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姑娘她登基了》
1. 逃亡
苟宅一片死寂。
这日正是寒露,京都已然有了冬日姿态。
主家苟老爷寅时上朝后却再也没见踪影,午间遣了个小厮回来,形色匆匆,独见了大少爷一人,之后,府上被大少爷看管得严实,护院们装戴上藤甲,人手一柄重器。
后厢房,丫头春苗猫起身,朝微微支开的窗低声说着话,环顾四周警惕道:“姑娘,可还有别的法子走?”
窗里、屋内,姑娘也绞着帕子拿不定主意,她侧坐在绣凳上,脚下细软铺满一地,华服罗裙不及她容貌半分好,这会一对儿眉弯弯蹙起,一双桃花眼微垂,如怜悯众生的观音像。
春苗轻手合上窗,守在一旁,她耐心地等姑娘想法子。
虽说姑娘不过是苟府庶女,可府中也就这么一位娇小姐,受尽家中父兄宠爱,姑娘长得好,心也善,平日里对她们这些小丫头不差,春苗很是衷心。
日光渐微,酉时家主仍未归,怪异的是,府中却渐渐松懈下来——大少爷有闲情换了身新衣裳。
“春苗,太太出屋子没?”
姑娘的问话从窗间传出,春苗回了句还未。
“走,我们走!”
“姑娘?当真?”
门被推开,苟家大姑娘瘦削的肩上背着厚重的行李,鼓鼓囊囊的,压得大姑娘脸色发白。
“别耽搁了,去庄子。”
大姑娘拿出不容置喙的态势,春苗点头答是,背起行李,一主一仆趁着西下日光偷摸走到南门。
南门是府上过采买的侧门,人来往较少,这会更是空荡无人。
春苗领着大姑娘出门,门外对街有一头小驴车,是春苗爹的,昨日就被大姑娘安排停靠在此。
上了车,大姑娘脸色明显好转,她抓过春苗的手:“好春苗,你只管信我。”
顿了半晌,又开口:“以后唤我黎姑娘吧。”
春苗点头又点头,她见姑娘阖眼养神,心里涌上一股怜惜,这个字怕是从梨姨娘身上取的,姨娘去世得早,想必这些年姑娘一直都念挂着生母,真是可怜啊。
可怜的黎姑娘沉沉睡去。
待醒来后,她首件事便是吩咐春苗拉起帘子,夜里田间土腥的气味充斥鼻尖,春苗翻出一块帕子,试图替主子隔绝这股味道,黎姑娘没多言语任凭春苗照顾。
驴车缓缓停下,春苗揭开门帘,露出一处小院,依山建起,独有一番朴素可爱,院门前反常的亮着一盏灯,另一盏不知是被吹灭了,还是压根没点亮过。
“好像是到了,姑娘,您瞧!”
春苗回头找主子的脸,隐在暗处的那张观音相咧开嘴角,柔声:“是了,我们的新家。”
轻轻叩响门环,一个粗矮的妇人拉开门,她侧身站立,认出春苗身后人,才将门大打开,弯腰见礼,将主仆二人迎进院内,妇人又喊来两个黄毛丫头,才有春苗腰杆高。
“这是马大婆,喜丫头和乐丫头。”
黎姑娘指着人向春苗介绍,她也一一弯身回礼。
主屋已经备好饭菜,春苗闻着味肚子忍不住咕咕作响,她听见黎姑娘轻笑道:“你先用饭吧。”
两个丫头挑水烧去,马大婆伺候黎姑娘回房梳洗,屋内只剩春苗一人。
她没敢坐在桌上用饭,挑选了只有缺的陶碗,满档盛满三勺黍米饭,站在柱子后刨食起来,目光依旧放在门口。
三碗饭下肚,黎姑娘换了身素白的衣裙进屋,月光追在她身后,春苗立马放下碗。
“春苗。”
主屋内忽地暗了下来,原来是风从没合紧的窗缝中钻进来吹熄几根烛,春苗的心也被风吹得隐隐不安。
“明天你去打听下府中情况,隐避些,若我的行踪没漏出去,过段日子你还是家去吧。”
闻言,春苗立马摇头,她说自己本就是姑娘的奴婢,姑娘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求姑娘别遣她回去。
黎姑娘叹气:“你是个好孩子,明个带上这块玉,如何处置全凭你,也给家里留下点念想,以后你跟着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春苗接过白玉佩,上面刻着黎姑娘的旧名——姣,她不由得悲从中来。
明天起,这世上再没有苟家大姑娘苟姣姣,春苗想着黎姑娘的不幸,又想到自己,与亲人生离,还好姑娘垂怜,这块玉足够爹娘还有弟弟们好好生活。
她紧握玉佩,下跪,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头。
笠日,还没等鸡鸣。
春苗驾着小驴车就往城里赶,远远见到城墙,却看到墙头上挂满白幡,再往前走,却是无法再前行。
人群在逆行,面上都带着恐慌,春苗耳边飘过言语——
“乱世将至啊。”
“天要亡我大乾!”
“快归家快归家,要乱了。”
恍惚中春苗抓住路人问:“发生什么事了?不能进城吗?”
“驾崩啦,你瞧那幡旗百把,只有天子薨才会这样。”
“皇帝死了?那,那是不能进城了吗?”
“进城?小丫头,你可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京都里的血怕是已经流干啦,这会是死城一座!乱臣贼子啊乱臣贼子当道!
有想闯城门进去或是出来的,皆被当场射杀,你没瞧见,城墙下尸横遍野,有外头的人,却更多是里头扔出来的!京都已成地狱,这世道要乱了,小丫头你快家去吧。”
身下的小驴染上人群里的焦躁和恐慌,哼唧怪叫起来,春苗只好牵着小驴掉头,顺着人流远离京都。
霎时,城墙上的白幡簌簌作响,传到每个人耳中,催促着逃散,声响大得仿佛天地在哀嚎,春苗回望,快回家,却是再也回不去家。
“姑娘!”
步履不停,待回到庄子门前,春苗才发觉自己双腿已经软成面条了,她从小驴身上摔下,扯着嗓子高喊,“皇帝死了!都死了!”
“喝口水,别怕,慢慢说。”
入口是甜滋滋的蜂蜜水,春苗抓住椅子把手,狠狠吐出一口气来,这才找回神,她将城外见闻一五一十说出。
末了,春苗犹豫道:“府上,只怕……”
说完,她垂下眼,怕见到姑娘伤心的样子。
安静了好一会,春苗才听见黎姑娘的声音。
“玉呢?”
玉佩!春苗搜摸自己身上,小袋、袖间都没有寻到玉佩,她心道不好,肯定是拥挤混乱中丢了!
春苗吞吞吐吐说出玉丢了,羞愧难当,可意外的是,她心中的不安反倒消散,“丢了玉,想必是天意,让那玉替姑娘挡灾了。”春苗搜刮着说辞好让自己丢玉的罪轻些。
“挡灾啊,那便作罢吧。”
这桩事,落到春苗头上也只剩这句轻飘飘的话,她就说,姑娘是最心善的。
皇帝死了,晚饭还得吃。
黎姑娘吩咐道,将庄上值钱的物件全都整理出来,大件挖坑藏起来,细软都带上身,衣裙全换成结实的粗布短衣长裤,以及晚饭——“把鸡鸭全宰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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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好饭来。”
“如今连天子……”黎姑娘有意避开死字,“马大婆和两丫头常年替我看护宅子,春苗更不说,在苟宅伴了我那么多年,从前的事都不做数,我也不敢托大自称主子。”
两个小丫头摆出哭脸,春苗也咬紧牙。
她生怕黎姑娘扔下她们,平日里放奴归家也不算桩好事,更何况现在。
可是,春苗依旧体恤黎姑娘,她也难做,她再心善也顾不得奴婢。
春苗又一次怨恨自己,若自己是个小厮,这会还能护上主子,不至于被抛弃。
春苗上一次怨恨自己是个女人时,还得属爹娘求了体面让弟弟归良籍,若自己是长子,也能不作奴仆,出去做工或是读书考试。
“快别皱眉头,一个个都是死心眼的,我这会丢了你们,岂不是丢了良心?”黎姑娘的话又响起,“以后,你们不用当我是主子,咱们就是一家人,彼此间相互扶持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啊。”
马大婆拉着丫头们给黎姑娘磕头,姑娘摆手让他们起来,春苗还没跪下去就被扶起,女人们哭花脸,相互紧握着手。
“用饭吧。”黎姑娘道。
春苗踌躇着不敢下筷,这还是她头次上桌吃饭,喜丫头夹上一筷子肉到她碗里,春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真香啊。
皇帝死了会有新的皇帝上任,皇权交替中城郊官道上已跑死马儿,天子驾崩的消息从京都发送到各郡县,何人谋逆以及新皇登基的消息却迟迟未听闻。
京都,王朝的政治中心,居然出现了空白期。
“拖不得了!姑娘,咱们得去鄂州啊。”
一夜未好眠,初生还冒着凉气的晨光照着黎姑娘,她的眉紧紧蹙着,马大婆领着三个丫头直挺挺跪着,看向黎姑娘的眼神全是祈求。
“去吧。”
随着鸡鸣,黎姑娘的话中带着千万个不愿。
还是启程,南下前往鄂州,五人一驴上路,马大婆让大家捆住头发,又往面上、领口涂抹污泥。
停停走走,女人们脚程练出来,倒也不觉得难走,半月多余,还是没半点新皇的消息,路上渐渐多流民和盗匪。
太阳照常升起,春苗走不动了,她又饿又渴,身后两个小丫头也没了半点力气,马大婆掰开仅剩的干粮分给大家。
“姑娘,吃食不够了。”
避开三个孩子,马大婆向黎姑娘诉苦,“姑娘的驴是不敢动的,恳请姑娘让我再去筹些来吧。”
黎姑娘此时狼狈的样子比马大婆的枯面皮还要瘆人,她坐在日头下,脸瘦得凹陷,半晌她开口,唇瓣灰白紧紧粘在一块,扯动吐字之时唇舌皲裂,微小的褐色血珠冒出头,黎姑娘舔着嘴,说出的话是:“我不好,鄂州这段路害得孩子们受苦了啊。”
闻言的马大婆神色骤变,扑跪在黎姑娘身前,把头低到姑娘脚下的泥土中去,她几乎是哀切地祈求:“姑娘心好,都是老婆子的错,只最后一次,马上就到鄂州,日后便是顺畅美满,再不会流落荒野、缺衣短食了啊。”
幽幽叹气响起,马大婆知道黎姑娘是答应了。
“马上到鄂州了,休整一下再行进。”黎姑娘叫来三个丫头,说起旧日里关于鄂州的风土人情,引得大家心驰神往,忘了疲惫和饥饿。
晚一点,马大婆回来了,带着吃食,春苗心下惊讶——她竟然没察觉马大婆离开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越往南越是弹尽粮绝,流民遍野的周遭,哪里又能讨得来吃食呢!
2. 入城
“你得争!你得抢!”
女人白得发青的脸越靠越近,咧开的嘴继续张开,齿舌喉管看得明晰,压得近近的,反倒糊作一团,女人边咳嗽边嘶叫,声音很重很低,像是千辛万苦撕开肺吐出的恨意。
苟姣姣惊醒,原来是梦,她又梦到姨娘了,姨娘走得早,音容相貌早已记不清,独独这句话,铭刻在幼女的脑中,经年累月未敢忘却。
耳边是虫鸣,南下的路上已经听惯,以天为被地为席也能睡得着,苟姣姣——黎姣姣坐起身来,手掌盖在泥土上,湿润又绵密,偶有几颗小草瘙得手痒痒。
黎姣姣又念起刚刚的梦,她这人不信佛祖,但迷信自己,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是自己在领着自己前行。
丫头春苗迷糊醒来,见主子已经起身,揉着眼睛过来问:“姑娘是饿了吗?”
“睡不着罢了,你再眯会吧,马上天明了,有我和马大婆守着。”黎姣姣放低嗓子。
哄走春苗,黎姣姣踱步到马大婆身后。
妇人佝偻着背,竖抱一口铁锅,锅把深深插进土里,她的脑袋搭在锅底上睡得安稳,黎姣姣注视着她,发觉妇人耳朵做动,连忙说了句:“是我。”
再迟一刻,黎姣姣怕这口锅得砸破自己的脑袋。
这老货,心里叹气道。
马大婆睁眼,眼里哪有半点困倦,起身动作利落,她收好锅,问出同样的话。
“不饿。”黎姣姣摇头,“只是右眼皮一直跳,心下也不安得很,马上就要到鄂州,你可知许家小姐的表家是……”
“于家,这奴知晓,是鄂州最鼎盛的世家,最是清贵守律,姑娘您也放一百个心,我做得都干净。”马大婆又道:“再说,一路上盗匪横行,死人最正常不过。”
“我们妇孺一行,只是为求自保。”马大婆目光如炬,心里当真磊落没半点阴霾。
要是知晓干粮都是劫杀所得,正在熟睡的三个丫头是否还能睡得安稳?
“罢了。”
黎姣姣叹气,戚戚然的模样,可心底压根没当回事,饿了吃饭,天经地义,至于饭从哪来?自有人。
“我又干净到哪里去,米粮都入腹中,竟是同嚼人血肉,还将骨头敲碎吃净一样,活成这般,还有什么脸去找许妹妹,去求人收留我们,要我说,一开始就不该动心到鄂州来。”
“好姑娘!您的置业都在京都近郊,留下是等死,可再寻他处又何尝不是找死呢,唯有许家小姐,与您旧相识,又和她母亲有缘分,您非是逃难去寻她,这满匣子地契银票,还有她母亲交由您的物件,这番全当还她,若她心善留您住下,最美满不过,否则,奴拼了命也得给您挣个落处!”
听到马大婆这话,黎姣姣暗自满意,自她离开苟府,可巧皇帝死了,还遇上的是谋逆,世道一乱,她的微薄家产是护不住自个的,想活命就得在乱世寻处金城汤池。
她倒是第一时间想到许家女,只是逃难过去未免太跌份,黎姣姣是命不能丢,面子也不想舍,不愿凭空矮那小姐一头,就算去,也得找些由头。
正想借口呢,马大婆劝到心坎上了,南下鄂州归还遗物!
一个老货,三个蠢货,要不是她一人行路艰难,黎姣姣万不可能发善心带上她们,多个人多张口,荒郊野地里养活得起几个人?
什么家人、良心的黎姣姣不大在意有无,她嘴上说一家人相互扶持,其实怕极世道一乱,自己这把骨架子还不够野狗一顿吃的。
她得自保。
路上也不是没想过扔下一张嘴,在黎姣姣看来,小丫头可以丢一个,丢一对更好,只可惜马大婆把两个野丫头看得比命重,春苗的死活倒无人在意,黎姣姣没让这个家生子去死,无非是担忧自己拿捏不牢马大婆三人,她真成孤家寡人了。
只好少自己一口吃食,匀一些给丫头们,还得喂一些给驴,如若真靠黎姣姣双腿走去鄂州,那她宁愿死守在庄子上。
幸好马大婆懂事,会自觉出去找吃食。黎姣姣只需吃完饭,装出良心不安的样子,演到鄂州,这出戏就该落幕了。
又回到官道上,车辙、步痕将道路碾得不复规整,随处是被刨开的土堆,灰土混着干萎稀碎的根须,远处城镇飘摇的烟气更加突兀,那便是鄂州城。
马大婆没舍得扔下她那口锅,重重的行囊高高地顶上一口锅,从身后看很像是一座荒蛮的山,她走近黎姣姣,更衬得自己粗蛮厚壮。
“丫头们都梳洗好了吗?”
春苗回声,说是都好了。
喜乐两个丫头总算是梳洗净泥污混迹的头发,春苗偏坐在黎姑娘脚边,手上没停穿线的动作,想将省下来的干净布头缝制出两件体面小罩衫。
她知道,此番上门难免会被白眼,一行人太过狼狈是绝不可的。
黎姑娘换上碧蓝色儒裙,嫩黄色立领小衫照得小脸有了些光彩,春苗翻出一条桃色批帛和仅存的金玉首饰,都被黎姑娘摇头拒绝。
“你是有心,但许家妹妹从不以衣取人,再者,从京都来鄂州,本就是逃难,装作赴宴干什么呢。”
胡乱穿得不成体统更显得寒酸,黎姣姣嘴上说着许家女好话,眼前却已浮现此女讥笑的面容,好想寻面退堂鼓来打一打。
春苗点头,但嘴里还是念叨:“小姐心好,但那许家小姐多年未见,谁知道心变了不曾,当初您可是从三品大臣之女,如今落难……”
说着说着,春苗眼眶红红,她忧心进了鄂州城,自家姑娘怕是要低到尘埃里去,任人欺侮,偏又是个软性子,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呀!
黎姑娘搂住春苗,摸着她的发鬓,叹息般:“好春苗啊。”
净会戳她痛处!
还是入了城,一墙之隔的道路竟走得艰难,比从京都到鄂州这段人吃人的野蛮道路还要艰难。
流民几乎是用人肉之躯堵塞住通向城门的道路,守城的官兵铁甲覆面背靠城墙手里都握着长枪,一波一波的人群冲击向前,队伍先头的人撞上枪头,血流一地,后面的人扒开死人又往前撞,一方寸步不让,一方拿命前冲,城门不动声色,死人越来越多,到傍晚换了一批官兵来,他们面前已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壕沟。
黎姑娘还是入了城,半夜才有世家望族派人开城门、接妇孺,毕竟年富力强的人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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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壕沟坚稳的基石了。
混迹在人群里,春苗和两个小丫头紧紧贴住黎姑娘,马大婆靠在四人身后寸步都不让,她们几乎是抱作一团进的城。
流民们被安排在一处寺内暂住,已经是后半夜,贵人们肯放人入城已经是最大的恩典,至于这群人还想吃饭、睡个暖和觉、有地撒尿拉屎?赶明儿等贵人们醒来再说吧!
黎姣姣抬头没去看皎洁的月、明朗的星,反而盯着黑瓦檐下宝蓝色大底的飞天图,描金的神女半隐在祥云后,舒展双臂盘曲小腿轻飘飘地悬浮。
终于回到凡尘中。
南下这段人吃人的路,只全为果腹,像是未教化的野蛮人,但入了城,这般仁义的“吃人”之举,文明许多,黎姣姣更适应后者。
可惜城门口悬挂着的那一排头颅,面目可憎了些,个个鼓着眼,有什么好不瞑目的呢。
随着流民进城,鄂州县府被推翻的消息也一并宣扬开,做官的、守门的纷纷身首两离,脑袋被崔家家主差人挂上城门示众。
崔家言,人人均为大乾之民,特殊之境况不宜守旧分户籍、隔良民以伤百姓,今日之事全为县府过错,亦为逆反贼子错,鄂州崔于两家愿庇佑山南道治下三十二县,并即将汇合北下护国将军回京都扶正统!
越过崔家老头满面春光的褶子脸,黎姣姣一眼就看到女眷当中——许家女的脸。
那张未经风霜的脸,出落得动人,头上戴着金丝明珠,身上穿着缕金牡丹绯色广袖裙,臂上披着青银锦帛,站在高处跟神仙妃子有何区别。
壁上栩栩如生的神女相亦逊色她半分。
见她过得好,黎姣姣放宽心了,就怕救命稻草太脆,挂不住她们。
“马大婆,今日我远远好似瞧见了许妹妹。”
黎姣姣开口,眼下已到鄂州,如何登堂入室呢?
“入城那会?城楼上都是世家女眷,城中最尊贵的女人们,看来南下是没错的,她必定有能力庇护姑娘。”
“见妹妹过得好我也能安心,只有一点,咱们不可挟她显贵就逼着人家看照我们,你们几个小丫头也得记住,如今我们不是客,是逃难的,难免受到轻慢,万不可放心上,实在委屈来告诉我,咱们再寻去处。”
三个丫头脆声答应。
喜乐丫头还拍着胸脯道:“我们才不怕受委屈!”
马大婆听了后,又是叹气,又是微笑。
过会,她悄悄侧过身朝黎姑娘耳语:“姑娘,将信物给我吧,我有法子使许家小姐来接人,咱们不用亲自上门去求,白丢脸面。”
黎姣姣垂下眼,从里兜摸出一张帕子。
犹豫再三还是说出:“莫强求。”
想来使出这个法子后,马大婆很难善终。
马大婆点点头,又挨个摸摸丫头们的脑袋,躲进暗夜里轻步失了身影。
为了替她们博一丝生机,不惜舍自己一条命,黎姑娘牢牢拢住喜乐两丫头,她细细品出一点道理来——驱使人,把柄永不如心好用。
得人心,又是黎姣姣的拿手好戏,她放下额前的一丝碎发,靠在春苗柔软的胸脯上睡去。
3. 于府
在寺中等信的日子过得很快,此中全是妇孺,于是生活过得井井有条又和睦温馨,女人们自发分成煮食的、浆洗的、看护的。
黎姣姣做不来这些活计,又不想无所事事显得格格不入,于是装模作样翻弄起住持丢下的两本经书,她识得几个字,眼中暗色闪过,有了主意。
都是一路颠沛流离,见过血肉尸块,日子上了正轨,可心安不下来。
日头下,黎姑娘端正地跪坐在草席上,她一手翻动经书,一手轻点信女前额,嘴里念着经文,奠亡者告生者。
只消念两句经文,便得一人感恩戴德,世上没有比这再合算的生意。不过,有生意就有竞争,何况她个外来的假和尚,名头一盛,一直高高挂起的住持大人也肯下俗世腌臢地来见她。
老秃驴顶着满头结痂的疤,见到黎姑娘的第一句话是——“怪……”
一连三个怪字让黎姣姣的笑快挂不住,她敏锐地捕捉到一圈听者疑惑又自明的神色,忍了又忍:“不知住持为何特意寻我,要不找块清净地,我还好向您讨教一番佛法。”
围过来的人渐多,黎姣姣不在意秃驴说什么,但还想留下神棍身份好继续混下去,愚民便是如此,自己胡诌两句经文能得敬仰,佛祖戳印的秃驴说言更不得奉为圭臬?
换到静处,老秃驴果然道:“罪因惑起,惑因爱生,施主年纪虽小,但业果深重。”
“听不懂。”黎姣姣露出盈盈笑意,这秃驴的眼神像是在瞧十恶不赦的罪人,爱?惑?罪?
她没有过爱,也没爱过,活得明明白白,佛祖是存心派头秃驴来戏弄她不成?
住持合掌,未再多解释,只留一句:“施主与善无缘,与佛家无缘,此处也留不下施主,离开本寺吧。”
“住持莫要说笑,离开?您是久居佛祖圣地,不晓得外边尸横遍野的世道?让我离开,跟逼我去死何异。”
黎姣姣仰着头偏过脸盯着秃驴瞧。
一旁听墙角的春苗,见主子有异,立马冲过来把黎姑娘护在身后,她的头也仰得高高的,嗓门更大:
“早就知道恩慈寺嫌弃我们,却不想正大光明地赶我们!婶子们,来评评理,经过这几日我们姑娘人品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这老师傅先说我们姑娘与佛家无缘,又要赶我们离寺!如此欺辱,我就是一头撞死在柱前,也决不让我家姑娘受此委屈!”
静处拥上人,也嗡嗡的嘈杂起来,有妇人开口:“黎姑娘是好人呐,住持为何要赶人?”
更有人恨声:“住了这几日,未见寺里照拂过,一针一线、一米一盐全是我们这些弃了家的流民自己去讨要来的,你们出家人的慈悲心肠去哪了?”
“是崔家放我们入城的!好一个均为臣民,留我们在这不管不问,死掉的孩她爹也没个说法,要我说,佛祖显灵,先把这群烂心肠的杀死!”
隐隐惹起群愤,住持依旧合掌不语,许是出家人的自傲,又或是口舌拙笨怕越说越错。
总之,黎姣姣抓住这当口,攻他短处:“您以为举手合十便能阿弥陀佛?您的罪孽佛祖就能容忍,就能宽宥,就能得允苟活在这处?合该我们罪无可恕?合该连城门都踏不进的壮士们就该死?哪有这般的佛祖,只怕是您!”
“别有私心。”
最后这句话,黎姣姣一字一字念得抑扬顿挫,她故意说得激昂,故意攀扯上城门送死的那批人,想赶她走?惹女人或是男人,都不要惹一个业果深重的人。
就这时,有人站在洞门处高喊:“有马车!”
如投石入湖,把每个人的心都惹起涟漪,又高喊:“是于家!放我们入城的于家!”
春苗牵着两个小丫头偷偷挤过来,她握住黎姑娘的手,姑娘的手软乎乎的,脉搏相贴,手心相对,濡湿一片。
“姑娘。”
黎姣姣捏紧春苗的掌心,她们的救星来了,南下寻求的金城汤池自个跑来了。
许家小姐来寻人时便是看见这一幕,拥挤人群中,张张面容重合,都是挂着渴求的目光,唯独煦日照得一人侧脸如玉壁,待她扭头,那双琥珀般的眸子盯过来——“苟姐姐!”
“玟素,你居然长得这么大了。”
黎姣姣经受不住许玟素生扑过来,身子晃悠着被春苗扶住,她手掌伏上胸口微微喘气,春苗略带怨气开口:“许千金行行好,我家姑娘本就体弱,这一路颠簸吃尽苦头,如今可受不了您这般热情。”
“春苗!”黎姣姣佯装发怒。
许玟素急急接过话:“是我不好,苟姐姐快随我家去吧,家中有全鄂州最好的医师,姐姐的身子得好好养养,现下太瘦了,京都传出消息后我一直惦挂着姐姐,没想今天见到面还更让我痛心。”
于家护卫将两位小姐围着离开人群,黎姣姣交代春苗,让她把余下的细软吃食都留给寺中妇孺,然后又隔着人群朝住持遥遥一拜,说:“女子德行有亏,愿自行离寺,希望恩慈寺能怜惜这些婶婶孩子们。”
一步一步踏上台凳。
“愿姑娘日后安好。”
“路程安顺!黎姑娘!”
许家小姐稀罕道:“祖母还怕流民之辈多无赖,来接姐姐这遭恐有动乱,真见了倒也是有礼的。”
她又对黎姣姣说:“没想到堂堂恩慈寺居然做出赶人的事,回去我就告给祖母和崔爷爷!本意原都是好的,却叫底下做坏了,这事传出去,鄂州崔于两家的脸面何存。”
“是啊。”黎姣姣轻飘飘接过话,春苗还举着帘子往下分发物什,多是许玟素大发善心提供的。
人坐在高处,哪怕只是坐在马车上,往下瞧,底下面孔居然模糊得一致,好似未上色的泥偶。
黎姣姣眯起眼,找到一个穿粗麻衣裳的——她丈夫还在城门沟里零散着,她来求过往生咒。
另一个缺衣短袖的,她命好,丈夫也死了,不过两个孩子还酣睡在侧,她是来求安神咒的。
还有这个、那个……
人生一世,不过而而。
车驾往外驶出,这是一条顺畅路。
许玟素牵过黎姑娘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她。
“苟姐姐从前在家中都是娇养的,衣裙是蚕丝锦缎,首饰也是花样最新最好的,现在……”她重重叹气,“好在,我们姐俩又在一块了,放心吧姐姐,我这儿最安稳不过,莫说换个皇帝,就是换朝改代也撼动不了鄂州于家。”
黎姣姣挂上笑,不语。
许家,在京都不过是个清闲外姓宗亲家,空有个世袭的公爵名头,许玟素的母亲倒是顶有名的于家长女,只可惜体弱,活得不长。
临终前,于家女强撑病体一篇缴文状告到户曹司,荣恩许府霸占正妻私产,这桩官司甚至闹到御前,最后皇帝下旨将荣恩公削爵,令其尽数归还于家女私产。
这道旨意,将于许两家劈成沟壑,两家人立下誓来死生不相往来,许家小女和娘亲被接回鄂州于家。
于家女,却是倒在回乡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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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上,自二十岁出嫁那年离家,蹉跎十年婚姻之后,仍未归家。
经此一别,黎许两女已有五六余年没见过面,书信是有往来,但寥寥字句建立的感情又有多坚固呢,见许家小姐态度热情,一路上嘘寒问暖未曾停过,春苗松了口气。
言语间,车驾停住,春苗率先探身往外瞧——朱红大门两边是威风凛凛的镇宅兽,门下小厮衣着皆不凡,正门横匾题有于氏固泽四个大字。
鄂州于氏,好大的派头。
一家屋宅盘踞大半条街,隔着围墙往里望,厅殿楼阁高高角,峻宇雕墙,晻暧蓊蔚。
春苗收起自己的震惊,装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扶住黎姑娘下车。
身后喜乐两个丫头也努力收好自己的视线不乱撇。
主仆一行人从正门入,黎姣姣坐上一顶小轿被仆妇抬着去见于氏老太君,过这一遭她算明白,许玟素在于家的地位比她原想的还要高,一个表小姐而已,却连来投奔表小姐的外客都能有如此待遇。
轿停,春苗打开帘子扶姑娘下轿,穿过垂着紫藤花的窄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一拱玲珑的太湖石,层叠背后是处小小的三间厅,仆妇们退下,年轻的婢女鱼贯而入,手上端着玉雕矮脚莲花炉,一股药香弥漫开来。
“外祖母不喜异味,请姐姐见谅。”许玟素怕黎姣姣多想,向她倒豆子般说了老太君的许多忌讳,“不过外祖母这算是好的,待姐姐见过我表哥,那才是个挑剔货。”
黎姣姣顺从一笑,不作他言。
净过手,焚完香,穿过厅后便是正房大院,碧瓦朱甍,罗帏绣栊,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象牙小笼,养着许多艳丽活泼的鸟雀。
台阶上,叉腰站着几个锦衣小丫头,一见来人,便忙都笑迎上来,说:“终于等到小小姐来见老太君,她从晨起就念叨着您,怕您去那腌臜处寻人受委屈,两位太太陪了一天也没得半点笑脸。”几人七嘴八舌抢着说话,又争着打起帘笼,回话:“两位姑娘来了。”
黎姣姣有意落后许玟素半步进房,一脚踏入,就听见老妇人的声音:“雀娘快来祖母这里。”
许玟素甜甜应声,如同只小蝴蝶轻盈地跑向前去,黎姣姣顺着看去,那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露出慈爱笑容,她摸摸许玟素脑袋,目光放向黎姣姣,问:“这是苟家大姑娘?”
“老太君安好,家父正是苟谌安。”
“光禄大夫的女儿,如何独身来到鄂州了?”
黎姣姣提起衣裙,俯身跪下,双手端上额顶,朝于老太君行礼,她竖声:“承蒙菩萨观音庇佑,世道动荡,本该看顾好自己,只是年幼时曾受于太□□惠,受卿之托忠卿之事,拼下这条命也要将做到,我特来求老太君救命!”
从袖间摸出一块玉玦,黎姣姣拱手呈现,“太太曾将京都及京兆府二十六县各处私产交由我打理,这些年我一直勤于看顾,如今一乱,再也无余力照料,若只是金银钱财等死物,我倒不急于南下来寻助,但各处田庄佃户,亦是太太临终之托,我此行,只求老太君看在太太慈爱之心,想法子救救这些人吧!”
许玟素听得动容,她轻柔地搂上老太君胳膀,说:“祖母,世上可再难见苟姐姐这般菩萨人物了。”
“好孩子,你先养好自个。”
于老太君柔声,吩咐着丫头将黎姑娘扶起,“是个君子人物,雀娘没接错人。”
黎姣姣听出老太婆话里的缓和,只是还不够。
还不够!
4. 解释
黎姣姣清楚,“独身”的言下之意——她一个小姐,后宅里长大的弱女,如何避过京都的血雨腥风,上至皇帝下到大臣,独她一个逃出了?
她搪塞的这番话,没有正面回应,反倒给自己套了层枷锁,万一老太婆真成全她,回去救那群农户怎么办!黎姣姣既然千辛万苦来了鄂州,来了这处坚固堡垒,她决不愿再过上飘零的生活。
果然,留她吃了茶点歇息过会,于老太君将她一人叫到于家祠堂中去。
路上,黎姣姣疯狂转动起脑筋来,她要寻一个万无一失的应对,静心!她在心中对自己训道。
无非是个老太婆,长得跟早死的许家太太差不多,自己当年如何哄得许家太太的私产田庄,今日也能哄过这老货。
闭上眼,黎姣姣给自己鼓劲:“黎姣姣,你只需静心,对付女人而已。”
小轿停靠,微微倾斜,仆妇道:“苟姑娘,到了。”
素手掀开轿帘一角,探出张疲态仍不掩俏丽的脸,她规矩地盯着脚下,亦步亦趋跟着引路人。
小丫头们早早被拦在小厅外,现在就连许玟素也不在身边,黎姣姣只得跟着陌生仆妇走入一黑油大门中,又过两道仪门,青石做的仪门头,高有四五米,飞檐翘角,压得黎姣姣短了气,心中那些小心思渐渐消散,她开始想着若是舍下脸皮还能否赖在于氏。
到了祠堂,不似正屋轩峻壮丽,院中树木郁郁黑得吓人,湖石也怪异得不寻常,黎姣姣半点脑筋都不敢动,百年世家面前,自己太过渺小,于是彻底老实下来。
一时进入堂中,早有素服仆妇迎着,老太君端坐右侧首位,下方坐着两位清丽妇人,便是先前说的两房太太,于老太君让黎姣姣也坐下,又命人去请大少爷。
拣着最末端的椅子,也不敢坐实,半个身子悬空,全靠双腿支撑着,黎姣姣等得腰酸背痛也没见大少爷半点影子,她心下咒骂,哪怕是个瘸子也该爬到了!
又过了一刻钟,总算有点声响传来,是吱吱的轮子转动声,又有木器砸在石板路上的敦敦音,再近一点,黎姣姣的五感只余下嗅觉——扑鼻而来的药味,是酸腐的、浓厚的、能够扼住喉舌的气味。
鄂州于氏,最鼎盛的清贵世家,其中最神秘的人物便是这位于氏长公子。
传闻他天生神童,过目不忘,三岁便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六岁作出一篇登楼阁赋扬名天下,十二岁连中三元却因不愿与庶民考生同榜自辞回乡。
此人风评不好,黎姣姣从父亲嘴里也是听过于盛奕的大名,她爹很不幸,正巧是当年于状元光环下的寒门学子之一,做了十年官也没抹去当年的阴霾,每每家中举宴时分,不是与同僚痛批这位于状元,便是教导家中小儿莫学得于状元一般狂妄无状。
可眼前这位,四肢无力瘫坐在轮椅的人便是于氏长公子?傲才恃物、狂妄自大的于状元?长得俊美相当,但半点人气都无,皮肤白得晃眼,更显得发丝黝黑,跟他那双眸子一般黑,黑得毫无生气,他就这样软绵绵地瘫坐着,一举一动都任由小厮摆布。
“毋得君,这位是苟家姑娘,从京都来的。”
不知是哪个字打动了长公子,让他生出些反应,肯抬眼瞧瞧黎姣姣。
黎姣姣会对付女人,更会对付男人,无非是露出可怜姿态,眼里三分怯弱三分渴求,再余四分留给男人想象。
照例盈盈一拜,头微侧,露出一小节脖颈,那是黑丝下欲盖弥彰的雪白肌肤。但黎姣姣拿不准这套对长公子是否有效,因为他是比她还要弱的病痨鬼。
她悄悄斜眼去看,长公子依旧如个玉人。
奇怪的是那双眼,黎姣姣仿佛从中窥见到梨姨娘的影子。
次座的妇人开口:“苟大姑娘,莫见怪,毋得君自从患了病,一向惫懒,可怜他满腹才华,有心报国,却无力出仕,如今贼子谋逆,世间只知陛下驾崩,其余消息半点也未曾从京都传出,只有姑娘你一人活着从京都出来,若你能提供些许不对劲之处,凭我儿之才必定能推出始末。”
原来是于家主家太太,言语间全是对长公子的夸赞,可惜,这份夸赞是对那个少时意气的人,而非这会轮椅上的人,黎姣姣敏锐觉察到——于家人是徒劳在现下寻旧日光景。
她眼珠一转,问:“不知此前崔家主说到,崔于两家将同护国将军北上进京,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大乾立国不过三十年有余,陛下勤勉,百姓安居乐业,可一朝谋逆,国将不国,大厦将倾之际谁能独善其身,如今,各地勋贵世家、各州道府官员纷纷去信京都,都是只去未反,陛下驾崩,皇嗣如何,宗亲如何,朝中肱骨之臣如何,都将关系到大乾命数啊!”
