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娇色》
1. 第 1 章
正月十五刚过,上京的雪却像要将天地都埋葬一般,越下越大。
太傅府门前,火把将漫天飞雪映成血色。
锦衣卫的黑甲如潮水涌入,昔日朱门高墙的苏府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砸门声、哭喊声、器物碎裂声混成一片,曾经冠盖满京华的太傅府,此刻只剩一片狼藉。
苏挽辞被人从暖阁粗暴拖出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冰冷的雪粒砸在脸上、脖颈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刮。
她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瞬间被冻得失去知觉。
可她顾不上自己,盯着跪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她的父亲,苏太傅。
苏太傅花白的头发散乱,单薄的里衣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跪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发抖。
母亲和两位兄长、幼妹也跪成一排,个个衣衫单薄,嘴唇乌青。
雪越积越厚,很快便盖住了他们的脚踝。
“爹……”苏挽辞的声音被风雪撕得破碎。
她想爬过去,却被身后锦衣卫一脚踹在肩头,整个人扑倒在雪里,额头磕出一道血痕。
领头的男人缓缓走来,黑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
雪落在他的肩头,瞬间化作死寂的水痕。
他生得极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狼藉,狭长的凤眸微眯,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阴鸷。
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漆黑的刀柄上,此刻看向苏挽辞的眼神充满了玩味。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修。
她看着父亲受罪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膝行向前,爬到沈修的脚边,双手用力抓住他大氅的下摆,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的哀求:
“沈大人……求你……我爹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跪雪!”
沈修用腰间绣春刀的刀鞘,慢条斯理地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那张冻得惨白的小脸仰起来,直视他。
“苏小姐,”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如今……是谁脏?”
这一句,宛如惊雷。
苏挽辞被迫仰头,对上那双深邃阴鸷的眼睛。
那里面的寒意,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刺骨。
恍惚中人影重叠。
刹那间,去年上元夜的画面如雪崩般涌来。
灯市如昼,万千花灯摇曳。
她一身绯色宫装,立在画舫之上,身后是苏家满门风光。
沈修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盏走马灯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
“苏小姐,可愿赏脸?”
她嫌恶地后退半步,当着满京城贵女贵公子的面,抬手将那盏花灯狠狠甩到地上。
灯罩碎裂,烛火瞬间熄灭,灯身滚落尘埃。
她冷笑一声:“沈大人的灯,别脏了我的手。”
沈修当时只是低头看着碎裂的花灯,捡起来后用修长的手指碾过残余的灯芯,笑得阴鸷:
“苏小姐这身傲骨,沈某记下了。”
记忆退去,苏挽辞猛地回神,仍被刀鞘挑着下巴,她跪在他脚下,抓着他的衣摆,像最卑贱的乞儿。
雪水混着泪痕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狼狈至极。
“沈修……”她咬着牙,声音已带哭腔,却仍是求,“我错了……我求你……”
沈修终于收回刀鞘,缓缓蹲下,却用指尖轻轻擦过她被冻得发紫的唇角,动作近乎温柔,却让苏挽辞恶心。
“晚了。”
他转身,声音冷硬地传下命令:
“苏家男丁,发往宁古塔,女眷年长者,发卖为奴,年幼者……送教坊司。”
苏挽辞眼前一黑。
教坊司。
风雪如刀,粗暴的双手死死钳制着她的双臂,将她往那辆囚车上拖拽。
就在半个身子即将被塞进车厢的那一瞬,苏挽辞忽然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辕,越过重重黑甲,绝望地回首望向长街的尽头。
那是定王府的方向。
漫天飞雪中,长街空空荡荡,唯有锦衣卫肃杀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刺痛了她的眼。
他终究还是没来。
那一瞬间,苏挽辞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的微光,犹如被落雪砸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紧抠着车辕泛白的指节一寸寸松开,她垂下眼睫,不再挣扎分毫。
身后,是父亲撕心裂肺的嘶吼:“挽辞——!”
囚车停在苏府门口,苏挽辞被粗暴地塞进去时,单薄的中衣早已湿透,冻得她牙关打颤。
幼妹小小的身子蜷在她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车外,锦衣卫的马蹄声如雷,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囚车即将启动的瞬间——
“慢着。”
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穿透风雪,并不高亢,却让负责押送的校尉立刻勒停了马,诚惶诚恐地回头。
沈修一身玄色大氅,正从苏府那两扇准备贴封条的大门内缓步走出。
他身后跟着两列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目光却落在了满地狼藉之上。
那是苏府抄家带出来的一些衣物、散落的珠钗、断裂的玉镯、还有被踩进泥雪里的一只只绣鞋,像是一地被暴雨摧残后的残花,透着股凄凉的死气。
沈修的脚步微顿。
他的视线在一堆破败的绫罗中梭巡,最后定格在墙角一团被雪水浸湿的红色上。
那是一件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红梅斗篷,领口绣着双面绣,针脚细密。
旁边的副官见状,立刻讨好地上前想要踢开:
“大人,这些破烂脏了您的眼,属下这就让人清理——”
“滚开。”
沈修冷冷吐出两个字,副官慌忙退后。
只见沈修手腕微动,仅用刀鞘尖端轻轻挑起了那件斗篷。
囚车内的苏挽辞似有所感,僵硬地抬起头。
隔着漫天飞雪,她看不清沈修的神情。
沈修手腕一抖,那件沉甸甸的斗篷便不偏不倚,盖住了苏挽辞单薄颤抖的身躯,宽大的下摆垂落,将她怀里那个早已冻僵的幼妹也一并严严实实地裹住。
这是……母亲去年为她缝制的,她最喜欢的那件……
“大人?”副官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摸不着头脑,“那是罪奴,您这是……”
沈修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再看囚车一眼,只是神色漠然地收回刀鞘,动作行云流水地翻身上马。
“教坊司要的是能接客的摇钱树,”他声音冷戾,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凉薄,随风飘进苏挽辞的耳朵,“半路冻死了,拿你是问。”
副官恍然大悟,连声应是。
黑马长嘶,沈修一勒缰绳,便带着锦衣卫的黑甲洪流绝尘而去。
囚车再次摇晃起来,寒风依旧呼啸。
苏挽辞死死攥着身上那件残留着一丝余温的斗篷。
她咬紧牙关想要忍住,可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因为这点近乎施舍的体面再次落下。
教坊司。
苏挽辞和幼妹被粗暴地推进一间昏暗的厅堂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厅中炭火熊熊,却暖不到她心底半分。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教坊司的刘妈妈摇着团扇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婆子。
她先是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小幼妹,啧了一声:
“这丫头年纪太小,骨头还没长开,侍客是万万不能的,去后院劈柴洗衣,学着点规矩。”
幼妹吓得哭出声,苏挽辞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声音沙哑:
“她才十二岁!你们要做什么冲我来!”
刘妈妈的目光这才落在苏挽辞身上。
她上下打量,眼睛渐渐亮起,像看见了最上等的货色。
苏挽辞虽只着单衣,狼狈不堪,可那张脸,柳眉凤目,肤如凝脂,唇色虽冻得发白,却依旧艳得惊心动魄。
“不愧是上京第一绝色。”
刘妈妈啧啧赞叹,伸手想捏苏挽辞的下巴,却被她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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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头躲开,“这身段,这张脸,第一晚必定能卖个天价!今晚就有人来点你,姑娘可得好好伺候。”
苏挽辞咬紧牙关,眼睛里满是愤恨的火光。她直直盯着妈妈,一字一句:
“我宁死,也不从!”
刘妈妈愣了半瞬,随即仰头大笑:
“哟,脾气倒还硬着呢!既然你不愿意,那你妹妹倒是可以顶上。你如今都流落到这里了,还有你选择的余地?你已经不是苏家大小姐了,你是……老娘的摇钱树。”
苏挽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幼妹的小手颤抖着抓住她的衣袖。
刘妈妈挥挥手:“带她下去沐浴,好好梳洗打扮。客人可等不得。”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挽辞,拖着她往后院走去。
幼妹被另一个婆子抱走,哭喊声渐远。
浴房里水雾氤氲。
苏挽辞被按进滚烫的浴桶中,婆子粗鲁地给她擦洗身上的雪水和血痕。
她却像失了魂,木然地坐着,任由热水漫过肩头。
无声的眼泪一颗颗砸进水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三个月前……
父亲还在书房里批注奏折,笑言明年要带她去江南赏荷。
谁知王家和谢家突然联名上折,弹劾苏太傅贪墨贩卖私盐。
苏家三代清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在一夜之间成了国贼。
苏挽辞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裹挟着劣质的脂粉香气瞬间灌了进来。
教坊司的刘妈妈扭着腰肢大步跨入,一眼瞧见还在桶里泡着的苏挽辞,顿时柳眉倒竖,手中的丝帕狠狠甩在桌上。
“哭什么哭!进了这教坊司的门,你就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得给我低头!”
刘妈妈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某种被掐住脖子的家禽,刺得苏挽辞耳膜生疼:
“赶紧起来梳妆!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别给脸不要脸!”
苏挽辞还没回过神,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起来,按在了铜镜前。
刘妈妈走上前,掐着她的下巴冷笑道:
“今晚可是你的造化,点名要你侍寝的,可是礼部尚书府的大公子,赵公子说了,今夜只要你把他伺候舒坦了,赏银少不了你的,若是敢有半点怠慢——”
她眼神一狠,指甲几乎陷进苏挽辞的肉里:
“老娘活剥了你的皮!”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苏挽辞浑身一僵,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赵希成?
那个……曾经托人来苏府求亲,被父亲当场回绝的赵希成?
记忆中,那个满身纨绔习气的青年曾在大街上拦住她的轿子,言语轻浮。
后来父亲大发雷霆,不仅退了赵家的拜帖,还当着同僚的面斥责赵尚书教子无方,纨绔难堪大任,直言苏家女儿绝不下嫁此等败类。
当时苏家如日中天,赵家虽恨,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如今……
苏挽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屋内红烛高照,甜腻的暖香熏得人头昏脑涨。
苏挽辞被两个粗使婆子强行按在红木描金的架子床上。
她穿着一件绯色的鲛纱寝衣,轻薄透亮,那若隐若现的肌肤在红烛下泛着温润的冷白,更显诱人。
最令她绝望的是,她的双手被两指宽的红绸反绑在身后,像只待宰的羔羊,除了瑟缩地靠在床角,毫无逃路。
门被推开。
教坊司的香风裹挟着酒气灌入,苏挽辞浑身一抖,恐惧地抬头。
赵希成一身紫袍,醉眼惺忪地跨进门槛。
看见缩在床角的苏挽辞时,他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京城第一才女,清高孤傲的苏大小姐吗?”
2. 第 2 章
赵希成反手关上门,一步步逼近床榻,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挽辞身上游走。
“别过来……”苏挽辞拼命向床里缩去,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赵希成,你别碰我!”
“别碰你?”
赵希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扑到床边,一把攥住苏挽辞的脚踝,大力将她拖向自己。
“这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你还当这是太傅府呢?你爹那个老匹夫已经倒台了!现在的你,就是个千人枕万人尝的——”
“滚开!”
苏挽辞羞愤欲绝,趁他凑近,拼尽全身力气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哎哟!”
赵希成毫无防备,被踹得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短暂的寂静后,赵希成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爬起来,几步冲上前,高高扬起巴掌。
苏挽辞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啪、啪。”
两声轻响。
赵希成的手掌并没有用力,而是带着一种极尽羞辱的意味,在她苍白绝美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那触感像是一条湿冷的鱼尾扫过,让苏挽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啧啧,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打坏了,今晚爷还怎么尽兴?”
赵希成狞笑着,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脖颈,然后猛地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玉带。
“既然苏大小姐不喜欢躺着,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他眼神阴毒,将手中的腰带打了个结,挂向床顶的横梁,显然是想将苏挽辞吊起来折辱。
“不要……赵希成你放开我!放开!”
苏挽辞惊恐地挣扎,手腕被红绸勒出血痕,却无法挣脱分毫。
“你看我敢不敢!”
赵希成狞笑一声,伸手就去撕扯苏挽辞身上那层鲛纱外衣。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外衣滑落,露出里面更是遮不住风光的肚兜,大片如雪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苏挽辞绝望地尖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赵希成拿着腰带即将套上苏挽辞脖颈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带着森寒的杀意。
紧接着赵希成手中那根承重极好的锦带,竟在半空中被人从中射断!
