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捉妖那些年》 第一章 :有观九宵 当今无道,天下大乱。 群雄并起,陇西李氏得之。 大周朝立,妖怪并出。 ...... 是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两道身影于山峦间,起起伏伏。 “师...师父...我们这么晚了出来要做什么?”年仅六岁的道一,紧紧拉着师父凌虚子的衣摆,小身子有些抖,四野无人,乌鸦又叫个不停,远处还有一些横七竖八的影子。 暗夜无光,固然可怕,可就着月色,影影绰绰,小小的道一看得不太真切,觉着更为恐怖。 月色下的凌虚子笑了,平日里看来的温和,此时却让道一渗得慌,大手拎着道一的衣领,两人又是一个跃起,待落地后,放开了手中的衣领,凌虚子这才说道:“自然是带乖徒儿来学好一门手艺的。” “可是为什么不带师兄来。” “你师兄要继承道观的,不需要学这个。” “可是...可是师父你好像浑身都外露着黑水。”道一不想去,总感觉今天的师父特别可怕。 凌虚子狰狞一笑,“既然被发现了,那更不能让好徒弟离开了,乖乖跟我走吧...” 皎白的月色下,将一张开满菊花的老脸,刷得是惨白惨白的,挂着狞笑,双手展开,拦在跟前,活脱脱一具不知从哪个深山老墓里跑出来的‘活死人’,想要抓住道一一口口吃掉。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惊飞了屋宇上的鸟雀。 也唤醒了睡梦中的人。 “小师妹!!!小师妹!!!”门外是师兄抱一疯狂的拍门声,“你有没有事啊,小师妹。” “吵什么吵,你俩有完没完了。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从战乱到天下太平,朝代都换了一个,你俩还隔三差五的,就闹这么一出,为师的一把老骨头,都让你俩快吵没了。” 睡眠不足的凌虚子从另外一间房里出来,对于这对师兄妹的扰民行为十分的不满。 抱一不满的吼道,“还不是师父你的错,大半夜带小师妹去看什么尸体,都过去八年了,她还老是做噩梦,你怎么就...就舍得,让小师妹一个姑娘大半夜的去玩儿尸体呢。 九宵观里那么多的香客,还不够她看的吗,还要去看什么死人。” “要不,换你去?”凌虐子斜倚着门口,懒懒散散的说道。 抱一:“...咳咳,师父,还是小师妹天赋异禀,能得你老的真传,不止能看活人的好歹,也能摸清死人的遗言,我还是守着这道观就好了。” “师兄,但凡你能多坚守一柱香,我也不会这么伤心了。”幽幽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一阵吱吱呀呀声后房门打开了,先是伸出了一颗活泼的脑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整个人走出房门。 看着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道一,自门后而去,一张素净的面上,布满了浓浓的怨气,十分坏美感。 这模样将门外的两人吓了一跳,凌虚子没骨头的样子,都站直了。 目不斜视的凌虚子仰望群山之巅东边,那里有一轮红日,自层层白烟下徐徐上升,将目之所及处,都铺满了一层霞光,此情此景,他只想吟诗一道,奈何糟心徒弟不允许。 “师父,你的头顶今天又冒着丝丝黑水,怎么又想要做坏事了?”已经十四岁的道一,毫不留情的揭穿一肚子坏水的师父。 道一一语道破凌虚子的坏心眼,而一旁的抱一已经习以为常了,有这样的觉悟,还要归功于凌虚子本尊。 这事儿还得从她六岁那年说起,师父要带她去摸尸,哦,是验尸的本领。 奈何小姑娘那会儿胆子还是很小的,就偷偷溜下山去,差点儿让人捉了,幸好已经学了两年道术,还会几个奇门遁甲,破了一个人贩子的美梦,也让自己逃出了生天。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人的身上会冒出黑白两种色,如同雾气一般,盘桓在头顶上,挥之不去,不过颜色是怎么形成从哪里来的,道一还不清楚。 实在是六岁那年太小,后来又一直在山上学艺,见识过的人太少了,根本没办法去探究。 不过,让她印象深刻的一点是,里头似乎有活物存在,而白色与黑色里的影子,好似还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但因为一闪而过,倒是看得不太真切。 而凌虚子性格恶劣了些,但是颜色却是没有变化的,道一只是仗着没人能看见,在诈对方,果不其然。 用凌虚子还有师兄验证过许多次,道一明白这颜色和性格脾性没什么关系,说明拥有黑白两色的人,并不会因为某些因素,而改变色彩。 而那时当初天下大乱,头一回偷偷下山的道一,只觉得山下的人类猛如虎,遂下了决心,用心学习。 首要的便是克服恐惧,安心学一门她都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验尸本领。左不过在山上无事可做,多学一些也没什么妨碍,反正技多不压身嘛。 七年的光阴,就在学习当中渡过。 凌虚子被说中心事,转头就冲着跟个傻柱子一样的大徒弟吼道:“抱一,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做早饭,想要饿为师啊。” “哦哦,我立马就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小师妹你别生气呀,是师兄胆子太小了。”说完一溜烟的跑去厨房准备生火做饭了。 将人支走,凌虚子正经不少。 “乖徒儿,今天下初定,本该是欣欣向荣之姿,奈何为师昨日眼皮子跳个不停,无奈卜了一卦,星象有异,妖怪横生。” 正经不过一刻,凌虚子笑眯眯的说道:“为师老了,所以乖徒儿看你的了。” 道一对面色红润,气息流畅的某人翻了个白眼儿,“这便是老头儿教我验尸的用处吧,有死人的地方,妖怪最容易出现。” 凌虚子嘿嘿一笑,“好徒儿,这回你想错了,若只是如此,教你道法的意义何在。妖怪非并食尸虫之类的低级生物,自然是活人比较好了,从里到外,身体上魂魄,那可都是大补之物啊。 教你看尸体,最重要的当然是为了区分,他们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的死亡了,其中还得分出究竟是人类所为,还是妖怪所为了 还有一些为禽类所伤,容易与妖怪有所分别。 这些年学的东西,你莫非都忘记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能看见别人身上旁人瞧不见的东西,你师兄与我都没这能耐,或许正是与那些妖怪有关呢,你不想去见识一下,这本事究竟能做什么吗?” 道一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或许那黑白两色的雾气之谜,下山就能解开了。 面上却是不显,她好似痛心疾首的翻了个白眼,“哦,想让我下山干活,你就直说呀,活人多的地方,那不就是现成的香客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是不是道观又没香油钱了,从前师兄赚的钱呢?” 凌虚子面露心虚,“嘿嘿,你懂的。” “呵,又去填补浙东观师叔的空缺了吧,师叔喜欢的可是福建观的仙风道骨又风度翩翩的青云上人,师父你长这么猥琐,肯定被骗了。”道一毫不留情的拆穿。 凌虚子跳脚,脸都气红了,“明日,不,今日你就给我滚下山去,滚滚滚,现在就滚.....” “好的,师父。”道一低头,嘴角轻勾,终于可以下山了,然留给凌虚子的却是一道不情不愿的背影。 “我方才忘了说,下山之后不要让普通人受到影响。” “知道了。” “还有......” “师父,小师妹吃早饭了,咦?小师妹哪里去了?”做好早饭的抱一,只看到了凌虚子。 凌虚子惆怅,“呜呜呜...徒弟大了,翅膀硬了,她不要咱们了。” 惊闻噩耗的抱一,悲伤的望向下山的路:我的小师妹快回来,山上的活师兄一个人做不完啊!!! 过了会儿,见老头儿的戏差不多了。 这才拍了拍哭个没完一滴泪没有的凌虚子,“师父,我们去吃早饭吧。” “哦...”凌虚子起身,忽然猛的一拍脑门儿,“完了,我忘了和道一说,她此行下山有大劫。” “那怎么办?”抱一又急了。 凌虚子底气不足的嘟囔,“有什么关系,咱师徒三人,谁还不会算个命的,她自己应当能算出来的,”又凶狠狠的嚷道:“走啊,还要不要吃早饭了。” “哦!”小师妹保重。 走了两步凌虚子又停下来了,扭头与抱一说道:“过几日要不我们也下山吧。” “去找小师妹吗?”抱一挺高兴的,山上虽好,山下也美呀,去走走也不错的。 凌虚子高深莫测的说道:“攒钱。” 抱一:“...小师妹不是下山做这事了吗?” “你懂什么,你看着吧,过不了多久,你小师妹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会需要我们的。我们去找师妹,不是,出去找钱吧。”凌虚子说着早饭也不吃,就带着大弟子一道下山去了。 数月之后,一行人上山,只见山门紧闭,观内空无一人。 ...... 距离下山之时的春末,眼下已经是夏末了。 顶着依旧浓烈的日光,艰难的吞咽了一口为数不多的吃食。 已经下山数月,经过打听,道一知道眼最繁华的都城:长安。 长安啊! 听人说那里贵客云集,华盖盖顶。 她想应是妖怪的好去处,也是找香客的好地方。 她决定去那里,找一个能验尸的活计儿,听说这样能光明正大的验尸,既不会影响普通人,又能光明正大的验尸,还能填饱肚子。 能让她好好验尸的,也让她想好了地方,她要去长安城里,找专门验尸的衙门,据她问来的说是叫大理寺。 而为了方便行事,她决定改头换面。 根据她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 哎,世道女子难为啊。 嗯,就是靠着这个决定,她都走了几个月了。 一路上走访寻问,买了一份泛黄的图纸,摸爬滚打的来到了牛角村,然入目所及之处让她目瞪口呆,谁能告诉她这一片浑浊的汪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按罗盘所示,方向没有问题呀。 村子呢,哪里去了? 难道这根本没有村子,她又上当了? “有人吗?”道一大声喊道,试图找到一个活物。 可周围除了恶臭还是腥臭,无一活物踪迹。水面上漂浮着死去多日的鱼类牲畜,在这些东西混杂之间,似有一物不同。 远观。 白嫩嫩的。 道一连忙起身一看,那物的正脸与赫然与她遥遥相对。 木壶里的水,突然就不香了。 那叫道一看了个正着的。 竟是一具死去不知几时的浮尸。 ...... 第二章:贵人的诉求 有活计来了,这是道一脑海中第一个反应。 又赶紧呸呸几口,这可不是村人请师父作法事的时候。 因此她隔着浑浊的河水打量,那死尸身上也是白蒙蒙一片,没想到死人身上也有。想到下山的目的,道一以观气术望之,浮尸身上没有残留任何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 本身是人类,死也与妖怪无关。 隔着滚滚洪流,又没有妖怪,道一就想离开这里。 至于白雾背后,找个合适的时候再查探吧。 眼下找个落脚的地方,吃东西才是紧要的,她感觉快要饿死了。 道一将木壶别在腰间,准备离开此地。 看来此处是没什么收获了,活人都没有,哪里来的香客啊。 决定继续往西行,前往长安。 可让道一生气的是,那具浮尸,几乎与她同步,一人在岸边行走,一尸则是在河中飘流,像是结伴同行一般,气得道一的肚子更饿了。 “喂,我说尸兄,你老跟着我做什么?”道一对着不会反驳的尸体,隔着河流喊话。 浮尸静静立于河中,似是遇到一个旋涡,竟然在湖中转着圈圈。 道一:我一定眼瞎了,竟然看出了欢快。 “也罢,今日遇上,也算是你与我有缘。”饿得有些头晕的道一,总算记起了自己是九宵观的弟子。 嘴里说着有缘,还是从腰间取下了唯三的余钱,寻了一处稍显平坦之地,掷出三枚铜钱,待其落地之后,观之。 道一一乐,“出行遇贵人,大吉大利呀。” “浮尸大哥,我来了。”道一兴奋的朝着滚滚浑水中的浮尸大喊,生怕对方听不见似的。却见浮尸随水漂流。 着急追赶的道一在起身时,一块木制的东西,从包袱里掉出来,与地上的石头相碰,又弹入了河水中,而河水呼啸的声音,掩盖了东西掉落击出的动静,这让道一都没能回头看一眼,仍旧在追那具浮尸。 你追我逃,几番折腾。 凭借一枝翠竹,道一将那位浮尸大兄,自水中打上岸。 贵人就摆在眼前,是带走还是为对方挖个坑埋了,道一有些犯难。 不说带个尸体上路,就凭对方死了这么多天,那味儿不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啊,至于带尸体上路,对大周的路人来说,是件多么惊悚的事,道一暂时没考虑到。 算了,既然是贵人,还是带着才能显出对方的贵吧,不然放这里,谁知道对方怎么感谢她。道一决定,将浮尸带走,好生发挥他的贵人优势。 在残垣断壁中找到一根绳子,准备把浮尸困起来。 弯腰低头,想要将浮尸抱起来。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她与浮尸正面相对,脸色突然变得慎重。 浮尸身上的白雾,忽然起了变化。 白雾扩散,将道一整个人围拢在其中。 道一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映入眼帘。 第一反应就是跳出一尺开外,准备亮出符纸,青天白日的见妖怪啊。 可看了半天,对方都没动静。 她就站在男婴的旁边,好奇伸出手去触摸,却是穿身而过,道一大吃一惊,眼前的景象又是一阵变化。 原来这是人家苦苦求来的男婴。 孩子长大了,在父母千万疼爱中长大。 家境虽不富裕,可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孩子一人,姐妹的存活都是为了孩子。 甚至属意其读书识字考科举。 孩子也知感恩,算得上是幸福的一家。 好景不长,孩子一日外出,遇到了拍花子,至此一去不回。 想要伸手出帮忙抢回孩子,那拍花子迅速消失,道一一个踉跄,眼前景象又再度变幻。 孩子被拍花子交给了一个全身笼罩在一片黑衣中的男子,男子交付银子之后,拍花子欢喜揭过,在转身之际,被对方一招刺穿胸膛。 “因为拍花子死了,所以这便是你父母寻不到你的原因吗,王荣。”道一对了半天口型,终于认出个名字。 不知道这些情形算什么,还是跟着看下去。 因为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退出去,这才是主要的。 孩子也就是王荣,被那黑衣人扔到一个地方,由一个人带领,而每处只有五六人,学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些孩子不听话,闹着要回家,挨了不少毒打,王荣也在内。 后来都不闹了,这才有一些明面上的自由。 渐渐的也都忘了回家。 五六人都逐渐长大,也忘了家乡在何处,父母又是何人,王荣他们每一回都出去做一些事,这一回王荣到了濮阳县。 “可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道一只看到蒙着脸的黑衣人像是在吩咐王荣什么,后者只应是,具体要做什么,完全不知。 过了一段日子,似是完成了重大任务的王荣,还是很欢喜的,在和黑衣人交谈时,道一就看到黑衣人瞬间绕到他背后,又一次伸出了他的魔爪。 一如多年前,那位拍花子。 可结果却大不相同,王荣并没有被一下刺穿胸膛,反而被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随后便将其扔在逐渐成抛的水中。 白雾即将散开之际,道一又看到了那个温馨的小院。 是王荣的家。 白雾尽散,又安静的漂浮在王荣头上。 道一好一会儿无语,合着看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是别人的内心最深的记忆吗,连个话都听不见,像那个黑衣人,连个嘴都看不见,有什么用呀。 甚至她感觉自己好像更饿了,人有些发虚。 不过看起来那么神秘,也不像是好人呀。 想到王荣最后的印象,那是他家,道一嘀咕,“所以你这是‘坏事’做尽,想要回家吗?” 白雾像在空中扭了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情绪分外低落,简直绝了。 见这么悲惨的身世都没引起道一的同情,白雾做了个没有面目的人脸,咬咬牙,一摇三晃,主动贴合在道一指尖。 再看白雾已经散了近一半,道一连忙感应一下,那是方才白雾给出的东西,或者说世人口中的魂魄,不过这与寻常的不一样。 通常人死了之后,虽有魂魄,可人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压根儿不会逗留在尘世间,毕竟下头还有另一番生活不是。 如今这王荣乃是靠着执念方才能成形的,故魂魄得以留在世间。 待执念一消,自然去他该去之处。 道一飞速以手结势,结出一个最为寻常的咒印,此印五行属金,威力居然比平常多了一分,原来是那魂魄愿意将魂力奉献,效果竟然这般好。 人体有五脏,份属五行。 阴阳生五行对应天生万物,自然也包含道术在内。 魂力强化五脏,也就是强化了使用道术的器皿。 方才的魂力,便是强化了她的肺部,也就是五行金,这一样的金属性的道术,使出来就要强上许多了。 不过道术也需要身体的气来支撑,江湖人说的是真气,修真说的是灵力、灵气。 道一认为她们修炼的和灵力更为接近,所以都称之为灵气。 身体内还有上中下三丹田,对应身体的精气神,不知是否也有合适的魂力。 上丹田指的是精神与灵魂,中丹田则是先天之气,可预防万一使用,后果也很严重,容易伤及自身,下丹田才是平日里使用的灵力存放处。 不知魂力对三处丹田有用,若是有的话那就太好了。 这么一想道一非常开心,将来若是再帮助其他魂魄,道术能再上一层楼了。 还不知道师父说的妖怪是什么样呢,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既然她拥有如此能力,怪物总不可能一碰就自己死了吧,先加强一下自身力量,总不为过吧。 使用道术也是以自身能力来支撑的,自身能力越大,遇到强大的对手,消耗也就会遇少。 不过去哪里找有执念的魂魄呢。 “既然你是我贵人,我就帮你一把,不过能不能回家,就要看你自身造化了。”得了力量的道一特别好说话,末了还见白雾对她作了一个揖。 倒让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还有一半魂力等着她收呢。 不好意思的道一随后便将那浮尸的衣物除尽,结果抬头就发现那层白雾居然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雾,像是在害羞,简直无话可说了。 道一火道:“我得检查你的身体死因,到时告诉官府,你身上发生的事,这样才能有让官府信服的依据。 不可能直接说,我看到凶手怎么害你的吧。 换作平常时候,你信吗?” 红雾瞬间消退,道一哼了一声。 便认真验看。 而这份认真验看,落在旁人的眼里,那便是另外一个意味了。 现在这都是些什么人,竟然连具浮尸都不放过了,瞧瞧旁边落下的一堆衣物,还有道一不断游移的双手,真是让人不想歪都难。 落在来人眼里,那简直是浮想联翩。 “喂,那边趴着的,对,就是那个道士,你在做什么?”一位身着官服的县尉,见些情景不由得加速跑来,同时还不忘大声的呵斥。 ...... 第三章:打包带走 饥肠辘辘的道一将浮尸反复验看,正要歇息一下,冷不丁一声吼声,将她吓了一跳,险些摔个屁股蹲子。 还没好好整理一下方才验看的结果呢,这一下子全给吓跑了。 身子半起的道一,复又跌了回去,差一丁点,就要和这具浮尸,来个亲密的拥抱了。她有些不满的回头,待看到一行人背着几日来久违的阳光,不由得眯了眯眼。 阳光加上成片的白雾,可真刺眼啊。 走得近了,不良人等人才看清,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道人,长得挺清秀喜人的,可做的事不止渗人也挺恶心的。 抱着一具死去不知几时的死尸,上下其手。 不对,这样一个道士。 为何会在此地亵渎死尸,行为那般的猥琐。 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道一才将几人看清。 打头的那位身着官服的,具体多大,应当是个县令,这和她之前路过县城,偶然见过县令一面穿的官服差不多,身边还有一位文士打扮的小胡子,就当是主簿一类的。 另外几名横眉竖指的,便是不良人了。 双方的时间有一瞬的静止。 来人正是濮阳县令,濮阳受灾,这个县令道当其冲,朝廷派了赈灾大臣、御史同行的还有一位大理寺卿,也不知查个什么。 总之,这位刘县令被‘流放’了。 不能从灾难之获取好处的刘县令,只能带着手底下的人四下寻访,表现得十分用功积极,今日正好撞上了‘猥亵’尸体的道一。 总算有地方撒气,兴许能从这道人身上剥出些油水来。 旁边的胡主簿自然懂刘县令的心思,挥手便要上前拿下道一。 道一见到官府中人,可高兴了,“官爷,这尸…” “把这不知死活的道士,给我拿下!”身形削瘦的主簿,极有眼力,在看到刘县令的表现后,带有狠厉之色的怒喝道,两个高大不良人也就明白了,应该如何对待这个小道士。 身边两个不良人带着大刀的,气势汹汹。 就这么不怕死的冲上来了。 两人不由分说上前捉拿道一。 可主簿的吼声,已经让道一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了,一半不清醒,是因为饿的。 但这也让她清楚的意识到,就这么抓人的官员不是好官呀,而且被抓进大牢里,她怎么帮王荣完成诉求呢。 不过,县衙大牢,里头会不会有很多死过的人残留的东西呢。想到方才的魂力,道一竟然感觉有些饿了。 见不良人朝她扑过来,身子比脑子的反应更快,在两个不良人冲到跟前时,人已经转移到了另一边。 如此一来,刘县令更气了。 不消主簿开口,他怒道:“把这小道士给我带回县衙。” 还要再跑的道一,听到县衙两个字,顿了一下身形,这也成功让两个不良人制住了她。 旁边的包裹,由主簿旁跑过去捡起,仔细翻看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文,就那么一套换洗衣物,刘县令见了,也不免失望。 看这小子穿得人模人样的,竟是一身无分文之人。 不对。 “你们两个给我搜这小子的身。”刘县令上下打量道一,似在看财物在什么地方。 只剩下三个占卜铜钱的道一,身子一僵,余光瞥见一那具浮尸,眼珠子一转,“各位官爷,方才我摸过这浮尸大哥全身,不知身上可有沾上脏东西啊。 哎,也不知这尸体死去多久,在水中有没有染上什么疫病啊。” 瘟疫向来如洪水,似猛兽。 别说隔着几步远的县令,便是不良人都悄悄的远了几分,要不是刘县令盯着,两位不良人能立刻扔了人跑掉。 “官差大哥,能把我的包袱还给我吗?”本来这些东西在入狱之后,都是不能带进去的,眼下怀疑其中有什么瘟疫,刘县令等人哪里还敢碰。 连个穷鬼道人都不愿意拿下。 胡主簿的小胡子动了,他将刘县令带至一旁,轻声嘀咕,“县令大人这小子若是当真有瘟疫,我们应该带回去啊。” “哦,为何?” 刘县令寻思要回去好生洗洗祛祛脏邪呢,冷不丁听这要求,当即就想要拒绝,又听胡主落道:“县令大人你忘了如今赈灾的可不是你呀,而是朝廷派来的人。 若是他们在赈灾的时候,出现个什么疫病,倒霉的可不是咱们。” 刘县令一听有戏呀,却是忘了这也是自己的治下。 因为隔得远,道一也听得不太真切,只听到要将她带回去的决定,见两人回来,道一放弃的挣扎,实在是太饿了,费劲。 等到了县衙再说吧。 没再挣扎的道一,仰起头,要和刘县令说话,后者看也不看,就给这件事下了定论,“濮阳县受灾,如今你身份未明,现下要将你押回县衙,余下的等回了县衙再说。” “不是,官爷,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关于这具尸体的。”道一想要和刘县令说一下浮尸的真正死因。 哪知刘县令面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令人渗得慌,“没看出来你对这尸体还情有独钟的嘛,那就成全你吧,都给我带回县衙。” 状况外的道一:???不是,朝廷的官员都是这样的吗?虽然她不反对去大牢里坐坐,可这也太草率了吧。 愣神的道一,回过神来,已经被捆得很结实了,身上捆着个绳子,任谁也不舒服,她摆弄几下,发现还真挣不开,实在是饿太惨了,没什么气力。 发现她意图的不良人,没好气的拍了她一巴掌,“给我老实点儿,乱动什么,别想着逃跑。” 被捆得难受,只是想活动一下的道一:......山下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凶的啊! 还沉浸在来濮阳县路上,沿途那些‘友好’百姓的思绪中,道一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 “给我闭嘴!”见她还要再说话,不良人又给了她一个巴掌,没见他们县令已经很生气了吗,再让这小子说两句,万一县令更生气,他们拿不到月俸怎么办。 无缘无故被打,道一实在是震惊非常。 只能到了县衙大牢再看了,实在不行,来个穿墙术,到时候就能离开了。 打定了主意,道一安静下来了。 无言则被当成了默认,随后就被其中一位不良人,无情的拖走了。 另一位不良人随意将地上衣服,盖在那具一直躺在地被扒得精光的浮尸身上,在县令的目光下,不得不认命的扛起。 一人,一尸,一包。 一同被带回了濮阳县衙。 ...... 第四章:博弈 刘县令带了个道士回县衙,同时还带了一具尸体。 消息不胫而走。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晓了。 赈灾大臣、御史,还有同受皇命查探近日长安四起的流言,也到了濮阳的大理寺卿王玄之,闻听消息,俱是一愣,简直是不知让人说甚好。 听了一半回复,王玄之脑中已经过了无数的信息,却没等到接下来的消息。 王玄之看着随行的心腹小潼,似有难言之隐,问道:“那刘县令可是还做了什么,让人为难的事?” 小潼面色纠结,“倒也不是为难的事,就是...就是...” 想到从监视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小潼还是觉得不愿开口。 那般令人眼睛疼,耳朵聋的消息,他们出尘的王家郎君,可不想让他沾了这些,可想到朗君别的不求,只求了个大理寺卿的官,根本就是无所畏惧啊。 鼓了鼓心神,小潼道:“那刘县令带了个道士回来不说,还带了一具尸体,就将那道人与尸体关押在一个牢房里,说甚全了小道人的心愿。” “胡闹!”王玄之轻喝,“本以为刘县令是强硬捉个道人来,为濮阳县驱驱邪,好为教濮阳县民,心里安心一点,没想到他究竟如此。” 说着又有些悲哀,不过三年,乱世时道人为大周所做的事,仍历历在目,道人的地位,竟这般地了吗。 可是眼下他人又不在县衙,不能亲自前去查看,一个年轻的小道人,不会就这么吓死在县衙的牢里了吧。 “对了,这道人和尸体,刘县令都从哪里带回来的?”王玄之忽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道人和尸体,怎么就凑一块儿去了,怎么看怎么怪异。 这个问题小潼回答得很顺畅,濮阳县现在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所以这些事也早在他们回来时,就打探清楚了,“回寺卿的话,那人是在与邯郸县分界处,一个名叫牛角村的村子里被带回来的,”顿了顿,又道:“尸体也是。” 王玄之:“唔,一人一尸,怎么凑一起的?” 小潼硬着头皮说道:“好像他们到的时候,说是道人在亵渎尸体。 已经是浮了几天的尸体,那道人还能下得去口,真是......” 王玄之:......好个清奇的小道士。 小潼又说:“目睹了这一幕的刘县令,当场就下了判决,说是道人污辱尸体,就这么被抓回来了。” “据我们这次查来的消息,还有钦差大臣的走方,牛角村在大雨之后,河水决堤,全部被淹了,尸体应当是受难的村民过后飘浮起来的尸体。 那个小道人,若是后来的,应该就是误入此地的,或者说寻亲访友,不曾预想到牛角村会遭难。 可若是他一直在呢......”王玄之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土,似是在思考什么。 小潼一凛,“那便是我们此行重要的人证,对寺卿查清这里的事情,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王玄之解上腰间的玉,交与小潼,道:“你且回去传我的令,告诉刘县令,这人是......” 说到一半,王玄之又改口,“这人既然亵渎尸体,寻常时候我们管不着,可此次牛角村遭逢大难,竟然还不放过受难的村民,罪上加罪。 定然要重判的,便是杀头都不为过。” 小潼:说好的人证呢,确定这么一来,小道士还能活着吗。 王玄之又说:“你回去告诉刘县令,既然这道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本官也想要见识一番,叫他先留人一条命。” “可是钦差大臣那边?”小潼有些担忧。 王玄之抬头打量,透过树荫下来的阳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们各司其职,只要不犯在对方手里,都会通行无碍的。” 小潼似懂非懂,领命而去。 果如王玄之所言,钦差大臣与御史那边,忙着赈灾都已经焦头烂额了,这种查案的事,他们根本就顾不上插手,能问一句就算是喘气了。 不用管事,又能将这个‘瘟疫’源头扔出去,刘县令十分乐意,还差点儿让小潼看出点问题来,好一阵心虚。小潼觉得这刘县令也太奇怪了,他们方来濮阳的时候,可是‘事事亲为’的,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家寺卿和钦差大臣还有御史三方面的功劳吗。 对方有心无力呀。 又考虑到尸体的可怕。 小潼心想:万一还没等到寺卿归来,小道士已经在牢里被吓死了怎么办。倒是忽略了,一人一尸在牛角村度过的时光,那会儿小道士是怎么过来的,又为何会犯上亵渎罪。 所以小潼拱手一礼,向刘县令提出,“不知刘县令可否让小潼前去查看一下,这位胆大包天的小道士,究竟是何许人也,也好让我家寺卿心中有个数。” 在这点小事上,刘县令当然不会为难他。 要是能在去看那小道士的时候,顺便染上点儿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简直省他大事了。 “小潼大人随意便是。”