于老太君说得激动,止不住咳嗽,两位太太忙替她抚背端茶,待老太君缓过气来,她神色越发悲切,“毋得君素有治国之才,只可惜有疾,现如今风雨飘零,人命不过浮萍,你何需再自怜自艾呢!”
最后这句话,老太君手都快指到长公子脸上去了,依旧无法打动他,于盛奕连眼都懒得睁开,闭着眼气息也轻,让黎姣姣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老太君,两位太太。”黎姣姣踌躇开口,“长公子……其实我并非幸运躲过了谋逆那夜,早于前日傍晚,我便离家逃到城郊的庄子上去。”
“不过,我逃家的原因是——”
黎姣姣环顾众人脸色,她吐出口气,将想好的事实娓娓道来,“我发现父亲私下跟随四皇子,意图谋反。”
“端午过后,父亲下朝之后时常与兄长议事,我偶然偷听得知,陛下已经药石难治,属意传位太子殿下,偏这时,京都市井中逐渐传言道——太子殿下面若好女,好男风,更喜易装,荒诞不经,不堪为国君。”
“这桩传闻,我们也知道,实在是无稽之谈,杀了几个不知所谓的说书人这段风波就平息了。”于老太君接过话,目光灼灼。
“正如老太君所言,风言风语是没了,可是,无人再提不代表无人在意,便是连我这等后宅女子,也听说,太子殿下被圣上多次叱责,此前可从未有过。”
“太子,性纯,多年忠君,何,此。”
如幽谷回响、风中落叶,长公子突然发声,一字一句说得艰涩。
还没等众人欣喜他居然开口说话,长公子神色一变,面无狰狞,手死死揪着胸口,青筋毕现,奋力地喘着长长的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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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忙上前替他松开衣领,几个丫头也忙着端水送药。
于老太君卸了力气,身子依靠在木椅把手上,身上那股精气神随着长公子的喘息渐渐消散,两位太太掏出帕子静悄悄地抹眼泪。
终于,长公子好受些,只剩手上还点力气挥手,服侍的小厮丫头们利落跪倒,没人再开口,于家祠堂一片静谧。
“也不知道父亲大人受了何人蛊惑,竟私以为殿下不堪为国君。”
听出长公子对太子的维护之意,黎姣姣也注意用词,免得再刺激一遭,这人得被自己活活噎死。
“自这几月以来,父亲开始与四皇子府上密切往来,京都出事三日前,正是中秋月华宴,皇后殿下召三品以上臣眷至东郊共度佳节。
宴席过半,潼临县发了一支烟火兵来,说是太子殿下献礼,结果是派兵将宴上所有女眷围住,一直到天明才让各府主家大人来领人。
这时母亲才告知我,出席宴会的女眷,其父兄均已投城两位皇子,不过端午到中秋,传言寥寥,太子殿下却几乎失去大数臣子的支持。”
出人意料的,于盛奕又开口,声音藏不住的嘶哑,“是皇子,谋逆?”
“儿不敢言,只是归家之后,兄长便开始筹集人手,府中护院纷纷披藤带甲,据说京都后宅之中人人自危,母亲私底下教我,若是真到父亲谋逆起事之日,就是舍了大臣之女的体面,也要远远地逃走。
直到那日,父亲上朝之后一直未归家,途中只遣回一个小厮,这时母亲突然发动,派人送我与贴身侍女出逃,她提前备好了城郊的庄子让我先行,谁知第二日,没等来母亲的行踪,反倒……”
黎姣姣语气哽咽,那双桃花眼泛红,水灵灵地看向于老太君,“儿所知之事皆告知老太君了,不敢有所隐瞒,我虽女流,也知道太平不易,如今,或为贼子之女,我不愿再作苟家女,便以此发明志!”
说着,掏出早就备好的小金剪子,扯住耳后的一绺发眼疾手快就是一刀,黎姣姣故意将手抬得高高的,果然还没等再有动作,已经有人抱拦住她。
“快快!将姑娘顾好!”老太君也被震住,后知后觉遣人看住黎姣姣。
发丝轻飘飘落下,剪子砸到地面也只有沉闷的一声,黎姣姣顺势靠在来拦她的丫头身上,哭得叫个梨花带雨。
“好孩子,不哭了。”
这日,于氏府上多添一位表小姐,姓黎,颇得老太君青睐,初来乍到,吃穿用度皆比肩许家表小姐,连卧房也是一红一绿。
许小姐的绣红阁,乌桕艳红夺目,还能闻着花香,秋意未能杀花,反倒叫其气韵芬芳,穿过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这一处名叫听绿园。
院中点衬几块山石,零散种的有几颗芭蕉,微黄发卷的叶子显得萧条,隔着朦胧的纱窗,能见屋内已点上灯,人影幢幢。
进入房内,其中收拾的全然不似女子卧房,刻着山水人物的雕空玲珑木板接通书桌主厅床榻,隔绝院外浊气,屋子里幽幽木香,引得黎姣姣不由得停步至书架。
顶天立地的金丝楠木柜架,有几层已被压弯了腰,此时春苗悄悄走过来,耳语:“姑娘,马大婆有消息了。”
5. 过新年
微微点头,黎姣姣不动声色绕过玲珑架,行至客厅,正巧和一家仆对上眼。
“云嫂子辛苦,也不用太过费心收拾整理,我都无妨。”
云嫂子码手憨笑:“老太太说了,黎姑娘只当这是家中,任性随意些,我想着新的丫头您也用不惯,不如留三四个粗使的,院内一应事务还是交由春苗姑娘,天色暗了,我们便不打扰姑娘休息。”
“谢老太君体谅,也谢嫂子贴心,好让春苗送送嫂子。”
春苗领着人出去,屋里一空,黎姣姣浑身发凉,喜丫头翻找出一件锦毛鼠斗篷来,似是旧物,看着还算干净,点头让乐丫头替她披上。
“你们可还适应府中?”
“姑娘莫担心我们,可好着呢。”
“有出息了,我还当你们会半夜抹眼泪挂念马大婆呢。”
两丫头对过脸嘻嘻一笑,“好姑娘,存心羞我们呢,马婆婆的消息我们已经知晓啦,这事还是我们说给春苗姐姐禀告姑娘的。”
原是,两个丫头被仆妇带去院里吃饭,人小鬼大的她们,童言稚语间竟然探到了不少消息——马大婆取走的那张信物方帕子,再出现是因一盆墨菊。
于家前几日办了一场菊花宴,遍罗鄂州名贵花朵,其中一支墨王夺冠,众目睽睽之中含羞待放,一瞬间芳华初绽,但是那蕊心居然是血红的。
众人叹:“墨王沁血,奇观呐。”
许家小姐当下震住——她母亲相看那日,许家也是寻来一朵奇贵墨王,当日母亲不小心扎破了手指,沁出的血滴落在花蕊中,许家公子即兴赋一句——腴腴艳红开。
她母亲被这一句话哄得倾心,以为遇上了懂花、惜花之人,可花期短,男人的爱更是虚无,可怜她母亲,于氏长女,在鄂州过得肆意青春,到京都嫁作他人妇,一困就是一生。
母亲临终前,交给榻前的两个女童各自一块帕子,上面绣着墨菊沁血,以身作则,告诫女孩们,莫作新妇!
而这日,又正是许玟素的相看宴。
“这花,哪来的?”
“回小姐,是邓家送来的。”见小姐面色不好,又捏捏袖袋,传来坚硬的触感,仆妇好似不经意说道:“听说邓家是从一方小帕上得的灵感。”
许玟素眉头皱起,问:“帕子?从谁哪里得的?”
“据说是个婆子,卷了主家的细软典当出手,主家也是苦主,是进城的难民,如今都被留在恩慈寺呢。”
恩慈寺。
“这才有了许家小姐来寻姑娘的一遭。”
春苗刚进屋子,就见两个丫头绘声绘色说话,她笑骂:“背着我来跟姑娘请功呢!若不是我先得了马大婆的信儿,你两个人还有心去探别人的话?”
翻出一张揉皱的枯麻条,即便春苗已经用力压平整,还是于事无补,活像块风干的咸菜。
“刚入府中,有一仆妇,耳边挂着红花,嘴角还有颗痦子,看着吓人,神神叨叨塞过来一块这个。”春苗说,“上头写着幸不辱命,马大婆这遭真是万幸,就是不知怎么认识这种人的。”
除是贴身侍女,春苗也算半个侍读,说是半个,只因她的主子黎姣姣也没正经上过学、读过书,说不定春苗认得的大字比主子还要多呢。
“马婆婆有本事,什么人都认识!”
喜乐两个丫头,说话总是爱你说上句我接下句,唧唧呱呱吵得人脑袋疼,这会再加个不服输嘴也快的春苗,更是吵人。
“别吵嘴了,有人嘴上闹、肚子也在闹呢!”黎姣姣拉过喜丫头点点她肚皮。
春苗做个鬼脸,说:“毕竟年纪小,饿肚子就是天大的事了。”
黎姑娘忽地轻笑起来,她指着春苗:“让我想起你从前来,也是贪嘴,太太赏给我的糕点全进你肚子里去,本就长得憨,又吃得壮,大少爷没少对你挑鼻子瞪眼的,嚷嚷要把你弄去伙房,现在你这贪嘴的习惯倒也很好的传下去了!”
说完她又咯咯笑个不行,春苗找回点羞怯的感觉,脸微红说:“谁管他喜欢瘦的、高的,我便是矮、胖、蠢,也是有姑娘、太太钟意的,姑娘知道,我那个家,爹娘恨不得喂血给两个弟弟吃饱,轮到我,喝口米汤都没有,幸得姑娘仁厚,没叫饿死还长得壮实,要不然,只怕撑不住陪姑娘来鄂州了。”
春苗是个实心眼的人,服侍黎姑娘,心里眼中只有黎姑娘,她觉得自己主子是最心善、最可怜的女子,黎姣姣就喜欢春苗见她的眼神,将她奉为至高的眼神。
取乐完这蠢丫头,黎姣姣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些,这下太阳穴两处真还涨疼起来。
“两个吵鸭子自去吃饭,好春苗,来替我按按头。”
先是暖香围上来,接着指尖按揉起来,春苗的手不好看,粗大的指节、短短又肿肿的一双手,可黎姣姣就喜欢春苗这双手,按得有劲,让脑子也变得清明些。
于家来了我这难得的京都客,撇开面上的虚情假意,老太婆留下她定是别有所图,黎姣姣心想,诚然自己演得够好,世家之人绝不可能只因一点怜惜同情就做决定。
不怕别人有所求,自己也得趁这时赚点。
静心!静心!这会自己能做什么?如果是父兄他们会怎么做?
黎姣姣平生最大的梦魇就是落得同姨娘一个下场,所以一直不敢忘记姨娘的话,她得争、得抢,得活得与姨娘截然不同。
她的生母,梨姨娘,扬州城里风华绝代的名妓,最后吊死在苟宅后府,她只是因得了苟老爷的爱放弃扬州,又因失去苟老爷的爱放弃性命。
幼时她并不知道,姨娘让她争抢的是什么,有什么好争抢的,该去争抢什么,父亲嫡兄对她宠爱有加,几个庶少爷也对她恭恭敬敬,因她是养在主母太太跟前的,嫡庶区别在黎姣姣身上并不显然。
她的衣裙、首饰、吃食,一向是最好的,花粉胭脂堆满妆台,连鞋子都是绸缎缀上明珠的。
这些是好东西吗?年幼的苟姣姣问自己,如果是好东西,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得到。
如果不是好东西,自己应该要得是什么呢?
她蠢,想着如果是父兄的话——
父兄有的,父兄所求的,毋庸置疑是好东西吧。
这样一看,嫡兄有的田庄铺面,自己却没有。
小小的黎姣姣寻到一条金科玉律——
若是父亲,该如何以稀客的身份去左右逢缘呢。
又有个最简单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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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冒出来——成婚吧,以她的手段,在鄂州吊个金龟婿再简单不过。
若是兄长,也会选择嫁掉自己吗。
想了一夜,也没得出个答案,却听驿站急报——京都开门了!
于老太君又来寻她见面,黎姣姣心跳得七零八落,大骂该死的逆贼竟如此没有风骨,再多撑几日,待……待她筹划一下啊!
“黎丫头,想必你也听晓,今早京都开城门,散出许多消息,可叹呐,竟是太子做出了谋逆之事,他屠尽皇族宗亲,凡在京都有居所的四品官员皆被灭门。”
太子怕不是疯了!
突然的沉寂中,众人不约而同震惊,放着触手可及的皇位不要,竟犯下此等忤逆重罪,大乾子民不无唾骂其人,尤其是勋贵之流,更是恨不得鞭尸。
是了,太子吊死在城门,君主死社稷是佳话,那反贼呢,士大夫们下笔极致刻薄之语,遗臭万年不成问题。
“还有桩事,好姑娘,你听了莫要太过悲痛。”于太太柔柔靠过来,搂住黎姣姣,同禁锢一般,“你父亲并非反贼,他是有气节之肱骨之臣。”
“至于你兄长,也是个高尚人物,反贼灭门之前,他已经自刎于家中,这般骨气,当真是好儿郎。”
父兄都死了,这消息倒不意外,黎姣姣拿捏着伤心的度,略微打算哭一哭,又听。
“苟府上下都守住了气节啊。”
“太太呢?”黎姣姣下意识问到。
问出口才惊觉这是个多蠢的话。
太太向来贤惠,操持中馈、教养孩子,苟老爷风流,妾侍众多,后宅却安宁祥和,妻妾和睦、嫡庶友爱,全京都都没有太太这般贤妻良母人物。
她也死了。
距新皇即位诏书宣告天下,又过半月有余。
这此之间,黎姣姣躲在听绿阁中,未踏出一步。
泠冽的北风也吹到南边来,奉圣元年的腊八,新年新气象,新朝更盛,百姓们将春节的采买也提上日程。
死了皇帝,死了太子,又立了新皇帝,于百姓而言,谁做皇帝,只要自个能安稳过日子,就都是圣明的好皇帝。
新皇,是先帝的旁支兄弟,谁叫太子、皇子都死了个遍,剩下个牙牙学语的皇孙,也吓得痴呆,跟着皇后娘娘——现下的太后请居皇觉寺修行去了。
听说新皇常年守在岁寒之地,今年终于能回京都过个暖和年,既是新皇登基头一年,京都的年味都快要溢到鄂州来。
“剑南何家,原是做烟花的皇商,咱们前个陛下节约,倒叫何家过了不少穷日子,据说今年,他们一下子阔绰大方起来,不知道做了多少烟花送去京都,真想见见那场面,火树银花闪亮天光。”
许玟素又来寻黎姣姣说话,这段日子,她时不时带些新消息过来给黎姣姣取趣。
“不过今年咱们府上也热闹,姐姐你怕不知吧,府上就要迎来新娘子了!”
“这话当真?”
黎姣姣不可置信,于长公子这残废只怕进气多出气少的,居然有人愿意嫁给他?
“已经过了吉礼,着急让新娘子年前入门呢。”许玟素又凑到她耳边,细声:“你别声张,这新娘子啊——是嫁进来冲喜的!”
6. 小年
一时之间,两位姑娘都颇有默契地噤声。
许玟素挤眉弄眼作怪,又不断用帕子作擦拭状,心虚至极的样子,至于黎姣姣,也藏在帕子后震惊。
冲喜?这样的字眼居然会用到这般百年世家上?
世家的清明之闻,黎姣姣幼时便熟记于心。
在乾朝,女孩子也是需要开蒙识字,不过苟家没安排黎姣姣学些正经课业,苟老爷有心教她王侯世家里头的门道,她乐于听故事,父慈女孝,是常有的故事。
可真在于府住下的这段日子,黎姣姣竟生出不过如此的想法,仆妇偷奸耍滑、踩高捧低,吃了几碗冷饭,得了几次冷眼,被许玟素告到老太君那里去过一回,底下人又演一出媚上欺下。
乱得同市井人家一样,于老太君是有手段的,但她岁数大了,心软。
于大太太是个糊涂的,一颗心扑到听曲看戏上,犹嫌不过瘾,又买了几个小女孩,自个养一出戏班子,还养得精贵,只练功学琴,每日随心意唱上几段,就再也不干别的。
许玟素抱怨时,脸上挂着无奈,“舅妈不是买乐妓,是请小神仙,便是教坊的女孩也没有这样随性。”
“二舅妈更是荒唐。”
许玟素的两位舅妈既是妯娌,又是一族的姐妹,对于玩耍享乐的兴致都高涨得出奇,于二太太热衷击鞠,不常在府中见到人影,一问行踪,便是在别家太太办的球赛上。
于家的女人们过得肆意,可惜男人们受了诅咒,都是早衰的命,如今一个独苗公子居然要走上冲喜救命的道路了。
说了会家长里短,黎姣姣总算心情好些,听闻苟太太丧命的消息,她的情绪莫名低落了一阵,这会听连长公子都还在努力冲喜求个活着,自己也当振作些。
“怎么不听邓家公子的事了?”黎姣姣挑起话题。
“他?只怕不敢再来了!被我撵了这么多次,就是再不要脸面也得知趣吧!”
说起这位邓家公子,许玟素就气不打一处来,自知道他家存心找了一盆墨王来,她就膈应得慌,老是想起母亲临终前字字泣血的痛斥。
不作新妇!不作新妇!
可惜,她已有二十岁,结亲成婚,是一件必然的事。
许玟素能做的,只能是拒绝邓家,再相看个别家。
“姐姐……”许玟素怅然,很快又强撑起精神,“过几日就是小年,祖母将府中扫尘交给我来做,这桩事费功夫,我一人定是不成,好姐姐来帮帮我吧。”
黎姣姣有些意动,拿调婉拒了一遭。
许玟素继续劝:“合该出去走动走动,染一些人气,苟太太传你的那些看家本事也得用用。”
得了两句劝,黎姣姣才顺从地应下这桩事。
春苗得知后,却有些发愁。
烛火绰绰,到夜里,主仆二人照常说些贴心话。
“好姑娘,这桩事却不该帮她的,听说以往小年时分,都是请的于氏族上老爷太太们来帮手,于府事多规矩大,而且……”
春苗附耳小声道:“她们账上亏空得厉害,听不少老媳妇说,今年更是艰难。”
“扫尘迎灶王,阖府上下都得干净起来,这得多少人手来干,一群懒妇、滑头爷们,只怕不见赏钱不动弹,横竖一颗心念着主家软弱,不会卖了她们。
您还是做姑娘的,哪有什么治家手段,又是外来的,对她家钱银人情都不了解,要是出了丑,还全怪在您身上呢。”
春苗是真心实意替黎姑娘担忧。
“以往咱们府上能用几个钱?能使唤几个人?就算是于氏,不过是多几扇门窗罢了。”
黎姣姣不以为意,探出手捏着银针挑动烛芯,“你与仆妇们交好是好事,只不过,当人前只听勿言,人后除了我,莫再跟别人乱嚼舌,这段日子你受累些,两个小丫头不顶事,我现下只有你了。”
春苗点头感动道了个好,熄掉焦急的心,吹了灯,一夜无梦。
腊明日更新,谓之小岁。
这日除旧迎新,平常人家打扫家宅、冷灶祭神一日足以。
做官的有制约,允三品官员居二进院,京都地又贵,自然苟府占地不算大,加之苟老爷有份文官的自矜,清扫一番,要的是府中清爽朴素、巍巍自然,祭品也平常,老爷、少爷素服祀灶,作文一篇慰今朝求明日。
黎姣姣计划比照苟太太的行事样子来着手料理于府,掐着点,待差不多许玟素结束晨礼,她领着春苗就往绣红阁去。
绣红阁长了两棵极好的腊梅,枝桠上这会正开得黄澄澄一片,黎姣姣站在树干旁贪婪地嗅着梅香。
“姐姐也不怕冷,喜欢这花我叫人折一枝给你送过去。”
身后响起许玟素的声音,黎姣姣扭头,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没见个双丫髻的寡脸婢女跟着。
“蕊儿呢,清晨路上还有昨夜的霜,没她扶住你,怕是行步还不太安稳呢。”
“被舅妈要去了,说是她的力气大,也不知讨去干嘛,夜里才能还回来,我看春苗也长得壮实,不如让她一块去找舅妈,好早点放我的蕊儿回来。”
接过她这句俏皮话,黎姣姣轻笑:“那是不成,我可不能离了春苗。”
两人说说笑笑往暖阁走去,踩混满地的湿泥,到了屋内,一个红衣丫头给两位主子奉茶,一个紫衣丫头跪下替黎姣姣擦鞋。
“你是怎么走的?一点泥也没沾上。”
同路过来,只有黎姣姣的鹿皮靴子满是黏糊的泥土。
许玟素蹬出一双腿,摇晃摆动双脚,有轻微的叮当作响,似是铁器相撞,又上来一个桃色衣裙的小丫头替她脱靴。
“自有玄机呢,拿链子编成络子模样套在鞋上,走路即不怕打滑,又不会染尘,最适合鄂州的冬天了。”
“是个好主意。”黎姣姣赞叹。
许玟素作出夸张的笑,挑眉问:“这个主意,你知道是谁出的?”
摇头。
她答:“是那未过门的表嫂!”
“说起她就神奇了,听说她起先不愿与我家结亲,投湖、上吊的威胁都做过,闹得差点真丧命了。
后来不知是想开了还是鬼上身,这人一下子愿意嫁过来,而且真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说话我是不敢相信的,好好的姑娘被你说成女妖怪了。”
见黎姣姣无趣的模样,许玟素拧起眉头,手也开始比划起来,“真事呢,还是她家二房小姐的手帕交孙小姐告诉我的。
说她某天醒来,连是何年月都忘了,认不得人,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有小丫头去伺候她,竟然被她拒绝,说什么平等、压迫啊,还要把家中奴仆全部驱散,吓得小丫头差点投井呢。”
“越说越不像样子,与其听你手帕交姐妹乱传话,不如等她嫁过来真真见一眼,闺阁小姐们最爱编排人,以前在京都没少听这些,又有几桩事是真的呢。”
黎姣姣话里带上劝阻,面上有轻微的厌恶。
许玟素的兴致也全败了,叹气,耸肩,端起茶杯呼噜噜喝上一口,放下杯子,挺直腰坐得端正些,语气被压得平淡:“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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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了,也没打算让你想起伤心事,来寻你是为了扫尘这桩官司。”
绕了半天,黎姣姣终于绕到她的正题上,将自己的打算细细说给许玟素,却得她摇摇脑袋。
“只怕姐姐所言,在鄂州行不通,在于府更行不通。”
鄂州比之京都更看重小年,不讲究律法制度,只讲攀比面子,普通人家都恨不得将宅院都要翻新一遍,有头脸的人家中牌匾门环是必要重刷一道金漆。
今年更特别,恰逢新皇元年,四方流民留在鄂州重新建家的也不少,更是欣欣向荣、互相攀比的好时节。
“就算我们想节约些,可城中物价居高不下高啊,单说一把扫帚,苇草编的也敢卖五个钱,按府上的用度,光打扫院子就得上百把,更何况其他物件。”
说完扫帚,许玟素差人拿来两把算盘,她自己手腕一转拨得珠子唰刷响,器物、祭品、赏银,粗略算下来就得近五百两白银!
听到这个数,黎姣姣差点吓得背过气,面上虽不显,她心里的算盘也在哐哐作响,只怕苟府一年的花销都不过百两!
她后知后觉到春苗说的困难了。
“姐姐,还是得想想别的法子。”
可怜黎姣姣,失去了对苟太太行事样子的粗劣模仿,再也没有半点管家的本事。
要说外人以为的苟府独女,又是从小长在主家太太跟前,且不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也该学些手段招式。
只可惜,黎姣姣不过是个庶女,还是个貌美的庶女。
她只好托辞身体不适,又溜回听绿园去,于府事关外姓客何干,做不成、帮不了!
“我给姑娘带来好消息了。”
打响退堂鼓的黎姣姣面前冒出一个小脑袋来,是喜丫头,扎着熟悉的发式,一看竟是马大婆的手艺。
小脑袋凑近给黎姣姣喂下一颗定心丸。
腊月二十四日,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故先一日祀之。
这日是个好天气,于家两位太太招呼着祭典,后院一排灶房呼呼冒着白烟,梆子齐齐敲了三声响,灶房门窗应声被大大推开。
横裹头巾的小厮们一手拿扫帚一手端撮箕,步行之间叮叮当当,原是腰间挂有一溜银钱币。
屋顶上的烟消散得大开,屋内也被收拾得齐整,冷灶瓦面上摆了一只猪头、两盆熏鱼,再有各式点心干果不计其数。
于老太君站在檐下,一群用红绳扎着高辫子的小丫头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吉利话讨果子,她笑眯了眼,面颊也染上欢喜的红气。
“雀娘如今做事很好,竟比往些年要清爽些。”
抓上一把干果,于老太君微微弯身分发给丫头们,留了一个最大的果子塞到许玟素手上。
她笑:“听你舅妈还在忧心呢,说今年没花几个钱,也没喊队伍上来帮工,今个我一看,处处都干净,祭物很是新鲜,你可得去找舅妈她们显摆一下。”
“得祖母这句夸,我已经满足啦,不过您还少夸了一人,这会多亏黎姐姐的本事呢。”
“她?”老太君用手轻点许玟素额间,“只当你的黎姐姐心大,一个丧亲的小姑娘来做客过年还得帮着做事,你这主意啊不好!
你别掉脸,她做事也不用我夸,她是苟太太养大的,那可是廊城王家的大姑娘,她家作风从黎丫头行事上也可见一般。”
黎姣姣站得远,见许玟素投过来的眼神,她心知,今日事自己做得相当好,她咬住唇侧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马大婆啊马大婆,还得是她!
7. 荒唐事
“老太君搂着雀娘说什么悄悄话呢。”于大太太远远喊了一嗓子,“时辰到了,该祭灶了!”
应声,正午的梆子响了两下。
紧跟着噼里啪啦的响动,自家门前,别家檐上,一时间整个鄂州都炸翻天去。
黎姣姣还是初次遇上这场面,只觉得吵闹不堪,酸溜溜的味儿慢慢袭来。
声响中,着绛紫圆袍的十二小厮端着糖瓜干果立在灶前,他们倒是静悄悄的,黎姣姣也当是鄂州特有的仪式,没想等了一刻钟灶前还是没有动作。
连炮仗燃尽的余味都散尽,春苗偷偷问:“不会是出岔子了吧?”
岔子?黎姣姣仔细想想——她们没漏什么吧,越想越不确定,隐隐心惊胆战起来。
这时,许玟素偷溜过来,满脸焦急:“坏了!听说是表哥不愿意祭灶王爷呢!”
“时辰耽误不得,家里只他有资格祭灶,祖母都要急晕过去了,唉,表哥还在置气呢。”
时间这会溜得飞快,灶上依旧冷清,小厮手稳端着,眼珠子转来转去,谁也不敢开口吱唔第一声。
等在外面的女人们,年纪小的丫头被掬在母亲身边,没敢再让她们随意跑动,免触主子的霉头,膀大腰圆的仆妇们站累了,没舍得用手指撑腰,只用手背顶着,怕弄皱了新衣。
再有头脸一点的媳妇们,侧过脸耳语一番,纷纷站在灶王爷门前念着菩萨保佑,微微哎哟哎哟地叹气。
众人就这般僵持着,谁也不敢催促或是离开。
“好。”
首个出言的竟是性子最软和的大太太,她也是被气得红脸,声音调子高高的:“也不用他来了!花鹿,你去叫唱生角的娘子过来,咱们今天破个例,请灶王爷看戏!”
“大太太真是气疯了。”
“太太,这般于理不合,咱们还是等等少爷吧。”
婆子媳妇全围上来劝于大太太三思。
找个生角装作是长公子祭神?这也太荒唐了!
于老太君一锤定音:“也罢,他不愿意来就算了,只是祭灶耽误不得,请个人来替他吧。”
又过一刻钟,一个俏丽身影出现,素脸吊眉,头顶一盏青莲花冠,白鹤褂子朱红袍。
“这不是女状元里的黄宗扮相么!”
许玟素平日没少配于大太太看戏听曲,一眼就认出这打扮。
家里独子担不起担子,请个戏子还要扮状元,于大太太就是请人假扮儿子,也没忘了这番虚荣。
着实好笑,这场闹剧,黎姣姣就是半夜想起也会乐一阵。
“这家人真是般配,要冲喜的儿子,爱看戏的老娘,两人官司还闹到灶王爷跟前演一出,你是没见那小姑娘扮男人,踩了一双高高的长靴,涂酒糟的时候差点没栽到灶炕里去。”
这是春苗正给没见现场的喜乐丫头复述,两丫头眨巴着眼睛,被逗得见牙不见眼。
“仔细喝风到肚子里,哪有女子像你们吃呀咧嘴的笑,也该懂些规矩了!”
“婆婆,您怎么一回来就要纠错呀,连姑娘都没说话呢。”
烛火一晃一晃,昏黄不清,说话的这张侧脸面皮扒着骨头,从太阳穴凹下去,颧骨高耸突兀得瘆人,转过正脸,黑洞洞的一双眼。
“你这次受苦了。”
黎姣姣怜惜道。
“为了姑娘,都值得。”
说话时,马大婆不着痕迹地撇了一眼喜丫头,正闲不住的年纪,已经开始玩起姐姐的手指。
“只是姑娘,您可曾想过日后,待她家公子娶亲、表小姐外嫁,您又如何自处?”
“是啊。”
幽幽叹息,黎姣姣恍若觉得又回到南下前那一夜,那时她以为到鄂州就好了,但是这安稳乡却不是她的。
“不如……”
马大婆嘴边冒出两字,黎姣姣抬眼看向她,是难得的冷色。
“我的性子你是清楚的,马大婆,你既然回来了,好好调理休息,至于别的,我自有主意。”
“姑娘又何需避讳呢,原想着您能嫁到于家,老天保佑于公子这副身体,也不用您操心,白过日子就能等他死,他一死,家里全是老妇,性格又好也不管家,您的日子再幸福不过。”
“我的婚事,只求真心,容不下半点算计,这话是第二次同你讲了,再有第三次。”黎姣姣手点桌面,温温柔柔说话,“却不能了。”
马大婆噤声,眼睛盯着黎姑娘的手指缓慢地敲点,她那双手修长,指甲也细细尖尖的,黎姑娘不爱染花色。
同她姨娘一点也不一样,梨姨娘最爱染指甲,闲暇时,十根指头总是包着花汁。
嫁给苟老爷后,梨姨娘最多的就是时间,她太闲了,就想着法换着样折腾指甲,那双手也是纤细修长,柔嫩滑腻似上好的羊脂玉。
马红翠一直羡慕主子的手,从扬州到京都,红颜易逝,最后那双手形如枯槁,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用那双手轻飘飘地抓住马红翠的衣领。
“小翠,照顾好小姐,你要照顾好她,照顾好姣姣。”
直到咽气,最后一个未吐净的字都是女儿的名字,姣,姣姣,她的女儿,是官府小姐,是体面的姑娘,多好。
梨姨娘死后是轻飘飘的一坛,本连入苟家墓的资格都没有,还是主家太太心善,她抱着小小的姣姣,低声说了句可惜,便让人将梨姨娘埋进苟家祖坟中去。
“你呢?”
苟太太问马红翠。
“姨娘走了,小姐也有太太亲养,我想求太太,求放我归家吧。”
马红翠不是天生的奴婢,她是被卖到妓院去的,长得粗笨,当不了角,只能做丫头。
在妓院里做丫头,受欺负是家常便饭,跟了梨姨娘,更是过得难堪。
“你这些年,受苦了。”
苟太太一句话,马红翠有了自由,头一次,她属于她自己。
“这些年全赖你,也是辛苦了。”
话语响起,马红翠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黎姑娘在说话,她柔柔一笑:“念在这份上,我也不该跟你发气。”
“全是我不好,姑娘性子高洁,自不用那些腌臢手段,怪我惹姑娘生气,都怪我。”
害怕没使黎姑娘解气,马红翠抬手给自己一巴掌,声响倒是不大。
“好了,小丫头还在呢,没瞧的以为我欺负你呢。”
闻言,马红翠脖颈一缩,脑袋偏过去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凳脚迷糊瞌睡。
“春苗,帮着马大婆把两个小丫头抱去睡觉吧,可怜的。”
得了姑娘的使唤,春苗轻手轻脚揣起乐丫头,眼神示意马红翠抱另一个,走前还没忘跟黎姑娘说话,“只怕姑娘会头疼,还是等我给您揉揉再歇息吧。”
黎姣姣颌首不语。
她脑子里在纠结,要不要选于盛奕做丈夫呢,婚事,是她的杀手锏,要用得这么快吗?
选他,死得快,家中单纯。
倒也是不亏。
只可惜,虽是世家,鄂州于氏这支也是偏了些,徒有虚名,里子银钱短缺,又没个世袭的官爵,只怕是坐吃山空,不好。
至于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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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新妇,黎姣姣压根不在意,女人抢男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佳话吗。
她的野心和欲望直白简单得可笑,她只想让自己过得好,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世俗公道?黎姣姣向来不顾这些。
而于盛奕?男人的想法,她更不会在意了。
还是缺钱啊,黎姣姣头又疼了。
听绿园就这样莫名多了个老妇,府中忙着筹备长公子婚仪,如水滴如河流,过上几日,马大婆已经完全融入于府,隐约混出些脸面来。
“听说姐姐这有个媳妇很会管钱?姐姐心好,也借给我用用,库房师爷全去算表哥的账去了,我的收成竟找不到人来算!”
不知从来听到消息的许玟素赶来要人,她风风火火的,正下着大雪就闯进暖阁,随手又没将棉帘关严实,风雪嗖嗖从小缝往里钻。
隐秘地翻上一个白眼,春苗箭步冲上去把门帘关牢,“因这府上的事,忙得姑娘好几日都没休息好,原是许千金迎娶嫂子呢,怎么累的是我们姑娘。”
“春苗姐姐的嘴没有一日同我说过好话。”
许玟素跟在春苗屁股后,装模作样也学着拍打门帘,她屁股后头跟着蕊儿,替她取披肩又给她送手炉,三个女孩跟串葫芦一样朝黎姣姣走过来。
“我也奇怪呢,原是我表哥娶媳妇,家里上下都激动,唯独他,我算算,从月初就没见他出过院门了吧。”
蕊儿正拿帕子擦主子微湿的发稍,接过话:“是呢,一直没出过门,长公子那样的人物自然是不愿随便娶个人的,可怜他身体弱,净是半点不自由,唉,可叹可叹。”
“蕊儿说话怎么怪模怪样的,从哪学舌的。”黎姣姣被逗笑,问道。
“我天天骂这死丫头呢,姐姐你不知道,她现在跟园子班那群女孩玩得好,偷学了人家新排的剧,说话也不好好说,作怪得要死。”
铛的一声,杯盖磕上杯沿,春苗端茶的手抖了一下,她又皱起鼻子:“好姑娘,马上过年了,别把不吉利的字挂嘴上呢!”