断裂的腰带瞬间失去拉力,原本被扯着被迫仰起头的苏挽辞重重摔回床榻之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谁?!”
赵希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怒吼,“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坏爷的好事?!”
回应他的,是一只皂靴。
“砰!”
这一脚没有任何收力,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赵希成的小腹上。
赵希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红木圆桌上。
赵希成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疼得脸色惨白,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王八……”
话音未落,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已跨入屋内。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大氅上还带着未化的风雪。
他左臂微抬,护臂上那架精致小巧的纯银弩机正对着赵希成。
赵希成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骂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惊恐的抽气:
“沈……沈大人?!”
沈修。
这尊煞神怎么会在这?
沈修居高临下地睨着赵希成,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弩箭,动作优雅得像是刚刚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赵希成浑身发抖,强撑着一丝理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行礼,赔笑道:
“原来……原来是沈指挥使,下官眼拙,眼拙……只是,这教坊司乃是礼部管辖之地,并非锦衣卫所,不知沈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沈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人遍体生寒。
他根本没有理会赵希成的废话,而是从袖中漫不经心地掏出一块木牌。
那是教坊司挂牌接客用的名牌。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苏挽辞。
沈修将牌子亮在赵希成眼前。
他的声音低沉:
“她,我要了。滚出去。”
赵希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极其难看。
他是礼部尚书之子,花了重金才点到苏挽辞的首夜,眼看就要得手,怎甘心就这样拱手让人?
色欲熏心下,他竟壮着胆子反驳道:
“沈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已经付了银子……”
“规矩?”
沈修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微微前倾身子,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赵希成。
“赵公子若要谈规矩,沈某倒想起来一桩旧事。”
沈修掸了掸大氅上的雪珠,语气幽幽:
“听闻近日有御史台的大人连夜递了折子,参礼部尚书赵大人在去年的科举恩科中,私收贿赂,鬻官卖爵……”
赵希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沈修瞥了他一眼,语调依旧轻描淡写:
“这折子如今正好压在北镇抚司的案头,赵公子若是不急着走,沈某倒也不介意今晚请令尊去诏狱喝杯茶,好好聊聊这规矩二字。”
“这……这……”
赵希成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下。
进了诏狱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为了一个女人搭上整个家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沈大人息怒!沈大人息怒!”
赵希成哪里还敢提什么先来后到,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去,甚至因为太过慌乱,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我这就滚!这就滚!苏……这苏姑娘是沈大人的,下官绝无二心。”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和床上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的苏挽辞。
随着赵希成连滚带爬地逃走,屋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瑞脑销金兽中吐出袅袅青烟,甜腻的暖香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沈修面无表情地走到床榻前。
苏挽辞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眼前这个男人,比刚才的赵希成更让她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因为赵希成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下流,而沈修的狠,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沈修随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苏挽辞绝望地闭上眼,却只觉手腕上一凉。
锋利的刀刃挑断了勒住她的红绸,没有伤及她分毫。
双手重获自由,苏挽辞无力地垂下胳膊,白皙的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紫淤痕。
沈修并未多看她一眼,还刀入鞘。
他径直走到一旁的软榻前,长指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的系带,将那件大氅随手丢在屏风上。
随后,他大马金刀地在软榻上坐下,高大的身躯向后懒散地靠去,修长的双腿随意分开,飞鱼服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
他此刻的姿态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倜傥。
他微微抬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的苏挽辞。
“今晚我买了你。”
沈修薄唇微启,声音低沉:
“我记得苏姑娘一身傲骨,当初嫌沈某脏,如今……我倒是想看看,你该怎么伺候我。”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屈辱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想抗拒,想怒骂,甚至想就这么一头撞死在床柱上,落个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可是……脑海中猛地闪过幼妹在冰天雪地里被拖走时那凄厉的哭喊声。
她死了,妹妹怎么办?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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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司,十二岁的幼妹只会沦为达官显贵的玩物。
她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她还要护住妹妹。
哪怕代价是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
苏挽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绝望努力压下。
她拖着僵硬的双腿,颤颤巍巍地从床榻上走下来。
短短几步路,她走得仿佛踩在刀尖上。
终于,她停在了沈修的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沈修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后的幽香,混杂着屋内的熏香,莫名有些撩人。
苏挽辞垂着眸,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
她缓缓伸出颤抖的双手,苍白的指尖探向沈修腰间的玉带,想要替他宽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腰带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挽辞吃痛地蹙眉,被迫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里。
沈修就这么紧紧捏着她的手腕,盯着她看了半晌。
随后,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圆桌:
“帮我倒杯茶来。”
苏挽辞愣了一瞬,随即犹如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她慌忙抽回手,转过身就要去桌边。
可她本就受了极大的惊吓,双腿发软,加上动作太急,脚下的裙摆不慎绊住了绣鞋。
“啊——”
苏挽辞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地面摔去。
在苏挽辞倒下的那一刹那,坐在软榻上的沈修瞳孔一缩,身体的本能快过理智,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想要捞住她纤细的腰肢。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鲛纱衣料的瞬间,他的动作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半空中的手慢慢收紧,握成一个隐忍的拳头,然后缓缓收回。
沈修绷紧了下颌线,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他看着她咬着牙,狼狈地撑着地面,一点点重新爬起来,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屋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寻常的燥热。
苏挽辞强忍着膝盖的疼痛,走到桌边,斟了一杯茶。
她觉得头晕得厉害,手心也开始出汗,心跳快得有些反常,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苗在四处乱窜。
她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没有多想,端着茶盏步履虚浮地走回沈修面前,双膝微屈,以一种极其伏低做小的姿态,将茶水递了上去。
“沈大人……请用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软糯的轻颤。
沈修伸手接过茶盏。
交接的瞬间,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沈修微微皱眉,觉得今晚这屋里的暖炉似乎烧得太旺了些,连他都觉得有一丝异常的燥热从腹部升腾而起。
他端起茶盏,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并没有压下那股燥热,反而让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沈修的动作猛地一顿,漆黑的眸子倏地眯起。
常年在锦衣卫办案,什么样的下作手段他没见过?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熏香!
教坊司的鸨母为了防止第一次接客的烈性女子反抗扫了客人的兴致,常常会在房里点上极重的催情迷香!
“该死!”
沈修暗骂一声,刚想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低头。
只见苏挽辞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腿边。
她的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正抓着他飞鱼服的裙摆。
那张原本惨白的小脸此刻犹如染了胭脂,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微微仰起头,一双清冷的秋水剪瞳此刻十分迷离,正毫无防备地望着他,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沈大人……我……我好热……”
3. 第 3 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腹部升腾的燥火,犹豫再三,弯腰将地上的人打横抱起。
苏挽辞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上却烫得惊人。
沈修大步走到床榻边,动作略显僵硬地将她放下。
他刚想抽身退开,脖颈上却倏地缠上了一双绵软的手臂。
苏挽辞被迷香剥夺了理智,本能地汲取着他身上那点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将脸颊贴近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修微凉的肌肤上。
两人气息交缠,咫尺之间。
沈修浑身仿佛被定住,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闭了闭眼,极尽克制地去掰她死死扣在一起的手指,声音暗哑:
“松手,我去给你倒水。”
苏挽辞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离,手臂无力地滑落。
她难受地伏在锦被上。
沈修转过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
再折返回来时,他单膝半跪在床沿,将一旁的锦被扯过来,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外泄的春光,这才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喝下去。”他将茶盏凑到她唇边。
可苏挽辞此刻已经被药性折磨得浑身发抖,她根本咽不下那口茶水。
茶盏被她无意识地碰翻,微凉的茶水泼洒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茶杯滚落在地。
苏挽辞却趁机一把抓住了沈修身前的衣襟。
她仰起头,那张素来不染凡尘的脸上此刻布满绝望的红晕,眼底却透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清醒。
“我知道我躲不掉……”她咬着发白的下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今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沈大人,我求求你。”
沈修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她进了这扇门,想要守住清白简直是青天白日梦。
他若此刻转身离开,不出半柱香,刘妈妈就会带着别的达官显贵推开这扇门。
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会如何将她踩在脚下蹂躏,他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沈修走神的瞬间,苏挽辞再也扛不住体内翻涌的药性与绝望。
她忽然直起身,一把勾住沈修的脖颈,凭着本能,仰头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沈修瞳孔骤缩。
女子的唇瓣柔软滚烫,带着一丝孤注一掷。
沈修浑身僵硬如铁,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极度的隐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苏挽辞,你看清你眼前的人,是我。”
不是随便什么能帮她解药性的男人,是沈修。
苏挽辞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沈修的手背上,让他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她苦笑着,再次凑上前,毫无章法地吻着他的唇角,声音破碎而凄凉:
“我知道……可我有更好的选择吗?”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你走了,刘妈妈就会让别人进来……”
与其被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折辱,不如是他。
至少,是他。
沈修的理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
沈修反客为主,宽厚的大手一把扣住她不盈一握的后腰,将她揽入怀中。
苏挽辞顺势软倒在他怀中,双手无力地攀着他的宽肩,在他耳边发出一声泣音般的呢喃:
“沈修,帮帮我……”
这一声祈求,成了彻底点燃荒原的星火。
沈修不再克制。
他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在这张红木拔步床上,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吻得生涩,却又在触及她惊颤的呜咽时,本能地放轻了力道。
两人的呼吸彻底乱作一团。
床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扯下,厚重的帷幔遮住了满室旖旎。
屋内红烛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帷帐内。
夜,还很长。
只有床榻间偶尔溢出的压抑低泣,和男人沉重滚烫的呼吸。
红烛燃尽,满室的暖香被化不开的旖旎取代。
沈修分明是初尝人事,可那近乎本能的掠夺和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却熟练得让人不可置信。
几次三番的沉沦中,苏挽辞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节奏。
当沈修借着昏暗的光线,瞥见她冷白如玉的肌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印记时,放轻了手中的动作,可骨子里的不饶人却丝毫未减。
他捏着她满是汗水的下巴,逼她仰起头,声音喑哑却透着毫不留情的嘲弄:
“苏挽辞,你真应该看看你此刻的样子。”
苏挽辞眼角含泪,咽下破碎的呜咽。
痛楚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战栗交织在一起,将她的傲骨彻底击碎。
她无力反驳,只能将纤细的手指抓着沈修宽阔坚实的肩膀。
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这场不知疲倦的掠夺才终于平息。
苏挽辞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这么犹如一只受伤的雀鸟,趴在男人温热宽阔的胸膛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那股劣质甜腻的催情暖香早已散尽。
沈修揽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鼻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散发。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格外清晰的冷香,像是上京城初雪夜里枝头最干净的那捧雪,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种毫无杂质的气息,竟奇迹般地压下了他脑海中常年翻滚的烈火与哀嚎。
他紧绷了多年的神经,在这股清冷的气息包裹下,犹如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平。
这是他执掌锦衣卫以来,睡得第一个好觉,毫无防备,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寒风依旧拍打着窗棂。
沈修一向浅眠,赶在点卯前他准时睁开了眼。
他看着怀里依然蜷缩着的人儿,动作罕见地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臂,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床榻内侧,苏挽辞其实早就醒了。
她死死攥着身上残留着他气息的锦被,满身的酸痛和青紫痕迹都在无情地提醒着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是讨厌他的,她该恨他的!是他亲手抄了苏家,将父亲流放,将她和妹妹打入这万劫不复的教坊司。
就在沈修背对着她,伸手去拿旁边屏风上的飞鱼服时,苏挽辞的目光落在了枕边散落的一支金簪上。
新仇旧恨在那一瞬间彻底淹没了理智。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衾被滑落,抓起那支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沈修的后心狠狠刺去。
沈修连头都没回,身形本能地猛然一偏。
尖锐的金簪避开了致命的后心,却生生没入了他结实的左肩皮肉之中。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金簪滴落,迅速晕染了他雪白的中衣。
苏挽辞握着发簪的手剧烈地发抖,心跳如擂鼓。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刺中了。
就在她呼吸停滞的瞬间,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扣住。
沈修缓缓转过身。
他拔出肩头的发簪,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被刺伤的暴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嘲弄。
他微微俯下身,任由肩头的血珠滴落在苏挽辞苍白的手背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凉薄:
“苏姑娘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沈修猛地拉近两人的距离,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诛心:
“你拿簪子刺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是你昨晚哭着求我怜爱你的。”
苏挽辞想到昨夜她被迷香控制,攀着他脖颈哀求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令她羞愤欲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沈修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将金簪丢在她身上,金簪坠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条斯理地将飞鱼服一件件穿戴整齐,修长的手指扣好暗纹腰带,随后披上那件玄色大氅。
临出门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随手将那块刻着苏挽辞三个字的名牌拿起。
房门被拉开,又重新合上。
直到确认男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挽辞才猛地脱力般跌坐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她在无边的屈辱中,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沈修是太后跟前最得宠的红人,握着生杀大权。
昨夜若不是他,压在她身上的人就会是那个让她恶心作呕的赵希成。
刚才若他真的动了杀心,自己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倘若……倘若她能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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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他,顺从他,是不是就能护住妹妹?是不是就能查清父亲被陷害的真相,帮苏家求得一线生机?