刘县令面上笑眯眯的,心里的花都能开出一个园子了。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会看到一位吃不好,睡不下,双眼元神,一整晚在担忧自己前途,会不会下一刻没了性命,又或是尸体就在眼前,压根儿不敢休息,满脸青黑的小道人。 可是小潼宁愿自己没来过,他看到了什么! 尸体就在脚旁,还能吃得好睡得香,精神奕奕的小道人。 好个古怪的小道人。 小潼想扭头就走,可是又怕打乱寺卿计划,他忍住了! 他还发现,许是因为发臭尸体的缘故,牢里的其他犯人,有多远离多远,到底是怕臭还是怕死人,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稍微凑近一些,那刺鼻的味道,一股脑的冲入鼻中,真提神醒脑也。 “小道士,你犯下了那么重的罪,还能心安理得好吃好睡?”小潼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屏着气息。又要努力做一个,在刘县令面前合格的‘刽子手’。 看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小潼,分开都认识,可合在一起,道一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幽幽一叹,“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有这么一遭。 ...... 第五章:有罪论 总算吃上了饱饭的道一,她是真的不挑剔啊。 本来又不是真的犯事,为何不能心安理得。 对这位二十来岁的青年说的话,十分不赞同。 张口就要反驳,却看见小潼状似无意的瞥了刘县令一眼,立马改口,“那又如何,只要我一日不死,还不能吃饱饭,睡好觉了吗,这是什么道理。 还是你们官府就这般胡乱抓人的?” 虽然她仍旧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儿,但做人不能怂。 可道一并不傻,这人出现是一场转机。 要不是师父说过,不要得罪官府,不然后果很严重,她昨天就是再没力气,拼一拼,也是能打赢几个人逃走的,而且,她低头看着变形的尸体,这位大哥身上还有冤屈呢。 道一的反应与配合,让小潼松了口气,也多了分警惕。 这么聪明的人,要是真犯事了,怕是罪证也不好找。 想着要为尸体说话的道一,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身负数重重罪了。 “哼,任你嘴硬,等明日我家寺卿回来,上报朝廷,将你判个死罪,看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小潼似是不屑,抢在刘县令开口前下了定论。 呼,道一吐出一口牢里的浊气,幸好明天就有个结论了。 再晚些日子,这尸体真不好保存。 刘县令附和,“小潼大人说得对,你这个小道士,不好好在观里清修,跑山下来犯事。” “咦,对了,你小子来自哪座道观,我要去讨要一个说法。”刘县令突然想起来这么一茬儿,有师门定然有钱啊。 道一:......“我什么罪都没有,凭什么寻我师门麻烦。” “就凭本县为朝廷办事,怎么你要和朝廷作对?”刘县令当真是胆子大,什么坑都敢挖。 小潼及时出声,“刘县令,这人是要留着寺卿明日来审的,我们今天便是审了,最后也得寺卿来下决断呀。” 想到王玄之到了濮阳县之后的种种行事,刘县令觉着还真有可能,不给他面子,今天他能审了这小道士,明天那人说不定就能再推翻他的审判。 这般颠覆他权利的事,刘县令自认聪明的不会去做。 “哼!!!”脾气不小的刘县令,甩袖离去。 大牢里人多眼杂,小潼也不好明言什么。 只道:“小道士,你莫要损伤了这具尸体,明日寺卿回来,若是见不到这具尸体,你的罪会变得更加严重。” 哦,懂了!保存好尸体! 嗯,目标一致。 道一对小潼从陌生人,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一路人。 眼神热情,这让小潼极其不习惯。 这种眼神一般都是在寺卿出行,洛阳街上那些姑娘家才有的。 所以这小道士,莫非真是个有特殊癖好的人吗。 小潼的眼神在大牢地上的尸体上来回打转。 道一会意:我懂,我懂,要好生照顾这具尸体。 小潼:......这炙热的目光,真让人难受得紧。 刘县令把尸体和道一放一起的时候,她就在内心暗喜了一回,可以明正言顺的保存尸体。 嗯,眼里只有尸体的道一,却是不知晓,如果没有小潼来这一遭。 她很可能,会和这具尸体,一起烂在濮阳县的大牢里。 “放心吧,官爷,我一定帮你保管好这具尸体的。”道一拍拍胸脯保证。 走出大牢大门小潼一头雾水,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在看到刘县令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尸体和他有劳什子的关系,那小道士要帮我保存。 但是想到王玄之的吩咐,还是咬着牙离开了。 ...... 翌日。 微服离开驿站,前去濮阳县城打探消息的王玄之归来,辅一入屋,尚未落座,便听到小潼来报,本打算先处理一下在外听来的流言,如此只得先见小潼了。 小潼向来稳重,像今日这般着急,属头一回,看来那小道士的事,中间有不少的猫腻啊。 只是当听完小潼说完昨日大牢里的事,也是惊得不行,那张素来少稳重的脸上,写满了惊愕,更是脱口而出,“那小道士莫非是个傻子?” 小潼震惊的朝他看过去,满眼的不可置信:......我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郎君,来一趟濮阳竟是会骂人了,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吗。 被看得不自在的王玄之:现在再解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来得及吗? 为了缓解方才失态,王玄之微晒:“所以你与那小道士,约定好今日解决死尸的事。” “是的,郎君!”小潼不经意的呼出一口气,熟悉的寺卿又回来了。 从方才小潼的话来看,那小道士要不是方下山,脑子还不怎么好使的那种,这一种审一审,倒是可以直接放了,可她又能明白小潼的话里玄机,瞧着也不是真的傻子。 若是另外一种可能的话。 想到来了几日查到的消息,王玄之眼底波澜横生。 “走吧,我们去一趟天牢。”王玄之微垂双眸,敛去里面的刀光剑影,平静的说道。 ...... “差大哥,今天又有什么好吃的呀?”道一冲着送饭食的狱吏笑弯了眉。 成日在大牢里什么样的犯人没有见过,但道一这样的委实少见,因为她是真的笑得很开心,并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才笑。 本来要板着的脸,也是下意识的一松。 对县令的为人他们也十分的清晰,在觉得道一是个傻子之后,更是同情不已,经过一个晚上,便是牢头都对道一和蔼不少,如果说牢头一笑,牢里的其他犯退壁三舍也算的话。 当王玄之到大牢的时候,以为会看到一个悲悲惨惨戚戚的小道士,可是坐了一夜牢,面色依旧清净无邪的道人,正在埋头苦吃,时不时还与狱吏友好交流,笑容似乎能驱散大牢里的霉气。 而旁边的犯人,则是敢怒不敢言。 王玄之险些怀疑走错了地方,毕竟大牢也分好几个地方。 还要再做最后的挣扎,那边的道一却是已经看到了他们。 “官爷,你来啦!”十分欢快的呼喊声响起。 在犯人、狱吏、牢头齐齐转过头看向门口时,甚至是王玄之都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潼脸色瞬间爆红,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名字,被人叫出了一种难为情的感觉。 分明之前来时,狱吏他们也都这样叫的。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为那个小道士,恐怕是什么什么邪法,他今天一定要看好自家寺卿,免得被蛊惑了去,那就罪过大了。 大牢大门大开,逆着光的王玄之,宛若仙人下凡,与大牢堪比得是一个天,一个地,他如同在闲庭漫步,轻踱着步来到关押着道一的牢房前。 一旁刻划着:癸末。 犯人按大牢天干地支为犯人等级的划分。 道一都快住大门口了,在癸未间。 癸末间的犯人,顶多是一些小罪,这是犯人与官吏都明白的事。 可刚下山的道一不清楚。 所以在王玄之第一句,她就愣住了。 “小道士,你知道你犯了杀头之罪吗?”王玄之一反常态,不若早些年审犯人那般,反而直接定罪了。 一旁的小潼有心想说一句:寺卿大可不必为小潼出气到这份上。 狱吏:......京城来的官员都这么凶的吗? 众犯人努力的抱住自己,本来就在瑟瑟发抖,现在抖得更厉害了,这位官员看着年纪不大,心肠已经这么歹毒了,要是看上他们,拉出去杀了怎么办? 刚才还在凑热闹的犯人,现在已经各自蹲回角落发霉去了。 实在是这掉脑袋的热闹,他们凑不起。 从发现王玄之的时候,道一就觉得,若是他们的祖师父当真成仙之后,又变得年轻,应该就是这人的模样。 可是等这人开口,就让她知道,那都是表象。 但是这人的面相告诉她,此人并不坏,至于心思黑点儿什么的,为了出牢的道一暂时看不见。且看他能左右刘县令的决定,要么官职高于对方,要么比对方聪明。 看这年轻男子的衣着,努力回想着师父说过朝廷的朱紫论。 她有一个决定,好好抱紧眼前的救命稻草。 能不能出狱还得靠这位寺卿了,而且道一想要是再把这事儿解决,努力一下跟着这位寺卿混口饭吃,方才听看守大牢的狱吏称他为大理寺卿。 大理寺她听九宵观的香客提过,大周朝廷掌折狱、详刑。 也是此行的目的所在,眼下大理寺卿到了跟前,一定要抓好机会。 长安的大牢啊,那里听闻最是繁华,多少人舍不得离开呢,说不定大理寺牢房里有执念的魂魄更多呢,要是能跟着这位寺卿做事,可真是太好了。 有了决断,道一就知道怎么办了。 “我不就是路过濮阳,怎么就有罪了,前有一位胖县抓我进来,现在这位神...寺卿还直接说我犯下杀头罪,我罪在哪里?”道一一副完全懵掉了的样子。 胖县令...众人脑海里冒出刘县令,画面实在太美好了,感觉不能再想下去了,还有神...神仙吗?看一眼王玄之,一众狱吏、犯人齐齐点头。 王玄之:“你看下他。”洁白如玉的手指了指,经过一夜,变了不少样的尸体。 众人:......这是要草菅人命吧,是吧。 道一一看,那具泡过水,又在牢里和他相处了一晚,趁着她睡觉时,老鼠啃了不少肉的尸体,陷入了沉思,难道她当真有罪? 眼下尚不懂律法的道一,她急了! 哎,有了! 忽然就哭起来了,震耳欲聋的哭声响起。 狱吏以县令有事,他以外出看门为由溜了,可怜的犯人,无处可去,被震得脑瓜子疼。 小潼也没想到这一茬,在王玄之示意下,也出去守门了,暂时没想起来,他要看紧寺卿的事。 众人都痛苦的离开,只王玄之一人神色自若,甚至带上了几许笑容。 他又靠近了牢门几分,牢房里混合着尸体的味道,瞬间冲进了鼻腔里,王玄之的笑容僵了僵,又恢复了他的云淡风轻,凑近了温和的说道:“当然了,若是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本官可保你,以及你的师门无事。” “我一定如实告诉寺卿!”道一破涕为笑,猛的一点头。 心里则是松了口气,肯听人说话就好,不枉费她舍了这么多泪水啊。真怕再来一个刘县令啊,我不管,一句话就是你有罪,她是真的怕了,完全没办法沟通。 …… 第六章:人生如戏 王玄之:“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到的濮阳。” “我叫道一。” “道依?”王玄之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很奇怪,还多看了道一好几眼。 “不是不是,是道生一...的那个一。” 道一双手忙乱的挥舞着,生怕这位京城里来的官员误会了什么,不然麻烦就大了。一路上也碰见好些个误会他名字像女子的,甚至差点儿被人骗去卖掉的事,可不能让这位大人知道了,得多丢人啊。 “嗯,你继续说。”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昨日听小潼说消息时,只听他说被抓的是个小道士,还当真没注意叫什么。 看王玄之并没有其他的表现,这让道一放心了。 又接着一股脑的说了一堆地名,全是她路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问过的路,做过的事,还有给过的钱等等。眼见那张嘴还有要再说下去的趋势。 王玄之赶紧制止了她,颇有些头痛,“这样吧,你告诉我,你来濮阳做什么?” “进京,为九宵观寻香客!”道一挺直胸膛回。 王玄之:......真理直气也壮,这理由倒是无懈可击,濮阳距离京都已经是最近的县城了。 “可明知这里发了水灾,你为何还要再到濮阳县来。”王玄之理出一条疑点来。 道一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森森白牙,“我在邯郸的时候,还以为只是倒一些大树,能扶起来的作物,没想到濮阳是这样的,一个活人都没见着,饭也没吃上一口,最后还是在这牢里吃上的饭呢。” 王玄之听了一会儿,总算明白了,刚才他进来看到的景象,感情在牢里吃上饭,这人当真是开心的,一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王玄之的目光落在道一背后的一个包袱上,想来是因为包袱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刘县令并没有叫人收走,这才让包袱得以保存。 想到小潼的眼力,那个包袱里绝对不可能有硬物。 王玄之问:“刚才你说的这些,都是空口无凭,你可有什么能证明什么的东西吗?” “有啊,我有过所的,你等等我找给你看!”道一答。 她记得下山前,有经验的师父、师兄叮咛万嘱咐,过所一定要收好,而且走过这么多地方,她也了解了过所的重要性。 所以她就放在包袱里,一直背在身上的,现在王玄之问,立马转过身去翻那个已经将近两天没碰过的包袱了。 包袱被她放在草席上,手脚利索的将简陋的包袱打开,翻来覆去里面也就一套换洗衣裳。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道一将衣裳拿出来,放在草席上,包袱上面空空如也。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过所,又将方才的衣物拿出抖了又抖,抖开的只有衣服。 过所去哪里了? 道一傻眼了,不过眼下人已经在牢里了,不能再差了,遇事不要慌。 很快她就想到了一件事,如她这样身份不明,这位大理寺卿更不可能放她轻易离开,得查仔细了,那跟着上京不就有门路了吗,连问路的功夫都省了。 可眼下却不能明言,长得好看不一定就是好人呀。 所以她表现得整个人焉焉的,如丧考妣。 在阴沉的牢里,心情变好的王玄之,说起话来都轻松不少,“小道士你当真有过所吗?” “我有的,真的。在邯郸的时候,还有呢,我过城门的时候还在身上的,”道一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说话有些乱了,突然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叫道:“我想起来了!” “嗯?” “肯定是我搬这位大哥的时候,掉河水里了,那会儿听到一点声音,还以为是什么石头掉河里了。”道一懊恼,早知道就回头看一眼了。 虽然没了过所大理寺卿不放人,可她成了来路不明的人,做事儿也不太方便呀。 好像才看到那具尸体一般,王玄之道:“你说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还得派人去核查,可以暂时不定你的罪,但是这具尸体的事,你得告诉我。 对了,如果你表现得好的话,查出你身份没有问题,我还可以重新帮你办一张过所。” 道一眼睛一亮,十分高兴,“真的吗?” “嗯。”前提你真的没有问题。 对于这一点,道一完全不慌,“大人你可真是一个大好人!” 王玄之嘴角一抽,由于官职问题,不知道多少人说铁面无私,冷血无情,心狠手辣。若不是明白在做什么,都怀疑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逃犯了。 他第一次听人夸自己是个好人,还不过是答应办一张虚无飘渺的过所而已。 “这位大哥是我在牛角村发现的,你是不知道,当时就飘在河上面,面肿胀得如同馒头,唔......”道一比划着,突然卡住了。 然后转了一下身子,指着其中一位正在啃馒头的犯人,道:“差不多就他这个颜色的。” 王玄之循着手指看过去,是一种微微有些发黄的馒头。 那位犯人手中的馒头,有一半在嘴里,有一半在手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觉得自己此时不应该在牢里,如果有机会出去,以后再也不犯事了。 其他的犯人,也是如哽在喉。 他们觉得这哪里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小道士,简直就是行走的魔鬼好吗。 王玄之倒是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思考什么。 只是他这般直白的盯着那具半光着身子的尸体,让其他犯人是大气也不也出。犯人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求求你们出去审案吧,哪个犯人不是在堂上审的啊。 也只能这般想了,看刚才一来就定罪的样子,就知道是这位官爷在吓唬那个道士了,要是他们乱叫嚷,坏了官爷的事,保不齐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死贫友不死狱友呀,小道士还请多多担待。 大理寺卿啊,那可是天子脚下的官,若是无缘一生都见不着的官,年经轻轻身居高位,要么后台够硬,要么自身有实力,或者两者兼具。 这样的人他们不敢惹,虽然都是犯人,要真有那舍已为人的精神,也就不会在这大牢里见面了。 又打量那说尸体说得兴致勃勃的小道士,心里暗忖这输赢还不一定呢。 “还有呢?”王玄之面色如常。 道一将尸体翻了一下,指着尸体的脑后,道:“我可以很明确的断定,这位大哥不是被突来的大水冲走,然后淹死的,他是死于脖颈后的这一道瘀伤。” “他是被人打死的?莫非是谋财害命?”王玄之疑。 道一摇头又点头,“也不能这么说,是这人脑后的伤,造成了他的昏迷不醒,又扔到了水里不能自救,才淹死的。而且他身上没有抢夺财物留下的痕迹,你看这些也是证据。” 被紧紧裹在衣裳里的碎银几两,也让道一现翻了出来,这可是超出普通百姓的水平了。 王玄之沉思。 片刻后,他问:“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道一一脸的理所当然,又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自然是因为我验过这位大哥呀,要不他怎么会光着身子呢。” 其实心里也有些发虚,幸好提前验看过尸体,要不然被这么一问,岂不是露馅儿了。直接说她透过死者回忆看到的情景,估计今天就是她的死期,就着这个大牢给处置了。 原来如此,至于那刘县令为了谋利编出来的理由,也算是有了几分正当,那般情况下,常人瞧了,多数会觉得不正常。 “你怎么会想着要去验看一具浮尸的?”王玄之干脆就蹲在牢门口问话,毕竟任谁也不会想着去打捞一具漂着洪流中的尸体,不要命的例外。 甚至还叫道一把尸体挪到门边,两人隔着一具尸体,一道牢门,一问一答,附近的犯人,从两人的手都落到尸体上开始,就已经不敢再看了。 毕竟葵末周围,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他们也是怕尸体的。 总不能说是我出门遇见的贵人,又或者说能见着死者徘徊的执念吧,道一觉得这样说的话,铁定没人信的,指不定就着这牢就把她给烧了。 一路走来,见过不百姓这般迷信又不迷信的做法。 所以转了一个念头,她换了种说法。 “我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他是怎么死的,谁知道就被抓进来天牢里来了啊。”道一表现得特别无辜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王玄之:......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还真是独特的趣味啊。 “你会验尸?” “嗯。”道一疯狂点头。 “告诉我你是如何验的。” 王玄之漫不经心的整理了衣摆,他倒想听听这小道士能说出什么来。 ...... 第七章:全靠演技 “对了,寺卿查到他的家人,能帮忙送回去吗?”即便是到了此时,道一也不忘了为自己谋取福利,只有把人送回去了,她才能拥有完整的报酬呀。 既然已经答应人家了,就要好生帮人家做事,道一自认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王玄之:!!! “......这具尸体能不能好生归家,还要看你怎么帮我了。”王玄之没有拒绝,反而换了个说法。 “我需要做什么?”像是一个急切为了拿到过所的人,只要说清死者死亡真相,就能安全出狱的道一,此时如同咬饵的鱼。 至于成精的犯人,此时半分响动也不敢发出,生怕被这两人注意到,就此长眠于濮阳县大牢。 深谙此道的犯人,一个个的张大着嘴,就看兔子进猎人的陷阱里,嘴里还叼着草的草掉了,手里拿着馒头的,馒头一个咕噜,落在茅草上,正在抓身上虱子的,也任其自由跳走...... 好似浑然不觉的道一,只专注的等着王玄之的要求。 王玄之:“你先好好的与我说一说,这一具尸体你究竟是如何判定他不是自杀的。” “我仔细看过这位大哥,死了大概有七到八天左右。” 王玄之听着这个时间,在心里推断了一下尸体浮起来,再到被人发现,应该就是在立秋当晚遇的害。 又听道一说:“若他是生前溺死的话,落水之后,会有两种情况,若是他的身体重量在前面,则是俯卧的,若是在后面,则是仰卧的。 而这位大哥属于下半身紧实的,所以他和女子的重心一样,漂浮过来时,我看到的就是仰卧。” 王玄之将查到的消息与尸体对上了,确实属于下半身紧实的,对道一的话,又相信了不少。 而道一为了尸体能好好安葬,一股脑的还在接着说,他指着尸体的脚底板,说道:“正常来说,如果他是落水溺死的话,应当是两脚底板皮皱色白,不鼓胀。” 王玄之看过去,“可现在他的脚底板不皱也不发白,而且有肿胀。”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再看这里。”道一将尸体的手指甲与脚指甲缝换了个位置,都朝着王玄之,还扒拉尸体的头发,一股比牢房里还要浓郁的味道,就这么突然散开。 王玄之身子僵了一瞬。 跟着又听到道一说,“你看他的脚指甲还有手指甲缝,以及这散乱的头发里面,都没有泥沙,”然后又指着那双尸体旁边的鞋子,“这一双鞋子是他穿着的,但是里面也是很干净的,没有泥沙的存在。” 将这几处看了一遍,果如道一所言,王玄之问:“这就是他杀的证据吗?” “当然不止这些,你再看这里。”道一说着就把尸体的嘴掰开了。 直面一口大黄牙,里面还散发阵阵恶臭的王玄之:......还让不让人吸气了。 这还没结束,又看道一把鼻子捏起,孔也对着王玄之,刚呼出一口气的他:...... 十分认真的道一,放开他那双上下其手的爪子,“寺卿你刚才也看见了,这位大哥的口中、鼻腔里,没有水沫,淡红色的血污也没有。” 见到王玄之点头。 又把那具尸体身上的衣物全部扒拉到一旁,一具光溜溜,表皮还泛着馒头黄的尸体,瞬间映入王玄之眼中,而始作佣作,手已经开始尸体上游移了。 “寺卿你看,这位大哥......” 王玄之轻咳打断,“你直唤死者吧,难道以后的尸体,你都要叫上大哥、大婶一类的吗?” 道一没有过多的考虑,就同意了,反正是尘世的称呼,他就入乡随俗好了。但他只注意到称呼,错过了王玄之口中的以后相看尸体。 王玄之看到他同意,暗下呼出一口浊气。 差不离的口吻让他有种错觉,躺在地上被验看的人是他。 年纪还不到而立,并不想就此躺平。 心思百转的王玄之,感觉到袖子上有动静,低头一看,就见那双才碰过尸体全身上下的手,在拉他的袖子,立刻有一种冲动,想要挥刀将袖子割下。 “寺卿,你有没有在听我说?”道一就觉得这寺卿好奇怪,唤了半天也没个动静,要不她才不会伸手去拉人家呢,听说那些贵人生得可娇贵了,万一计较起来,少不了一顿打都是轻的。 但知道对方要帮他,也就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了。 王玄之:“嗯?” “哦,方才在考虑案子,没听清你说什么,可否再说一次。”王玄之立刻补救。 道一放开袖子,又认命的将尸体翻了一遍,“寺卿你看,死者全身的肤色偏黄,根本就没有发白。” 不知是否蹲久了,王玄之此时也没有在乎刺骨的味道,双目一直追随着道一,在看到她说的时候,又看一眼尸体,“你说得都不错,可还有其他的证明。” 道一点头,“还有就是,寺卿刚才也看到了,死者的双手掌伸张,肚皮也不膨胀。身上一点儿擦伤的痕迹都没有,这明显的不正常。” 他将半垂的头抬起,直面王玄之,对方一直在盯着他,或者说他的嘴,这让道一觉得奇怪,但眼下还是把死者的事情说清楚要紧。 道一在空中比划着,“一个正常不会水的活人,落到水里,肯定会惊恐害怕的,他就会拼命的挣扎,身上定然会有不少的碰破擦伤。 而且在惊恐之下呼吸不断,水就会顺着呼吸进入肚子,所以两只手都呈自然拳曲,脚指甲缝里有泥沙,口、鼻有水沫流出,腹内进水而膨胀鼓胀。 可这位死者,与这些都不符合。” 王玄之盯着尸体颈后的那道伤,道一发现了,立马指着那道伤,说道:“这伤看着像是与打伤他的人并排站在一起,被那人瞬间绕到身后,右手一个起落间,打死的。” “为什么这样认为,什么样的人,凶手都在身边了还不跑?”王玄之好奇道一得出这样的结论。 道一指着瘀痕,“从这个位置来看,死者当时应该还在与行凶的人说话,死者脖颈上的伤的大小和手斜面,差不多宽,而且最重要的是,死者脖颈处的骨头,有内伤损害的征兆。” 王玄之:“你的意思是有人把死者打死,然后扔水里了,所以这人才在无意识中被淹死的?” 道一:“看死者身上的痕迹,应是一人所为。” “咦…..”道一似是不经意的拎起死者的衣物。 不说王玄之,就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犯人,也跟着认真听起来。 “寺卿,寺卿,你看他的衣物,上面一点擦破的痕迹都没有。”道一将尸体的衣物拿在手里,兴高彩列的跳了起来,为这一重大发现而由衷的高兴。 王玄之:...... 众人:...... 若是地上的尸体有灵,一定会大喊一声:求给一点儿体面行吗。 而众人没瞧见的是,王荣头顶飘浮的白光,分了一只类人的手掩面。 王玄之:“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死者死了,就没有再沾过地,根本不是拖到水边的,也不是打死就放在河岸边,而是直接被抛进了水里,抛尸的人很厉害,用内力托着扔进的水里,可以不留痕迹。” 道一指着尸体背上的一片淡痕,“在偏黄的肤色下,不仔细看,还当是尸体本身的颜色,从而忽略那是尸体死前受到的伤害,形成的斑点,也就是尸斑。” 终于将死者死前的真相揭露,要不要会验尸,真的是说到哪里哪都能露馅啊,秉着多说多错的言论,说完死者的死原,道一就不开口了。 得出这个结论,王玄之已经对这个验尸结果,很是信任了,但是对道一本人却不信任。 一个没有过所的道人,还得好生查探一番才是。 不过道一目下没有威胁,可来日方长。 这具尸体的身份,才是要紧的事。 “小潼。”王玄之得到了想要的,他起身唤人。 “寺卿。”等小潼进来的时候,他家寺卿已经恢复往日的翩翩了。 二人一番耳语,小潼复又离开。 吩咐完的王玄之回头一瞧,好家伙,那小道士道一,已经与她的狱友,在一起聊着中午会吃什么了,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能不能出狱啊。 其实这倒是王玄之误会了,有了他的保证在前,道一此时当然是完全放心的。 想了想,王玄之用只够两人可听的声音,说道:“道一,你方才说得很仔细,待我查验出结果,便为你制一道过所,至于你嘛,待会儿便会安排人来带你出去。 不过在这之前,可别漏了消息。” “真的吗?”道一抛弃了她的狱友,趴在大牢栅栏上,双眼亮如辰星,激动的问着。 那道穿着紫色官服的身影,已经迎着晨光,只留给她一个毫不停顿的背影。 看着王玄之奇怪的步伐,道一猛的甩甩脑袋。 自此后很长的一顿日子,道一都以为,那是她下山之后,遇见的九宵观先祖下凡,不为凡尘世俗所叨扰,王玄之那刻在她心中的形象伟岸非凡。 ...... 第八章:‘双拐\’ 出了大牢的王玄之,闻到外面的鲜活气息,让他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受道一影响有些混沌的大脑,也变得清明,与行礼的狱吏、牢头点头,便径直回驿馆了。 回到驿馆的王玄之,坐落在驿馆临时书房的书案前。 这才发觉身上哪里都有一股死尸的味道,从前查案的时候,虽也会去旁观仵作验尸,可从来没有哪一位验完尸,会跟他说得唾沫横飞,甚至会毫不避讳的拉上他的袖子。 “来人,备水。”本来想要沐浴,但甫一提到水,但想到濮阳县周边遭了灾的村子,全是淹没在水里,这中间的事情还没有查清,王玄之又挥退了前来的下仆。 行至书案前,将窗棂撑起,明亮的日光齐齐涌入。 王玄之自书案上拿出一张雪白洁净的纸,用两方镇纸压好,这才提笔,在上面写下这一回查到的线索:濮阳、水患、流言、死尸...... 再要写时,一滴墨在纸上晕染开来。 看到晕开的墨团,王玄之才发觉自己出神了。 “这几者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呢?”王玄之好看的眉头皱起,不断在几者之前交叉着划线,试图将他们窜联起来,首先便是死尸与流言。 跟着又是水患和濮阳,却发现,这中间还少了点东西,连上去,还缺少关键性的实证。 将方才那纸纸撇在一边,王玄之又重新写了一张,“根据方才那道一的说法,死都应当是被人灭口的。还有尸体的衣物,根本不是牛角村村民的布料。” 之前钦差大臣安顿濮阳县各村遭难的百姓,最严重的便属牛角村了,整个村都被冲没了,百姓也十不存一,活下来的少之又一,可还是有那么些活口。 “所以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呢,又是为什么要来牛角村。”王玄之试图去揣摩死者的意图。 恰在此时,书案上的清水有轻微的涟漪。 “进来。”王玄之搁下手中笔,又拿来另一张雪白的纸,覆盖住先前写的东西,方抬头。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小潼。 “大人,查清楚了。”小潼压低声音回道。 王玄之:“牛角村的村民怎么说?” 小潼:“大人你可真神了,你猜得不错,那人还真不是牛角村的村民。” “可有打探出来,死者是从哪里来的了吗?”王玄之看着说到兴对上的小潼,觉得他有一刻与牢里的那个小道士重合了,揉了揉眼,还是自家心腹小潼。 说到一半的小潼见状,问道:“大人哪里不舒服吗。” 王玄之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小潼又摆正了身形,“死者从哪里出来的,牛角村的村民,说法不一,有说他从东边来的,也有说他从西边的,总之每个方向都有。” “这么说来,牛角村的人都认识他。”王玄之问。 小潼:“他在牛角村落户了的。” “.....”王玄之忍住了想换心腹的冲动。 无奈问道:“你还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小潼:“这人姓王,村里的人喊他王荣。 王荣经常不在家里,也从来不见他干活,时常有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来找他,村人猜王荣生活的来源,应当就是来自这个男子。” 王玄之的右手又不由自主的轻点着书案,已经习惯自家大人动作的小潼,也不再打扰,转身出去守在了门外。 “小潼,你去把那道一,从县衙大牢里提出来。”王玄之忽然拉开书房门,对门外的小潼吩咐道。 小潼有些为难,“大人,那刘县令前脚判了人有罪,后脚就要放人,只怕他不会愿意的。” “你就说道一这人,我需要带回京细查,旁人不得过问。”王玄之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小潼:...可怜的小道士。 “是!”小潼听到自己的回答。 ...... 方才对着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吃完大牢午食,恶心了一片狱友的道一,已经准备好生休息一番,便看到昨天来过大牢的小潼,又来了。 可刚吃过午食的他有些不想动弹,便盘坐在草席上看着他。 小潼对着这目光,突然有点儿不想上前。 快到葵末间时,便将从刘县令那里调来的命令,直接交与牢头,后者一看,亲自从狱吏那里拿来了钥匙,欢快的将道一从牢里放出来了。 可道一却站在里面不愿出来,小潼喊道:“道一你还不出来,还想待在里面吗?” 道一扭头看着牢头,又看看小潼,“这位大...死者,能和我一起出去吗?” 小潼:...... 牢头、狱吏:...... 犯人:...... 当真是个傻子! 小潼给了牢头一些银子,“劳烦帮忙安排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驿馆去。” 牢头见了银子,眉眼开笑,当即点了一个人与自己去搬那具发臭的尸体。能在朝廷来的官员面前露脸,牢头表示尸体再臭也是能忍一忍的,绝不是为了银子,他们不是那种。 尸体能跟着自己出去,道一非常开心的出了葵末间牢房,跟着小潼去驿馆。 到了驿馆见到王玄之的时候,道一的第一句话是,“大人,我的过所什么时候能下来呀?” 王玄之斜睨一眼小潼,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望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只得自己与道一说了,“道一,难道你不知道吗?” 道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得十分的落后又上进,“我应该知道什么?” “如今你没有过所,身份未明,断不能就这么放你走的,跟我一道去长安验明证身,便可放你自由。”说话向来简单的王玄之,难得说这么长一段。 道一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 “大人的意思是,我不用过所,也不用到处去问路,过两日跟着你们,就能上京城了吗?”道一关注的不是洗脱罪名,而是能否顺利去京城的事。 王玄之哽了一下,“对!” 一个为了拐人,另一个则是努力假装被拐,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这才让对方相信,他们相互扯出的蹩脚理由。 “一路上有饭吃吗?”为了不让自己接着说傻话,道一随口扯了个话头。 “有本官在,不会饿着你的。”王玄之无力,差点儿都放弃了要去查的心思。 ...... 第九章:互利 验出了死者的死因,当着道一的面便安排人将死者的遗体将其送回家乡。 至于死者所犯之罪,已悉数记录在案,届时一道带回大理寺。 还有那凶手眼下只知道一身黑衣,王玄之也着人去追查。 此番他来濮阳要查的东西差不多,顺便处理一下那个小道士的事,就可以准备启程回长安了。 王玄之又详细询问关于九宵观的事,先前在濮阳县大牢里忙着听她验尸,对于其师们未曾仔细说过。 道一一一作答。 至于和师父两人互相忽悠的事,那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了,说了也没什么大用处,显得他们九宵观不团结似的。 道一这么安慰自己的。 以为会听到个什么丧父丧母,又被家中黑心亲戚撵出门去,无奈生活在某处道观,待到成年之后,便下山来复仇的曲折离奇故事。 毕竟近年来京中高门大户时有,连书坊里的书册子,也是将这些故事加以编排,卖得十分的火热,分外受人喜爱。 王玄之端好茶打算仔细品尝其甘甜,茶盏还在手中,道一的话就说完了。 眉稍一挑,就这? 他一盏茶还没入喉呢。 就连小潼都惊讶的张大着嘴,好似听到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已经过了最佳的品尝时机,王玄之放下那盏还冒着白势的茶盏,“既是你的师门,应当有许多的师兄弟吧,为何就你一人下山,你的师父他们呢?” 道一努力摆出一副惆怅的神情,配着那张喜庆的小脸,凄凄惨惨的说道:“我师父就收了我和师兄俩人,而师父年纪大了,师兄要留在观里,照顾师父,所以就让我下山了,可是我不知道香客在哪里找。” 像是想到了什么,三步作一步冲到了王玄之跟着,双手撑在书案上,直视着对方,眼中的炙热,堪比外面的炎炎日头,“寺卿,你是当官的,认识的人肯定很多吧,走过的地方也很多吧。 你能帮忙找找香客吗?” 今日之前,于王玄之来说九宵观只是众道观中的一座,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想着约莫与京城的道观大差不离,没想到第一回听说他的大名,要是有人请他招揽香客。 道一为了让他帮忙,将九宵观里里外外仔细说了一遍。 这座道观的形象,在他心中便了有具体的模样。 观是世外桃源,人是闲云野鹤。 帮忙忽悠,不是,是介绍一些香客过去,不过是举手之事,然眼下这些事情都有待查证,不能见凭道一一面之词,便信了她。 但是这道一的本事......还当真的好用。 大理寺才到他的手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啊。 王玄之以为如今不明好坏,目前先放在自己的身边最为稳妥。 但是用什么理由好呢。 小潼见到王玄之的手指,又在书案上指点,不由得同情的看了一眼道一,寺卿肯定在想办法惩治这小道士了。 “你与我一道回京,我叫你办的事,你若是能帮我办妥了,我便帮忙为九宵观寻香客,如何?”王玄之似在征求道一的意见。 小潼:...... 没想到王玄之会答应帮忙,小潼真觉着濮阳县挺邪的,他家寺卿主管大理寺,忙得跟什么似的,哪里还有时间去帮忙一个道观找香客。 道一想自己不知道上哪里找香客,收魂力都差点称忘了快‘饿死’的师父师兄,现在帮王玄之,也能有香客。 这样一来不既能到处游...咳,办事,又能帮助九宵观,师父那老头饿死没关系,师兄还挺好的,当真是一大功德呀。 “寺卿,只要能让九宵观有香客,能让我吃饱饭,我可是什么苦都能吃的。”道一板正了胸膛回话,似乎能为对方出力,十分的高兴一般。 声音特别大,小潼觉得耳朵都快聋了,而王玄之却是面不改色,显然没受到丝毫的影响。 王玄之非常满意,正要点头,便又听道一支吾,“先说好,再苦再难都可以,可是不能干坏事,要不然上天要怪罪的...”飞快的看了一眼她眼中的‘活祖师’,“就是三清祖师本人来,也是不行的。” 王玄之:就好气,这都什么跟什么。 “放心吧,本官是朝廷命官,要是带着你去做犯法之事,那不得第一便被人抓进大牢里了吗。”王玄之分析了一下做坏事的后果。 道一狠点头,下山就进了一回牢房,让他知道这个叫大周的国家,有律法,违法就得坐牢,还有杀头,各式各样的罪名,都是狱友和他说的,当时听得可入迷了。 哎,可惜,还有好多东西没弄明白呢,就要启程去京城了。 惋惜的道一问,“寺卿,等去了京城,我可以去京城的大牢里吗?” 王玄之:!!! 小潼:!!! 蹲个大牢当真把这小道士的脑子蹲坏了吗? “去了京城,自然有的是机会。”王玄之意味深长的来了这么一句。 得偿所愿的道一自是十分高兴的谢过。 “好了,你去隔壁收拾一下启程的...”想起道一就一套换洗的衣裳,就揭过不提。 已经站回原处的道一,“收拾什么?” “上京城的心里准备。”王玄之随口胡诌了一句。 小潼:郎君果然出问题了。 “好的!”道一欢快的应下就出了书房。 看了全程心累的小潼也想跟着离开。 “小潼你等一下。” “拿去,先看看!” 几个动静之后,王玄之方将一直压在书案上的一份记录交给小潼,后者伸手接过,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才明白,这是昨日审问道一之后寺卿重新誊写的另一份记录。 小潼笑:“这小道士走的地方还挺多。” 王玄之敲着书案,吩咐道:“着人按这上面的逐条排查,我要确认这人当真没有问题。” 小潼一凛,“寺卿放心,我立刻去办。” 王玄之:“还有,去查一查那个九宵观,是否当真如他所言,已经面临着乞讨度日了。” “是!”小潼将记录揣在怀里,着手去办事了。 濮阳县驿馆上空,盘旋着一只鹰隼。 不远处受灾后余下三三两两的牛角村,以及其他村的灾民,他们见那鹰隼矫健的身姿,还有那壮实的身体,不由得齐齐吞了口唾沫。 又观两者天与地,不由惋惜当真是一块好肉。 长空才是他的天地,凶猛的鹰隼朝着自己的目标飞去,俯瞰人间,那是需要猎物的时候。 自高空而过,眨眼间便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 刘县令的人打探到道一住进了驿馆,会随着大理寺卿的队伍入京,正与如两竹竿的胡主簿在县衙商议这件事,实在是眼下也无事可做了。 赈灾有钦差大臣和御史,查案有王玄之。 “胡主簿,我这心里有些不安,你说这两拨京官,为何不治本县的治?”刘县令也不是当真傻,王玄之说什么便信什么,还等着升官的事。 胡主簿摸着八字胡,沉思道:“钦差大臣还有御史,他们忙着赈灾,一来便治了寺卿你的罪,恐怕会影响民心,毕竟县令你无罪啊。” “可他们要是真治罪,还是能说本官司治理濮阳县不利。”刘县令还是不放心。 胡主簿摇头,“非也,天灾,非人力所为。” 刘且令:“可是...” “县令你怕什么,两拨京官都没有发落你,而且那大理寺卿不日便要回京,更是与我濮阳县关系不大,看那位寺卿年纪轻轻的,料他也没什么真本事。 况且那位王寺卿,他可不是来赈灾的。 至于钦差大臣,他是来赈灾的,那两位御史,最多回京之后,差你一本治水不利,可这大周,有哪一位官员能治得好这水。”胡主簿给刘县令吃了一记定心丸。 刘县令笑,“除非他们能请得来百年前的蜀郡太守治水。” “县令说得极是。” “嘿嘿!” 心宽似海的刘县令一干人等,左盼右顾,总算是迎来了王玄之回京的日子。 ...... 第十章:突发 “好好排队,一人一份,”一位拿着大刀的差人,凶狠狠的瞪向扰乱了队形的难民,“不许哄抢,仔细着惹恼了钦差大臣,谁也没得吃。” 钦差大臣来濮阳就是赈灾的,当然不可能让百姓没有饭吃,但是饿着肚子的百姓,他们可不管这里面的真假,只要知道不听话就没得吃。 所以这话一出还得了,险些就没得饭吃的难民,纷纷出言指责那位不守规矩的年轻人。 “狗蛋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不想吃的话就一边儿去,别害我们呀。” “就是!就是!” “你叫狗蛋,反而还不如一条狗呢。” “......” 愤怒的百姓,集思广益,骂起人来那话是不带重样的,将那狗蛋喷得是灰头土脸的,还只能排到长如水龙的队伍最后,等待着一日的救命稻草。 狗蛋绝不是会说出来,他是怂了官差的腰间悬挂的那柄亮闪闪的刀。 对于这种事,官差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影响他们派发稀粥,说上两句而已,像他们上头说的,有利于灾民排除心中恐慌,便也随他们去了。 一辆十分朴实的马车,自灾民长龙后路过。 灾民不认识,一同从京城出来的官差还不认识吗,隐晦的向马车内的人行了一礼,这才神色如常的为灾民乘粥,一片吵嚷声中,朴实的马车缓缓驶出濮阳县城。 出了县城,抄近道,行经牛角村。 不再是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行于其上,变得摇摆不定。 天灾之下,满目疮痍。 一场大雨冲涮,昔日的土泥道,变得坑坑洼洼,坑洼中还有浑浊的积水,只靠马车轮吃水来辨别大概的深浅,道两旁是洪水消退之后,露出来的景象。 右边是百姓忙碌两季的庄稼,一株一株麦穗,结满淤泥,整个麦杆不堪重荷,铺满土地,再过些日子,应当会腐烂之后再发芽。 挨着的菜疏地,同样如此。 王玄之也借掀起车窗帘的一角打量。 幽幽叹息,王玄之问:“那里便是你被刘县令抓进大牢的地方吧。” “嗯。”遇见贵人的好地方。 最先入目的还是之前,折了一根竹竿的后山。 再往下便是洪水尚未波及的石坎,洪水堪堪触及,俨然一处天然的河滩。 河滩不远处便是发现浮尸,又捞死者的地方。 如今死者已经被送走了,只要王玄之派出去的人,与死者的亲属亲接之后,她的奖励才会送达,至于那王荣赖账,想也不敢的。 她能管死的,王玄之能管活的,一个也跑不了。 之后再往下,那里被淹没过的房屋,好几间屋子已经毁得只剩下一个轮廓,还有几间屋子上少了有屋架、斗拱、檩木、椽木、挂瓦条之类。 屋子大门被洪水冲开的,还能看到空荡荡的屋内。 尚还全乎的屋子,也变成了泥所。 房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类。 重新倚靠在车窗边的王玄之,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 牛角村的路向来难行,受灾过后行路的马车几乎是寸移,好在并没有出现车轮陷在泥坑里的情况,泥水已经把马车外重新涮染了一遍。 复又行一段。 小潼着急的掀开车帘急问,“朗君,你没事吧。” 看着空荡荡的车窗,王玄之半晌回不过神来,勉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无碍,发生何事了?” 好半晌,似是想起什么似的,王玄之掀开前窗,小潼急道:“朗君,你快坐回去,我们一会儿就弄好了。” 被推回车厢的王玄之,赶紧出声,“马车等一下弄,你们去后面看一下,道一掉下去了。” 众人:!!! 小潼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再看一眼只有一个人的车厢。 方才只着急王玄之,还当真没有发现少一个人。 赶紧去车厢后面,小潼忽然不想过去了。 已经在泥里滚过一圈,道一除双目外,连嘴里都衔着一口泥,找不到任何一点平日的样子,偏她还只能傻笑。 实在太可气了,心里已经骂了无数次那不靠谱的王荣了,死了还这么作妖,方才便是他的报答,道一猝不及防的收到了。 不是,就滚这么一下,已经滚得这么好的吗。 小潼吞了口水。 车厢内的王玄之也掀起了后窗帘,啪的一下,猛的又阖上了。 “小潼,你先去清洗一下。”王玄之闭了闭眼,眼皮子直颤。 简单清洗之后重回马车,道一就在马车里,如同寻常道人一般运功打坐。 完整的魂力让她心痒难耐,终于让她逮着个空了,可以好生消化了,简直是迫不及待。 这般急切也是有原因的,总感觉距离长安越近,全身的灵力都有些沸腾了。 那王荣行的恶事与受到的恶行,自有大理寺人接管,便是去了下边,若当真有魂告了阴状,她也不会插手。完成遗愿与接受阴阳两界的律法裁决,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吸收了一个完整的魂力,自身实力有所突破。 按实力等级来算的话,天地玄黄各划分九级,她如今也就是个黄级五级,遇上个黄级九级,同实力高出大半的等级,那就只能靠智取了。 此刻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她撩开车帘,这时想出去找个人打一架,才不枉费一身力量。 “停车。”道一看到不远处的山上,瞧衣着似有一个女子躺着。 “怎么了?” “寺卿,你看那里有一个人,我去看看是否还活着。”道一表现得尤为积极。 同一块地,都捡第二回了,莫非此地洪水有灵,知晓道一会再度经过吗,王玄之都有些无语。 还真是道人,有济人之心呐。 “寺卿她还有气息呢。”道一兴奋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几人也跟着围了过去,地上躺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衣着朴实干净,双目紧闭,胸口的呼吸微乎其微,要不是凑近,真当人没了。 不对,衣着干净? 此地四下都是泥泞,便是他们坐着马车,都沾了一身,这妇人又是如何过来的,连脚下都没有泥,难道是被人放在此地的。 又会是什么人在路上设此局,有何用意? 王玄之思绪百转间,恍然听见一声大喝,“寺卿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王玄之茫然起头,一双奇形怪状似手非手的东西,伸到了他的眼前。 …… 第十一章:烧烤 来不及闪避,便见一直蹲在地上的道一,已经闪身到挡在他前面,赤手空拳迎上了那位中年妇人,哦,不是,应该说是大变样的怪物。 中年妇人早已经不见踪影,那怪物取而代之,方才的衣裳已经破裂,几剩下几片碎布还挂在它的身上。 此物身量约莫三人高,有八足,需得稍远一些,仰头方才看清全貌。 眼下正和赤手空拳的道一战在一起。 怪物看起来很是愤怒。 本来已经可以吃到那个好吃的人类,却不想被这小个子破坏了,它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有道行的人,眼见要破了它的伪装,这才想要先下手将那人吃掉。 “臭小子,你敢坏我好事。”那怪物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卡了东西一般,伸出身上的两只爪子,愤怒的就朝道一打过去,一旁的众人早已经惊呆,不知该如何处理。 “小心。”王玄之那叫一个提心吊胆,生平第一回见怪物,也不知怎么才能帮上忙。 道一灵活的闪避着两只爪子,爪子落地之后,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她绕到怪物背后,朝众人喊,“你们先离开这里,去马车旁等我。” 在闪避的时间,道一在回忆之前,在九宵观当成玩乐看过的《百妖谱》,想回忆一下,这怪物叫什么名字。 怪物的第三只爪子快拍到她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水中的精怪,一颗头颅,八只足自头部而生,细而长,一种软软的生物,因八足而称八爪鱼。 生得软绵,可却是水中的一霸,其力大无穷,残忍且好斗,善喷墨汁,并且智慧不低,但这八爪鱼当属深海之物,又如何会来此处。 莫非是跟着洪水被冲过来的? 打了半天连个皮毛都没碰着,八爪鱼更加生气了,留下两只爪子追赶道一,剩下的六只齐上,所过之处,泥泞飞溅。 道一方才换过的衣裳,又变得脏污一片。 借着对方伸过来的一只爪子,道一脚尖轻惦其上,又飞至八爪鱼的身后,手上飞快的结着斩妖印,一道符文随着灵力的推动而出。 “小小妖物,也敢造次。” “急急斩邪!去!”土属性的灵力,配着雷符,乃是至刚至阳之物,土能克制水,也是这水中精怪的克星,符印逼近,八爪鱼似是感觉到身后的危险,就要溜走。 道一又催动木属性灵力,将附近的藤蔓催生,将八爪鱼紧紧缠绕,随着符印的逼近,无处可逃的八爪鱼,挣扎得更厉害了。 无数的藤蔓被抓断,混在泥土里,变回了原来的细枝,四面八方的藤蔓却不绝,复又来袭,再次抓住八爪鱼。 绿色的灵力形成一道囚笼,硕大的紫色的雷符与墨色的汁液在空中撞击。 如同群魔乱魔一般的场景上演,王玄之等人在马车旁,戒备的同时,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刻。 “一个黄级五级的怪物,也敢这么猖狂,当着我的面就想要伤人,看我不收拾了你。”虽然是同级,道一觉得做人不能怂,必须要揣着。 话音方落,那由火灵力推出的雷符也已经落在了八爪鱼的身上,伴随着一阵雷击,八爪鱼被打得全身焦黑,一阵鲜鱼肉味飘出。 八爪鱼身量不小,表皮被烧焦的味道传出,马车边的一行人都能闻到,不争气的好几个人都同时响起了鸣鼓。 王玄之全身心都在由高空中落下的人身上,拼尽全力冲过去,接住了掉下来的道一,“小道士你没事儿吧。” “寺卿”小潼如梦初醒,生怕那怪物再醒来,赶紧追了过去,其他人纷纷跟上。 “咳咳…”道一缓过气了,“无事,嘿嘿…..就是刚才灵力用得太急太猛,想要快刀斩乱麻,没控制住力量。” 王玄之明白是为了他们这群,第一回见怪物的人,若是不快下狠手,很容易伤到他们。 道一也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师父说的怪物,就这么厉害,竟然与她修为相当,这还是在她吸收了王荣给的报酬之后的情况,真险呀。 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道一挣扎起身,小手一挥,“寺卿,今天的午食有着落了,咱们就吃它吧。” 众人一脸你在开玩笑。 道一却不,她当真走过去,要拖那八爪鱼,看不过眼的王玄之让人去帮忙,能坐着等吃,那就坚决不要动。 “这什么东西的肉真的能吃吗,道一小师父”都处理好了,小潼扬着一脸谄媚的笑,拿着一串加了佐料的八爪鱼过来。 道一伸手接过,先是狠咬一口,“让你费我这么多功夫,看我不吃光你,”这才解说道:“此怪名为八爪鱼,当是深海之物,书上有载,此怪肉质鲜美,可水煮、可油炸、也可烧烤,其中烤着吃最是美味。” “唔,果然不错。”道一吃得双眼都眯起来了。 众人一看,也跟着大块吃起来,别说还真香。 “咦,道一小师父你看这是什么?”一位随行不良人,拿起一块亮晶晶的,呈黄色的类似石头,拳手大小的东西。 就属这人吃得最认真,所以在认真掏八爪鱼身体时,挖出了人家脑袋里的晶块,道一握着晶块,立刻感受到了上面充盈的灵力。 “此物名为结晶,将来你们要是遇着了,都送我呀。”道一想到百妖谱上的形容,这应该就是那名为结晶的东西了,可助他们修道之人,恢复体力。 “好!”众人笑着应下。 道一又看向一直不作声的王九生重,知他有许多疑问,便道:“寺卿我想要运动恢复一下功力,可否请你们帮我护一下法,等会儿再和你说这八爪鱼是怎么回事。” “嗯。” 身上的灵力运转,道一便感受到了,和魂力不一样,结晶上的灵力,在身上游走之后,最后停留在下丹田。 吸收之后的黄石结晶,已经变得暗淡无光。 道一摸着它灰扑扑的外观在想,要是身上时常备着,也不怕灵力枯竭,兴许修为还能突破,那可真是太好了。 再度睁眼的道一,双目清冽,似一柄出鞘的宝剑。 见到王玄之等人时,又弯成了一汪月牙,人畜无害。 “道一,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王玄之脸色有些不对,只当他是被怪物吓到了,也就没放在心上,道一便和他们说起今日这离奇的经历来。 一群官府中人,从不知世上有妖物还有怪物,平时都称作妖怪,到知晓那物名为八爪鱼,再到其特性与弱点,再配着怪物的肉,重组了他们的认知,也别提多有滋味了。 丝毫没考虑到将来,他们或许就要面对这些了。 不过是寻思,何时能再吃一回,这似鱼似鱼,似肉非肉的八爪鱼,就怪好吃的,别的也行,他们完全不挑。 “怪物从何而来?” “不知道,师父没说……” 对于修道从来只知修身养性炼炼丹的他们,如今与及怪物混在一起说,这些事足以颠覆多年来的认知,也有可能引起恐怖,王玄之令众人不得对外说起。 时光在流逝。 距离出发到长安,已经过去了几天。 这一路上也再没有碰到过其他的妖怪,王玄之的疑虑不消反增。 马车终于驶进了明德门,路上还遇到了一支热闹的迎亲队伍,道一看得可认真了,就差没扒拉跟着一起去了。 慢悠悠过了闹哄哄的坊市,又是一段穿街走巷的总算拐到了义宁坊的大理寺。 …… 第十二章:腿呢? 新的过所得等到身份核实才可以办理,这是王玄之给的理由,同时他为了方便看住人才与黑户,暂时安排在王家住下。 道一不在乎查的过程,反正她本来就没有问题,反而提前要了一份便利,可以去大理寺大牢。 这期间收到了不少的魂力,五行属性都有所强化,但都比不上王荣给的。 看来这执念的强大,也能影响魂力的高低呀。仍旧在黄五级停滞不前,就知道这些魂力多么的薄弱了。 虽不是什么强大的魂力,不过聊胜于无,蝇头再小也是肉,厚积薄发总有用处的,她感觉自己现在使用道术,比从前强上一个度。 同等级能完胜对手。 过了月余,濮阳县录下的口供,被一一核实,验明了身份无误,不过有一点让王玄之不解,道一好似经常在一个地方来回逗留,又没见做什么事。 人没有问题,王玄之便想起在濮阳时,此人路上收八爪鱼的能耐,且验尸的本事不小。 便在京效义庄寻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在众人面前做足了样子好生考验一番,然后收归在大理寺,归于他的门下。 既能驱邪,又能验尸。 美哉! 是日。 道一又是被扔在大理尸后衙验尸房,一件件打磨工具的日子,工具磨得崭新发亮,大理寺的众人早已是见怪不怪。 到了晌午,道一便在验尸房用餐,一面吃一面由衷的感叹,长安天子脚下果然不一样,便是吃的东西,也比九宵观的花样多多了。 朝食午食晚食,一律皆清水煮。 “什么时候师父、师兄他们才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呀。”道一晃着似乎已经宽了一圈的脑袋没什么诚意的嘀咕,又埋头苦吃,不由羡慕大理寺的油水可真好。 正吃到一半时,便见大理寺的属官小潼,朝着她过来。 对于这样的事,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代表她有事可做了,也是时候和午食要说一声再见了。 感叹一声,道一将吃的放一边,和洒扫的小厮说了一声,“何忠兄弟,帮我保管一下,我回头再吃。”说着就回验尸房拿东西了。 小潼顺着视线看到桌上的饭菜,肚子里泛起一阵恶心,实在是方才吐得太多了。 “道一,快快随我去一趟吧,寺卿已经带着人过去了。”小潼寻思等会儿回来,就算这人再能干,估计也没什么胃口了,这会儿便由他去吧。 道一见小潼竟然是小跑着去的,便知晓距离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否则为何不乘车呢,其实是他想多了,完全是小潼没想起来马车这回事。 上回脏乱的马车在京城出了名,陆家已经许久见不着马车了。 道一跟着跑起来,还抽空问了一句,“小潼发生什么事了?” “一刻钟前,寺卿接到有人报案,现在是什么情况还不明确。 但能报到大理寺的,能有什么好事,所以寺卿先让我来接你一道前去,万一有尸体什么的,也好找你验看。”小潼面不红气不喘的回话。 两人心急赶到现场,便再无交流。 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群,拦在那报案声称的出事地点外,上配幞头,身着圆领紫袍,黑色长靴的王玄之正在审问报案人,即便是大理寺众人看过多次,还是不习惯。 实在是王玄之审案的时候,根本不像是在审问犯人,太过于温柔了。 他与那报案人的人站在出事点旁,眸光一片明亮,就这么盯着报案的人,正要开始询问。 对面的大叔,被看得满面通红,臊的。 平日里总有小娘子、妇人家在唠叨,说甚大理寺卿宛如天上的神明,俊秀非凡,他听了嗤之以鼻,今日得以近看,果然不同凡响。 哼,回头得跟相好的唏嘘一下,他见过她的‘心上人’了。 “寺卿!”跑过来的道一与小潼迎面过去打了声招呼。 王玄之望见二人,点头,“你带道一过去。”一指由官差围起的圈内。 又回头问那报案的大叔,“大叔,你方才说了什么?” 大叔,“......我方才没说话呀。” 王玄之一笑,“哦,是我方才听错了。” 大叔腹诽:方才哪有人说话,这寺卿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大叔,你可以和我说一下,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吗?”王玄之敛起眉头。 此处属于京城十数里外,一处荒野之地,杂草从生,林木茂盛,远处有连绵的山势,不过一条马车宽的道,什么人会想着来这里:抛尸! 大叔还在想着要和相好的分享天颜,冷不丁的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由乐呵呵变成了惨兮兮,白得惊人,堪比王玄之的雪色了,甚至还打了个哆嗦。 他的记忆一下子就拉回到了报案之前,“寺卿,你也看见了,小的名叫陈三,是一名樵夫,每日早晨需要上山砍柴,然后拉倒城里换些银钱,好贴补家用。 今日和往常一样,我挑着担,拿着砍柴刀,就从那边的千里村过来。”大叔指了放在地上的一担柴和刀、又指向道的一头,是与京城方向截然相反的一面。 “嗯,后来呢!” 陈三显然对后面的事十分惧怕,甚至有些不敢回忆。 王玄之声音放缓,“陈三你跟我做....” 陈三照他的话做,几个呼吸间,便没那么害怕了,“寺卿,你可一定要把这害人的,给抓出来呀,你知道吗,吓死我了。” 说着说着,陈三竟是嚎哭上了。 王玄之:...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罢?? “陈三别着争,你慢慢说。”