“我又不忌讳这个。”
“我家小姐却怕受冲撞呢。”
许玟素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好容易咽下,她用脚轻轻踢蕊儿,说:“你学学人家。”
“真是一对活宝,你们主仆合该般配,都是不成调的,来我这半日了,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
黎姣姣有些头晕,这些日子没少帮着于府操持,不过是小年主持的好了些,竟然被于大太太求上门,请她帮忙筹备婚事,可怜见!这也不是她的婚事啊!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无一样没过黎姣姣的手,她都恍惚了,是何时有了个岁数比自己还大的儿?
“黎姑娘是苟太太教出来的,请她帮忙最是靠谱。”
于大太太拿这句话哄过了老太君、大房、二房。
太太们见她小年将府上管得好,做得体面连宗族也挑不出错。
府上奴仆也服她,好容易有个清醒的主子,吩咐的事易懂又好做。
一月之余,黎姣姣和许玟素两人,一个操持内务,一个处理里外账单,于府一掏吉礼,账上居然有盈余了!
这桩事,在奴仆心中是比长公子大婚还要大的喜事。
“对了,得说正事呢,净琢磨表哥婚事了,庄子上都把收成送上来了,有府上的,也有我私产,数目大,得请人一块盘点。
还有一事——”
许玟素眯起眼,笑意从嘴角冒出,“新皇推恩,鄂州城外百亩荒地允许置买,这则消息,你我是鄂州城内第一个知晓的。”
8. 立女户
“姐姐要不要?”
曾几何时,有个小丫头,丱发一髻松散混不自觉,门牙缺了颗,声音甜甜的,像一块饴糖,黏糊着听不清。
她蹲在院子墙根狗洞里问:“姐姐,要不要一起来玩。”
“自然好。”黎姣姣回答。
“可你我只是闺阁女子,真要置田,我连个身份都没有。”
在乾朝,田地的买卖是被禁止的,除情况特殊,经官府裁定,方可购买、出售,而买家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必须是良籍及以上。
“这事我既然告诉姐姐了,决不可能让你光听个信儿,州府大人的续弦娘子,和我关系好,我请她为你建一户便是。”
“立女户?”黎姣姣震声,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女户,算是最特殊的良籍,一般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再不济丈夫死了还有儿子、族亲,依附便是女子一生的宿命。
“正是了,说起来也与姐姐有缘分,恩慈寺的流民全是妇孺,她们留在鄂州换籍,都是立的女户,因此这事儿现也不稀奇。
稀奇事也有,咱们新皇开春要加一场恩科。”
“这也不稀奇,要是你家表哥愿去再考一回才叫稀奇呢。”
“好姐姐又作弄我!”许玟素作势要往黎姣姣怀里钻,脑袋倒在她腿上,躺着正对上黎姣姣垂下来的眼。
“那我要是说,开春还要考女官了,这事够不够稀奇?”
难得见黎姣姣瞪大眼的模样,许玟素躺着笑岔了气,蕊儿过来扶她侧坐起,也好奇:“原以为黎姑娘是个观音性子,淡泊得很,没想到也能见您吃惊一回。”
顾不上管好表情,黎姣姣忙着追问:“女官?莫不是周朝那样的女官?怎么考的?”
“哎哟!好姐姐!那里敢说前朝事呢,这会选的女官只掌理后宫琐事,应该就是考些读写吧,也是开春同恩科一块,由太后娘娘亲选。”
“选哪样的女孩?”黎姣姣还在追着细问。
“家世好、学识好、样貌也得好吧。”
许玟素数着指头连说了几个好,又停下来,头左偏右倒,盯着瞧对面人,说:“姐姐这样,该去做女官呢!”
黎姣姣胸口一窒,她稳住坐姿,收手藏在袖中捏紧。
她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识得多少字,苟太太哪有教过什么手段,黎姣姣无非有些小聪明,仿着大人的样子强撑场面。
但她心知,好东西得是争抢来得,她的命不好,只能自己费劲些。
心里有了定论,做女官去!瞧她父兄,削尖脑袋不就是为了考一场试、中举做官吗!
念此,黎姣姣捂面羞涩:“我哪里有这个本事,只求存下一份体己,寻个珍重爱护我的郎君,同太太一般,相夫教子、安稳过日才是我想要的呢。”
“姐姐少读些戏本吧,男人多凉薄负心,我母亲那样才是常态,苟太太那样……”
许玟素突然硬生生收起话头,另提:“咱们还是说回置田吧。”
立户买田之事交给许玟素,黎姣姣嘴上说着无关紧要,待人走后转头将马红翠叫过来。
“你在鄂州也摸了一阵,可了解东郊那边?”
马红翠回:“东郊?听说荒得很,是片沙地,没法子耕种,也没人居住,倒是后边逃命来鄂州的流民,被许在那块修房建家。”
“如此说来,许玟素没诓我呢。”
手指捻起落在桌面的点心碎屑,碾得细细的,再拍拍手,接过春苗递来的湿帕子慢慢擦拭。
突然发问:“依你看,咱们有必要多买些吗?”
“奴以为,愿意拿出来卖的荒地,想必都是下贱人才去买,姑娘又何须添购,照我说,从许小姐那边立好户才是要紧事。”
见黎姣姣指节叩叩敲桌面,看似把话听进去了,马红翠又开口:“花婆子家的儿子寻回来了,已经验过,算是可靠,奴在外看好的两处店面可以交由他去办。”
“花婆子?那个脸上长痦子的?”
马红翠惊喜:“是她,姑娘还记着呢。”
自从马红翠离开恩慈寺,她想方设法搭上于氏,不料府上的奴仆全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谁也不肯替她传个话求见表小姐。
见这般踩高捧低,马红翠便不敢上门求见,心里料定许家小姐及于氏家风如此,便换了条路子。
有日正午,于府东南侧角门大打开,忙忙碌碌进出驴车,她定眼一看,全是名贵的花骨朵盆栽。
一头小驴步子踉跄,挂在它颈脖处的绳索松开,整车的瓷盆跌落,花、土、瓷碎的碎、散的散,这时,一个簪花的老妇从门中出来,嘴里喊道作孽作孽。
牵驴的小厮,脸白嫩,身上是件旧的青衣棉袄,他见妇人出来,竟是一脚踹过去,粗着嗓子厉声:“你这老衰货,沾到你就倒霉,小爷送了这么久的货,就到你来接,竟落了一地!”
老妇挨了一脚,倒在地上脸都扭曲了,捂住肚子还在赔不是。
马红翠原不是个热心肠的人,见这情况,也没忍住,上去扶起老妇,朝男人啐了一口:“去你爷爷的,还当是什么少爷,原是个送花郎也敢当街欺辱人。”
“管你甚事,滚一边去!”
男人没敢对马红翠动手动脚,只因马红翠长得壮,脸上满是不要命的横色,眼里流出的狠戾让他只敢嚷嚷,后退步小跑离远了。
“婶子没事吧,看你模样也是这在府上做工的,怎么还受外人的气。”
妇人摇摇头没言语,马红翠也没再问,帮着收拾整理散落的花。
“花婆子!这是怎么回事!”
背后响起怒吼,从内院过来一个三角眼稀疏胡的瘦高男人,他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花婆子骂上一顿,余光撇见马红翠,又发怒:“哪里来的破落户,拾荒都拾到我们于府来了!这可是你敢踏进来的地?”
“这是我侄女,大管家原谅些。”
“什么猫狗东西,你侄女也算个人物?麻利收拾好,花都得完好送到前厅去,耽误了开宴,仔细你的皮。”
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马红翠,大管家身后两个戴帽小厮上前,合力架住马红翠,直接给她扔出门去。
好横的狗男人,马红翠爬起来揉着胳膊咒骂。
寻了一处吃碗面,呼噜噜下肚,抬眼见花婆子坐到对面来了,她脸上还有些青肿未消,从胸口掏出一枚袖珍小玉罐,递给马红翠,说:“这药好,你用些。”
接过,一言一语来往中,马红翠弄明白——于府正准备筹办一场赏花宴,目的为了替表小姐相看夫婿。
“我命不好,从前种出一棵花来,害得小姐错嫁。”
马红翠这才知道许小姐母亲的一桩往事,她宽慰:“不管你的事,婶子,主子的命都是由天定的,咱们做奴婢的,哪里管得了主子,因这个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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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忍受欺负,没道理啊。”
就像她的主子,所嫁非人,早早死了,可她还活得挺好。
做主子的命和做奴婢的命不同,但没有谁能决定谁的命。
别了花婆子,马红翠心里装有两件事——
一则,想法子在相看宴上将黎姑娘的处境传到许家小姐跟前。
二则,把花婆子的儿子接到鄂州城来。
花婆子年岁其实不大,年年月月日日受折磨,看起来苍老了些,未嫁,也无亲族,于是到救济园里去捐养了一个孩子。
在乾朝,若是男人无后,除了从旁支抱养,也可到城中济慈署捐一个,济慈署养着不少流离失所的孤儿,满足一定条件可以领养回去,改名换姓,也算有后。
马红翠没想到,花婆子竟也有法子捐一个,还是个男孩,那可是抢手货。
买通了邓家的仆妇,将话递到,赌许家小姐对她母亲的情,若情真,自然也会照顾黎姑娘,她母亲临终前最记挂的两个孩子便是她和黎姣姣。
许家小姐倒是个真性情,不仅接人入府,还查出这个背主的,派人找出马红翠,将其毒打了一顿,扔到城外去等死。
总不算辜负黎姑娘,马红翠迷糊中这样想,雪落到她身上,倒叫伤处不痛了,姑娘会对喜丫头和乐丫头好的,她答应过自己——
自己也答应过,还有——还有一个孩子,她得去寻来——还有一个可怜人,等着孩子呢。
马红翠命硬,还是见到第二日的晨光,化雪起霜,血污冻住了。
又过了很多事,新皇登基,于府有喜,是长公子要结亲了,新妇是鄂州另一户大家——白家的三房嫡女。
那黎姑娘呢?马红翠心慌了,她原指望黎姑娘能钓上个金龟婿,在于家稳稳住下去,现下是不能了,以她单薄性子过不下去的,自己的两个丫头又如何。
想法子见到了黎姑娘,果然她正被赶鸭子上架,马红翠只好一边想法子找人,一边替黎姑娘操持起家务。
于府,三个做主子的女人都是耳目不明的,被刁奴哄骗得安心,也难怪府上每况愈下,小年一场除尘,许玟素不仅要打扫干净房屋,更要扫清沉疴旧人。
黎姣姣跟着马红翠的主意行事,借着许玟素的势头狠狠处置了一批刁奴。
夜里回来还问马红翠:“于二可是府上的老人,也难为你,寻了这么多错处将他发卖,你们是什么罪孽,这么恨他?。”
“奴哪有私心,全是替姑娘着想,他仗着爹娘都是于府老人,当自己还是半个主子,对您不敬,拿咱们听绿园也是刁难,您为打扫一事省钱费心,他却挑拨,没了他,咱们差遣人顺利,采买也方便。”
门帘被掀开,马红翠噤声,见是春苗捧上一筐银碳进来,又才开口:“您瞧,咱们也能用上这么好的碳。”
黎姣姣侧躺在贵妃榻上,玩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你少拿我做筏子,倒叫我成了个坏角。”
马红翠赔笑:“姑娘最良善不过。”
“这里中赚的钱,你不许存着,留意外头的铺面,有合适的全花了才好,等我在府上立稳脚,再想法子把你接回来,在外头自个顾好自个。”
夜色里北风更劲,马红翠悄悄地又翻墙离开于府。
一直到腊月二十四,马红翠才被黎姑娘叫回来,光明正大入了于府,可巧,是坐着小驴车从东南侧的角门进的。
9. 正月初三
黎姑娘生得一张慈悲面容,眉温顺地沿着弓骨弯弯,下方一对双睫又浓又密,轻轻颤动着。
这双睫的主人在考虑——马红翠是否还可信?她仅捏住两个小丫头,倒不知何时,一个老婆子也能让马红翠挂心。
马红翠不是忠仆。
趁着小姐幼年时便逃过一回,说是得苟太□□典放她归家,可马红翠是梨姨娘的奴婢,梨姨娘死后就是黎姣姣的奴婢,未得黎姣姣准许,她是私逃。
生出过二心的奴婢,黎姣姣不敢信。
佯装好奇,黎姣姣问:“花婆子?她在府上可没得过好话,也不知你瞧上她哪些好,竟愿意将外头的事给她家办。”
“是个单薄人才好踏实为姑娘做事。”
马红翠笑,说:“更何况她那个儿子,是个大秘密人物咧!”
耳边吹过一阵热气,黎姣姣瞪圆了眼。
这一天,她受到太多次震惊,考女官、立女户,以及——
“既是这样,店面的事交由你来安排吧。”黎姣姣招手唤来春苗,“府上大婚当即,我空不出时间,银钱一概找春苗开支。”
春苗接过主子的令,弯身继续听黎姑娘的话,“记住,咱们要在鄂州立足,铺面生意是第一步,须得豪爽,别省些碎头反把事没办好。”
“奴知晓。”
两人应声行过礼,转身往外院去了。
“春苗姑娘,这回大姑娘瞧上的两处位置,价格可不低,咱们……”
待出了院子,马红翠才找春苗打听,黎姑娘遣她看铺面,可没少要求这那,寻到后,银钱二字却是没在主人面前提起。
“幸好你没拿这个蠢问题到姑娘面前去。”
“姑娘在于家挣了不少,这我知晓。”马红翠伸手竖起一根食指,“可是千两未免太多了,咱们也拿得出?”
“这你不知道了,原有的银票我一直贴身放着,这会能支取使用。”
春苗继续说:“不过也没几个钱,靠管家采买得利挣得多,另外许小姐、几位太太、老太太年节上也赏了不少。”
“富豪世家,看着都要倒台下去,手指里漏出些也是够寻常人家几辈子吃喝。”
踏出于氏屋宅,一条宽敞青石板路,沿路走出,便是坊市,两侧挑肩搭担的走夫在叫卖,砖石屋子里卖有各式吃穿用度。
唯有一方碧瓦朱檐、雕梁绣户,隐于市野,沉默地屹立。
暖阁里没了人很安静,榻上一个穷光蛋软趴趴地东倒西歪,黎姣姣对千两购置费也是心痛。
可是女子活于世,能依靠的少、能抓住的更少。
读书、考学,或是学艺、从商,女子都颇受局限,妇人营市,须以丝竹掩铜臭,借花笺藏账册。
除了立户,银钱更是重要,开设在鄂州的两处铺子,现成了她的唯二依靠。
她计划着一处成衣铺子,一楼卖布匹,二楼请绣娘,三楼挂满应时衣裙,再摆上四合玻璃柜,里面满是珠钗配饰。
再有一处食阁,只做各类点心,楼内都是被隔开的小间,精致可爱。
若是能成功立到女户,再有两家铺子赚钱,辞了于氏,当个女官,她与许家小姐的旧恩情还能存续。
若是失败……
舔着脸继续住在于府?待新妇嫁入,她一个未婚外姓小姐怕是难自处,再者,久住生龃龉,失了许家小姐这份情——
她的未来,只剩嫁人一条路。
黎姣姣捏紧拳头,她又想起嫡兄,她又恶毒地咒骂起死去的嫡兄,她不愿意嫁人,并非向往真情又或是珍惜婚事。
黎姣姣的婚事从小就被苟老爷提在口中,像是犬兽的玩具,时刻舔舐撕咬,父亲意欲她能嫁给王爵世家,再不济也得是望臣名士。
若嫁人是一桩好事,为何兄长们没从幼年起就做准备?
她抗拒嫁人,抗拒接受父亲的指派,黎姣姣的直觉告诉她,若是接受了,她便一辈子输兄长一头。
婚事,貌美娘子的最后武器,黎姣姣固执地不肯轻易用出。
固执,居然也算得上黎姣姣的一处优点。
她这人毛病很多,比如手里一直留不住钱。
这一任性的毛病,苟老爷只是笑笑,还夸她舍得花钱是个好习惯。
苟太太却问她:“福贵坊的珠花你已经有了许多,为何次次都要买同一样的?”
“我就喜欢这个呢。”金钗之年的黎姣姣这样回答。
苟太太叹气,抱起她,语气柔柔:“好孩子,喜爱之物珍重一个就好。”
苟太太难得同她讲道理,但黎姣姣没听进心去。
其实,她并不爱珠花。
京都闺阁小姐,闲着无事就爱你请我、我请你,宴席上不吃不喝,只比较珠钗粉黛,看谁的衣裙颜色新、样式好,黎姣姣常常被请去做客,因她样貌好,穿着打扮有自己的想法,又新鲜又漂亮。
黎姣姣出手也大方,自己独出心裁的方子都会毫无保留交给各家小姐。
“夏日里儒裙单薄,厚重的金饰并不般配,玉虽清凉,但成色不好容易显得粗鄙,家中就是钱财万贯,也做不到日日换好玉,不如带一对掐银珐琅珠花。
万小姐,你试试我这幅,我新买的,南红石颜色好,很衬你这条藕粉色呢。”
万小姐对着水面满意地照来照去,欢喜道:“姣姣你这个好呢,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要呢。”
“福贵坊新做的,各位姐姐妹妹要是去买,提一嘴我苟府的名,掌柜会拿新货给你们。”
“好啊!”
“是福贵坊的东西?她家何时有这新意?”
“姣姣,你怎么不爱用钟红阁的首饰?”
“也许久没见你用琅琅楼的物件了。”
“也不怪姣姣不爱买,这几家好几月出的新品瞧着都俗气,全不似之前那般好了,倒是这福贵坊的珠花还有些趣。”
小姐们一窝蜂去福贵坊,将福贵坊带热,月余,京都女子头上人人一对珠花。
黎姣姣又不爱珠花了。
待年后收到福贵坊的一箱赠礼,苟太太见面上铺了一层珠花,好笑道:“这店家,竟不知这花样已经过时了吗?连你曾经如此痴爱,也许久没带过了。”
黎姣姣没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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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打发春苗抬去库房。
主子吩咐得不经心,但春苗不敢假手于人,直到落锁,再无旁人沾手过这箱子。
子时,库房被人打开,叮叮当当一阵响,安静一阵,又有悉悉簌簌声渐远,留下库房里的新抬,面上一层珠花,底下一堆干草。
一抬红箱恰好能装银百两,还留有三寸够铺一面珠花。
这一百两,春苗背得费劲。
十年过后,来到于府,春苗背上几抬也是易如反掌。
先于许玟素回信的是于盛奕的婚期。
正月初三,原是各家媳妇回娘家,白氏却要送姑娘出阁。
于府这个年过得难熬,为了今日的大婚,阖府上下是费足了气力。
终于等到暮色将合未合,内院婚房里,一排两列鎏金铜香炉依次燃起苏合香,青烟袅袅漫过五色绣帐,吉人穿过珠帘点醒屋内外的侍女——“都再仔细检查一遍。”
婚房外,青衣仆从快步行至前院,一朱衣小厮步履匆匆从大门进来,两人脑袋凑到一块低声嘀咕,青衣仆从又小跑进正厅,撩开下摆一跪:“禀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新娘已经过了南门口。”
“好好好!速去将灯点起,准备迎他们进府。”于老太君激动道。
应声,十六名红衣僮仆分执缠枝牡丹纹绛纱灯,将于氏府邸前的九级青石阶照得煌煌如昼。
黎姣姣立在垂花门内,同许玟素一块伸长脖子望向远处乌头门。
马鸣先行于蹄声,青骢马踏碎满地落花而来,鞍辔上错金祥云纹若隐若现,正是乾朝于氏独有的徽记。
"吉时已至——"
礼官拖长了唱喙,余音缭缭飘向后院,百子帐前九枝灯树骤然点亮,映出铜镜内礼衣上的翟鸟纹样,金线在烛火下跃动如星河。
压过礼官的声音,忽听得檐角铜铃骤响,正门廊下十位青衫书生齐声吟诵:“城上金乌飞画角,琼枝玉树不相饶。”
惊起檐下铜马风铃叮咚,看来人——
为首的人着深绯色团窠联珠对雁纹绫袍,腰悬玉带銙饰,头戴珠冠,青骢马踩着铺有三重蜀锦的甬道缓步而来。
正是新婚得意夜,人属最风流。
八名傧相跟在马后,均穿着青碧色圆领襕袍,手捧鎏金双雁、合欢铃、青玉双鱼佩等六礼之器。
身后是撒花的高髻仕女,拥着一架镶满东珠的红轿。
连绵的嫁妆恐有百抬,抛下夜风里卷起的百丈绣障稳稳前行,露出层层叠叠看热闹的百姓面容来。
行歌,新娘下轿,手捧孔雀罗扇遮面。
步至正厅,新人上拜长辈,起身相对,新郎拱手行礼,开口欲言诗。
外间忽传来一阵骚动。
又一身着深绯色团窠联珠对雁纹绫的男子,跛脚杵檀木杖,只简单做玉冠,他立在门外,不知是不能还是不肯踏入正厅。
“婚不是我迎的,礼不是我成的,这桩姻亲,究竟是我的,还是于家的。”
于盛奕站得笔直,声如冷玉:“母亲找戏子扮我的这出,越发演得好了,不如舍了我,叫她来做于家郎吧。”
10. 大婚之夜
自白氏女过中门至于府三坊九街,一路一日中都热闹非凡,均覆有青缯步障,每十步,悬一对金箔竹丝灯笼。
新妇入门,宾客其后,众人齐聚于府主院,门阶前设三重青庐,外层紫檀木嵌螺钿百子嬉春图屏风,中层茜色吴绡帷帐缀瑟瑟珠帘,内层铺波斯金线毯,上置青玉合欢席。
于盛奕正好站在门后屏风前,一屋的热闹喜庆唯独饶过他漫向廊庑间,檐下挂有银错金熏球,焚香烟气自球面镂空的伽纹中自顾自溢出,也未沾染上于盛奕半点。
他茕茕孑立,清冷一身,此处,他的婚宴,他反倒像是不速之客。
新婚夫妇,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隔着屋内屏风、手中珠扇,遥遥相对。
扮相的戏子早就吓得缩到角落去,鼓乐中断,宾客细语也被掐灭,一时之间,屋宅红装未有半点声响。
城中相隔遥遥处,不知谁家毫无眼色点燃一支爆竹,传到于府只留下嗡嗡余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许玟素拉上黎姣姣躲一旁咬耳朵:“姨妈寻的人也就身型同表哥相似一分,至于容貌气质,全然没有表哥的半点神采。”
“不过是一个戏子。”黎姣姣回道。
她没多的心思跟许玟素嬉笑,也没敢想于大太太竟然还能找人演儿子,莫不是平日里看戏看多了,又或是觉得小年时戏子演得效果好。
不着调的还有许玟素,她继续道:“不过,我瞧着新娘子倒更相似表哥呢。”
这种胡闹话,听过后黎姣姣只得无奈叹气,呼吸间嗅到一股刺鼻的酸味。
原是燃香的错金银龟钮雁足铜灯,粗粗吐净一团又一团烟,灭了。
“毋得君,你太过放肆!”
于老太君打破主屋内一片沉寂,暗涌之中的言语齐齐涌上:“长公子,夫人所做都是为您好啊!”
“便是他了,听说常年害病导致性子左,可惜白家女竟嫁了这种人。”
“哈哈,听闻白氏女也是个左性子,我瞧两人正合适般配呢。”
于大太太着青衣革带韈履,脸上的喜气散掉,妆容依旧牢固,双颊是饱满的红光,这会看上去像是气得满脸通红,她一步一步走向儿子,忽地抬手重重扇了个响。
“啪。”
“太太!”
“景安!”
惊呼声压不过于大太太的怒声。
“竟知道是你的婚事?”
于盛奕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踉跄,木杖三两晃动没能撑起他,人颤巍巍倒下,软趴趴地愣坐在地上。
“你自轻自贱这些年,今个倒知道讨说法、也懂得要脸面,毋得啊毋得,家中何曾亏待过你,何曾又厚望于你,无非希望你如常人一般……”
“常人?”于盛奕捂着脸抢白,“母亲也知道我做不得常人吧,不然为何嫌弃我残疾,祭祖扫尘都让别人来替我,今天结亲亦是。”
声音发闷,于盛奕瘫坐在地上,还在努力挺直身板,白玉般的脸庞变得红肿。
要说于家长公子神童之名素广,少年成名时满身名士态,满是从骨子里的自傲,在场的宾客多是记得那副骄子状。
如今这个玉儿郎,面白体格弱,强撑出的体面,倒在地上红着脸和眼,看得人心一软。
各家参宴的夫人们开始劝和,不过说些郎君可怜的话。
“太太,这桩事是您错了。”
出乎众人意料,新娘子放下高举的珠扇,露出一张贴红嵌珠的美人面,花钗覆笄大袖连裳,白氏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慢吞吞挪到于盛奕身边,捞起他稳稳靠在自己身上。
“今日之事,若为旁观者,我大可不发一言,可这人是我的丈夫,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于公子有疾心里定然不好受,太太们更应该注意他的情绪和想法,找人来顶替?更是轻视的举动啊!”
白氏女个头不小,身量颇为修长,架住于盛奕的姿势不算雅观,好在稳当,比起怀里人愤愤还委屈的语调,白氏女说话倒是直白又无情。
“这是家事,新妇慎言。”
于老太君一拍桌子,白氏女没被唬住,对堂上道:
“家事、家事?我只知道世上不公有法可依,一旦关起门,家里这些事,长辈对待晚辈,如何如何靠个孝字压着,再大的委屈和怨怼都是不能说、不能计较,这种道理千百年不变,今天我偏不想让步!”
黎姣姣偷偷朝许玟素递眼色,没得回应,这人没心没肺看热闹呢。
受了黎姣姣一杵,她才偏过头来,“就说她性子古怪呢,不过今天这事,我也替表哥喊冤呢,就算表哥十分抗拒这桩婚,也不该给他关着找人来替。”
听着许玟素也快激动起来,黎姣姣忙稳住她,眼下的场面已经是下不来台,堂上的老太君都快气晕过去,于大太太脸都发白衬得红妆似笑话。
何况屋内还有太原主支的于家大房主母,原是替旁支撑场面,如今闹这一出,于家在鄂州丢了面,传回主家只会更跌份儿。
黎姣姣有心拦一拦这场面,她对许玟素说:“你我先将宾客带走,家事关起门来掰扯,总归不好叫外人看热闹失了体面。”
许玟素点头,派了蕊儿去求老太君的允,两人并行迈出,露面至堂前打圆场。
“好了,现在表哥也是有嫂子疼的,我瞧两夫妇甚是恩爱呢,请各位嫂子太太们留个空给他们,咱们去吃酒吧。”
“各位太太观礼也累了,不如到花厅歇息吃宴,是特意请的太原厨子,不是鄂州味道。”
这时,一言未发的主支太太说话了,“虽是闹了一场,正如表姑娘所言,反倒叫这对冤家看对了眼,当是我们长辈们不识情趣。”
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位高髻女子,剑眉,圆脸,嫩生生的,瞧着年纪不大,但是一股老成的慈祥样子。
圆脸女郎穿一件立领圆袍,腰间挂满玉牌、珠串,还有一柄镶满红宝石的小刀,她笑意盈盈:“合该是天生缘分呢,我瞧着新妇与郎君长得也是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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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难得般配的夫妻相啊。”
三言两语间,将替亲一事圆成新妇二人的甜蜜故事。
白氏女见话锋转得太快,于盛奕捂着脸又不语,她讷讷不知该何继续,厚重的钗冠压得她身型不稳。
婢女小厮得了主子示意,麻溜上前一人服侍一个,利落将新婚夫妻送入洞房。
小厮搀扶住长公子,心里纳闷,没想着人还是有些份量,他想,这新妇力气可真大啊。
虽有曲折,但入了洞房,这桩婚就圆满了。
宾客们一开始只当是普通合婚,没想到闹了一场,不亏还能看戏嚼舌根,可待圆脸女郎一露面,在场的都是世家豪族,认不得脸也认得那柄刀。
她是太后的女官。自新皇登基,太后自请入寺清修,再未公开露面过,而太后身旁的女官也鲜少现面。
太原于氏竟搬得出太后,众人掂量着,不敢再拿替亲的荒唐举动做笑话,权当见证了一出天生缘分。
新妇新郎不在场,宴上氛围好了不少,主客相欢,纷纷夸起太原厨子手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这才是喜宴的样子。
香早就燃尽,至夜深还有余韵,味道散尽已经是次日清晨,白嘉圆路过廊庑,婢女们正忙着拆下檐下熏球。
“少夫人安好。”
白嘉园朝她们摆手,又摸出几块碎银子来分发,“分些喜气给大家,都辛苦了。”
没等婢女们惶恐谢恩,白嘉园又问:“我来向老太君请安,不知她是否醒了?”
“老太君一早就起来了,大太太也在呢,少夫人这会去正好。”
得了这句话,白嘉园一连说了几个好,脚步踌躇几番,捏着拳往堂屋里闯去。
不远处花门外,春苗见了这一出,她瘪嘴:“姑娘!您瞧她这副做派,以为给些小恩小惠就能打动人了!”
今个一大早,黎姣姣就被春苗唤醒,伺候着早早向老太君请了安,回屋的路上,春苗嘀嘀咕咕的,不是说新妇坏话,就是叫唤连天。
新妇进门,马红翠和春苗两人是同仇敌忾,将她看作眼中钉,只因于家少夫人的位置被抢,还是以冲喜这般荒谬的方式。
黎姑娘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对这豪世之家的长公子未曾有意。
加之对于婚姻一事,她也不容许随意提起轻贱自个。
马红翠和春苗没敢提抢亲事的话头,横竖也要找些不顺眼的地方挑错新妇。
黎姣姣自然知道她们心里的盘算,不过是个男人,空有的少夫人名头,她这会一颗心盼着立女户的消息,谁的话也不在意。
心中所念,正巧遇上许玟素,没等黎姣姣先开口,她没藏住笑,小跑着前来:“成了。”
黎姣姣惊喜:“果真?”
她的一颗心软呼呼,腑脏间又酸又涩,含糊听得许玟素还在说话:“不过现下府衙大人们忙着恩科考试,待放榜后才能拿文书。”
不过是等待,黎姣姣安心,她深呼吸,不过是等待而已。
11. 大少爷
“许久没见姐姐这么松快的样子了。”
许玟素眼弯弯,也替黎姣姣开心起来,她雀跃道:“黄娘子允了口信,说是立户一事板上钉钉,跑不了的,这段日子你不如先去圈地,瞧上哪块,先叫留着。”
黎姣姣摇头轻声:“田地于我意义不大,对流民们可不一样,剩下的地随便选一处就好。”
“你呀你呀,就是心善。”
逢面匆匆言语,两人别过,许玟素提起裙摆跑远,着急请安去。
“还好咱们去得早,免得像许姑娘这样着急忙慌。”
闻言,黎姣姣暗自好笑,春苗这番话说得太单纯,本是新妇入门头一日,她们一家人认亲请安,而她一个外人本不该掺合。
也没费口舌点明这点,黎姣姣安排春苗去寻马红翠来见她,“你和她说,花小子我也得见一面,让两人一块来。”
春苗回了个是,左拐朝着角门出府,黎姣姣独自优哉游哉往听绿园走。
过抄手回廊,见晨光和煦照得庭园流水波光粼粼,暖冬哄得野花早早绽放,三折板桥曲折延至隔岸花亭,行至目光处,黎姣姣这才发现亭里坐了人。
于盛奕还是一身月白色长袍,鱼饰玉冠,发却没扎齐整,他瘦,亭柱将他遮个严实,慵懒地靠着栏杆,目光放向水面。
步子不算轻,一路踢着碎石子,这般响动也没惹来长公子一个回头,想来他心情算不上美妙,黎姣姣行半礼,简单问好,没待他回话,正欲离去。
男人开口:“请完安了?”
她答是,并未再多话。
“坐。”
黎姣姣一愣,现下并无旁人,是叫她坐?和男人一块赏景、谈心,算不上难事,可若换成于盛奕就困难了。
他多说一个字就喘得不行,见黎姣姣没动静,扭过脸来又催了一道,几声咳嗽让黎姣姣麻利坐到栏边,可不敢让他再催,冷气过肺只怕咳得更厉害。
“虽有些阳光,可毕竟是冬日里,大少爷也应让人伺候着,多添些暖。”
短促的一声笑,没听清是何情绪,于盛奕低睫微动,与眼下的绯红暧昧触碰,他一咳就引得面色潮红,从目到唇。
玉郎好颜色,黎姣姣没见过这般男子。
“可怜啊。”
一句三喘,于盛奕将头转过来,黎姣姣与他视线相对,又听他补完话句:“我。”
“您何必自怜,过往之事不可追,如今成了家,身子也见好,无论是家事、国事,均是一番新景象,您的前程大着呢。”
于盛奕又发出一声笑,并不接话,依旧盯着流水。
光秃秃的水面,即没有落花流水的画意,也没有清波荡漾的诗情,偶有涟漪,但更长时间是平静,近乎平淡的平静,黎姣姣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也沉迷到这片平静之中。
起风,和煦日光携来的些许暖意穿过流水变得幽冷,黎姣姣感到手有些发凉,她蜷缩手掌不动声色地摩掌取热。
风越发急,天也隐约暗了些,远远隔着桥有男声喊:“大少爷!”
冷风引出小厮们抱着披风四处寻人。
见于盛奕依旧迎风赏景,黎姣姣叹气,暗自翻白眼,这人嘴都冻得发紫。
“我没有大少爷这般雅兴,就先请辞。”
说完自顾自快步离开,她算清楚玉郎君是个什么性子,风骨能拿做拌饭吃的人。
回到院里,见几个小厮如无头苍蝇一般乱寻人,黎姣姣手指道:“他在亭中,你们悄悄去,拿一件厚斗篷给他披上,完了再轻轻回来。”
“他兴致不错,别拿俗事扰了他。”
几个小厮就差跪下谢她,黎姣姣摆手制止,又开口:“动作轻些,也不用说是我差你们去做的,你们家这位啊,是个琉璃人物,费不着知晓这些。”
回到厢房,春苗早早拉下帘来隔绝掉发冻的北风。
“姑娘回来了,这风起得好急,估摸着又要冷起来了。”
春苗一听见动静,立马抱上件兔儿袄替主子披上,她搓热手帮主子暖脸和手,又端上一杯热茶,嘀咕抱怨起天气。
捧着茶碗,暖意传递四肢,黎姣姣语气带上惫懒:“就得痛快冷一场才好,待立春慢慢暖和起来才是好时节。”
她又问:“马大婆呢?”
正提起她,门帘被掀开一侧,话语先传来:“好怪的天气,竟然开始落雨雪了。”
马红翠顶着湿润的发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瘦弱的少年样子。
见黎姣姣瘫坐在贵妃榻上,她扯出身后的人对他道:“这就是我们姑娘,你以后的东家,最是个心善的人,快,给姑娘见礼!”
少年显然很少拘礼,抱拳合掌互乱动作,活像个拙劣仿照大人的稚童。
“这就是花小子?比我想的还要单薄些。”
黎姣姣笑意盈盈,说出的话却让花小子胆寒,“连我都看得出是个丫头模样,怎么敢当个男孩养?”