她不能死,也不能只做一个玩物,她要活下去。
苏挽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遍布的青紫痕迹,眼眶酸涩。
她随手披上一件单薄的纱衣,强忍着双腿的酸软,踉跄着爬进隔断后那桶早已冰凉刺骨的浴水里。
冷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她冻得牙关打颤,却还是盯着紧闭的房门方向,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
“狗官。”
教坊司前厅。
刘妈妈正拨弄着算盘,见沈修从后院出来,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
“沈大人昨夜歇得可好?这苏家大小姐虽然是个雏儿,但好在模样身段都是顶尖的……”
她话未说完,沈修便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森冷。
他随意地抬起手,将苏挽辞的那块木质名牌在刘妈妈眼前晃了晃。
“苏姑娘的牌子,我拿走了。”沈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她,我很享受,在我玩腻之前,还不想让别人碰她。”
刘妈妈看着那块被名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吓得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沈大人发了话,借老奴十个胆子,也绝不敢让别人进了苏姑娘的房!”
沈修冷哼一声,将名牌收入袖中,一振大氅,离开了教坊司。
北镇抚司,诏狱上层的卷宗室。
沈修大步跨入堂内,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随手将那块刻着苏挽辞的名牌丢进一旁的小火炉中添柴。
随后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了最上面那份盖着刺眼红印的《苏氏大逆贪墨案》。
他冷眼看着上面罗织得天衣无缝的罪名,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阵寒风卷入。
锦衣卫镇抚使陆尧快步走入。
他先是警惕地反手将门关严,这才大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禀报:
“头儿,事情办妥了。”
“苏太傅昨日一出京城,已经被我们的人用一个身形相似的死囚悄悄替下了。人会被连夜送到河北沧州隐蔽安置,沿途都是咱们最核心的暗桩,不会被任何人找到。至于替身,会在半路上感染风寒暴毙。”
听到这番话,沈修那张一向冷如冰霜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
他缓缓合上眼前的卷宗,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直到此刻,他眉宇间才终于泄露出一丝掩藏极深的疲惫。
回想起昨日风雪中苏太傅宁折不弯的脊梁,以及今晨苏挽辞眼底那抹绝望又屈辱的恨意,沈修的眼眸深了深。
世人皆骂他沈修是张太后手里的一条疯狗,是残害忠良的活阎王。
苏挽辞在心里骂他“狗官”,倒也没骂错。
可若他不亲自带人去抄苏府,不把这件案子的处置权完全攥在自己手里,以太后斩草除根的手段,苏家满门,昨夜就真的已经是几十具冰冷的尸体了。
至于教坊司……若她不沦落到最卑贱的地方,太后又怎会放下戒心,相信苏家彻底没了翻盘的指望?
要想在吃人的深渊里救人,就必须先把自己变成最可怕的恶鬼。
“头儿,”陆尧站起身,有些迟疑地开口,“既然咱们冒了这么大的险保下苏家,您为何昨夜还要当着苏小姐的面做得那般绝?甚至还亲自去了教坊司……”
沈修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揉按眉心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锐利。
“张太后的党羽太多了,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
沈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飘雪,声音冷沉如铁。
“他们要除保皇党,苏家作为清流之首,只是她用来开刀的第一把刀。我若不表现得比谁都心狠手辣,如何能骗过太后那双眼睛?”
只有她恨他入骨,演得越真,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才会越相信他沈修就是个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
至于她……
沈修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昨夜帐幔内,她红着眼眶、绝望地攀着他肩膀求他的模样,他本就冷硬的心口莫名地紧缩了一下。
很快,他猛地转过身,一扫方才的疲态。
“收拾一下,我要进宫面见太后。”
4. 第 4 章
紫禁城。
地龙烧得极旺,暖阁内宛如阳春三月。
张太后慵懒地靠在紫檀雕花罗汉床上,手中捏着一撮鱼食,漫不经心地逗弄着面前那口错金大铜缸里的几尾极品锦鲤。
沈修一身绯色飞鱼服,恭敬地立在下首,眉眼低垂,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戾气,活脱脱一个温顺听话的忠犬。
“哀家听说,你昨夜亲自带人抄了苏府,连夜把苏太傅发配了?”
张太后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水中,看着锦鲤争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不仅如此,你还在教坊司歇了一夜,点了那苏家大小姐的牌子?”
沈修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世俗的贪婪:
“太后明鉴,微臣粗人一个,素来不爱那些酸腐文人,那苏老匹夫平日里自诩清流,没少在朝堂上给微臣使绊子。”
“如今他落难,微臣自然要好好关照他女儿一番,也算出了口恶气,至于那苏挽辞……姿色确实是个中翘楚,微臣一时贪欢,让太后见笑了。”
“你倒是实诚。”张太后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一个贪财好色、挟私报复的孤狗,远比一个无欲无求的圣人好掌控得多。
她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惋惜与敲打:
“沈修啊,你是个聪明人,哀家时常想,倘若你们沈家其他人,当年能有你一半的圆滑懂事,何至于落得个褫夺爵位的下场?这满朝文武,终究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修眸光微暗,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无声收紧,面上却依旧恭顺得滴水不漏:
“太后教诲,微臣铭记于心,沈家能有今日微臣一人侍奉太后左右,已是太后天恩浩荡。”
“行了,退下吧。苏家的案子,你办得干净些。”
“微臣告退。”
沈修躬身退出暖阁。
跨出慈宁宫大门的那一刻,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原本那副谄媚圆滑的面具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与森寒。
穿过长长的宫道,前方不远处的夹道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中。
是当今圣上,那个被张太后牢牢把控在手里形同傀儡的年轻帝王。
沈修脚步微顿。
隔着漫天飞雪,两人遥遥相望。
他们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有过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此刻,千言万语,天下大局,尽在这一眼无声的交汇中。
谁也没有开口,沈修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这座皇城。
与此同时,教坊司后院。
苏挽辞刚拖着酸软疼痛的身子,从大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就被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堵在了廊下。
“哟,这不是咱们名动京城的苏大小姐吗?”
为首的红衣女子掩唇娇笑,眼底全是嫉妒的恶毒。
“听说昨晚你可是出尽了风头,连名牌都被北镇抚司的活阎王给摘了。怎么?堂堂太傅千金,伺候男人的床笫手段,竟是我们不知道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绿衣女子附和道,上前一步就想掀苏挽辞的木盆,“装什么清高?到了这教坊司,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去,把后院的夜香倒了!”
苏挽辞护着水盆后退半步,冷冷地看着她们。
她知道,在这泥沼里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她咬紧牙关,刚想搬出沈修的名字来震慑这群欺软怕硬的人。
“住手!”
一道愠怒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披雪色大氅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一把挥开那几个找茬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将苏挽辞护在身后,怒斥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她也是你们能碰的?这是本王的人!”
来人正是定王,龙霄。
那几个教坊司的女子被推得一个踉跄,定睛看清是定王后,先是一惊,随即那红衣女子忍不住酸溜溜地冷嘲热讽起来:
“定王殿下您是不是忘了,落入教坊司的,哪个曾经不是官家小姐?若是殿下救风尘……”
说着,她朝龙霄靠去了半个身子,声音娇软说道:“不如把奴家也救了吧。”
龙霄看着她贴过来,一个侧步躲开,冷冷瞪了她一眼,粉衣女子赶紧伏下身子退到一旁。
绿衣女子更是捂着嘴,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人家苏姑娘狐媚手段多的是,您在这儿充什么护花使者?人家昨夜第一晚,就已经卖给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了。”
“你……你们胡说什么?!”
龙霄猛地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苏挽辞。
苏挽辞垂下眼眸,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反驳。
龙霄的双眼瞬间红了。
他不顾周围人探究的目光,一把抓住苏挽辞的手腕,拉着她径直走回了屋内。
龙霄看着苏挽辞领口处那若隐若现的红痕,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你……你和沈修?!挽辞,你怎么可以和他……他可是抄了你家的人啊!”
是啊,她怎么可以?
昨夜帐幔交叠间,为了保全性命,为了不去伺候那些脑满肠肥的恶棍,她甚至主动攀附上了那个亲手将她送进教坊司的人。
她恨极了沈修,可她更觉得此刻的自己令人不耻。
她的清高、她的傲骨,在这肮脏的泥沼里,终究向那点可怜的求生欲低了头。
苏挽辞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的定王,只觉得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臭河。
“殿下问我怎么可以和他?”她看着这个曾许诺要娶她的男人,惨笑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是,我不仅委身于他,我还在药性的折磨下,摇尾乞怜地求他帮我……”
龙霄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倒退半步,面色惨白。
“可是殿下,”苏挽辞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带着绝望的控诉,“昨夜锦衣卫破门而入时,您在哪儿?教坊司的老鸨逼我接客,赵希成要将我吊在床上折辱时,您又在哪儿?!”
苏挽辞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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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告诉我,除了顺从,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龙霄被她逼问得哑口无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满腔的质问瞬间化为无尽的愧疚。
他上前一步,将颤抖的苏挽辞紧紧抱入怀中,眼泪堂而皇之地落下。
“对不起……挽辞,对不起……”
龙霄哽咽着,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昨夜太后忽然将我传进宫中,拉着我下了一整夜的盲棋……我根本出不了宫门,我连送消息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今日一早太后刚放行,我连王府都没回就立刻赶来找你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应该早点向先帝请旨娶你进门的,或许……或许就不用受这等奇耻大辱了……”
苏挽辞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解释,心里只觉得酸楚。
她和龙霄,大抵是没有缘分的。
太后的盲棋,沈修的出现。
定王殿下的一腔情意,终究是太弱小,太无力了。
她轻轻推开龙霄的怀抱,向后退了半步,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殿下,别说了。如今……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你我之间,再无可能。”
“不!”
龙霄急切地打断她,从怀里慌乱地掏出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木兰簪子。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支簪子斜插进苏挽辞略显凌乱的发髻中。
“这是我母妃生前留给我的,她叮嘱过,这是要给她未来的儿媳的。”龙霄红着眼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如今,它戴在你的头上,你就是我认定的妻子!”
苏挽辞惊愕地抬手想要拔下那支簪子:
“殿下,这太贵重了,罪臣之女,受不起……”
“我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龙霄一把按住她的手,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挽辞,你等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哪怕倾尽所有,我也定要把你从这教坊司里带出去!”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苏挽辞摸着头上那支温润的玉簪,眼底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下深深的迷茫与无力。
出去如何呢?
他是皇子,她是教坊司出来的,就算做妾,也是高攀,恐怕还要连累他被参一本。
龙霄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苏挽辞,眼底满是痛惜。
他温润的声音里透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轻声劝慰道:
“挽辞,你别怕,我会去跟刘妈妈交涉,把你在这里的日日夜夜都买下来。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接客的苦楚,你只管安心在这里等我想到救你出去的法子……”
苏挽辞灰暗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
苏挽辞浑身一怔。
门槛处,沈修大步跨入屋内。
他狭长幽深的凤眸扫过屋内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我是打扰到二位相会了吗?”