王玄之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在那人群后忙碌的蓝袍小道。 他不知的是隔着一重人海,验尸的道一,也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快到,让一旁站着的不良人只当是他在活动脖颈。 “我进了山里,就找了往日熟悉的地方,砍够了一担柴,就要回去的时候,突然闻到了股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感觉是一股腐烂的味道,当时我还挺开心的。” 开心??? 围观的一众人:!!! 王玄之、小潼等人:!!! “我们村里的人常说,有腐烂物的地方,肥水好,长的东西也比别的地方好很多,我还以为碰上了什么好东西呢,能换上不少银钱呢,哪里知道...哎!!!” “寺卿,你知道吗,我...我...”说着竟是又要哭上了。 王玄之及时问,“陈三过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我沿着腐味一直走过来,走着走着,没注意脚下,一脚勾在了杂草上,就那么飞扑过去了,一下子腐味就窜到了我鼻子里。 我刚要起身,就发现了不对劲。” “哪个天杀的哟,这哪里是什么山间腐烂的东西啊。”陈三拍着大腿叫嚷。 “那分明就是一个…半个人啊!” “我摔倒就趴在他的身上,手掌撑在地上,正好与他看了个对眼,那人死不瞑目啊。”陈三说着还心有余悸,那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还直勾勾的在脑海里徘徊。 “何止死不瞑目,他全身除了那双眼睛,简直没地方可以看。” “当时我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一段距离,又寻思一个死人,我怕什么。” “所以我又倒回来,想要看看是什么人。” 陈三说着竟然抓着头,就这么蹲地上了,可怜巴巴的望着跟着的人,“我现在就后悔,非常的后悔!” 王玄之:我也后悔,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把话说清楚了。 “寺卿,道一验好了。”小潼过来解救了两位可怜的官与民。 ...... 第十三章:奇怪的感觉 “嗯!” 又问了一些细节,王玄之便道:“陈三,你回去吧,本官有事再使人去传你。” “千里村陈三。” “是的,寺卿记性真好。小人谢过寺卿!”陈三如释重负,仿佛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临走时没忘记地上吃饭的家伙,挑上肩才离开。 “寺卿,怎么就放他离开了?”小潼不解。 这人是第一发现尸体的,怎么也应该有嫌疑吧。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刚来便已经看过周围的痕迹了,与他所说一致,况且...这人没有功夫,做不到那样的干净利落。”王玄之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免得这小潼去做一些无用之事。 “别的事待会儿再说,先去看看验尸的结果吧。”王玄之止住他后面的话。 围成圈的不良人自动让开一条路,道一已经在收拾验尸工具了。 王玄之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站立,确认没踩到不应该踩的,这才问,“道一,验得如何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垫着脚,试图越过大理寺的不良人的遮挡,好让他们看清那被围的地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压根儿就没想起来陈三一个汉子都被吓到的死人,样子到底有多恐怖。 看他们还竖起耳朵,试图听死者的死因。 道一摇头又点头,“寺卿,尸体我已经验好了,但还要回大理寺详细检验。” “嗯?”只一瞬,王玄之便明白了。 “小潼你安排人将死者带回大理寺。” “是!寺卿。”小潼立刻吩咐捕快们,将尸体抬上担架,往回京城的路上赶。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原地就剩下一个尸体躺过的印子,还有周遭人践踏过的痕迹,环绕这一圈,茂盛的野草,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出了高低起伏。 百姓见无戏可看,窸窸窣窣的散去,安静的丛林宛若集市。 离去之时,一位面相平凡到多看几眼都记不住的中年男子,挺起脊背目送大理寺一行人离开,眼底的那一份探究,最后连同整个人,消失在林中。 “道一,方才的验尸结果,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是…”怪物两字,最终没说出口,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往大理寺赶,王玄之想要先看看验尸结果。 掀着帘子望着倒退的郁郁葱葱,道一在想这林深草密的,若非有上山砍柴的人路过,也不知何时,才会被人发现长眠于此。 同为青翠环绕之地,九宵观与此可谓是天差地别也。 道一抿着嘴,有些不开心。 又听见问话,便将这些都暂时抛开,他道:“寺卿,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 “行凶之人,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道一终是开了这个口。 王玄之本就挺直的腰身,不由得又是一挺,“奇怪在什么地方,难道你能推测出凶手?” 虽说大周也不乏优秀的仵作,可这般有能耐的,还能捉怪物,也是意外之喜。 落到道一身上的目光,更为惊喜,若当真是这样,将是他之福,大理寺之福,也是大周之福啊,将来能少了多少的冤案啊,王玄之由衷的感叹。 道一将那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认为死者当时所处的环境,让我觉得非常的怪异。” “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寺卿,大理寺到了。”小潼掀起车帘。 ...... 等捕快们将尸体抬进大理寺,验尸房最后就剩下三人。 道一趁众人各司其职时,便伸手去触摸那一团萦绕不去的白雾,只一瞬间,道一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在一间像是封闭的暗室内,死者被绑在木床上,平日里养得白嫩的双手,被木床上的绳子磨得生疼也没感觉,反而死命挣扎,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连行凶者的身影都没见过。 在那一瞬间,死者别的执念没有,只想逃离那个鬼地方,所以道一就只能看到一个片断,极为恐惧的片断,连暗室的全貌图都没有。 看来这死者的执念,也并非是所有的都相同,连最后留下的记忆也有长有短。 一时没有准备视觉冲击过大,道一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道一你没事吧?”王玄之正好看见这一幕,只当是受到了尸体的影响,再如何厉害眼下也是一个普通人。 小潼拿着一份验尸单,准备记录下道一会儿要说的话,闻言也歪头看了过来。 “我没事,开始吧。” 他觉得自己太难了,成日给寺卿跑退便罢了,今日还填上验尸单了。不着痕迹的偷偷瞪了一眼道一,都是这小道士。 哼,力透纸背写下第一个字。 可在填完验尸单之后,小潼才是真的整个都不太好了,甚至有种他起早了的错觉,也明白了为何不要原本填验尸单的吏员,这事儿实在太离奇了。 “死者男,年约二十,身高五尺六寸,死亡日期一月左右。 寺卿,你看这里的切口,乃是凶手以利器瞬间断下所导致。”道一指着死者的腰部往下,大腿处齐根斩断。 想到方才那一间暗室,道一把所看到的,详细说来。 尸体已经腐烂,王玄之需要仔细辨认,“伤口确实整齐,连一点不连贯都看不出来。” “寺卿说得没错,这切口处断极为干净,少见的利落,”道一又将手移到死者的双目,用手将开始腐烂的眼皮撑开,“还有瞳仁,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王玄之:“如此说来,死者是眼睁睁看着凶手断了他的双腿的。” 一旁笔走如飞的小潼浑身汗毛到竖。 “对,还有他的双手,”道一将那一双攥紧的双手翻转,露出那已经成爪状的正面,“双手翻了面指甲后半截里有不少的木屑,前半截已经断掉,可见死者当时极为惊恐,用的力量之巨,指甲上的血肉翻飞。” “不过正是因为他用,才在指甲断裂之后,也让这肉里,扎进了不少木刺。” “咦!” 说着说着道一惊奇的将鼻子,凑近了手边,特别兴奋的举起死者左手,递给恰好在他对面死者左边的王玄之,“寺卿你闻闻看,死者指甲里的木头,还带着香气呢。” 一只腐烂的手凑到面前的王玄之:!!! 小潼低头笔疾如流云。 鼻子轻嗅,王玄之艰难的吞咽,“确实有香气,难道方才在郊外你没验出来?” “我还以为是效外的树木香呢,没想到是指甲里的木香。” 道一嘀咕道:“啧啧,这京城里的人,还真是会玩儿啊,连块木头都要熏香,我们也就平日供奉祖师的香,才有味道呢。” 王玄之瞥了他一眼,“...带香气的木头,一般人还真用不上。” “寺卿家就有,这个我知道。”道一想也不想随口便来了这么一句。 王玄之:“...小潼与本案无关的无须记。”奋笔疾书的小潼,在验尸单上戳出了一个大墨团来,哎,回头还得重写,这样的寺卿可不会收。 “死者可还有其他的伤痕。” “有的,死者虽然开始有些腐烂,但旧痕仍在,你看双手手腕处,各有一处瘀痕,不像是手抓的,也不是像被打的,更像是被限制了行动。” “除此之外,死者再无其他伤痕。” “致命的则是他的断腿处。” “通常来说人被切断双腿,若是应对得当,不会毙命的,可死者不同,他被切断双腿之后,便没有管他,任其疼痛难忍也不解开束缚,血流得差不多,也就死了。” 小潼的笔停下了,这些年跟着寺卿也办了不少案子,但这个案子的凶手,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道一,“什么样的凶手才可以如此残忍。” 王玄之眉头紧皱,“或许是因为凶手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将人命看作是人命吧。” “做了杀人凶手,又怎么会把人命当成是人命?”小潼不解。 一路上见识过不少野兽的道一反问,“野兽若是咬了人,会心疼的帮你止血上药吗?” “嘶!”小潼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人犯的案子,而是野兽?” 这下便是王玄之也给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正当小潼尴尬得想用脚在地上抠出一幅地图时,便听到了一阵奇怪不合时宜的动静。 “咕噜...咕噜...” 道一脸热得慌,她连忙举起手来,“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却见王玄之疑惑的看向她。 小潼机警的凑过去,“寺卿,是小潼饿了。”视线却瞥向道一的肚子。 王玄之笑笑,疑惑问道:“道一这是没吃饱饭吗?” “还不是小潼来得太快了,我的午食还在何忠那里呢,”说着就往验尸房外走,“寺卿尸体我已经验好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 我现在要去拿我的午食,有事再叫我呀。” “别走了,我带你...们出去吃。” 脚步压根儿没动的道一回首,“真的吗,寺卿你太好了。” 脸上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比那阳光还灼人眼,王玄之不由得眯了眯眼。 “走吧。” ...... 第十四章:爱吃易迷路 一日将尽。 远山红日,于高空缓缓落下,半悬于山顶,透过洁白的云朵,点点洒落在长安市集。如同穹庐,将整个大地都笼罩于其中。 道一将验尸房门锁好,小潼把验尸纪录交与她收归好,三人便离开了验尸房。 甫一出大理寺大门,道一便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便亦步亦趋的跟着王玄之。 “我说道一你小子,怎么贴寺卿那么近。”小潼指着快要粘在王玄之身上的人特别不满,他从小跟着寺卿,都没这么靠近寺卿呢,哼! 道一叉腰,“哼,你以为我想呀,寺卿又不是什么香喷喷的米饭,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尸体。” 适值下衙的时辰,路过的同僚报以惊悚的目光,随后远远招呼一声,便各回各家,背后像有猛兽在追赶,晚了就成猛兽口中的晚食。 “呵呵...”王玄之如珠如玉的笑声响起,他指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街,“小潼可是还想再去坊间寻一回人。”他也是在前几日方才明白长安路上她在一地盘桓逗留是何意。 不止小潼,便是道一都抖了抖,不愿意去回想。实在是那日的经历过于丢人了。 大理寺设在长安城西北角的义宁坊内。 整个长安由一百零八个坊间环绕,主道郭城道上还有东西市,以及曲江池,各占两坊,实为一百一十四个坊间。 里坊均围以坊墙。 小坊约一里见方,内辟一横街,开东西坊门。大坊比小坊大数倍速,内辟十字街,开四面坊门。巷道称为“曲”。 坊的外侧部位是权贵、官吏的府第和寺院,直接向坊外开门,不受夜禁限制。而平日里,普通百姓的住宅只能面向坊内街曲开门,出入均受坊门控制。 先前到达濮阳的时候,还能说是说是路人指的路未明,也有居心不良的人,可那时候的道一,从来不知道,她自己是个不识路的。 对于能找到濮阳这事,道一非常的自信。 盲目自信的后果便是,她走丢了。 来长安半年了,自己出去过一次之后,迷失在每个看着都差不多的坊间,最后无奈在长安城的东北角的长乐坊门口蹲下,等到快天黑,才看到急匆匆的王玄之二人。 找不着路又没带银子,饿了半天,差点儿被大安国寺的僧人,当成是道人来挑衅,给一顿好收拾,庆幸她年龄小,又长得讨喜,才免遭毒手。 那日闲来无事的道一,包括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长安最西边,走到长安最东边的。 自那以后,除非必要道一再也没有一个人出去过了,只有平时跟着王玄之出去验验尸,平日里窝在家里,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也不给看的那种。 对此,也无人去深究一个仵作能有什么稀罕的玩意,方躲过被窥探的命运。 再有的机会便是王玄之是一个大方的上司,会带着道一穿梭于坊间,品尝百味。 前方那位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的人,让后面的道一一阵牙酸,她也想这样,要不是有个罗盘在手,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道一撇嘴,嫉妒归嫉妒,饭还是要吃的。 肚子里头空空如也,指望上司请一顿好吃的,就先不得罪人了吧。 今日下了衙,夜里还能逛一逛长安夜市,这可是九宵观没有的景色。 道一紧紧跟着王玄之,小潼则在一旁保护。 在闹哄哄的坊间穿梭,到了长安西市。 一条街上看着最为雅致的酒楼:客似云来。每回见到这个酒楼的名字,道一都佩服店家的想法,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他开酒楼最真实的意图。 “唔,寺卿,你说我让师父改一个客似云来观,会不会改变他和师兄即将被饿死的命运?” 小潼正与掌柜的在交流,没注意这边的动静,王玄之险些左脚踩了右脚,他有些牙疼,“没被你师父打死,可能是他看你年轻。” 掌柜的早注意到这两人了,虽然在与小潼说话,可心思都这道一两人身上,没办法太显眼了,王玄之那张脸走哪里都有人认识,即便不认识,那也是见之忘俗的。 至于旁边那个与他说话的,看着干干净净一人,在王玄之王寺卿的仙气下也挺舒服的。 虽然对于府衙的人常来,他有些发憷,可是旁边那小子,当真是个实诚的,刚才的话他也听到,还是很欢迎的,因为他明白,从前少在外逗留的王玄之,是因为这个小子,近来才会常来他家。 现在长安都传遍了,王玄之请了个高人回家镇宅避邪。 避邪不避邪的,他们老百姓也不好说,毕竟官府中人行事,谁知道下一次到不到你家。 掌柜的本着多做事少说话的原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小潼官爷,王寺卿的房间早给你们留下来了,今日我可没有做别人的生意。” 小潼也不去和他理论,刚看到一人从他们每回都去的房间里出来,是怎么个不做别人生意法,只是点头道:“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寺卿,常用的厢房还在,我们上去吧。” “嗯。” 点好几人常吃的菜,道一说了句谢过寺卿,就非常不客气的享用了。 “寺卿,这道菜叫什么,真好吃,下来我还要来。”像是八辈子没吃过好吃的,道一吃一道爱一道,每回问的菜都不一样,上一回问的,这一次根本就没想起来叫什么名。 但是王玄之还是好脾气的回了一句,“这是京城眼下最受人喜欢的荷叶鸡。” “有荷叶又有鸡,大雅大俗,这店家可真会做生意,像我这样的修道之人,也迷上了。 况且如今已是秋末,荷叶更是难得,想来价钱也是不俗的。那么吃起来也就更开心了。”道一吃得双眼冒光,还看了一眼王玄之身上鼓鼓囊囊的荷包。 一旁的小潼早就停下了筷箸,对于眼前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 王玄之倒是附和着吃一些点心,再喝两口茶水,别的也不多动,都进了道一的肚子。 “道一,你对今天的死者可有什么看法?”王玄之含笑看着怎么吃都吃不饱的人。 道一抽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和手中的鱼较劲了。 那鱼是客似云来新出的菜,听说是将鱼用佐料提前腌制好,待入了味,再用屉子蒸,最后浇上滚烫的油,再撒一层细碎的佐料菜叶。一口下去,鱼保持自身的鲜味,又能尝出佐料的鲜美。 “寺卿,吃完饭咱们就出去走走吧,除了死者本身不对劲,我觉得凶手也不太对劲。”最后一口鱼入了肚子,道一笑弯了眉眼,还不时的说道:“寺卿不吃真可惜了。” 王玄之摇头失笑,就着临窗的位置,侧头去看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只一瞬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道一没有错过,连问了好几声,“寺卿怎么了?”王玄之才回过神来。 “无事,好好吃你的饭。”面上却是意兴阑珊。 道一才不信呢,没见小潼都停下了筷箸,她也扭头往窗外看,恰好与楼下抬头的人对了个正着,那人与她飞起一个极为嚣张的笑,瞬间又调转视线,双腿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道一:...... 倒是狂放的一个人,道一挑眉。 路上好些个人差点与马脸来个亲密接触,幸好生在京城的人们,都有应对这些状况的本事了,闪得那叫一个快速,叫人眼花缭乱。 “寺卿,那人是谁呀?”就那人背后黑白间杂的色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也值得她一问。 第十五章:少年打马横街过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无疑是俊美的。 眉目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张扬却并不令人生厌,即便是那些躲他马匹的百姓亦是如此,有的只是无尽的惋惜。 望着那道张扬的背影绝尘而去,王玄之有些心不在焉,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也没注意。 “怎么,小道士瞧着人家长得好看,便想换换门庭,不跟着我们寺卿了?”还以为道一同样被那一张脸给迷住了,暂时性忘记眼前的寺卿姿容更甚。 急于要想挤兑她,小潼逮着空的揶揄一句。至于那人嘛,倒也是认识的,可就是不想告诉她。 “哦!”只是因为从未见过那么旺盛的雾气,这才起了好奇之心,现在得知与王玄之是好友,那就是好人吧,至于弄清楚自己这能力到底有什么作用,有的是时间,来日方才嘛。 至于脸什么的,能有桌上的吃食香吗? 再说了她来长安这么久,还没见过比寺卿更好看,每回出个门都快挤死个人了,长安的人可真热情呀。 道一又埋头吃她的,正好店家新的菜上来了,她才不惯着别人。 小潼:...就好气,怎么办! 想找王玄之告状,结果他是魂不附体的,所以小潼只能心疼的抱住自己。 扭头撇了一眼仍在大吃大喝的道一,小潼觉得这是一个转机。 “他和我们寺卿可是兄弟,打小一道儿长大的。”小潼观察两人,王玄之并没有制止他说下去的意思,而一直在吃的道一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 正好吃完一块炸得外黄里脆的小鱼,“可我看他们不太像好兄弟,倒像是有什么仇怨似的,那人根本不理寺卿啊,还是说寺卿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对于道一的无理揣测,小潼自是要据理力争的。 可还没来得及说,那边王玄之便给了他一个眼神,小潼会意,起身去门外守着。 看来事情很重要,那人也很重要啊,道一垂眸。 “文渊是崔家子,是与我一道长大的好兄弟,小时候几人也都是长安城里让人头疼的存在,那时但凡有人骂我...都是他与夷之大哥一道帮忙打回去的。” “那些人骂寺卿什么?”道一反而更关心这个问题。 王玄之一怔,随即笑了笑,“无事,早已经过去了。” 道一撇撇嘴,分明不信,但看他不愿说,也没再追问。 “后来呢,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怎么就闹得相见不相识的地步了?” 王玄之却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嗯?” 道一这回是真的放下了手中的筷箸,“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不闹点儿矛盾,还能说不理就不理了,这是学着小姑娘闹脾气吗。” 竟是将他们比作小女儿家的打闹,王玄之一阵好气又好笑,那点儿伤春悲愁一下没了去处。 门外的小潼听见了笑声,也不由得高兴,看来他选择将事情告诉道一,果然是对的。他们家寺卿哪次不是提到周家寺卿,便不愿开口,可把旁人给急坏了。 今日笑了,说明事情有好转的迹象。 “其实我也不知从何说起.....”王玄之回想了一下。 道一觉得世人也太复杂了些,“直接从你们相识,再到如何闹成如今这模样的。” “这些事改天有时间再告诉你吧,你还是和我说说方才你说凶手不对劲,是怎么一回事?”话到了嘴边的王玄之还是改了口。 道一也不强求,吃了最后一口饭菜,便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边走边说罢。” 王玄之:...... ...... 夜深人静的西市西北角,猫着几个黑色的身影。 蹲在最后的小潼忍得十分辛苦,才勉强没有冲上去,把前面的两颗脑袋分开,他家寺卿怎么就答应了来做这等子不可思议的事呢。 前面的两人毫有所觉,即便有感觉也是一个不在乎,另一个不关心,他们的心思都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仿佛要在这夜色当中盯出一个人来。 “道一你说在这里真能等到凶手?”王玄之还是没能明白她的想法。 道一束手束脚的比划,“寺卿你想啊,这长安城里东北的坊尽是权贵,没天大的胆子一般人不敢去招惹,即便是凶手也一样...” “凶手杀人还挑软柿子吗,他当真的什么凶手,胆子这么小。”小潼不服气的哼哼。 道一头也不转的回道:“我看这凶手在尸体上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在做某件事,若是贸然惹了权贵,权贵施压,城中必定戒严,对他行事没有好处。” “什么痕迹?” 道一将头微靠过去,凑近王玄之,“先前我不是说了凶手杀人很利落吗,几乎是瞬间便将死者的腿断落。不止这样,死者的身体不止没有受到虐待之类的,反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这不是凶手,这是什么脑子有问题的人吧。”要不是顾忌他们在蹲守,小潼都得跳起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死者养起来,还养得很好那种,最后再把他的双腿砍掉,这是为何?”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凶手,王玄之觉得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所以今夜来一试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为什么选这里?” “眼下死者身份不明,又没人去官府报案,南边的坊西还有西南西北的坊,基本都没有人居住,甚至西南那边时有猛虎一类的禽类出没,一般不会有人去。 所以我将目标定在西北角。” “你不是不识路吗?你分析的位置,当真没有什么问题吗?”小潼再次质疑。 “你闭嘴!”小声的愠怒。 王玄之垂眸沉思。 西北角彻底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一阵秋风卷起了等不到黎明清扫的枯叶,四下瑟瑟。 “梆梆梆梆...”一慢四快的敲梆子声传来,这一回应当是隔了一条街。 更夫的声音洪亮而深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蹲石像动了动早已经僵硬的脖颈,“啊,已经五更天了。” “走罢,我们回去,凶手或许只害一个人呢,我们再回去看一看尸体。”王玄之对垂着头似乎很丧气的道一说。 “小潼你先回去休息吧,叫小甲来。” “是。” 与此同时,平康坊一条无名小巷里,一位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男子,哼着愉悦的曲子,时不时睁一双清醒一瞬的眼,似在寻找回家的路。 丝毫不知,背后有一道与夜色完美融合的黑色影子在接近。 一夜未眠的两人,穿过距离居德坊、醴泉坊中间的通曲,这才回到了义宁坊的大理寺。 道一一言不发直奔验尸房,想要开口让她休息一下的王玄之,都没来得及说话。 王玄之也想要整理一下卷宗,好从中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有利于破案,转转仍旧没缓和过来的脖颈,便见一位捕快急匆匆的跑来。 嘴里还喘着粗气,都不及喘匀,“寺卿,不好了。” “不是寺卿,是城南郊区,又出事了。” “来人,速去验尸房通知道一。” ...... 第十六章:吃呀 出事的地方仍旧在长安城南郊区,发现的却是另一具尸体。 尸体很是新鲜,即便没有仵作,常人也能看出来,死了没多久,大腿根部的鲜血已经淌干了。 王玄之好看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了,难道真让道一说中了。 这凶手只是单纯的将人养肥了,再享受杀一个鲜活人的快感? 真有如此‘单纯’的杀手吗? 先一步到的王玄之,看了一下尸体之后。 便四下寻找。 恰在此时,迟一步的道一也到了。 仍是在大理寺衙差的包围中,开始对尸体进行检验。 周遭仍有不少的村民围拢,有衙差在收集村民的说法。 村民都不是一个村里的,甚至有长安城坊间的百姓来凑这份热闹,便是权贵人家也不少。 上一个死者还没解决,这又来个明面看,死法一样的尸体,就近的人谁也得来看一看啊。 认真检查尸体的道一,还有四处查看的王玄之,没有就近感受这些大周百姓的魅力,简直没把他们的耳朵废掉。 “哎,你们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谁说不是呢。” “天子脚下!” “这都死第二个了吧。” “是啊!” “我和你们说啊,我有一个表姨父的儿子的舅舅女儿的那口子的大哥,人在大理寺衙门当差,听他说衙门现在连凶手长啥样儿都不知道呢。” “天啊,好可怕啊。” “这下一个不会轮到我吧,我还没娶妻呢。” “差不多得了啊,就你那样,谁看得上你啊。” 眼看着几人就要打起来,带着四下查探的王玄之也回来了。 人群里瞬间安静,只余林间徐徐清风。 众捕快就:...... “道一可验出什么来了?”王玄之站在边上问。 道一的手摸着尸体的断口处摩挲,抬头与边上的王玄之说道:“寺卿,或许我知晓凶手犯案的原因了。” 此言一处,方才还安静的人潮,此时又开始涌动了。 丙人对视一眼,王玄之点头。 在征得王玄之同意的情况下,道一便向周遭的人说道:“凶手所杀之人,皆为腿脚便利之辈。家中有此类特征之人,还请近日出行小心。” 一片哗然。 “这怎么行,家里的青壮不出门干活,一家还要不要活了。” “对呀对呀,眼下快到秋收的日子,难道放着地里的庄稼不管吗。” “衙门也太没用了吧,凶手都杀第二个人了...”这是一阵小声的嘀咕,大理寺却不是聋子,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到这话都沉默了。 压力也是倍增,人命关天都不是小事。 且凶手很可能还会再行凶。 大理寺的验尸房多了一具全新的尸体,与先前那具并排放一起。 方才已经看过了,与先前那一具死因一样,同样是暗室,不过这次看到了一双狂热的眸子,似人非人。 “道一方才说出死者遇难的原因,可是找到与凶手有关的证据了?”见道一仍在检查尸体,王玄之也凑了过去。 