逻辑,”布利斯看也没看恩佐一眼,随口夸赞,“第四个‘灵魂契约案’的嫌疑人你也是这么抓到的。” 恩佐的脸色顿时铁青。 “你说得对,我们谁也无法保证凶手不在我们之中。”布利斯似笑非笑地看了恩佐一眼,“但你的怀疑……我只能说,我邀请莫达伊协助调查此案,是在我能确定他与此无关的前提下,或许,你可以先怀疑怀疑我?” “那你自己调查吧。”恩佐将文件一扔,就要出去,布利斯叫住他。 “恩佐警督,你可能对现在的局势有所误会。”布利斯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在求着你帮我干活,而是你该祈祷我们能尽快破获此案。毕竟,这几个案子显而易见是连环杀人案,而其中的第四案,是你亲自确定的凶手,亲自写的结案报告。” 恩佐僵住了。 布利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温和地告诉他:“如果我因为办案不利被责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拖你下水。” 恩佐离开了,他所造成的僵硬气氛还没离开。莉莉娅呵呵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种尴尬:“布利斯警督,你刚才真有气势。” “吓唬他一下,”布利斯温和一笑,“为了更好的团结嘛。” 莉莉娅听着又担心起来:“恩佐警督不会真的去教会举报莫达伊先生吧?” 莫达伊轻蔑一笑,本想表示教会不算什么,他莫达伊无所畏惧,被布利斯踩了一脚,警告他别乱说话。 “不必担心,”布利斯说,“他现在更担心自己,没有余力去干这个。”说完,他又看了埃雷一眼,毕竟埃雷是虔诚的教徒。 “布利斯警督,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去举报的。”埃雷对布利斯充满了盲目崇拜,连带着看莫达伊也带上了光环,“您带来的人一定是好人。” 莫达伊活了一千多年,这是头一次得到“好人”这个评价,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实习警员两眼,随后,他便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 “不过恩佐关注的方向没错,”布利斯没注意到莫达伊的异样,专注于案件身上,“凶手从哪里知道这些和恶魔有关的消息?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比如,在第四案里,凶手遗落在现场的恶魔召唤手册。《 》 13、黑酒馆 “那本手册也不知道是凶手什么时候买的,想根据这个追溯凶手身份,根本不可能吧?”莉莉娅说。 埃雷狠狠点头。 “总要试试吧。”布利斯笑道。 埃雷下班后回到骨头区,正好碰到帕拉的母亲,老太太笑盈盈地给他塞了个甜菜面包卷。 埃雷吓了一大跳,赶紧塞回去:“这样的东西怎么给我?留给小拉蒂吃吧。” “小拉蒂指名要给你的。”老太太笑道,“她说,谢谢埃雷哥哥总是帮她搬东西,教她认字。” 埃雷害羞地低下头。 “这是布利斯警督给的,”老太太小声说,“小拉蒂给布利斯警督提供了一些线索,布利斯警督给她买了好多面包卷,可把小家伙高兴坏了,现在逢人就说呢。” “是吗?”埃雷有些结巴地问,“原来布利斯警督来问小拉蒂了,她跟警督说了什么?” 老太太简略地说了说,奇怪的看了埃雷一眼:“你不是警察吗?不知道这些?” 埃雷挠头:“布利斯警督也不会什么都跟我说呀。” 老太太一想也是,话题又绕回来感叹:“布利斯警督真是个好人,希望他往后能够去往天堂。” “一定会的。”埃雷点点头,肯定地说,“再没有比他更善良的人了。” 埃雷每天都会去往废弃教堂,为他的母亲和布利斯祷告,他无比虔诚的相信天使会向他所敬仰的两人敞开怀抱。 虽然,布利斯本人并不信。 “你不会真要用这种蠢办法吧?”回到家后,莫达伊在布利斯耳边喋喋不休,“一个一个问卖东西的谁来买过?” “是也不是。”布利斯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什么意思……你在找什么?不!你在干什么!” 布利斯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瓶瓶罐罐和假胡子,在莫达伊憎恶的眼神下,淡定地涂黑了脸,贴上浓密的眉毛和胡子,就连手臂也没忘记上色。他换了一身沾满灰尘的夹克外套,把帽檐拉低直到盖住眼睛,瞬间从美貌警官变成一个邋遢的赏金猎人。 莫达伊崩溃地扑上去,试图把假胡子扯下来:“你在对你这张脸做什么!不!” “别闹,我好不容易伪装好了。”布利斯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什么?”莫达伊惊呆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会到布利斯的话,抗拒地后退两三步,“不,我不可能变成这样!” 他的美人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够让恶魔难以接受了,更别说美人逼他也要变成这样。 莫达伊绝不会妥协! “或者,你穿女装。”布利斯‘友好’地提议,“伪装成花街的人;又或者,你放弃和我签订契约的想法,这样就不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了。” 莫达伊没有一秒犹豫,立刻给自己变出一身漂亮的裙子和柔美的长发,甚至改变了脸型的轮廓,变没了喉结,隆高了胸脯,就外表上看,完全就是一个女人。 这下,换布利斯乍舌了。他本意只想捉弄一下恶魔,看他恼怒跳脚的模样,没想到莫达伊毫不犹豫把自己变成了女人。布利斯呆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可以吧?”莫达伊捏起裙摆转了个圈。 “你……”布利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良久才道,“你裙子最好再便宜一点,这么贵的款式,花街的女孩买不起。” “好的,”莫达伊很好说话的换了一条裙子,“我们去哪?” “......黑酒馆。” 在踏进黑酒馆的那一刻,布利斯就为自己捉弄恶魔,让他穿裙子的做法深深懊悔了。 原因无他,女装的恶魔太引人注目了。 莫达伊柔化了脸部轮廓,却使五官更加突出,高挺的鼻梁和细长的眼型显得英气又妩媚,偏深色的皮肤看起来更加特别。 布利斯伪装的本意是要低调地来,低调地打探消息,越不引人注目越好,然而…… 已经有男人对着门口的莫达伊吹起了口哨。 莫达伊早察觉到布利斯有离开的想法,他双手看似轻柔地挽着布利斯的胳膊,实则深深拽住布利斯的手,谑笑道:“想走?你已经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布利斯使了最大的力气都没能把自己的胳膊从恶魔手里抽出来,他无奈叹了口气,连拖带拽地“挽”着恶魔进去了。 酒馆的众人先是对着两人窃窃私语,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 “第一次见啊,两位朋友,我请你们喝杯酒吧。”来的是一个加宽缩短版伪装的布利斯,满脸的络腮胡,他抬起头时愣了愣,没想到这个“美人”比他还要高。 布利斯在吧台前坐下,没说话,络腮胡虽然说的是“两位朋友”,但眼睛里并没有布利斯。 莫达伊低下头,扫了眼络腮胡的脸,难受的移开了眼睛,想看看布利斯洗洗眼,又看见满脸的胡子,恶魔一阵心梗,绝望地把眼闭上。 络腮胡见美人的男伴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心思活络起来,对莫达伊更殷勤了,直接在旁边坐下道:“美人,你们从哪里来?” “阿刻隆河的对岸。”莫达伊看也不看他一眼,冷漠地说,“你没去过的地方,以后可以去看看。” 络腮胡见莫达伊回答了自己,根本不在乎美人的冷淡,也不管“阿刻隆河”是什么地方,欣喜地连连点头答应。 络腮胡给莫达伊点了一杯据说是“黑酒馆特色”的调和酒,特色是本店最低的价格,并大力吹嘘着自己品酒的经验有多独特,莫达伊并没有在听——他听不听人说话取决于那个人长的怎么样,而恰好这人长的有碍观瞻。 酒保佐森把莫达伊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他给布利斯上了一杯酒,闲聊着问:“吵架了?” 布利斯付了自己和莫达伊两人的酒钱,笑而不语地喝了一口。 “嘿,”那边的络腮胡欲要展现自己的魅力被截了胡,侧过头不满道,“我说了要请客的。” 莫达伊果断把布利斯的钱收回来,对着络腮胡道:“你请吧。” 络腮胡哽了一下,咬牙付了钱,转头却见美人跟他男伴说:“我们的钱能省则省,你还住着那破屋子呢。” “我就只能住破屋子,”布利斯语调慵懒地接话,“要想住大房子你别跟我啊。” “是啊,作为男人怎么这么吝啬。”络腮胡心痛地付了酒钱,自觉付了嫖资,得意的开始动手动脚,毫无顾忌地向莫达伊后腰伸手,被莫达伊一把擒住。 “你什么意思?我是看上你的钱吗?”莫达伊一手钳着伸至后腰的咸猪手,不顾旁边发出的惨叫,对布利斯横眉冷对,“我明明是看上你晚上非常好用。” 布利斯没绷住,一口酒喷出来。 “当然,如果有更好用的,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莫达伊手轻轻一拽,络腮胡就被拽倒在地,裙摆里的高跟鞋踩着络腮胡的大腿,恶魔用人类难以想象的力量狠狠碾着肥肉下的骨头,微笑着问,“介意给我看看型号吗?”《 》 14、贩书人 络腮胡连惨叫也发不出来,他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可当高跟鞋挪开,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完好无损。 酒馆里骤然响起一片口哨声和起哄声,众人并不知道络腮胡的境况,只是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络腮胡顾不上为起哄声而恼怒羞愤,他惊惧地看了莫达伊一眼,爬着从莫达伊裙子底下逃出来,在一片嘘声中屁滚尿流的跑了。 不明所以的酒客们围了上来,纷纷跟莫达伊和布利斯搭话,他们非常好奇美女的男伴到底有多“好用”。 布利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更窒息了。 不过这也并非坏事,布利斯以自己难以想象的速度和整个酒馆的人混熟了。他超常发挥了自己的言辞能力,终于把话题从“到底多好用”上面绕开,绕到了他想要的正题上。 “我听说了,这里有一些能获得巨大财富的法子,超乎寻常的那种。”布利斯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的脸,想从这些各异的神态里窥探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强调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好像有点危险,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走私吗?还是加入那些帮派?”有一道醉醺醺的声音说,“说实话,这里没有什么能赚钱的法子,赚到钱的人还会在这里吗?”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骨头区还会有富豪吗?” “老爷家的狗都比我们有钱。” 布利斯对嘲讽的笑声置若未闻,故作苦恼地自嘲一笑:“多奇怪的办法都好,我已经没办法再穷下去了。” 不管笑声多大,赚钱的确是一个人人都爱参与的话题,众人把真真假假的经验分享出来,其中好几个吹牛的被当场揭穿,面红耳赤地和人争执起来。笑声、嘘声、争吵声夹杂在一起,全都是在给国王送金铁锹,一点用都没有。 莫达伊都烦倦地开始捂耳朵打哈欠,半眯眼睛不想理睬这群人一眼,布利斯却没有一点不耐地听着,终于听到有人说:“黑市有人在卖能召唤恶魔的魔法书,你要是不怕死,也可以去试试。” 莫达伊半眯的双眼一睁,布利斯立刻追问:“在哪?” 根据黑酒馆的人提供的线索,黑市里有一个叫乔治的商人,会售卖一些神秘学相关的违禁物,包括炼金材料、仪式香薰和各种魔法书。 布利斯用一杯酒换到了乔治店铺的地址,莫达伊抬头看了眼店铺的名字,就叫“乔治的店”。 “这么没创意?”莫达伊吐槽。 布利斯不语,直接推开门,两人假装客人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两位客人没见过啊?”店主乔治迎上来,他面上露出浮夸的热情,眼睛里却透露着怀疑。 这段时间“灵魂契约案”在骨头区传的沸沸扬扬,有人死于召唤恶魔的事人尽皆知,乔治心惊胆战地把“恶魔”相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就怕警察查到他头上。 “外乡来的,”布利斯一脸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黑酒馆的人说你这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呵,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走吧。” 布利斯抬腿假装离开,莫达伊笑着看着他演,很配合地跟上往外走,乔治赶紧把人拦下来:“先生,您别急,我的店看着不大,里面的东西很齐全的。您想要什么?” 布利斯停下脚步,目光从店铺的货架上一一扫过,问:“有魔法书吗?” “当然,”乔治将两人带到某一个货架前,“我们这儿什么魔法书都有。” 