“定王殿下,那可真是不巧了,苏姑娘的名牌,如今在我的手里。”
5. 第 5 章
龙霄面色一僵,他身为皇亲,若此刻硬刚锦衣卫,不仅救不了苏挽辞,连定王府都会惹一身腥。
权衡利弊之下,龙霄握紧了拳头,深深看了一眼苏挽辞,只能压下心中的万般不甘:
“挽辞,你且忍耐,我会再来看你。”
说罢,他越过沈修,冷着脸大步离开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挽辞瞪着沈修,眼底难掩恨意。
沈修面无表情地走到桌案前,将腰间的绣春刀重重拍在桌上。
他俯下身,他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
“我警告你,你是我的人,就算死,也是我的死人,我一日不放你的牌子,你就休想与别的男人相会,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苏挽辞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见她驯服,沈修眼底的暴戾才稍稍褪去。
他直起身,冷冷抛下一句:“沈某办案路过,讨口水喝。”
苏挽辞咬着牙,拖着酸软的步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沈修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搁回桌上。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为了掩盖苍白而特意被婆子涂上的艳红口脂上,眉头不禁皱了皱。
他突然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拇指毫不温柔地擦过她的唇瓣,用力抹去那抹刺眼的红,语气嫌恶:
“丑死了。”
苏挽辞嘴唇传来的刺痛,在沈修的手指还未撤离的瞬间,她猛地张口,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
沈修吃痛,闷哼了一声。
可他非但没有甩开她,反而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她咬着。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就这么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以后,不许化。”
说罢,他猛地抽回手,抓起桌上的刀甩着下摆离开了她的房间。
沈修离开后,暖阁内重归死寂。
苏挽辞才回过神来,她胡乱地擦了擦手,将桌上几块还没动过的精致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又拢紧了身上那件红梅斗篷,推开门,步履匆匆地往教坊司后院的下人房走去。
妹妹苏挽宁被刘妈妈打发到了后院劈柴洗衣。
推开那扇漏风的破旧木门,借着昏暗的烛光,苏挽辞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干草堆铺成的通铺角落里的那个小小身影。
“阿宁。”苏挽辞鼻尖一酸,轻唤出声。
“姐姐!”苏挽宁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听到声音,猛地坐了起来。
小丫头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扑进了苏挽辞的怀里,小声地抽噎着。
“快把鞋穿上,地上凉。”
苏挽辞强忍着眼底的酸涩,从袖中拿出包好的点心递过去,“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苏挽宁捧着点心,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却又突然停下,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你受苦了吗?那些坏人有没有打你?”
“没有,姐姐没有受苦。”苏挽辞勉强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伸手替妹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故作轻松地撒着谎:
“刘妈妈对我很好,你看,她今日还赏了我许多首饰呢,我在前头只是陪客人们喝喝茶,不用受累的。”
苏挽宁信以为真,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些,大口大口地吃着点心。
可吃着吃着,吧嗒吧嗒的眼泪又落进了油纸里。
“姐姐,我想爹了,也想娘和哥哥们……”小丫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娘现在在哪里?她也会挨冻吗?”
苏挽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圣旨上说,女眷年长者发卖为奴。
她如今深陷泥沼,根本不知道母亲究竟被发卖到了何处,是生是死。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阿宁乖,定王殿下今日来看过姐姐了,他已经在想办法救我们了,过些日子,等家里都好了,我们就会从这里出去,就能去找娘了。”
听到出去两个字,苏挽宁的眼神却黯淡了下来。
她低下头,小声地说:“可是……可是跟我在后院一起干活的芸香姐姐说,进了教坊司这扇门,就再也出不去了,除非是断了气,被人用破草席抬出去……”
苏挽辞浑身一震,她又何尝不知道这是教坊司所有女子的宿命?
但她绝对不能让年幼的妹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别听她胡说,”苏挽辞捧起妹妹的脸,眼神坚定得出奇,“姐姐答应你,我们一定会清清白白地走出去,定王殿下重诺,他会有办法的。”
为了转移妹妹的注意力,苏挽辞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刚一碰触,苏挽辞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砸了下来。
那双原本握笔抚琴、娇生惯养的小手,仅仅干了一天的粗活,就被井水冻得通红肿胀,掌心还磨出了几道口子。
“阿宁,是不是很疼……”苏挽辞小心抚摸着那些伤口,泣不成声。
苏挽宁却极其懂事地将手往回缩了缩,反过来替苏挽辞擦眼泪,故作坚强地摇着头:
“姐姐别担心,我不累,也不苦,都是后院的一些洗衣烧火的杂活,我还干得动。”
苏挽辞没有离开,她挤在那张狭窄冰冷的通铺上,将妹妹小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哼着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江南小调,直到深夜,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替妹妹掖好冰冷的被角,苏挽辞趁着夜色,踩着满地积雪回到了前院自己的厢房。
推开门,屋内依旧空无一人。
苏挽辞走到桌边,看着那只刚才被沈修喝过的空茶盏,自嘲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正如他所言。
他拿走了她的名牌,这教坊司里,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踏进她这扇门半步。
苏挽辞和衣倒在床榻上,连日的惊吓与屈辱让她身心俱疲,几乎是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连几日,沈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踏进教坊司半步。
每日,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把配给自己的精致糕点和饭菜省下一半,用油纸包好,趁着夜色偷偷溜去后院塞给妹妹。
看着妹妹在角落里狼吞虎咽,这短暂的后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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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成了她如今深渊般的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望着窗外的残月,心底的焦虑便如野草般疯长。
娘亲到底被发卖去了哪里?
两位兄长在流放宁古塔的路上可还熬得住?
爹爹身体不好,他会不会……
可这满京城,知道这些内情的,恐怕只有沈修。
她想见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只要能打听到一点点关于家人的消息都可以。
今夜,前院大堂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正是教坊司最热闹的时辰。
苏挽辞正坐在桌前绣荷包,房门忽然被推开。
刘妈妈急得满头是汗,一把拽住苏挽辞的手腕就往外拖:
“别躲清闲了!前面弹曲的如月丫头突然发了急症,连琴都抱不稳了!今晚来的可都是惹不起的贵客,你赶紧去前厅顶上!”
苏挽辞心里一紧,下意识抗拒:“妈妈,沈大人说过……”
“沈大人只是包了你的身子,可没说不让你卖艺!”刘妈妈急红了眼,语气不容置喙,“赶紧的,惹恼了外头那位大人,老娘剥了你们姐妹俩的皮!”
苏挽辞知道躲不过,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去,但我必须戴上面纱。”
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顾虑。
苏挽辞如今可是挂了沈修名牌的人,若是抛头露面惹出什么达官贵人争抢的戏码,她也不想惹麻烦。
“随你随你,只要琴音别断就行!”
一截素白的面纱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苏挽辞抱着一把焦尾琴,低眉顺眼地走上了前厅的纱幔高台。
台下酒香四溢,娇笑声与推杯换盏声混成一片。
苏挽辞端坐于琴案前,素手拨弄琴弦,弹起了一首舒缓的《平沙落雁》。
借着轻薄的纱幔,她清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
突然,她的手指猛地一顿,一个刺耳的杂音从琴弦底下滑出。
她的目光定格在主座上那个正搂着两个美艳清倌,喝得满脸红光的男人身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崇!
就是这个王崇,联合谢家在朝堂上联名上折,罗织伪证,诬陷父亲贪墨私盐,害得苏家被抄。
苏挽辞只觉得心中有股火气直冲头顶,指尖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陡然加重。
原本舒缓缠绵的曲调,在她的指下渐渐变了味道,音符如同金戈铁马,杀气腾腾地宣泄而出,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台下原本听曲取乐的恩客们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弹的什么丧气曲子?吵得我头疼!”王崇一把推开怀里的清倌,不耐烦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骤然响起,紧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承受不住,应声崩断。
锋利的琴弦瞬间划破了苏挽辞的指腹,鲜血涌出,滴落在琴面上。
大厅内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不满的怒骂。
“怎么回事?教坊司没人了吗?弄个连琴都不会弹的扫兴东西来敷衍本官?!”王崇怒斥道。
“王大人息怒!王大人息怒啊!”
6. 第 6 章
刘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上台,一把扯起还在发愣的苏挽辞,满脸堆笑地对着台下赔不是。
“这死丫头新来的,不懂规矩,惊扰了大人,老奴这就罚她!”
说罢,她手上用力,狠狠掐着苏挽辞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她扯下了台。
被拖走的那一刻,苏挽辞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面纱上方那双泛红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王崇。
“你个吃白饭的小贱蹄子!”
刚进后院,刘妈妈就狠狠将苏挽辞掼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顶个场子都能砸了老娘的招牌!真是晦气!今晚这顿饭你别吃了,滚回屋里饿着去,好好反省反省!”
房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苏挽辞从地上爬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满脑子都是王崇那张得意洋洋的丑恶嘴脸。
凭什么他们踩着苏家满门的森森白骨加官进爵,在这里寻欢作乐,而她的家人却要承受那等非人的折磨?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挽辞走到窗边,试探着推了推。
窗户没锁死,她翻窗而出,顺着不高的墙摸着爬下去。
教坊司后门的拴马桩旁,停着七八辆达官贵人的豪华马车。
苏挽辞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光,很快就找到了那辆红木马车。
她四下环顾,确认车夫去了一旁的耳房里烤火取暖,便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马车车轮旁。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片,只要把这根插销磨断大半,等马车跑起来,车轮必定脱落,不死也得让他王崇脱层皮!
寒风如刀,苏挽辞的手背被冻得青紫,但她却像不知道疼一样。
一声微弱的轻响,车辖终于被她磨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就在她准备去破坏另一个车轮时,那边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王大人,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前门突然传来了老鸨谄媚的送客声,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向这边的后巷走来。
苏挽辞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逃回后院已经来不及了!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猛地一咬牙,转身扑向了马车旁那个粗壮的拴马木桩,娇小的身躯贴着木桩背面的阴影蹲了下去。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王崇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紧接着是车夫赶紧跑出来套马的声音。
苏挽辞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死死贴着粗壮的木桩背面。
“老爷您当心脚下,这雪天路滑。”车夫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哈着白气,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马车走来。
随着车夫的靠近,风灯那微弱的光晕在雪地上一点点漾开,正一寸寸逼近苏挽辞藏身的阴影。
就在那昏黄的光线即将扫过苏挽辞沾着泥雪的裙摆时——
“哎哟!”
一声娇呼骤然从后院虚掩的角门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粉色纱衣、身披单薄夹袄的身影踉跄着扑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提灯的车夫身上。
“作死啊!没长眼睛……”车夫被撞得退了半步,刚要破口大骂,手里的风灯跟着晃了晃,光线瞬间偏离了木桩的方向。
“真是对不住,奴家多喝了两杯冷酒,脚下打滑了……”
来人正是素荷。
她用帕子掩着唇,一双妙目却越过车夫,娇滴滴地看向裹在大氅里的王崇,声音甜腻得快要拉出丝来:
“王大人这就要回了?外头风雪大,可别冻坏了身子。”
王崇今晚本就没尽兴,此刻看到素荷这副轻浮谄媚的模样,更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冷哼一声:
“教坊司如今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本官跟前凑。走!”
他一甩袖子,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夫也不敢再耽搁,狠狠瞪了素荷一眼,连车轮都没顾上细查,扬起马鞭便是一声脆响。
“驾!”