停下手中的动作,道一抬头,“寺卿,凶手喜欢青壮,我说出来只是想让他们这些时日注意一些,总好过平白没有性命吧。” “避也不是办法,秋收在即,他们在家里待不了多久。” “先前你说都是青壮,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两具尸体的死因都是一样的,被行凶者以利刃自大腿根部切下双腿,”道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咦,寺卿,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小潼木着脸双手握着刀,实在是他不知道拿什么面目,去面对一个人形木头桩子。他只知道他们家的寺卿,就进了那么一会儿验尸房,然后他就站在了这里。 旁边还有相同命运的验尸房吏员,手里拿着刀抖个不停的何忠。 验尸房统共就两人,所以原因还在道一身上。 小潼暗瞪一眼。 道一,“寺卿,让他们开始吧。” “嗯。” “何忠你对着桩子的腿部砍去,用最大的力道。” “是,寺卿。” 何忠鼓起一身力气,衣裳都快要撑破了,一刀用力砍过去,刀与木头撞在一起,看着没多少变化的木头人,几人凑近了看,木头人的双腿断了一半多一分。 “小潼,你也开始。” 运气于股掌间,小潼利落的斩下木头人的双腿。 何忠吞了吞口水,要不要这人是衙门的,他都要跑出去报案了,真凶在这里呀。 王玄之捡起地上的断支,指着那几乎与死者相同的切口,“这就是道一发现的线索吗,凶手的功夫与小潼相仿,或者不在其下,甚至更高。” “对!” “可切口却不似小潼的平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道一就只见过那一双眼睛,说不上怎么形容,眼下她也答不上这个问题。 “寺卿,可以把腿还给我吗?”一位上前来收拾的木匠问。 将木人腿递给了木匠,后者快速的收拾好,抱着一堆木头,心疼的离开了,这木头人可花了他不少功夫呢,就这么被劈了,呜呜呜…… 直到看不见木匠,王玄之这才问,“道一,你之前说这两具尸体没受到过虐待,只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将其双腿砍下,那砍下的双腿呢,去了哪里?” 木匠身后的白光,还有对木人的心疼,足以说明是一位纯粹的人,看他哭唧唧也别有一番味道,看得津津有味的道一在想,什么时候能见见别的颜色呢。 还有师父说的妖怪,目前也没个影啊。 唔,不对,好像有见过,脑海里浮现一张张扬的脸来,就是可惜还没弄明白怎么形成的,有空还得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想事情出神,闻言一愣,想也不想,“腿当然是用来吃啦!” “吃!!!”小潼跑一旁,抱着树去吐了。 这下不止小潼,王玄之也有些胃里翻腾。 等道一的神回来,见状挑眉,“这砍的是木头吧,寺卿你这下属不行啊。” 王玄之赞同,又说:“道一你方才说砍了这些人的腿是用来吃?” “我什么时候...”道一想反驳,却突然想起那利落截断腿部,并不如刀切平整的缺口,还有至今未寻到的四条腿,她也不能断然否定。 “道一你可能确定,他与我们来时所遇的八爪鱼一样,也碰上了怪物?”提到吃人,王玄之忽然想起了八爪鱼。 道一摇头,“如今我也不能完全肯定。” 死者如今留下的只有尸体上的痕迹,还得靠王玄之他们平时查案那一套啊。 还有两人被养得白白嫩嫩的,双手还有以前干活留下来的痕迹,说明先前生活,并不富裕,不足以支撑他们如今姣好的肤色。 二人是有什么样的境遇,方能过上如此优渥的生活? “寺卿这两人的身份都核实了吗?”道一忽然问起,说来之前他们他们好像忽略了死者本身。 第十七章:失踪案 “两位死者的身份但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分别是长安县和万年县的百姓。 据调查,他们的家人早已经离开了长安,二人空有一身气力,在家或是对外都做尽了欺凌之事。”王玄之说了这些日子查探到的信息。 靠自己在长安转圈的道一听了,双眼有一瞬的迷离。 好在长安就这么两个县,以朱雀门为界划分东西,比邻而居,还是很好记的,就是县里坊太多了,路也太复杂了,道一表示万分的嫌弃。 在有凶手在两地之间奔走杀人,她有一丝丝羡慕对方来去自如的本事了。 怎么想的她也是怎么说的了,“寺卿你说这凶手两个县来回奔走,不怕被人发现吗。” 王玄之面色一凝,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两个县以朱雀门为界,分坊而居,万年县尽是权贵,长安县多商客,明面上唯的交错点,则在于平康坊。” “按寺卿的说法,凶手就在平康坊内?” “不然,我以为行凶之人,应当是在平康坊附近挑的人。” “平康坊吃喝玩乐,乃是长安的行乐之处,凶手将地点定在此处的原因是什么?” 道一也跟着比划,“寺卿方才说两位死者无特别之处,可你有没有发现,二人的生活经历,倒是极其的相似,具是家中亲人举家迁出长安。” 长安一寸土一寸金,即便是在偏远之地,那也是天子脚下,若无意外,谁乐意离开。 闻言,王玄之面色一凝,“你随我来。” “寺卿是想起什么了吗?”道一跟着进了大理寺的重地。 卷宗阁存放各地呈报的案件,卷宗由大理寺复核,该下发的下发,重大刑罚的则移交邢部,在这里都有留存,里面各地犯案的人、手法,无奇不有。 令人痛心有之,丧心病狂亦有之,总之,是千奇百怪。 在等待的时间,道一征得同意,可看旁边一层书架上的案件录事,并非是什么大案要案的归类。 道一发现其中一卷,比之其他的,稍显破旧,将其展开,乃是前朝一位吏员所录,其中发现了一件令她在意的事,此卷竟有记录妖怪的存在。 这还是道一下山之后,第一回接触到有关妖怪的记录,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案件了解清楚,快速翻到最后,却只得一个怪物伤了无数人之后,遍寻无果的结果。 “道士都喜欢这些吗,你们当真信这世间有精怪?”王玄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道一险些将手中的案件砸出去,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作为道人都不信这些,我还学的什么道。” 将卷宗放回原处,道一想起来此的目的,“寺卿先前想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嗯,你过来看。” 桌上摊开了数份卷宗,道一走在桌子的另一面,对面的王玄之指着翻开的地方,“这些案子都是历年来上报的案子。” “怎么全是人口失踪案。” “这是失踪人口案卷。” “且都是无人寻回,这些案件全是悬案,未找到绑架之人,失踪之人也不曾寻回。”王玄之素有过目不忘之能,闲暇之余,便会去查阅之前的案卷。 猛然回想,惊出一身冷汗。 长安失踪了这么多的人,竟无一人寻回。 王玄之在桌子的空处摆放一张洁白的纸,道一主动承担起研墨的工作,若是王父王母、小潼等人在此,定然是眼睛都要瞪掉的,向来都是自己动手的人,竟然肯用别人研的墨。 一阵笔走龙蛇,白纸黑字映入眼帘,道一没时间看这龙飞凤舞的字,她被上面写的东西吸引了,“寺卿将这些失踪人口的地方都圈出了一个范围,还有他们的失踪时间。 咦?除了这两人是一年前的,其他都是大周朝之前的案卷,那些报案的家人呢,怎么都没有再来了。” “对,这便是问题所在。 或许是战乱的原因,让他们无暇顾及失踪的亲人,因为他们需要活下去。 又或者有些失踪人口只是入伍了,又改头换姓回家,却没有上报,而是用如今的姓名。” 怕道一不懂,还特地解释道:“很多人功成名就都不愿意再与过往有所牵连,这些属于前朝之事,需要时间去查证。”就他所知便有好几人。 话峰一转,又道:“只是让我奇怪的是,那些人连个尸首都寻不到,失踪的方法却如出一辙。”还有没说的是,前朝的失踪案让他心里隐隐不安,可又暂时说不上来为什么。 “前朝与如今的两起失踪案或许有所关联,又或许没有,等此事了了,再查个清楚明白。”两人都明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凭这点直觉远远不够的。 “寺卿为何这样推断?” “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我?”道一手指自己鼻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了这样的话。 “你告诉我这两人,是由人养起来的,没有一些时日,是养不出那身白净嫩肉的,不过他们曾经的生活痕迹仍在,这便是问题所在。” “这二人失踪一年多,家人不来报案便罢了,还举家迁走了,委实不合常理。” “或许那些人也被养在某处吧。”两人同样明白,或许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想象,谁会平白无故养那么多人。 道一还是觉得眼下两人的先出来才比较稳妥,遂说道:“这两户人家肯定不会是凶手,但我觉得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不会就这么消失在长安城里,连个官都不报,即便是曾经对他们不好,但也不至于到不管家人死活的地步。” “这两户人要安排人去寻,凶手也要找,三年时间失踪了数百口人,可为何死者只有两人,凶手是否还会再犯?为什么死者的遗体没有被处置呢?” “今日在郊区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在找到两名死者的附近,我找到了类似马蹄印的脚印,比寻常马蹄要大一些,故而有些不确认。” “世间之有,无奇不有。万一将来寺卿还能看到妖怪呢。”道一满不在乎的挥手道。 王玄之气笑了,这个小道士,成天都想让他撞邪是吧,他以为最邪的是,他带了一道士回大理寺,顶替仵作一职,明面还是为他驱邪的高人。 “我知道寺卿的意思,结合之前的消息来看,凶手有至少一匹比寻常马匹要大的马,作为他驮尸的工具,还有便是以朱雀门为界,失踪的全是万年县与长安县的人,两地交叉则是在平康坊。 那么凶手是平康坊的常客?” “你还忘了一点,死者双腿俱断,又不知去向,作用在何处?” ..... “不要,不要...”一座阴暗的地下室里,夹杂着兽类的咆哮,身下木板上的味道无一不在刺激着男子,恐惧如水包裹着全身,看着如同修罗的黑影逆着唯一的光行来,本来白净的脸,血色瞬间倒退,更显苍白,被捆住的四肢,死命挣扎。 “啊!” 一双鲜血尚在流动的双腿,被黑影高高‘举’起,随着野兽的咆哮,那黑影转身之际,露出一双冰冷嗜血的目光,眸子深处竟藏有令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第十八章:眼睛 平康坊。 此处乃是长安城内最大的销金窟,文人墨客乃至贩夫走卒,但凡你有那个心思,总能在此地寻到最合适的花钱处,平康坊曲江巷尤甚。 世上什么地方的消息来源最广,自然要属青楼酒肆了,两地往来之人三教九流都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小心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惹上一些慕名的事非,丢了性命也是有的。 城南凶杀案当天夜里。 平康坊花街曲江巷的尽头,站了四个人。 两人光看外表便是孔武有力,当是前来护主的,另一个瞧着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受保护的那位,还有一位比来花街年纪最小的,好似都还要小上几分,似书童非书童,。 若说寻花问柳,那位孔武有力的倒是最像的,世家子弟比常人管得紧,当不会乱来,至于那最小的,就是跟着来长长见识吧。 四人便是道一与王玄之乔装来查探的,小潼、小甲跟着来保护的。 然而四人眼下的情况,倒是与表象不同,道一和王玄之相持不下。 “寺卿就让我进去吧。”道一努力的惦惦脚,她发现这花街里的人流复杂,黑白两色也极多,真是个大补之地,能在查案的同时,获得助力,必须进去呀。 “不行。”见她两眼放光,只当她年幼,想要进去见识一番,王玄之断然否定。 “寺卿是嫌弃花楼里的女子吗?”一朝入了花楼,便是身不由己,将来便是出了花楼,若有人说起,还是抬不起头来,故才有此一问。 王玄之板起那张好看的脸,“胡说什么,我这几年在大理寺遇见许多的案子,从结果来看落了下风的多是女子,便是王公贵族也不例外。 世道本就对女子诸多苛刻,她们靠自己养活自己,比那些有手有脚,还做着好吃懒做的穷汉子不强多了,若是身不由己的,我再去笑话人家,岂非是在伤口处大把的撒盐。 女子抛头露面多数不为世人所容,可天生万物,谁知花楼又不是一种合理的存在,至少目前一件事我敢肯定,除却律法管束,还有一条便是拘在家中的女子,无疑少了许多的隐患。 再者花楼之事当真要杜绝,当在男子,而非是在女子。” “按寺卿之意,女子也可出来做活计养活自己,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道一按捺住激动的心,那她今后不是自在许多? 王玄之点头,“便说西施与昭君,一人执意留在家中浣纱,另一人留在家乡,也不会有这后来许多的事。古往今来多少的奇女子,又有哪一个是拘在后院里的。 男女所思所想不同,有时听听她们说的话,兴许有不同的收获。” 小潼、小甲与有荣焉,这便是他们的主子,想法自然与众不同。 “小潼、小甲你二人进去查探一番,我与道一在外接应。”一脸的骄傲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僵在了脸上,二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道一在巷口与二人遥遥招手,似是在送别朋友出征,待两人进了巷子里一家不怎么起眼的花楼,这才收回目光,“寺卿,是觉得凶手也在小春香里?” “不一定,之前我们不是分析出人都是在平康坊附近失踪的吗?或许是有人在附近潜伏,也有可能就是这里的常客,而最可疑的便是小春香。” “还记得今早的凶杀案的吗,据证人供述,死者最后到的地方就是小春香。” “前朝上报的一批失踪人口里,可没有提到具体是哪一家花楼,只说在平康坊附近失踪的,但他们的家底都不怎么好,这曲江巷最大的一江春,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小春香是合适不过。”两人一道趴在小春香对面的屋顶,屋下的人显然玩儿得很开心,根本不知屋顶有两位听众,吟诗作对,莺歌燕舞,好不快活。 王玄之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 就听道一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低不可闻,“寺卿,你看那!”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位全身上下笼罩在黑暗中的人就趴在小春香的房顶上,因为小春香矮上角,这才没发现他们,真是胆大包天啊,已经暴露了两具尸体,竟然还敢在这个风头出现。 要是不胆大残忍,也不会接二连三犯案了。 王玄之回应,“按以往凶手圈养的习惯,昨夜里那人应当还活着,若是他今儿个夜里再犯案,我们便可顺藤摸瓜,救出还活着的人。” “他动了!”借着夜色的遮掩,着夜行衣的人仍十分谨慎,他先是巡梭一遍,这才自房顶上跟着两道醉薰薰的影腾挪,来到曲江巷几经转道的一条穷巷。 此地鲜少有人经过,果然是下手的好地方。 被跟踪的两人正是小潼、小甲,小甲想要还手,却被小潼阻止了,借着跌撞的功夫说了句,“没收到吩咐,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紧随而来的便是脖颈一痛,小潼昏迷前想的是,这一回可以要求涨月俸了。 小甲只听到一句,“遭了。”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顾不上许多,黑衣人提起两人,便一跃而起,将轻功运到了极致,察觉后面有人跟踪,身形却忽然变得有几分飘忽诡异,几个眨眼间,便消失在两人眼前。 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身法,王玄之愣了,结果发现把人跟丢了,还有两位心腹下属,他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如玉的右手瞬间便爬满了殷红。 “寺卿无须着急,你先包扎一下右手。我方才扔了一道寻踪符,你等我仔细感应一下,便能寻到他们去了哪里。”说完不管他的反应,道一就盘腿坐在地上,看似在运功。 心急如焚的王玄之随手拿出汗巾,将右手简单缠绕了起来,便专心戒备为她护法。 道一则在想,方才那人身上的东西,让她感觉有些熟悉,尤其是方才那一双眼,跟之前在死者残存的魂魄里所见的有些相似,又不尽然,少了一分在暗室的炙热。 不对,她想起来了。 “寺卿,我找到了。” “现在就去。” 压根儿没用过追踪符的道一,想起之前与王玄之查案路过的地方,靖安坊距离此地并不远,也是此行目标所在,一条直路,她完全能凭自己找着道。 还是装模作样的从身上的袋子里拿出,之前在大理寺折腾出来的罗盘,转身就往一个方向跑。 王玄之立刻跟上。 ...... 第十九章:叛逆之人 崔学士府。 “道一你确定那人是在此处?”不怪王玄之这般问,实在是对方识路这一块上有黑史,而且对于崔家,自小但一起玩儿的,他也不相信这里面会有一个穷凶极恶的存在。 崔是五姓七望那个崔。 崔学士从五品官,乃是那个清河崔家的旁系,关系不远不近,既能对当今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崔家可是出了人入朝的,别说我没崔家不敬你当今,总是想找我们几家的麻烦。 眼下朝代更替不过三载有余,正是用人之际,这修文馆可谓是风头一时。 修文馆校正图籍、典籍,刊正错谬。参与制度沿革、礼仪轻重,其馆主更是得高望重,学生数十名,皆选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师事学士受经史书法。 入得修文馆左右皆是权贵与清贵,常人入不得。 既入了朝廷,也不能辱没了自家家族名声。 若是连一本书都修不好,谈什么清河崔家。 其长子也在修文馆中,好生的做着一个九品校书郎,如此清贵人家,偏生得次子却是另辟蹊径,弃文从武,当时沦为整个长安的笑话,迄今仍不为人所认同。 然次子崔文渊,在与秦王麾下攻取东都战役之后,又回了长安,再不提自己的长枪,反而做了个纨绔子弟,在长安纵马斗狠,简直叛若两人。 对长安的说得出口的人家都有所了解,除了是王家有心,还有便是因为这崔家,与王家世代有姻亲关系存在,两族的子弟也是打小便交好。 王玄之与那崔文渊也是自幼一起念学堂的,平日里逢重阳节之流,还聚一起登高赏酒品酒论时事。才对崔家如数家珍,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们此行要寻的人就在崔家。 还有另一个想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崔家那个特立独行的人,崔文渊。 道一很是坚定的摇头,就在这里头,进去一查便知。 待王玄之还要再说,那崔家的门房已经认出他来了,“是王大郎君来了,小人立刻去通禀。” 一个门房唤的都是王家大郎君,而非是大理寺卿,可见世家有多么的傲气了。 眼下是夜中,仍在夜读中的崔家大郎便迎了上来,“是安道啊,来寻小二的吧。” “嗯。”就在大门外,王玄之也不好直说来由。 不愧是长年沉浸在典籍里的儿郎,崔大郎笑容清俊温和,让道一也不由心生好感,只是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就有些赧然,那天见到的男子与他有七八分像呢。 两人被迎进了崔家大门,却不见崔学士与崔文渊。 小潼与小甲还有黑衣人手中,照行凶者的手段来说眼下性命当是无忧的,王玄之仍不敢耽搁,“崔大哥,文渊呢?” 崔大郎笑容不减,“你呀,从小大到每回来都是寻小二,我就知晓我这大兄没什么用处。” “崔大哥我有急事。”不着痕迹的露出身后的道一。 “这是要为文渊介绍新的朋友吗,我记得他在你的衙门里做事,名字叫道一。只是...”道一拱手一礼,崔大郎的目光在道一细胳膊细腿上扫视一圈。 他认为那不是他家小二喜结交的对象,本来王玄之便与崔文渊许久不曾相见,平添一个不喜的人,两位打小就要好的兄弟,这是要闹上天啊。 “崔大哥你与我们一道吧。”王玄之不止是好友,他还是大理寺卿。 全程不发一言的道一,跟在二人身后,右手在垂下来的袖中,摸到一物,使她心中稍安。 一会儿便来到了崔文渊的院子里,院门外有人把守,见是崔大郎,复行一礼,“大郎君,二郎君在歇息。” “怎么,本郎君在这家中还不能见自己的弟弟了?”崔大郎乃是心思通透之人,王玄之深夜来访,不顾世交寒暄,直言寻小二,定是有要事与他家小二有关。 眼下小二又闭门不见,直觉这其中问题可大了。 “咳咳...”院子里的咳嗽声传来,“让我大兄他们进来。” “是,二郎君。”把守的两人分立两边,任三人通过。 “进来吧。” 院子里并没有人,声音是从进对着院子大门里传出,一直默不作声的道一,忽然略过两人,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房门,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 一眼就能看到右侧靠里窗前书桌边坐着的人,比起那日在大街上纵马的崔文渊,今日给人感觉分外羸弱,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人吹跑。 崔家儿郎长相都不差,比起崔大郎的清隽温和,崔文渊多了几分不羁狂放,许是在军中征战的日子磨砺的成果,如今又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虚弱不已。 “文渊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王玄之见此,快步上前。 崔文渊刚中带柔的笑着,“老毛病而已,死不了的。” “可我前几日在客似云来见你是,你还不是这般模样。”作为知交好友,竟不知对方有这么个毛病。 崔文渊垂眸不答,一阵轱辘滚动传来,除崔大郎外,另外的两人抬眼望去,他身下坐的并非是什么书房的椅子,而是一张特制的轮椅。 二人俱惊。 “文渊这腿是何时伤的?”王玄之觉得很奇怪,伤了腿这么大的事,为何长安没有一点儿风声。 “你不也是伤了手吗,人活一世受个伤而已在所难免的。”见他攥紧受伤的右手,崔文渊勾了勾唇角,又道:“你可曾见我在长安城中下过马?”好似在指责对方对他的漠不关心。 崔大郎在一旁插话,十分担忧,“小二自伤了腿,便在家中养着,也不许我们外传,出门便骑了马出去,每回回来都要虚弱一场。”其实他也有些尴尬,分明是自家小二疏远了亲朋好友的。 “大兄!”崔文渊中气不足的嘶吼一声,显得十分愤怒。 原来这便是他从不下马的理由。 王玄之见他双腿伤了,一时间想到的竟是无腿的两名死者,还有他在长安城中骑的马,竟然变成了他出城去抛尸的片断,画面脑海里挥之不去。 却不知一旁的道一,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场景。 她见崔文渊头上的森然黑雾压过白雾,比上一回在客似云来见的,还要浓郁几分,便想要强行窥探。 经王荣之后,她又在大理寺大牢做了不少的测试。 仅凭双眼,只见那雾茫茫的一片,告诉她死者或是活人,都有其死前或者眼下最深的执念,王荣是借着她的好奇与不懂,主动展示的。 还有一种便是,只要她的识海主动与其相连,便能看见那雾后的真相。 唯一的问题,不管主动与被动,精神力的耗费,都需要滋补阴物的来蓄养精神,有机会得好生寻一寻了,免得成了白痴,理也没处说去。 强行破开迷雾之后,道一就发现情况和之前见过的都有不同。 果然有问题啊。 ...... 第二十章:兽鸣 魂中有魂。 道一皱了皱眉,双魂出现的情况有很多种。 譬如双生子在娘胎便只活下了一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二者魂魄融在一个身体里,因为自小便相处在一起,并没有融不入对方的说法。 脾气相同的还好,性子南辕北辙的,让旁人瞧了几当此人脑子有别于常人。 关于双生子还有许多的说法,大多为不详,是故悲剧总在不停重复上演。 还有便是修道界里流传的,夺舍,需要吞噬原主身体的魂魄,要么是杀死原主的魂,占据身体,再有便是趁着人死了还热乎,立刻占了无主的身子。 有的能看到记忆,有的不能,全凭夺舍之人随口即来。 可道一觉得这双魂,都不像那几种情况。 精神力只是穿透那层层黑雾,看清内里有双魂,却还没来得及刺探内情,识海就破到一股突来的力量,因为毫无准备,所以看到方才见过的书房,她有点儿懵。 黑雾所在,乃是执念而生,死魂因此而停留在世间,难以离去。人死如灯灭,强留魂魄在世间,若无将养之法,会在时间流逝中消散于天地间。 这才是王荣愿意将魂魄上的力量,尽数送她,完成心愿的理由。 可这黑雾乃是生人所化,兴许执念还有能力自己完成。 一个人活着,又怎么会轻易容窥探私隐。 识海受到排斥,其间还带着一丝攻击。 猝不及防道一后退了一步,双目紧盯着崔文渊,此时便是她也不能说,这人是普通人了,竟然会攻击他人的识海,还有双魂之秘。 愤怒嘶吼的崔文渊,忽然将目光落到道一身上,“你这小道士好生无礼。” 崔大郎不明所以,温言细语劝道:“小二,这是安道带来的客人,要与你结识。” “大兄让他们走。”崔文渊抓住轮椅的双手青筋直冒,像是生气,又像是压抑。 “走去哪里?你都还在,我又岂能不管。”道一晃了晃脑袋,方才识海受到了小小的打击,让她有点儿晕乎乎,这会儿靠着上丹田的精神力运转,已经恢复了。 在道一后退的瞬间,王玄之已经猜到一些事,或许眼前人,已经不再是他少年时认识的那个好朋友了,将一旁已经被吼懵了的崔大郎拉到房门位置。 “文渊,不知如今这样称呼你,是否还合适,但是我想如果你还在的话,收手吧。”王玄之的话让崔大郎更加迷惑了,“安道,小二就在眼前,你说的什么话呢。”虽是如此说,他的心却很慌,总觉得要失去这个弟弟了。 崔文渊方才低下的头,忽然抬起,咧嘴一笑,分外嗜血,“你说呢。”那条方才崔大郎说的不能行动的双腿交叠,姿态悠闲,再拿一杯茶,当真是几人在书房里论风花雪月了。 见状,崔大郎先是一惊,再是一喜,“小二,你的腿好了。”说着就要过去查看,却被王玄之拉住了,“别去,先让道一看看。” 道一抿着嘴,面上没有一丝笑,“崔二郎君,你体内的那道似兽的魂是怎么回事?” 崔文渊瞳孔猛的一缩,继而愈加放肆笑道:“小道士就这么点儿本事吗,我还以为你看到不少东西呢,但就这些也足够去死了。” 又去看崔大郎,神色似有挣扎,最后又归于平寂,“大兄你今日不应该跟着过来的,二弟要对不住你了,”最后转向王玄之,目光里还有些炙热,“小时候我帮过你,如今你这双腿也交给我吧,算是报答了。” “小二你在说些什么啊。”崔大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意气风发的弟弟,是比平日更加的张扬了,可同时还邪气横生。 还有什么非人类的魂魄,这都是什么,读了二十多载的圣贤书,崔大郎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小,一时进退两难。 就这么套着一层人皮,道一分不清对方是被那似兽的魂控制了,还是本身就是他自己找的,既然肉眼看不出,那就用行动来证明吧。 “急急斩邪!去!”伴随着黄光,一道黄符飞过去。 王玄之认出,那是偶然在大理寺看到的,道一神神秘秘的捣鼓了一堆玩意儿,有人询问,只说在研究验尸工具,可你验尸用符纸的吗。 见过的都当是道一在忌讳死者,整日里验尸故用黄纸驱邪,也就没当一回事。 没想到是为了捉妖怪的,想来其他东西也是了吧,可之前见她收拾八爪鱼时,都不用这些的呀,若是道一知晓他的疑问,定要回上一句的,无他,省力尔。 眼见黄符贴近崔文渊的脸上,后者起身离开轮椅,就那几下用健步如飞来形容也不为过。 闪至窗户边的崔文渊回头,见黄符落地,不过是一道简单的驱邪符,对他用处不大,顿时歇了逃跑的心思,唯一让他忌惮的是方才偷窥记忆的能力,一直防备对方再来这招。 守了半晌,一直没有动静。 崔文渊也不再顾忌,将魂力尽数调用,他有预感,今日如果不杀死对方,即便是逃跑也不是个上好的办法,誓要将道一在这里杀死。 魂力充盈下的崔文渊,整个身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脚上那上好的靴子,瞬间裂开,露出一双非人类的脚趾,整个腿脚毛乎乎的,变得比平时粗壮一半,将裤腿也撑破,上面全是金黄色的毛发。 以及那不算白皙的手掌,也逐渐变得毛乎乎,甚至生出了利甲,随后是整个手臂,冲破衣裳的束缚,在军中历练过的双臂,可谓是肌理分明,眼下整个臂膀暴起,青筋匕见。 王玄之将早已被一番变故惊得说不出话的崔大郎拉到院子里,“崔大哥,文渊早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等道一将事情处理好,再与你细说,现下,你不要妄动。” “嗯。” 崔大郎沉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找到那守在院门外的护卫,“快去寻管家,着人去将父亲请来。” 书房里的崔文渊全身上下都长出了金黄色的毛,脸上也长出了金黄色的毛,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认出几分从前的样子来。 那颗毛茸茸的头颅低垂审核双掌,好似有些不满意,仰起头吼叫。 一时兽声满园。 方才急匆匆起来的崔学士,一个不稳差点儿摔倒。 他站在院子门口,好半晌找回声音,目瞪口呆的看向院子里,“大郎,发生什么事了?” ...... 第二一章:纠缠 “这是什么东西?”没等到回答,只觉得兽化后的崔文渊眼熟,指着他问道,“还有这东西怎么进了小二的书房,小二呢?” “父亲,那便是小二。”崔大郎说。 “什么?”崔学士觉得他莫不是幻听了,可看到那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东西,身上挂着的破烂布料,十分的眼熟,还有一块腰间白玉,那是崔文渊的东西。 没想到崔大郎不走,反而还叫了人过来,道一都无语了,待会儿打起来,还要考虑他们的安全,一点儿也不省心,真让人难为呀。 兽化后的崔文渊,还保留一些人的物质,道一看了半天,这才和《百妖谱》上的一种动物对上,外形似猴,能与人一般起立行走,且最擅长奔走,常人追之不及。 