莫达伊饶有兴致地凑过去,货架上摆满了《炼金术基础入门》、《平民炼金术》、《龙骑士剑术常识》、《精灵召唤魔法》、《如何向天使祷告》、《迦南人的神明》等等魔法书,横跨多个神话种族,包含四类魔法专业,确实能称得上“齐全”。 恶魔拿起那本《如何向天使祷告》,想看看人类是不是有快捷的天使召唤法门,这样以后想找天使打架就方便了,不用次次跑天堂。 “女士,”乔治捏住莫达伊手里的书,眼睛滴溜溜转着,笑的十分狡诈,“这本书十镑。” “没必要看,”布利斯把书从莫达伊手里抽出来,扔回货架上,轻慢地说,“天使能做什么?能给我们巨大的财富吗?我看这儿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得对。”莫达伊赞同地点点头。 “先生,”乔治说,“不如您说说,您想要什么样的魔法书。” “能实现愿望的。”布利斯说。 “这……”乔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撇开目光,“哪有这样的魔法书……” 布利斯看出乔治有意回避恶魔相关的话题,几次三番把话绕开,再这样试探下去乔治必然警觉。布利斯当机立断,放弃继续套话,决定软的不行来硬的。 他忽然靠近,不等乔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三下五除二地将人擒住,拔出配枪抵住他的后脑勺,故意用暴躁的语气说:“他们都说你有,你却说没有,所以,你是故意不卖给我了?” 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讲理的帮派大佬。 乔治没想到这两人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野蛮人,吓的赶紧摇头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看来他不想和我们做生意。”莫达伊很能跟上布利斯的剧情节奏,慢悠悠地踱步到乔治跟前端详他,用遗憾的语气说,“我们只能把他做成生意了,我知道有地方在收活人做炼金材料……” “我……我想做!我想做生意!”乔治赶紧大喊,生怕晚一步自己就出现在炼金炉里,“我有魔法书,我卖给你们!” “你卖我们就买?”布利斯冷笑,“什么书?” “恶魔召唤手册。” 在乔治的指引下,莫达伊从仓库里找出一沓《恶魔召唤手册》,布利斯粗略地看了一眼,和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一模一样。 “这东西看起来随处可见,”布利斯手里的枪顶了一下乔治的后背,“不会是你拿来糊弄我们的吧?” “绝对不是!”乔治说,“这本书整个维纳斯区只有我这里有,而且……它真的能召唤恶魔!” “哦?” “真的!已经有人召唤出恶魔了,不过因为灵魂不够纯粹,被恶魔杀死了!”乔治压低声音,“你们从外乡来,没听过这里的‘灵魂契约案’吧?” 布利斯和莫达伊相视一眼,笑了笑问:“这本书多少钱?” “十镑……不,五镑……算了,我送给你们,你们放过我吧!”乔治贪财的欲望和求生的渴求做了一番斗争,最终无奈地妥协了。 “给钱吧。”布利斯扬了扬下巴。 莫达伊把十镑放在柜台上,乔治以为这劫难过了,松了口气,讪笑道:“那……您能放了我吗?” “不能。”布利斯说。 “什么!”乔治惊叫,“我都卖给你了,你不能……” 布利斯收回枪,拿出一本证件在乔治眼前打开:“维纳斯区警署,你被捕了。”《 》 15、挑衅者 乔治顿时哑了声音。 “帮个忙,”布利斯仍然压着乔治的手,把手枪收回枪袋里,对恶魔说,“把他带回去。” “乐意效劳。”莫达伊恨不得在布利斯面前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恶魔的强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演机会,他故弄玄虚地打了个响指,乔治晃了晃,就这样趴在柜台上晕了过去。莫达伊一手拉着布利斯,一手按着乔治的肩膀,双手同时一拽,三人立刻回到了布利斯家。 “终于回来了,”莫达伊把晕倒的乔治往沙发上一扔,嫌弃地拍了拍手,随后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换掉裙子,而是迫不及待地去撕布利斯的假胡子,“快把这玩意儿摘下来,我忍得够久了。” “你再忍一会儿,”布利斯灵活地躲开他的手,向沙发走去,“让他醒过来吧,我要问问他。” 莫达伊没动,不满的看着布利斯。 布利斯接收到恶魔的谴责,无奈投降:“问完我就把脸上的东西摘掉。” 莫达伊哼了一声,打了个响指,沙发上的乔治悠悠转醒,看到这陌生的环境,吓得坐直了。 “这里还不是警署。”布利斯在他对面坐下,莫达伊则慢悠悠地绕到了他身后,一前一后给足了压迫感,“但是之后你是去警署,还是回家……就要看你的回答了。” “好……好的。”比起眼前这个曾经对他拔枪男人,乔治莫名更害怕后面的女人,这种恐惧来自直觉,令他浑身僵硬,看都不敢看莫达伊一眼,只敢盯着布利斯紧张回答。 布利斯拿出刚刚在乔治店里买的《恶魔召唤手册》,放在乔治面前:“买这个的人多吗?” “不算多,”乔治说,“骨头区的人大多都不识字,也对恶魔没兴趣,有钱他们宁愿喝酒赌博。” “什么人会来你店里买东西?” “一些炼金术师、好奇心强的富家子弟、还有一些想要赌一把的人。” “你这本书从哪来的?”布利斯问,“整个维纳斯区只有你有?” “我自己编的。”乔治老实说,“我捡到一本炼金术师的藏书,里面有一些恶魔的名字,我就拿来编了一下,以为人们会感兴趣。” “以为?” “这本书根本就没卖出去几本。”乔治懊悔地说,“人们虽然喜欢听恶魔的故事,但根本没多少人愿意去试。” “那你记得谁来买过吗?” “谁来买过?”乔治犯了难,“警官,我一天要见不少客人,怎么记得谁来买过什么呢。” “不用回忆太久远。”布利斯说,“这半个月内,记得有谁来买过吗?” 第四案的现场出现了一本召唤手册,第五案却没有,有可能第四案出现的那本并不是凶手故意扔在那儿的,而是无意遗落。 那么,凶手就需要一本新的。 乔治不用仔细回想就脱口而出:“画家!有一个画家来买过!” “我印象深刻。”乔治有些激动的说,“当时大家都在说,有好几个人死于召唤恶魔,我有些害怕教会和警署查到我身上,就把货架上所有和恶魔有关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大概四天……还是五天前?有一个画家过来,指明要那本《恶魔召唤手册》。我本来不打算卖的,但他身份明确,肯定不是警员,我想着能卖一本是一本,就……” “那个画家你认识吗?他长什么样?”布利斯追问。 “这……我就记得他挺温和的,看着不太富有,长相普通,没什么特点。”乔治比比划划地说,“背了一个破布包,我撇了一眼,看到里面有一张黄色的画,特别亮,画的好像是麦穗。” “麦穗?”布利斯猛然抬头,“画上除了麦穗还有什么?” “好像还有个女人。”乔治有些不确定的回忆着。 麦穗,女人,画家,布利斯和莫达伊同时想起一个人。 那个坐在田埂上画画的画家,乔纳。 布利斯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乔治一眼:“你可以回家了,不过不要乱跑,之后可能还会找你协助调查。” 乔治愣了一下,惊喜的站起来:“好的,警官。那个,我的店……不会被封掉吧?” “既然不想被封,你何必提醒我?”布利斯道。 警署并非不知黑市乱象横生,只是所有不便于搬上台面的交易总要有个容身之所,因此所有势力都心照不宣地默认黑市的存在。 乔治立马明白了布利斯的意思,笑着离开了。 “你还记得那个画家吗?”乔治一走,布利斯立马转向莫达伊说话。 莫达伊冷漠道:“你把脸上的东西弄掉再跟我说话。” 布利斯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清理自己的脸。他深刻认识到了莫达伊对他脸的喜爱很真切,伪装后莫达伊对他的态度与之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可以和你说话了吗?恶魔先生。”布利斯脱掉了脏兮兮的帽子和外套,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莫达伊面前。 “可以,”莫达伊立刻缓和了态度,变得非常好说话,“我记得他,那个画画不错的画家,还说要给我们画肖像。我还记得他说,可以去废弃教堂找他。” “那我们走吧。”布利斯看着莫达伊的裙子,“你还要穿着这一身?” “有什么不可以?”莫达伊并不在意,他变回男人的样貌,走到布利斯跟前反过头来调戏他,“你要帮我脱了吗?” “算了,我不会。”布利斯打开房门,倚在门框上,对莫达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戏谑道,“你要是想就这样出门,我一点儿意见也不会有,我还会给你鼓掌。” “不会?你一看就没偷情过,”莫达伊怎么可能因一句调笑退缩,他突然逼近,贴着布利斯的胸膛,一手拉着他的手环着自己的腰,将他的指尖勾在后腰的系带上,“怎么裙子都不会脱?” “要我教你吗?”恶魔贴着布利斯的耳朵,低声笑道。 布利斯没闪躲,接下了这个挑衅,手指反而勾住系带,却没用力拉扯,只是看着莫达伊的眼睛。 “用力啊。”恶魔不以为杵,反而在他耳边蛊惑。 布利斯与他对视着,缓缓增加力道,却始终没有将系带扯松。他开始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在不要脸这方面实在无法和恶魔一拼,自觉认输,微微偏了下头退出对视状态,松开手指意图把手缩回来,却被莫达伊按住。 “不敢吗?”恶魔根本不放过他,他并不逼着布利斯看他,而是凑上去贴着布利斯的耳朵呼吸,扣着布利斯的手捏紧裙子的系带,慢慢往下拉……《 》 16、妄塑神 “布利斯警…督……” 布利斯和莫达伊脸几乎贴在一起,齐齐转头,看见莉莉娅和埃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埃雷脸色煞白,大张着嘴,满眼惊恐;莉莉娅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捂住埃雷的嘴,以防他叫出声引人注目,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在他们的视角里,布利斯正和莫达伊拥抱“接吻”,布利斯的手还拉着莫达伊裙子的系带,看上去马上要快进到下一个步骤了! 这种时候,莫达伊为什么穿着裙子这样惊骇的问题都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莉莉娅紧闭双眼,念咒一样催眠自己。 在这个时代,同性恋被发现是要送上火刑架的。 布利斯淡定的把自己的手从莫达伊手里抽出来,拎住恶魔的后衣领,将两人从紧紧相依的状态分开:“什么事?” “我……我们来汇报调查进展。”莉莉娅不敢睁开眼。 “我闭眼有什么用?”莉莉娅忍不住哀戚地想,“我还是求求神,求祂把眼闭上吧。” “进来说吧。”布利斯推开恶魔,走回屋里,莉莉娅拉着魂不守舍的埃雷跟进去,经过莫达伊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好看吗?”莫达伊注意到她的目光,关上门,得意地转了下自己的裙子。 他觉得自己衣品非常不错,挑的裙子虽然便宜,但也美观。 “挺……好看的。”莉莉娅还没从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莫达伊又让她遭受另一层冲击,莉莉娅不知该有什么反应,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埃雷踉跄着进屋,双眼失去了焦距,愣愣地看着虚空,良久,他才艰难的转动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莫达伊,又转向布利斯:“布利斯警督,你……你们……是同性恋……吗?” “不是来汇报调查进展吗?”布利斯不欲讨论这个话题,“说吧。” 布利斯本性有些孤高自傲,他不肯与别人交心,不在意别人的误会,不喜欢向别人解释什么,也觉得没必要。莫达伊则恨不得热闹再大一点,他对看自己的乐子和看别人的一样乐衷,更不会主动解释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埃雷。但两人这态度在埃雷眼里,等同于默认。 埃雷突然瘫软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崩溃的大哭,他双手紧紧握着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不停的哭诉忏悔。 谁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全都愣住了。 “埃雷,你……”莉莉娅轻轻拍了下埃雷的肩膀,却不知如何劝慰。埃雷是非常虔诚的信徒,在教会的理念里,同性恋是罪恶的,埃雷自然无法接受。 更何况犯下这种“罪恶”的,是他最敬仰,最崇拜的人,布利斯。 他的两种信仰背道而驰,几乎将灵魂拉扯成两半。 什么案件都探讨不下去了,布利斯有些头疼的深吸一口气,他明白埃雷的难过来源于对他的崇拜,但这种崇拜的目光让布利斯排斥甚至恐惧。 这种恐惧刻在了灵魂深处,是布利斯唯一想逃避的东西。 他心想这或许是让埃雷对他崇拜破灭的好时机,于是彻底把解释的想法压下去。 “今天先不汇报进展了。”布利斯对莉莉娅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好……好的,”莉莉娅着急忙慌地搀扶起埃雷,把他往门口拽,“我们先走了……” 埃雷没有再哭嚎,却没能控制住眼泪,他看也不敢看布利斯一眼,狼狈的离开了。 