那辆被苏挽辞磨断了大半车辖的红木马车,就这么摇摇晃晃地驶入了风雪交加的巷子深处。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素荷脸上那副谄媚勾人的笑意才褪得干干净净。
她嫌恶地拍了拍刚才撞到车夫的衣袖,转过身,走到拴马桩后面的苏挽辞面前。
“你胆子倒是挺大,我来取热水看见你鬼鬼祟祟的身影,以为你要逃跑,没想到……”
苏挽辞看着眼前这个前两日还在前院对她冷嘲热讽的粉衣女子,眼神复杂极了。
“……多谢。”苏挽辞喉咙发紧,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素荷冷眼看着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瓷片,又扫了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嘲弄。
“收起你那副感激涕零的作态。”
素荷拢了拢肩头并不御寒的夹袄,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也恶心那个姓王的,顺便……不想你在这儿被当场抓住,给教坊司惹下大麻烦,连累我们这些人都没饭吃。”
说罢,她再没有多看苏挽辞一眼,转身拖着步子,消失在了那扇漏风的角门后。
苏挽辞看着她的离去的方向,鼻头一酸久久无法回神。
又是难熬的两日过去。
当沈修再次踏入教坊司前院厢房时,夜色已深。
苏挽辞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破天荒地主动迎了上去,素手微抬,替沈修解下了肩头沾着寒气的披风。
沈修的身形猛地一顿,漆黑的眸子倏地眯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过分乖顺的女人。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怎么?这是被刘妈妈罚怕了,还是终于想通了?”他在桌旁坐下,指腹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如刃,“苏姑娘,如此伏低做小,这可不像你那宁折不弯的做派。”
苏挽辞面色苍白,只垂着眼睫,替他斟满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
“我既然已经身在此处,又何必再端着从前太傅千金的架子。”她的声音平淡得激不起一丝波澜,却字字透着绝望的清醒。
“恩客若是心里不痛快,最后受罪的,还是我自己。”
沈修瞧着她这副被折去傲骨的模样,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她中药后,温软如水地瘫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一股无名燥火猛地从小腹窜了上来。
他烦躁地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邪火,目光却极具侵略性地在她身上寸寸打量。
忽地,他的视线一凝,落在了她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兰花簪。
沈修毫不留情地将那支玉簪从她发髻中拔了下来。
青丝瞬间散落,苏挽辞惊呼一声,下意识去夺,却被他一把挥开。
沈修把玩着手里的玉簪,忽地冷笑出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羊脂玉的成色,雕工的走线……是宫里的物件吧?你一个落罪入教坊司的官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挽辞咬着唇刚想开口,沈修却根本没给她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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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的机会。
他猛地倾身逼近,“刘妈妈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你背着我接客,那么……就是定王送的了?嗯?”
尾音上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可就在这时,门外极轻的木板吱呀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有人在偷听。
教坊司的眼线,或者是太后派来盯着他的暗桩。
苏挽辞眼睫轻颤,偏过头去,抿着唇不发一言。
“那日我走得急,竟然没发现你们还有互赠信物的闲情逸致。”
沈修捏着簪子的手越来越紧,“我知道,他曾是你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你们青梅竹马,情意深重。但是苏挽辞,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我的狗,要对我忠心。”
苏挽辞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妥协: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戴了,还给我。”
说着,她伸手想去拿,可沈修却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动作。
他钳住她纤细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拽。
天旋地转间,苏挽辞整个人跌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极致,呼吸交缠,沈修高挺的鼻尖几乎抵着她的。
他那双幽深的凤眸望着她微张的红唇。
没等苏挽辞反应过来,沈修已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沈大人!你放我下来……沈大人!”苏挽辞终于慌了,双腿剧烈地挣扎起来。
沈修大步走到床榻边,毫不留情地将她掷入柔软的锦被中,随之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指腹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迎上自己的眼睛。
“我要你看清楚,现在压在你身上的人,是我。”沈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苏挽辞,我劝你早点死了那条心。”
“不会还指望他救你出去吧,你当他一个闲散王爷,能翻了天?”
“替苏家办事,那就是把脑袋摘了双手奉给太后。”他的话里,有警告,也有威胁。
苏挽辞被迫仰着头,委屈的眼泪瞬间盈满眼眶,要落不落。
沈修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中莫名一刺,可嘴上的话却越发刻薄。
他用另一只手拿着那支玉簪,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想拿回这定情信物是吧?好啊,那就拿出点本事来,把我伺候舒服了,或许我大发善心,赏你留个念想。”
苏挽辞看着眼前这个将她踩在脚下的混蛋,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恨他。
恨他明明毁了她全部的骄傲,却还要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摇尾乞怜的狗。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在这里连保护妹妹都要看人脸色。
阿宁还在后院那间漏风的通铺上,娘亲不知被发卖到了哪座冰冷的府邸,日夜伺候别人……
她们的命,如今全攥在这个男人手里。
明知跳下去就是万丈火坑,明知自己会一点点被他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她还是得笑、得软、得把自己亲手送进他怀里。
……罢了。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至少,让他护着她们……总好过别的结果。
再睁开时,她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已经消失殆尽。
下一刻,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攀上沈修坚实的后颈,然后仰起头,主动将自己微凉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并不生涩,甚至带了一丝刻意的讨好,可是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和感情。
7. 第 7 章
沈修浑身一僵。
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幽香直直钻进鼻腔,他本能地想要反客为主去索取。
理智告诉他,他该逢场作戏,然后一把推开这个带着目的逢迎他的女人。
可当他想要抽身时,苏挽辞却吻得更深了。
她柔软的唇瓣毫无保留地贴紧他,甚至笨拙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沈修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太软了,软得让他根本舍不得推开。
明明今夜没有点那催命的迷香,可他的小腹却像烧起了一把燎原的野火,理智在她的呼吸中节节败退。
他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她耳侧,想要强行拉开距离。
可苏挽辞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沈大人……”她在两人的唇齿相依间,溢出破碎的呢喃,“你要的,我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挽辞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翻身,竟将毫无防备的沈修反压在了身下!
这一刻,沈修彻底放弃了。
他猛地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一个翻身重新夺回绝对的掌控权,凶狠而急切地加深了这个吻,将她所有的呜咽和伪装尽数吞入腹中。
夜风呼啸,红烛燃尽,满室皆是一触即发的旖旎与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初歇。
苏挽辞浑身酸软地靠在沈修滚烫的胸膛上,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听着头顶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轻咬着下唇,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多日的话:
“我想知道……我阿娘在哪儿?她……可还好?”
这句话一出,沈修抚着她后背的大手猛地顿住了。
沈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面容脆弱却眼神清醒的女人。
他早该知道的,这身反骨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心甘情愿地雌伏于他?
她今晚所有的乖顺、主动、甚至那让人发狂的献身,原来都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她只是为了向他套取家人的下落。
刚才在情潮中生出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与悸动,此刻犹如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好,很好。”
沈修气极反笑,眼底重新覆上一层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猛地翻身将她重新压回衾被中,大掌掐住她的腰肢,动作再没了之前的半分顾忌。
直到苏挽辞的嗓音彻底嘶哑,连哭都哭不出声来,这场单方面的惩罚才终于结束。
沈修披上一件中衣,靠在床头,看着蜷缩在床榻内侧的女人,声音平淡:“我原以为太傅千金自恃清高,不知道怎么取悦男人。如今看来,为了家人,你倒是连这等下贱的手段都能用得炉火纯青。”
字字诛心。
沈修瞥了一眼门外那道还没散去的黑影,压低了声音,语气冷硬:“你今晚伺候得我很舒服。但是,不该问的,我劝你别问。”
说完,他扯过锦被,背对着她躺下,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门外的人影才终于离去。
苏挽辞盯着那个宽阔绝情的背影,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蜷缩在床角。
微弱的月光下,沈修听着背后传来那断断续续的微小啜泣声。
他烦躁地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将那哭声阻断,心底却像堵住了一样,憋闷得让人发狂。
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整夜。
这一夜,他又是睡得很安稳,没有梦到那日沈家的大火。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
沈修起身,面无表情地穿着衣服,走到门口时,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抛下一句:
“你娘在晋国公府,魏夫人身边伺候,教魏小姐女红,没有受苦。”
话音刚落,他已经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苏挽辞半支起身子,呆呆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房门。
那个男人的背影透着一股肃杀,可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她怎么也搞不懂这个男人。
明明残忍暴戾是他,折辱作践是他,可为什么……在这绝境里给她留下一线生机的,偏偏也是他?
教坊司门外,沈修翻身上马,从袖中摸出了昨晚那支羊脂玉兰花簪。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
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被生生折成了两半。
他冷眼看着手中的残玉,随手一扬,将其丢弃在教坊司门外那满是泥泞与脏污的残雪之中。
黑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躁郁,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沈修一勒缰绳,正欲绝尘而去,动作却生生顿住了。
他没有调转马头,而是不受控制地回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深深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昨夜在那扇窗内,在那张散发着幽香的拔步床上,他竟然又一次睡了一个极其沉稳的觉。
没有惊悸,没有盗汗,没有那些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回忆。
这怎么可能?
十二年了。
自从十三岁那年那场噩梦之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漫天大雪迷蒙了双眼,眼前的苍白世界忽然扭曲、崩裂,瞬间化作冲天烈焰,将他的记忆狠狠拽回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利刃破开血肉的沉闷声响。
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比这寒冬的冰雪还要刺骨。
一双总是轻抚他头顶的温柔手掌,在绝望的火光中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夜,十三岁的沈修跪在血泊之中,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世人皆骂他是张太后身边六亲不认、攀附权贵的一条狗。
他认了。
这十二年来,只要一闭上眼,那场永远扑不灭的烈焰便会将他拖入无尽梦魇。
无数个夜晚,他只能枯坐在诏狱阴冷的刑室里,用旁人的惨叫,来压抑心底那头随时会失控的情绪。
可是……
沈修猛地回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周身的杀意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骇人。
为什么?
为什么只要躺在苏挽辞身边,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那些纠缠了他十二年、入骨入髓的梦魇就全都不见了?
此刻置身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了那股能安抚他狂躁的冷香,他鼻腔里似乎又重新灌满了诏狱的血腥味和□□烧焦的作呕气味。
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某种令人发狂的空虚。
沈修用力闭了闭眼,死死攥住缰绳,将那股几乎要调转马头回去找她的疯狂念头狠狠压下。
“巧合罢了。”他咬着后槽牙冷嗤一声。
“驾!”
他猛地挥动马鞭,黑马长嘶一声,踏破风雪狂奔而去。
沈修走后,苏挽辞在拔步床上又赖了好一阵子。
身体像被碾碎又重新拼凑过,酸软得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喉间却干得发疼,仿佛一开口就会裂开。
她咬着唇,终究还是勉强披了件单薄的里衣,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内室,想去取一盏热水暖暖身子。
刚转过游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劣质脂粉的甜腻猛地扑面而来。
两个粗使婆子正从一间厢房里抬出一卷草席。
那草席卷得极松,边缘散开,露出里面半身赤果的女尸,正正被抬了出来,苍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指痕与鞭痕,苏挽辞看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正是帮助她打掩护的粉衣女子,她连对方名字都还不知道。
此刻,那张曾带着轻蔑的笑脸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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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下意识叫住旁边围观的女子,悄声问道:“月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月舟缓缓转过头来,一脸麻木,眼神空洞得像死水。
她用团扇遮住嘴巴,小声说道:
“素荷她昨日伺候靖远侯大人,因为不小心伤到了大人,被他打死了。他走前给刘妈妈丢了千两黄金,这事刘妈妈就帮他善后了。”
素荷。
原来她叫素荷。
苏挽辞看着她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瞳孔早已涣散,却仍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的梁木。
她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嘴角挂着已凝固的血迹。
脊背瞬间爬满寒意,只觉得头皮发麻,不忍再瞧,侧过了头。
这些女子的命运,从来就没有握在自己手中。
她们像草芥一样被权贵玩弄、打杀,连尸身都只能用一张破席草草卷走。
而她呢?
如今躲在沈修的庇护下,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可那庇护她的,偏偏是她最恨入骨的男人。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幸,还是更大的不幸。
苏挽辞在心里默默替她祈祷下一世,莫要再有这般结局。
就在这时,刘妈妈尖利的声音骤然炸响:
“都看什么看!给我滚进去!谁敢多嘴一句,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苏挽辞心头猛地一颤,双腿几乎站不住,像是被那声音当胸捅了一刀。
她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回屋内。
门一关上,世界重归死寂。
那一幕却像烙铁一样,深深烫进她心底。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忽然明白,在这教坊司里,谁都逃不掉。
她也不过是下一个素荷罢了。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白日。
教坊司前院难得有了片刻的清净,老鸨和姑娘们大多还在补觉。
苏挽辞半靠在雕花木窗前,脑海中全是素荷被抬出去的画面,她试图不去想,伸手推开了半扇窗棂。
雪停了,暖阳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倾泻进来,落在她苍白却依旧秾丽的面容上。
顺着半开的窗棂望去,外面便是上京城最繁华的大街。
街巷两旁叫卖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人群如织。
苏挽辞静静地看着,眼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一丝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长街上最自由的女娘。
她记得城南那家铺子的胭脂颜色最正,记得东街的糖人捏得最是生动。
那时,她是太傅府尊贵的千金,出行皆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可如今,一切犹如大梦一场。
她看着楼下那些穿着鲜艳襦裙、结伴挑选珠花的清白女娘们,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时,楼下长街上,一个扎着双丫髻、手里举着糖葫芦的小女童忽地停下了脚步。
小女童无意间抬头,正正对上了趴在二楼窗台上的苏挽辞。
女童眼睛一亮,扯了扯身旁妇人的衣袖,指着上头奶声奶气地喊道:
“娘你看,上面那个姐姐生得好美呀!”