花小子闻言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背上的包袱顺着脊背砸到后脑勺,她一下一下拿额头磕出沉闷的咚咚声。
屋外想来风更烈,呼呼地作响,黎姣姣侧耳听了几息,对春苗道:“这下更好了,瑞雪兆丰年呢。”
春苗笑着说是,朝马红翠递上个眼神,马红翠微微点头,一把拎起地上的瘦猴架子,扳起她的头仰着朝向主子。
“都说了我们姑娘那就是个菩萨性子,你放松些,不过玩笑几句,瞧你吓得。”马红翠皱眉对花小子训斥道,“拿出你的伶俐样子来给姑娘瞧瞧。”
黎姣姣瞧着也心疼:“哎哟,额头都发青了,不晓得你母亲见了得多心痛。”
“不,不疼,姑娘这处连地都是香软的。”
花小子站定,从背包里取出两本厚锦衣册,她翻开里页,白棉纸上用细丝线规矩地缝满方寸布料,颜色由深至浅整齐排列。
“东市那栋小楼,听闻姑娘有意做成衣铺子,小人便理了一份鄂州各铺面料、花样图册。”花小子手腕细细一截,需得双手才能稳稳托住图册,“小人想着,这册子若能帮上姑娘一点,也是小人几辈子的福气。”
“鄂州风俗却与京都大不同,我是晕了头才敢大言不惭要建一铺成衣店,原料难得,染色、纺织、刺绣,细细一想全都费功夫,冷静下来觉得并不是个好主意。”
黎姣姣起身拿起那本图册,着实重,单手拿起险些脱手,春苗箭步上来替她端着册子,她顺手翻开,页页做得精细,布料、制式、图样,或是实物、或是手绘,黎姣姣不由得称赞:“做得这样好。”
“可惜你的心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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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两声急切的话语重叠。
花小子竟然抢过马红翠的调子,急急问:“可店内装修过大半,难不成要舍了?”
“总要舍一些,才不会叫人拿捏住,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马大婆?”
马红翠脸色一变,咬牙,重重出脚踢翻花小子,她啐道:“显着你来教主子做事!”
她转向黎姣姣,气焰低下来:“奴既得了姑娘的吩咐办事,自然要替姑娘想得万全些。”
“你若事事想到了,我反倒觉得自个蠢笨,好婆子,只求你少想一点,也让我试试动动脑子呢?”
“奴明了。”马红翠回声。
“带着花小子下去吧,天冷了,拿吊钱给他添件衣。”
待两人弯腰后撤离开屋内,春苗嘟起嘴来忿忿道:“马婆子也学到欺上这套,教来一个混小子。”
“连你都看出来了?”黎姣姣故作惊讶。
“姑娘!”
受不了春苗两个字转三个音,她乐呵地打断傻丫头的撒娇。
“马大婆本就算不得忠心,现下需得用她,只能轻微敲打一番,那孩子装出一副害怕被我看穿的样子,分明是张狡猾的脸。
额头磕得响也没破点皮,准备功夫做得深可见是个圆滑性子,进屋来短短几句话,言语对不上动作,野心藏得浅薄,这种人……”
黎姣姣给自己说得沉默,她竟觉得这小子脾性与她挺相似。
“明明是个女娃却要装男人,瘦得个尖嘴猴腮样,行事也轻浮。”
春苗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诚然她并无自己的爱恨,是爱主子所爱、恶主子所恶,见马红翠伙同外人来蒙黎姑娘,她心里冒起火。
三更过,湿漉漉的路面冷得足够存起积雪,细细的雪一粒一粒被风卷裹打着旋转起来,待雪粒结合成雪片,才压过风落到地上。
只可惜,雪片层层并不紧实,人踩两步就散了、化了,脏污一片被划成南来北往的印迹。
一天明,雪啊、泥污啊、步痕啊全都消散,这日是个晴朗天气,昨日的劲风、细雪恍如幻觉一般。
“好怪的天气!”
许玟素一见到黎姣姣就向她抱怨。
黎姣姣搭腔:“是呢,昨日还以为能积起雪来。”
“是啊,是啊。”
得到懒洋洋的一句搭话,黎姣姣没好气道:“说吧,又怎么了,这幅样子是谁又触你霉头了?”
得到黎姣姣关心,许玟素更觉心烦,横躺着翻滚,爬起来发鬓乱得不成样子,蕊儿替她重新梳发,手轻手重的刺得许玟素不耐烦,她推开蕊儿干脆一头乱发扎进黎姣姣怀里。
“春苗呢?没听她唠叨?”
“昨夜里受了寒,让她修养着呢。”
“好吧。”
许玟素不再说话,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行了,我可不像蕊儿一样惯着你,再不说,我也懒得多问。”
“唉,这事也小,说出来你肯定……”
许玟素顿了顿,黎姣姣拿手点她额头,怀疑道:“肯定?莫不是老太君又派了什么事给你?”
“正是了!”许玟素长叹,“与你也有关,事关城郊女户置田,本是件简单事,可现在太后面前的那个女官也掺合进来了!”
12. 搁置
“何须惊动太后?”黎姣姣心惊,嘴里问得也快,生怕立户一事因皇家介入出了岔子。
她又补充:“那片都是沙地,常年荒芜,本没有什么价值,且也是新皇推恩允许置买的,再者,黄大人不是正缺这份民意,等着开春上递奏疏吗?”
鄂州的黄大人已在这片土地耕耘了七年有余,右迁艰难,但经朝中大动,扯出萝卜留下坑,也就让边臣的心蠢蠢欲动。
“原是这样的。”许玟素点头,“我也才知道,那片地之前是永业田,专门种诸柘。”
“之前?多久之前?莫不是前朝的?”
许玟素回是。
黎姣姣倒吸一口凉气,几番欲开口说话,又咽下不语,过了半晌,她又才平静发问:“以前怎么没提起呢?”
“老一辈不敢说,年轻人又记不明白,想来当初也是一方望族在此建厂制糖,本朝以后再也没了踪影,没想到昨日居然被午女官翻出来嚼嘴。”
许玟素耸肩,又道:“落在年节前,这事是由民生署督办,按律该替流民们立了户,不过因着开年新皇恩科要紧,文书落定给耽误了,没户籍文书,置买一事也跟着耽误。”
“瞧着好些人,都已经在年内修好了新房,他们怎么办?”
“只差一纸文书而已,每家人什么户、哪块地,不管是州府大人还是流民百姓,心里都是分明的,只是现在又坎坷起来,兴许是留不下了。”
“可怜这群流民,流离失所竟要成了终命。”黎姣姣幽幽叹气,心里呕死,沾上前朝事本朝官只会一刀斩,对于官老爷来说无非是空留着一块本就闲置的沙地,至于流民如何谁又在意。
黎姣姣也不在意他们,她现在整个人的皮肉、灵魂分割开,皮肉还能装出一副忧心样子冷静与许玟素对话,灵魂早就诅咒起皇帝、太后、官员——
她的女户,终究是立不成。
灵魂在怒骂,同时又开始飞速地找下一条路,许玟素终将会嫁人,这座于宅势必要把年轻女郎推出去或是吃进来。
骂够了,黎姣姣也接受了,她还剩最后的杀手锏——婚事。
不动声色将话题扯开,黎姣姣又问:“老太君想让你做什么呢?”
许玟素扭捏着不愿开口,吞吞吐吐才说明白,“午女官钦定,让黄太太与她重新督办流民立户置田一事。”
至于为何是黄太太,除她是州府大人的正妻以外,黄太太母家原是暨城有名的书香门第,与太后母家是沾了姻亲的。
“而你与黄家娘子本就交好。”黎姣姣明了,“老太君想让你也一起,只是……”
“想是黄太太的手笔,她不愿背上染指公务的名声,于是邀来鄂州城里各家太太、小姐们,对外说是在太后面前露脸的慈善活动。”
“原来如此,这倒对你的名声大有益处。”
“外祖母正有此意。”许玟素坐正,“可我不愿意。”
黎姣姣劝:“流民也可怜,你还能有个好名声,再者,拿主意的事都是大人物来做,担责也轮不到你。”
“这是其一,还有……”许玟素叹息轻,停顿也短暂,速速接上话,“我的婚事定下了,韦鸿胪的胞弟。”
“是他?定了?”
韦鸿胪,是鸿胪寺正卿的花名,韦氏一家,其父官至礼部尚书,不过是前年的事,其胞弟在京都是有名的秀才公子,虽然今年才头次下场参考,这一家人,家风清白、官运亨通,倒是不错的对象。
“是了,姐姐该明白,这时推我出去刷名声是为何吧。”
“或许是多想了……”
许玟素苦涩一笑:“连姐姐都寻不出话来安慰我了吗?这一两年不知家中找了多少借口、开了多少宴,就为替我相看人家。
不同于别家是媒婆上门提亲,外祖母想着让我自己相看,些许能有感情基础,避免母亲那般……”
“又说伤心话了,老太君想得周到,一心是为你好,为你挑选的这位如意郎君,家世品行都是一等的。”
“或许吧,这位韦公子,听说是个好人。”
“良婿难得,想必是于娘子在天之灵保佑你呢。”
“真的吗?母亲是会保佑我觅得良人,还是会愿我不作新妇呢,外祖母为我千万般着想,却还是要把我嫁出去,她以为避免母亲的下场无非是换个夫婿,可你清楚,姐姐,你清楚啊……”
第一回见到许家娘子,黎姣姣丱发一髻松散混不自觉,门牙缺了颗,声音甜甜的,像一块饴糖,黏糊着听不清。
那正是京都六月,暑气渐盛,天光微亮,苟太太带粗妇二三,行车至观音山。
“叫车稳当些。”
从温热的额头到红扑扑的脸蛋,苟太太轻柔抚摸,至上而下流连,手下似是块上好的羊脂玉,她对身边嬷嬷细声,又用手背将黎姣姣脸侧的发丝拨开。
“可怜见的,昨夜里高热又吐又泻,等会你让大师再多添一柱平安香。”
老嬷嬷点头开口:“小姐黏您呢,不像二少爷,被贱妇教唆着跟您离了心。”
“你这话不对,那孩子是她生养,自当孝顺她。”
黎姣姣当时年幼加之病重,耳边嗡嗡作响,只隐约听得——“满宅子、奸娼事。”
皇觉寺常年不绝供香,以至于才到山脚,就扑面而来一波一波夹着暑热的檀香。
黎姣姣向来不喜欢这股味,冬日里还能冷气还能压压它,夏日里热气就同伴着为虎作伥。
“太太。”
“还晕吗?你别起身,叫个丫头背你上去。”
“无妨,多谢太太。”
“你呀。”苟太太素色水葱般指尖轻点黎姣姣脸侧,让她的小脸轻微凹成一洼小圆。
黎姣姣脸热,只觉得太太摸过的地方反倒凉一些,于是不由得拿脸去迎太太的手。
“太太,小小姐,咱们到了。”
轿外的婆子说话,黎姣姣自个理好了衣裙,苟太太看着好笑,末了才提醒她发髻也乱了,眼见黎姣姣咬着嘴小手扑着去理发。
噗嗤一声,连着苟太太几个婆子都没忍住笑出声来,乐呼:“小小姐果真是个小大人。”
苟太太不似外界以为的那般不苟言笑,她反而及其随和,黎姣姣有时明白,自己所有的小心机都会在太太面前一展无遗。
因她遇见许太太,那人病怏怏地跪拜,挺个大肚子,双手合十,明明状是最虔诚的信徒,却能在黎姣姣对着佛像挤眉弄眼时抓住她,也对她送上眨眼。
那人同苟太太一样,也是某家的主母。
三响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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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各回各屋。
黎姣姣假意偷溜出门,越过两栋厢房,来到一处被药腌入味的屋子,味道同殿上的女人如出一辙,她便知晓,这处就是那位许太太的住处。
许太太是个苦命人,是京都后宅中经久的谈资,从她还是个姑娘,订婚、再到成亲、管家、求子,桩桩件件无不被人嚼过舌头。
于是,黎姣姣也晓得这位传闻中的许太太。
她依偎在门侧,双手才能推开门档一角,对着屋里脆生生喊道:“是许太太吗?”
屋内侍女穿梭不停,没人理会一个小孩,黎姣姣也不气馁,身形一扭就钻进里间,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黎姣姣小脸皱巴,卷起衣袖牢牢捂住口鼻。
“好孩子,拿这个香囊能好受些。”
这是许太太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往后常常念叨这个人,黎姣姣后知后觉,许太太并非人尽皆知的苦角,她过得自得自乐,只是这份乐,是因大限将至,又或是因秉性纯良,黎姣姣一直想不通。
香囊散发出果子的甜香和清新,刺手的粗布上头缝有两只笨鸟,一胖一瘦,竟背过枝头红硕一片飞去。
“喜欢这个香囊吗?”许太太反手又拿出另一只,亦是两只鸟儿,高高绣在云端,同丰裕的水草在这片布头上天各一方。
黎姣姣正是缺了颗牙、又要脸面的年纪,一般不说话,非得说话也要慢吞吞地逐字逐句,好似含了一块粘糊不清的饴糖。
“许太太安好。”
“你也好。”
许太太有模有样回话,引得一旁萎靡的婆子破功发笑,她接过往来侍女们送上的药,仔细吹凉,白瓷骨朵般的小盏盛满乌黑浓稠的汤药,这样的药许太太足喝了三碗。
“瞧着是苟家的二小姐,姨娘生的那个。”
“孩子而已,还分谁家的、谁生的?”
黎姣姣当时还听不懂平淡语气下的愤怒,至于姨娘生的,这话她听得多。
“好姑娘!”
老婆子竟发出一声嗔怪,娇滴滴的,同她那副样貌年纪实在不相干,又接连喊了两三声主子,声音越发轻也越发急——
“姑娘,要不到榻上小睡吧。”
黎姣姣睁眼,是春苗。
春苗捧着一件软衣,想要替她披上,黎姣姣摇头,这一觉睡得轻快,身子却觉得沉重。
同许玟素不欢而散,她竟梦见许家娘子了。
黎姣姣发闷,她对许玟素的恐惧,懂也不太懂,婚事而已,怎会如此看重,小许姑娘总以为成亲之后,便只有丈夫的心和后院四方天,可这些,作为妻子为何不能放弃呢。
许家娘子,不也是放弃了吗?无端端的,黎姣姣又想到那人,十余年前的酸甜香味仿佛还在鼻尖,她拿起一只果子,在日头下晒的有些蔫,于是很好剥开,皮被划开,炸开一小片水汽,味道发甘解乏。
她扯过念头,又想,婚事不能是助力吗?她不能借由夫婿的背景达成自己的欲望野心吗?她不能玩弄丈夫的心吗?她不能在婚姻中独善其身吗?
翌日。
许玟素还是称病回绝了东郊的差事,出乎意料的,新妇白嘉园自愿接下这桩抛头露面的官司。
白嘉园,正如在外的所有传言一般,是个怪异的女人。
13. 白嘉园
“小白,快起床!一天到晚磨磨蹭蹭,你这样下去……”
“妈~起了起了,马上马上。”
一直在回话,仍听老妈还在门外絮絮叨叨,白嘉园不由加大声量,气运丹田吼出:“真起床了!别骂了!”
揉揉眼睛,宽袖顺着手腕滑至关节,轻柔温润的触感,好似在安抚,是哦,她穿越了,这里没人会念叨她,更没人会扯着嗓子叫她起床。
鱼贯而入的侍女携来玫瑰香气,白嘉园迷迷糊糊起身,任由着她们伺候洗簌,脑子在想:这个时代连玫瑰都有了?
经常穿越的朋友们都知道,穿越女最忌讳暴露自己,因此当白嘉园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尽量按照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行事。
虽然良心仍在,但她也拿不准自己的处境,是穿越还是穿书,自己是女主还是炮灰。
直到嫁给于盛奕,她懂了,自己是女主。
“衣服我自己穿,翠翠吃过早饭没?”
双丫髻的粉妆侍女微微弯身,回道用过。
“那就好,再过一个小……额半个时辰后,你们再来找我。”
“翠翠知道了。”
翠翠是原主的贴身婢女,更是头个发现白嘉园与原主不是同一人的人。
白嘉园从翠翠口中大致拼凑出原主的半生来,白佳媛,白氏三房嫡女,自幼父母双亡,这一房只她一个独苗苗,在家中虽有地位却无实权,长得很是艰难,直至被选为于氏少夫人,日子堪堪好过些。
想来主子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况一个婢女,两人那些年,只怕一主一仆也非是相依为命,才至于见了主子性情大变,第一时间非是告发而是掩盖,并得了新主子的好立马投诚。
白嘉园感激、也心疼这个小丫头,她深知要忘掉过去的伤痛,除了理发便是改名,待她嫁到于府之后,便替婢女改名叫做翠翠。
绿意盎然,如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的名字。
两列侍女顺从地离开屋内,行至院门外才摇摇脑袋、晃晃手臂,三两小姐妹帮着锤捏,好让身子松软些。
“要我说,这位少夫人也太好伺候些,真羡慕你啊扶绿姐姐,打小就跟个这么好的主。”
扶绿依旧不苟言笑,站得直挺挺,她视线盯着远处,说:“现在我名叫翠翠。”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瞧那杜鹃鸟,圆滚滚的好生可怜。”
“你把这窝的主人打跑了,鹊鸟难不成不可怜。”
“嚼什么舌头,还难不成不,我只道打只鸟儿不难,再说,杜鹃鸟叫得喜庆,大家都爱听,都喜欢它,留着它就比鹊鸟好!”
两个小丫头互相打闹嬉笑,一人绕了半个圈,挥动手帕将鹊鸟扇远去。
扶绿冷冰冰的模样在一众欢声笑语里刺眼,但谁又会在意一个奴婢的情绪。
辰巳交替,扶绿应时邦邦敲响房门,“少夫人,时辰到了。”
门被拉开,露出竟是于盛奕的脸,还没等侍女们行礼问好,扶绿率先说道:“少夫人,这样于理不合。”
几个小丫头抬起脑袋仔细辨认,原来是少夫人呀!
大婚那日便知大少爷与少夫人天作之合,八字对、夫妻相,没曾想少夫人穿上男袍,更是与大少爷相似。
“好翠翠,我这身……”白嘉园手腕一转合起折扇,指着自己从头到脚,“无关礼数,而是命令啊。”
穿男装,白嘉园不觉得稀奇,可她也纳闷,毕竟这要求不是由她提出的。
“走吧,还得去东郊,尽早动身,回来兴许能赶上晚饭。”
白嘉园折扇往前一甩,唰得大展开,扇面之下浑然天成的少年意气,引得宅中老人侧目——
若是大少爷……
扶绿跟在白嘉园身后,依旧面无表情。
路程不短,车程不慢。
东郊这块荒地,雨后春笋一般长出了新屋,按府衙的说法,这批流民是非法侵占土地?
白嘉园嗤笑,自古没有这样的事,哪怕这个古同她的古不一。拢上车帘,白嘉园朝外高声:“师傅,快些走,直接去午女官处。”
马夫答道,鞭下的马儿也神速起来,哒哒步伐不止,啪啪鞭声不停。
待到女官处,马儿粗粗喘气,白嘉园落地伸手抚摸马儿脖颈,“好马儿,回去给你加鸡腿。”
折扇又大大一展,“走!”
步履之间衣摆纷飞,白嘉园步子向来大,裙钗难免限制,今日束发直袍,便从心中生出一股畅快之意。
正是晴天香风,颇有得意,隔着远远还有欢声笑语传来,白嘉园收好表情,踏入软香粉罗帷处,就见女宾坐在地上,婢女丫鬟们穿着单衣,额上冒出细细汗珠,外衣则是围席挂了一圈。
众人见一袭男袍的白嘉园,不少太太吓得坐正起来,把单薄的丫头拉过挡在面前,丫头们不害羞,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瞧。
“这位?”
“嘉园妹妹,你可算来了。”
午女官出声热情招待,她长发挽起,上身褚色圆领直袍,衣领大大敞开露出满颈的金玉和胸脯上绣有牡丹花纹的胸衣。
头个出声问话的太太,也不是旁人,正是于氏一门的旁支,称得上于盛奕的——远房姨母。
她脸色算不上好,问:“于家媳妇?”
白嘉园没记起有这位亲戚,只当别人认不得她,于是介绍道:“您好,我是白嘉园,前些日子是刚与于盛奕成了亲,您认得?”
“于家莫不是昏了头才娶了你?莫不说此处全是女眷,就是有外男在,也不该如此装扮,府中上下竟无人懂礼仪二字?由得你这副样子出来丢人现眼!”
白嘉园只是一笑,并不在意。
午女官抬手,劝:“红梅君勿恼,是我让她穿成这样的,今日大家来作诗饮酒,本就是学郎君一般,既如此,又何需穿着不便的衣裙。”
她又对白嘉园招手,“好姑娘,你也来挑个雅号,今后宴会,各位都需以号相称,某太太、某媳妇,似农妇之语,不雅。”
在座的太太、媳妇均相视一笑,管是心里怎么想,嘴上纷纷应和起来。
“这会耷拉个脸,你是存心与太后过不去?想想郎君的前程,那才是要紧事。”
听了手帕交一言,被称做红梅君的于太太便也扯出来个笑,闷声回:“晓得了,蜜桔君。”
如此快乐场景,丝毫感染不到白嘉园半分,她可从来不知今日是来赴宴,心欲追问,却被午女官递过的清酒堵住嘴。
午女官端起一盏,不语,豪饮一大口。
白嘉园没那么潇洒,她捧着酒盏,颇有份量的青瓷大盏,装满是浑浊的清酒。
对这个时代而言,无疑是最清冽的好酒,可对白嘉园而言,分层的混浊物,发酸的酒味,都在诉说着古法制酒的不靠谱。
她一边往喉中倒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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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脑子里闪过——
“某男子在家自酿酒,喝完上吐下泄进医院”的新闻报道。
接连又大灌两口。
她猛地一拍大腿,刚拿到的offer还没回复邮件呢!怎么办,跑了整个秋招、换了四座城市才拿到的offer啊!
喉咙越发渴。
五险两金,十天年假,跟做梦一样美好,梦?她是在做梦吗?
伸出手掌,白嘉园隔着衣袖搓搓自己手臂。
唔,好柔顺的面料,这不是我七十九块钱就能买到的聚酯纤维吧。唔……我好像?是穿越了来着……
眼皮扑闪扑闪,最终挡不住醉意合上。
扶绿细心照顾主子,拿起一把蒲扇替她散去酒气,微敞的领口被醉酒的主人越拉越大,锁骨处狰狞的肉粉色疤痕就这样裸露露出,刺中扶绿的眼。
她朝午女官致歉,“小姐从未饮酒,还望大人海涵。”
午女官点点头,为自己斟满一盏,端杯贴上嘴,她轻声:“是啊,白小姐原是不饮酒的。”
扶绿听闻,后背发寒如坠冰泉。
她不敢,也不想用言语解释,好在午女官并不在意,另找一位陪客继续痛饮。
久违的酣梦,直到被忽而轻柔的呼声唤醒。
黎姣姣睁眼,已是黄昏,近日初春又返寒,她受了凉、也嗜睡些,受病的身体、难测的前程,任谁都会心安理得浪费这天光。
“姑娘,可不能再多睡,虽说大夫叫您多歇息,可人睡久了身子沉、头也昏,不如趁日光没完全散,您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罢。”
“也好。”
听绿园不负之名,春意已然满目嫩色,自于府大婚过后,黎姣姣自觉不再往大院里散步,虽说于盛奕也不太可能爬着出门活动,但黎姣姣很好把握住尺度,一个未婚女子借住,本不应该张扬,更何况这家已经有了少夫人。
只是这少夫人,整日抛头露面——
“听几个婆子碎嘴,这府上银钱官司又闹不清,还不如之前两位姑娘代管的时候呢。”
春苗躲在黎姣姣耳后,细细念叨着这些日听来的碎话。
“那新妇,得了外头午女官的青睐,竟日日不着家,新婚这几日将新郎、婆嫂都是晾在一边,行事轻狂,真叫人瞧不上。”
时不时表露自己对白女的厌恶,也是春苗悟得替主子解困的法子。
哪知黎姣姣听过,更是萎靡,春苗见状,只当主子心善听不得,又赶忙扯些别的胡话来宽慰她——
人人都瞧不上白女,背过身来都要骂一句其乖张无状,可白女依旧我行我素,非但没受影响,还整日陪在午女官身边,自于氏大宅往城郊来回奔波。
除了听春苗的酸话,黎姣姣没有任何动作,她日日看着白嘉园出门、夜夜等着白嘉园回屋。
一连数十日,白女越发勤勉投身在外,怪的是,府中的闲言碎语却少了下来,黎姣姣琢磨过味道——此女不被家中庶务所困,甚至不被婚姻规矩所困。
白嘉园做得,竟是男人的事。
是她父兄每日奔波的事!
连这些下贱的奴婢都看出这一点,因而他们渐渐不以少夫人的身份看待、要求白嘉园。
黎姣姣清醒过来,如若被神明的手劈开脑子,将她那些听过的、想过的——关于情爱的比较、关于两女争夫的隐秘计划都抽出。
白女与她,天壤之别。
14. 余孽
忽然间,只见黎姣姣咯嘣起身,像一粒落在地面的豆子那样清脆利落。
不能这样下去,她心想,咳嗽着,急急踱步往外走。
于府宅内有一处太湖石园,小湖面上有架三折石桥,一岸是高低不一的石山绿苔,是一处好景致,又成湖后天然的歧路。
听绿园坐落在府中深处,深宅女子,不住在深处怎行。
赏景往东,绕过太湖石,再过小桥,翠竹前是连屋成排的于氏书房,世家得名亦在于藏书,因此依湖修建书房,一是做防火,二是好叫这片小竹长得喜人。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惜,自从于大少爷染病,家中再无男丁读书,书屋这处徒剩冷清,以及穿过湖面的风吹响竹叶簌簌。
黎姣姣走得快,无心感受这份寂寥,她绕过书房,对眼看上三扇廊门后的朱红大门,那门是于府正屋大门,她见过,门后屋檐下高高挂着“于氏菏泽”的大匾。
来时见过,黎姣姣心想,她也是一路血雨腥风走来的,苟宅没能困住她,这于宅也不能,父兄没能比过她,这白女更不能。
她不比白嘉园差,定不会比白嘉园差,她也会从正屋大门堂皇而出,像个男人一般。
吱——
朱红大门被从外拉开,黎姣姣站在三层花廊门后,看见圆领长袍的少年步入,是白嘉园。
一张朝气蓬勃的脸,随其身迎面居然嗅到一股自然的土腥味,或许是来自黎姣姣心心念念的永业田的味道。
前朝的田,午女官似乎并未一刀切,她们打算用这田谋划什么?
要与白女一较高低的念头散了小半,她知道她不比白女差,只是自己身份低了些,比较比较,得有个大致相同的背景才好。
黎姣姣瞧着那人越近的身形,或许白女、午女官做的事于她也有利?
或许她的女户一事,还能有转机?
“回屋去,把马大婆叫回来,还有……”春苗心领神会主子的未尽之言,行礼告退往另一处去。
黎姣姣喜欢昏黄交接时分,湖光天色映得瑰丽,天幕变得柔和,远处的云和袅袅的炊烟交融,让她深感心安。
“姑娘。”马大婆的呼声传来。
躲在宅院中够久,连她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日日常见的风景竟也引得心潮澎湃一番,黎姣姣自省,她是过得越发软弱。
“照姑娘的吩咐,晾了花小子几日,这番下来她着实老实了。”
“老实?您教出来的孩子还没有不老实的。”
黎姣姣语气轻柔,话语带笑,马红翠却心惊,她手捏紧,再松开时失了血色,似下了决心,从怀中摸出一册子来。
宋娟为面,细腻的织法,是上好的绣娘,黎姣姣抚掌对光,见其行线、针脚,感叹道:“果然,是京都的货色。”
她又翻来覆去细细看、寸寸摩挲,“还是老货色。”
头回花小子带着布料册子来见她,黎姣姣就觉察出,这小子一是不单纯、二则身后另有帮手。
立一间成衣铺子,是她最好的营生手段不假,不过黎姣姣做事,宁可少赚八分,也不愿旁人从中得利一分,她找人出面经营,但从里到外的决定必须得是由自个掌握。
因此,花小子只能为她奔波办事,不得有自己的私心、打算。
“马大婆,你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论年月,是比春苗还要早的陪着我,对你,我自然最信任不过。”
马红翠痛苦地闭上眼,她耳边是黎姣姣柔柔的话,“自太太放了你,若不是我,你哪能再回苟府呢?”
“若不是我,你哪能再养两个贴心孩子呢?”
“你说,为你我做了这么多,按理这好人得有好报啊,可来到鄂州,我只觉得处处不顺!是你说的,是你说我要找机会逃出苟府,是你说握住田郊的屋产我们就能衣食无忧,也是你说南下到鄂州,定会过得更好。
依你话,我从苟府大小姐,成了这于宅打秋风的穷亲戚,错了,连亲戚都高攀不上!你哄得我沦落如此,当真是恨透了我啊!”
“姑娘!”马红翠跪倒,伸手够到主子的裙角,又不敢捏皱面料,手虚虚颤抖,嘴里哭腔道:“是奴不好,以后定当事事以姑娘为重。”
“我这命,太苦了。”
黎姣姣背过身,眸子无神,视线无目的地飘忽,转了弯,她看见白嘉园大步流星扯开的衣角,如蝴蝶一般雀跃飞舞。
“姑娘。”
不知思绪飘远了多久,春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黎姣姣才恍然醒神,对跪在地上的马红翠疑惑道:“怎的跪下了,你我之间情谊非常,我从未拿你真正当作奴婢,你是姨娘留给我的贴心人,只愿马大婆的心多多贴近我些,别为了什么花小子、草小子再给分了心去。”
“姑娘心善,我却不得不说,那花小子惯会装乖,当着我们面没一句诚心话,她还干着前家主子的差事,又颠颠跑到姑娘面前装无知。”
春苗冷笑,“那日我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进了坊市的一家织坊,凋零得不成样子,门庭冷落,只有一个白发瞎妇人。”
马红翠显然知晓,小心回道:“这,奴是知晓一二,那人曾是救济院的嬷嬷,曾在宫里做过绣娘,年岁大了回乡安养,只因家中无后……”
“呸!既然你也知道,看来也是诚心与外人来蒙骗姑娘!”
春苗忿忿,只因连她都能看出来那妇人必不可能出自宫中,本朝以来,匠者地位并不低,尤其是能工巧匠,一般都会自立门户,以姓氏为招牌,专供皇宫贵族,其中绣娘地位更是非凡,好的绣娘从幼时便是娇贵尊养,而皇家绣娘更甚。
她们成日触碰的是最娇嫩珍贵的股线、面料,那双手是要比嫔妃的脸还要柔嫩。
“可她的手满是疮疤,骨节粗大,定不可能是做绣娘的,更别提是皇家绣娘。”
“可是这样的人,却能出手京都的花样式。”黎姣姣指尖碾过宋娟,薄脆的册子因有微微变形,“马大婆你可能认不得,这样式,非是本朝的样式。”
马红翠不可置信,她睁大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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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黎姣姣手上的册子。
春苗恨声:“那分明是前朝的官婢,许是做浆洗活,不知怎的躲在鄂州这些年。”
“所以,您要花小子拿出的……”
黎姣姣翻开青绫宋娟,两折后露出内里黄纸,上面描红寥寥几字,就是一女的前半生。
宫掖之制,经纬有序;天工之巧,针缕有凭。今有匠籍女子季鲜儿,系山南道贡籍,于昭华十年经考选入少府监织染署,习艺十载,核其心手,确为良工。
前朝周皇女帝即位,改年号为昭华,至昭华十二年,周朝颠覆,时卫国公复辟李氏皇族,立国建朝是为大乾。
而今又二十八年。
在京都混迹贵女圈那些年,黎姣姣没少用花样子挣私产,京都原先籍籍无名的首饰铺子、成衣铺子一炮而红都是靠她的“无心”宣传。
因而,她对这些女儿物件更为敏感。
“果然是前朝的余孽。”黎姣姣低语。
“你可知道,因前朝的旧官司才导致拿不下东郊的地,才至于立不了户,我只恨没能早生个三十年,恨不得将这群余孽绞杀殆尽,怎能容许她们坏我好事一次再一次!”
黎姣姣的愤怒不假,马大婆闻言急急替花小子开脱:“这孩子及她后面的那婢子,无非都是小人物,也不用姑娘多费心,若他们有何二心,奴头一个收拾她们。”
春苗听此话嗤笑出声,马大婆拿眼偷看主子的神色,却见她倒神情淡淡,心下一松,又道:“更何况,花小子是个女儿身这事,足够拿捏住她们。”
这点正中黎姣姣下怀,她愿意给花小子第二次机会,正是因为这孩子是个女娃娃,行走在外却假扮成男人模样,要知市井之事,女子抛头露面招惹来的是非光恶心人都够喝一壶,而男人就简单了,哪怕是个年岁小的瘦猴男孩。
花小子自幼被当做男娃来养,这正好给黎姣姣可用之机会,她需要一个有把柄在手的棋子,而这个棋子必须听从她,在进行驱使之前,她有必要对其进行一番打磨。
令黎姣姣惊喜的是,这番打磨之下,她拿到了更稳定的把柄——前朝的余孽,要拿捏一个人不仅是这个人,要连同她所在意的人、事一同拿捏住。
马大婆巧合下说中黎姣姣的心声,她道:“我将这个人带来见姑娘,就是瞧准了她的脾性,虽性格乖张、行事狡猾,但对她两个干娘是掏心掏肺的好,若是个全虚的坏东西,反倒不敢让姑娘用。”
黎姣姣点点头,面上一副无意再谈,她心下判断,虽前朝的官司是一桩禁忌,可看午女官行事背后又另有企图,季鲜儿这个出身,是花小子的把柄,却说不定在将来还会有大用。
一举两得。
春苗将宋娟册子收好,转身从里屋取出两张银票递给马大婆。
合计一千两,马大婆捏住两张沉甸甸的纸,心下大定,朝主子恭恭敬敬行礼告退。
又不过三五日,花小子递话——
成衣铺子的装潢、布置大致完成,求黎姑娘亲自到店过目,夺定细节。
15. 镜花楼1
是日天气明朗,但在不见光的暗处,依然微冷的寒气宣告着还未至暖日。
黎姣姣从西苑小角门往外走,正巧撞见许玟素进门,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采买的婆子,或拎或提又或背了一箩筐。
两人对上面容,许玟素惊喜道:“姐姐身体可是好多了?是准备外出?你该让春苗递个话来,好备辆软轿给你出去用。”
黎姣姣笑着婉拒,说了些应付话,并未将这番出门的真正去处告诉许玟素。
两人告别,背向向行,待过了三四个转角,春苗才不解发问:“姑娘不愿意让许小姐知道铺子的事?”
黎姣姣摇头,“这铺子等八字有一撇再说吧,许妹妹忙家中事,不好叫她分神操心我的琐事。”
话虽如此,可鄂州的生意打算,黎姣姣并不打算在人前漏出。铺子体量小,却是她在鄂州真正的依靠。
车马行至坊市,遥遥看到租赁的那栋三层小楼,黎姣姣震惊,何止一撇、连捺都快完事了呀!