布利斯和莫达伊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这你可不能怪我,”莫达伊无辜地摊手,“只能说,你的下属真是个情绪容易激动的人呢。” 布利斯摸了摸自己并不多的良心,不得不承认这个局面自己也有一份锅,不能全甩给恶魔。 经过刚才一顿闹腾,天已经黑透了,布利斯不觉得画家乔纳还在那儿,毕竟那座废弃教堂跟鬼屋一样,并不宜居。因此,他放弃了现在过去的想法。 “所以说,你觉得那个画家会是杀人凶手吗?”莫达伊换回平时的装扮,坐在沙发上同布利斯闲聊。 “怎么?恶魔先生有别的看法?”布利斯不答反问。 “我是个恶魔,”莫达伊双手张开瘫在沙发上,“我说谁是好人,你也不会相信吧。” 布利斯哼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并不倾向于乔纳是凶手,原因有二: 第一,乔纳不符合布利斯给凶手建立的心理画像。 布利斯分析五起案件发现,所有案件都发生在骨头区,说明凶手对这边相当熟悉,极有可能是骨头区的人;受害者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罪行”,恶魔的图腾在布利斯看来不代表召唤,而是“审判”,审判这些人死于相应的“罪”,对应召唤手册中提到的“七宗罪”所代表的恶魔。所以,凶手应该是一个极有正义感,有些愤世妒俗的人。所有的受害人里,只有第五个死者身上有明显的殴打痕迹,布利斯猜测或许第五个死者所为让凶手格外愤怒,结合死者牧师的身份,凶手可能是个虔信徒。 最后一点存疑,因为布利斯又觉得虔信徒不会乐意了解恶魔相关的内容,但也不绝对,毕竟埃雷就懂。 而画家乔纳,虽然他是教堂画壁画的画家,但他给布利斯的印象并不是一个虔诚信徒,更不是正义感爆棚、愤世妒俗的人。 第二个原因,就是布利斯通过和乔纳的一面之缘判断,他并不具有单独杀人的能力,就像刚刚的乔治一样,两个人的战斗力几乎为0。 但也不能排除多人协同作案的可能,所以乔纳的嫌疑不能洗清…… 莉莉娅搀扶了埃雷好一段路,见他情绪缓过来了,才放手让他自己走。 埃雷抽咽了一阵,却没再掉眼泪,只是咬着下唇,看上去心如死灰。 莉莉娅试图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说实话,她觉得埃雷对于布利斯警督的崇拜有些偏执了,他似乎往布利斯身上寄托了太多东西,他想要的正义、勇敢、善良……这些寄托的良好品质未必是布利斯想要的,却是埃雷执拗地觉得他有的。 他以布利斯为模板,将祈望拼拼凑凑成一个近乎“神”的存在。或许,就连埃雷自己也不知道,他敬仰的究竟是布利斯本人,还是他所拼凑出的“神”。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埃雷发现布利斯有一处与“神”不符的不完美,才会如此绝望。 莉莉娅见他如此痛苦,不忍心在这个关头刺激他,只柔声细语的说了些空话。但最后分别时,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会去教会举报他们的,对吧?” 莉莉娅视布利斯为朋友,就算他做了神所不容许的事,也不希望他遭受惩罚。 埃雷看着她,坚决地摇了摇头。 莉莉娅松了口气,心情松快不少。她觉得埃雷会冷静下来想明白的,只不过需要时间。明天,只能她自己去找布利斯警督汇报了。 翌日,莉莉娅叩响布利斯的门,期间一直侧对着房门,听见门开的声音后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布利斯和莫达伊衣冠整洁地出现在她面前,并没有穿什么奇怪的衣服,也不像在做什么不宜打扰的事,才敢转过来打招呼:“早上好,布利斯警督,莫达伊先生。” “早上好,”莫达伊亲切地回应了她,“来汇报调查进展吗?” “埃雷他……他身体不舒服,”虽然大家都知道以埃雷的状态不适宜参与工作,莉莉娅还是找了个借口,“所以,就由我来说吧。” 根据布利斯提出的思路,莉莉娅去骨头区和教会都打探了一番,探听出一条线索。 “之前帮助我们的神父亚利安,他是一个贵族,不过家族已经没落了,”莉莉娅说,“他因为和现在的教会思想理念不太契合,所以离开了维纳斯教堂。他很看不惯教会买卖赎罪券、暗地里骄奢淫逸的作风,和教会大部分人发生过言语冲突。还有,他以前参过战。” 布利斯心头一跳,一个比乔纳还符合凶手心理画像的人物,同样也出现在废弃教堂,会是巧合吗? 离开布利斯家后,莉莉娅有些担心埃雷,根据他在警局档案登记的地址前去找他。 “骨头区野草街13号……是这里吗?”莉莉娅疑惑地看着眼前这栋有些荒凉的小屋,犹豫地敲了敲门,“埃雷?你在家吗?埃雷?” 屋内无人应答。 “埃雷?埃雷?”莉莉娅扬起声音,“你在不在?” “女士,别喊了。”旁边的邻居道,“这屋子没人住!” “什么?”莉莉娅傻掉了。 此时的废弃教堂,乔纳拿着新买的颜料走进来,看见埃雷仍跪在神像前,小声抽泣着,十分震惊。 “他怎么了?”乔纳螃蟹一样蹑着脚步挪到亚利安身旁,小声问,“正常情况下,他不是应该已经做完祷告,回去上班了吗?” 埃雷每天都会来废弃教堂虔诚祷告,希望他的母亲、他敬佩的布利斯警督能够上天堂。 “不知道,”亚利安正在整理他堆砌在地上的书,摇摇头,有些担忧地说,“他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哭,一直在忏悔,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也不敢打扰他。” 乔纳竖起耳朵仔细听,只能依稀听见“原谅他”三个字,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许久,埃雷抽泣的声音才停息,他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棕色的瞳孔旁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红的吓人。 “埃雷,出了什么事吗?”乔纳忍不住问,“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告诉我们。” “没事……”埃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牙摇头,“什么事都没有。” 乔纳和亚利安面面相觑,埃雷的样子实在算不上没事。 “我回去上班了,”埃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亚利安先生。” “嗯?”亚利安抬头。 “世界上……真的有恶魔吗?”埃雷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特别好的人做了罪恶的事,是不是恶魔引诱了他?” “我没见过恶魔,不能给你百分百确定的答案,”亚利安说,“但是我不喜欢你的说法,听起来就像那些做坏事的人向神忏悔时都喜欢说自己被恶魔引诱了一样。我觉得,人应该先正视自己的灵魂。” “埃雷,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乔纳奇怪地问。 “没什么,我随便问的。”埃雷咬紧下唇,脸色惨白。既不敢看两人,也不敢说话,转头一溜烟跑了。 “奇奇怪怪的。”乔纳挠了挠头,暂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向亚利安走去,“你怎么把书堆在地上?” “因为你给我搭的书架塌了,”亚利安叹气,“再给我搭一个吧。” “你买的书越来越多了,原来的大小已经不够了,我得给你搭一个更大的。”乔纳走过去帮忙整理,在书堆里看到一本《恶魔召唤手册》。 “你拜托我帮你买的那个?”乔纳随手翻了翻,“埃雷是不是看这个了,才会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这并不是坏事,”亚利安把书按种类整理好,“看书才会思考,脑子才不会变僵。” “可不能让教会看到。”乔纳叨叨着把书塞到最底下,这时,他听到了外面一阵喧哗。 “怎么了?这么多人?”乔纳疑惑地看向教堂外,只见一群警察呼啦啦进来,举着一张缉拿令对他们俩说:“乔纳,亚利安,你们涉嫌一桩系列杀人案,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 莫达伊以讨厌教堂为理由,不肯跟布利斯去警署,自己在黑麦街转悠,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到有人跟上了自己。莫达伊假装没察觉,自顾自在店铺间闲逛了一会儿,便往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跟踪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莫达伊才倏然转身,笑道:“你好呀。”《 》 17、灯下黑 跟着他的人反倒吓了一跳,连退了两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莫达伊。 是那个实习警员。 “你......”莫达伊上下扫视了一眼这个经常跟着布利斯的小警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埃雷,”埃雷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愠怒,“我叫埃雷。” “哦,”莫达伊看起来满不在乎,“你怎么在这?” “我...”埃雷结巴着说,“我碰巧路过。” “是吗?”莫达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埃雷被戳破了心事,一脸煞白,低着头不肯吭声,好一会儿才咬牙承认:“是的,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是来劝说你们的。”埃雷说,“莫达伊先生,你和布利斯先生这样......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莫达伊嗤笑。 “你们这样是要下地狱的!”埃雷几乎怒吼出声。 “是吗?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莫达伊踱步向前,埃雷莫名有些害怕,小步向后退,不知不觉间抵到了墙壁,退无可退了,莫达伊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轻蔑一笑,低声道,“我来自地狱哦。” “可我不想他下地狱!”埃雷没有理解莫达伊的话,他只是红着眼,压低声音把自己的痛苦吼出来,“他那么好的人......凭什么因为你下地狱?”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莫达伊饶有兴趣地看着埃雷,有些期待,“为了你敬爱的布利斯警督不下地狱,你打算做什么?” “我......” 埃雷浑身颤抖着,瞪着眼,与莫达伊沉默对峙,却没有动作。莫达伊等了许久,没等到一点儿动静,慢慢感到无趣了,撇了撇嘴嘲笑道:“胆小鬼。” 失去兴趣的莫达伊看也不看埃雷一眼,晃晃悠悠地走掉了。 面前已经没有了莫达伊的身影,埃雷松开紧握在背后的手,手里的东西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东西掉了?” “你的脑子,”亚利安手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说,你们凭什么说我是杀人犯?” “我可没说,”警长办公室内,布利斯冷笑了一声,“警长,我说的很清楚,我怀疑这两人和这桩案件有牵扯,我并没有确定他们是杀人凶手。现在没有证据,我不可能结案。” 宗恩迫于教会的压力,十分着急想要给案件一个了结:“怎么没有证据?不是搜出来了吗?他们有那本书!还有亚利安,不是和那个牧师有矛盾吗?” “杀人的证据,”布利斯沉声道,“凶器都没有,并不能确定他们就是凶手,结案报告我是不可能出的。当然,你也可以像上次那样,再找一个人接手,直接把案件了结。但如果之后又出了第六案、第七案……谁写的报告,追究到谁。在座的诸位同僚,有谁愿意担这个风险?” 全部警察沉默不语,没人开口说话。 “警长,我觉得这个案子还没到结案的时候。”恩佐第一个站出来,“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宗恩拿不动布利斯,立刻将怒火转向恩佐:“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凶手查出来!” “我担保,凶手我一定会查出来。”布利斯一字一句地承诺,“查不出来,我辞职!” “三天,最多给你三天。”宗恩恨声道,“查不出来,你滚蛋。” 宗恩走后,警察们都跟躲避瘟疫一样躲开布利斯,唯有恩佐走过来:“只有三天,你要怎么查?” 布利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恩佐警督,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不傻。”恩佐说。 如果布利斯因没有破案被辞退,这桩案子的牵头人必定落在恩佐身上,宗恩着急结案,后续若是出现纰漏,他必定把锅往恩佐身上一甩,自己全身而退。 恩佐可就不好过了。他只是想攀权附势,并不想把自己作没。 布利斯心知肚明,笑了笑道:“那么,合作愉快。” “你问那本书?”乔纳看着对面的恩佐,有些疑惑,“我是买了那本书,但这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总不能我买了书就说我召唤的恶魔吧?” “那本书是你自己买的?”