顺着女童肉乎乎的小手,那穿着体面的妇人抬起头望了过来。
妇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顷刻间涌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浓浓的厌恶。
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神,猛地一把将女童拽回身边,伸手捂住女童的眼睛,脚步匆匆地拉着孩子往前走,嘴里还大声淬了一口:
“看什么看!那种腌臜地方出来的下贱人,多看一眼都平白脏了咱们的眼睛!快走!”
妇人的斥责声夹杂在风中,字字句句,如同一把刀,可杀人不见血。
“脏了眼睛……”
8. 第 8 章
苏挽辞站在窗前,低声喃喃着这四个字。
若是放在刚入教坊司的那两日,听到这样的话,她的自尊心定会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恨不能从这楼上一跃而下,以死明志。
可是这一刻,迎着楼下路人或鄙夷、或轻浮的目光,苏挽辞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发髻,心底竟然诡异地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难过与悲愤了。
在这里,在沈修那场连尊严都碾碎的欺辱与交易面前,旁人的几句指指点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甚至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挽辞神色麻木地伸出手,将那半扇漏进阳光与喧嚣的窗棂严严实实地关上。
她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内室,在拔步床上和衣躺下。
屋内重归昏暗与死寂。
苏挽辞闭上眼,竟出乎意料地沉沉睡了一个午觉。
入夜,教坊司前院的丝竹管弦之声依旧喧闹,苏挽辞的厢房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房门被人推开,沈修再次踏入了屋内。
苏挽辞浑身一僵,但连日来的磋磨已经让她学会了如何在这深渊里保全自己。
她敛去眼底的恨意与防备,低眉顺眼地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解下了玄色大氅,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沈修没有说话,只冷眼看着她像个尽职尽责的奴婢般忙碌。
苏挽辞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他花了银子拿了名牌,要什么不言而喻。
她咬了咬牙,指尖着搭上自己领口的盘扣。
外衫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单薄透光的鲛纱寝衣,和一截冷白脆弱的锁骨。
她闭上眼,正准备褪去最后那一层防线,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极冷的呵斥:
“把衣服穿上。”
苏挽辞的动作猛地顿住,错愕地睁开眼。
沈修根本没看她。
他径直越过她走到床榻边,连外衫都没脱,只摘了腰间的刀搁在一旁,便和衣躺在了床榻最外侧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苏挽辞拢紧半褪的衣衫,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看着占据了大半个外侧床榻的男人,回想起前几次他暴戾掠夺的行径,满心不解,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来这教坊司……就为了睡觉?”
“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沈修闭着眼,薄唇吐出冷冰冰的几个字,透着烦躁。
苏挽辞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内侧,离他远远地贴着墙壁躺下,小心翼翼地拉起锦被的一角,只敢盖住自己的一点肩膀。
屋内红烛摇曳。
没过多久,身旁便传来了男人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且睡得极沉。
苏挽辞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蜡烛灭了,她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千头万绪,全是如何联络母亲、如何活下去的盘算。
直到夜半三更,更漏声声。
苏挽辞实在憋不住了,她想起夜。
她转过头,借着透进窗棂的微弱月光,看着横亘在身侧几乎把下床的路堵得死死的沈修。
她咽了咽口水,只能硬着头皮,双手撑着床铺,试图从他身上小心翼翼地跨过去。
黑暗中,距离实在难以估量。
就在她即将跨过去的瞬间,脚下一滑——
“唔!”
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沈修结实的小腿骨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身侧原本熟睡的男人被惊醒,肌肉本能地瞬间绷紧。
一只大手猛地探出扣住了她的脚踝。
“你在做什么?!”沈修骤然睁眼,眼底满是未褪的森寒杀意,声音冷的吓人。
苏挽辞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跌坐在他身侧,脚踝被捏得骨头生疼,心脏狂跳不止,结结巴巴地小声回道:“我……我只是想去……”
剩下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
沈修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松开手,猛地坐起身,毫不客气地越过她,直接翻到了床榻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冷冷地丢下一句:
“你睡外面。”
说完,他便翻过身,背对着她,扯过被子一言不发地继续睡了。
苏挽辞揉着被捏红的脚踝,下了床。
等她再回来时,看着那个霸占了自己内侧床榻的男人,气得牙根痒痒。
她愤愤地在外侧躺下,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狗官。
转眼便到了每月十五这日。
教坊司里难得有了几分松动的活气。
每个月的这一天,是姑娘们唯一能结伴出街采买女子用品的日子。
刘妈妈难得放缓了脸色,挨个儿将一个小荷包递到众人手里,里面不过是寥寥几枚碎银。
姑娘们接过时,脸上都忍不住绽开久违的喜色,低声交头接耳,商量着要去哪家铺子挑最匀的胭脂、最时新的簪花,仿佛这小小荷包能装下她们全部的盼头。
轮到苏挽辞时,刘妈妈却忽然顿住。
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们都是罪籍之人,是离不开京城的,也休想逃跑,若是有人敢私藏你们,下场想必你们也知道。而你们,若被抓回来,也是一条死路。我劝你们都收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看似对所有人说,眼睛却始终落在苏挽辞身上,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勒住她的喉咙。
苏挽辞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乖顺地接过那只轻飘飘的荷包,声音低而平静:
“知道了,刘妈妈。”
刘妈妈用团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似笑非笑:
“去吧,早去早回。”
众人欢欢喜喜地涌出教坊司大门。
街巷上的喧闹与阳光一齐扑面而来,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苏挽辞却没有随她们去热闹的胭脂铺和香料摊。
她悄然从袖中取出惟帽,低低戴上,遮住大半容颜与苍白的面容,脚步虚浮地独自朝着晋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她只想见母亲一面,哪怕只一眼。
只要能亲眼确认母亲安好,她便心满意足了。
这些日子以来,母亲的下落像一根刺,日日夜夜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苏家一夕倾覆后,她再无任何音讯,只从沈修口中得知她在晋国公府。
如今借着这难得的外出机会,她宁愿赌上一切,也要看一眼,好确定他没有骗她。
晋国公府后门隐在幽静的巷弄深处。
苏挽辞站在紧闭的角门外,心跳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上前,轻叩门环。
应门的婆子打开一条缝,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到她身上那素净的衣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何人?”
苏挽辞从荷包里取出那点碎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乞求的卑微:
“嬷嬷,求您帮个忙……我只想见一见苏夫人,她是我娘,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这些银子……都给您。”
那婆子眼睛一亮,却随即冷笑一声,一把将碎银夺了过去,啐道:“一个教坊司的也配沾染国公府的门?”
苏挽辞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想拿回那点银子:“那是……”
“呸!”婆子一口唾沫几乎溅到她脸上,厉声道,
“一个罪奴,你还想报官不成?快滚!再不走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话音未落,后门便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苏挽辞站在冰冷的石阶前,望着那扇再无动静的小门,整个人如坠冰窟。
风吹过惟帽,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是她仅能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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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碎银,仍换不来半分怜悯,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碎成齑粉,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绝望。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眼中一片死寂。
不远处巷口,沈修一身绯色飞鱼服,正好路过此处。
他身形猛地顿住,目光落在那个单薄而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隔着一条巷子,他将她所有的狼狈与绝望尽收眼底。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最终默然转身,朝着来路离开了。
夜里,月黑风高,上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雾里。
晋国公府后巷的仆妇院落早已熄了灯火,只剩一间低矮的耳房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那个叫王嬷嬷的婆子刚忙完回来坐在炕上,数着白天从苏挽辞手里黑来的那点碎银,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
屋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瓦片轻响。
王嬷嬷警觉地抬头:“谁?”
下一瞬,窗户跳进来一个人影。
来人一袭玄色夜行衣,脸蒙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冷厉的眼睛。
他落地无声,抬手便扣住王嬷嬷的喉咙,将她整个人像拎鸡仔一样按在炕上。
动作快得她连尖叫都发不出,只剩惊恐表情。
王嬷嬷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却被他膝盖死死压住。
黑衣人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在她眼前缓缓转了转,匕首忽然往下,精准地挑断了她右手的两根手指筋。
血瞬间涌出,王嬷嬷疼得浑身抽搐,却被他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随后被他一记手刀敲晕,他将那点碎银拿起来装进荷包,又悄无声息的离去,像从未出现过。
翌日清早,天色将明未明,晋国公府后院的仆妇房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只见那昨日还耀武扬威的王嬷嬷,连滚带爬地从狭窄的耳房里跌撞出来。
她浑身抖若筛糠,右手两根手指软绵绵地以一种诡异的弧度耷拉着。
国公府的管事被这动静惊动,皱着眉满脸晦气地赶来盘问。
王嬷嬷捂着流血的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哀嚎:
“管事大人救命啊!昨夜……昨夜老奴屋里进了刺客!差点要了老奴的命啊!”
听闻此言,管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将她这副惨状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留情地冷笑出声:
“刺客?你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的主子?刺客放着前院的国公爷和夫人不刺,大半夜吃饱了撑的翻墙进府,就为了砍你一个粗使婆子几刀?”
管事嫌恶地掩了掩口鼻,只当她是夜里起夜摔了,或是平日里嘴碎惹了什么市井无赖的私仇,半点没有要声张彻查的意思,只冷冷丢下一句:
“少在这儿一惊一乍地触主子们的霉头!赶紧自己去后街找个跌打大夫包扎了,把手脚洗干净,若是耽误了今日院里的洒扫,仔细你的皮!”
说罢,管事便一拂袖子,带着人漠然离去,徒留王嬷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捂着脸哀嚎。
教坊司的暖阁里,苏挽辞正坐在半开的轩窗下,手中握着细毫,有些出神地描着一幅花样子。
吧嗒一声轻响。
一个物件忽地从沿街的窗外被人抛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砸落在她的书案上。
苏挽辞执笔的手骤然一顿,目光落在那物件上,那是一个半旧的荷包。
正是晋国公府那个婆子抢走的荷包。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荷包,却敏锐地发现,荷包的边缘竟然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苏挽辞立即起身扑到窗前,一把推开半扇轩窗朝外望去。
长街上熙熙攘攘,市井的叫卖声喧嚣入耳,往来的皆是些穿行如织的平头百姓。
她扶着窗棂焦急地四下张望了许久,除了满目冷清的街景,根本看不到半个可疑的身影。
会是谁呢,她想不到。
9. 第 9 章
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甜腻的沉水香在暖阁内氤氲,熏得人连骨头都透着一股发软的倦意。
定王龙霄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立在下首。
紫檀雕花罗汉床上,张太后半阖着眼,姿态慵懒。
沈修一身绯红色的飞鱼服,正立在太后身后,修长有力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肩膀,眉眼间敛去了一切乖戾,温顺得犹如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崽。
张太后的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定王,你今日进宫请安,这脸色瞧着可不太好,怎么,可是对你老师苏太傅的案子,心存不满呐?”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
龙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慌忙躬身抱拳,声音紧绷:
“儿臣惶恐!苏氏一族贪墨谋逆,铁证如山,儿臣……绝无不满。”
“哦?是吗?”张太后停下手中的凤钗,饶有兴致地掀起眼皮,睨着他。
“可哀家怎么听闻,你与那苏家女是青梅竹马?哀家甚至听说,你还曾动过心思,想求先帝给你们赐婚来着?”
龙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口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回母后,绝无此事!儿臣昔日受教于苏太傅,与他女儿也仅仅只是……只是切磋过几回课业,除此之外,绝无半点逾矩。”
此言一出,站在太后身后的沈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就是那个信誓旦旦要救苏挽辞出去的男人。
张太后抬了抬手,示意沈修停下。
她缓缓起身,锦绣裙摆拖曳过地面,走到龙霄面前。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伸出,用尖锐的护甲轻轻挑起了龙霄的下巴。
“定王啊,你还是太拘谨了。”
张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透着戏谑,“可哀家还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教坊司,私下见了她?你若是真想要她,大可来向哀家讨个恩典,哀家难道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嫡母吗?”