一楼铺头空着匾,推开一扇厚重的乌头门,通屋地面是寻常青砖铺就,扫得光洁如镜,抬眼入目一架淡墨山水屏风,绕过屏风,右手边一张高柜,后边竖排布置三四布匹架,左侧两张太师椅用八角瓷盆中的玲珑竹隔开,一处往二楼的楼梯,梯间挂有几副美人图。
二楼是一层开间,无任何门框遮挡,墙壁满刷一层月白色土浆,干净得像新雪后。墙上几乎无物,仅在一人高处,等距钉着数枚黄铜竹节,屋内两侧尽头,各自置放着一面半人高铜镜,镜柜绕着花朵、嫩枝蜿蜒盘折。
三楼房间被一卷两臂长的细竹帘分割,拉起后又有张月白纱帘,再之后是两卷细长窄竹帘或卷或垂,隔出三处若即若离的间。间内各有等人高的铜镜摆置,间外两尊玻璃柜台,绿意盈盈,衬得一室清新自然。
退回一楼,掀帘,至内院,地面被夯平以深色卵石嵌出一条小径,通向一栋二层小绣楼。
楼型狭长,约莫三四人宽,一楼房间层高低,屋内不过三四张小椅,便略感闭塞。
踏上两折木梯,就上到二楼,两座绣机静静躺在屋内,是有些年头的木织机,框架都被磨得圆滑,透出温润质感。
“后边还有间库房,现下堆满杂物,姑娘便不必去瞧了。”
春苗脚步快,已经逛完一圈,见到好些还未理干净的地方,便返回来禀告主子,免得她受冲撞。
黎姣姣点头作意,她心里有准备,当日租下这处铺面时堪称寒酸,门头三层楼破损不堪,院内一栋绣楼亦然,更何况院中泥泞不平的地面,更显破败,正因如此,房价算得上便宜,东家连同隔院的屋子也一并半送半租给她。
两院之间留了一道隐秘的门,另一边的三间平屋,一间曾被用作厨房,多是脏污,黎姣姣干脆让人砸了,两间并作一间当作库房,还剩一间留作伙计房。
听外头织呀作响,二楼多出个花小子来,这回她是老实问好,细细向主家说起她的构思来——
主铺面,一楼主要放置成品布料,二楼作量体、置挂成衣,三楼试衣、兼售各类锦帛腰带、挂件、配饰。
绣楼置放织机,是黎姣姣此前特意嘱咐的,花小子虽不明用意,也还是找了两架老家伙满足主家。
花小子不明白花这钱作甚,莫说鄂州,便是整个山南道、江南道,开一家衣坊只需几捆布、一扎软尺,一位绣娘就行,若是体量大、名气广的店铺才会考虑添置染缸、织机、提花机之类大家伙。
“姑娘,一座织机须得请两位绣娘,还得是有资历的老娘子。”花小子小心开口。
春苗截话:“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花小子倒也机灵,连连笑着说是。
见不惯这幅谄媚样子,春苗鼻孔出气都要额外响一些。
“好了,脾气是越发差了。”黎姣姣扭过脸又对花小子道:“我一个孤女,万幸有春苗这样性子护着,你多担待,但她也是个实在人,对自家人是最好不过的。”
花小子闻弦知意,立马笑道:“那我得拿出十分本事,好让春苗姐姐放心把我当作自己人了!”
“她呀!”黎姣姣语气无奈,“我觉得你已经很有本事了,能够装成这样子,我大体是满意的,不过……”
她一连说了几处需要修改和精进之处,又格外严肃提出别的要求,花小子一点就透,无须黎姣姣过多解释。
只是花小子还是忧心,“姑娘的主意定是好的,只不过办起来不太容易。”
“容不容易的你且做去!”春苗又来气。
春苗张牙舞爪的样子,叫黎姣姣噗嗤笑出声来,花小子闹个红脸便退出办事去了。
许是有意展现本事,便不出五日,花小子就称事事俱备,再请黎姑娘去掌眼。
得了信,黎姣姣没急着去,她只是回知道了,晾了大半日也没再提这事,马大婆是不敢催,春苗琢磨半晌,问主子:“今日姑娘不打算出门?”
“我问你,在鄂州这几月,你可有交到什么贴心人?”
春苗想了想才回话:“得了姑娘的提点,这于府中小丫头们倒是混得熟捻,不过妈妈、婆子们不常多来往。”
“这些小丫头的底细你都清楚?有没有外头关系?”
春苗有问有答:“好像有那么几个,家里有几姐妹,好像是卖到不同的人家去了。”
“我明白了!”春苗兴奋地呼喊起来,她脑子一转便得意自己揣摩到黎姑娘的心思。
“姑娘放心,这桩事交给我吧。”
黎姣姣见春苗兴致冲冲火急火燎往外冲,也没顾上再多说几句,不过她也放心春苗,毕竟这事她们在京都是熟门熟路——
开一间成衣铺子,黎姣姣却不以为铺子只是卖一套衣裳,想起自己在京都那些手段和眼光,干瘪的钱袋子定会再次鼓起来。
夜里,春苗才回屋,嘴上还起了小泡,她请完安,又往主子身上添了件小袄,备好一壶温乎的花茶,为主子斟满小杯,她开口慢慢说来:“都摸清楚了,这鄂州城里啊——”
鄂州属山南道第一大城,物产丰饶,得运河便利上接京都、下邻江南,此处豪门望族不少,但归其五姓之家最为鼎盛。
崔吴于郑王。
“这五家中适龄的小姐有四位,分别是……“
春苗说得详细,黎姣姣不置一词。
“除了这五大望族,另各书香之家、官宦人家的适龄小姐十余人。“
“这么少?”黎姣姣不解。
昔年在京都,朝中官员、各方氏族,各式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些家庭的娇小姐之多犹如正盛的长春花朵般繁密。每逢好时节,小姐们的宴席是要连绵办上一月多余。
“谁说不是呢!说来也怪,鄂州城内家家都是少爷多、小姐少,因而一家有女便是大喜事呢!”
“嫡的没有,庶的也没有?”
春苗回得吞吞吐吐,“这些老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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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怎纳妾呢。”
黎姣姣扶额,在京都好用的手段竟是水土不服,她的铺子无法通过贵女圈子打响名声呢!
“不过我打听到一件事,姑娘听了些许开心些。”
春苗立马绘声绘色说起好消息:“听闻白女好几日不曾出门了,大少爷的院子这几日管得严厉,说不定是于家看不惯这白女整日抛头露面的!”
事出古怪。
黎姣姣不认为是于家管住了白嘉园,相反,于家老太君应该乐于见到白嘉园与午女官交好才对,难道?
她一乐,难道是白女得罪了午女官?
见别人过得不好,黎姣姣顾不上自己的难处,只觉一阵神清气爽,好似一付补药下肚,她有足精神来。
次日收拾清爽,黎姣姣来到自家铺子,可见这些日子花小子下的功夫,精致程度翻了一番。
主铺未有多大变化。
二楼新添了两座立式展架,由普通桦木所制,打磨得极其光滑,造型挺拔如兰。
架上已有两条重工满绣长裙,牵起的裙摆之下,衬着大张素布,如同画纸,光线从高处直棂窗洒入,被重重帘、幔滤得柔和,恰好笼罩其上,丝线的光泽、刺绣的凹凸,纤毫毕现,光彩照人。
内院依照黎姣姣的交代,搭建了一棚,一面临墙、三面靠低矮栅栏粗略圈了一个“间”,之中设有几张藤编平头案与素麻蒲团。
案上陈设,不过一只粗陶罐,插着芦苇与枯莲蓬。一块扁平青石充做砚山,一本空白线装册与一支笔,可供人即兴涂画、留字。
空气中,是一股清冷的草木香——用薄荷、艾草、柏叶等药材制成的香丸,在角落的陶兽炉中缓缓烘焙出味。
黎姣姣深吸一口,吐出体内浊气,大叹:“好!”
一旁忐忑的花小子得了这句话,也是大喜,放松了不少,她身边的春苗也是一副松快样子,花小子有意搭话:“春苗姐姐,要说咱们姑娘的趣味真是与众不同。”
铺内,不见金玉,枯枝作饰,这样简单到几乎是穷酸的装潢,花小子很是忧心。
“你懂什么!这叫大道至简!”春苗侃侃而谈,“越是有钱的小姐越是瞧不起佩金戴玉的样子,嫌庸俗。”
“可哪来有钱小姐会来这儿?”
“没钱的也很适合来我们铺子!”
花小子没话了,她算是明白这个春苗,好话歹话都被她说去了。
得,主家拿钱她办事,只要主家觉得好就是好,花小子不免想起马大婆对黎姣姣的吹捧,从京都贵女圈来的黎小姐定是比她要懂小姐们的喜恶。
黎姣姣也在沾沾自喜,花小钱办大事,好啊好!
本朝贵女圈的喜好风向向来是奢靡矜贵,可她手里的银钱哪够装出一间富丽堂皇的铺面,与其买些样子货露怯成个四不像反倒令人轻视,不如彻底摈弃金玉之色。
贵气,除了外物依托,也是由细节、底蕴造就。
铺中多为木制家具,这批椅子、架子都是花了大价钱,虽不是什么名贵木头,经年累月下来变得油润,瞧着便就不菲。
院中的装饰,配合通屋朴素之风,用的是湖石、枯枝置景,替代了鲜花树木,便能让朴素之中又有枯涩之意,阵阵淡香,不艳不俗,竟使人在萧瑟之境中感到如沐春风。
目之所及、手之所触,处处质朴却精致,细究便知其独具匠心,深探方晓只用了三百两不到。
好啊好!
16. 镜花楼2
成衣铺子初具雏形,往里前后投入将近一千五百两,南下携带的、从于府捞的,白银用个精光,黎姣姣计划着尽快要让店铺开门营业。
可开业不等于挣钱,回程的轿子抬得四平八稳,黎姣姣的心却起伏不定。
她觉得头疼,在京都好使的噱头在鄂州行不通,失去贵女圈的口口相传,这又如何吸引富家后宅人的注意呢。
这家铺子就是瞅准富家太太、小姐们的钱袋子去,卖一尺布能挣多少,卖一套粗布短衫能挣多少,可若能搭上名流圈,哪怕只卖出一条绣裙,也足够铺面吃上半年。
不!够一年了!
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铺子支出大头除开房租,目前便是布料。
在花小子的账本里,寻常绢布、棉布、麻布,有她人脉进货价格倒合宜,不过这些料子是做不成衣裳的,既然要卖给贵人,衣裳定然要显贵。
绫罗绸缎定是要备上,专用的绣线、金丝线,装饰的宝石辅料。
开业之前,铺里已经备好两条重工刺绣裙,用料自不必言,重点在于刺绣。
一条有着栩栩如生、精妙绝伦的立体牡丹花样,混合金、银双线,颜色上浓淡相宜,阳光之下还更是夺目。
另一条兰花裙,虽整体淡雅,花样用线却招摇,极细的斑斓花线,是季鲜儿压箱底的存料,这朵花迎光看去是五彩缤纷,暗处透出幽幽蓝光。
这两条裙子价格不菲,盈利也不菲。
毕竟她的绣娘,这位据说出身于前朝宫中的绣娘,没花一分钱。
念及至此,黎姣姣又惆怅起来,这两条裙子再好,也压不住场面,遇到行家店里又拿不出好货,定要被人看轻。
一连着,想必也会看穿店铺装潢上的窘迫,这番苦心经营的“贵气”风格一旦露怯一次,她的货再也卖不出高价了。
咬牙,只能把自己南下逃亡都舍不得扔弃的、压箱底的、够传家的三捆布匹也拿出来。
这下真是一穷二白。
手里无钱,心里慌,黎姣姣只想早日挣一笔大的,于家不能久住,待许玟素嫁出,她必定是要搬出的,届时、房租、吃食、几个丫头……
还有工钱!
越盘算,开店后的账面缺口就越大。
一架绣机须得配上两个绣娘,好在她计划中绣机的装饰作用大于使用,凭自己的小作坊,脚踩得冒烟也够不上半尺布料产出,因此找来几个样子货装装,想来也不费几个钱。
昔日刚入鄂州城,一同在寺庙里避难时,她曾记得有几个娘子,浆洗活做得不错,缝缝补补也在行,难民身份入城,找她们来做工,工价压得便宜不说,还能为自己谋划一份好名声。
黎姣姣算盘拨到此,顿感宽慰,她早就让马大婆去寻人,想来这几日也会有答复了,那么铺子这个月就能计划开张,她开始盘算起黄道吉日来——
忽地,桥子停下,外面有个小丫头靠近送话——
“是于家表小姐吗?若小姐得空,叨扰小姐受累,与我们太太见上一面。”
随即,春苗往里递来署名王家太太的拜帖。
黎姣姣一瞧,嘴里乐呵答应,心里微妙起来,拜帖的样式是后院夫人的手笺,想来找她说的话,也未必是能公开说的话。
为什么是找她呢?
黎姣姣脑子转成麻花,愣是想不到她与鄂州王家能有什么关联。
于家表小姐?难不成是因为于家?于家近日有何特别?
心下几转,但面上不显,行径方向一转,至椿食楼。
最热闹的坊市一角,一幢气派的食楼,瞧着有四层,但层高却足够让人仰视,黎姣姣没做这等傻事,春苗悄悄对着主子惊呼:“好气派的店!”
进店被引上三楼,走道尽头一扇雕花木门打开一半,黎姣姣镇定自若,刚跨进半个步子就被来人——一股浓烈的玫瑰香露味,熏得反臭——王家夫人热情地迎接。
黎姣姣福至心灵,这味道,她曾在于盛奕的婚宴中见过这人。
“表小姐!多日不见,你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王家夫人率先开口,熟稔极了,仿佛二人是在亲密不过的关系。
“担不起夫人的夸赞,我算不得什么人物值得夫人这番招待。”黎姣姣浅笑,“今日来得仓促,本该同玟素妹妹一块,您是长辈,合该我们登门拜访您才对。”
“玟素啊……”
王夫人不情不愿嘟囔着,黎姣姣顿时明了,今日之事,定是关于于家,且事关重大且隐秘。
但这样的事,外人居然认为自己会知道?
没等黎姣姣再多思虑,王家夫人极夸张地开口:“听闻大少爷新婚之后愈发上进……”
居然是关于那个残疾?黎姣姣放松下来。
见黎姣姣神色如常,王家夫人更觉找对人,她继续道:“像大少爷这样的文曲星人物,如今他又愿意下场,想来高中并不难,这则消息,不仅是于家的喜事,更是我鄂州文人之喜啊。”
下场?高中?
自于盛奕腿伤之后性情大变,无论其内心是否如外表一样阴郁脆弱,黎姣姣都认为他不会出来丢人现眼,一个残废,一个被厚望压垮的残废。
想来是难得的恩科击昏这群读书人的头,居然编排上于盛奕了。
可王家夫人接下来的话,让黎姣姣震惊到无法思考,“不知府上请的那位神医什么来头,居然妙手回春,真能将大少爷的旧疾治好。”
黎姣姣怀疑自己耳朵,也怀疑对面人的脑子,见过于盛奕那副模样的人都知道,他要想好,只怕投胎转世还有半点希望。
既不知这等无稽之谈是何人传出,更不理解王家夫人为何因捕风捉影之事来私下找她,黎姣姣装出一副知晓内情又不愿多说的样子,草草应付一番,辞别王家夫人之后,她立马叫来春苗,要她先一步回府,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腿伤痊愈了?竟真要参加今年恩科?”
黎姣姣不可置信,这话居然是于家放出的,那说明,残疾大少的腿真好了?
她敏锐联想到,之前春苗说到白女被限制出门,难不成真是沉下心来伺候丈夫、准备科考了?
得了消息,再看于府内一举一动皆不寻常起来。
先是焦点之处,于家大少爷的院子,奴仆伺候着竟是日夜不歇,除了伺候人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也是候着,以防院内使用。
黎姣姣远远瞧过这人,就是普通江湖郎中装扮,低三下四要了半碗牛肉面,全然无想象中的神医那般盛气凌人。
难不成真有本事的人都是窝囊货?黎姣姣不解。
令人不解之处尤其多,白女出不了门,也没人见得到她,还因于家老太君严令,不允许任何闲杂人进出大少爷的院子,连面熟的奴仆也一概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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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出,只怕是皇帝行宫都没这么严格。
再者,于家也闭门不见客,两位太太蹴鞠不玩、曲也不听,两人安分得像个鹌鹑,日夜陪着老太君在家庙里祈福,府中一应事由交给许玟素打理。
春苗窃以为,大夫是一码事,说不定于家虔诚地祈愿感动了神仙,这才使于大少的腿疾痊愈。
于家密不透风,外界传闻甚嚣尘上,不乏和春苗一样,认为必是神仙庇佑于家,于是上门递帖的人更多了。
恩科在即,谁家没有个读书人,纷纷想沾沾于大少的喜气。
可全都被拒了。
明面上无人搭理,暗地里就来找黎姣姣探口风。
于少爷多年沉疴,可巧,赶在新皇恩科之前病好了,腿不瘸了、不愿致仕的矫情性子也转了。
整个鄂州的读书人都惊呆了。
有的人立马头悬梁、锥刺股苦读起来,颇为用功。
有的人立马活络起来四处奔走,颇为用心。
他们有想求方的、有想求学的,更不乏想一求真假的。
王家夫人是头个,见一言两语撬不开表小姐的嘴,当夜又遣人传话,倒也婉转,问表小姐有无好好逛过鄂州城,她可陪着一块玩玩;又问表小姐新衣裳做没,她有一个老裁缝。
说者无心,黎姣姣乐了,正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当天夜里,黎姣姣回帖,邀请王家太太次日于镜花楼一叙。
这一下不得了,多得是如王家夫人一般,拜帖细雨般无声砸进听绿园。
一封封回帖通过于府角门传出,若有心人检查,也不过说的是——听闻城中新开一家成衣铺子,想邀太太前往一同赏鉴。
黎姣姣不过欲借于家大少的喜气,为自己计划寻位佳婿,这不,连嫁衣都要开始准备啦!
“于少爷的事,我也不清楚呢。只是总听院里人说,少爷痊愈之后,很是用心学问,夜里挑灯读书,白日里求师问友。”
“当真是忙绿啊!”
“谁说不是呢,我同玟素妹妹也是好久未能见上他一面,远远瞧过,他步伐匆匆,瘦了不少。”
问话的太太听完若有所思,手上的杯盏轻放,仍溅出茶液几滴沿杯弦流动。
“太太,请您来呢,是见之前大少婚宴上,您极有主见,想着请您替我掌掌眼……”
待太太们想知道的正事聊完,黎姣姣开始铺垫自己的故事。
她说是请这些太太帮忙掌眼自己的婚服,又问了些鄂州风俗。
只说自己年岁合适,有意求于老太君相看,但自己毕竟是表亲,自幼丧父丧母,得了于家极大的恩情,嫁妆一事就不愿再劳烦老太君,自己也有体己银子,先备下一些也好。
此话说得可怜,太太们先是有求于她,见表小姐好说话、出身又可怜,何不能多怜爱一些。
至于为何一个未出阁女孩大剌剌说自己婚事,又为何自己只是帮小姐看衣,却被莫名推荐买了几套新衣,也没人说得清。
毕竟再多的事,还属男人的考试最为要紧。
是夜,莹莹烛光照亮黎姑娘的观音面,她嘴角微扬、嘴里轻哼着,显然愉快。
“除了见过的太太小姐,还有新帖送来吗?”她问。
春苗摇头。
“好。”
黎姣姣颔首,问起另一人——
“马大婆回来了?”
17. 镜花楼3
春苗仍然摇头。
“人是回来了,不巧赶上府中严查,不敢贸然回府,她递话说,明日到店中向姑娘汇报。”
于府自严管以来,黎姣姣手下的这些个人,行为、活动及其受限。
马红翠要想出去办事,还得谎称得了急病,需告假几日。
一去四五天,半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送了话回来,她自认是好消息,于是安心入睡。
笠日。
黎姣姣领着春苗七拐八拐绕道,沿着市坊内河,拐进一条不起眼小巷,步行至巷中,清幽之中唯听水流潺潺淌过,又行数十步,二人停在一扇乌木门前。
叩门三声,停滞五息,复叩五次,门里响起人声,春苗回话,门被拉开。
进入其中,全然不同屋外的清静,里面热闹得很。
“姑娘,您可来了!”闻声是欣喜雀跃的少女。
瞧她却是一身艾褐色暗花绫圆领男袍,放量加大了,看上去并不合身,几乎垂到地面,外套一件茶色半臂,倒显几分庄重。
正是花小子,季华,现该唤季掌柜才是。
黎姣姣赞许:“越发像个人物了。”
季华笑笑,面容变得柔和,领着主家往里间去。
步子岔开半步,边走边沉声:“马大婆回来了,不过没带回人,姑娘,铺里可等不起了。”
“进去说吧。”
黎姣姣面色如常,只有眉间不经意地一蹙,露出一丝情绪,很快又被隐藏起来,并不留痕。
要说,鄂州城中新鲜事不算少,城中新开一间成衣铺子,挂上匾——镜花楼——放过六挂炮仗,算是热热闹闹开门。
因其布匹矜贵、工价虚高,除了有几位妇人凑热闹进店逛过一圈,再也没别的客人。
这给季掌柜愁得啊,连宿睡不着,也不用故扮老成,疲惫之下瞧着便是饱受沧桑的模样。
直到一位娇小姐,听说极为赏识镜花楼的工艺,来过一次,便常常引人来,晨时一个、午后一个,一连数日,真就订下几套成衣。
使得店铺的人气也高涨了些,再有娇客来店,虽看不中大件,香囊、手帕、绢花、丝带子总有入得了眼的。
“好姑娘,您可真是神人,王太太的长衫,周太太的襦裙,再加上……”季华取下随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这一开张,够咱们吃三四年了!”
掌柜房内,黎姣姣端坐在主位,她左手边半步距离,春苗挺胸直立,在她之后是马红翠坐在小凳上;对面是季鲜儿、季华,一坐一立。
好消息带来的振奋只一瞬,季华紧接着大诉苦水:“定单子时,我们可是向各位太太拍胸脯保证,按期交货。”
“这是自然,咱们开铺做生意,衣裳漂亮是一回事,及时做好也是要看重的,尤其是头一回的货,太太们穿出去也是咱们的活招牌。”
黎姣姣下了一剂定心丸,她翻开账本,手指一处,便叫季掌柜算盘往回拨一次,“先把账本理清,事一件一件办。”
“这几匹料子是我库里的,虽没有进价,但日后再想买到,可不容易了。”
她指出的,正是自己拿出、充做镜花楼镇店之宝的三匹布。
做贵人生意便是如此,他们养尊处优惯,平常花样、面料的衣裙,太太们哪能瞧的上眼,就算是一心二用、顺水推舟定件衣裳,她们也是要细细挑料子、选花样。
制式寻常,料子就不寻常,铺里大货面料人没瞧上一个,反倒是对高高挂起、牌上写着“非卖”的料子感兴趣。
黎姣姣就在场,心疼极了,咬着牙也得说是掌柜的私藏,因她制备嫁妆才肯拿出来。
于是这批私藏货——实则是黎姣姣南下压箱底的三捆缎月绸。
为她十二岁那年,苟老爷所赠。
其织法独特、丝线难得,手感如牛乳般柔顺,月白色泽如玉,随着布料摆动,光泽粼粼,是暗夜里中水面倒映的月光,温柔又沉稳。
在京都亦难寻过这样的佳品,放到鄂州来,更是让各位太太挪不开眼、爱不释手。
一衫、两裙,就将料子吃净。
边角料也没放过,季鲜儿利用起来还能做件半臂。就连碎布头都珍惜地留下,可以做头花。
木已成舟,黎姣姣依旧心疼,长叹一声,她继续说道:“再没有这么漂亮的盈利了。”
再没有这么漂亮的缎月绸了。
“你们得多找找面料渠道,山南、江南都太过于寻常,试试能否搭上关外的渠道。”
季华连连点头,她也心知布匹对于一家成衣铺的重要性。
关外?她从未想过,心下对主家的敬重又多一分。
“再说季娘娘这边。”
铺面开张后,季鲜儿便也随着季掌柜搬入,库房内隔出一间内室于她,已经开始裁布缝衣。
有时路过库房,黎姣姣见其佝偻身型,有心同季掌柜交代:“你季娘娘年岁大,又吃了不少苦,这批衣物倒不用急得她呕心沥血去做,得注意歇息。”
季掌柜感动:“多谢姑娘体恤,我们也是念着是铺里面的头货,心里记挂工日,哪能安心。”
店里已经订下三件长衫、襦裙两条、半臂小衫两件。
正常工日为长衫月余、襦裙二十日、小衫十五日。
可如今店里只有季鲜儿一名绣娘,全权负责裁布、制衣、花样绘制及缝制,她手里各类制式还需比普通工日再多上半程
工日吃紧的困难早早就报给主家,现在众人齐聚,季鲜儿瞧主家脸色、又去看马红翠,小声也是说着怕来不及交货。
“所以,现在最紧要的问题还是缺人。”
黎姣姣点头,话朝着马红翠去:“我早让马大婆去寻人做工,怎么会找不到?”
“奴也是没想到啊。”
马红翠委屈开腔,“得了姑娘的话,我立马去了东郊,想着此前进城的多是妇孺,找几个娘子来做工算不了难事。”
可这群难民已然有了工作!
一听这话,头一个着急的是季掌柜。
“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急得像个兔子蹦哒脚步,有了点十五六岁孩子的模样。
黎姣姣一听也是慌张,见屋内个个完蛋模样,她几番深呼吸,稳住心神、按下脾气。
发脾气若是有用,这世间早就写上她黎姣姣的大名了!
她拍板:“好了!有我在,你们慌个什么。”
“听我的,你和季娘娘先去歇息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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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季华,“对外头的小工,只说找到了绣娘,先将人心稳住。”
“姑娘!这不行,不行!”
一听还要休息,季掌柜急得开始耍无赖,全然像个傻子、被宠溺哭闹着要糖吃的孩子,两腿一蹬竟然坐到地上撒泼起来。
春苗倒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不断宽慰她:“好孩子,这里有姑娘在,放心吧!她说话、做事没有不成的!
这可是好心肠、菩萨一样的人物,你和季大娘也不用担惊受怕的,再如何,从前的糟心日子是回不去了!
今天好好回去休息休息,而且今个花婆子也会家去,你们娘三许久没好好聚聚了,去吧去吧。”
“是了,你如今也是大掌柜,这像个什么样子,季娘娘,你可不能纵容她太过了。”
黎姣姣语气淡然,不紧不慢的样子哄住这几人。
季华呆楞住,被季鲜儿拉起来,得了几巴掌,拍得身上梆梆响。
“这孩子,也是太替姑娘操心了。”季鲜儿耸眉耷眼,手牢牢牵住季华,语气缓缓:“既然事实如此,我们再想法子解决,天塌下来也是有姑娘您撑着,不知红翠嫂子查到这些难民去哪做工了?”
马红翠被点名,她下意识看向黎姑娘,见其模样,吃了颗定心丸,于是接上前文,继续道:
“正如春苗说的,有姑娘在,想来是万事不惧,说起这东郊,奇怪之处不少。”
首先是新建屋均得以保留,未修好的由民生署拨款继续修建,人人便都有新屋住,按房屋地址建立新户籍,做到一家一户。
二来,东郊多沙地,田地少且分散,于是民生署便设乡长一人、行伍五十人,专职种地,每月有工钱领,田地收成还由这批难民均分。
无论男女,幼者为半、年富者为一,一数便得一成,三年之内,不作赋税。
“不过,这些银钱都是民生署借给他们的。”
“我还说鄂州的官老爷是青天来着,对这难民竟然如亲娘一样好,又给房子又给地,还给钱!果然,还得抠回去!”春苗插话到。
马红翠摇头,继续往下说。
拿了户籍的人也同时签了欠条,只不过欠的不是人、也不是钱,而是时间。
凡领田立户者,月内二十日须得到厂中上工。
“那片沙地,民生署划了最荒芜的一块,预备修一间公中的房子,说是砖房,用作产糖的工厂,以后厂里的利钱,扣除建屋开田以外,就拿来做众人的工钱。”
“厂?上工?”春苗越听越迷糊。
黎姣姣则恍然大悟,难怪东郊的田地最后未能进行置卖,不少人算计来去一场空,她便是城中盘算落空的一人。
她又四处打听,女户可立,不过人户得合一,纠结再三,她还是没舍得搬出于府,心里发恨刻意不理东郊事。
民生署?黎姣姣记起来,不是午女官在督办这桩事吗?白女一块忙碌,是她跟着午女官安定下了东郊的难民?是她们想出了糖厂的主意?
既然事成了,为何白女又被赶回来了?
种种疑惑涌上心头,在思索之中,她错过季鲜儿那一瞬间神色的松动。
是怀念、是欣喜,是如落物入深井之中激起波浪,又永久地消散,无人能够探测。
18. 话聊
招工终究困难。
只好让马红翠多方去找人,将月钱也提高半两。
黎姣姣屏退两人,留下季鲜儿、季华,她恳切道:“铺子里还有几个小工,先将就让她们做些活计,我保证三日之内,必会将绣娘招来。”
她那双眸子,定定瞧上一人,便会叫人觉得,何为全心全意、满心满眼独一人。
这会,她满目水色流向季鲜儿。
季鲜儿老妪模样,身型佝偻,自卑似是深入骨髓,何时何地,她都会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此时被主家眼巴巴瞧着,让她更觉无地自容。
惯常是盯着地面,难堪之间,怯弱的目光对上主家。
那位小姐的眼神里依旧是她,只有她,没有鄙夷和厌恶,当然也没有包容和欣赏,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反应着她的情绪、所思所想。
多熟悉的一幕啊,曾几何时,也有一人——
“有一办法。”
季鲜儿怯生生回答。
一件上衣无非是衣身、双袖,制衣的部分交给小工们,按照衣稿裁剪、缝制,算不得难事,各处细节的花样缝制才叫难题。
季华闻言,立马合掌叫好:“是了!”
接着,季鲜儿又说。
刺绣一贯都是绣在成衣上,现下可改为褂子的形式。
在成衣制作的同时,还可以绣制花样褂子,最后再将褂子缝合到成衣上。
并且花样子也单一,无非是云纹、花纹,精细之处少,也可以让小工先绣个大概模样,细节之处再交由季鲜儿。
这样分配下来,活计被分散开,能同时制作三四件成衣,大大缩短时长,且对熟手的需求也不迫切。
黎姣姣眼前一亮,她转念,既有手艺又有计算,季鲜儿此人绝不简单。
“这样好!镜花楼我便安心交由你们母子,再有任何困难,我们一道再商量、解决。”
主家的欣然接受和支持,叫季华更添壮志,嘴上也立誓:“姑娘放心,我必将这镜花楼做成名震一方的大生意!”
季鲜儿眼也热了,只是她暗暗消化着情绪,将千言万语揉在投向主家的眼神中,她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
主家只是微笑,别无所觉。
忙活一日,再返回于府又是黄昏时候。
黎姑娘特意去到大厨房,在众人面前喊住喜乐两个丫头,她面露惊讶:“你们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啊!”
管事婆子揣手行礼,说:“表小姐送来的丫头,我们哪敢不用心,春苗娘子也时常关照她们。”
“可怜两个孩子,南下跟我过来吃够了苦头。”
黎姑娘泪眼婆娑,想来又念及逃难时候的伤心事。
管事婆子连连宽慰起。
南下逃亡至鄂州,春苗跟着黎姣姣进于府,依旧是随身大丫头。
马红翠被运作进外院,做采买活计,她们私下交往,明面上并不相识。
花婆子仍然养花,受马红翠照拂,日子比从前好过不少。
喜乐两个丫头人小、也不起眼,府中有些暧昧不清的小事,黎姣姣就安排她们去接触。
因于府家仆懒散惯了,使唤两个小丫头越发顺手,她们在府中也越发受用,顺水推舟将两人挂在于府签了活契丫头,主要在厨房忙活。
细细想来,她的人手得运用起来了,黎姣姣抬眼,谢过管家婆子的好意,说道:“我曾答应过俩孩子,会让她们学手艺,不叫做奴仆,现下找好了去处,还请嫂子让我赎了她们。”
两人说好,待手上交代清楚,就放喜乐俩丫头出府。
黎姣姣谢过,又拉着人说了些家常话,待回听绿阁,天色已经暗了。
刚到院子,一个桃衣小丫头就过来,脚步跑得飞快,是许玟素院里的,她见到黎姣姣就笑开了:“终于等到黎小姐了,我们姑娘找了您好几回,都没见到您。”
这几日在外奔波、不太着家,黎姣姣暗自咬牙,若在有心人眼里,她这般举动如何说得过去。
心下所想,面上也矮一截,浅浅应和小丫头,也不顾自己劳累一天,又马不停蹄去到许玟素院内。
两人好久没能坐下畅聊,许玟素正置气,愣是怎么逗她,她也故作姿态不理。
停下动作,黎姣姣朝外走了两步,叉腰盯着凳子上气鼓鼓的小姐瞧了又瞧,瞧到小姐拿眼也瞧她,她笑问:“是哪里来的小贼?”
“什么小贼?”
“偷了两壶油,还大剌剌挂在嘴角的小贼。”
说着,走上前,指尖戳中小姐的嘴角。
许玟素不让:“我是小贼,姐姐是什么。”
“让妹妹伤心的偷心贼?”
两人闹了一通,黎姣姣也找回几分小儿心情,一时放松下来。
贵妃榻上被两人玩闹得凌乱,歇下来,两人倚靠着软枕,松垮样子,皆是衣衫不整、发丝搅绕。
斜躺着,互相把玩着彼此玉藕一样的手臂、玉环手钏碰得叮当作响,小丫头们替小姐们理发,用一把羊角梳仔细整理,室内无话,馨香淡雅的玫瑰味萦绕其中。
“这味道,让我想起王家夫人。”
许玟素一时半会没想起这位是谁,经提醒几番,才记起来:“是她呀,玫瑰夫人,听说她近日也不买香露了,倒让我也赚不到钱。”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许玟素名下的一家花露铺子常年供货给王家,这几日居然囤积下来、卖不出了。
“说是她家有考生,不能闻见刺激味,好笑,难不成考生是在考前才长出鼻子的?”
“你越发对赚钱感兴趣了。”黎姣姣说,“正是这位玫瑰夫人,前几日我还请她见面了。”
将与各家夫人见面之事,在此刻玩闹般的环境说出,她眸光一凝,又道:“说不定借你哥哥的光,能让我高嫁出去呢。”
“你真打算嫁人了?”
许玟素挥手打断梳头的动作,俯身趴倒在黎姣姣身前,抬头仰视眼前人,看得黎姣姣不自在,侧目,说:“你伤心什么,拿这种瞧负心汉的眼神看我,害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借他的光,唉……姐姐啊,我也是借表哥的光,家里满门心思全在他身上,没人催我婚事了,管家的事也交给我了,这样的日子,这样的……”
许玟素停顿,叹气,又继续说:“这样的日子,活得像老太君一般,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啊。”
钱权在手,黎姣姣倒是颇有同感,小时候在苟老爷院里,只顾吃喝玩乐就好,但是得等着吃喝送来,等着玩乐被允许。
父亲一死、家一散,流亡异乡、寄人篱下,可她竟然觉得畅快,她的头顶除了天、再无一物、一人,尽管事事不尽如人意,但事事由她所决定行动。
黎姣姣不多言,只是笑道:“那就快嫁人吧,等你丈夫死了、儿孙大了,自然就成老太君了。”
许玟素闻言大笑起来,笑中的无奈和无力,叫人听了不忍。
小丫头心疼,劝:“姑娘咱就别想那么多了,既然这几日您过得开心,就接着痛痛快快过吧,反正大少爷也不是一日能考完,放榜后说不定就直接去京都了,到时候太太们也跟着去,家里还不就是小姐您一个人。”
“对了,说起你表哥,我也没敢多问,到底是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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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医将他治好了?”