恩佐问。 乔纳沉默了一会儿,一口咬定:“是我自己买的。” 另外一边,亚利安却说:“我拜托乔纳给我买的那本《恶魔召唤手册》,布利斯警督,你们不会是依据这个认为我们召唤恶魔杀人了吧?虽然我确实觉得那些人死不足惜,但我还没到亲手杀人的地步。” 布利斯问:“你买这本书做什么?” “阅读,收藏,还能做什么?”亚利安摊手,“那只是一本书,就像我其他藏书一样。” “那你对书里的内容怎么看?”布利斯问。 “怎么看?”亚利安冷笑了一声,“我说的话会成为定罪的证明吗?” “不会。”布利斯说,“杀人的武器才会成为定罪的证明。” “武器?”亚利安疑惑抬头,“人不是恶魔杀的吗?” 这两个人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案情顿时陷入了僵局。 “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追问我那本书?”乔纳被问烦了,“我就是买了一本书而已。” “买它做什么?”恩佐不厌其烦的反复询问。 “买书还能做什么?拿来看而已,”乔纳有些无奈的烦躁,“原来那本丢了,再去买一本新的,不行吗?这也能作为证据吗?” 恩佐抬眼,急促地追问:“原来的丢了?” “之前你们不是一直在查恶魔的案子?埃雷就来借了这本书,前段时间他不小心弄丢了,所以我又去买了本新的。”乔纳忍着脾气,“不信你们问问他。” “什么时候丢的?”恩佐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情绪有些激动地追问。 乔纳吓了一跳,老实道:“大概五六天前?” 恩佐算了一下,大概是第四案左右。 恩佐把审讯报告拿给布利斯时,布利斯也沉默了。 他总结出来的凶手心理画像,明明有一个完全符合的人在他眼前,可布利斯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想到当时开会时,恩佐说了一句“谁也不能保证凶手不会在这间屋子里”,若埃雷真的有问题…… 布利斯忍不住道:“恩佐,你去治治乌鸦嘴吧。” “我若有这一功能,”恩佐一脸晦气,“我第一个咒你。” “埃雷家在哪儿?”布利斯看向莉莉娅,“让他来警局一趟。” “布利斯警督,我正要告诉你。”莉莉娅有些惶恐地说,“我今天……想去看望埃雷,我按照他登记的地址去了他家,可他邻居告诉我,那栋房子没有人住过!” 几人都沉默了。布利斯道:“把埃雷的档案找出来。” 埃雷·伯德,十九岁,无父,有一个纺织工母亲,家住骨头区野草街13号。 这是他的全部信息。 现在埃雷不知上哪儿去了,提供的地址又是假的,有问题的概率非常大…… “怎么办?”恩佐问,“要发逮捕令吗?” “别,”布利斯说,“不要刺激他。” 恩佐不知道,布利斯和莉莉娅却很清楚,埃雷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若受了刺激再做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布利斯沉静下来,问恩佐:“你们去废弃教堂抓人的时候,看见埃雷了吗?” 看埃雷昨天不断忏悔的反应,他最后可能去的地方是教堂。 “没有。”恩佐摇头。 “你们再去教堂找找,废弃教堂和维纳斯教堂都去,我还是觉得他去教堂的可能性更大。”布利斯沉思道,“如果看到他了不要多说,就说我找他回来工作。” 恩佐和莉莉娅点头出去后,布利斯独自翻阅着埃雷的档案和几桩案件的卷宗。 嫖/娼的牧师对应好色的阿斯蒙蒂斯,赌鬼对应暴食的别西卜,花街的打手对应贪婪的玛门,打人的妓女对应暴怒的萨麦尔……所有死者都对应了“七宗罪”的一个恶魔,只有第一个死者没有恶魔对应。 莫达伊说过,凶手杀第一个人时可能对恶魔没那么了解,仿造的契约法阵只是为掩盖现场。也就是说,第一起案件可能并不像之后那些一样具有“审判”的意味,第一个死者可能与凶手有私人恩怨! 布利斯站起来,去翻阅第一个死者的详细方案。 第一个死者汤姆·特纳,和第四个死者十分相似,都是烂赌鬼,还把自己的妻子卖到了花街。布利斯翻了翻他的资料,发现他除了妻子,还有一个儿子。 儿子叫纳班·特纳。 纳班在第一个案件里从没出现过,对他父亲的死毫不在意。 而他的妻子叫温妮·特纳。 布利斯想要更详细的关于纳班和温妮的资料,可警局的档案只有这些,更详细的只有教会有。 他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再去一次花街。 “您打听温妮·特纳?”梅莉安昨晚忙活了一晚上,大早上被吵醒询问案件也没有生气,“她不是‘粉蔷薇’的,她被卖到了‘野雏菊’。” “你对她知道多少?”布利斯问。 “她是被欠债的丈夫卖进来的,”梅莉安同病相怜地叹了口气,“年纪比较大,没接客多久就被赶去干杂活,洗衣服什么的,经常被人欺负。不过还好她有一个儿子,后来她儿子将赎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不过多半也在骨头区吧,”热心的梅莉安说,“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我可以去‘野雏菊’打听一下,我在那里有关系不错的姐妹。” “谢谢你,梅莉安小姐。”布利斯感谢道。 根据梅莉安打听来的消息,布利斯来到了骨头区落叶街26号,他敲了敲门,很快,门打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盯着布利斯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着问:“您是不是布利斯警督?”《 》 18、自刨心 布利斯有些诧异。 “我是布利斯,您认得我?”布利斯说。 “埃雷常常提起您,他跟我说过,布利斯警督是一位有着墨绿色眼睛的绅士,我记得很清楚。我是温妮,埃雷的母亲。”老妇人,温妮·特纳说,“埃雷总跟我说,布利斯先生是整个警局最最友善的警督,您总会带他出任务,还会认真地指导他写报告,从不会对他发脾气,您帮助纺织厂的工人,想方设法保下他们的工作,您是仁慈的人,埃雷每天都会去教堂祷告,希望您上天堂。” 布利斯闭了闭眼,总觉得她说的是另一个人,毕竟她所描述的“布利斯”和布利斯心里的自己判若两人。 “您来找埃雷吗?”温妮问。 布利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在家吗?” “一早就去教堂了。”温妮的神情有些担心,“他没去工作吗?” “他请了假,似乎是生病了。我来探望他。”布利斯说。 “是啊,昨天他回家时脸色很不好。”温妮面露忧色,又笑道,“谢谢你来探望他,布利斯警督。埃雷知道一定很高兴。” “您客气了。”布利斯同温妮又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埃雷家。 埃雷·伯德就是纳班·特纳,布利斯并非没想到这个可能,可事实切切实实摆在眼前时,依然给他造成了震惊。 莫达伊一天都没出现,直到傍晚布利斯回家时才突然出现在他身侧。 “你这一天干什么去了?”布利斯瞥了他一眼,“一整天没人在我耳边吵,我许久没享受过这种安静了。” “有人找我有事,我就去见他了。”莫达伊面露懊悔,“现在想想,为了这个离开你一整天非常不划算。” “还会有人类找你?”布利斯诧异地调侃,“谁嫌自己的生命太过漫长了吗?” “你的熟人,那个实习警员。”莫达伊说。 布利斯脸色一变,蓦然转头:“埃雷今天来找你?什么时候?” “好像是这个名字,”莫达伊不是很在意地说,“快中午的时候来的。” “他找你做什么?”布利斯问。 “我也想问这个,”莫达伊摊手,“我也以为他找我想做什么,可他什么也没做,真无趣。”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关心他去哪儿的恶魔吗?”莫达伊反问。 布利斯心想也是,莫达伊对别人一向是漠不关心的状态,只有混乱能让他提起兴趣。 如果莫达伊张口就能说出埃雷去向,那么大概率埃雷出事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你那个实习警员?”莫达伊诡异地笑了一声,“难道是终于发现他不对劲了?” “发现?”布利斯笑了,“看来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啊。” “我可是恶魔,对混乱的嗅觉比谁都敏锐。”莫达伊的长指甲在布利斯胸口画着圈,诱惑道,“需要用恶魔的能力吗?” 布利斯想起他手指敲击桌面的模样,半垂眼睑,一把捏住他的手:“代价是什么?” “嗯?” “和你签订契约的代价是什么?”布利斯问。 莫达伊眼睛一亮,期待地舔了舔嘴唇:“你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只需要在你死后把灵魂和躯壳一起交给我。” “如果我老了才死,你岂不是很亏?”布利斯反问。 “不,”莫达伊轻声说,“我不会亏的。” 因为和恶魔签订契约的人,没谁能安安稳稳活到那个时候。 “所以……”莫达伊声音不由自主地染上兴奋的味道,“你考虑好了吗?” “我当然……”布利斯顿了顿,话头一转,“不。” 这恶魔听起来就不想让自己活到衰老的那一天。 莫达伊失望地啧了一声。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和我签订契约呢?”莫达伊失落地问。 “在我想赌一把的时候。”布利斯轻声说。 翌日清晨,温妮找到维纳斯区警署来,因为埃雷一晚上没回家。 埃雷失踪了。 埃雷本想到废弃教堂去,可是他看到莉莉娅在那里,埃雷便躲开了。 他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更不敢见到任何人。他紧握着十字架,不断忏悔,却不知道在忏悔什么。 他杀死了汤姆·特纳,他的父亲,他在忏悔吗?不。那是个殴打母亲的烂赌鬼,他的堕落和贪婪就该令他的灵魂被巨石碾碎! 他杀死了艾琳·夏普,他在忏悔吗?不。那女人向他的母亲肆意发泄怒火,她的巴掌在母亲身上留下伤痕,她的灵魂该被撕烂成碎片,哭嚎永不断绝! 他杀死了比利·亨特,一个与他没有关联的男人,他在忏悔吗?不。他是贪婪的手足,他助纣为虐,他将许多鲜活的花朵掠夺进“花街”使她们枯萎,他的灵魂该被浸入沸腾之血,灼烧永不停止! 还有亨利·霍克,他犯了和父亲一样的罪行,埃雷不容许这样的罪徒仍在世间残喘;艾伯特·沃尔森,背叛神的淫/秽者,当埃雷从旅馆老板的闲聊中知道他竟然招妓时震怒了,他真是该死,神身边怎么能容许这样的存在?他的灵魂该被风暴搅碎,关进烈火的棺椁。 还有……还有…… 还有莫达伊! 明知同性之爱为禁忌,他非要如此所为,他也是罪人,他该…… 埃雷闭了闭眼睛,他无法“审判”莫达伊,因为他做不到以同样的“罪”去审判布利斯。 对,还有布利斯…… 我尊敬的布利斯先生,他本该去往天堂。 埃雷陡然跪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他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灵魂,却发现其中深处并非公正的正义天使,而是虚伪的自私小人;他的额头抵着十字架,蜷缩在地上不停的忏悔,只因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在犹疑前崩塌,他仿佛看到正义的乌列尔失望地离他而去,将赋予他的权柄抽离,像遗弃垃圾一样遗弃了他。 “不,不要!不要!”埃雷紧握着那把匕首,那是他从一个名为“乔治”的商人那买的,商人告诉他这是正义天使乌列尔的宝剑,曾带给他勇气,帮他杀了罪恶的父亲。 他当时惊慌失措,用父亲的血在地上画了个图案,伪装成民间传说的“恶魔契约”现场,但当时他还对恶魔一无所知,很容易被拆穿。 可他很幸运的没有,他也凭此为自己找到了杀人的理由——审判。 他将十字架和匕首抱在胸前,卑微地祈求着,忏悔着,辩解着,他嘴里不停地念着祷告词,祈求神明的宽恕,他来来回回不断重复着两句话,时而是“原谅他”,时而是“原谅我”。 不在教会,不在家,温妮提供的埃雷常去的地方也找了一通,根本没有人。 他会在哪儿? 他为什么突然失踪了? “埃雷昨天来找你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布利斯问莫达伊。 “生气,害怕,”莫达伊说,“他还带了点东西,但是没拿出来,可能是刀或匕首吧。” 刀或匕首?布利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埃雷真是凶手,那他那些杀人的工具,匕首和斧头放在哪儿呢? 肯定不是在自己家,埃雷对温妮的情感很深,他绝不敢把自己这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布利斯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突然他灵光一现,快速翻阅着受害者档案。 “你在找什么?”莫达伊好奇的问。 “地址,”布利斯说,“汤姆·特纳死亡的地方……找到了!” 骨头区垃圾街35号。 “就是这里。”布利斯看着眼前这座清冷破旧的房屋,它有着完好的屋顶和窗户,在垃圾街算是“豪宅”了,就算里面死过人也会早早被无家可归的人侵占,不可能这么冷清。 布利斯走到门前推了推,发现门锁着。他毫不犹豫地抬腿,一脚把门踹开了。 莫达伊在他身后吹了一声口哨,鼓掌道:“真帅,不怕吓到里面的人了?” “门是从外面锁的。”布利斯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恩佐。” 屋外看着冷清,屋里却明显有人活动的迹象,布利斯看到了一些淡淡的脚印。