此物名曰狌狌,似猿似猴,双耳为白色,食之善走。 居于鹊山中第的一座山,招摇山。 招摇山靠近西海,山中有许多桂树,以及金、玉等,还有形似韭菜,开青色花的植被,狌狌平日便靠这招摇山中的野果,以及这青花度日,按理不应该下山与人为敌才是。 道一只觉得奇怪万分,狌狌缘何在此出现。 不管之前如何,现在害人是事实。 知道对方是什么,道一也明白了应该怎么应对了。 狌狌以五行划分,属金,其性情刚烈,多冲动易怒,很容易暴起。 这应当是方才他们质问不过几句,就开始变脸,随后一张黄符就让他及及现出原貌,半点儿都不周旋的。 “急急驱邪!去!”火属性灵力推动着以灵力画出的雷符,繁复的符文最上一个雷字,朝着崔文渊就打过去。 狌狌的特性在此刻发挥出,他最大的特性来,一双腿迅疾如风,肉眼根本看不清他怎么移动的,就已经避开了那道雷符,雷符没有打中狌狌,速度却不减。 一下子击在书桌后面,整个书架被击碎,上面的书,也打烂不少,书架后面的墙,竟被打出个洞来,竟然是空心的,道一连忙朝屋外大吼,“大人,书房内有密道。” 与妖怪打斗这事儿,王玄之目前尚属门外汉,不敢轻易上前插手,生怕帮了倒忙,眼下听闻房中有密道,尚不及安排,便见道一与崔文渊从书房缠斗至院中。 掐着空隙便钻进了密道,崔家父子仍在天外游离,见状也跟着进书房,顺着那条密道往下。 屋内打到院中,现下院中没有人,道一没有了顾虑,这崔文渊凭着那双崔大郎说已经不能站立的腿,实在是跑得太快了,符印一个接一个,就是没打中。 屋内已经打得七凌八落,唯一还算全乎的窗户,在他俩跳出来时,便被破坏了。 那火符咒只要打中对方才能生效,可现在这货跑得这么快,再打下去灵力用光了怎么办?况且对方不止是逃,趁机还能偷袭一两把,用那一口好牙,咬坏了胳膊上的衣裳。 可以用狼狈来形容道一,在考虑如何对付崔文渊的时候,手中攻击不停,不能给对方靠近的机会,突然她双眼一亮,手上的绝结印方式,与先前大不相同。 “定箕,去!”带着木属性的定箕符应声而出,木属性灵力有藤蔓一般的缠绕功效,此符对寻常人来说有定身之效,妖怪只能困之,在那之时,便要全力将其拿下,或者击杀。 符咒迎面而来,崔文渊又要闪身逃走,却发现自己碰到了一堵如水透明的墙,不能穿身而过。本就狰狞的面目,愈发可怖,他回身朝着道一嘶吼。 野兽在咆哮,听风院地板在抖动,外面守着的人,早已经被崔学士后来的崔学士遣走,眼下只里地道里的几人,还有院内的一人一兽。 趁着道一重心不稳,崔文渊雷霆般扑过去。 道一笑了,来得正好。 结好定箕符之时,已准备好夹带火灵力的雷符,此时见崔文渊直冲而来,也不闪避便欺身上前,雷符先发而至,两者砰的相撞在一起,力量碰撞,掀起巨大的浪潮。 趁其分神之机,道一见那团黑雾仍在,黑雾有加重的趋势,看来执念很重呀,那才是她的目的所在,攻击只是作为掩饰。 以灵力护着识海,强行闯入对方记忆。 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神秘的面纱。 听风院的景色为之一变,变成了,呃,客似云来的一间厢房。 两个少年郎似是在谈话,嗯,竟然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道一心下疑之,且先记下。 “文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位通身清贵气派的少年人如是问。 十五六岁的崔文渊眉眼坚定,“秦王,我愿随大军前去,永不后悔。” “好!这才是我大周的好儿郎。”那唤作秦王的少年朗声大笑,似是极为高兴。 崔文渊面露薄笑,音色清润,“文渊当不辜负秦王,不负这大周。” 场景调换,二人随着大周将士到了一个名叫东都的地方。 战场的磨砺将往日温润的翩翩少年郎,打造成了一把出鞘利剑,眉目之间锋利无比。又是一个小小胜利,全军将士也是振奋非常,这些都是他们用血用肉得来的功绩。 又是一次突袭,少年崔文渊不慎中了敌军埋伏,伤了双腿,军医束手无策。 一位伤了双腿的将士,如何能再战? 少年在回京的路上,长久沉默。 似是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喜好书籍的少年郎,在马车里整日的书不离手。 可那嘲讽之声,却是不绝于耳。 “这秦王也不知怎么回事,腿都废了就让他在军中好好养伤,瞎折腾什么。”这是秦王平日里手中养的人,并非是军中将士,所以没什么同僚之谊,只觉麻烦。 另一位护送的人神神秘秘的说道:“哎,我听说秦王与他从前是卓识,顾念对方有相交之情,又是崔家子,特意遣了人送回长安。” 先前那人又说,“要我说呀,这人腿都不行了,读书也无甚用处了,连个科举都不能再考,有何用处?” ..... 手中的书用力被捏得变形,好一会儿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复又一点点的抚平。 突然,少年的手顿住了。 书上醒目的三个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 第二二章:好读书 招摇山。 一旁边还附带关于招摇山的注解,与道一所知的相差无几。 最后手指停留在狌狌后面的解释上,食之善走。崔文渊面上迸发极大的惊喜,也不管是真假,便要求送他的人转道招摇山。 一行人按书上所载,如愿找到了地方。 也找到了那传说中的狌狌。 那是一只濒临死亡的狌狌,见到人类来山上,眼里涌入一层希望的光芒。 哪知,随之而来的是希望破坏,是堕入深渊的绝望。 一股浓烈的怨恨涌上心头,狌狌最后留下了一滴泪水,便离开了这个眷念的山头。 吃下狌狌肉的崔文渊,眼神狂热的等候着双腿的变化。 等了半晌,毫无动静。 眼里的希冀变成了黑暗。 这时,脑海里一道声音提醒他,“我受伤了能力不稳,需要吃新鲜有力的人腿,来维持双腿的力量。” 崔文渊打量那几个在照明的火堆旁的几人,眼里黑暗似能吞噬万物。 “哈哈,我能站起来了。”崔文渊满嘴是血的狂声大笑。 恢复双腿的崔文渊,想要再次回军营,却被那声音告知,这力量只是一时的,除非他当时身体完好,力量才是完整的,如今需要不断的补充新鲜的人腿。 往东都方向的腿怎么也迈不过去了。 那些都是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怎么舍得伤了他们。 暂且回长安再说罢。 自此长安的万年县与长安县,人口失踪之事频发,却寻不到踪迹。 人选都是崔文渊定下的。 都被捉到了听风院书房地下室。 后面的事,与他们之前推断的差不多。 每隔一段时日,吃上一双腿,那狌狌便能支撑一段时间。 这才是他出门之后回来又虚弱的原因,狌狌支撑他双腿的力量不够了。 之前的尸体都被毁掉了,那么最近的两具尸体又是为何呢? “狌狌,你报复他一人便罢了,为何牵连这般多的无辜之人?”退出记忆的道一,面色有些苍白问眼前的崔文渊,或者说是狌狌。 ‘狌狌’双目猩红,“你不是看到了吗,何必多此一问,人类真是虚假。” 道一实在不知道说这狌狌什么好,前朝皇帝无道,陇西李家及各世家门阀揭竿而起,三年前李氏是最后的胜利者,在那几年的战役中。 不止人类流离失所,便是动物也是。 招摇山本与尘世隔绝,是这只傻狌狌好奇,背着族群下山去玩儿,被战乱中饿到极致的百姓追砍所致的,好容易见到个少年郎,长得那么阳光。 身上也是和善的气息,最终没入流民的口,入了他赋予希望的少年身上,那才是它意难平的根由吧。 当真是,命也。 道一却不想和这狌狌那样说,指不定要跳起来拼死和她再打一场,这狌狌比她还高一级,还怎么玩儿,能省力再好不过了,她只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小道士呀。 还有这个世界灵力稀薄,恢复太慢了。 一定要尽快提升实力,长安太大了,随便碰上一个,都比她强。 “我是想问他吃了你,你是不愿意离开他吗?就这死了还要再纠缠再一起,你不难受吗,每日都能见着仇人。”道一想想还是先确认一下,对方的意愿有多强。 ‘狌狌’面部扭曲,似乎被这事儿给恶心到了。 “看吧,你不也乐意和他在一起,要不你主动和他分开?”道一双手一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为了帮这人类而来,人类真是狡诈。别以为我不懂,这两年跟着也是读了不少书,学了不少东西的。”‘狌狌’那副我是读书人,少驴我的模样,还真挺可爱的。 道一干脆习地而坐,满不在乎的语气,“我帮他做什么,即便是你放过他,被他伤害过的人,也是为国法所不容的,最后也是要治罪的。” 这话道一当真没说错,即便是受到了蛊惑,一开始崔文渊的意识,还能自己控制,只是吃的人腿多了,这才由恢复一些能力的‘狌狌’占据了主权。 二人的灵魂,纠缠在一处。 许是这话打动了‘狌狌’,他也有样学样,两人距离一尺相对而坐。 “所以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我能帮你?”道一微眯着眼,直视那团经久不散的浓浓黑雾。 ‘狌狌’的眼里有一瞬陷入了迷茫,它想做什么,杀了这位少年郎吗,熟知人类律法的它明白,这个道士说的是真的,少年郎会有更惨的境遇。 可是它呢,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能回家吗? “我已经回不了家了,可是那里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我想护他们一世安好。”‘狌狌’最后说出这个心愿。 道一有点儿为难的抓抓头,“你是让我住招摇山上去,护着你的那一群兄弟吗?”山上一个人类都没有,道一都能预见,比九宵观还‘清幽’的日子。 兴许要不了两年,就能混入它们的族群了。 “哼!”‘狌狌’鼻孔里喷出白气,“谁要你去了,人类都不安好心,像我们这样的对你们道人用处更大,让你去不是放了一区狼吗。 我岂能坑害了它们。” 真道一,假狼人:.....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她也不满的哼哼,“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将来遇见它们有遇的时候,一定要帮它们,”想了想又道:“若是你得了闲暇,去给他们布置个什么阵法也行,别让人类碰见它们。” 要不是坐着,道一能一蹦三尺高,“你还真当道人无所不能呀,阵法是那路边的野草吗,说来就来,”眼见对方眼睛又要红了,忙接话,“哎,我也没说不行呀,我这如今不是能力不太够嘛。” “我也不放心你…或许说现在的你这么去,只是让你去修补一下,因这些年战乱受到破坏的阵法而已。” “咦,你们中有异士,作何还要寻我去?”道一疑惑。 ‘狌狌’摇头,“这不是我们做的,在我们生来就有的,世代守护着我们。” 什么样的人,有这般大的能耐? “待我寻个机会,就去招摇山,可它们如何能够不攻击我?”道一可不想去了那里,被一群猴子似的动物,追得满山跑,那也太丢九宵观的人了。 早已经融在一起的两个魂魄,在道一同意之后,一番痛苦的撕扯,像是水与火不交融那般,分据崔文渊身体两端,“小道士记住你说的话,否则我拼着不入轮回,也会回来找你的。你只用告诉它们,‘小七以后再不贪玩了。’便不会有人怀疑你了。” “真这么简单?”妖怪也太好哄了吧,道一有点儿不敢相信。 狌狌快被她给气活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人类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下流,什么手段都能用呀。” 道一:真凶兽! 赶着快消失的当头,狌狌又在崔文渊的衣裳里摸索,“喏,这个给你。”道一伸手接住它扔过来的东西,倒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研究,而是直接收了起来。 “最后在我离开前,免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长安城里比我修为高的,大有妖在哟,至于哪个山头出来的,我也不清楚,小道士好好修行呀,长安的妖怪们等着你呀。 对了,作为修道之人,招摇山在哪能自己找到的吧。”‘狌狌’大笑着离去。 “!”道一咬牙,书读得真好。 不就骗你一下,还得可真快。 ...... 第二三章:秘密 “他走了,你呢?”对崔文渊,道一可没什么好脾气。 这一切的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一个人想治好身体没错。 弱肉强食也是这世间的生存法则,更没什么道理可言。 但是一个向你求助的,你可以不去帮助;二者之间无冤无仇的你反手就是一刀,怎么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这还是一只没成年的幼崽,她还记得之前在九霄观后山师父带她和师兄采药草,每回都会留下幼苗。 没有狌狌的魂力维持,崔文渊此时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不能行动的双腿盘坐,身体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个火灵力推送的雷咒,现下十分虚弱,动弹的力气都快没了。 起不了身干脆放松下来,半躺似的倒在地上,看着不是在承受痛苦,而是在山间踏青赏玩,好生惬意。 他面色苍白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我吃的可都是不学无术之人,他们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若是能为我治好双腿,我还能再次随秦王征战,为大周国效力。” “混账!”方从暗室里出来的崔学士,听见这话,气得面色通红,“不想我崔家竟出了如此蔑视人命之徒。” 随后是崔大郎,最后出来的才是王玄之。 道一望过去,他们身后竟然没人,王玄之朝她摇头又点头,示意她看暗室,想来是人还在,只是没办法弄出来,那得下去看看,里面究竟弄出什么东西来了。 紧了紧手里的东西,道一借着转身之机放在了袖中袋里,便起身随行至王玄之身边,将此地留给崔家三父子。 “你当真觉得自己没错吗?”由崔大郎扶着崔学士行至一旁,在最后剩下的一个石蹲上坐下。 崔文渊神色平静,“孩儿何错之有?” “那些人平日不做正事,只晓得欺软怕硬,我不过是顺手而为之。少了几个不学无术之徒,便能使我的双腿恢复如常。我养他们那么久,贡献一双腿,岂非是两全齐美之事。” “你恢复双腿想要做什么?”崔学士怒极反笑。 崔文渊神色似有些癫狂,望向了崔大郎,“大兄将来能走父亲的路子,孩儿当然要为自己做准备了,有了双腿才能去军中效力,将来这大周才有孩儿的一席之地。” 崔大郎也有些回不过神来,这个他从小就喜爱疼宠的弟弟,竟是把他当成了对手吗,“二弟你说的可是真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辩驳的。”崔文渊弹着袖子上的打架弄出来的尘土,都没看他一眼。 这般不屑一顾的样子让崔大郎更加难受,心头似是在滴血,那个曾经拽着他的袖子,抽抽答答嚷着,“大兄,我要吃糖”的弟弟不复存在了。 崔学士好似一夜之间苍老十来岁,晨曦点点洒洒在他银丝上,比以前更加耀眼。 黑暗退去,渐渐露出鱼肚白。 父子三人面面相对,一时无话。 与此同时。 已经到暗室的道一,那叫一个目瞪口呆,这崔文渊莫不是闲得无聊在家中,日子都用来挖地道了,还将整个崔家地下都挖空了。 虽是由听风院的书房进去,可地下暗室布局却是整个崔家大小。 崔家父子都是文人,暗室顶又留得极厚,便是在下边开个夜宴狂欢,也不一定能听见。 里面设了数个如同监狱一般的土牢房,可却没有牢门,每个隔间里就一张床榻,还有一张吃饭的桌子,小潼和小甲就在这隔间里面,看起伏的胸膛,还活着。 再往前便是一间是有一道关起木门的房间,在土牢房的尽头。 即便隔得这般远,道一都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看来那两位死者,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道一正要上前推开那道门,王玄之挺身上前,“你们道人平常很少与这些打交道,还是我来吧。”说着手上用力,拧断了门锁,推开了那道木门。 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 要不是场合不对,道一估计得笑死了。 “还是我来吧,”道一打量木门四周,发现了还有机关,摆的一个简单的五行阵,一阵轰隆声响起,隔绝的一切,复又重见光明。 铺天盖地的血味儿钻进了鼻子里,但眼前与所思所想,又大为不同。 一间有别于外间,当中有一简单的木板桌,木板四角各有一个锁扣,平整的木板擦拭得极为干净,地板全是青石铺就,有一个极大的石槽,里面全是凝固的血液。 木板桌大概有一尺长,半尺宽,便是个胖子躺上去,也能睡得安稳。木板的一方与石槽连接,那应当就是脚的一面,被断腿之时的血液,顺着沟流进石槽里。 血液已经很厚的。 “遇难者,不止两人。” “可远远不够失踪者数量的血液。” 道一低头轻嗅木板,上头散发着丝丝香味,经久不绝,即便在这血腥味中也不散,与当时所验的死者指甲里的木屑香味相同,“此处便是凶案现场,与我验出来的,相差无几。 这道厚重的石门掩上,外面估摸也是听不到动静的。” “啧,这世家子弟就是讲究,便是犯个案,用的东西也与常人有别。”道一不无感慨。 王玄之细细摸索着木板,久到让人以为他石化时,才说道:“这极品紫檀乃是秦王送他的生辰礼,之前我还问过他,用在哪里,没想到啊......” “走吧,回头叫大理寺来查封,回头让他们弄你家里去。”道一善解人意的开解。 王玄之无语,又不得不提醒她,“小潼和小甲还在这里,还有一个像是才被抓进来的人,我们弄不出来。” “哦,对!”道一一拍脑门,转身出了腥味冲天的房间,顺带唤了一声不动的某人。 复又行至方才看见的两个相邻的土间,里面的两人还没醒,道一他们甚至听到了呼噜声,“大理寺走水了!!!” “什么什么!!!”两个流着哈喇子的人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到王玄之他们,立刻欣喜的扑过去,“寺卿,你可算来了,吓死我们了,还以为醒过来腿就没了呢。” 结果却在土洞门口的位置给弹了回去。 “寺卿我听见抓我们的人说话了,声音很熟悉,如果再让我听一次,一定能抓住他。”小甲隔着土洞,将自己昏迷前的事说出。 “真凶已经伏法了,不然你们以为我们怎么过来的。”道一提醒两个睡糊涂了的人。 同时也看明白了,为何先前崔家父子与王玄之为何救不了人,此地不似寻常的地牢,偷个钥匙就能跑出去,“竟然这么大的手笔,寺卿你这好兄弟,秘密真的不少啊。”嘴里说个不停,也找到了阵法开关所在。 于常人眼中透明若无物,而道一望见的白屏障,缓缓退去。 “幸好只是寻常阵法,要不然今天得交待在这里不可。”道一可有可无的低叹一声,刚才消耗的灵力,还没时间补回来呢。 还有旁边还没来得及养好得白嫩然后发挥作用的一人,他们方才已经认出来了,是前几日去喝花酒失踪的人,“你们谁把他送回去,记得不要与此事有任何的关系。” “明白!” 闻言,王玄之若有所思。 ...... 第二四章:为你好 打斗了近一宿,又在暗室里走了一遭。 等四人从暗室出来,晨曦将整个长安都镀了一层暖色,崔家父子三人的气氛不仅没被这层暖意感染,反而提前到达了冬天,凝结成了冰。 从王玄之背后探出一颗脑袋,道一打破僵局,“这人都快死了,你们不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吗?”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头雾水,刚从暗室里捡起的两只。合着问这话的时候,她压根儿就忘了这伤是谁打出来的吧。 崔学士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当他不愿意请吗,孩子犯再大的错,那都是他的儿子,而是这孩子不愿意请,他叹了口气,“文渊在等你们。” “大兄不若与父亲去院外等候,我想和安道单独谈谈。”气若游丝的崔文渊,给崔家父子一个与崔大郎如出一辙清隽温和的笑,一如多年前,父子两人都有些闪神,他们好像看到了从前的小二。 愣神间,父子二人已经到了院外,小潼小甲也跟着走一在旁。 崔文渊艰难的动了一下身子,看着要跟着出去的道一说道:“小道士你别走。” “嗯?”道一挑眉,好吧,看着你不行的份上,你说了都算。 “为什么?”王玄之过去将人扶起,靠在院中一棵大树下,同他面对面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有了倚靠崔文渊好似多了些气力,不由自主的动了动脖颈,呼出一个浊气,像是每个清晨早起练功夫那般,完成一个吐纳,满不在乎的回,“没有为什么,想要治好这双腿,有办法就去做咯。” 王玄之望向院外,“文渊你我二人打小一道长大,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明知我问的是什么。” 跟着他看过去,也看到了听风院外的崔学士和崔大郎,“失去一个冷漠的杀人犯儿子,一个会和兄长争家产的弟弟,比失去一个能文能武的儿子,一个听话懂事喜欢哥哥的弟弟,他们不会那样难过。” 这话几不可闻。 要不是功夫在身,道一都差点儿听不见,她也有些诧异,“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沉,一家人简单点儿不好吗,真搞不懂你们俗人在想些什么。” “小道士或许以后会明白呢。”崔文渊一改先前的狰狞,眼下是平和的面容,他已经在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连个挣扎都没有。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安道,我想和单独你说的一件事,你要小心点儿。”崔文渊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生怕说不完他要交待的事。 王玄之用力的握紧他的右手,“你别说话了,”又拉扯一下身边的人,“道一,你快救救他。”见到道一摇头,不由得绝望。 崔文渊勉力一笑,回握住他的双手,“别浪费时间了安道,我今日才想明白一件事,那指引我去招摇山的书,应当不是偶然,背后或许有个阴谋,只是我没机会看到了。 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我不想父兄他们遭遇同样的境地。” “好,我答应你,护崔家周全。”原来这才是他毫不迟疑认罪的原因之一,护住崔学士和崔家大兄。 还有他为何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也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王玄之握住他的双手不由用力,后者虚弱的回望他,好似什么都明白了。 “嗯,你听我说从招摇山一事来看,或许那人手中还有能人异士,”掀起脸皮朝道一看过去,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小道士你要帮我好好护着安道啊。” 道一摸不着头脑,这人就算没有狌狌,也是不对劲的吧。 别的他不清楚,狌狌传达了他一件有意思的事,可惜啊,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安道,帮我叫父兄他们过来吧。”崔文渊轻拍他的手,又驱赶着道一出去。 道一:!!!这人真的不对劲呀,就为了让我照顾好王玄之,你也该好好求求我吧。 两人一左一右将人再次扶好,靠坐在那簌簌黄叶卷秋风的梧桐树下,行至一半时,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凄美得令人心惊。 焦急的崔学士、崔大郎得了传信,脚下键步如飞,身上的环佩当啷作响,什么世家子的风度义态,统统见鬼去吧,甚至带着几分细汗的额头抬头,却见到这辈子都难以释怀的一幕。 崔文渊用尽最后的气力,拿出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狠狠的刺进胸膛,鲜血很快便浸染了脚下的土地,与黄叶交相辉映,崔大郎先一步跑过去,用力的将手捂在那个出血的窟窿上。 “阿弟你一定要撑住,只要你醒了,别说长安的崔家,就是整个清河崔家,大兄也帮你拿下来。你别死好不好。”哭得像个傻子的崔大郎与平日的温和有礼叛若两人。 崔学士后一步到,也是扶着他,“小二你何必做傻事,你想从军就从军,阿爹再也不拦你了,不想守崔家规矩不守便是,阿爹会帮你摆平这些事的。” 我知道呀,所以才不能让清贵了一辈子的阿爹,临了还变成了一辈子最讨厌的人。 “阿爹,大兄。我后悔了!”后悔那次冲动冒进不慎伤了双腿,又害了他发誓要守护的长安百姓,虽然后来不在他的控制当中,可确定是他‘亲手’做下的啊。 后悔疏远了好友安道、夷之...... 也后悔...这么多年的任性,明知文渊二字的意义,却没有和大兄阿爹,好好的说过几句话,让他们一直包容、原谅他的任性,到最后还是任性了一回。 人生若能重来,该有多好呀。 一如狌狌那般,崔文渊也留下了一滴,眷念整个崔家的泪水。 最后栖息在梧桐树下。 “俗人的情感可真难以捉摸呀,这看了让人挺难受的,寺卿你说...”道一忽然惊着了,“呀,寺卿你哭什么呀,他这是解脱了。” “俗人的情感不是挺感人的吗,他是解脱了,活着的人反而更加难受,不过我想崔家伯父,崔家大兄是不会介意这些的,我们走吧。”王玄之抬手抚去了一滴晶莹。 “寺卿你说崔文渊这样做,崔家伯父真的会好过些吗?” “崔家伯父、崔家大兄对文渊的了解,不比我和夷之的浅。” “所以折腾得这般迂回曲折,是为了什么呢?” “为你好吧!” “不懂哎!” ...... 第二五章:一起 大理寺的人离开之后,崔家就开始操办起了丧事,这让外人摸不着头脑,也非常的难过。还很没有真实感。 那个曾经提枪跃马捍卫大周,又为他们安定出了一份力,曾经在长安让人“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存在,那个性子如火如枫,又智多近妖的崔家二郎当真没了吗。 帮忙整理卷宗的道一发现一件事,她就蹲在书桌前下方,“寺卿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正在着手画人像的王玄之余光瞥见,随口应承了一句。 道一站在书桌对面,惦起脚尖试图将人像看全,“其他的失踪者毫无踪迹,可为何还会有两具尸体让我们发现?” 王玄之手中的笔又顿了一下,一滴不小的墨滴点到了画像的鼻翼,“——这是文渊对我最后的坦诚,他是想向我传递一些消息。或许出于某些原因,他不能直言。” 道一瞬间懂了,前朝失踪案。 “这就是他拜托寺卿照顾崔家的原因吧,希望他能担得起寺卿的信任吧。”道一一挑眉梢。 “对了,寺卿画得怎么样了?”道一就见不得这些人,读了两年酸书,一个个见着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都能滴上两滴眼泪。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清楚吗,还要让人去猜,真是欺负她不考科举学问少呀。 尤其是最近秋日,长安的上空弥漫着的不是乌云和雨水,而是文人挥毫时洒出的墨水,与悲秋之时落下的泪水,行走在大街,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都不得劲儿。 她绝不承认是被那狌狌给刺激到了,一个妖怪读两年书就能诓她了,那她在山上的那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啊,摸尸验尸......一道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好了,你瞧如何?”王玄之对自己的画技还是很有信心的。 道一围着画像转了两圈,拍拍自己的胸膛,“寺卿,我保证没人会将他们弄混淆。” 一道檄文张贴在大理寺门外的张贴榜上,不良人张贴之际还大声宣告,“砍双腿的杀人狂魔已经抓到了,当场被大理寺卿击毙,诸位可放心出门了。” 待檄文张贴好,不良人挤了许久,才从人缝里挤出来,衣裳乱巴巴,帽子也歪了。 有识字的人凑在最前面,为大家讲述檄文上的内容,大意是: 一位剃去了满脸络腮胡的连环杀人犯,竟与崔家二郎崔文渊有几分相似,早早的将对方害了,藏在听风院的院子里,借对方的手再度害人。 因鼻翼多了一颗痣,抹了不少的粉在鼻尖,故不常出门,生怕被其熟知的人发现。 檄文旁附带着画像,正是王玄之所绘的那幅。 近来被发现的两人,旨在挑衅官府。 这些都是那砍腿狂魔死前招供的。 “原来如此!” “难怪这些年崔二郎性情大变。” “早些年长安三侠可是远近闻名的,可惜了,哎!” ...... 天色渐晚,人群渐渐散去,露出檄文上的画,那是一张让人一言难尽的脸,尤其是道一,虽然提前见过,但是张贴出来之后,她还是有点儿接受无能。 没想到长安的百姓都这么的见多识广,不过也没指望那些消息灵通的人相信。 师傅说了只要不吓着淳朴的老百姓就行了。 凌虚子:你是否需要好好的回忆,为师当时究竟怎么说的? 画上的人与狌狌占据主动异变时,不能说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哦,还多了一颗痣,丑得人神共愤,他们是哪里看出来,和崔文渊有点儿像的。 “我家主人说替二郎君谢过王家大郎君,因在处理二郎君的丧事,未能前来相见,还请见谅。”崔家管事与王玄之他们在大理寺附近的一家酒楼会面。 “管事何必如此,文渊是我好友,此番是我询私了。”王玄之微笑,那点子微光感染了诸人。 管事再度谢过,留下一句,“王郎君,我家郎主、大郎君想在二郎君事了之后与你详谈。” “嗯。” “道一走了,我们回去。”王玄之提醒还在认真吃东西的某人。 道一一看天色这么晚了,也立刻放下筷箸,绝不是她不认路,而是她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得道高人,这点儿吃食算什么,到回家休息的点了。 “我吃好了,寺卿走吧。”眨眼间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小潼、小甲早在门外候着了。 大理寺到王家所在的长兴坊要经过大半个坊市,还要路过皇城,又遇见了值夜的陈舒光,自濮阳回京复命也碰上他,说不上什么缘份,“小二,怎的又到你值夜了?” 