“午女官的恩典。”
“那是少夫人的功劳了?难怪她成日也不出门,一心为大少爷伺候,又是求医、又是奉考,果真是以夫为天。”
“这~我觉得奇怪,她不是这样一个性格,却舍得为表哥付出这么多,难不成,真是夫妻恩爱?”
两人一通感概,又聊起午女官,自她介入安置难民一事,非有心人,谁也忘了这回事,竟是安然无恙地将数千难民融入鄂州之中。
黎姣姣是知晓入城时候的惨烈状况,又掌握东郊糖厂的情况,便知午女官的手段非同。
因午女官牵扯到黎姣姣未得的女户一事,许玟素羞恼自己未能帮助姐姐,虽她本人并不在意,许玟素仍然难堪,因故左右而言他,见夜色越发深,干脆送她回院中歇息。
临了,塞了一百两银票到春苗手上,未多言语,许玟素借着月光、带着小丫头,两人影子如织,轻轻回去了。
偌大于府,只剩大少爷那处灯火通明。
日子离恩科越近,于府管得越发严厉,连两位小姐的出行都受到限制。
好容易找了个机会,黎姣姣特去镜花楼瞧瞧近况,一瞧,门口居然大排长龙。
黎姣姣使了个眼色,春苗明了,两人的车架绕道至后院,叩门,开门的是喜丫头。
个子高了不少,扎得两个羊角辫,几根碎毛零散掉落在脖颈后,见到来人是黎姑娘,她立马甜甜地请安。
“好孩子,你怎么又在吃糖,谁给你的,我定要罚她了!”
喜乐两个丫头嘴甜,说话甜、吃得也甜,马大婆觉得不好、又管不住溺爱的心,于是求到黎姣姣面前,让她做主。
这等小事,黎姣姣自然乐意,两个小丫头吃不到糖,委屈想哭、却对着自己只能撇嘴的样子,让她看得好笑又喜欢。
“不用想,肯定是花小子给的!”
春苗在一旁说,牵起喜丫头手,大掌抚顺碎发,伸手扯小儿的嘴角,嗔怒:“我也不饶他。”
远远的,一声求饶先于人到,“哎哟哎哟,我可冤枉,两个小人闹得我头晕眼花,才弄了些饴糖哄她们。”
季华急急忙忙跑过来,脸红,她个子长高、肩也宽不少。
黎姣姣摇头:“听春苗说你成熟些,瞧着还是嫩,能被两个小丫头使唤,估计铺子你也看不好。”
一时间,季华哎哟哎哟不绝,喜丫头偷偷钻进春苗裙摆,她步子迈不开,只好把孩子夹在腋下抱起来。
嘴里还吓她:“回了我就告诉马大婆,横竖你和姐姐少不了她一顿打。”
听到动静,库房里做工的人都出来见礼,黎姣姣点头当是回应,季鲜儿率先行礼,又吆喝着绣娘继续做工。
她对季华道:“前面客人你看好,别惊扰了姑娘。”
对上黎姣姣,她腰背挺直了些,摆手道:“姑娘这边请,特意留了一处安静地方给您。”
前铺后院,不改原先的格局,又多垒了几堵矮墙、砌了几间小堂。
镜花楼,从正门匾下进入,依旧老样子,出门进院,两排一人高的竹篱笆沿着小石径引向绣楼,篱后几层青纱帐透出隐约的模样,绣楼四周种下各色的花,香味不显。
后院库房扩展不少,极限方寸中又增添了半间厢房,一张长形木桌,围桌六把八仙凳。
“是你的主意?”
季鲜儿点头,不提镜花楼的事,她如平地惊雷般吐出另一桩谋算——
“东郊糖厂已运行两月有余,待其产出,不日城中糖价将会暴跌,这份价差中,姑娘若及时布置,必可从中获利不菲。”
19. 状元糖1
季鲜儿胸有成竹,谁料主家听完仍然稳坐泰山。
心绪不定,神色不变。
黎姣姣端坐,不在意道:“店里生意好了不少。”
“是,是的。”季鲜儿噎住,细细解释,“开考在即,制了一批里衣,专供考生,暖和贴身但又不厚重臃肿,且是白布,检查时方便,因而虽价格不低,也有多人前来询价购买。”
“谁的注意?”
“是我的。”
季鲜儿惴惴不安,她知道黎姣姣的性子,不喜欢底下人有过多的心思和表现,但她偏想试试。
黎姣姣心里也在打鼓,拿不定季鲜儿的变化是为何,直觉告诉她,或许是件好事。
缓缓眨眼,连气息都要控制平缓,这是黎姣姣在紧张、激动时候的表现,越是心潮澎湃,越要神情自若。
连数五个呼吸,黎姣姣开口:“镜花楼是我在鄂州开设的第一间铺面,稳妥要比争利重要。”
季鲜儿一愣,随即低声认错:“姑娘教训的是。”
她看似唯唯诺诺,可黎姣姣莫名觉得怪异,她展露的能力与性格大相径庭,自己这样夺她功绩,季鲜儿却连句辩解都没有。
处处矛盾,黎姣姣心下涌上一股征服欲,她许久没遇上这样的人。
装卑微?装柔弱?
几乎是立刻,她接过季鲜儿的话:“我怎么是教训呢,你跟我不久,不知道我的脾性。”
黎姣姣婉婉道来:“日久见人心,我嘴笨,说不得什么话。
我信缘分二字,马大婆与你们,我与你们,季娘娘,我信你的手艺,也见你为店付出的心血,我不懂工艺,只晓得一些取巧伎俩,要真想经营好这家店,还全得靠你和花小子。
只是怕树大招风,虽然背靠于家,可我总不是他家的人,有心支持你们干一番大事业,难免困于小市井之中无力啊。”
这番话说得不可不谓推心置腹、情真意切。
季鲜儿颇受鼓舞,找回些自信,亦是感动:“姑娘不用担心,这城中非我们一家铺子这样做,谁叫考生多,倒显得我们火热。”
“那便全仰仗你了,再说说糖的事吧。”
季鲜儿开口:“听闻姑娘早就选好了食阁铺面,打算做点心生意。”
这处铺面同成衣铺子是一块选址,早就装潢完毕,只是苦于人手短缺,加之此前贵女衣裳生意难做,手里没多的银子,因此搁置下来。
“别的可放缓,再好好筹备一番,但考生的生意得抓紧做,四月初就进考场,一连三日,衣食住都在考场内,里衣合他们心意,自然还有吃食的生意可做。”
可自备的吃食要想进考场,需得细细检查,若是饼掰成小块还能吃,可点心碎成渣,既不顶饱还容易弄脏卷面,因而很少有人携带点心进场。
提出异议,却见季鲜儿眼光一转,她道:“姑娘说的对,那我们若是卖糖块呢?晶莹剔透的糖,不作果腹的吃食,但却可以提神、缓饿,且只用过目检查即可。”
糖?并不罕见,柘浆制得的糖一般是质软、绵密的褐色沙糖。
可晶莹剔透、还成块的糖?黎姣姣想不出。
季鲜儿早有准备,拿出一块糖,黎姣姣看得眼热,黄白色、成块,对光状似玛瑙。
“有这样的糖?”她脱口而出,“莫不是跟东郊糖厂有关?”
“这是糖厂的产物?”又急着追问。
季鲜儿摇头又点头,她说:“现下糖厂做不出,可要不了多久,他们也可大量产出这种块状糖。”
端详那小小一块糖,黎姣姣脑子里思绪万千,可抓不住头绪,任由各种想法驰骋,她冷静下来,能挣钱,能挣大钱。
既然话里话外,季鲜儿都在往糖厂上引,说明她对糖厂充满自信,可自信从何而来?糖厂和她能制出糖块的方子又是何处来?又或者是同一出处?
再者,就算东郊糖厂能出大量的糖,仅一个厂的产量够使鄂州城的糖价跌?
糖与盐不同,糖一向由行情定价,至于奇货可居、大街货价贱,糖会变成大街货吗?
摆足好奇姿态,黎姣姣拧眉,问:“究竟有何奥秘?”
季鲜儿并不托大,她全盘托出:“姑娘,您可知东郊糖厂工人多少、制糖锅炉多少?依我探得的消息来看,其年产可达数千斤。
鄂州城内,糖价常年平稳,不高不低,如今糖厂的消息释出,隐约有价低的趋势。”
“更者,也会有人不信糖价会降低。
我们可现下借高价糖、届时还低价糖,中间的利润便可以落袋。借来的普通糖,经过一道加工,就能变成这样。”她掌心中的糖块越发耀眼。
黎姣姣惊叹:“季娘娘,你这主意是我前所未闻的,且不说借高还低的办法,你这个制糖的法子只怕也是难得。”
她阻止季鲜儿意欲解释的动作,道:“你是经过两朝的人,其中苦楚不少,至于比常人多一些本事,全都是机缘,你不用解释。”
这话叫季鲜儿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她低下头,深深闭眼,恍然间,透过这同样的温馨话语,她见到了另一个人,同样的那人……
“既然姑娘有了定夺,就交由我们去做吧。”
黎姣姣哪能不答应。
两人决定将糖块生意随里衣生意一起准备。
“依我看,在短时间内,不仅要制出糖来,还要把糖多多卖出去,这样!”黎姣姣眼睛亮亮的,难掩兴奋,“糖块不放到食阁去,干脆放到摊贩上。不仅我们自己卖,散出去,叫整个鄂州的小贩都去卖。”
“就叫状元糖!”
当夜季华急急在西郊买了一处荒废的小院,不大的三进院。
连夜收拾,次日,院中架起明火大锅,飘出腻人的甜香来。
时间一晃就是三月中旬,恩科的日子越发近,又从京都发出另一道旨意——
太后感于典籍散佚,奏请设立尚书局,选良家女入局为女学士,整理宫藏图书、修撰内廷典籍,以备咨议。
选考将在恩科之后,便是四月下旬开始进行。
报考条件有四:户籍清白、未婚、三代无犯官、有保人具结。
黎姣姣早有报考女官的打算,女户是她的第一步,计划虽不成,但背靠于氏,出身背景可作掩饰。
黎姣姣放弃女户,也放弃了苟这个姓氏。
新皇登基后,平反消息陆续传开,于老太君问过她,是否愿意回京都、恢复苟氏女的身份,黎姣姣称证明身份的玉佩丢失,自己又是个庶女,难以面对父亲的宗族势力,只怕过得不好,便恳求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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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以于氏表小姐的身份生活。
可是放弃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她,既无学识、也没手艺。
而考试分笔试、技艺、殿试等三项。
看得黎姣姣心碎。
笔试!笔试!
女学士须通文墨,考题有四:默写典籍、做诗赋、写文章以及算术十题。
可黎姣姣没上过正经学,也不识得几个字,真到卷面上,只怕落出个天大的笑话。
当夜许玟素摸了过来,说的正是女官考试。
“姐姐有意吗?”
许玟素不知道自己有个文盲姐妹,因苟老爷本是科考出身,苟太太又是世家长女,府中对外所示也是清流家风,这样的人家女儿,不说满腹经纶,也定是胸有点墨。
可黎姣姣没有,没有夫子,连教习嬷嬷也没有,苟老爷闲时教教几个典故,或是带着小女游玩时,同她说说传闻八卦。
学问,黎姣姣自己倒是偷偷学了些,不过见字就昏,便放任自流,依她想来,虽没有识字的本事,但世上对女子也没这个要求。
在自己的短处上,黎姣姣就忘记要有同父兄一样的野心了,说白了,若日子好过,顺她心意,她又何须争来抢去,学问不似金银,看不见、摸不着也不觉欠缺。
再寻别的路子吧。
等许玟素提起,她也淡然。
“没这个打算,怎么?听你口气,有这个念头?只是你已定了婚约,老太君那边是决不许退婚的。”
许玟素知道利害,舔舔嘴,满脸写满了纠结。
许是不甘心,她开口的话竟是劝慰自己的话:“虽说我回鄂州以来,与表哥是一块读书的,可他是什么人物,我不过读个趣头,罢了罢了。”
是了,女人的学问学上天,也无非是多懂几个字,好去看些话本子,而话本里无非妖精志怪、情情爱爱。
黎姣姣更是自得起来,吐出的话也动听:“你的打算我都会支持,只是你自己先要拿好主意。”
许玟素嘴一撇,以为她又要提婚事。
黎姣姣呸了一句,说道:“知你不愿提那些事,我又怎会煞风景!便不说你那未进门大伯,韦鸿胪,如今也是韦侍郎了,继任父亲的礼部侍郎官,要来鄂州做考官了,他弟弟,你未进门的丈夫,今年恩科再一高中,你就要热热闹闹嫁出去了!”
她一招以退为进,又在许玟素耳边嚼了一通舌根,让心乱的许小姐更是烦闷。
“好了,成天垮着脸!”黎姣姣啐她,“我同你说过好多次,嫁不嫁人心里都要有成算,要嫁就做好他人妇的打算,不嫁就拿出勇气来。”
“你可别怪笑!我从来没叫你不嫁人啊!雀娘你回来!别跑!许玟素!”
呼唤声中,许小姐真同只小雀一般欢快飞走,似乎只需轻轻一句话,就能推落压在心里的大石。
留下黎姣姣口干舌燥,真真是个坏姑娘,被她唬得也胡言乱语。
春苗听了全程,捂着嘴笑,说:“我看姑娘既怕许小姐拿您的话做圣旨,真不嫁了,其实呀~又怕许小姐真嫁出去了。”
“嫁不嫁人的!于我何干!”黎姣姣难得装傻,“偷偷给我买本千字文回来,还有女诫、女训通通都买了。”
“是!”
春苗也笑嘻嘻跑走。
20. 状元糖2
夜里挑灯执笔。
铛,一声脆响,搁笔落置青瓷笔架上,顿觉手腕酸痛、脖颈僵硬。
写个字,竟这么累。
“姑娘,不早了。”
声音从脚边飘上来,黎姣姣侧过身往下瞥,见春苗坐在小凳上、倚着桌腿,抱手打盹,一夜守着剪蜡花,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好吧。”
黎姣姣颇有些意犹未尽,她粗粗认了一遍《千字文》,自己居然懂不少字,不免自满,也不觉得考个学能有多难。
乘热打铁,她又拿起《女诫》,黄纸卷轴翻滚展开,密密的手迹接踵而至。
只一眼,她就卷起来了。
还是睡觉吧。
清晨被淅淅沥沥的雨吵醒,屏风后春苗的身影晃到帘前。
“书本都要藏严实了,不得给人知道我在读这些。”
黎姣姣睁眼第一件事,念及昨夜睡得匆忙,也忘记收拾书桌,要是被人看见,难免起疑。
“昨儿已经收拾了,姑娘放心吧。”
“好春苗,你真是越发能干了。”
“还记得姑娘有一阵子,也是叫我偷偷买了好些书回府上,可惜被太太发现了,发了好大的气,差点连我都要卖出去。”
春苗麻利地拾捣床面,将翻身压出的褶皱一一理平,嘴里也没停,“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咱们做什么事还得避过太太呢。“
她话说得轻松,当年却不容易,在刻意去遗忘的情况下,黎姣姣还是清楚地记得。
苟太太太愤怒了,她的脸发青,声音尖锐,对劝阻的婆子怒目,眼睛瞪得大大的,瞪得红红的,她说:“谁许小姐看这些的!“
仿佛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一本三字经被太太拿剪子绞得粉碎。
“是啊。”
黎姣姣不咸不淡终止了追忆。
她说要出门,去看看状元糖的进展。
春苗有些发愁,举起伞,替主子挡住连绵细雨,她后知后觉,主子是生气了。
对这府中唯一的女儿,苟太太一贯是娇宠对待,春雨想不明白,明明读书认字是好事,一向受宠的苟小姐却不能做,她又想,以主子的聪慧和劲头,什么时候读书都不晚。
刚到镜花楼,收伞雨也停了。
季鲜儿对主家的到来有些意外,上回主家走时,还说近日都没空过来了。
不过她也没多想,喜笑颜开迎上去,欢声道:“您来的正好!咱们刚做好一板糖,就在库房放着,等夜里散卖给别的摊。”
黎姣姣跟着去瞧,糖块被叶片包裹住满满装了一筐,甜腻味直往面中拍。
拆开一包,成色虽不如季鲜儿当日展示的那般好,却也不是市面上的糖沙可比的。
“小半个月也就出了这一筐,产量还是低了些。”
“前几回还在尝试配方,这锅大货一出,方子就没问题了,再添几口锅,厂量不用担心。”
工坊将糖重融,在糖浆中分别加入牛乳、桐籽壳灰,待锅壁不烫手了,糖浆会出现分层,倾倒上层液,底部半干半湿的胶状就是状元糖的雏型。
将糖胶倒入模具中,晒干后,从模具中便能剥离出指甲盖般大小的方型糖块,小巧又精致。
“定价多少?”黎姣姣问。
“一文钱两块糖。”
普通糖价约莫在六十文一斤,状元糖的定价可太便宜了,那利润空间能有多大呢。
她问,也坦率直言:“若是只是小利,状元糖的价格不妨提一提。”
“两文是卖给客人的,卖给摊主还要更低一些,您瞧这一包里差不多二十块,十包糖就免一包的价钱,这批若是全能出手,盈利能有一两银子。”
将近两千文的盈利!
黎姣姣自然就明白,这个制糖的法子,除了糖,也不需要别的贵价东西往里添,那会是什么?能放进糖浆中,不改甜味,又能使松软的糖沙变得成型。
会是某种汁液?这所谓的秘方并不难猜。
她心里有了数,也有了别的念头。
新的一日,新生的太阳照在鄂州城的新鲜货上,平平无奇的竹筐里一摞小方竟有宝石的光泽。
“店家,这是什么?”
“客官,这是糖,状元糖!买了糖,您家的考生必定蟾宫折桂、连中三元啊!”
很快,这小小的糖块,价格低、寓意好,颇受学子们的青睐,就连普通百姓也乐于买上两块尝尝。
不消十日,状元糖便风靡鄂州城,几乎所有卖吃食的小摊、小贩都会顺带卖一点状元糖,就连肉铺,杀猪匠的手边也要放一碟糖,
美名:“吃了状元糖,不作杀猪郎。”
“账上现钱充足,交代季华,食阁找个吉日也开门吧。”
三月底,镜花楼、西郊糖坊的账本送到黎姣姣手上,她见密密的红字,状元糖多销还厚利,她便将另一间铺子也提上日程。
“等等。”
黎姣姣突然改口道:“算了,你回她,食阁我来开。”
“姑娘是要过明面了?”马红翠问。
“对。”
与镜花楼隐于人后不同,食阁的存在,她决心让许玟素知道,并且她还计划拉许玟素也投一份。
吃食这块绕不开厨子、原料。
而原料里的一味糖,正巧有关东郊糖厂,食阁事小,黎姣姣意欲借此,拉上许玟素一块介入东郊。
她得对午女官的喜恶摸个底。
女学士要考,可成为女官并非只能考,白女从午女官那边失了势,若自己得了午女官的青睐,岂不是也能捞个女官当当。
春苗漏出半个头在门口朝她眨眼,黎姣姣微点头示意。
她慢悠悠站起身,对着院内仆妇道:“各位好嫂嫂,今日听绿阁发生的事还请替我保个密。”
众人老实的脸上满是诚恳,她们纷纷应好。
不到傍晚,许玟素火急火燎杀入院子来。
“好姐姐,你怎么打算搬出去了!要不得!决不可!”
她风风火火,人没到,嗓门先掀翻门帘。
黎姣姣端杯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等人一来,她故意表现得在说谎,刻意露出些心慌样子,只说自己找了别的去处,不愿再叨扰府上。
“什么叫叨扰?我们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在母亲塌前也是立过誓言,余生要彼此照顾的。你我……在我心里,你是要比亲姐姐还要亲的人物。”
许玟素情真意切,眼珠子里的润色聚成泪滴,大朵大朵往下坠。
“好姑娘,您的心意……”
春苗也是动了情,就差上去与许玟素抱头痛哭,两人虽身份不一,但对黎姣姣有着相同的、诚挚的感情。
“妹妹的心意我当然明了。”
黎姣姣见春苗与计划中不一样,她马上截话:“是我不好,也不瞒你了,在外头我计划开一间铺面,想着有了起色,便也有一份置业足够生活。”
“也不至于要搬出去呀!”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牵起许玟素的手,拉着她坐在贵妃榻上,两人靠在一块,肩并肩,摩挲着掌心里这只柔若无骨的手,黎姣姣抬头对上一双红彤彤的眼,正定定注视着眼前人。
“还没拿定主意呢,只是今个收拾被嫂子们发觉了行李,我还求她们遮掩半分,没料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们也是关心我。”黎姣姣安抚道,“只是随着你与大少爷的好事接近,我在家中也住不踏实。”
许玟素脸色唰地垮下,她喃喃道:“哪有什么好事。”
“哪有什么好事!哪有!哪有!”
心绪越发激动,许玟素气息急促,好似呼吸不畅,她用足十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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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只低声道:“姐姐……”
“我不嫁人了,我决定好了!”
许玟素脑袋凑近黎姣姣,她的双眸盛满了挣扎和无措,然后被一个馨香温软的怀抱消解。
黎姣姣的声音柔弱但有力,她人也如此,瞧着温良恭顺,可许玟素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却有最要强的一面。
她是勇敢又坚定的女人。
“我要考女官。”
她也是如水包容的女人。
黎姣姣从小就展现出这一点。
那年,在母亲的卧房,充盈着苦味,年仅六岁的黎姣姣,稚嫩却有力地发问:“许太太就这么拱手相让吗?”
“软弱的娘亲也会养出软弱的女儿。”她像个老婆子一样叹气,“我姨娘就告诉我,好东西得靠争抢来的,您现在不仅不争不抢,甚至还让出去了,那妹妹怎么办呢?”
那年,许玟素也才四岁,父母的争斗让她活得小心翼翼,她天然眷念着母亲,又不敢反抗父亲,对父亲种种伤害母亲的行为,既害怕又无力。
如鲠在喉的感觉,延续至今,每每难忘。
“姐姐,好东西是要争抢来的,要抢!
咱们一块去考女官吧。”
许玟素的话与黎姣姣的盘算殊途同归,都不用扯食阁做幌子了。
只是,显然当下许玟素情绪突然爆发。
她话语中,前言不搭后语、又有几分闪烁其辞。
算了,黎姣姣不接话,轻拍怀中人瘦削的脊背,一拍、一拍、一拍。
“夜深了,我已经让人给你备了安神汤,天大的事今夜都先放一边,喝了好好睡一觉,你记住成事之前,要静心、再谋划。”
黎姣姣目光灼灼,让许玟素无力反驳。
许玟素失魂落魄地离开,屋里凭空冒出的马红翠却神采奕奕。
她听了全程,欣喜道:“许小姐不嫁人,姑娘倒好名正言顺住下来,咱们的谋算也可放缓一些。”
黎姣姣摇头,她卸下情绪化的面容,冷峻一张素脸,冷静道:“不对,她的情绪不全是婚事。”
指尖敲击桌边,细细咀嚼着许玟素的一言一行。
当说到“好事”,这个字眼击溃了许玟素的情绪,可好事不止是婚事啊,还有她表哥重新下场一事,怎会这样敏感。
“哪有什么好事?”
黎姣姣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含弄在舌尖,必是大少爷出了岔子,这才致使许玟素以为是一件坏事。
坏事吗?黎姣姣挑眉,按府上的惯性,说不定只是件荒唐事。
“算了。”
黎姣姣知道许玟素的性子,过不了几日,她自己会说出实情。
“看形势,食阁还是放给花小子,明面上干净些,等于府过问,再找别的清白生意。”
马红翠连连点头,“这样也好。”
“跟粮行的掌柜还是没谈拢?”
“他们只肯卖糖,不肯借糖。”
状元糖的最大开支应属原材料的糖,但账上却没花一个铜板。
照季鲜儿所言,黎姣姣派人到城中三大典当行,以市场价再高上半厘利钱的借据,借了十斗,约定半年后还十斗糖及利钱。
可惜,近来典当行也不给借了。
黎姣姣便派人试着去粮行借糖,也行不通。
她沉思片刻,道:“把状元糖的方子卖给葛季粮行,状元糖的生意让他们一块做。”
马红翠大惊,自古秘方难得、价比千金,状元糖在鄂州正是火热,可黎姣姣竟是要卖了,她有意多劝。
黎姣姣态度强硬,道:“只管照做,季鲜儿那边就说是我的决定,明日傍晚时候,与葛记的契书必须拿到我面前来。”
“对了,收集的点心方子有多少了?厨子有人选吗?”
灯烛霹雳作响直至天明,才结束这一夜的燃烧。
21. 葛记粮行
葛记粮行——
鄂州城内大小粮行不少,唯葛记粮行备货中糖块占比最多。
借糖本来行得通畅。
可为商者,都不是傻子,见城中状元糖火热纷纷,又打听到东郊糖厂四月就要出货,手上捏着糖的人都敏锐察觉到糖价要贱。
三家已经借出的典当行回过味,吃了哑巴亏,再要找冤大头就难了。
于府的软轿停在珍馐楼,轿夫见黎姑娘带着丫头往二楼雅间去了。
四个人扛起轿子回程,等两个时辰后再来接主子回府。
直到看不见轿子的影子,黎姣姣从楼上下来,带着春苗一路行至另一处,西市连靠运河码头,此处多是贩夫走卒,忙碌的伙夫穿梭在船上、岸下,背上一筐又一筐。
“葛掌柜还需亲自盯卸货?”
一个瘦长身型、面窄满胡的男人扭过头。
黎姣姣脸在帷帽纱网下,施施然受他无礼地打量。
“是黎小姐?”他问,然后爽朗一笑,周身气质变得人畜无害,老实极了,他抱拳道:“比不上黎小姐,我们做活的,事事都得亲为。”
这才第一面、第二句话就给黎姣姣一个下马威。
“哪里有葛掌柜的威风,您说不见到我,任何生意都免谈,这不,我得了话,立马来见您了。”
她还以一个软钉子。
“小姐折煞在下了,不如坐下聊。”
葛熊大臂一张,手指一处茶棚。
走进,落座,店家是一个面善的老妪,步履蹒跚,摆上两碗清茶,就自顾自揣起抹布干活。
“条件简陋,还望黎小姐不要见怪。”
隔岸船只响起齐声号子,是伙夫们迎船的歌声,一时热闹,但茶棚里气氛冷落。
水葱般指尖举起沿口破损的粗陶茶碗,像是端着上好的佳酿,一闻二抿三饮,茶水虽然寡淡但足够解渴。
“黎小姐不想说什么吗?”
“我家掌柜该说的都说了,还以为只差见我的脸了。”黎姣姣懊恼,“要我说?我哪里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葛掌柜不再试探呢。”
葛掌柜刻意眯着笑,回话不紧不慢:“试探?黎小姐怕是一无所知,被人当枪使吧,你可知……”
他故意留个气口,想让黎姣姣心虚,若她知晓一二,难免慌乱;若她一概不知,也会起疑,两种情况,都是葛熊想要的。
可惜,黎姣姣说出第三种回答,“是啊,制糖方子是前朝宫中的,葛掌柜是商人,并不是官人,有利可图便好好做生意吧。再者,你又经得起试探?”
葛熊瞳孔猛然一缩,面前的娇客竟然有如此胆识,他立马卸下那股刻意,换成推心置腹,大吐苦水:“我们可没这个本事,虽图利,也惦念着小命,鄂州自古少作物,虽有运河存在,但也不过是替江南道中转。
直至那位……”
他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继续道“是那位命鄂州开始种柘蔗,若是有心人知道我们在鄂州做糖生意,难免招惹口舌。”
“葛掌柜多虑了,生意而已。”
见他还要再继续装腔作势,黎姣姣不耐烦了。
“我是怎么来到你面前,方子是怎么来到我面前,葛掌柜还需要我把话再讲得明白些吗?”
“你们、季鲜儿,都是前朝的旧人,怕不止——
听闻运河沿岸有打着复周旗号的残党,你们不就是那批残党吗?说到底,生意就是生意,葛掌柜有意我们可以合作,无意也不用试探我了……”
“谁当皇帝,谁想当皇帝,谁当了皇帝,跟我有何干系。”
季鲜儿的名帖是绣娘,黎姣姣信了。
季鲜儿无意想出挣利的法子,黎姣姣也信了。
季鲜儿拿出制糖的方子,黎姣姣还信了。
至于,城中独挑中葛记卖方子,只因为他们存量多,看来季鲜儿信了。
季鲜儿不仅信,还促成这次见面,葛记的人也信这个黎小姐。
如今黎小姐吧啦吧啦卸了葛记的老底,既荒诞又可怕。
葛熊的脸发白,哑口无言。
“黎小姐,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女帝旧臣。”抹桌子的老妪不知何时站到葛熊身后,枯干般的面容,依旧眼光如炬,她说:“她选中了你。”
“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卖状元糖的方子,一块做鄂州城的生意。”
“我们答应。”老妪痛快拍板,“小姐年纪轻,没见过昔日女帝在位时,女子亦可拜官封相,或相夫教子、或游历四海,男人可做的、女人也能做。”
她越说越激动,“黎小姐,我们使这小小糖块变做鄂州特产,女帝未能达成之愿,你与我今日做到了。”
“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带着签好的契书,适时回到珍馐楼。
片刻后,于府的软轿准时出现在店前,黎姣姣站在窗边,眼见小厮上二楼,她作声:“时间竟过得这样快,春苗,咱们家去吧。”
回府,又是夜里。
“这里是契书,抓紧制糖铺货,据信,还有十多日,礼部卢侍郎将来鄂州主考,届时鄂州城必须铺满状元糖。”
马红翠点头,对主子的话没有不应的。
“我们算是在鄂州站稳脚跟了,你也不用继续在于府做事,还是同在京都一样,带着两个丫头出去自立门户。”
“多谢姑娘!”马红翠跪拜,感激得涕泗横流。
“出去之后,多看顾两家铺子,季华终究不是老人,我对她也不放心,何况她身边的季鲜儿,所图不小。”
马红翠点头,又跪下大磕三个响头,“姑娘放心,一切交给老奴。”
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还有一口锅,马红翠离府,听绿阁又归于安静。
烛花滋啦爆出细响。
屋里,春苗正替主子梳头,从上到下,黑缎般的秀发被她珍重拿起,卧在掌心一缕缕梳理得柔顺。
“也是白眼狼一个,离了姑娘欢天喜地的模样瞧着就来气。”
“你哪天离了我,不做奴婢也是一样欣喜的。”
“不!我这辈子会一直服侍姑娘,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黎姣姣难得真切地大笑,她拿眼看这个粗笨的奴婢,“就你嘴甜。”
她坐正,“既然这样,你也不能一直蠢笨下去了,我考考你,季鲜儿是什么时候露馅的?”
“是……”春苗挠头,“是姑娘慧眼!”
“错了!从她有条有理地安排制衣分工起。”
免不了要和这蠢丫头解释。
季鲜儿最初以一个悲惨的形象出现在人前,她藏在花大婆、花小子身后,像个苦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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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主意的普通妇人。
花大婆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在于府常受欺负,依她的性子,她膝下孩子的性格难免怯懦,并且她绝对做不出换养之事。
而季华,一个女孩被当作男孩养大,混迹市井,出落得伶俐,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长者的教导和所在的环境。
从季华身上就能窥见季鲜儿的本性,她极有成见,又有一门好手艺,一个制糖的方子就能一本万利,这样的人,怎么会没落这些年。
黎姣姣本还拿不准,心想或许季鲜儿只是老了?培养出季华就等着颐养天年?
可在她面前展示的本事、和有意无意的试探底线。
是的,季鲜儿在试探她,其实她们两人是在相互表演,而黎姣姣更快意识到,她也更快演出季鲜儿想要的主家的样子——
有远见、知人善用、又不失善良。
这样的女人,季鲜儿的一生遇到过,失去过,是谁呢。
在女帝治下,或许宫墙内外全是这样的女人,黎姣姣努力扮演这样的人,她想要季鲜儿给她更多。
“那你知道,今天为何如此顺利?”
春苗眼睛一转,拍手道:“因为姑娘早就看出来,葛记和季鲜儿是一伙的!”
“对!不错,春苗也是个聪明姑娘,日后我的铺业交由你打理也使得!”
“那不成,照顾姑娘才是最重要的。”
黎姣姣噗嗤一笑,心下畅快,美美睡去。
又三日。
花花糕点开张了,成了城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喜事,库房来往的搬运工,一袋又一袋糖块搬进。
坐镇的主家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店里还有两个半人高的小丫头,一有客人进店,便只是做瞧热闹的打算,也会被两个孩子哄骗着买些点心。
鄂州的点心花样多。
有融合江南风味的各式茶点,小巧精致、入口即化,甜度适宜。
还有各种饵饼,甜咸兼具。
不过店内最多人买的,还是各种糖块。
与城中大卖的状元糖不同,花花糕点的糖块不仅仅是糖。
用瓜子、花生、芝麻炒的酥糖,黏糊糊一大块,吃起来满嘴生香;还有一种糖,是用撒子一块炒,脆硬的撒子也变得湿润、粘牙。
花花糕点,也渐渐在鄂州城中有了口碑。
四月至,满城春色,细细的雨洒过更是一片欣欣向荣。
镜花楼的季掌柜忙得不可开交,抢在考前将七十套白布里衣送至各考生处。
花花糕点的掌柜没了身影,人在郊外的棚屋里高挽衣袖、翻炒锅内烧到发稠、发白的糖浆。
锅里高温不下,院里也是人声鼎沸,窄脸男人忙着招唤人手分装糖块,一篓一篓送至城中。
各个小摊主收货,交付一串铜钱,又争先抢后摆好“状元糖”,齐齐吆喝起,让南来北往的行人、齐聚城中的考生纷纷驻足。
终于,山南道贡院大门打开,在鄂州百姓的注视中,礼部侍郎带着明黄圣旨进入,宣告着恩科的到来。
距离奉圣元年恩科的第一场府试,仅剩三日。
这是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科考——
“去给于府送话,说我们午后会过去宣旨,让府上做好准备,尤其是他们家大少爷。”
“是!韦侍郎!”
22. 圣旨
“往年清明都有雨,今年倒奇了,一连几个晴日。”春苗推开窗,晨光淌进来,落在靠窗的花瓶上,里头插着新折的杏花,还带着露水,“都说这是各路仙人眷佑,让考生们好过些。”
“连你都关心起科举大事来,我们春苗真真长进不少啊。”
“姑娘莫要打趣我了,今早主考官进城,他的威风全鄂州都知晓了,红袍宝马,不少人去瞧他呢,跟状元郎一样威风。”
“你也别担心瞧不上他!”黎姣姣促狭一笑,“这人还是你许小姐的亲家呢!”
“哎呀!原来是他!”春苗一拍脑门,忧心道:“今日许小姐定又要来折腾姑娘您了。”
话音刚落,院里人声躁动。
远远有高声呐喊——
“快!老太君让去正门,有圣旨要到!”