窗户关的严严实实,屋内十分昏暗,布利斯走着走着被绊了一脚,低头一摸,是一个破旧的垫子。 “莫达伊,”布利斯认清了自己没办法靠肉眼看清屋内的事实,“能点个灯吗?” 下一秒,布利斯的头顶就出现了一簇暗紫色的鬼火,虽不算明亮,但足以让人看清屋里的一切。 没有桌子,没有床,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挂着一幅神像,垫子正对着它,在鬼火的照耀下,布利斯看见了之前没注意到的垫子上的暗红色斑点,似乎是血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小心沾上的。神像下面放着一把匕首,布利斯走过去将匕首拿起来仔细检查,匕首擦的算干净。的但刃上有血的残留。 这可能是凶器之一。 布利斯把匕首收起来,打算拿回去让法医比对死者伤口。 还有一把凶器应该是是斧头或是大刀,可布利斯转了一圈,完全没看到踪迹。 “难道被埃雷带出去了?”布利斯自言自语地猜想,“但他不带匕首,只带斧头或是大刀,为什么?他带着去哪儿?” 疑似被带走的怎么说也是一件可怕的凶器,布利斯有些不安,他怀疑自己再找不到埃雷,哪里又要发生一起凶杀案了。 在这个时候,埃雷若真打算施行“审判”,目标会是谁呢? 布利斯想着,猛然抬头,目光落在门外的莫达伊身上。 “恶魔是不会被人类用一把斧头砍死的,对吗?”《 》 19、叛神者 莫达伊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啧。 “我知道了。”布利斯快步走出屋子,将匕首塞到莫达伊手里,快速的说,“你把这个拿去给莉莉娅,让她带给法医鉴定和死者伤口是否吻合。” “那你去哪儿?”莫达伊问。 “回家。”布利斯说着,快速奔跑起来。 回到自己家门口时,他注意到家门果然被人撬开了,心底一沉。 他怀着戒备的心,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进来过,最黑暗的角落里,埃雷蜷缩着,怀里抱着斧头的长柄,刀刃靠着他的大腿,泛着血色暗光。听到开门的动静,埃雷睁开眼抬起头,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内敛的笑。 埃雷意料之中地来到这里,布利斯停在门口,没有再进一步。 他当时不假思索地飞奔过来,是觉得自己还能阻止些什么,还能挽救些什么,可在看到埃雷拿着斧子朝他笑那一刻,布利斯猛然清醒,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埃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走在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再不回头。 布利斯心逐渐冷硬下来,走近屋里关上门。 “布利斯先生……”埃雷似乎忘记了自己手里拿着什么,像一名没挑好时机的普通访客,着急忙慌地从地上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擅自闯入别人家,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没经过您的允许就进来了。” 布利斯没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斧子的刃上,只是埃雷没抬头,所以毫无察觉。布利斯的目光从他低垂的头顶扫过,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是来找我的吗?” 埃雷依然垂头,不语。 “还是来找莫达伊?” 埃雷猛地抬头,眼睛里却是与他姿态不相符的冷酷和疯狂。 “我以为他同您形影不离。”埃雷说。 埃雷的眼神让布利斯感到陌生,也让他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散的一干二净。布利斯不再虚与委蛇地绕圈子,平静的讽刺直直扎进埃雷的耳朵里:“你是来审判我们的吗?‘正义’的审判官?你要用我们的血画出恶魔的法阵吗?这次是哪一个恶魔?” “那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埃雷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明知道这是神所不许的,为什么偏要这样?你明明……明明能去往天堂,为什么要选择地狱呢?” 布利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并不向往天堂,也不在乎堕入地狱,他从不考虑死后灵魂去往哪里,变成鸟人还是蝙蝠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区别。 当然,如果莫达伊在这里,会非常严肃地纠正他:蝙蝠不是地狱的品种。 布利斯不搭理埃雷的质问,只盯着那柄斧头思索,自己要怎么在对方有凶器的情况下擒住他。 埃雷已经被情绪控制住了理智,棕色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拖着斧子向前,情绪激动地质问布利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犯下如此罪恶的人是你?我不断向神祷告,祈求祂原谅你,祈求祂宽恕你唯一的罪过,可祂再也不听我的祷言,乌列尔也遗弃了我……” 乌列尔?那是谁?同伙吗?布利斯脑海里一边思索着那把斧头扬起,自己要如何躲闪,一边试图从埃雷的只言片语中提取信息。 “他将赋予我的权柄收回……” 忽然,布利斯想起了被埃雷遗落在家的那把匕首,那一定是有意义的东西,绝不只是用来偷袭。 那把匕首代表着什么? 难道是“审判”吗? 布利斯目光一凝,瞬间笃定了什么,他不再顾忌,突然冲到埃雷面前,去抢夺他手里的斧子。布利斯的行动出乎埃雷意料,他下意识地紧握住手里的武器,却没有将它举起来攻击布利斯。 “你不是来‘审判’我的,”布利斯感受到了埃雷攻击性并不强,笃定地说,“不然,你为什么不带你的‘剑’呢?” 埃雷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这种慌乱使他更用力握住斧子,甚至一度将斧子抬起来。 “放下,埃雷。”布利斯用力往下按,沉声道,“你不想要这么做。” “我……”埃雷执拗地不肯放下,双眼发红地试图把斧子抢回来,争夺间斧子的刀刃不小心对准了布利斯,向他亮出残留血渍的獠牙。布利斯不得不往后一退,埃雷终于注意到刀刃的方向,意识到了什么,惊吓得手一抖。 斧头从布利斯耳边擦过,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埃雷瞪大了眼睛,仿佛马上要哭出来,“对不起,布利斯先生,对不起……我……我没想这样的……” 他无意识地握住自己颈间的十字架,目光在恨意和愧疚间挣扎,不知是向布利斯还是他的神道歉:“对不起……” 布利斯脸色倏然一变。 他看见埃雷身后突然出现一双红色的眼睛,并非布满血丝的人眼,而是没有瞳孔的纯粹的红,像沸腾的鲜血。眼睛之下,是一只带有利爪的手。 “莫达伊!别……”布利斯立马就判断出是谁,并在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立刻出声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埃雷的忏悔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他胸膛穿过,手里捧着他的心脏。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心。 这一刻,所有困扰他的纠结、痛苦、迷惘全都驱散了,唯有那颗鲜红的心脏在眼前跳动着。他眼里开始出现朦胧的白光,那恍若天堂的光影,若是从前,他定然会拼命追逐,可此刻,他丝毫不在意了,他只想伸出手,去触碰那抹红。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抬起了手,摸到了那颗心,它是属于人类的。 从前亚利安总在他耳边说:“一个人要知道自己是什么,信什么。”埃雷不解,人自然是信神的,还能信什么?摸到心脏的一瞬间,埃雷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亚利安的话。 我是个人,我信仰的,亦是人。 埃雷半垂眼睑,脸上再不见一丝挣扎,他坚定地抓住自己的十字架,用最后的力气奋力一扯,十字架上的链条从他颈后断开。 “我无法……审判你,”他说,“我背叛了……神。” 十字架从他手里脱落,埃雷也缓缓倒下,露出身后双眼血红的莫达伊。他放下右手,心脏化作鲜血沿着他的手指滴落下来,点在地上,随着莫达伊的脚步带了一路斑驳血迹走到布利斯面前,红的刺眼。 就是这只滴着血的手,曾触碰过他的灵魂,搅动过他的欲望,拉着他的手腕,亲吻他的指尖,蛊惑他:“你可以利用我。” 这是恶魔,布利斯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无论他平时表现得多么随和、风趣甚至偶尔助人为乐,但他仍是个恶魔。 如此危险,又如此……引人沉沦。 莫达伊的指甲没收,是平时的三倍长,带血的长甲抚上布利斯的侧脸,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腥味的红印,然后落在他耳垂上,那里有一道不知何时划到的伤口。 莫达伊嘴角崩的很直,布利斯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恶魔的愠怒。 “你糊我一脸血。”指甲划过的微妙触感让皮肤有些发麻战栗,但布利斯没有泄露一丝波涛汹涌的心绪,只是面无表情地偏开头。 莫达伊情绪缓和下来,双眼的血红散去,露出正常的瞳孔,只不过呈现着恶魔特有的暗紫色的。 “我看到你有危险,就出来救人了。”莫达伊一副‘我是做好人好事’的嘴脸,好像他不是因为布利斯的脸被划伤了才生气一样,“你真该谢谢我。” “我是该谢谢你,”布利斯深吸一口气,缓和了心绪,脸上挂上冷笑,“现在有一个人以心脏被掏空的死法死在我家里,你说是怎么回事?是恶魔干的呢?还是恶魔干的呢?‘灵魂契约案’不用破了,这现场暴露出去,凶手铁定是我了。” 莫达伊无辜的看着他。 那是个恶魔,你能跟他计较什么呢?布利斯叹了口气,一边去盥洗室把脸上的血印清洗干净,一边对恶魔道:“你能不能伪装一下现场,看起来别那么……神秘学。” 然后,布利斯又走到厨房,拿了把刀往自己胳膊上来了一下。 “你干什么!”莫达伊就像看到自己的珍贵藏品被人摔了一角一样痛彻心扉,扑上去抓着布利斯的胳膊,谴责地盯着他。 “伪装好了吗?”布利斯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走出来,“送我去希尔医院,动静闹大一点儿,最好邻居都知道。” 那天,整个黑麦街都能听到一个恶魔浮夸的哭泣和高喊,仿佛悲情歌剧巡演现场,“不要死”和“坚持住”是固定台词。整个黑麦街几乎都被惊动了,看着布利斯“鲜血淋漓”地被搀扶出来,邻居们惊恐又担心的加入巡演行列,浩浩荡荡地把布利斯送进了希尔医院。 布利斯狠狠捂住脸,他这辈子没有这么丢脸过。 这浩大的声势惊动了希尔医院的继承人,海尔曼·希尔,他亲自出来将“身受重伤”的布利斯接进去,并站出来向一路送过来的黑麦街民众承诺,一定会竭尽全力医治好布利斯警督,然后回病房里笑了布利斯两个小时。 “我看看你受了多大的伤,能有这般大英雄的待遇。”海尔曼走过去看了看伤口,哼了一声,“自己划的吧?” “是啊,”布利斯承认,“如果不是来你这里,我会把伤口做的像一点。” 海尔曼是他的盟友,会帮他隐藏一切。 当年,布利斯从卡瓦坎蒂庄园出逃,晕头转向地差点饿死,幸运的被仁慈的希尔夫人捡到。希尔夫人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他也是在那时认识了同样十岁且野心勃勃的海尔曼。 海尔曼知道布利斯是卡瓦坎蒂家的孩子,也从他那双眼睛看出他绝不甘于当这枚“弃子”,当时的海尔曼情况也说不上好,他不是长子,希尔夫人性格软弱被得宠的情人压着欺负,海尔曼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当时就决定和布利斯结为盟友。 两个十岁小孩缔结的可笑盟约,被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当回事,谁也没想到这盟约能维系十多年,并成为双方最重要的助力。 布利斯在骨头区牵上的一条海上贸易线,是海尔曼最主要的资本来源。 “你这是什么情况?”海尔曼关上门一边给布利斯处理伤口一边问,“怎么还需要自己划一道口子?” 布利斯隐瞒了莫达伊是恶魔的事,将事实简要归结为埃雷拿着斧头来找自己,两人发生争执,自己手误把人杀了,只好伪装伤口出此下策。 “是吗?”海尔曼高深莫测地摸着下巴一笑,扫了一旁的莫达伊一眼,“那他的指甲缝里,怎么有血呢?”《 》 20、神奇药 “当然是因为他碰了我的伤口。”布利斯面不改色地说。 “碰?”海尔曼难以置信地嗤笑,“这么长的指甲缝隙里都有血,他得挖了你的伤口才行。” 莫达伊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指甲,他只把手擦干净了,没想到百密一疏,这个人类观察能力太强了。 “有些人,他比较野蛮。”布利斯仍然镇定,“着急起来容易不管不顾。” 嘿!说谁野蛮呢?莫达伊无声抗议。 “是这样吗?” “不然呢?”布利斯反问,“他还能用指甲把人扎死吗?” “好吧。”海尔曼好像相信了,“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出一份假的伤情报告。” 