陈舒光神秘兮兮的左右张望,这才凑过去说,“我上回不是说了吗,我大兄回来了,在家里可吓人了,跟块冰似的,我都不敢多待,能上值就来上值了,最近头儿都夸我勤奋了。” 王玄之:“......夷之人很好的。” 换来的是陈舒光不信任的眼神,“尤其是今儿个白天,不知道抽的什么风,要和我练功夫,差点儿没把我打死你,安道大哥你看看。”递一双青黑纵横交错的双手。 王玄之哑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夷之就爱折腾他弟弟,“可能是夷之看你最近不太用功吧。” “安道大哥你说什么呢,自从大兄回长安之后,我身上的皮就没好过,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你看我的眼睛。”眼睛还是水汪汪的,就是眼周全是青黑,确实挺惨的。 “咳,”王玄之想了想还是说道,“待我见了夷之,会和他说说的。” “谢谢安道大哥,你们快回去吧。杀人犯就在长安,可得注意些了。”这小子感情吓得躲皇城来,都没看到大理寺的檄文啊,王玄之摇头失笑。 两人复又行一段路,穿过安仁坊时,道一乐道:“刚才那小子可真有意思。” 王玄之不明所以,“舒光从小就这样,对他大兄是又爱又敬的。” “我说他是个心思纯善之辈,百邪不侵之人。”头顶上没有黑白两色雾,只有一撮炸起的呆毛。 “小道士说的可是真的?”一道似天外飞来的声音,如天上悬挂的一轮明月清清冷冷,涤荡人心怀,什么杂念也都清洗个干干净净。 两人一道循着声音望过去,皎白的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似是踏月而来,披着满身银辉,还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手持一杆红缨长枪。 来人面容俊朗,似是刀削一般。 唔,是个好面相,不坏,道一暗道。 当真是好一副月下美人图,若是他手中的长枪没有指着他们就美好了。 “你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哪句?” “夷之,你来寻我何事?” 来人正是陈夷之,他手持一杆长枪不回话,执意要等待一个答案,道一见两人都盯着自己,不免有些紧张,捏紧了袖中的那物,这才定下心来,“是的,将军弟弟的至纯至性,可保他无虞。” “白天的事我都看见了,文渊自小便是我们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有什么事都是他出主意。嗯,安道你也别妄自菲薄,我是来帮你的。”陈夷之将长枪舞出一道闪闪的银光,便收在了身后。 “夷之所说的是真的吗?”出于默契,王玄之也没有再问,为何他见到了,却不现身。 “你不能随意动武,可不得我出力吗,否则就靠那个小身板儿吗?”被鄙视的道一,头上简直气出两道青烟。 啧,真让人牙疼。 她收回那句话,坏人。 没瞧见她白日里才打了一架吗,鉴于才打死了两人的好“兄弟”,她还是选择沉默吧,好给这两位一个单独的伤感空间。 唔,不过这少年的银枪不错,应该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发光发热。 “走罢,回去了。”天马行空的道一临行前,将那个银枪青年看得浑身发毛。 ...... 第二六章:好吃的 缠斗一夜,夜里碰到莫名其妙的陈夷之,又在大理寺上了一天值,跟着处理崔文渊的善后事谊,作为一个半路入大理寺的作作,道一觉得她真的是太棒了。 应该可以去提一下这月香客得加倍。 主要是太累了,一般人还真吃不消,就算身体内有洪荒之力,道人也觉得不是个办法,主要强行破开对方记忆,损伤的识海还没有修复。 至于崔文渊背后的故事,交给王玄之吧,她可不负责查案。 对了,已经躺在床上的道一,又想起一件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重燃灯火,在换下里的衣裳里摸索,找到了狌狌临去时给她的东西,这一回帮忙办事,倒是没给她魂力,反而扔了个可能是崔文渊的东西给她。 借着泛黄的火光打量此物,嗯?一朵花,这是什么鬼东西? 要是狌狌就在眼前,道一肯定要跑过去骂对方一顿的,要么就是这条件再改改吧,读过书的妖怪太坑人了,所以一定不能让长安更多的妖怪读书了。 找个机会都把它们叉出去好了,道一没什么好气的感慨。 通过泛黄的灯光看去,像是披上一层昏黄色衣裳,青色流光的花朵清清冷冷,现下却有几分暖意,或者这便是狌狌将它留存至今的缘故吧。 那上面有它故乡的味道啊。 原来这便是招摇山上的青色小花祝余,狌狌常年以此为食,只是不知道这祝余有什么作用,能让那坑货狌狌用来作交换条件,其实魂力也不错的,她又不挑。 不过,这花它们用来吃,那给她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是给她吃的? 若不是摘下来这么久还如在土里时,新鲜如常,她也只能当杂草一样放置了。凑近闻过一遍,祝余淡而无味,都说有越是鲜艳、味道越是浓烈的的东西反而不好碰。 既然狌狌能吃,她也能吃吧。 道一吃前一瞬,有想过留书一封,交待一下若是她当真死了,就说是修炼出了岔子,绝不可能说是好吃因为一朵花,结束了这短暂年轻如花朵一般的生命。 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中闪过,下一刻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唔...,”道一额上细汗密布,紧咬牙关头疼得不得了,一声呻吟从喉头发出,她不由得想把那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狌狌抓出来,好好的再打一顿。 祝余入体化为能量,在身体里游荡了一圈,当是第一回入人体,有些陌生,最后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路,刹那间冲进了道一的脑海里。 人与妖怪总结是有差别的,狌狌它们皮糙肉厚常年服食,就像吃家常便饭,而道一是第一回,那能量来得迅疾勇武,像是拿着密密麻麻的针,企图戳开她的脑子。 此处关乎上丹田,是她的灵魂与精神蕴养场所不可大意,小心翼翼的以上丹田去接触那能量团,白光与青光辅一相碰,便缠斗在一起了。 祝余也是有骄傲的,你要是打不过我,那这块地盘就是我做主了。 好在,道一精神力强,否则也不能支持她去看别人的走马花了,一朵祝余也就猛窜那一下让她没有准备,眼下只等着吸收成她的上丹田养分吧。 ...... “哟,道一,这么早来衙门。” “早啊!”道一和同僚打声招呼,就要去验尸房。 那祝余花可真不是盖的呀,道一服用之后像是睡了几天几夜,精神得不得了,肚子现在还感觉饱饱的呢,脑子也特别清醒,正所谓秋高气爽她是真切体会到了。 找个清闲的日子,得去招摇山搜刮...不是,是帮忙一二。 正巧王玄之也到了大理寺门口,他是习武之人虽不能动武,可底子就在身体里,怎么也比一般人强些,可看着道一他有些不确定,莫非当真验证了年轻人恢复得也更快。 同为熬夜办差,为何就你一人精神奕奕。 “寺卿早呀!”道一也发现了他,对方眼底还有些疲惫。 “嗯!” 官员与不良人鱼贯入场,天际也渐次大白,又要开始一天的忙碌。 正在验尸房划水,不是,摸尸,也不对,又在修理她那有别于验尸的工具,一同从濮阳县回来的人,不敢问也不敢说,反正他们懂得也不多。 忽然感受到验尸房的光线不太好,道一抬眼望去,“寺卿你们怎么来了。” 小潼拖着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的小甲进来,“道一小师父,我之前和他说过你在回京路上的事,这小子不信邪,上回和我一同被抓,让他感受到了什么是真实。” “行了,说吧来找我做什么。”道一打断了对方的吹捧,吹这么厉害,后面要求的事,万一她不愿意插手呢,这不是让人家白费功夫么。 同时也在考虑一件事,王玄之没有让大理寺的人插手,却直接领了人找她去,说明这事儿寻常非人力所及呀,那就是和妖怪有关咯? 暗暗的搓搓手,不知道这回又有什么奖励呀。 “这个月的香客翻倍,寺卿大人可行?”只是从五个变十个王玄之一点儿压力都没有的应下了,“好!” “那行吧我们边走边说。” ...... 眼下已近秋收收尾阶段,活计远不比上农忙时,这也导致了闲人大把,能做的闲事也比平常多了去,小甲有个弟弟小乙,就是这次事件的主角。 仗着有个在大理寺当差的哥哥,成天不干正经事,虽不敢学那等纨绔明目张胆,也大差不离了,但小甲回家之后,又变得乖巧无比。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长兄如父。 小甲在外虽说是个冷面之人,回家见到小乙却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母亲。 今次是因为小乙主动和他说,“大兄我要成亲了,以后再也不给你惹事了,还要做一番功绩与你看,将来让你不要再累着了。” 当时把小甲给感动的呀,林家有弟初长成,终于不用怕哪天,在寺卿的死亡名单里看到朱笔勾的林小乙了。 可怪就怪在,小乙从来不领那个姑娘回来。 长兄如父,他得见一见未来的儿媳妇儿的娘家人,也好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他弟弟改头换面吧。 “你跟踪林小乙偷偷去看弟媳妇儿了?”道一一脸嫌弃的问,搞得对方是个什么道德上的不良人似的,虽然对方本就是不良人中的一员。 林小甲:...... 第二七章:胆大的 涨红着脸的林小甲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这还让人怎么说下去? 还是小潼顾念共事多年的情谊解围,“小一兄弟别逗他了,这人脸皮薄。”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算了,“告诉我你在哪里看到的未来弟妹,”道一看到王玄之眼角都快抽了的份上,大方的放过两个可怜孩子。 林小甲眼底掠过一层惊恐,“要不是这两日的经历,让我明白那晚看到的事,我还只当小乙大胆,却不想是我心大,根本没发现不对劲。” “当晚我在熟睡中听到隔壁有动静,便悄悄移步至门前往外前,正是小乙偷偷摸摸的关上房门正要外出,我没有惊动他,生怕他做什么坏事便一路尾随...” “你们最后就到了这里吗?”道一一指眼前的一片白茫茫。这还没立冬呢,下雪虽然有可能,但这种天气,很少有这么大的。再细看就会发现,全是死人骨,乱七八糟的躺了一片。 一路上只顾听林小甲说事,没注意到到了哪里的小潼吓了一跳。 王玄之敛眉在此地方会女子,要不是林小甲办事勤快漂亮,现在他应该已经直接吩咐小潼,将林小乙直接带回衙门审问了。 “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一行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这声音从哪里来的? “鬼啊~~~”小潼和林小甲瞬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道一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儿,慢悠悠的走到王玄之面前,做出防备的姿势,上次她可记得那个陈夷之说过,他不得随意动武。 这让她想起了当初在来长安路上,王玄之情急之下使用了内功后,变得十分难看的脸色。 不管什么原因,保护就对了。 但是等几人看清来人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无比的尴尬。 “夷之,你怎么来了?”王玄之绕过道一好奇的走过去。 陈夷之一身黑色劲衣,透露出他干练的事实,还提着他那杆估摸着睡觉都不愿意放下的银枪,又是一道银光闪过,“我已经和皇帝提出了申请,来你大理寺搭把手。” 王玄之:倒也不用那么急。 放开彼此的小潼和林小甲此危机四起,总觉得他们的饭碗要被抢走了。 陈夷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走过去,“小道士不欢迎我吗?” 正在查看周围环境的道一就:...... “你是何人?”道一回头好奇的看着他。 要不是昨晚才交谈过,陈夷之都觉得他们今天才是第一回见面,当真信了她的鬼话,“我说你...”后半截话在王玄之暗含警告的眼神下收了回去。 “好了,既然到了大理寺都是同僚,这是道一,新来的仵作,”又和陈夷之煞有其事的说,“这位是陈夷之,不管从前做什么,如今是我大理寺的不良帅。” “喂,我可没什么不良事迹,才不要做什么不良帅,你让这两人随便一个去就是了。”陈夷之才不乐意当什么不良帅,就是想跟着查案,打发在长安的漫漫时光。 “也行,不当不良帅你就做我王家人吧。”王玄之表现特别好脾气,道一乐得不行。 想来这两人还有已经死去的崔文渊,他们从前很要好吧,陈夷人这是怕他们忘记了他呀,不由得摇头笑笑,看到白花花一片,“容我提醒一下,现在是上衙时辰,寺卿、不良帅打情骂俏能否办完差再说?” ‘打情骂俏’二人瞬间嫌恶的距离对方一尺远,陈夷之反应过大,跳得凶了些,不知道踩到什么,咔咔作响,低头一看,浑身寒毛根根倒竖。 “别乱动,”道一见状连忙喊道,“那是有人故意丢在这里的,等我查看清楚先。”踩到东西的那一只脚陈夷之都不知道应当怎么移动了,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立着宛若石刻。 “寺卿你能看出来此处是什么地方吗?” 一早便认出来的王玄之便说道:“出了安化门我们直走了数十里,这里就是长安城最大的一个乱葬岗,之前只听人说起,却从来没亲眼来看过。” 长安城出了安化门直走数十里,此地有一个长安最大的乱葬岗,据闻不知从何时起,此地还只是一片荒地,那些因各种原因不得入坟莹的尸体便被遗弃在此地,弃尸多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乱葬岗。 “难道这么多白骨,想来便是因为埋得不用心,风稍大点儿就能吹跑面上的沙土,下个月雨就能给白骨沐浴,雪白雪白的呈现在世人眼前。” 就好似一夜之间,落满人间雪。 “你那弟弟胆子可真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乱葬岗最不缺各种死法的人,这样的地方阴气最是饱满,若有人长年居于此地,总是阳气不足的。” “当然了天生喜阴的,又另当别论。”道一不急不缓的说出她的看法,又问林小甲,神情很是凝重,“林小乙可有与那女子说什么话?” 林小甲回忆道:“那女子好像说让小乙去她家住。” “同意了吗?” “我见小乙好似点头了。” “算了,寺卿我们回去吧,这人没救了。”道一扭头就想走,还不忘招呼其他几人。 林小甲飞速跑到她的前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道一小师父我知道你是高人,之前不相信你是是我不对,还请你救救我弟弟。”小潼也帮忙求情。 “师父说过我们并非什么人都救的,这其中一项便不是救色迷心窍之人。”道一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临时扯起了师父这张大旗,有什么事都找她师父去吧。 远在某处的凌虚子喷嚏不断,抱一有些担心,“师父没你事吧。” “肯定又是你师妹在作妖,啊...嚏...”凌虚子起身,“走吧,接着赶路。” “咯咯...小师父,你可真有趣呀,搞得我都想放过那没用的,换你顶上了。”似远似近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起,却寻不到一个来源。 陈夷之更是头皮发麻,就在刚才好像感觉脚下的颅骨动了一下,仔细感觉又没什么变化,又不太确定了,“小道士我能动了吗?”这地方处处不对劲,和上回看到崔家发生的是两回事。 道一笑了,“你踩着人家的脑袋做什么,最讨厌你们这些纨绔子了,平时欺负人就算了,连人家死了都不放过,”又和王玄之说,“寺卿我说的人里没有你,你这么年轻有为不算在里头。” “咳,道一说得对,夷之你还不放开人家的头骨,难道想带回家吗?”知道道一只是想捉弄,并非是记仇,王玄之也就不管了,甚至还当起了帮凶。 谁让对方一来就各种挑刺的,没有理由惯着他。 陈夷之:!!! 众人就:...... 九宵观祖师可不能随便编排。 “小道士也是个爱好美色之人呢。”那声音又幽怨的响起。 这下大家终于确定了声音的来源,不由得集体抽了嘴角,暂时都顾不上害怕。 ...... 第二八章:肥宅 正好是陈夷之方才踩中的头骨。 就那样不算,一颗头颅它慢悠悠的转动了一个方向,直到两个黑黢黢的眼洞直正对着道一等人,“哎呀,被发现了呢。” 道一等人:.....你不说话你不动,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看来是颗不甘寂寞的头骨呀。 道一好奇,“你要活人做什么呀,拿去吃也不行吧,你就一颗头,吃了放哪里?” 头骨沉默。 众人也在打量它吃了东西放哪里,即便已经吃了,头骨觉得十分的不自在,这些人怎么都不怕她,倒像是那些去商铺买稀奇玩意儿的人。 从前见过她的要么吓疯了,要么永远的留下来。 “你这小道士好生无趣呢,呵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个头骨说话的原因,每次说完就有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几个大男人抱着胳膊不停的搓。 “大白天的怎么就渗得慌呢,”陈夷之不着痕迹的朝王玄之靠拢,方才要划出一道银河分界线的好似不是他一般,在他心里大理寺的人可比鬼怪凶得多,靠他们震得住。 王玄之又走近道一几分,这才说道:“夷之,你好歹也跟着杀过敌的,这般扭捏是做什么。”后者:“我才不是害怕,这不是为了方便保护你吗,哼~” “容我提醒一下这位新上任的不良帅,我观你面色印堂发黑,今日恐有血光之灾。”说是观面色可道一看的还是地上那颗得意的头骨。 陈夷之虽见过道一的能力,不过那是与‘人’对战,对于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向来是不信的,因此不满的哼哼,“小道士论功夫咱俩还不一定谁胜过谁呢,真要有危险了,我跑得肯定比你快。” “是吗,那好吧,希望到时候请你努力逃跑。”道一笑眯眯的,忽然转过头去,对着乱葬岗唯一一块断石碑的地方,大喝一声,“需要我去请你吗。” 断石碑在乱葬岗的中心,道一话音方落,那块石碑就上面就突然出现裂纹,地上的人骨跟着剧烈的抖动,包括先前他们认为在说话的那颗。 乱葬岗的地面起起伏伏像地动,又如水上波浪回来翻涌,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几人都有功夫,这点子震动对他们来说,没有多大的影响。 道一微眯双眼,“还要装神弄鬼到何时,再不出来我直接就动手了。”手中已是在飞速结印,这等阴地,当然是火灵力配雷咒上佳了。 似是有感应一般,那石碑下面有‘人’说话了,语气里多多少少带点儿尴尬,“高人可否帮把手?” 道一瞬间便收回了大杀招,还示意众人原地待着,她信步上前去弯腰下去不待她伸手,忽然听她的大笑声传遍整个乱葬岗,“哈哈哈哈......你.....哈哈哈....”笑得那腰就没直起来过。 王玄之等人惊恐:!莫不是被附身了罢? 石碑下的东西气得想要跳脚,然而它这会儿处境尴尬,跳不动,只能红透整个脸吼道:“小心笑死你,还不快帮忙。” 抚去眼角泪花,道一这才俯身上前帮忙,伸手朝着裂开的洞中伸去,左掏掏右掏掏,下方传来恼怒的声音,“你摸我臀做什么,流氓道士。” “再左一点...靠前...向右...对了...”道一捏紧手中握住的东西,一把掏出石碑。 王玄之等人此时也看清了个是什么东西,竟是一只仅有一只脚的鸟。 “这是什么鸟?”王玄之走过去拨弄了两下青色的羽毛,其上还有红色的斑纹,还有一张白色的嘴,虽然只有一只脚,可它长得可真是好看。 一只脚?众人想起方才叫帮忙的事,再看它的体型,不会就是吃太胖卡在里面跳不出来了吧。想到这里大家伙儿都暗中发笑,先前没看到是什么的时候,只觉得吓人,现在他们只想笑,怎么办,快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陈夷之没忍住已经哈哈笑起来,就连担心弟弟的小甲都跟着咧嘴了。 那只鸟飞扑过去找到了罪魁祸首,本来想咬脸的,但是因为太胖没飞起来,只咬到了对方的手臂,一下子就出血了,笑声戛然而止,换来的是更浓烈的爆笑。 远处官道上经过的行商,知晓这边是乱葬岗,听到这声音是吓得不行,忙催促商队快些走,免得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就算真的是人这种地方的也不好招惹呀。 “小东西你可真讨喜,你在这里做什么呀。”陈夷之笑得都快在这地上打滚了,蹲下身去戳戳它胖硕的身子,那鸟拿鸟羽毛盖住了头,像是没脸见人。 正巧看到这幕的道一不由弯唇一笑,原来是毕方鸟还没成年的那种。 据《百妖谱》录,毕方鸟生于章莪山,此山无草木,山上有很多瑶、碧。山中还有其他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毕方就是其中一种。 它的外形似鹤,却只有一只脚,青色的羽毛上还有红色的斑纹,嘴为白色。其叫声似是呼喊它们的名字。 有一点极为重要的是,此物出现在哪里,那里就会兴起大片的野火。 那可真是麻烦了。 “小毕方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道一无视了焦急的林小甲,她问这乱葬岗处唯一的活物。 小毕方缓缓的挪开翅膀,露出它明亮的眼睛,也强迫自己去忘掉身上作乱的那双手,“小道士问这做什么。” “你要不认真回答我的话,我就拿你的火把你烤了吃。”道一突然恶狠狠的,差点儿吓坏了孩子,也馋哭了几个吃过烧烤的人忽然放出狼光。 小毕方用它有限的脑子想了想,“我记得当时好混乱,阿耶阿娘说是人类打来了,它们拼死把我送到这里,又回去守护我们的家了,说是等我成年了才可以回去。” 毕方需要火来成长,这火分阴阳,乱葬岗的鬼火便是阴火,看它这么肥想来这些年,它应该吃得还不错。若是晚些时候,兴许它已经离开了去寻阳火了。 等真正的成长就会回章莪山了。 只要没害人,那就是人类的朋友嘛。 道一不怎么开心的想,又是不能打架的一天。 “原来是这样,我想再问你一件事,此地近来是否有常有一个人类男子来此与人幽会?” 小毕方不屑的嗤笑,话里尽是不屑,“他算哪门子人类,比畜生都不如。” 第二九章:溪娘之死 “你胡说,我弟弟他只是有些胡闹,才不是你口中的畜生。”林小甲突然激动的跳出来,受不了有人当面说他的弟弟。 虽然他也听过不少闲话,到在他面前的林小乙乖巧无比,最近还打算成亲,不让他累着。 小毕方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感情,反正它又不懂,只是更加不屑,“那种人死了我都懒得见他的尸体,只不过受人恩惠,不得已才略施惩戒罢了。” 道一走过去拎起它的脖颈,“好好说话别说些不相干的,”又将它侧面的眼睛对着王玄之,“这位是人类中的寺卿,相当于地府的判官,只要人有罪,就可以审叛的。 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和他说。” 见鸟脸都憋红了王玄之点头,“道一把它放下吧,我也想听听究竟发生什么了,若是你说的那人当真有罪,本官绝不姑息他。” “寺卿...”还要说话的林小甲被小潼拉住了,这才看清王玄之脸上的阴云,比这乱葬岗的阴气还冷上三分,让他一时不敢上前。 “在我说之前你们要不要先帮忙挖一具尸骨。”小毕方指着它刚才出来的地方,说这话时还撇了一眼林小甲,在看到对方面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嘲弄更甚,不过一张鸟脸,也没人看出来。 “哎哟,你踢我做什么?”陈夷之冷不防的膝盖被人踢了一脚,始作佣者的腿还没收回去呢,他不满了,“我说小道士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呀,怎么老针对我?” 道一抬了抬下颌,“我们的不良帅不是来保护寺卿的么,这点儿小事还要寺卿动手吗。” 陈夷之指着小潼两人,“这里还有两个闲人呢,你怎么不叫他们去。” “我瞧你与石碑下的尸骨有缘。”见她一副多年德道高僧的模样,陈夷之摸着手上干涸的血迹,没有选择再争辩,默默的走到了石碑处。 然后他又犯难了,“那什么小毕方我应该怎么做呀?” 小毕方这回当着众人的面切切实实的翻了个白眼儿,“人类还有这么笨的吗,直接掀开这石碑呀,那尸骨就在下面,你挪开就能挖出来了。” 陈夷之已经没有脾气了,将银枪别在腰后,遂弯腰抱着那块残破的石碑,一点一点将其挪开,可真重呀,别看他习武,也得用不少劲,好在终于打开了。 午时。 日影居中,直射洞口。 尘封多年的往事终于重见天日。 石碑下面是一具死了有五年的骸骨,上面的血肉早已经化为尘土,只余一具森森白骨,盘桓于顶上的经年不散的白雾,道一伸出她修长又带有一丝肉的手指去触摸。 落在众人的眼里便是她在验尸。 许是昨夜才吃过青花的缘故,今日看了这姑娘,或者说叫穆溪的姑娘,看完她的执念半分没有疲惫,也明白了这姑娘最后的执着。 “大兄此去又要几时方能归来?”穆溪红着眼眶恋恋不舍,拉着一位看上去年纪三十左右男子的衣角。 穆溪大兄轻抚她柔柔的发丝,“溪儿不要担心,这是大兄最后一次出门了,等我归来之后,便能为你相看一门好的亲事,保你后半身无虞。” “大兄能不能不要去了,溪儿不要什么好的亲事,我就要你在家里。”每次回家都带着不同的伤,穆溪就怕哪一日她的大兄不见了。 这一回她异常固执,他亦是。 最终没能留住自己的大兄,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一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音讯也无。 四处打听,终于有了消息。 “溪娘子有人瞧见你大兄最后就是在此地出没的,”一个与林小甲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带着溪娘子来到了这片乱葬岗,时不时回头安慰发抖的穆溪,“溪娘子莫怕。” “小乙郎君还有多久才到?”穆溪一心沉浸在见到兄长的喜悦中,哪里注意到旁的东西。 二人行至残破的石碑前,四下黑魆魆的,连个月亮都没有,穆溪还想再问,那林小乙忽然快速回身,一下子捂住了对方的嘴,“溪娘子找什么兄长呀,以后我就是你的好郎君。” 穆溪这下明白是被人骗了,惊吓过度的她使命挣扎,二人拉扯间脚下不稳,一声惊叫过后,穆溪一下子就被弹倒在地,撞在了那块碎石碑上。 林小乙哆嗦着伸手过去探鼻息,人已经去了,他赶忙起身就逃跑了,一面跑一面回头看,直到最后消失,他不知晓的事,后来又出现一人,将石碑挪开,将尸体掩藏在下面,还将石碑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穆溪兄妹二人独居山上相依为命,也无人发现她失踪,更没报案一说。 二人不知道的是,两人都离开之后不久,石碑下的穆溪又醒过来了,先前只是摔岔了气,可受了伤又被埋在巨石碑下,怎么也挪不开,无奈绝望笼罩着她。 “我还没找到兄长呢。”穆溪泪流满面。 “给我你的血,将来我帮你寻兄长。”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触手是冰冷的石碑,穆溪却像看到了希望一般,“可以,我反正也出不去了,这一身血肉都送你,只要你能我帮寻我大兄。 若是他出事了,希望你能为他讨回公道;若他还活着,就告诉他我已经远嫁了,不再回来。” “好!” 穆溪将早已经是血肉模糊的双手糊在石碑上面,过了一会儿石碑又干净如初,一只新生的小鸟从上面跳出来,“够了小娘子,我只吃一口,多了也没用。” 小毕方清醒过后,陪着意识日渐薄弱的她,没水没粮的度过了整整七日,听到有人拿对方的兄长骗她来此地,气得直跳脚,那单脚跳立,逗得溪娘子直乐,“小鸟谢谢你,最后的日子里还有你在我身边...大...”兄。 穆溪就这么离开了。 “我会帮你找到你阿兄的,安心去轮回吧。”果然是水做的姑娘,一股水属性的魂力,充盈着道一的肾,连带她在刹那间也变得水灵灵。 姑娘温柔送的魂力也是,都没什么困难就吸收了。 看似温柔几分的道一,出口的话却如同寒冰,将人齐齐冻住了,“死者女,年二十,根据骸骨判断死于五年前。尸骨与寻常死亡的尸骨不同,她是摔倒之后陷入假死状态,又被人活埋之后,缺水缺粮活活饿死的。” “寺卿可以去抓人了。” “这凶手也太残忍了吧,有这能力上战场杀敌呀,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陈夷之抱着小毕方直吼吼。 生生将人饿死。 王玄之没再看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立刻去林家。” 第三十章:施恩须图报 若是先前林小甲只是苍白了脸,此刻已经摇摇欲坠了,可求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若他弟弟是将人骗来摔成了假死,那么真正的凶手是他呀。 乱葬岗距离林家村不远,这也是林小乙选择此地的原因。 一行人很快到了林家村,他们的要抓的人正横霸村里,“我说张老头儿你这孙女就给我当妾室吧。”张姓老者是林家村的外来人口,不受排挤也没得到多大的好处。 更何况是林小乙的事,谁不知道他哥哥在大理寺做事,平日回家可威风了,真要惹了他谁知道林小甲会不会报复回来,所以林家村的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真是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陈夷之上前就是一脚,将人踹出老远,林家村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开窗开门,透过缝隙不出声的拍手掌,又暗叹怎么没一脚踢死呢。 林小乙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你是谁,你知道我大兄是谁吗,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乙你不是告诉我要安心成家吗,今日又是怎么回事?”