做洒水活计的婆子一听,唰地扔下苕帚就外出跑,跑了两三步又停下,跟院中其他还没做反应的人面面相觑。
一见从屋内出头的黎姣姣,众人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道:“表小姐,我们得快些去吧。”
“都莫要急,传旨队伍不会来得仓促,想来是家里先得了信,人还没来呢,大家都检查一遍衣裳,凡有破洞的、脏污的,赶紧换身体面的去,手上活停下,去找府里大管事,看你们怎么站位。”
黎姣姣不紧不慢指挥到,自己收拾好也踩着碎步去到门前。
见到许久未见的三位长辈,因吃斋念佛,都清瘦不少。
许玟素姗姗而来,脸色说不上好,见了长辈强撑出一个笑容,待于盛奕出现,她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他的腿真好了,走路虽缓慢但稳当,消瘦不少,发丝规整梳拢在折巾下,玉面笛颈,从耳后到领口那一段,瘦得几乎能看清筋脉的走向,纤纤的,细细的,轻轻一折就会断。
定是吃了大苦头。
性子却晴朗不少,一一向长辈行礼,又向两位表妹问好,便站到另一侧,等候传旨。
“圣旨到——”
于府大门洞开,影壁前的青砖地泼过水,压了浮尘。
门楣换了新灯笼,绛红纱面,风过时穗子轻摆。
黎姣姣站在垂花门边。
老太君端坐门槛内圈椅中,铁锈色大袖襦裙,点翠凤头簪压住白发,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巷子尽头。
两位太太一左一右立在旁边。
再往左,是于盛奕。
依旧不见白嘉园的身影。
许玟素垂头站在后面。
她们身后,两排仆从静立。
靠前的几个老人站得规矩——一个眼珠往廊下溜,另一个垂着眼皮、嘴唇翕动。
后头年轻的更不成了。
一个穿青绢衫的丫头两腿绷得僵直,旁边小厮捧着的茶盘轻轻磕着响。
终于,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整齐沉实。
坊正引路,几个内侍随后,中间青帷小轿压得低低地往这边来。
“来了。”
老太君撑住扶手站起,大太太上前虚扶,发间的金钗颤得厉害。
她们两人彼此搀扶着,竟有一股萧瑟之意。
满府人齐刷刷跪下去。
黎姣姣跪在石榴树后,从那枝叶缝隙望出去——
韦侍郎掀帘而出,手捧明黄,肃声:
“于氏接旨——”
“门下: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
“念尔夙蕴经纶,已著贤声,若复预锁院之试,徒淹俊杰之志。
是用特许免其礼闱之试,候放榜后,径赴廷对。”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尾音落下,于老太君领着阖府上下,恭恭敬敬叩下头去。
三跪九叩,满院只有衣料窸窣的轻响。
“臣于氏阖家,谢主隆恩。”
老太君的声音不高。
韦侍郎将圣旨递到她手中时,眼角带笑,恭贺道:“老太君好福气,这般恩典,前朝未有,后世难及。令郎君的大名,怕是要随着这桩佳话,一同写进史牒里去,万古流芳了。”
老太君稳稳接过圣旨,嬷嬷早已捧了红封上前,也是满脸喜意地递过去。
韦侍郎豪爽一笑,抱拳告辞:“待晚间再来登门,讨杯郎君的喜酒吃。”
送走韦侍郎一行人,府门缓缓合上。
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寂静便被打破了。
先是窃窃的低语,再是压不住的笑音,最后连廊下那几个小丫鬟都跟着拍起手来。
“赏!”
老太君拄着拐杖立在影壁前,一个字落下去,满院都亮了。
“今日府上人人有份,不分主仆,不论新旧,各得半角银子。红抬抬出来,现在就分。”
黎姣姣仍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被抬出来,分到各人手里。
她收回目光——
从今日起,于家大少爷于盛奕的名字,要写进青史里了。
此等未有之事,免会试、保送殿试的前科状元。
这殊荣传出去,足以惊天下、动朝野。
而焦点中心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了前院。
待众人回过神来寻他时,他早已回到自己院中,掩了门。
枕流居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外头的喧腾、泼天的喜气、白花花的银子,都与他无关。
人一散,许玟素正要往自己院中去,黎姣姣一把拉住她:“方才韦侍郎留了话,晚间还要上府来。二太太嘱咐我看好你,别往别处去。”
见她神色郁郁,黎姣姣放软了声音劝她:
“你也瞧见了,韦侍郎那等人物,他嫡亲的胞弟还能差了?今年刚点了山南道考官,实打实的名门清贵。”
无话可说,许玟素止不住叹气,黎姣姣反应过来,恐怕不止婚事。
“好了,咱们去湖上坐会,吹吹风。”
拉着人往外走,不经意开口:“今日居然没见到少夫人。”
显然,许玟素嘴角一动,可惜话语又被咽下。
待到无人处,黎姣姣也不催促,仿佛就是带人来吹清明时节并不暖和的湖风。
“她……
她好像被囚禁了。”
说话声音轻,一出口,幻化青烟散在空中。
饶是淡然如黎姣姣也被吓一跳,两人面面相觑。
许玟素身子不自觉地拧着,一只手攥住袖口,另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不知往哪儿搁——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挣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姐!”
身后传来丫鬟的急唤,脚步声咚咚地近了,“大太太请您往花厅去,说韦家那边……”
黎姣姣转向许玟素,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说了句:“走吧。”
两人遂不再言语,一前一后,往花厅方向去。
厅中,三位长辈已在座。韦侍郎身侧还立着一位圆袍女郎,腰间系着宫绦与鱼符,不必细看便知,又是太后跟前的女官。
走了一个午女官,又来一个——
“这位是郑尚宫。”
韦侍郎介绍到。
“郑尚宫此来山南道,主考今科女学士。我与她同行南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提起此人是女官,四个于府的女人脸色都不好,莫名的心虚、有意的遮掩,因此问候得极为浮夸,黎姣姣腹诽,难不成,白女真的——
她竖起耳朵,等着郑尚宫开口问起白女。
白女一直跟着午女官做事,女官们同气连枝,北上南下,消息总是通的。
只要问一句,哪怕只是顺口一提,她便能顺着话头递几句过去,探一探白女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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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生没有。
一屋子人,说的全是山南道风物、路途远近,一派客气周全、热热闹闹。
独独那个名字,像被悄悄抹去了。
绝口不提。
黎姣姣慢慢攥紧了袖口。
更古怪的是,连白女的丈夫也被迫消失了,分明他刚刚领了圣旨,是今日最大的喜事,是韦侍郎登门的由头,是阖府上下奔走相告的荣光。
可此刻,众人谈天说地,竟也无人将他带进话里,仿佛他也是个该被避讳的。
丈夫的荣耀悬在梁上,妻子的痕迹埋进土里。
夜里翻来覆去思索此事,许是白女被午女官厌弃?或者不是厌弃,而是得知了某些辛秘,被软禁在府上?
想来只有这个说法能够勉强解释。
可仍有说不通的地方,郑尚宫与午女官同为太后跟前的人,即便有隙,面上也该过得去。她却不提午女官,也不提白女,仿佛这二人从未存在过……
黎姣姣忽然坐起身。
女官之间,想必也有高下之争,两人不是同一路的。
若能示好于郑尚宫,搭上她,莫说女学士的门路,任她手上漏几个点子,好似季鲜儿那般,自己也能再赚一笔。
翌日一早,黎姣姣便动了。
她遣人悄悄打听了郑尚宫的喜好——爱吃什么茶,惯用什么香,身边跟着几个女史,平日什么时辰出门。
又辗转问明了郑尚宫落榻的处所,就在城南韦家别院,与韦侍郎宅邸隔着一道巷子。
打听妥当,她坐在窗前,慢慢理了理鬓发。
这事,得办得不着痕迹才好。
黎姣姣正想着心事,春苗一溜烟跑进来,喊道:“姑娘!大少爷院里闹起来了!”
她压不住嘴角的笑,凑近了说:“也不知是怎么了,老太君在大少爷院里发了好大的火,把大少爷身边那个侍女给打了,连书桌都砸了!”
除了疑惑不解,黎姣姣再没有别的反应,难不成一夜之间,于家人都中邪了不成。
黎姣姣被春苗撺掇着往枕流居去,刚到院门边,顺着门缝往里瞧。
正撞见老太君立在廊下,于盛奕站在门槛内,二人隔着那道门槛,一动不动的,像两尊对峙的石像。
这场面竟有些眼熟,她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正愣神,于盛奕开口了,声音怪异,像是刻意在粗声说:“我要参加考试。”
疯了,于盛奕腿好了,人疯了。
已有旨意免去他的一应会试,可他还要去受这遭苦。
三天两夜的府试、九天七夜的省试,吃喝拉撒全在狭小的考房内,莫说身子骨健壮的考生都得累出病,好些常年伏案的考生,有死掉的、晕倒的、次次都有从考场往外抬的。
命还是小事,一旦缺了考,又要等下一年才能参考。
年年岁岁人不同,多得是一蹶不振,再也考不上的人。
“你知不知道考场里多辛苦!你!你!”
老太君抬手指着他,指尖抖得厉害,那副发怒的模样果真眼熟——
黎姣姣总觉得下一瞬就要听见“毋得君——”从那嘴里蹦出来。
“你想没想过,以你的本事去答题,一定会败露。”
黎姣姣愣住。
败露?什么败露?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忽然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头皮骤然发麻。
月洞门那边,一队护卫正包抄过来,乌压压的,少说十几人,手中握着棍棒,已逼近枕流居院墙。
黎姣姣心脏狠狠一跳。
她一把拽住春苗的手腕,指节都攥白了,春苗被她扯得一个踉跄,两人对上眼神,随机紧贴着墙根往回溜,脚下不敢停,连气都不敢喘。
身后,那队护卫已经围住了院子。
23. 硬闯枕流居
回到听绿阁,黎姣姣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是常用的熏香味道,让人安心。
她身子好一阵发颤,忙扶住桌沿,腿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胸口也闷得发慌,她张嘴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
额上沁出冷汗,凉津津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桌边坐了许久,才让黎姣姣心神归位。
她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于盛奕说他要去考试,而老太君说会败露。
怪了。
于盛奕不是号称文曲星下凡么?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六岁作登楼阁赋,十二岁连中三元。
是腿好了,脑子扔了?
什么会败露呢?
墨条在砚台内一圈一圈打转,细微的研磨声,黎姣姣心猛然揪紧。
难道。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于盛奕?
她执笔,在纸上落下三个字——
白嘉园。
种种源头,都是从白女回府后不见踪迹开始。
她盯着那名字,墨迹慢慢洇开。
而后,于盛奕腿伤痊愈宣布下场。
黎姣姣猜测,白女回到后宅之中,使用了什么手段使得于盛奕腿好了,因为她的前程毁了,唯一的指望只剩丈夫了。
“姑娘!”
春苗一头冲进来。
回来的路上,两人分开,黎姣姣让春苗趁乱去打听清楚,以防今夜过后被禁言。
她额上冒出细汗,气喘吁吁:“奴婢打听了,说是神医早就到了府上,先把大少爷治好了,后头才有白女回来的事。”
黎姣姣微微一怔,在心里将两事重新排序调个,还是以为,白女是被午女官厌弃,才以至于闭门不出,全心仰赖丈夫的前程。
春苗又说,“不是姑娘想的那样,真有几个小丫头,原先在大少爷院里做种花的活计,她们亲眼见,在白女回府之后,人压根就没在院子里露过面。
后来院里管得一日比一日严,她们几个全给撵出来了。今儿这么大日子,阖府上下都在前头,还是没人见着白女。”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她们私下都说,怕是……关起来了。”
黎姣姣捏着那张写着“白嘉园”的纸,半天没吭声。
一夜无梦。
醒来时,黎姣姣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她撑起身,浑身酸软。
昨夜跑得太急,又在风口里站了许久,身子便闹起脾气来,动一动都乏。
窗外静得奇怪,今日是府试前一日,满鄂州有考生的人家哪个不是鸡飞狗跳的,偏于府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半点声息也无。
听绿阁的门也锁紧了。
她靠在榻上翻书,书上的字排队跳进眼里,却不肯往心里去。
春苗是个闲不住的,东擦妆台,西抹窗棂,接着又去理妆奁,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抬眼一看日头,拍脑袋:“姑娘该进膳了!”
说罢提着食盒往外跑,裙角带起一阵风。
约莫两刻钟,春苗掀帘进来,食盒往桌上一墩,一小碗青精饭、一碟鲊肉、一碟春不老,汤是荠菜圆子羹。
碗碟摆齐整了,春苗把筷子递过,随口说道:“大厨房说这两日外头乱哄哄的,采买不便,委屈姑娘了。”
外头乱哄哄的。
是了,外头是该乱哄哄的。
“姑娘,外边传话了,说东郊糖厂定下了五月里就出货。”
春苗这番去大厨房,还收到了季华的密信。
黎姣姣垂眼沉吟片刻,抬眸道:“你回话给季华,就说状元糖的备货先缓一缓,别急着往外放。”
春苗点头,却忍不住问:“姑娘,咱们的糖不是卖得正好么?”
黎姣姣没答话,她在想自己的行事有些招摇了。
状元糖在鄂州卖了这许久,满街满巷都是,糖厂的人只要长了眼睛,不可能瞧不见。可对方偏偏按兵不动,既不来找茬,也不来攀谈,像是压根不知道。
若自己是糖厂的主家,见了有人抢先卖自己的货,总要有动作,要么派人来试探虚实,要么使手段压上一压。
可人家偏就不动。
除非,糖厂那边的人,跟状元糖本就是同出一源。
可一边是前朝女帝的旧部,一边是当今太后的人,这两边决不可能互通有无。
那就说明,糖厂真正的主心骨,压根不知道外头有个“状元糖”在卖。
“算了,不必回话了,还叫他们照常做吧。”
她也没必要未战先怯。
黎姣姣搁下筷子,手指不自觉敲响桌面。
躲在东郊糖厂后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般下来,黎姣姣倒是想要一探究竟。
她叹气,因女户一事刻意不理会那边,现在又要探察清楚,果然呐,命运便如此,避不开的,终究避不开。
“罢了,饭也不用吃了,把字帖拿来。”
黎姣姣欠命运的,还有一桩事呢!
蘸墨,落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写了两页大字,又背了半篇《女诫》,她心下平静不少。
踱步,随口:
“屋里摆张四方桌,
桌上摊着几页纸。
杂念暂歇心方定,
且先果腹再作理。”
念完自己先笑了,这叫什么诗,顺口溜都算不上。
兴致被泼盆冷水,作诗还是不行啊。
“许小姐又来了!”
午后,太阳正暖。
春苗的唉声叹气迎来这位同样垂头丧气的许小姐。
“我受不住了。”许玟素进门就往榻上歪,声音闷闷的。
“白嘉园被关起来,是因我表哥看上她的陪嫁丫头,硬夺了去!”
“你说什么?”
许玟素抬起头,一脸认真,眼圈竟有些泛红:“她那个性子,姐姐是知道的,最是要强。今日这般场合都不露面,我怕……我怕表哥这下要把她逼死了!”
屋内静得瘆人,连窗外的虫儿都被吓得噤声。
黎姣姣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许玟素腾地站起来,扯住她袖子,“姐姐不信,我们现在就去表哥院子里,当面问个清楚!”
“可是他院子现在——”
话没说完,许玟素已经撒手往外冲。
“等等!你先冷静!”
叫不住人,黎姣姣只好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去。
果然,今日院子已经被护卫围个水泄不通。
为首两个护卫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见许玟素冲过来,两人往中间一横,寸步不让。
“小小姐,请您留步。”为首的护卫板着脸,“老太君吩咐了,这院子谁也不让进。”
许玟素脚步一顿,抬眼瞪着他们。
另一个护卫脸色为难:“您别让小的们难做,真不能进。”
“好啊!祖母、祖母竟也知道,竟也要包庇。”
许玟素冷脸竖眉。
身后的黎姣姣听明白了,老太君此举和许玟素所言,压根是两回事,可她没开口提醒,她也很想看看,院子里究竟是什么好戏。
“我看谁敢拦!”
一声怒骂,许玟素直径往里走,蕊儿抢上前护在她身前,伸手就要推开那两个护卫。
护卫当真不退。
胸膛直挺挺撞上蕊儿的手,顺势一顶,蕊儿“哎哟”一声,仰面摔在地上。许玟素被带得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好好。”
话音未落,她手已经探出去,一把攥住为首护卫腰间的斥棒,抽了出来——
“小小姐不可!”
护卫话没说完,棍子已经落下来。
唰——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棍砸在那护卫肩头,闷闷地响,他身子晃了晃,没躲,咬着牙硬挺。
许玟素反手又是一棍,抽在另一人胳膊上,那人也站着不动,额上青筋都暴起来,就是不躲。
“不过是我家的两条狗,倒要对主人吠叫了!”许玟素越打越狠,棍棍到肉,“今天不打死你们,倒叫府上没个规矩!”
第三棍下去,那护卫脸上见了血,棍梢扫过眉骨,皮开肉绽,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仍站着不动,只是膝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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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弯了弯。
“住手!”
黎姣姣厉声大喝,又冲身后呆住的婆子丫鬟喊:“还不拦下她!”
许玟素已经打红了眼,第四棍又举起来。
黎姣姣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她手腕,两人较起劲来,那根斥棒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几个婆子趁势扑上来,七手八脚抱住许玟素的腰、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护卫跟前拖开。
他们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也不敢抬手去擦。
“闹够了没有!”
老太君扶着嬷嬷的手,她走得急,气息还没喘匀。
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护卫,又扫过被婆子们架着的许玟素。
她嘴唇动了动,叱责的话堵在喉咙口,终究没吐出来。
“愣着做什么!”她偏过头去,“带下去,赶紧上药。”
护卫磕了个头,被人搀走了。
已是黄昏后,橘红色的晚霞铺在院前。
老太君转回脸来,盯着许玟素,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你到底在闹什么!”
声音压得低,却比方才那句厉喝更让人心慌。
许玟素手里的斥棒被婆子夺了去,人还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
老太君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院门上,那扇门紧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无。
她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院里的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嫂子到底怎么了!”
许玟素气得浑身发抖,因而嗓音也是发哑的。
倒叫老太君心疼不已,道:“她?她能怎样?好端端的在屋里养着呢!你先顾顾自己。”
“为何府里从没见过她?”许玟素不退,“为何连接旨的大日子她都不露面?”
“病了,病得重,大夫说不宜出门。”
“她不是病了!”
许玟素一字一字说得分明:
“她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就因表哥那档子事!”
老太君霎时慌神,倒像是印证了许玟素的猜忌。
许玟素更痛心了,尖声喊道:“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啊!抢了她的丫头去,还要将她关起来!”
她一把攥住老太君的手,嚎啕大哭:“外祖母!母亲、母亲曾也是这样啊!当年在京都,那些人也是这样对她的!回到鄂州,你们怎么还能这样对别人!”
这话扎得太深,老太君脸色白了白。
黎姣姣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将许玟素揽进怀里。
她挡住许玟素的脸,对老太君道:“想必这里头有误会,少夫人若真是病重,还是请大夫好生瞧瞧才是。”
“至于雀娘……”她顿了顿,“她只是心善,毕竟她……她也是要出嫁的。”
老太君先是一怔,旋即长长叹了口气,眼眶竟也有些潮。
“你这孩子……”她看着许玟素,又看向黎姣姣,“当真是误会了。那孩子她……她现在确实不便见人,可决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雀娘,外祖母保证,我们家绝不会做那等下作事。你也不会再遭遇那样的事,不要因为你母亲……便事事都往那头想,因噎废食,何苦来?”
许玟素执拗地不愿相信,老太君也坚持不肯让步。
僵持间,枕流居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厮侧身挤出来,快步走到许玟素跟前,躬身递信:“小小姐,少夫人亲笔,请您宽心。她还说,多谢小小姐记挂,她当真无碍。”
许玟素并不信,势必要见到人。
“老太君。”黎姣姣转向一旁面色沉凝的老太君,语气温婉,“这般僵着也不是法子。不如请少夫人写一件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私密事,咱们拿去查证。
若对得上,自然证明少夫人好端端的,只是不便见人,不过,想来也不会对不上。”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门缝里再次递出一张纸条。
许玟素抢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可去寻东郊福女史求证。她留于鄂州一事,唯有我与午女官知晓。”
24. 东郊探查
"谢老爷买糖,祝老爷蟾宫折桂、一举高中!"
锦袍男人接过小厮递来的糖块,被卖糖小娘的话逗笑,“好机灵的孩子,肃文,你得学学,还没个孩子会说话。”
被称作肃文的人干巴巴回道:“少爷若是歇息够了,咱们便早些赶路吧。”
男人背身站立城门前,他捏紧手掌,将糖块碾成细末,连同话语,散落在风里,“可惜,鄂州没能乱起来,走吧,回太原。”
两匹骏马飞驰往北,与黎姣姣回城的车驾错开,马蹄弹起尘土阵阵,惹得春苗不快,“好姑娘!也偏您较真,连着三日都往那糖厂去瞧,日日被这风沙吹,可别将脸吹干了。”
还在沉思中的黎姣姣一愣,伸手碰自己脸颊,是有些干燥了,她慌了神,忙对春苗吆喝,“哎呀哎呀!入夜可得替我多抹一些面膏。”
两人风风火火回了院,早有许玟素坐着等,见两人着急忙慌样子,急急迎上来问:“怎么?出岔子了?”
“你来了?”
黎姣姣一边搭话,一边脱下外袍,又招人打水来净手,还不忘许玟素,道:“你放心,这几日是我亲自去瞧的,没错了,午女官留了个小侍女在厂里,正是福女史。”
许玟素如释重负,长叹,立马替黎姣姣收拾起来,嘴里轻快:“总算弄明白了,差点误了表哥和嫂子。”
“这下总信了吧!”黎姣姣没好气,抬手指自己的脸,“瞧瞧!”
“好姐姐,我只瞧见姐姐花容月貌!”
“许小姐!我们姑娘替你受累,脸都吹干了!”春苗粗声。
许玟素求饶:“我叫人送上好的面膏过来,这事若不是您亲去查证,我哪敢信啊!”
她伸头又悄悄在黎姣姣耳边低语:“那日,我真是在院子瞧见表哥一人,白氏从家里带来的那个侍女,寸步不离地伺候他。他!他还去摸那侍女的脸啊!。”
“行了!你快停了话吧。”
黎姣姣擦干手,坐到梳妆镜前,脸几乎贴上铜镜,左转、右扭,没有发现细纹,才满意地往后靠了靠。
刚松了口气,镜中突然多出一张大脸。
她吓得身子一歪,回头就见许玟素不知何时凑到身后,鼻子都快戳到她脸上。
黎姣姣拍着胸口,没好气道:“你又要如何!”
许玟素却笑嘻嘻的,一屁股挤到她旁边:“我就是奇怪,为何府上对白氏的存在闭口不言,甚至因这事外祖母还来训斥我。
依我看,无非是嫁来的媳妇受尽这一家子的搓磨!我若不帮她,日后难保我也落得这个下场。”
“好了!又说气话。”
黎姣姣拉过许玟素,拢住她的手,温声:“我知道你心善,所以才帮你走这遭,现在确认了院中那人就是白氏,她或许真是病了,毕竟一直要紧的都是你表哥的考试。”
“再者。”黎姣姣抿嘴,“她不是冲喜进来的吗?你表哥腿好了,说不定……”
两人对视,皆是吓得一激灵。
“我胡言乱语罢了,这府上有你表哥这样的人物,自然是百般顺遂。”
“是了是了!”许玟素唉声叹气,“为了他,全府都不安生,就因为他是府上唯一的男人。”
“你再说这种话,我也不要理你了!你的婚事,难道府上就不看重?难道老太君就少操心了?”
许玟素噎住,不敢再惹黎姣姣动气,她家风清白,从小长在苟太太膝下,因此行事作风颇有苟太太的影子,一贯的良善却又古板。
“姐姐,我可不是说笑。”
许玟素正色道:“这婚我铁了心不要了。我已经交了保书,就等这月下旬,参加山南的女学士考试。家里若是不允,我就偷偷跑去,姐姐若也有这个心思,咱们一道去。”
放了话,许玟素一溜烟跑出院子,生怕又得几句教训。
黎姣姣摇头,不做阻拦。
“春苗,将门关上,说我今天累了不再见客,然后把字帖拿来。”
依话,听绿阁从外至内,一层层门锁落下,春苗掩上房门,手端木盒放置书桌上。
黎姣姣站在桌前,高挽广袖,净手、焚香,从木盒中取出字帖、抄本。
“姑娘不是打算不考了吗?怎么还写字?”
是了,黎姣姣真真切切放弃了女学士的考试。
这三日,黎姣姣乘着于府的车马,大剌剌往返于东郊与城中。她说是为白嘉园而来,福女史便放了心,由着她各处瞧。
东郊糖厂占地不大,但四周还有一片空地等待修建新房。
福女史,待资用充足,而后再做计划扩坊增灶。
现四方厂房内,布局井然。
门边两架青石榨槽,槽下是一排木桶,里头盛着新榨的蔗汁,泛着淡青色的沫子。
靠里砌着半人高的锅炉,膛火正旺,热气蒸腾。锅炉边沿引出几根粗陶管,弯弯曲曲通到一旁的晾晒台,用来引热气,好叫糖浆凝得快些。
东西窗下各支着十几副竹架,架上一排排糖霜,有的刚成型,有的已结了细密的砂粒。
墙角码着数十只木桶,桶口封着油布,布上压着青石,凑近了能闻见隐隐的奶香。
黎姣姣纳闷,她便直问,牛乳金贵,放在厂里难不成跟制糖相关。
福女史眨眼一笑,并不作答,转而提起状元糖,她说这是关键。
作恍然大悟状,福女史随即补充,说是光靠牛乳是不成的,还得往里添倒别的。
“好聪明的法子,是谁想的?竟会把牛乳倒在糖里,想来两个都是稀罕物,也不怕浪费了吗?”
福女史回,是白嘉园的主意。
她以为二人真是亲戚关系,熟稔过后,也便口无遮拦、心直口快,自然任她是想不到,站在她身边的正是状元糖背后的东家。
“那城中的状元糖,也是你们暗中做的?”
福女史摇头,提起此事,她显然有了怒意,“不知是哪个走漏了方子。依我的性子,定要揪出此人,惩一儆百!
可白小姐却说,这是好事。说什么状元糖名扬四方,对咱们糖厂也大有裨益。她又说糖是日用之物,眼光要放长远些。我瞧着,这‘长远’二字,都让状元糖抢尽了。”
黎姣姣不动声色,低头理了理袖口,随口道:“还以为少夫人病得起不来,没想到她倒时时关注城中事呢。”
福女史下意识回答:“她没病啊。”
她随即愣住,似是懊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补充什么,终是没出声。
黎姣姣贴心圆场:“想来是我以为错了,女史别放在心上。”
她又问福女史一些家常琐事,两人一言一语聊得投缘。
待日头偏西,福女史站住脚,拉着黎姣姣的手,却还不肯松开。
“下回出了新糖,我让人给你捎些去。”她晃了晃黎姣姣的手,“你尝尝,比外头卖的那些如何。”
黎姣姣笑道:“那我可等着了。”
福女史点点头,又看她一眼,这才慢慢松开手,却还在叮嘱:“你若得闲,便来寻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怪闷的。”
黎姣姣应了,转身走出几步。
突然,空中飘过三声钟鸣,接着喷涌出幼童地欢呼。
“这是?”
“是孩子们下学了,还没引你去见呢,就是那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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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随她手指方向,远远有间矮屋,“是个学堂,十多个孩子在里头上学。”
“学堂?”
“是的,但不是学诗书,就是认个字、学点算术什么的。”
孩子们呼啦从面前跑进糖厂,两三个女童紧紧挽手相伴着跑。
“这……这是女孩?”
福女史还以为黎姣姣震惊男女同室,说:“都是半大孩子,倒也没有防备。”
黎姣姣点头,除了微笑不作它话。
“那我便回去了。”
思绪又回到书桌前,面前是铺开的《女诫》,前段时间黎姣姣偷偷备考,便顺手将这书抽出来了,她卷起来扔到一边。
提笔落纸:
难民进城,分屋、佃田、进厂做工。
一间屋、一份工、一口粮,连孩子都能进学堂,一连套下来,竟把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难怪鄂州是境内唯一没有因难民闹出乱子的地方。
这一遭走下来,她清楚,这些事的背后都是午女官的手笔。
她们打着太后的名义,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突然,黎姣姣背后发凉——女学士,真是去修书的吗?
念及此,她顿住,为了自己无端的猜想,真要放弃这条女子能做官的路?
难得的机会,如真是修书,那以后不再会有招考的机会。
鬼使神差,她耳边响起一句话——
“昔日女帝在时……”
不对,这番惠及民生、辐射商业。
太后在鄂州的布局与昔日周女帝不谋而合。
决不会是巧合。
自己独善其身最好,不要掺合残党,也不应贸然投身太后。
大乾是如何立朝,她听父亲说起过那些血腥场面。
女子、皇权——是一剂毒药。
黎姣姣只想大富大贵、肆意活着。
这样简单的心愿,不该搅入大人物的斗争之中。
不过,白女究竟是何人物,黎姣姣越发好奇,她们之间虽住同一屋檐下,但丝毫不了解她。
该如何了解她?
天涯共此时,人人心不一。
四月初的鄂州贡院,春寒未褪。
于盛奕坐在内屋,他决心要与普通学子一同参考,但也不能抗旨,于是韦侍郎便提议,不如叫他在另一处单独考,考卷不作正式评分,这事也不被他人所知。
他拿起考卷,扫了一眼第一题:
“《礼记·月令》……《尚书·洪范》……请以三代故事明之。”
他硬着头皮往下看第二题:
“鄂州濒江带汉,商贾辐辏。今欲增课税以实府库,然恐伤民力;欲减课税以惠商贾,然恐亏国用。问:轻重之术,何以两全?”
他握着笔,手心开始出汗。
第三题,诗赋:
“赋得‘江天一色无纤尘’,得‘天’字。”
时间还长,而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日头从窗棂移到正中,又渐渐偏西。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起身,推开门。
出门,他在贡院门前站了很久,似乎幻听到窸窸窣窣的写字声。
他身后的暗处立着两人,前女后男。
“太后娘娘真要用他?那试卷答得一塌糊涂,怕是刚开蒙的幼童都比他学问好。”
“你我学问好,能救关内、河东的难民吗?流亡到关内道的难民,还没能进太原城,就几乎被杀干净了,护国将军一派还上书请功,可你看鄂州……”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瞧着——
于盛奕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25. 闲适散心
一连三日,府试结束。
黎姣姣坐在书桌前练字。
她听说于盛奕被结结实实关了三日,待鄂州放榜后赴京。
自从许玟素在府上闹出一场乌龙,自觉丢脸,又加之女学士笔试在即,因而是闭门不见客。
三位长辈仍旧在家庙祈福,谢绝俗尘事。
偌大的于府,各过各的,管家之事兜兜转转竟交到黎姣姣一个外姓女手上,不过马红翠也出府了,她才没这份心力操持别人家事。
“今儿天气不错,咱们出去逛逛吧。”
一听主子有意出门,春苗连说好,她还特意翻出一对绒花插在发髻上。
“这样好看。”
黎姣姣托腮,笑吟吟地看春苗打扮。
道:“镜花楼送的那些,你有喜欢的都拿去使。”
“那是给姑娘的!也便只有姑娘才值得那样好的,我捡些次的用,叫姑娘的眼睛馋一馋。”
她一愣,才反应过来春苗说的是秀色可餐,黎姣姣乐道:“了不得,我们春苗如今也是才貌双全的好姑娘了。”
和煦日光里,院里常有些温馨日子,只要不触碰到自己的底线,黎姣姣乐得当个随和的主子,春苗跟着她这些年,虽没在她心里占多重的分量,却也比旁人得了更多的宽容。
“姑娘,咱们要去马大婆那边吗?”
“你想喜乐两个孩子了?”
春苗摇头:“我是见姑娘又烦闷这府上的家事了,不如还是叫马大婆来做。”
虽然她宠爱喜乐两个丫头,可她心里,黎姣姣的事永远是第一位。
黎姣姣不置可否。
踏春光,两人来到花花糕点。
马红翠一见熟悉的软轿,便放下高挽的衣袖,将围裙拆下,招呼两个小丫头,“快出来,是姑娘来了!”
前店是一间临街正房,作售卖、接待;门脸悬挂一块旧木匾,写着“花花糕点”,字迹朴拙;檐下挂一串木雕糕饼模型,随风晃动,老远就能看见。
“真有意趣。”黎姣姣满意点头,面露微笑,问:“这字是谁写的?”
马红翠指着那块匾道:“有个老头子,七八十岁来还要来考官,买糕点时只掏得出些个零碎铜钱,便也不要钱,让他写个牌匾抵了。”
“姑娘往店里瞧!”马红翠殷勤地迎人入店。
店里三尺宽的长柜台,上摆三层糕点架,柜台前放两条长凳供客人歇脚;糕点架下层放的是胡饼、蒸饼,中层是时令的清明糕,最上层放各式糖制小点。
黎姣姣好奇:“糖也不值几个钱,怎么放这么高?”
旁边溜达的春苗莞尔一笑,抢话:“我看啊,是防家贼的!”
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小丫头竖起耳朵,立马叽叽喳喳地追着她闹。
马红翠无奈一笑,道:“是了,小丫头够不着上层,正好防止她们偷吃。”
黎姣姣也是掩面笑起来,她打趣:“既然有你管了,我也不做坏人拘束她们吃糖,春苗,去上面拿两个碎糖块给她们。”
春苗应声,手举得高高,逗弄小丫头道:“可是姑娘来了你们才有糖吃,该说什么?”
喜丫头、乐丫头一溜烟跑到黎姣姣面前作鞠,甜甜道:“多谢好姑娘!”
“吃吧吃吧!”
马红翠笑骂,随机又引黎姣姣往后院去。
后院正房是大厨房,歇息的厨子和小工在墙根下坐着纳鞋底,见东家到来,忙起身,腼腆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女厨娘?”
黎姣姣惊讶。
马红翠便解释:“先前帮成衣铺子找工,会做衣服的不多,但能做点心的不少,于是就要了她们三个,月钱给的不多,包吃包住,她们也手脚麻利。”
再看向墙根下那三人,黎姣姣笑道:“你们莫看马大掌柜说话凶,还是替你们着想的,她同我讲了,待大家做熟了、店里生意好了,都是要加工钱、赏红利的。”
三个老实妇人,脸黑红,听到这消息,倒冒出点绯红来。
进到厨房。
两座炉灶还是温热的,余留甜腻的香气,锅边摆着一口大蒸笼、一张揉面案板、案板一角还有一小块和好的面团。
马红翠佯装抱怨:“喜乐两个丫头就爱跟着厨娘做面团子。”
后院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西厢是库房。东厢房作三人的起居,只简单床榻、衣柜、一张小桌。
走了一圈,黎姣姣坐在东厢房内歇息,不大的小桌,放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拼盘。
“春苗,你出去跟两个丫头玩一会吧。”
屋里只剩黎姣姣和马红翠两人。
“姑娘也尝尝店里的手艺。”
马红翠将点心往主子手前推。
黎姣姣伸手拿,每样都咬了一口,均是香甜可口。
她长叹,带着庆幸,道:“这店你经营得极好,一进来,我便觉得心情好多了,各处也收拾得利落,你的本事要比季华强多了,她那边靠个季鲜儿强撑,一去还是觉得人乱、东西也乱。”
马红翠只是笑,说:“镜花楼做的大生意,我们比不上,但幸好两家铺子都能给姑娘挣钱。”
“你倒是,越活越……”
黎姣姣想到厨房里那块面团,接上话,“越松软,脾气、计算都是没有了。”
马红翠赔笑,拿不准主子何意。
“好话,夸你呢。”
指尖搓动,将那些残渣甩下去,极粗鲁的动作被黎姣姣做得依旧赏心悦目。
她很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包装得美丽、柔弱,在表露的端庄大方之下隐约泄漏出一丝蛊惑味道。
“若真在苟府里继续待下去,你说我们会怎样?”