海尔曼出的伤情鉴定和布利斯带伤书写的结案报告一起送到维纳斯区警署,宣告着“灵魂契约案”的告结。布利斯在结案报告里称,埃雷是出于“正义”杀死了五个受害人,而自己勘破了他杀人的真相,将人约到家中谈话,谈话过程中起了争执,动手时自己失误将埃雷杀死。 布利斯也因此陷入了调查。 恩佐和莉莉娅到布利斯家中勘察现场,得出的结论是和布利斯结案报告中说的一致,警署对布利斯的调查才得以结束。 “灵魂契约案”因为涉及到一名牧师的死亡而得到上层社会的关注,指挥官也关注了这件事,宗恩警长亲自到弗洛里斯区汇报案件情况。 指挥官的全称是“城市自卫军指挥官”,维纳斯区隶属于一个名为“罗萨”的城市共和国,而指挥官便是罗萨共和国的最高领导者,常驻首都弗洛里斯。 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件事背后上层社会的暗流涌动,事件本身却无人在意了。埃雷的葬礼,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举行。 温妮在墓碑前崩溃的大哭,她始终难以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杀人凶手,她的儿子明明虔诚、正义,他怎么会杀了那么多人呢? 可谁说“正义”就是无害的呢? 莉莉娅一直在温妮旁边安慰她,她心中也十分难受,她一直把埃雷当做朋友,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来参加葬礼的还有乔纳和亚利安,他们知道埃雷是凶手时十分震惊,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现实。乔纳在埃雷的墓前放了一束野菊花,轻声问亚利安:“他会遗憾吗?无法去往天堂。” “不会吧。”亚利安说,“我从未听他为自己祈求过。” 葬礼结束后,几人皆散去,布利斯才来到这个地方。 他来进行最后的送别。 他把鲜花放在墓碑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直至此时,他心中仍没有对死亡感到触动,只是对埃雷的结局有些怅然,可惜他并非一个好的作家,能写出一个更好的结局。以及,出于埃雷之前对自己的敬仰和信赖,他觉得自己应该来这一趟。 就像走一个人类该走的仪式。 布利斯时常想,他亲生父亲将他视为怪物可能不是偏见,而是慧眼,勘破了那个男婴长大后心硬如铁的本性。布利斯对自己的心脏很好奇,他将手放在左胸前,感受到跳动的时候,忍不住惊叹,这竟然是会动的,不是一块石头。 若不是顽石,他怎么会对世间的一切生死悲欢无动于衷? 街上行走的人,陌生的、熟识的,他们总能因为一些小事或是快乐欢欣,或是悲痛愤怒,布利斯不解,但羡慕。他描摹他们的神态,披上相似的皮囊,却始终无法习得他们的喜怒哀乐。他看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隔了一层屏障,使他无法融入这个世界里。 然而突然有一天,一只手不顾一切地闯进来,搅动了他的灵魂,拽出了压抑在深处掠夺的兴奋感,这是布利斯第一次触碰到所谓的“狂喜”。 所以…… 莫达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布利斯身后,打断了他的思绪。莫达伊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更不会对死亡有所感触。他没有多关注满园的墓碑,只是追着布利斯问:“你为什么不说人是我杀的呢?你不相信我能摆平任何麻烦吗?” 布利斯道:“我是不相信你摆平麻烦的方式。” 布利斯把锅揽下来,被警署调查,严重一点或许会被开除,但如果把莫达伊供出来,依照莫达伊的性格绝对不惮于暴露恶魔的身份,到时候布利斯作为一个和恶魔有牵扯的人,火刑架就是他的归宿。 布利斯还不想死。 “你去哪儿?”莫达伊发现布利斯前进的方向并不是医院,而是黑街。 “去找这桩案子真正的终结。”布利斯说。是什么促使埃雷杀了第一个人?这件事还没调查清楚,即使结案报告已经上交,在布利斯心中仍然算不上真正完结。 莉莉娅已经在黑街等他们了,她还带着当初从埃雷家里搜出来的证物,那把匕首。 “我当时看到这个的时候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布利斯三人来到乔治的店铺,布利斯说,“但一直没想起来,后来我猜测它可能有一些神秘学上的意义,而与此有关的店铺只有这一家。” 三人推门而入时,乔治正在愁眉苦脸的收拾东西,看到布利斯时他没有认出来,谄媚地迎上去:“客人,买点什么?” “维纳斯区警署,”布利斯亮明身份,把匕首拿出来,“这是在你这里买的?” 乔治:“……”他很想说不是,但同款匕首就摆在架子上呢。 乔治挣扎着说:“这……这又牵扯到什么案子了吗?这不能算到卖东西的身上吧?” “你卖的这个匕首,又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布利斯直问。 “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没什么用的。”乔治说。 “我问的不是它实际的作用,”布利斯说,“而是你告诉别人它的作用。” 乔治放弃抵抗,实话实说:“它是惩戒天使乌列尔的宝剑,代表着正义,能够惩戒罪人。” 莫达伊发出一声嗤笑,乌列尔真是人在天堂坐,锅从地上来。 乔治瑟缩了一下,看也不敢看莫达伊一眼,这个男人长的和上次那个噩梦般的女人太像了,乔治忍不住害怕。 “他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布利斯说,“他说乌列尔遗弃了他,将赋予他的权柄收回。” “所以,”莉莉娅忍不住说,“埃雷是相信了这是乌列尔的宝剑,觉得自己有了审判的权柄,然后才……” 乔治急忙摆手:“这可不能怪我啊!我就是……随便说说,做生意的,哪有不骗人的!” 莉莉娅沉默了,事情是埃雷自己做出来的,确实不能怪罪到乔治头上。 “事情都清楚了,”布利斯叹了口气,“温妮女士那里,麻烦你多照顾她。” 莉莉娅沉重地点点头,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乔治看着还没离开的两人,讪笑着问:“两位还有什么事吗?”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布利斯扫了他一眼,“打算跑?” “哪里呀!”乔治痛苦地拍了下大腿,“我这店开不下去了!” “哦?” 乔治虽然做的是坑蒙拐骗的买卖,但他也确实有卖一些炼金材料,加上黑街这样的店铺不多,开不下去几乎不可能。 “您不知道啊!”乔治情绪激动地说,“黑街前段时间开了一家叫‘银蛇药铺’的店,卖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天国迷香’‘恶魔血’‘精灵药粉’,最奇怪的是,这些东西真的有用!” “真的吗?”布利斯感兴趣地看着乔治。 “真的!”乔治神神秘秘地跑去柜台后面翻找,找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着腥红的液体,看起来有点可怖。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乔治小心翼翼地举着这个小瓶子。 “是什么?”莫达伊凑过来,好奇的问。 乔治下意识躲了一下,才开口:“这是阿斯蒙蒂斯的血液。” 莫达伊:“……什么?” 你说这是什么玩意? 阿斯蒙蒂斯的血?阿斯蒙蒂斯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布利斯愕然了一瞬,下意识看向莫达伊,看到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绷不住笑了。 乔治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了,仍然非常认真地解释:“阿斯蒙蒂斯你们知道吗?色欲魔神始祖,一个强大的恶魔,是九层地狱之王。传说他十分好色,每日都要和十名美貌的少女共度夜晚,让她们在灼热的欲望中死去。” 莫达伊:“……” 莫达伊:“不是,这科学吗?” “他都恶魔了,不科学又怎样?符合神秘学就好了。传说里都说阿斯蒙蒂斯的鲜血里沸腾的都是情欲,”乔治丝毫没感觉到危险,自顾自兴奋地说,“只要喝下一小口,再没用的男人都会变的有用。” 莫达伊:“…………” 布利斯紧抿嘴唇,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胸膛微微发抖——他快忍不住笑了。 “真的!”乔治怕他们不信,“我试过了!” 布利斯用拳头抵住嘴角,掩盖不小心泄露的笑意,这几日有些阴霾的心情顿时晴朗了不少。 “……虽然但是,”良久的无言以对过后,莫达伊艰难的开口,“他那么强,怎么可能被你们拿到他的血?” “被围攻了吧,”乔治的逻辑完成了自洽,“再厉害的恶魔,也抵不住炼金术士们的合力啊。” “就炼金术士那群废物,还想逮捕我……他?”莫达伊在最后关头改了口,露出一个仿佛要吃人的微笑,“这东西绝对是假货!那个店在哪儿?我去‘拜访’一下。” 乔治又想起来害怕了,快速给莫达伊指了路:“在黑街的尽头,有一家门口挂着假蛇的店铺,就在那里。” “谢谢。”莫达伊咬牙道了谢,拽着布利斯走出门。 布利斯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个晚上要睡十个少女?” “谣言!”莫达伊磨牙,“先不说我做不做得到,你们人类有那么多美貌少女让我一晚杀十个?太小看我的眼光了!” 他这几千年也只看上了布利斯一个好吗? “你的血真有那种功效吗?”布利斯杵了恶魔一下。 莫达伊不可思议地看着布利斯反问,“把天使的翅膀烤了吃就能变纯洁吗?想想就不可能吧!” 布利斯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能耐取我的血,还造我的谣。”莫达伊咬牙切齿。 “或许是你的同类呢。”布利斯猜测。 莫达伊哼了一声:“我们恶魔哪有那么闲来人间卖假药?”说着,他气势汹汹地来到银蛇药铺,一脚踹开门。《 》 21、新恶魔 门哐的一下打开,又吱呀吱呀地晃了两声,却没引来任何人关注。 “人呢?”莫达伊一脚踏进去。 布利斯慢悠悠地走进去,四下观察这个卖“恶魔血”的神奇药铺,铺子里没有货架,只有一个偌大的柜台,是寻常柜台的两倍以上。旁边的墙上挂着不少动物的头骨,布利斯只认出了牛、羊和鹿的,头骨里镶嵌着宝石,就像眼睛一样。 “谁啊?这么粗鲁。”地板下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慢慢向柜台的方向移动,“阿斯蒙蒂斯的血卖完啦,现在没货,你们打死我也没货,等我把他抓……嘶,我怎么感觉到了阿斯蒙蒂斯的气…息……” 从柜台底下爬出来一个穿的花花绿绿的男人,红色的衬衫和绿色的马甲,搭配银白色裤子,过于潮流的装扮给布利斯的眼睛造成了剧烈的冲击。那男人看见莫达伊时愣住了,眨巴了下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后,立刻往柜台底下躲了回去。 “巴,钦!”莫达伊两步上前揪住红绿色男人的衣领,一把将人拎起来,往中间空地一摔,人直接甩到布利斯面前。 布利斯了悟:这又是一个恶魔。 打脸来的如此之快,莫达伊刚刚才说恶魔没有那么闲,巴钦这个卖假药的就跑出来显眼了。但现在,这些都不是很重要,莫达伊要算的账可太多了。 “听说你要抓我,卖我的血啊?”莫达伊微笑着,步步走近。 “假的!没有!”巴钦讪笑,“我哪里有那个能耐?” “听说我的血还能让人类发情呢?”莫达伊走到巴钦面前。 “借借你的名头,你盛名远扬,”巴钦低下头,“就是……宣传一下。” “那我一个晚上睡10个,不会也是你的宣传吧?”莫达伊蹲下来,掐住巴钦的后颈。 “这个真不是!”巴钦赶紧解释,“这是他们人类本来就有的传言!” 莫达伊冷笑,手往虚空一抓,凭空抓出一把宝剑。 巴钦捂住脸:“别打脸啊!” “打脸做什么?”莫达伊举起剑,“打蛇自然要打要害。” “你来真的?”巴钦一惊,跳起来怪叫道,“不至于吧!我又没真卖你的血,只是借了个名头而已!” 当着布利斯的面,花花绿绿的男人那条辣眼睛的银白色裤子变成长约三米的蛇尾,灵活地滑进柜台底下的暗室,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大不了我以后不用你的名字了,我换个恶魔。”巴钦小声嘟囔。 莫达伊想劈了这条蛇,但布利斯怕他们打起来动静太大引来教会,就把人按住了。 “没必要这么打打杀杀的,”布利斯轻描淡写地说,“他开的这家药铺没有行会许可,警署随时可以取缔它。” 罗萨共和国的发达行业都由行会把控,医药也是其中之一,巴钦的店没有行会许可等于违法。 “什么!”巴钦急的直起身子,“这整条街的店铺都没有行会许可,凭什么只取缔我?” 这里是黑街,难道是个讲法律的地方吗? “因为想针对你。”布利斯说。 巴钦乍舌:“你这个人类……太不友好了!” 莫达伊没想到以人类的方式还可以这样处理,比打巴钦一顿解气多了,瞬间心情好了不少,不和巴钦计较了:“这次就先放过你,再有下次拿我造谣,你就等着关店吧。” “阿斯蒙蒂斯,”巴钦没骨头似的趴在柜台上,“你一点儿伙伴情谊都没有。” 有些恶魔天不怕地不怕,有些恶魔则是不欲惹麻烦的类型,巴钦恰好是后一类,他只是想在人间好好玩一玩才开的药铺,可不想就这样玩不下去了。 布利斯远远打量着他,忽略掉他穿红戴绿的衣品,巴钦本人长相还算不错,肤色比莫达伊更深,三角眼,眼睛像蛇瞳,面容妖异,整个人弥漫着一股妖气。 简而言之,看起来不像个好东西。 “话说,你来人间做什么?”莫达伊把剑收起来。 “无聊啊,”巴钦说,“不止我,好多恶魔都跑出来了。柏诺贝在学院里,拿着棍子跟人吵架呢;贝列前段时间还在这座城市,他被人找过来给一件案子作证,现在走了;毕弗隆斯躲在墓地那边,天天点蜡烛玩儿。” 听起来,恶魔的生活挺丰富多彩。 布利斯暗自警惕,一个莫达伊就有失控的风险了,更别说那么多恶魔行走在人间。 看来,他得找时间对恶魔多做一些了解。 莫达伊向来是跟布利斯形影不离的,除非他去一个地方——教堂。 “你又不信鸟人,去教堂做什么?”莫达伊怀疑地看向他,“不是去举报巴钦吧?” 虽然莫达伊自己对巴钦连骂带砍,但这只属于恶魔日常的“友好相处”模式,同为恶魔,莫达伊可不希望巴钦被教会盯上。 “去废弃教堂,”布利斯说,“找亚利安。” 莫达伊放心了:“我在家里等你。” “你不去?” “我是绝对不会踏进教堂一步的,”莫达伊坚定地说,“废弃教堂也不行。” 这正合布利斯心意。 亚利安对布利斯的到来很是惊讶,毕竟他从未踏足过这间教堂。 布利斯注视了一会儿教堂的神像雕塑,信徒们喜欢称呼他们的神为“仁慈的主”,然而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布利斯一点儿也没从那冰冷的石像里看出仁慈来。 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布利斯不好太造次,草草学着做了个祷告的手势,便挪开了视线。 “之前在审讯室,你说过你喜欢买书、收藏,我可以借阅你的藏书吗?”布利斯说。 亚利安在这方面非常大方,不然埃雷也不会轻松地在他那里借到那本《恶魔召唤手册》了,他点头道:“可以,你想看什么?” “一些和恶魔相关的书籍。”布利斯说。 亚利安还以为他还在给上一桩案子善后,并没有多想,热心地帮他把书找出来,闲聊道:“我听莉莉娅女士说,当时警署急着结案,要直接给我们定罪,是你和恩佐先生拦了下来。”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们是杀人凶手,当然不能定罪。”布利斯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 “你竟然长了脑子,和警署的其他人不一样,”亚利安感叹道,“或许是你热爱阅读的缘故。” 布利斯正要借人家的书,不好意思告诉亚利安,其实他没读过书,只在别人的帮助下学会了认字,脑子的空白程度和马特西子爵不相上下。他主动阅读都是有很强的功利性的,比如现在。 “埃雷也是个喜欢读书的小伙,”亚利安把书找出来,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他以前总喜欢窝在我的书架旁,我觉得读书是好事,人应该阅读和思考,知道自己是什么、信什么,而非像迷途的羔羊被教会赶着走。我从前一直坚信阅读于人有益,可埃雷……” 亚利安顿了顿,才说:“如果他没从我这里读这么多书,是不是就不会……” 布利斯不擅与人进行交心的谈话,更不知道如何安慰亚利安。亚利安把书递给布利斯,到一边自我纠结去了。布利斯自己躲到一个角落,翻看亚利安给他的两本书。 一本是《恶魔召唤手册》,这本布利斯也有,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召唤法阵没什么东西。另一本是一个炼金术士的笔记,看起来并非出版图书,而是亚利安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私人收藏。 笔记里记录了几个恶魔的名字和小故事,但并不全,莫达伊提到过的几个恶魔,比如弗内乌斯、巴钦都没有,主要是与“七宗罪”对应的几个恶魔。 布利斯没在别的书页多停留,径直找到了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是色欲魔王,九层地狱之主,能扭曲别人的情欲观念,诱惑别人犯罪。 还好色,布利斯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特别好色。 笔记中记载着阿斯蒙蒂斯是人类和魔女的孩子,有着半人类半魔女的血统,性格恶劣嗜杀。 原来他是混血?布利斯手指在“恶劣嗜杀”几个词间划过,想寻找更多相关记载,可惜没有。 毕竟,这个形容与布利斯若接触的莫达伊完全不同。 莫达伊看人类,就像懒洋洋的豹子看地上的蚂蚁,带着些许不以为意的俯视。他不会在意蚂蚁的生死,但也不会以碾死蚂蚁为乐。 但若是惹到他,恶魔杀死人类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笔记里还记载了一个国王召唤阿斯蒙蒂斯的经历,国王成功召唤出了恶魔,恶魔告诉他将来他的国土会四分五裂,国王又惊又怒,用了点方法抓住阿斯蒙蒂斯审问。 不慎被逮住了吗?布利斯惊讶地皱眉。 国王究竟问出了什么,笔记里没有记载,只是写了阿斯蒙蒂斯当时正在被大天使拉斐尔追杀,以及他非常厌恶鸟和水。 拉斐尔?这不是莫达伊提过他最讨厌的天使吗?看来恩怨已久。布利斯看的投入,可惜笔记里对阿斯蒙蒂斯的记载并不多,更没有什么详细的内容了。 布利斯草草扫过其他几个恶魔的信息,并没有细看,随便看了两眼就把书合上了。 “看完了?”亚利安从他手里接过书,放回书架上。 “是的,谢谢。”布利斯礼貌道谢,“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了。” “可我看你脸色并不明朗,”亚利安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我只是看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布利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看到有一个人类,他和一个魔女在一起了,他是怎么想的呢?” “阿斯蒙蒂斯?”亚利安对自己的藏书了如指掌,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可能被缺了点脑子吧。” “哦?”布利斯抬头,看向亚利安,“亚利安先生好像对这件事有自己的见解?” 亚利安直言:“在我看来,这个人类的行为缺乏理智。我并非否定人类和魔女有相爱的可能,只是魔女的寿命如此之长,与人类相爱只不过是她漫长的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段经历,甚至无法在其灵魂上留下一道划痕。” 布利斯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一个人类爱上恶魔,是疯狂、不理智的。” 可或许,有人就想当这个疯子呢。《 》 22、契约 之前莫达伊问过布利斯,什么时候会和他签订契约。布利斯的回答是,他想赌一把的时候。 当他对一个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起了占有的执念,将自己押上赌桌也未尝不可。 布利斯他想要拥有一个恶魔,势在必得。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莫达伊听见开门声,不满地嚷嚷,“教堂难道是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确实挺有趣。”布利斯笑着说,里面还有某个恶魔的黑历史。 莫达伊不知道布利斯查他去了,脑子在另一方面敲响了警钟,“别惦记天堂了,野心家天生就拿着地狱的入场券。” “你说的不错。”布利斯点头。 “你去找亚利安做什么?”莫达伊问。 “去找一些资料,”布利斯绕开这个话题,“我想,我可以和你签订灵魂契约。” 莫达伊一愣,随即惊喜起来:“你终于发现恶魔的价值了?” “我终于发现,一个没契约的恶魔比有契约的危险的多。”布利斯说的也是事实,他抱臂看向莫达伊,“所以要怎么做?需要我画恶魔召唤法阵吗?说实话,我的几何学很糟糕。” “不,不用。”莫达伊从沙发上跳着来,向布利斯靠近。他眼睛的瞳孔变成紫色的图腾法阵,脚下也在地上生成一样的图案,将两人圈在一起。恶魔的身后聚拢起一团紫雾,又像被风吹拂一样散开,幻化出一双能将人笼罩住的巨大龙翼。 “告诉我你的愿望就好。”莫达伊拉住布利斯的左手手腕,抚摸他的脉搏,直视他的双眼,恶魔充满蛊惑的声音在房间里空灵回响,“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恶魔的眼睛就像漩涡,布利斯只觉得自己要陷在那双紫色的瞳孔里,理智逐渐迷失,内心的欲望和贪婪被无限放大,在灵魂深处叫嚣: 我要他!我要他!不惜一切代价! 布利斯目光一凛,手腕一转,紧紧抓住莫达伊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我要你。”布利斯掐着莫达伊的腕骨,掠夺的欲望从灵魂深处冲出来占满他的眼睛,“我要你属于我,永远,不论哪方生死。就算哪一天我灵魂消散,你的灵魂上也会留下我的烙印。” 他绝不满足于拥有恶魔漫长生命的一小段,他要的是全部。 他就是如此贪婪。 莫达伊有些愕然,随后兴奋得大笑出声:“有趣,太有趣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布利斯说。 “没问题,我同意和你的这桩交易。”莫达伊舔了下嘴角,笑道,“作为交换,你死后的灵魂和躯体亦属于我。” “成交。” “那么……”莫达伊抽出自己的手,又覆上布利斯的手腕,“叫我的名字,asmodeus,这是咒语。” 在布利斯念出恶魔名字的刹那,恶魔指尖所触碰的皮肤开始发痒、发疼,仿佛被烙铁狠狠烫了,这种灼烧直达血管,布利斯觉得自己的血要被烧干。伴随灼烧,一个紫色的原型图案从圆周向圆心逐渐成型,阿斯蒙蒂斯的法阵图腾慢慢出现在手腕内侧,贴近掌心的地方。 “契约达成,”莫达伊将嘴唇覆上新生成的图腾,狡黠一笑,“我属于你了。” 布利斯对于恶魔的灵魂契约只是一知半解,他并不知道,许愿的时候愿望越具体细致,对恶魔的约束力越强。“属于”这种愿望太宽泛,恶魔有太多空子可以钻。 莫达伊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规避这种从属关系,比如将人类灵魂绞散重塑,表面上看人类灵魂没有消散,但无法连结契约,契约名存实亡。虽然契约对于人类有所保护,恶魔无法伤害自己的主人,但一个强大的恶魔能够动用的绝不只有自己的力量。 但莫达伊不打算这么做,至少目前不打算,他还想在人间玩一会儿。不过他也打定了主意,等他不想玩了,就把人弄死,重塑灵魂,带回地狱藏起来。 布利斯将会是他永恒的宝贵收藏。 莫达伊以为签订了灵魂契约,布利斯会迫不及待地支配他,让他做什么,可布利斯没有,他好像突然间就变得无所事事了。由于布利斯“重伤”,所以他现在还在休养阶段,不需要去警署。他每天定时定点地买面包、和恶魔吵嘴、去医院检查伤口,生活过得平凡又有规律。 平稳得莫达伊有些耐不住了。 当你拥有了一个能为你得到一切的恶魔,不应该尽情张扬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吗?这么无欲无求算什么? “我们去哪?医院还是面包坊?”在布利斯下一次出门时,莫达伊忍不住抱怨,“就不能去点别的地方吗?有意思的地方。” “好啊。”布利斯很爽快地答应了,其实他这些天一点儿也没感觉到无聊,看莫达伊因无聊而烦躁的样子非常有乐趣。 事实上,这正是布利斯想要的。 和恶魔签订契约,绝不能被恶魔牵着鼻子走,要金钱要名利,陷入欲望的漩涡里,这样下去没过几年就会成为恶魔的傀儡。 况且,布利斯要的也不是金钱名利,而是恶魔本身。 这场灵魂契约对布利斯而言,是险中求胜的赌局,亦是漫长的心理博弈。 “哦?”莫达伊眼睛瞬间亮起,“去哪儿?” “码头。” 罗萨是个常年笼罩在雨季下的沿海国度,陆上部分多高山,低地多沼泽,适合耕作的土地实在不多,对进口农产品有很强的依赖,故而海上贸易十分发达。 海上商人带回来的不仅是农作物,还有各式各样的奢侈品,瓷器、香料、染料等不一而足,商人们在码头集中售卖这些奢侈品,逐渐形成了一定规模的奢侈品市场。 但生意总伴随着风险,不是所有商人都能把商品卖出去,尤其是那些缺少渠道的小型商船,一旦商品砸在手里他们将血本无归。还有一些在码头干活的工人,雇佣他们的船只将劣等香料当做工资付给他们,工人拿着香料,却没有换钱的渠道,一筹莫展。 当年混迹码头的布利斯目睹了这种情况,发现了商机。他低价收购了那些卖不出去的香料、瓷器,通过海尔曼和他认识的一些商人转手卖出,在中间赚了不少,也结识了许多人。 海上商人理查德就是其中之一。 他初次航行归来,带着珍贵的商品在码头摆了半个月的摊却几乎无人问津,这次航行他赌上了所有,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破产了。布利斯的收购让他从破产的边缘回退了一步,还给他带来了稳定的供货渠道,因此理查德一直与布利斯保持良好的联系。 他提前给布利斯写了信,告知了预计抵达的日期,布利斯今天就是去码头迎接他的。 很幸运,理查德的商船没有被天气阻隔,安稳地准时抵达了。理查德站在船头眺望,遥遥看见布利斯的身影,招着手要他上来。 布利斯和莫达伊逆着卸货的工人登上船板,走到理查德跟前笑道:“不错的新船。” “是啊,比以前的破船好多了。”理查德是个开朗豪放的人,哈哈的笑声能激起水纹,吓走海豚,他十分高兴地和布利斯碰了碰拳头,转向莫达伊好奇的问:“这位是你的朋友?” “是的,”布利斯说,“他叫莫达伊。” 理查德秉持着“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的原则,向莫达伊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以示友好,布利斯赶紧将他拦下来。 