龙霄整个人伏在地上,几乎是颤抖着否认:
“母后明察!儿臣……儿臣去教坊司,只是念在苏太傅昔日的教导之恩,去探望一眼罢了。儿臣与那罪奴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清清白白?”张太后收回手,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沈修,语气意味深长。
“沈卿,你也是这案子的主理,教坊司如今归你盯着,你怎么看?”
沈修微微躬身,眼底神色未明,唇角却噙着一抹得体的淡笑:
“回禀太后,微臣派了北镇抚司最精锐的暗桩日夜盯着教坊司,除了定王殿下因顾念旧情去过一遭,绝无任何苏家旧部能接触到苏姑娘。至于定王殿下与苏姑娘……微臣看着,确实只是君子之交,清清白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清白白四个字,听在龙霄耳朵里,犹如最响亮的耳光。
张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睨向地上的龙霄,语气不容置喙:
“既然你与她并无瓜葛,哀家也就放心了。哀家瞧着工部尚书家的三女儿,知书达理,明眸皓齿,刚过及笄之年,与你甚是相配。这定王妃的位子,她配得上,就这么定了。”
龙霄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
苏挽辞在教坊司里受苦求生,而他,却要迎娶工部尚书之女。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最终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儿臣……谢母后恩典。”
直到龙霄失魂落魄地退下,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张太后重新坐回罗汉床上,伸手拉过沈修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忽然变得如寻常家常般温和:
“一晃眼,你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哀家之前几次要给你许配婚事,你总推脱说无心儿女情长,如今……在这教坊司里开了荤,是不是也该考虑成个家了?”
沈修眸光一敛,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禀太后,微臣留在教坊司,并非完全贪恋美色,太后想要彻底铲除的苏家一党,苏太傅那个老匹夫直到发配,嘴都没有撬开,臣想,不如从苏挽辞身上下手。”
“哦?”张太后眯起狭长的凤目,死死盯着沈修那张毫无破绽的俊美脸庞,似是要将他看穿,“是吗?可哀家瞧着你那晚的动静,倒像是快被那小狐媚子迷得走不动道了。”
沈修面不改色,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冷硬如铁,透着阴狠:
“太后明鉴,攻人,攻心为上,苏家满门骄骨,严刑拷打对那女人无用。微臣只有将她彻底折辱,再施以恩惠,让她对微臣动了真心、有了依赖,才好从她嘴里套取苏太傅隐匿的党羽名单。”
张太后静静地看了他良久。
半晌,她终于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沈修极有眼力见地上前,继续替她揉捏。
“那就好。你办事,哀家向来是放心的。”
张太后闭上眼,幽幽地抛下一个诱饵,“这事若是办得漂亮,等天气暖和了,哀家就下旨,让你远在岭南的父亲回京,到时候,你们父子也能赶上中秋团圆了。”
沈修按在太后肩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加重了力道:
“微臣,定当肝脑涂地。”
半个时辰后。
沈修跨出皇宫高高的门槛,翻身上马。
寒风凛冽,上京城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黑马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竟路过了那座被查封多年的旧邸,曾经的忠武侯府。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上贴着的封条在风雪中褪色、翻卷。
沈修勒住缰绳,静静地驻足在风雪中,望着那扇再也推不开的大门,一望便是许久。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春天,他穿着锦缎马甲,父亲亲自在院子里为他做了一把小小的牛角弓,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拉弓射箭。
那时候,侯府院子里的梨树开得正好,风一吹,满院的梨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白得晃眼,就像……就像今日上京这漫天的飞雪一样。
冰冷的雪花落在沈修长长的睫毛上,化作水珠滑落。
十二年了。
他的父亲拖着残躯在岭南苦熬,而他,在杀母仇人身边做了一只听话的狗。
“驾!”
沈修猛地回过神,他一抖缰绳,迎着漫天风雪,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教坊司前院的丝竹声渐渐弱了下去。
苏挽辞照例将省下来的半块梅花糕用油纸包好,趁着夜色避开巡夜的婆子,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院的下人房。
房里昏暗潮湿,透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阿宁。”她轻唤了一声。
苏挽宁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谁?”
“别怕,是姐姐。”苏挽辞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安抚地拍她的肩膀。
可就在她的手刚触碰到苏挽宁左臂的瞬间,小丫头却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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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都带着哭腔:
“嘶——疼……”
苏挽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将她单薄的袖口往上撸起。
借着清冷的月光,苏挽辞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原本白嫩纤细的胳膊上,赫然横亘着一大块青紫交加的淤痕,边缘甚至还蹭破了皮。
在教坊司这种地方,这种伤绝不可能是干粗活磕碰出来的。
“谁干的?”苏挽辞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阿宁,告诉姐姐,谁打了你?”
苏挽宁慌乱地想要抽回手,把袖子扯下来遮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没……没有谁,姐姐,是我自己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路太滑,不小心摔的……”
“你撒谎!”
苏挽辞死死捏着她的手腕不松开,眼眶却红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心痛:
“是不是后院那些婆子欺负你?还是前面的恩客找麻烦?你若是连姐姐都瞒着,我明天就去找刘妈妈问个清楚!”
一听到刘妈妈三个字,苏挽宁吓得小脸惨白,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
“别去!姐姐别去……我说……”
小丫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实情:
“今日黄昏,我去后巷倒泔水,路过偏院的柴房时,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是遭了贼,就偷偷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结果、结果看见前院弹琵琶的绿萼姐姐,正和……和小孟管事抱在一起没穿衣服睡觉……”
苏挽辞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教坊司的规矩极严,姑娘们都是给达官贵人享用的,若私下里和院里的杂役苟且,一旦被发现,可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我当时吓坏了,不小心撞到了门。”
“小孟管事冲出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恶狠狠地警告我,说……说我要是敢把这件事吐出去半个字,他就半夜把我卖到城外的暗窑里去,让我生不如死……”
苏挽辞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胸腔里即将爆炸的暴怒,咬着牙问:
“所以,他为了封口,就动手打了你?”
“他嫌我哭得烦,推了我一把。”苏挽宁指了指胳膊上的伤,委屈地扁着嘴,“我磕在了磨盘上……姐姐,其实也没有很重,养两天就好了,你千万别去找他算账,我怕他报复你……”
没有很重?
那块淤青在她十二岁妹妹细小的胳膊上,触目惊心。
苏挽辞的心像被放进油锅里煎熬。
她当然知道小孟是谁。
那是教坊司老鸨刘妈妈娘家的远房侄子,在这后院里仗着刘妈妈的势,素来作威作福,连寻常的姑娘都不敢得罪他。
若是以前,遇到这等腌臜事,她定要将事情捅到官府,要这恶仆扒层皮。
可如今……她只是个连自己清白都保不住的官妓。
现在若是闹起来,刘妈妈绝对会偏袒亲戚,最后吃亏的只会是阿宁。
苏挽辞缓缓松开了握着妹妹的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梅花糕塞进妹妹手里,然后轻轻将她的袖子放下,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出奇的平静温和:
“阿宁乖,这件事你做得对,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眼底却闪烁着某种淬了毒的幽光,一字一顿地叮嘱:
“以后,你看见他们,离得远远的。剩下的事,姐姐会处理。”
10. 第 10 章
白日里的那场大雪,到了夜里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紧,风裹挟着雪粒砸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簌簌声。
苏挽辞坐在昏暗的内室里,脑海中全是妹妹阿宁胳膊上的淤青。
她在心底将那借刀杀人的局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可这局里最关键的刀——
沈修,今夜却迟迟未到。
就在她以为沈修今晚不会来,正准备和衣躺下时。
紧闭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灌满了整间暖阁。
苏挽辞猛地一惊,转头望去,呼吸顿时滞住了。
来人是沈修。
可他今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迈着生杀予夺的稳健步伐,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此刻竟显得有些踉跄。
他那件大氅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连那张素来冷酷如冰雕般的俊美脸庞,此刻也因为极度的宿醉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一双狭长的凤眸猩红一片,眼底翻涌着某种苏挽辞看不懂的痛苦。
“沈大人?”苏挽辞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冷血男人,露出如此失控的模样。
沈修没有应答,他像是一座即将倾倒的险峰,在苏挽辞靠近的瞬间,高大沉重的身躯猛地朝前栽去,将她整个人压得倒退了两步,勉强靠在床柱上才站稳。
“好烫……”苏挽辞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皱起眉头,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的体温高得吓人。
她咬着唇,费力地将他扶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去解他被雪水浸湿的大氅系带。
就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他领口的瞬间,沈修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捏得苏挽辞生疼。
她正欲挣扎,却撞见了沈修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
他分明看着她,眼底却没有她的倒影。
“别碰她……”沈修喉结剧烈地滚动,干裂的薄唇溢出沙哑破碎的呢喃。
苏挽辞浑身一僵。
“火好大……别碰她……”沈修痛苦地闭上眼,将苏挽辞的手腕拽得更紧,高大的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好大的火……”
苏挽辞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那破碎绝望的字眼和隐忍到极致的颤栗中,她隐约窥见了这无情的具下,那具满是疮痍的灵魂。
同情心在心底仅仅闪过了一瞬,便被苏挽辞生生掐灭了。
她凭什么要去同情一个权倾朝野的刽子手?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沈修的手,冷着脸继续解开他的大氅,随后褪去他外层的飞鱼服,只留下一件素白的中衣。
就在她倾身,试图将他沉重的身躯往床榻内侧挪动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他中衣内侧一个坚硬微凉的物件。
苏挽辞动作一顿,顺着那衣料的缝隙摸索进去。
是一块系着红绳贴身藏在他心口位置的羊脂玉牌。
这玉牌触手生温,毫无瑕疵,雕工古朴,一看便知是极其珍贵之物。
能被沈修这般小心翼翼贴身藏在心口的东西……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苏挽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如果……如果小孟那个杂碎,偷了沈修最珍视的东西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她不知道这玉牌对沈修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是能让小孟死无葬身之地的刀。
苏挽辞抬眼看了一眼已经彻底醉死过去的沈修,心一横,指尖灵巧地挑开了那根红绳。
玉牌落入掌心,她迅速将其塞进自己的袖筒深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挽辞终于将沈修安置在了床榻的最内侧,替他盖好锦被。
而她自己,则和衣躺在了床榻的最外沿,只留出半个身子的位置。
夜更深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沈修沉重粗犷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苏挽辞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繁复花纹。
一想到明日要在小孟面前做局,一旦行差踏错半步,她就会万劫不复,她便紧张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忍不住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明日的每一步算计。
就在她第三次辗转反侧时。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从后方探出,一把按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将她死死钉在了床榻上。
苏挽辞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身后,男人夹杂着浓烈酒气与不耐烦的沙哑嗓音,贴着她的耳廓骤然响起,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危险:
“你身上长刺了?乱动什么。”
苏挽辞紧紧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努力屏住。
她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伸出手试图一点点掰开他扣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大人……压着我头发了……”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柔顺怯懦。
可她刚刚使了一分力,身后的男人便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冷哼。
下一瞬,那只带有粗糙薄茧的大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向后用力一拽!
“唔!”
苏挽辞惊呼一声,纤薄的脊背重重地撞进了一堵坚实的胸膛里。
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沈修高挺的鼻梁极其蛮横地埋进了她的后颈,灼热的呼吸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尽数喷洒在她颈侧脆弱敏感的肌肤上。
他像是一个在梦魇的火海中即将窒息而亡的人,终于捕获到了唯一的一丝清凉。
他几近贪婪地深吸着她颈间那股微冷的幽香,用这股干净的气息去浇灭脑海中滔天的烈焰。
“再乱动……”沈修在醉梦中闭着眼,下颌惩罚性地在她的肩窝处用力压了压,“本官剁了你。”
话虽如此,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再僵硬,而是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苏挽辞瞬间僵成了一块木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再动弹分毫。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沈修掌心的温度,更能感受到他那强健有力的心跳,正隔着单薄的衣衫,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她的后背。
危险,极度的危险。
只要他现在稍微清醒半分,伸手一摸她的袖子,今晚这里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可是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再动。
身后的男人似乎只是在梦境的深渊中,寻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狂躁的温暖角落。
他无意识地将脸颊贴着她的长发,紧绷的身躯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放松下来。
那只大手依旧极其霸道地横贯在她的腰间。
这一夜,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和身后男人低沉的呼吸,苏挽辞睁眼直到窗外泛起青白的天光。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床榻内侧的沈修猛地睁开双眼,宿醉的头痛让他微蹙起剑眉。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按眉心,可就在指尖掠过胸膛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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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犹如被施了定身咒般,死死僵住了。
心口处,空空如也。
那根系着他全部执念与梦魇的红绳,不见了。
沈修眼底的惺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锦被。
没有。
床榻上什么都没有。
睡在最外侧的苏挽辞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
她揉着眼睛,装出一副惊魂未定又畏惧的模样,瑟缩着往床角退去:
“大、大人……怎么了?”