黎姣姣没头没脑突然问道。
马红翠面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背后却生了冷汗。
她恭维道:“姑娘自然还是锦衣玉食,您毕竟……”
“我毕竟是父亲的好女儿,苟府除了我,谁还能嫁出去给他换前程呢。”
马红翠一窒,不敢呼吸,她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越跳越往外挣扎,要跳出胸膛、跳到主子的手上,那颗心在求着被蹂躏、被碾碎。
“这么紧张作甚?”
黎姣姣端茶,抿了一口,呸了一声,柳眉拧动,她啧舌:“难喝。”
好似变了一个人,娇柔之态退去,恶意流动在脸上,那张观音面,阴冷而狰狞。
但马红翠知道,这才是苟姣姣的真面目。
那张脸不是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是在什么时候?
从她察觉到,苟士卿有意将她嫁出去,只为在光禄大夫的位置上更进一步。
于是,苟姣姣抓住党争的风声,漏给太子一派的贵女,看似不谙世事的娇小姐错说了话,只有马红翠知道,苟姣姣计划要整个苟府的没落给她添妆。
她不在意自己的婚事,更不在意自己嫁给谁,她嫁谁,对方都会是世家大族,以苟姣姣的手段,嫁过去后未免不能做个风风光光的主母夫人。
苟姣姣说她气不过,气不过嫡少爷等着科举、庶少爷等着经营家业,只有她等着嫁人。
苟姣姣一向爱与几个兄弟争风吃醋,掐尖要强得很,马红翠不解,男人和女人本不能相比较啊。
不过,再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事,马红翠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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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照主子说的去做。
马红翠不能忤逆,她已经背叛过主子一次,残生都要为自己的背叛赎罪。
于是,她如约在京都郊外的庄子上等,等自己的主子计成——苟家被灭门——之后施施然脱逃。
结果太子谋逆,京都被血洗、屠尽,也不知掩埋了多少诡计。
是天意吗?她果真脱身来到鄂州,清清白白的成了于府的表小姐——黎姣姣。
在自己的老仆面前,黎姣姣也不做什么姿态了,啐骂起来,无非是于府那摊子荒唐事,又说管家之事累着她了。
“不如你回来,于府的利钱不比两件铺子差。”
黎姣姣得意,像一个吃到糖块的稚童,她拍手,道:“这样好,免得我累死在于府了,这宅子风水不好,女人都是疯子。
男人嘛,也多余活他一个,不如早死了,一个废物瘸子,得了圣旨又如何,只怕拿脑子作药引,现下一点本事也没了。”
马红翠自然不愿,却不敢拒绝,只好顺着主子的话,一点点替她考量:
“在府中有我们常用的一套人,姑娘有事交待她们做也是一样的,再过几年她们活契满了,您还可以买了她们,或继续放在于府,或拿出来使用。
再说三个老货,只是迂腐,姑娘何必顾念她们,许小姐不日要出嫁了,姑娘与她不同,您是有大福气的人,自然不受那后宅蹉跎。
大少爷嘛,正如姑娘所言,不过是个多读些书的废物,再者,他是男人,也不与您有嫌隙。”
一番话下来,黎姣姣像似被说动了,她问:“喜乐两个小东西,就一直在店里?”
马红翠心下警惕,面上不显,老实点头。
“我前一阵去东郊,那边孩子都在上学堂,女孩也能读书,不如我让两个小东西也去读书吧。”
孩子能读书,马红翠哪有不答应的,只是她却说:“两个贱婢福薄,哪能让她们去呢。”
“我说能就能。”
黎姣姣目光灼灼,面带蛊惑的笑意,眼里恶意都要凝成实打实的毒针,嗖嗖刺向马红翠,她说:“就看你能为她们付出什么了。”
“你要是跟我回于府,明个她们就能去学堂。”
马红翠摇头,而后好像反应过来,面上是被戳穿的心虚,她一张老脸,拿眼睛东瞟西瞟,像极了唱戏的小丑脸。
逗得黎姣姣哈哈大笑,笑够了,她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泪痕,道:“见你还是这般自私,我当放心了,老东西,你记住了,你不该有良心的,不该!”
“记住了,就是装,你也得装出这样子,别在我面前演什么慈爱一家人,不恶心吗?老东西,你不恶心、不怕吗?
是你杀了她们生父,抢了回来养,牢牢记住这一点,你是她们的杀父仇人,你就该时时提防,说不定有朝一日,你好好养大的两个贱婢就站在你床头,一人一把刀,往你心里捅。”
黎姣姣眉眼弯弯,“就跟你杀那男人一样。”
马红翠麻木地听,垂下眼,不敢看主子疯癫扭曲的面容,她不该是那样的面容。
“老奴定会将姑娘的话铭记于心。”
拍拍手,黎姣姣心满意足离开。
后院里,阳光照得暖烘烘,不知哪里吹来的柳絮,飞在院中,春苗带着两个孩子追着那团轻飘飘的、幻有幻无的柳絮玩。
“好孩子们。”
黎姣姣站在阳光下,面庞如玉,她一手摸一个圆滚滚的小头,轻轻地说:“你们也别忘了常去季娘娘那边玩,记住了,有人欺负你们,只管来找我。”
两个丫头依偎在主子腿边,重重点头,脸上并无笑意,幼童黝黑的眼珠满是深沉。
26. 竹林之死1
清闲生活转瞬即逝,四月初九一早,一声尖叫划破于府宁静——
东边崇文书屋死人了。
代行管家的黎姣姣自然担不起这个责任,赶忙差人去请老太君,又惊动了两位太太,最后连许玟素也被拉出来了。
发现尸体的小厮身体抖成筛子,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太惨了,太惨了。”
待护卫探查回报家庙,众人光是听一耳朵已是倍感恶心。
死的是菱丫头,家生的婢子,在崇文书屋边上的竹林处被发现,那片是小块泥潭,一头扎进泥里,半截身子还被湖水冲着。
“去的时候,人浑身湿透了,满是泥污。”
她约莫死了有一夜,身体胀得发白、发飘,衣裙包裹着、是死死地粘牢在身,脸上有青青紫紫的大斑。
“别的小人也没敢细看,只是听郎中说,她样子像是自尽。”
何郎中,正是府上所谓治好于盛奕的白胡子神医,他含胸垂头,说话斯斯文文,却有一股毋庸置疑的味道。
他观其腐状、体肤僵白、淤青浮于表面,是死后造成,又无其他明显伤痕、或瘀血处,故断定是投湖自尽身亡。
老太君略微思索,拍板:“此事断不可报官。去找她老子妈,府上给厚葬埋了吧。”
许玟素不解:“外祖母为何不愿意报官。”
依她看,报官是最好的主意。
老太君摇头不语,黎姣姣却懂为何,她拉过许玟素悄悄解释。
道:“你表哥……”
才刚说三个字,许玟素炸毛了,忿忿道:“这也要顾及他、那也要顾及他!好了,现在人命官司也抵不上于大少的前程重要了!”
但许玟素只是小声抱怨,她正悄悄备考女学士,也不想再跟老太君闹不快。
“老太君,桂嬷嬷过来了,她是菱丫头的干妈。”
“怎么是她?”
老太君皱眉。
桂嬷嬷人还没到,哭声早就铺天盖地传到堂内。
老太君手上捻动佛珠,动作不停,半阖眼,并不作声。
人才跨过门槛,噗咚跪到地上,开口就是:“老太君要替我做主啊!我是府上的老人,我爹是当年的火夫、我男人是……”
二太太一脸厌恶,打断了她的哭诉,“你也别说这些,府上谁没个爹妈,谁死了也都会体恤,亏你还是有头脸的一等嬷嬷,闹这番做什么!菱丫头是自尽的,这样晦气事,我们没治罪你就不错了,还要什么做主。”
“不!菱丫头不是自尽,她定是被人害的啊!”
“你可别乱说,何郎中已经查过尸体,料定她是自尽。”
桂嬷嬷不信,依旧哭天抢地,口口声声道菱丫头是被害的。
老太君发话:“既然你说是有人害她,便仔细说说吧,你是义仆,我该给你些体面,可若是你胡搅蛮缠,那我也不饶你。”
桂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家里的糟心事来。
菱丫头今年十六,原在大少爷院里伺弄花草,后来被派去后园种菜了。
“前几日,这死丫头偷偷拿了半角银子回来,我当是她从哪里偷的,结果她说是少夫人身边翠翠给的。”
“怎么好好的又攀扯到少夫人身上了。”
老太君睁眼不耐,显然极不愿意提起白氏。
“老奴不敢随意攀扯主子,当日我也骂了菱丫头,可她却说,是撞见了……翠翠与外男私会,所以翠翠才会拿银钱堵嘴。
这般大事,本应该禀报主家,可她舍不得银子,就……就作罢了。
可今日,我家菱丫头却死了,说她是自尽,绝不可能!昨个,我们还一块用饭、还说、还说她要存钱,她怎么会自尽呢。”
这番哭诉,众人听了面色不一。
许玟素面露愤怒,她本就对不报官的处理不满,见现在还别有内情,更是想要细细查。
她问:“既然你们昨夜还在一块,那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又去哪里了?一夜没回来你也没去找?”
桂嬷嬷手背抹眼睛,又拿衣袖擤鼻涕,委屈道:“我们娘俩没住一块,她吃过饭就兴冲冲出去了,我也没多问。”
二太太不耐烦,仿佛这个丫头的死只是一桩麻烦事,道:“我还不知道你?平日便是吃酒打牌,扯起谎来是惯事。”
“老奴……老奴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谎话,便叫我那死掉的男人们永世不超生!”
“他们死都死了,还得替你背誓。”二太太啐骂,扭过脸也不搭理她了。
许玟素又插话:“那你再想想,菱丫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桂嬷嬷眼睛滴溜溜转,突然一拍脑门,高声:“是枕流居,菱丫头昨夜是往枕流居去了!因她出门时蹦蹦跳跳又哼着曲,我当是她被谁哄了去,于是在她出门时,跟在后面瞧了一眼,就是往南,是往大少爷院里去了。”
桂嬷嬷是二太太院子里的一等嬷嬷,二太太的倚云居在西苑,往东是内堂再并东苑,往南便是出外厅。
家庙的空气微妙地静默下来。
枕流居与外厅,一路相连。
大太太震怒,拍桌:“满口胡言!”
她强硬道:“她是自尽的,有郎中瞧过,你胡乱说些攀扯的话,难不成还要信你?”
老太君听了,未置一词,摆明是支持大太太的决定。
虽说桂嬷嬷表现得奇怪,但黎姣姣倒是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
白女、她的丫头、菱丫头的死。
巧合在许玟素闹不出白女之后,又来了相关的官司,倒像是——逼着白女露面一样。
可这府上,除了她自个,还有谁会这样动作呢?
许玟素吗?
就听许玟素开口:“大舅妈……”
黎姣姣及时拉住她,提醒这场面还有苦主在。
许玟素闭上嘴,虽然她觉得此事有蹊跷,可家族体面优先,便是有错,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枕流居前那一遭,她已经是错了。
黎姣姣开口:“我见桂嬷嬷也哭得可怜,不如先让她休息一会,我们再商议拿出个结果给她。”
人被拉了下去,虽是正午,家庙里依然烛光烁烁,于家的四个女人,心思各异。
黎姣姣又无奈张嘴:“承蒙诸位长辈瞧得起我,放心让我管家,可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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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顾好,还请长辈们责罚。”
“这事跟姐姐有什么关系?大舅妈,我就觉得奇怪,不说嫂子病重、表哥本就无心管家,可你和二舅妈,怎么也躲进家庙凡事不管了?”
老太君训斥她,“胡言乱语!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许玟素认错倒是利落,可她还是疑惑:“不管就不管吧,现在府里都闹出人命了,既然翠翠有嫌,将她带过来对质,这也无碍嫂子养病吧。”
二太太面露松动,她将目光投向大太太,而大太太坚定地反对。
“桂香是府上的老人,这些年偷奸耍滑,昧了不少家用,我此前懒得管这事,可真要追究起来,按家法处置,她也是要还一条命来的。”
“您的意思,是要硬压这桩官司了?大舅妈,她可是上了族谱的义仆啊!”
许玟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僵持之下,老太君开口了:“去枕流居问少夫人的意思。”
一个婆子腿脚麻利往外奔走,一刻钟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翠翠。
“见过老太君、太太、二太太、表小姐。”
翠翠行礼下跪,但话里自若,丝毫没有心虚慌乱。
“你可知叫你来为何?”
“听说菱丫头投湖自尽了。”
“你既已经知道了,就老实交代吧。”
“奴婢从未见过这位姑娘,不知道她因何故自尽,更不知道大太太要我交代什么。”
“不要以为少夫人就能够包庇你,既然没见过她,你怎会给她银子呢?”许玟素插话。
翠翠面上仍是一无所知,拒不承认。
大太太盯她死死地瞧,半晌,语气疲惫:“母亲,放她回去吧,事情是不是她做的,又有何重要的。”
“大舅妈!”
“我的人不会做这种事,你们放心。”
家庙大门被推开,来人竟是——白嘉园!
她瘦极了,瞧着像是大病初愈,强撑着体格过来给自己的婢女撑腰。
见她到来,黎姣姣终于能细细瞧她。
像一纸薄薄的画,风一吹就要飘走。
步子走得慢,却稳,身型莫名眼熟。
眼窝深陷,底下两团淡淡的青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甚血色。
她的脖子纤细,锁骨从衣领边缘微微凸起,像是两座小小的山。
她走到翠翠身边,停下,搭上翠翠的肩,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有力地按住。
然后她抬眼看向主位,那双眼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股说不清的气势,竟像一个上位者。
黎姣姣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她不一样了。
老太君还没反应过来,大太太已经站起来,声音带着惊吓,都变了调子——“你!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就要将翠翠屈打成招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什么叫做屈打成招?
她再晚来一会,只怕要跟翠翠的回程撞上了。
翠翠脸色一变。
“不好!是有人要引您出来!”
27. 竹林之死2
白嘉园一踏入家庙,便牢牢抓住众人的视线。
直到翠翠一句话砸下。
众人如梦初醒。
大太太脸色骤变,尖声:“是谁叫你来的?”
黎姣姣了然,果然是个局。
死一个菱丫头,不过是引子,搭上翠翠,也不过是幌子。
真正要引出洞的,是白嘉园。
有人特意传话给她,若她不来,翠翠便要被屈打成招。
白嘉园就算明知是计,也不得不来。
老太君和大太太相视,均见到彼此强装镇定下的慌乱,那是只有她们彼此之间才懂的情绪。
但白嘉园却不明白,她还懵懂发问,“什么叫引我出来?是院里的奶嬷嬷说话被我听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话刚落。
家庙的门被推开,是桂嬷嬷,她直直扑倒翠翠,双手张开,左右开弓,拉圆了巴掌往翠翠脸上招呼,嘴里还骂:“下贱的娼婢!是你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情,竟害得我女儿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老太君不是头回见这种场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身边的婆子们早已心领神会,也不用主子吩咐,两个挽起袖子就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桂嬷嬷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另一个婆子跟上去,照她脸,抬手就是几个脆生生的巴掌。
桂嬷嬷被打得双颊红肿,嘴角渗出血来。她愣了一瞬,随即厉声:“你们、你们真要包庇这个贱婢!”
“老货!你莫要昏了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要置喙主子的决定!”
“主子?主子!我爹、我丈夫、我儿子,都是因你们一家死了,那时候,拿他们挡命的时候怎么不说下人了!现连我唯一的女儿也要夺去。”
她猛地挣开架着她的婆子,跪着往前膝行两步,仰头盯着老太君,一字一字往外挤:“你们于府,真是吃人呐!”
说完,她捂着脸竟放声大笑起来,余音盘旋,久久不散。
“桂香,此事,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老太君目光扫过桂嬷嬷和翠翠,声音不高,但极有威严,道:
“你既说菱丫头是翠翠逼死的,那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面对质。谁若有一句不实——”她顿了顿,手里佛珠转动得越发得快,嘎吱嘎吱地响,“当场打死,便算作个了结。”
白嘉园对上桂嬷嬷惨不忍睹的脸,她嗓子微哑,结巴着:“翠翠,你先说,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我信你。”
翠翠也是伤痕累累的模样,脸上亦是红肿不堪,她双睫飞快眨动,愣是没掉一滴泪,她跪坐在地,脊背挺得直直的,她说:“自我们姑娘病重,我一直在枕流居照顾,未曾出过院子,又怎么能遇见这个菱丫头。”
“初五那日戌时刚响梆子,菱丫头见你在角门跟一个男人偷偷私会!那男人穿的靛青袄子,你敢说没见过?敢说没见了?”
四月初五,是府试结束当日。
黎姣姣还记得,那日傍晚,她从东郊回来累得半死,与许玟素还在房里打闹了一会。
那晚,翠翠真的会出院子,跟所谓的野男人私会吗?
桂嬷嬷方才言之凿凿,说得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可翠翠来之前,她分明不是这副模样,又哭又闹,却绝没有这般底气。
怎么她才离开一刻钟,回来就好似换了个人?
定是有人调唆她,让她咬死翠翠。
就像有人谎称“你不来翠翠就得死”,逼着白嘉园踏出枕流居一样。
是同一人?还是同属一人指使?
环环相扣,幕后之人究竟是栽赃吗?
她抬眼看向翠翠。
那一瞬间,翠翠瞳孔猛地一缩。
竟然是那日!
她立马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翠翠知道自己不能抬头了。
居然是真的。
黎姣姣心里泛起一阵微妙。
可出乎她的意料,反驳的人不是翠翠或是白嘉园,而是大太太——
“决不可能!”
苍白无力却又坚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桂嬷嬷笑得弯腰,她厉声,“老太君,老太君!”
连连高喊声中,桂嬷嬷脸上闪过恍然大悟,她似乎想起什么——
她想起那人说的——“菱丫头就是被她们害死的,你若不咬死翠翠,她就白死了。”
原来自己被当枪使了。
翠翠的心虚、主子的包庇、菱丫头……
菱丫头是真死了。
她眼瞪得浑圆,身子慢慢调整成蹲起的样子,蓄势。
必须要有人赔菱丫头的命!
咚——
她也死了,一头撞到柱子上,眼睁得大大,视线最后望向的不知是老太君,还是她身后满墙的牌匾。
“啊!”
白嘉园受惊尖叫,屋里其他人唰白了脸,纷纷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手抖不已,她稳声:“找几个年轻人,将她送到庄子上厚葬了,还有菱丫头,这事就算了了。”
吴婆子,也是府上的旧人,她眼眶微红,颤声:“老太君,她,她死了,只怕……”
“桂香!”
说时迟,家庙外头一个酒糟鼻的老头,精瘦,穿得也落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见里边的惨状,手臂大张舞动着,往外跌跌撞撞跑,一边跑一边高喊:“死人了!死人了!”
若是一个丫头自尽,还能捂住,这番血溅当场,一时在于府掀起轩然大波。
二太太一屁股跌倒在座,嘴里也嚷嚷着完了。
虽只是死了两个奴婢,黎姣姣却察觉到桂嬷嬷死前的反常,好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尖叫着、催促着让她去撞柱子,于是她做足了准备,生怕自己撞不死,眼里的决绝和疯狂,连黎姣姣都觉得胆寒。
背后的人,恨透了白嘉园,更是不惜用两条命设计白嘉园。
只是黎姣姣尚且不知,这两条命会在于府掀起怎样的风波。
老太君强撑起身,她拍拍身边婆子的手,道:“先埋了,府上我自然会有个交代,不会寒了他们的心。”
“景安,你跟我去。”
除了被点名的大太太,其余人都被老太君派人请回各自院子,然后落了锁,这就是关起来了。
听绿园人人自危,这事传得快,人人都知道,是主子逼死了两个奴仆。
面对下人战战兢兢的眼神,黎姣姣也是头疼,干脆把自己关在屋里,叫春苗给她按头。
“姑娘,我真是没弄明白,一个丫头而已,她娘给些银子也就安抚了,何必闹得这样大。”
黎姣姣闭眼,感受胀痛的症结被春苗揉散,她懒声解惑:“你也听了,她全家都死了,就剩一个女儿,虽说不是亲生的,何况家里压根没拿她当回事,想着她平日里偷奸耍滑,是个没骨气的。”
“这一头下去,可太有骨气了。”
春苗后怕,她又好奇:“那就拿翠翠抵命啊,我都瞧出来了,那个翠翠定是见了外男。”
是啊,翠翠的心虚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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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却急急跳出来维护。
“翠翠是少夫人的丫头,打狗还得看主人,哪里能这样抵命。”
“大太太是在维护那白女了?还真是个好婆婆呢。”
春苗无心之语,却叫黎姣姣背后生凉。
不对,大太太不是维护白嘉园,她是在维护自己的儿子——
于盛奕。
若说菱丫头的死、桂嬷嬷的死,是有人故意设计,那府上也还有一人可做——
于盛奕!
一夜过去,一日又一日,府中看似恢复了平静,可之中暗潮汹涌。
枕流居依旧是护卫重重围着,翠翠依旧伺候着主子。
只是,她偶尔发现自己的饭菜里被下了泻药、自己的被褥枕头里被放了细针。
翠翠只是习以为常地收拾好,饭菜埋到土里,针洗洗放到自己针线盒里,出门仍然挂上一副淡然表情。
接着,有人会故意将滚烫的水洒在她手上,有人会故意伸腿绊倒她,有人会从背后将她撞到,越来越明目张胆。
翠翠还是能忍。
可一连三日,翠翠瘦了一圈,眼下青黑,身上、手上都是参差不齐的伤。
白嘉园发现了。
她颤抖着呼吸,一点点抚过这些伤痕,她的心被紧紧捏住,咬住牙,好止住不自觉的牙齿打颤,“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白嘉园艰难咽下情绪,她的气息几乎是一截一截从嗓子眼吐出来,“不行,不能这样!”
“姑娘!你要做什么?”
“翠翠,你没错,那日是我回来,我们都清楚的,不可能有什么小丫头发现我们,她绝不是因为你才自尽的。”
白嘉园松开翠翠的手,捏紧了拳头,胸膛急速起伏,她下了决心,“这件事必须要查,要给你一个清白!”
“姑娘不可!”翠翠急了,她扑通跪在地上,拿头撞地,嗑得自己满脑门血,“我……我受惯了这些,无非是些作弄,怎能比得上您的大事!”
“作弄?他们是在霸凌你!他们是要逼你也去死啊!”
翠翠面目狰狞,不顾自己一身伤和满头血,拿膝盖在地面磨蹭,蹭到白嘉园脚下,伸手死死地抱住她,阻止她迈腿出门的动作。
她出声,悲恸欲绝:“他们已经逼死我们了!所以……所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啊!”
白嘉园蹲下,抱住失声痛哭的翠翠,她也泪流不止,翠翠身子骨太薄弱了,怀抱住她像似抱住一团空气,抓不住的,翠翠的灵魂早就消散了。
她身体的温热,随着怀里逐渐冰冷的人,也一同消失了。
她的主子,早就死在湖里了。
“我答应过你的,会为她报仇,所以你要好好的。翠翠,如果连你都……我拿什么告慰她呢?”
白嘉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安抚住翠翠了。
怀里人抬头,血红的眼里满是决绝,“只要您记住就好,至于我,我不会受他们欺辱了。”
“你要干嘛?”
“您自然不知道,奴才有奴才的法子。”
“又是何苦!只要把事情的真相查出来,你的清白有了,那两个人也不会白死了!”
“可她们显然是冲您来的,您本不该在府中多露面,更不该与府上人接触过深。”
翠翠的话点醒了白嘉园,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她眼珠转动几个来回,终于定下一个主意,“请郑尚宫来查!”
白嘉园攥紧了手,她只能相信郑壶枫了。
28. 竹林之死3
白嘉园推开枕流居的门,大步迈出。
翠翠跟在她身后半步,仰着头,毫不掩饰显眼的伤痕。
已是午后,日头照得青石板泛着白花花的光,倒是一扫清明雨气。
出门迎面便是几个洒扫的粗使丫鬟,飞快地交换了眼色;三两婆子在廊下择菜,手里的活儿顿住了。
所过之处,无不是像针尖一样的锐利目光刺向白嘉园及身后的翠翠。
白嘉园心上密密地疼,她不敢想,翠翠这几日受了多少白眼和欺辱。
翠翠忽然伸手,扶住了她。
“姑娘?”
白嘉园这才发现,自己的步子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像在泥沼之中被困住了脚。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刚过游廊,还没到垂花门,有人追上来拦住了她们。
气喘吁吁的小厮是大太太院里的。
“你去回禀大太太,这件命案,我会给府上一个交代,也叫人知道,我的翠翠行得正、坐得端!”
小厮脸皱成一团,急得跳脚,“您这是何苦?那桩事已经了了,人都埋了,您还翻出来作甚?。”
“了了?”
白嘉园一把牵起翠翠的手,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那片青紫。
“你瞧!”她肺腑里的火被点燃,“全是这府上的人干的!同样都是人,凭什么翠翠要受这些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同样都是人,凭什么菱丫头就得死!”
那嗓子又尖又亮,好似一根针扎破了于府表面上的“了了”。
如投石下水,总会牵动起波澜。
门下、墙根,那些一贯低垂的头颅,此刻缓缓半抬了起来,他们目光落在翠翠身上,又移到白嘉园脸上,灼灼的,像要把人看穿。
白嘉园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她环顾四周,那些面孔,有愤恨的、有悲凉的、还有看戏的。
“我知道你们有怨言!”
她的声音亮起来,压过嗡嗡的低语,道:“你们需要真相,翠翠更需要,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绝不罢休!”
门后一角,黎姣姣嘴角微扬。
白嘉园这性子,鲁莽又要强。
自她急急出了院门,身后的眼睛、耳朵不少,黎姣姣第一时间得知后,也立马反应过来,果然白嘉园忍不住要查菱丫头溺亡的真相。
黎姣姣多怕白嘉园不查,怕她缩回院子里,怕她咽了这口气。
这三日,她暗中推波助澜,挑动着下人们的情绪,故意引导奴仆之间欺辱翠翠。
可翠翠挺住了,让黎姣姣险些失算。
幸而老天助她。
白嘉园亲眼见了翠翠的遍体鳞伤,并且如她所料,那颗好主人的心烧起来,她要想替翠翠做主,只有两条路。
一是,杀了全府的奴仆,换一批毫不知情的进来。
二则,找人主持公道。
白嘉园的选择,可想而知。
黎姣姣朝春苗使了个眼色,春苗机灵,一溜烟蹿到外厅前,悄无声息。
得叫藏在人堆里的钩子散开,可不能真挡住白嘉园伸冤的去处。
府上的长辈是铁了心要瞒住真相,她倒要看看,白嘉园究竟能找谁。
也只有让白嘉园把事闹大,她才能弄清楚,于盛奕为何陷害自己的妻子。
事事顺意,黎姣姣顿感神清气爽,正欲转身回屋,余光却瞥见抄手游廊那头,一道身影正朝这边来,正是大太太。
若此刻走了,定要跟她撞个正着。
黎姣姣只得收了脚步,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神色,抬腿迎上去。
“少夫人!”她走上前,挽住白嘉园,她太瘦了,细细一根手,黎姣姣只虚虚握住一瞬就松开了,“这事呀,还是交给老太君或者大太太来办吧。”
这圆场的戏,还得她来演。
黎姣姣也拿眼扫过四周,道:“府上一贯待你们不薄,莫要学了以身挟恩那一套,心思都放端正些,再有不敬少夫人的,我先拿了她作家法!”
愤愤之情被黎姣姣压下,正好,大太太也赶到了。
她眼带感激,黎姣姣柔声对她道:“既然太太来了,我便不合适在场了。”
话毕,想溜。
白嘉园一把拉住她,道:“表妹在这正好作个见证。”
黎姣姣心生怪异,这人唤自己什么?
“你出来干什么?偏还闹起来了!”
大太太慌乱扯开两人,一把将白嘉园拉过去耳语。
不知说了什么,但白嘉园显然不赞同,她甚至往后撤了两步。
她严辞道:“后宅的人坐井观天、心胸狭隘,满脑子只有这方寸间的争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相互构陷,我不喜欢这一套,也不会惯着这一套,既然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反正,我不会受限于这些诡计手段,要辨、要证,都不怕!既然府上人怀疑我包庇翠翠,也怀疑您包庇翠翠,不如找郑尚宫来定夺,若连她的话也不信,自然去报官!我都无二话。”
郑尚宫?黎姣姣心里一突,她们居然认识?
那为何此前郑尚宫上门,话里从未提起过白嘉园,倒像是陌生极了,黎姣姣还以为是因两派女官之间有嫌隙。
而白嘉园这样一提,大太太也没露出惊讶,好像她本就知道白嘉园认得、并且还请得动这位郑尚宫。
“你你你!”
大太太拳头都捏紧了,老太君不在,她也不能真让白嘉园走了,咬了咬牙,只好把目光投向黎姣姣,示意她再圆圆话。
黎姣姣不着急走了,但也不愿意再打圆场了,她站着,只是微笑,并不作声。
大太太也没办法,咳嗽一声,提示道:“姣姣,你以为呢?”
“我正是后宅之人,只怕说话也不入少夫人的眼。”
“表妹,我!”
截过白嘉园的话头,黎姣姣还是笑道:“不如就遂了少夫人,这样也好,这后宅事,若不得个清白结果,只怕……”
“是啊!你们瞧翠翠的伤,全是被院里的下人欺负的。”
翠翠被推至跟前,大太太哪里有心思管她,但也知道,府上风波过后,家宅也是不安宁的。
“你既然决意如此,那就去请郑尚宫,只是你不能去,让人拿了我的信物去请。”
看来大太太只是不想叫白嘉园抛头露面。
黎姣姣这会飞快搭话了,“便交由我去吧。”
一架马车从于府驶出。
城中步道平稳,黎姣姣坐在车厢里还有意整理起自己,她嘱咐春苗道:“等会机灵点,同郑尚宫身边的人也尽量搭几句话。”
春苗点头,说:“姑娘放心,知道您有意套话,我定不会掉链子的。”
她又嘟囔着:“白女说话也太难听了,口口声声后宅的人,说得好像她是前堂的人一样,不也是嫁到这家做冲喜媳妇的吗!”
春苗抱怨个没完,“再说那个翠翠,害死了两个人呐,不就挨了点欺负,这就受不了了。”
见黎姣姣一言不发,她更是来劲,“好姑娘,这人的性子跟白纸一样蠢,您何需为她费心计划。”
黎姣姣这才开口:“只管做自己的事,我们的人该插就得插进去,你叫她们小心些,我们这位少夫人可不喜欢——后宅伎俩。”
“放心吧姑娘,全是府上的老面孔,这批换人进去枕流居,也不会有人生疑的。”春苗大拍胸脯,主子难得吩咐她去办事,她当然得做好。
黎姣姣靠在晃荡的车厢上,闭目养起神,还不忘交代春苗: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难得出来,也别闷了自己的嘴。”
春苗自然知道主子想听什么,于是嘴叨叨了一路,说得口干,才到郑尚宫下榻之处。
“姑姑好,我们是于府上的,家中有事想请郑尚宫上门一遭。”
春苗还没将信物递出去,得话的女史已经点头返身去请郑尚宫了,她惊讶地向主子看去。
黎姣姣立在马车前,手握住那块牌,越发用力,直到指尖发白。
随便一个于府的丫头来找人,连身份信物都不要查证——
郑尚宫急急出来,她今日穿得便装,也未上妆,因此瞧得出有些许憔悴。
她见来人是黎姣姣,疑惑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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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姣姣见礼,被郑尚宫抬手扶起,她开口:“小姐无需多礼,你既然来找我,必定是府上有急事,先走吧。”
黎姣姣敏锐感知到,这个女官不一样,了了几语就圆了疑点。
只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在意
“是。”
黎姣姣便顺从她的话,将人迎上马车。
蹄声踢踏踢踏,车厢里一片静默。
“我见小姐,甚是面熟。”
郑尚宫打破僵局,春苗不着痕迹地瞟了主子一眼,却见她微笑下的紧张。
“宣旨那日,有幸与尚宫见过。”
“于家的表小姐?”
“是的。”
郑尚宫坐姿豪爽,胡袍长裤便不影响她岔开腿,她这会怀抱手在胸前,背靠后,腿不自觉伸长,在马车晃动中,一下、一下撞动着黎姣姣的膝盖,不轻不重,太过故意。
“我记得京都有一家的小姐,也是叫做娇娇。”
她问自己的女史,“是那个娇弱的娇对吧。”
女史摇头不知。
郑尚宫话带遗憾,“你不知道她?顶有名的娇小姐,说是容貌无双。”
“京都有名的小姐多了。”女史搭话。
“那位不一样,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父兄都疼爱着,一到能出阁的年纪,她那父亲,是遍寻京都适龄郎君替她相看呐。”
郑尚宫说得起劲,可女史不来劲,“这样的小姐也多了,您今日是怎么了,这么有闲心说这些后宅事。”
“你听着就是了,我们边上的娇客都没不耐烦呢。”
她特意咬重了“娇”字,接着绘声绘色起:“表小姐可能不知,这位娇娇啊,原本要嫁哪些人呢?咱们的睿王爷。”
“啊?那不都五十岁了?”
“还有别人呢,你且听着,李阁老也在娇娇父亲的相看名单上,还有……”
一连说了数十个人名,叫一旁的女史听得连忙喊停。
她受不了了:“大人!您说话太不着调了,先前还说这位小姐是掌上明珠,父兄宠爱,怎么要嫁的不是老头、就是鳏夫,个个都是臭名昭著啊!这不对吧,怎么听着像是卖女儿一样呢。”
“哈哈哈,你这嘴啊,还望表小姐见谅,我这小史口无遮拦惯了。”
郑尚宫朝黎姣姣笑,得到一个体谅的微笑回来,她脸上笑意越发深,问:“不知表小姐作何想法。”
春苗咬牙:“女官大人,我们姑娘累了,您能让她休息一会吗?”
“住嘴!”黎姣姣作训斥状,又朝郑尚宫歉意一笑,“既然大人有聊兴,我怎么能败兴呢。”
她苦恼道:“只是我认为,父母爱子,为之深远,这位父亲选的夫婿,有权有势,后宅虽不安宁,但他女儿是嫁过去做主母的,自然会有法子料理,以我这后宅女子的短浅眼光来看,都是好婚事呢。”
春苗搭话:“可不是么!嫁给年轻郎君得熬二三十年,嫁给他们,就熬个两三年。”
“你这话太粗鄙了,两位大人见谅,我这丫头啊蠢笨得很,但她说得也是实在话,作女子的,无非就是生儿子、死丈夫,圆满一生,就像太后娘娘一样。”
“放肆!”
女史厉声,郑尚宫却阻止她,那眼里的笑意终于变成威胁,道:“表小姐好厉害的口才。”
“大人见谅,只是我也名唤姣姣,自然对天底下的娇娇都心存祝福。对了,大人难道不想知道,今日于府请您因何故?”
黎姣姣笑意愈浓:“是白嘉园,府上那位久病的新妇,请您去的。”
郑尚宫点点头,没了说话的兴致,抱着手闭上眼,小女史斜了黎姣姣一眼,也养神去了,车厢又恢复安静。
马车停下,到了于府大门。
黎姣姣先一步下车,脸上带笑领着郑尚宫往府里去。
于宅家庙。
“我来迟了,不知是因何事?”
屋里或坐或站的五个女人,齐齐将目光投向说话处,白嘉园眼一亮,立马往前走,抱手见礼,“大人!”
“你是状元郎的夫人吧?这头一遭见面,我一时半会还拿不出见面礼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