他不觉得莫达伊是个会和人类拥抱的恶魔,当然,莫达伊也确实不是。 “这次回来带了什么好东西?”莫达伊用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理查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哈哈笑着收回手跟着转移话题道:“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你看的。” 他看出莫达伊的衣着价值不菲,猜测他是哪个贵族,心想或许贵族不是很爱这种表示友好的方式,也没往心里去,带着两人往货仓去了。 理查德的贸易团队不断扩大,也有了更多售卖渠道,但一直惦记着和布利斯的交情,每次回维纳斯都会先见布利斯。 在他眼里,布利斯是个很神奇的人物。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总能找到一些非常有用的人脉。 莫达伊饶有兴致地在跟在后面,趁理查德不注意,偷偷和布利斯咬耳朵:“你有这赚钱的门路,应该有些财富吧?怎么还住在那破房子里?” “你猜?”布利斯神秘一笑。 自从布利斯当上警员,他就“金盆洗手”,不再做这奢侈品转手的买卖了,今天过来找理查德主要是来帮海尔曼谈香料生意的。海尔曼被家族里的人盯得很紧,有些事需要拜托布利斯出面做。 理查德出价比较友好,两人快速敲定了,理查德又掏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问布利斯有没有靠谱的渠道。 布利斯无奈:“理查德,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太敢于冒险了。” 理查德总喜欢带回来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可能卖出去大赚一笔,也可能卖不出去血本无归。 理查德挠挠头:“机遇总藏在风险之中,而且有你在,我也有一些冒险的底气。如果连你也找不到这东西该卖到哪儿,我下次就不带了。” 布利斯翻了一下,那些东西里有没见过的香料、染料、异域风格的瓶瓶罐罐和不知道哪国文字的书籍。 布利斯摸着书籍的扉页,道:“这个我或许能找到感兴趣的人,其他的......我有机会帮你问问。” “太好了!”理查德拍手大笑,“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布利斯,虽然你当了警员,但人脉渠道还是比其他中转商强多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布利斯说,“我现在是警督。” “那可太应该庆祝了!我请你们喝酒吧,”理查德说,“再往上晋升得是什么呢?对了,我听说前段时间出了一个和恶魔相关的可怕案件,被一个贵族少爷破获了,那少爷还得到指挥官的接见和褒奖呢。” 布利斯凝眉,听起来有些不对。 “哪个少爷?”莫达伊突然开口问。 “我也不记得了,”理查德一拍脑门,冲门外喊,“诶!那个破案的少爷叫什么?” 外面不知道谁大声回了一句:“好像是卡什么蒂家的少爷吧。” 布利斯没说话,他直觉这个获得表彰的破案少爷说的不是自己,毕竟没几个人知道自己也算的上“少爷”。 回到家时,莉莉娅带来的消息验证了他的猜测。莉莉娅眼眶发红,看起来愤怒极了,见到布利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没关系,你说吧。”布利斯平和地开口,“我在外面已经听到一点风声了。” 莉莉娅这才开口:“夏尔帕先生抢了您的功劳,结案报告改了他的名字,指挥官也以为是他破的案,他现在洋洋得意的……他怎么能这样!” 布利斯嗤笑一声,不在意地挥挥手:“小事一桩,莉莉娅,你不用这么生气。” “可是,这明明是您的功劳,”莉莉娅担忧得看着他,“您真的不生气吗?” “你生气可以告诉我。”莫达伊说的很温和,但他的眼睛在说弄死夏尔帕是分分钟的事。 “我真的没有生气,”布利斯摊手,笃定地说,“不用着急,他踩着虚假的台阶爬上去,终有一天会摔下来的。” 布利斯不会让那天太远。《 》 23、毒杀案 夏尔帕·卡瓦坎蒂从弗洛里斯回到维纳斯区以后,可谓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飒飒风声,尤其爱在布利斯面前现眼。 布利斯在警署都躲着他走,毕竟每天都要被迫看昂首挺胸的公鸡展示他的秃屁股,对眼睛实在是一种伤害。 莫达伊藏在他帽子里,夏尔帕路过一次,他哼一声,再路过一次,他又哈一声,若站定在布利斯面前,他便发出嘲讽的嗤笑。 所以布利斯在夏尔帕站在他面前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夏尔帕的表情直接裂开。 “你什么意思?”夏尔帕怒道,“你在嘲笑我吗?” “我在为你感到高兴,卡瓦坎蒂长官。”布利斯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讽刺地夸赞,“你是冉冉升起的新秀,指挥官跟前的红人,我对你敬仰又羡慕。” “不用伪装了,布利斯。”夏尔帕像只公鸡一样抬起下巴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对我充满怨恨,那又怎么样呢?我说功勋该给我,那就得给我,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你误会了,我没有生气,”布利斯意味深长地说,“相反,我的努力能让你获得指挥官的看中,我非常高兴。” 布利斯的高兴非常真心实意,因为几日后,基于夏尔帕少爷的盛名,以及海尔曼带头的怂恿,指挥官将一桩难以破获的案子交给夏尔帕,并对他能成功解决很有信心。 据跑去弗洛里斯看热闹的海尔曼描述,当时夏尔帕的表情就像被强塞了五斤鲱鱼罐头。 夏尔帕硬着头皮去了现场,晕头转向地回来,又带了大批警员浩浩荡荡地重返现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侦查工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又过了几日,夏尔帕下令让布利斯加入这件案子的调查。 布利斯来到夏尔帕的办公室,他的脸色不像之前那么春风得意,反而阴沉的可怕。 夏尔帕直接将案子的卷宗甩给他,布利斯一把按在桌上,“卡瓦坎蒂长官,你这样英明神武的人都破不了的案子,我的加入并不会有任何帮助。” “你是警员,查案是你的工作。”夏尔帕扬起下巴,“如果你拒绝,我有充足的理由开除你。” 布利斯顿了顿,翻开卷宗,看了一会儿说:“我实话实说,我自己并没有太大的能力,上次案件也多亏了一个人的帮忙,我需要他加入。” 夏尔帕破案心切,一口答应:“可以。” 莫达伊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布利斯身边,不用再藏帽子里了。他们俩坐着警署的马车前往案发地点:威尔逊伯爵的宅邸。 这是一桩毒杀案。 威尔逊伯爵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里,管家惊吓着报了警,经过尸检,发现威尔逊伯爵体内有砷元素,疑似被人投毒。 所有相关的人都聚集在宅邸里,接受过夏尔帕一轮的问话。 布利斯进门时,看见三个女人在客厅里。一个女人端庄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眼眶发红,有些淡淡的悲伤;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容貌俏丽,穿着新潮的裙子,面露不耐;最后一个女人站在一边,脸色还带着恐惧,衣着上来看是女仆。 根据之前得到的资料,布利斯很轻松地辨别出三个人的身份:威尔逊的妻子,他的情妇,女仆。 布利斯分别与三人一一谈话。 女仆道:“老爷昨天很晚才醉醺醺的回来,在房间里睡下,半夜又起来让厨房做些食物。他似乎心情很不好,吃饭的时候砸了好几个盘子,一直骂人,厨师被骂了。然后他便回到房间,第二天我敲门他一直没回应,我也不敢进去,直到下午四点多他还没出来,管家带我推门进去,我们才发现……老爷已经死了。” 直面死亡给女仆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她一直害怕地抽噎着,说的断断续续,问话进行的很艰难。 “他昨天从哪里回来?你知道吗?” “从郝菲尔小姐那里回来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威尔逊的情妇郝菲尔有些暴躁和激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捏着拳头,每句话语调都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他从来我这儿就一直阴沉着脸,莫名其妙就骂人,我安抚了他很久却没什么效果,他什么也没做就扔下我回去了。” 布利斯却没有错过她手臂上的青紫色,问:“这是什么?” 郝菲尔下意识地把手缩起来藏住:“我不小心摔了一下。” 布利斯喊来女仆拽出她的手掀开袖子,明显是被掐出来的瘀痕,竟然这么多天还在,可见原本有多重。 “你被他打了?” 布利斯话没问完,郝菲尔就激动着反驳:“没有!” “他就是这样,喝醉酒就喜欢打人。他曾经按着我的头撞向镜子,生生把镜子撞碎,我满头都是血。”威尔逊的妻子,玛德琳夫人有些悲伤,却不浓烈,“不必隐瞒你们,我和威尔逊这些年的关系并不好,我已经没有十多岁的小姑娘年轻貌美了,他并不愿意搭理我,我也不愿意和他说话。昨天他回来时动静很大,我听到了,却懒得下来看一眼。今天下午就听到他死亡的消息。” “他几乎一个白天都没出现,您没有进他的卧室看一眼吗?” “他会打我,”玛德琳夫人轻声说,“朝我砸花瓶,我不敢进去。” 厨房的厨师和上菜的女仆已经吓破了胆,纷纷表示自己绝对没有给主人下毒,其他下人给的线索大差不差,眼看问不出什么了,布利斯转身去了威尔逊的卧室。 莫达伊早已在那里,他刚刚转了宅邸一圈,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兴奋地朝布利斯招手。 “你看这个,”莫达伊把从洗衣房翻出来的衣服摊开在桌面上,衣服的纽扣坏了两颗,“这是案发前一天晚上死者穿出门的衣服,洗衣女仆说这衣服送来时有酒味,他那天确实喝了酒。” “这扣子明显是扯坏的,他应该和另一个人有过拉扯的动作,可能是打架。”布利斯接话,他联想到郝菲尔身上的伤。 “没错,”莫达伊打了个响指,变戏法一样变出一瓶男士香水,促狭一笑,“猜猜我从哪儿搜出来的?” 布利斯看他表情就明白了:“伯爵夫人。” “你真是和我一样聪明,不愧是警督。”莫达伊并没有依靠魔法,单凭智慧和眼力找到的线索,十分得意,“你觉得这瓶香水属于死者的概率有多大?” 布利斯接过香水,在空气中喷了一下,木质的暖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布利斯几乎可以确定:“概率很小。这香水的使用者应该是二十多岁的男人,伯爵已经四十多了,大概不会用这种……青春洋溢的味道。” 伯爵夫人玛德琳有可能也存在婚外情,联想到伯爵暴躁的性格和两人名存实亡的婚姻,这并不令人意外。 作为真正的案发地,威尔逊伯爵的卧室反倒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毕竟已经过去许多天,痕迹也消失的差不多了。布利斯让莫达伊把从玛德琳夫人找出来的香水放回原位,免得打草惊蛇。 “回去得调查一下玛德琳夫人和郝菲尔小姐。”布利斯说。 莉莉娅调查这些已经轻车熟路了,很快就把两份资料送到布利斯面前,然后惊奇地盯着光明正大走进警署,坐在布利斯位置上的莫达伊看。 “莫达伊先生,”莉莉娅忍不住问,“这件案子也涉及神秘学元素吗?” “不,美味的小姐,”莫达伊翘着二郎腿慵懒地坐在椅子上,“我是特聘的私家侦探。” 什么?莉莉娅好像听到一个奇怪的形容词。 布利斯站在他旁边,屈指敲了下莫达伊的额头警告:“别乱用词语。” 莫达伊识趣地闭嘴了。 莉莉娅很心大地以为莫达伊真的是用错词了,没在意这个,只是笑道:“莫达伊先生真是博学,什么都会。” “其实我神学和侦查都一般,”莫达伊谦逊道,“我主要是几何学、数学、天文学不错,当然手工艺我也很厉害,我还会变魔术。” 莉莉娅看着他的目光开始充满崇拜。 “什么魔术?”布利斯一心两用,一边眼睛看着资料,一边耳朵听着,忍不住嘴欠了一句,“只要逃命路上被别人逮住,就能逃脱成功那种?” 莉莉娅以为布利斯在开玩笑,兀自笑了出来,全然没注意莫达伊表情已经崩坏了。 当两人回到家时,莫达伊二话不说把布利斯压在沙发上,质问:“你怎么知道这事?” 布利斯为他的不专心干活付出了代价,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查过莫达伊的事情。 事已至此,不如坦诚,布利斯轻咳了一声,很淡定的一摊手:“我打算和你签订契约,自然要了解你一下,不是吗?” 莫达伊迅速找出布利斯行踪的漏洞:“你去废弃教堂那天。” 布利斯点头承认:“我找亚利安借了他的藏书。” 莫达伊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瞳孔黝黑,布利斯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在发热,这是契约的保护机制在生效,防止恶魔伤害自己的契约者。 恶魔生气了。 “阿斯蒙蒂斯,”布利斯冷下脸,“你属于我,你需要向我坦诚全部,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