沈修没有说话。
他猛地倾身,一只大手犹如鹰爪般倏地探出,一把掐住了苏挽辞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按倒在床榻上。
“咳咳……大人……”苏挽辞被迫仰起头,眼角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沈修那双狭长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破绽。
“本官的东西丢了。”沈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毒刃,一字一顿,“昨夜,除了你,还有谁进过这间屋子?”
苏挽辞双手绝望地扒着他的小臂,脸色涨得发红,眼底却全是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茫然:
“没有……咳咳……昨夜大人喝醉了……我伺候大人歇下后,便一直睡在外面,连门……连门都不曾开过啊……”
沈修紧盯着那双满是恐惧的水眸。
她只是个连杀鸡都没见过的娇贵千金,且不论她根本不知道那块玉牌的存在,单说她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他的身上偷东西。
那玉牌,极大可能是昨夜他醉酒穿过教坊司前院时,落在雪地里,或是掉在了北镇抚司。
一想到亡母的遗物可能丢了,沈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猛地松开手。
苏挽辞跌落在锦被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只差一点,她就真的被他掐死了。
沈修翻身下床,连飞鱼服的盘扣都扣得略显凌乱。
他抓起一旁的刀,走到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清晨的光影中显得森寒冷酷:
“倘若捡到什么玉牌,帮我收好,我晚上再来。”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带着一身生杀予夺的煞气,消失在长廊尽头。
房门彻底关上。
苏挽辞原本剧烈颤抖的双肩瞬间停住了。
她放下捂着脖子的手,她知道,沈修白日里有公务在身,且玉牌这种私密物件,他绝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派锦衣卫来教坊司搜查,只能等到入夜后再来清算。
她只有白天这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
苏挽辞起身,走到铜镜前。
她褪去那件皱巴巴的中衣,换上了一身素净却极其贴身的月白色襦裙。
她没有绾那种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住青丝,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修颈旁,衬着她脖颈上那道被沈修掐出来的淡淡红痕,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透着一股脆弱。
端起一个装着几件旧衣的木盆,推门走出了厢房。
教坊司的后院里,冷风卷着残雪。
小孟正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几个铜板。
苏挽辞端着木盆,莲步轻移。
在路过回廊拐角的一处结冰的水洼时,她脚下忽然极其刻意地一滑。
“哎呀——”
一声娇滴滴的惊呼响起,木盆落地。
11. 第 11 章
小孟闻声转头,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京城第一绝色,此刻正跌坐在雪地里。
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苍白如纸,秀眉微蹙,一双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正噙着一汪欲落不落的泪水,怯生生地望着他。
这等姿色,哪怕是在这见惯了美人的教坊司,也足以让任何男人瞬间酥了骨头。
“哎哟喂!我的苏大小姐,您怎么摔了!”
小孟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昂,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急吼吼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想要去搀扶她。
苏挽辞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自己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只用手帕轻轻掸了掸裙角的雪。
“多谢小孟管事。”苏挽辞微微低着头,“我……我只是有些头晕。”
小孟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昂,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急吼吼地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想要去搀扶她。
苏挽辞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自己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只用手帕轻轻掸了掸裙角的雪。
“多谢小孟管事。”苏挽辞微微低着头,“我……我只是有些头晕。”
小孟色眯眯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游走,又移到半截白皙脖颈上,尤其是在看到那道暧昧的红痕时,心里更是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痒。
“苏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歇息好?沈大人这般不知道怜香惜玉,真是暴殄天物啊。”小孟大着胆子,语气轻佻地试探。
苏挽辞听出了他话里的秽语,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
她抬起眼眸,欲言又止地看了小孟一眼,随即咬着红润的下唇,声如蚊蚋:
“小孟管事莫要取笑我了……沈大人他,其实已经有两日未曾来了。”
她顿了顿,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孤苦无依的无助:
“昨夜风雪大,我那屋子里的窗户不知怎的坏了,冷风直灌,连带着床榻也吱呀作响。我一个人睡着……实在害怕得很。若是今晚大人还不来,我都不知该如何熬过去。”
小孟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
沈修没来?窗户坏了?害怕一个人睡?
这高高在上的贵女,分明是因为失了靠山,耐不住深闺寂寞,在向他这个管事暗送秋波呢。
“这怎么能行!”
小孟激动得直搓手,胸脯拍得震天响,“姑娘放心,你那屋子,哥哥我熟得很,今晚子时,等前院的客人们都歇下了,我一定带着家伙什,亲自去你屋里,好好帮你修修那床榻!”
他特意把“修修”两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满是淫邪的暗示。
苏挽辞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脸颊却极其配合地浮现出一抹羞怯的微红。
她微微欠身,“那……我晚上给管事留着门,管事可一定要来。”
“一定!一定来!”小孟看着她离去的窈窕背影,狂咽着口水,魂都快飘到天上去了。
这教坊司里不缺乏那些失宠了找他邀约的姑娘,他见惯了这种抹不开面儿的手段,自然是欣然前往了。
苏挽辞转过长廊的拐角,原本羞怯柔弱的神情在脱离小孟视线的瞬间,寸寸凝结成冰。
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鱼儿,上钩了。
夜半更深,乌云蔽月,连外头的风雪声都透着一股肃杀的死寂。
苏挽辞和衣端坐在昏暗的床沿。
她点了一盏油灯,也是告诉沈修,她没睡下。
她在赌。
赌沈修发现玉牌丢失后的狂怒,赌他今夜一定会找回教坊司。
可如果……他没来呢?
苏挽辞看了一眼枕头,她也定要亲手捅穿外面那个畜生的喉咙。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栓被一根极薄的刀片一点点拨开,打断了苏挽辞的思绪。
一个猥琐的黑影搓着手,急不可耐地摸进了屋。
“苏姑娘……哥哥来疼你了……”小孟满脸淫气,一边压低声音叫唤,一边猴急地脱着身上的夹袄。
苏挽辞立刻往床角缩去,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慌乱:
“你做什么?我只是让你来修床……你若敢乱来,我可要叫人了!”
“哟,在这教坊司里,你还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
小孟狞笑一声,如同饿虎扑食般猛地扑上床榻,一把攥住了苏挽辞纤细的脚踝,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拖。
“沈大人都玩腻了不来了,你白天那般勾引我,不就是想男人了吗?今晚让哥哥好好快活快活!”
“放开我!滚开!”
苏挽辞拼命挣扎,小孟粗暴地压住她的双腿,一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便急不可耐地去撕扯她单薄的领口。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撕扯与挣扎中,苏挽辞那双惊恐的眼眸始终往门口处看去。
她被压在小孟身下的右手极其隐秘地一翻,袖中的羊脂玉牌滑落掌心。
借着小孟疯狂耸动、胡乱去解自己腰带的动作,苏挽辞指尖一勾,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系着红绳的玉牌,死死缠死在了小孟那条松垮的腰带扣上。
玉牌挂稳的瞬间,苏挽辞的左手已经猛地抽出了枕下的金簪,倘若等不到沈修,她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了。
小孟解了半天腰带骂了一声:“娘的,怎么系这么死。”说着就要去亲苏挽辞的脖子。
苏挽辞握紧了簪子,手从枕头下拿出,就在她要刺向小孟的时候——
“砰!!!”
那扇本就虚掩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连带着门框一脚踹开!
小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回头。
而苏挽辞反应极快,她瞬间将金簪塞回枕下,借着小孟分神的刹那,屈起膝盖狠狠一脚踹在小孟的肚子上。
小孟哀嚎一声,从床榻上翻滚落地。
“沈大人!救我——”
苏挽辞犹如一只雀鸟,她不顾一切地跌下床榻,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那个站在门口的高大怀抱中。
她死死揪着沈修冰冷僵硬的飞鱼服,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单薄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沈修满眼猩红,他本就因为找不到母亲的遗物心情很不好。
此刻,一脚踹开门,竟看到一个下贱的杂役正在撕扯自己女人的衣裳。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她……是她勾引小的!”小孟看清来人,吓得肝胆俱裂,顾不上提裤子,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沈修根本不听他废话,大步上前,反手便是极其狂暴的一巴掌!
“啪!”
小孟整个人犹如破麻袋般被扇得凌空飞起,重重地撞在墙上,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猛地吐出一大口混着几颗后槽牙的鲜血。
苏挽辞躲在沈修宽阔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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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瑟瑟发抖。
沈修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在地上的小孟,正欲抬脚直接踩碎他的脊骨。
忽然,沈修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小孟的腰间。
那块他视若命一般的羊脂玉牌,此刻正沾着小孟身上的腌臜气,在那条令人作呕的腰带上晃荡。
沈修步伐缓慢,一步一步走到小孟面前,弯腰,一把将那块玉牌扯了下来。
“这东西……”沈修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为何会在你身上?”
小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彻底懵了,满嘴是血地含糊哭喊:
“我……我不知道啊!小的根本没见过这个东西啊大人!”
“他撒谎!”
就在这时,躲在沈修身后的苏挽辞探出半个苍白的小脸,她捏着沈修的衣袖,恰到好处地补上了最完美的一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沈修耳中:
“大人,他在教坊司一直有偷鸡摸狗的习惯……许是、许是大人昨日不小心落下,今日白天小孟来我房里说要给我修床,定是他趁我不备顺走的!”
母亲的遗物,不仅被偷,还被这样一个满脑子□□的畜生贴身挂在身上!
“脏了。”
沈修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他抬起脚对着小孟的双膝狠狠跺了下去。
“啊啊啊啊——”
小孟发出极其凄厉的哀嚎,双腿从膝盖处生生折断,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反向弯曲。
巨大的惨叫声惊动了前院。
老鸨刘妈妈带着一群姑娘和护院战战兢兢地举着灯笼围了过来。
看清屋内的惨状,人群中死寂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这恶霸平日就手脚不干净,前日他还偷了我一只银簪!”
“对!他还一直偷恩客打赏我们的碎银!”
墙倒众人推。
沈修将那块玉牌死死握在手心,他连看都没看外面那群人一眼,只是盯着小孟,一字一顿说道:
“北镇抚司办事,此人手脚不净,竟敢盗窃当朝重臣贴身之物,论罪当斩,立刻下诏狱。”
“沈大人饶命啊!他可是老奴娘家远房的侄子啊!”刘妈妈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沈修面前,哭嚎着求情。
沈修居高临下睨着她,俯下身和刘妈妈四目相对,问道:“怎么?你也要和我去一趟锦衣卫的诏狱吗?刘——春——雪。”
刘妈妈赶紧松开沈修的下摆,狠狠瞪了一眼小孟骂道:“你这个混账,平时惹惹事就算了,惹谁不好,非要招惹苏姑娘!”
剧痛让小孟短暂地回光返照。
他猛地看向躲在沈修背后的女人。
他恍然大悟!
“是她!是苏挽辞那个贱人陷害我!是她给我的——”小孟目眦欲裂,凄厉地嘶吼起来。
“唰——”
沈修手腕翻转,刀鞘残暴地重重砸在小孟的喉结上。
“呃……”小孟的眼珠猛地凸起,喉骨瞬间碎裂,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像一条被拍碎了脑袋的死鱼,张着嘴大口吐着血沫,被沈修揪着衣领拖出了房间。
屋内重归死寂。
苏挽辞静静地站在门槛内,她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快意,在心底默默念道:
阿宁,姐姐帮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