林小甲面无表情的出现,将他吓了一跳,“大兄你回来了,我确实想要好好成亲呀,娶个妾室也没什么吧。” “夷之不要废话了,带走。” 陈夷之一手挑着银枪一面朝他走去,躺在地上的林小乙连连后退,“你不要过来,大兄救我,”“你大兄自身难保了,去大理寺叫吧。” “穆溪的尸体已经找到,本官已经受理,堂下所跪犯人林小乙,还不从实招来。”来的路上道一已告诉了他全部实情,王玄之一拍惊堂木,怒喝道。 指望兄长帮忙的林小乙,却见林小甲与他同跪,还要再狡辩,就看到陈夷之在擦拭着银枪,枪尖正好对着他的头,不敢再胡说,一股脑的就交待了。 其实就是林小乙见色起义,最后不小心将人害死的事。 “林小乙哄骗妇人,枉顾其意愿意图染指对方,致其昏迷后逃离致其死亡,按《大周律》判,其秋后处斩; 林小甲包庇其弟将死者活埋,意在藏尸,却造成其真正的死亡,虽不知情却是罪不可赦,身为官府中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按《大周》判,其秋后处斩。 小潼身为官府中人知情不报,按《大周律》判,其流放十年。” “寺卿明鉴,既然人是我哥害死的,那我是无辜的,你只判我哥就好了,我只是把对方撞晕了。”林小乙忽然发现了一丝希望,却让林小甲眼中腥红。 或许很多事在当时看不到结局,但是在事后总会被人认为不值得。但此刻也没有人去林小甲所做所为是否值得,这些在他心中自有一杆称在。 “寺卿明鉴,林小甲愿服刑。”此刻他早已不愿再看那仍在颓唐的林小乙。 “小潼亦愿。”小潼早在乱葬岗看到起尸骨就有了预感,现下只是尘埃落定。 他重重的磕了几个头似要表明自己的决心一般,王玄之闭目不见。 王玄之一挥手,几个不良人上前,将三人带下去了,随后便将今日之事,整理成奏折,上报天听,翌日皇上便下达了的罚俸的惩罚,速度之快,害新上任的御史都没来得及参一本。 ...... “道一我有一事不明,林小乙夜里所见的女子是谁?”大理寺后院二人围着道一,希望她能把这里头的疑点说清楚,“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小东西搞的鬼。” 说着就将小毕方的翅膀拎起,一只小脚在空中乱扑腾,“快放开我,人类太坏了。” “是吗,那你怎么愿意帮溪娘子的忙呢,还守了人家七天。” 小毕方扑棱的一只脚就这么停住了,反应过来扑得更厉害了,“你这臭道士懂什么,那姑娘让我从沉睡中醒来,我守她七天又怎么了,我这叫知恩图报。” “小毕方你告诉我你们是要一直食人血,还是就那醒来需要的那一点,”这个问题让陈夷之捂紧了手上已经快结痂的伤口,还不着痕迹的远了几分,这什么破鸟不会看中他的血了吧。 也不知是被吊在半空难受得眼翻白,还是就想给他翻一个白眼,小毕方鸟就想再啄它一口,“至刚至阳、至柔至阴的血一滴就够了,吃太多我也消化不了呀。” “你这没安好心的小鸟,果然是觊觎我的血。”陈夷之不满嚷嚷,又指了指王玄之,“你怎么不去吃安道的,难道他没有本帅正直,这怎么好意思呢。” 王玄之:要不要提醒一下,本官才是大理寺卿。 小毕方看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道一,还是决定不说出心里的想法,之前在乱葬岗就看到这小道士护食得紧,这才退而求其次的。 要不是打不过,算了,都已经吃了。 “臭鸟,你那什么眼神。”被鄙视的陈夷之就要上去揍它,吓得小毕方尖叫连连,“毕方...毕方...” 王玄之笑笑,“道一留下这只毕方有什么用意呢?” 道一惊讶,“寺卿想得可真多,我就是觉得那溪娘让它清醒都得到了七日的守护,我怎么着也能换他个千百日的报恩吧,毕竟我帮了它救命恩人呐。” 两人一鸟:报恩还可以这样的吗? “好了不逗你们了,这鸟之前不是说他们家乡逢战乱吗,可据我所知,章莪山地处偏远远离人烟,除非必要,不可能有两军在那里交战。那么章莪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已经过了几年,我想再去查不知又剩下什么?” 大周朝才短短三载,即将迎来第四个年头,各地仍有叛军,军权一事远不到避不可谈的地步,“夷之可对这些有印象,”又和道一说道:“夷之曾在军中待过,或许有线索。” 取代吊儿郎当的是一身那肃然,显然这是他的另一面,在军中磨砺出来的,他神色凝重,“因先辈的关系,其实我们陈家是不得重用的,或者说是遭到忌惮,生怕我们也如当今的李氏一般,有坐拥皇城之心。 因此我虽去了军中,可能接触到的东西,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 那等明面上是重用,实则没有权利的官职,只要圣人愿意,也是一抓一大把的。 说了等于没说呀。 “哎,看来得找机会去查一下了。” “或许是有人趁着交战之时,在这中间做了手脚?” “做什么手脚了?” “不知道。” 王玄之两手一摊,离开大理寺后院了,各地送来待复查的卷宗,还在等着他。 剩下两人一鸟三脸看不惯,为了小毕方的归属不欢而散。 ...... 第三一章:都是烧饼惹的祸 九月九宜登高、赏菊、踏青、插茱萸。 也是大周朝的休沐日。 起了个大早的三人,在路上还没有行人时,背着前一日便提前收拾好上山的东西,皆着着胡服劲装,一人一骑,出了长安城一路朝南而行。 天色灰蒙便出发,不愧是金秋,路上的风带着舒爽的气息,还有秋后丰收的喜悦,“听我的准没错吧,安道可还觉得此行虚度?”炫耀的某人随后便吃了一嘴的风,还夹带着一丝沙尘。 不能随意动武可不代表不能骑行,这只是一个对身体的考验,策马奔腾的王玄之,将头稍往压低一些,这才回话,“夷之所言非虚,待回了长安,你可将今日风光告知舒光,让他写一篇赋。” 陈夷之一夹马肚,驱策追赶,“安道说得对,那小子守个皇城,快把学业都给丢光了,回头我去了哪里,都让他练习一下,别丢了我陈家的人。” 苦课业久矣的道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学习么,大家一起才有动力呀。 同样呼朋引伴的陈舒光,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又举起杯中清洒一饮而尽,果然秋转凉了吗,一杯洒下去,又暖和不少,方才的寒意已经没有了。 遂将这一插曲抛至脑后,又与友尽兴起来。 远超二人许多的道一,这时不满的回头,“你俩再磨叽下去,只能看落日了。”又回去把腰间的毕方鸟按回去,贪吃胖成这样飞不起来的鸟,捡起来差不多就是成盘中餐了。 哪像她慧眼识鸟,好生的养着它。 骑行了一个多时辰,晨辉不慌不忙的为树木、花草、行人投送光明。 “我们三人都不用功夫,看谁先登顶,输了的回头去客似云来做东。”陈夷之上下打量道一薄弱的身板,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道一笑眯眯的,“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圭卿以为如何?” 不太对付的两人凑一起,总要一个人辩理,想到手下传回来的消息,九宵观之高太乙山不及,不由得笑道:“好呀,夷之,今日我便为你上一课。 知己知彼,方能长胜。” 说罢,他与道一已经往前窜出一步,落后一步的陈夷之马上追赶。 后来登高的儒生,不由摇头,“这些个年轻小子,当是第一回来登山吧,现下便用了劲,待会儿得在半路哭呢。”只是等他们缓慢的爬上山,见到不喘不急的三人,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连带着登高的兴致都败了几分。 “夷之(不良帅)说话得算话。”两人异口同声,可把他给气坏了,“你俩作弊,先我一步跑算什么本事。” 听到作弊那些个儒生浑身竖起了刺,大周才稳定,还没开始恩科,就有人不走正途了,刚想要看看是谁,就见到那三个用跑登山的人,再听到他们说打赌,顿时没了打探的欲望。 难得休沐,三人坐在太乙山最高处,登高望远,等待那一轮象征希望的红日冉冉升起,照亮整个人间,让阴暗无所遁行。 “在夷之为我们做东之前,今日的朝食便由我作东罢。”王玄之煞有介事的从他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干净的素布包裹,待打开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更为的油布。 将油布纸层层展开,顺着热气的香味就散发出来了。 三人都没带坐席,就这么随意的坐在山顶,一同望着那一轮红日,自山的另一面徐徐升起,将整座太乙山都笼罩在其中,绿变成了柔和的绿,整个太乙山杂乱无序的色彩,因着一抹红光表现得错落有致。 美轮美奂不外如是,好些个带着文房四宝的,都已经在挥笔作画作诗作赋了,他们有自信,这一回一定能够让大儒刮目相看,得其提点一二。 大周沿袭前朝科举,与武将不同,士子入朝廷亦有望。 只待来年春闱再考,这是他们参加第一批秋闱,落选又留在长安的理由。 “咕噜...”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沉浸在山色风光的众人回头,就见一波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赶着看日出,忘了带朝食,爬了一个早上的山,早已是腹中饥。 眼下正盯着王玄之手中的烧饼,肚子很不争气的直打鼓。 年长的先生会心一笑,谁不是从年少过来的,再说那烧饼确实是香呀,那先生微眯着眼打量,将那三人中的两人认出之后,就没什么心思了。 旁人的还可商量一二,这两人算了吧,从前的长安三霸之人,偏生的他们不知在哪里看了什么游侠的故事,自封了个三侠,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即便是过去了十来年,观二人如今行事,愈发不好糊弄啊,先生忙移开了眼,真是饿得不行呀。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有眼力的。 譬如在长安家中小有恒产,却挤不进长安权贵圈子的,还有留在长安待来年参加春闱,以及拿着那点儿或许是家中父老的棺材本、全村人的希望、子女结亲一类的银钱,在长安呼朋引伴。 这些人与王玄之三人同是生活在长安,可却从未打过交道,平日参加的宴会也是不一样,是以不曾有过交集,他们拿着手中的薄产,据傲的走到三人跟前,“这些银子买你们全部的烧饼。” 道一闻言头也不抬,吃烧饼的速度却是快了不少,那陈夷之更是直嚷嚷,“喂,你给我留点儿啊,那么小的个子,还吃这么多。” “我还在长身体自然要吃得多!”道一据理相争,毫不相让。 一群人自觉书读得好,在家中受追棒,便是来了长安也是别人羡慕的存在,哪里受得了这气,就要上次理论,王玄之掸了掸衣裳,“我今日好像见着了与修文馆主、赵先生都来了这太乙山登高望远。” 两位先生的脸那可是毕生难忘,小时还与文渊、夷之用箭射过数回画像解气,当时只觉得太可恶。今日瞧他二人出行,只带了一个童子,既然如此,他便帮忙找一些弟子服侍吧。 修文馆主德高望重那是权贵读经史子集的明灯,而赵先生便是他们寒门子的希望,二人乃是知交好友,走的却是不同的道路,可有一点是相同的。 两人都是读书人中的楷模,是他们都想结识的存在。 他们读书考科举是一方面,要是有幸入了这二位的眼,那才是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读书人,现在顶多就是识字人罢了,可刚才他们都干了什么? 差点儿就在这两位先生面前,露出了丑相。 说要给钱的士子叫周时节,一下子便瑟缩了,要是他爹知道方才他的所作所为,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其他人也不敢上前了,有一点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人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认出了两位先生。 临走前,还不忘暗下狠话。 似是为了找全面子一般,几人又笑说着离开了。 等王玄之去拿烧饼的时候发现,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李兄今日来太乙山,可得为我们小露一手,一展平日先生所授啊。”那几个学子似是为了找回面子,又凑一起高声吟诗作对,谈情弄赋,生怕什么人听不见似的。 先前的那位老先生,和对面的老友接着下棋,“大周才三年,已经世风日下了呀。” 另一位老先生却摸着发白的长须,面上的褶子加深,“我看是有眼无珠才对。” 为了应和周时节的话,那李重远却是摇着头,好似兴致缺缺,又带了几分诱惑的说道:“太乙山的景色,我们隔三差五便能看上两回,赋诗都快重复了,也着实没有意思。” “哦,李兄有何高见?” “我听闻距离此地不远,有一镇名为下水,听闻其风光,令人见之再难忘怀,我想若是有幸,也想去见识一番。”李重远摇头手中绘了山水的折扇,很是潇洒。 “哦,可今日有些来不及了吧。”周时节有些担心天黑了,他们进不了长安城。 李重远笑道:“距我所知那下水镇在雍州,距离长安一个时辰,太乙山过去也近一个时辰。” “既然为时尚早,不若我们便趁此良机,前往那人间仙境下水镇。”周时节说着无意间还瞥了一眼身着短打的道一三人,似是挑衅一般:敢来吗。 不远的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的开始收拾东西,那什么下水镇从来没听过,竟然这么有名,他们必须得跟着去见识一番呀,读书人最爱的便是游看山水,此举正合他们意。 “哎呀僮儿快些,快些!”有主人在催促书僮收拾四宝等物,就怕慢了赶不上队伍,看不见被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下山镇。 有等不及的学子主动上前帮忙收拾,平日哪里做过这等子事,反而是越帮越忙,倒让僮子心塞不已,要不是主人动手,他们早就收拾好了。 甚至财大气粗的人,捡了要紧的就走,当场就把多余的送人了,赚人笔墨,手中还有余香哩,就是赶着来听听学子们的高谈阔论,想从中受益的。 今日倒是捡了不少好东西。 听说众人都要去下水镇,也是跟着一咬牙就去了,大不了今日不食这三餐,万一见识之后,他们的学问长进,还能赶得急来年的春闱。 旁边也有不少竖起耳朵的儒生,都忙不迭的整理好才铺上的坐席,也选择忽略了还有几分喘的呼吸。这也是前人主张学子习六艺,上骑射课。 看,这不好处来了吗。 瞧瞧那两位老先生也是童子都没带一个自己拎着行李,在见着道一三人起身,也不远不近的的跟了上去,身姿还挺飘然的,面色红润气也不喘。 浩浩荡荡一群队伍朝着下水镇而去。 至于后来的攀登者看到空无一人,又有些狼藉的山顶。 让你不早起,怪谁去。 ...... 第三二章:‘淡如菊\’ “诸位,前面过了这界碑就是下水镇了。”李书生指着下水镇的界碑。 紧赶慢赶的折腾得一半人灰头土脸,可到了目的地之后,如枯木再逢春,一下子就格外的精神起来,用他们那一双看水都是横波目的双眼,近乎稀奇的打量第一回听说的下水镇。 可首先入目的却是镇上,沿街烤肉的摊子,熏得烟火漫天,别说美景,兴致都淡了许多。甚至有人都想趁着原路返回,方才在路上,可见了不少是个好去处的地方。 比此地好太多,可看着两位大家都猜到身份,却不敢点明的老先生,有些小心思的,脚步又迈不动了。 有人便使了个僮子去打听,原来这些摊子卖的是羊肉。 塞外牛羊居多,也是胡人的主食之一。 然而食羊肉在古时便有记载,鱼羊为美,合则为鲜,艳羡的羡也指盯着羊肉流口水。 晋时有一位叫罗友的襄阳人,打小便有了吃,也就是痴,傻之意。 有次为了能吃上一顿白羊肉,在主人家还没开门时,就已经在门外等候。当主人家开门迎神见到他,也是非常惊讶的。 当日宴请的名单里并无此人,所以上前问他为何此时在他家门口。他告诉主人桓温也就是他的上司有事相禀,结果临行时,直言他就是来蹭一顿吃的,一通优雅的风卷残云。 了无怍容离开。 下水镇街道两侧烤着的大串羊肉,羊肉烤得通身金黄,没用过朝食,又经文人熏染,觉得眼下的羊肉才是最美的风景。 当今后宫里有鲜卑人当妃子,秦王身上还有鲜卑人的血,长安也有许多胡人商贩,是故如今胡人在大周也是有地位的。 雍州地界偏西北,与胡人有些习性相同。又因历代帝王在此定都,故能集天下之士,呈欣然之向。是以,大周有许多地方都学了胡人的习性。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下水镇,也有南方胡人的影子,还有江北无尽的诗意。 许是肚子饿了的缘故,就算是一个摊贩,不比长安繁华的酒楼饭馆,此刻也让他们看得格外顺眼,由着那李重远作主,众人停下整顿一番,进进食。 一会儿方才打起十分精神,体验人间至美。 踏入下水镇之后,道一就一直没开口,王玄之一直跟着身后也不发一言,那陈夷之嚷了半天没得个回应,口也渴了,喝着摊贩送上来的白水,咕噜咕噜两杯下肚,着实舒服不少。 “我说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呢,这都到地方了先吃点儿养肉,补充一下体力,一会儿还有得劳累。”陈夷之用力的咬了一口色香味俱全的羊肉。 不知道为什么道一这会儿眼神有些诡异,一直没进食早就饿了的王玄之伸手时瞧见了,也收回了去拿羊肉的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道一也不知道自己一双眼还能这么个用法,那蠕动的‘羊肉’真是让人胃口全无,“那还真是可惜了,出门前才卜了一卦,今日宜食素,吉。” 陈夷之吃得十分豪迈,“这也太好吃了,竟然还带有弹性,这肉跟活的似的,”道一闻言一拍脑门儿,十分懊恼,“呀,差点儿把你给忘了,来来来,这些你肯定爱吃。” 明明靠飞却被迫骑马的小毕方想哭,看这小道士那么厉害,结果骑个马差点儿没把它肚子里的‘存货’给全倒出来,好不容易吸收的呢,来之不易。 晕马的小毕方听到吃,一双圆眼滴溜滴溜,到处寻找道一口中它喜爱的食物,“小道士怎么我没看到好吃的?”小毕方一头雾水,一点儿香气都没有好吧。 伸手掰动它的小脑袋,指着陈夷之面前的‘羊肉串’,道一没好气的说,“这不就是你们的最爱吗?”开什么玩笑,小毕方不安的挣扎,它要离开这个疯道士。 小毕方觉得自己还是想回家看看的,待在道一身边,它太容易没命了。 “喂,跑什么?你们鸟儿不就爱吃这些吗?”道一好像是真的在问它。 小毕方将信将疑的看着她,自己在乱葬岗可是识过无数人的,现在就勉强相信她吧,“你说什么呢,整天叫什么小鸟小鸟的,我可是毕方鸟,你们应该叫我神兽大人。这些低级的东西,我们可是生下来就不吃的。” “那什么小鸟大人你能和我说一下,这些羊肉串是什么吗?”伸手接过小毕方,王玄之指着面前有一大堆竹签子,仍在不停进食的某人,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 两人一鸟说得小声,另一人也吃得专注。 对于鸟会开口说话,不止同行的人没露出好奇的神色,便是下水镇的百姓好似也习以为常,没有点半好奇的凑过来,这倒是一件稀奇事。 “虫子啊,活的那种。”虽然大概猜到是什么,但真的被点明确认,王玄之的笑脸皲裂了,偏生的好友还不觉,吃得仍旧很欢快。 道一忙制止了他,“别轻举妄动,目前我还没看出来,这些虫子的用途,他身强体壮的正好。” 王玄之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这下水镇有什么问题?” “你对这镇有什么感受?” “我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但是小镇的百姓又非常的和谐,不似有什么邪恶之物,虽然这么想,但我觉得还是有点儿不对劲,是什么呢?”王玄之指尖一下一下轻而柔的点在毕方小脑袋上,后者眯上了双眼,简直太舒服了。 “喏,你看那边。” 一人一鸟同时侧目,“唔?”王玄之方才是背对着的,回头就见一地的菜疏,旁边站了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那两人怎么了?” “方才我见其中一撞翻另一人的东西,连句抱歉的话都没有,蹲地上捡菜蔬的那位,不止没有上去理论,连背后骂两句都没有。”道一说出了她看见的事。 王玄之也觉得奇怪,“他们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半分气性都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一般,我想明白不对劲在哪里了。方才我们所见到下水镇的,都和这两人差不多。 若非面孔不同,我都能当他们是一人,那无欲无求的气息,都快赶上人淡如菊的赵先生了。” “哎?赵先生?”王玄之说着就看到那位‘淡如菊’的赵先生,正与修文馆主,两人也吃得很是欢快,散发的气息比之往常还要淡上几分。 “事情麻烦了,道一可有办法尽快解决?”王玄之担忧的问。 道一点头,“有是有,不过我需要在镇里走一圈,确认一些事。至于他.....”绕着陈夷之转了一圈,“就用他来给我们开路吧。” 好兄弟,挺住! 王玄之给了一个鼓舞的神色,后者仍埋头苦干他的‘羊肉串’事业。 ...... 第三三章:我们不一样 将吃得津津有味的一行人留在原地。 道一带着王玄之走访这诡异的下水镇。在这之前,她已经检查过了,那虫子于人体无害,这才敢放心的将人留下,她们去把那源头找出来。 至于观下水镇的风光,早被一群人抛在了脑后。 唯二清醒的两人,也没这闲情了。 “果然如此。”一路走来,就没有遇到一个不同的人,一张张不同的脸,却有着如同复刻一般的神情,说不出的诡异,让人瞧了心里阵阵发寒发毛。 今日乃是九九重阳,当地人都应当祭祖。 他们这一行人远在长安,只能登高望远遥寄希望,可这下水镇竟然没有一点祭祖的动静,反而如常又不如常的在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为了查清下水镇的诡异,将所有人都恢复正常。首要的得摸清镇中的情况才是。道一两人往镇中最大的那户人家走去,若无意外那里便是下水镇镇长家。 镇长家院门口放了一把逍遥椅,镇长下水镇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他正惬意的躺在上头,微眯着双眼徜徉在日光下沐浴着这大好的时光。 能看出来他在享受。 二人对视一眼,这是第一个有别于其他人的。 “请问你这是下水镇的镇长吗?”道一拿出她可爱又甜美的笑,令人见之生喜,也能让人失了防备。之前下山就是这样,从九宵观问到了濮阳,百试百灵呢。 听到有人问话,笑还是那个笑,只是那老者浑身的气息忽然一变,又泯然于下水镇村民中了,挑不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在何处。 要不是方才二人同时瞧见他的异样,还真当是自己眼花了。 那一丁点儿不同,兴许便是关键。 老者懒洋洋的睁开眼,好似提不起劲似的,半掀脸皮,“哦~我是镇长姓丁,你二人找我何事,不对,你们的事与我何干,麻烦让一让,挡着我晒太阳了。” 可爱的她不行那就换人吧,道一果断让道。 二人侧身让阳光晒进来,又顺势打量了镇长的院落。 王玄之拱手一礼,“丁镇长你好,我等是长安来的士子,听闻此地风光,故相约同游,眼下回去赶不及入城,还请镇长收留我们一晚。” 镇长可有可无的点头,“随便你们,自己找空房间住吧,”又指了指镇尾,“那里有一户空宅院,你们自己打扫便可入住。” 二人谢过镇长便朝镇尾行去,一路上都没有回看,他们也只当不知背后打量的眼神。 边走边查看,最后找到一户没人住的地方。 大门口结着蜘蛛网,其中一扇门已经破败,坚强的靠着另一扇门,道一上前一脚就把它给踹地上了,即便‘心如止水’的镇民,看到这一脚,也是心口一跳。 镇长尤甚,眉眼猛的一跳。 “咳咳...”门倒下激起一地的灰尘,两人被呛得不行。 二人忙伸手遮掩,捂住能呼吸的口鼻,待浓浓的尘土散去,两人这才放下掩面的双手,跨过倒踏的大门,入目便是一个极小的院子。 除了肆虐的杂草之外,原先摆放的东西都井然有序,想来从前的这户人家,将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大门侧一点对着的便是堂屋大门,从撑起的窗户能看出来是卧室,而右侧则是搭了个顶的厨房。 堂屋里也就是一套桌椅,做工不是很精细,似乎怕伤到使用的人打磨得很是光滑,大门正对方供奉的是天地君亲师以及先祖香火还有一块牌位。 整个堂层都结了蛛网,屋顶的瓦片有坏掉的地方,都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两人踩在碎瓦之上只是让其碎得更彻底,空寂许久的屋子,也随着生人的到来有了几许鲜活。 “先室杨氏闺名云锦...”王玄之蹙眉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世间之大同名同姓,又有何稀奇的。 “嗯,刻牌位的人识字不多,你看云字,雨字里少了一点,字也有些歪扭。” “但刻得很用心不是吗?” “唔,确实是。” 从发现这块牌时,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看到的事,随后又齐齐作了个揖,道了声抱歉,便将牌位拿起,指着牌文说,“寺卿你看,这位夫人已经去了十年了。” “嗯...”王玄之欲言又止,“此处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今晚那些同来的学子,还有两位先生,他们应该如何安顿?” 道一惊奇的看着他,“寺卿还想着好生休息,晚上不出去做点什么吗。” “再说了这么一个小院子,把堂屋收拾出来升个火,让他们围着柴火煮酒、煮茶都行,不正合了他们的意吗,指不定此番回长安,各种诗文赋策都有新的感悟,能惊艳整个长安,乃至大周都说不定的。” 王玄之无奈摇头,分明就是她要找个地方把人安顿好,才方便出去打探的,结果说出来却是这么让人无语的话。想着便一把抽出腰间一直别着的长笛,在手上转了一圈,没好气的戳了她一下,“行了别贫了,我们赶快看看其他的房间吧。” 道一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我去看厨房,寺卿是君子就去看卧室吧。” 君子?远庖厨那种吗,可谁见过不进厨房就去卧室的,不过他也没去说这些个没劲的,只是笑笑便去查看卧室,兴许还能安置两位先生呢。 毕竟他们年纪大了,不好跟着学子们熬夜,还是优待一点儿的好。 只是推开房门之后,他脸上的笑瞬间退去,“道一。”那厢正在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吃的道一,被这惊魂声给吓得不轻。 “出什么事儿了?”就这么大点儿个院子,道一连轻功都使上了,待看清卧室内的情形,即便见惯死人的她,也不由说一句,好生奇特,“寺卿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吗?” 王玄之的眉头快夹死苍蝇了,“你先验一下这具骸骨,我想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又或是与妖怪有关。”许是想起了‘羊肉串’这回他倒没含糊。 还有便是这卧室恐怕不能住人了,要委屈两位老人了。 两位先生:不委屈,谢谢! 在王玄之查看内室情况时。 道一绕过他走到那具积了不少灰的白骨面前,身上还穿着一件很干净的衣裳,即便是后来沾了不少尘土,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依旧不能否认的干净。 将那具白骨翻来覆去的验看,又一寸一寸的摸索,“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内室情形已经了然于胸的王玄之,早已候在一旁,闻言心里一个咯噔,只有一个反应,来了,这不详的预感。 ...... 第三四章:带你回娘家 “死者男,年约三十,身高八尺有余,身体无病无疾,无外伤,无人作用外力,亦没有中毒的痕迹,从而使其疼痛难忍,最后扭曲成这般模样,骨头颜色与正常死去的一样,说明他也没有中毒。 还有他的骸骨结实,尤其是臂力尤其,我看他家中有弓箭,应当是个猎户。” “骸骨上的种种迹象表明,死者是正常死亡的。” “可他的骸骨扭得像胡人头上的辫子,你可知能验出是何原因,”王玄之道出他的疑惑,又说:“道一我知晓你能看到和我们不同的东西。 否则你不可能一口便咬定文渊体内有兽魂。” 道一先是一惊,后又放松下来,她看到这位大理寺卿时,就把对方当成九宵观师祖,做什么也没避着他,对方要是不能接受那就只能自己去打妖怪了。 若是对方接受她这些超出普通人的能力,有官府作保无疑她行事要方便许多。 譬如崔文渊的事,可谓是一举三得。 只是没想到这人这么早就在帮忙了,道一有些小开心,自己不是一个人,“寺卿说得是,但我只能看到一个人的执念,并不能了解一个人生平,还有直接看到凶手什么的。 至于灵魂他们有自己的意识,并不会轻易被人侵入。守着那他们一生的执念,死了也不愿意入下,待执念消散才会离去。但如果我们强制去看灵魂的全部记忆,换来的只不过是两败俱伤。 当然哪天要是我的灵魂能够强到忽略这些小伤,或许可以一试,那样看一眼就能瞧出凶手是人是鬼了。 所以我才会想要验尸,确定与普通人还是妖怪有关。 那狌狌犯事,用的是崔文渊的身体,所以我才觉得死者身上的气味有些奇怪,一开始只当是那紫檀桌的原因,后来才知道那是妖怪借了人的身体隐藏了他们的气味。” “你们是靠气味分辨人与妖,那么这人的死可与妖怪有关?”王玄之还是忘不了蠕动的‘羊肉串’,什么都觉得与妖怪有关。他想这辈子都不太想吃了。 “气味是对付那些不能隐藏自己的小妖怪的,中一等的能隐藏自己,需要‘开天眼’,上等的看情况,打得过先打,打不过得赶紧跑了叫人帮忙呀。 不然只能牺牲了。”道一无所谓的怂怂肩,“对付中等和上等的,光是‘开天眼’的功夫,人家就能跑个几十里路了,哪里会等着你打,”她突然嘿嘿的贼笑,“不过,我好像能区分人与妖了,比他们简单一些。 当然了好坏还得你们去查证。” “你怎么分清楚人和妖?”门外汉王玄之求知若渴。 道一指了指骸骨空空如也的头顶,“那王荣的头顶是纯白色,崔文渊害死的人也是,但他本人是黑白两色,还有这人头顶上亦是纯白色的雾气,也就是他们的执念所在。” 看不见什么黑白雾,但他听明白了,“人是白色,妖是黑色。可执念乃是空想,为何会有色彩?” “那是他们灵魂护佑的结果。” “原来如此。那你的意思是这具白骨也有他的执念了?” “我现在需要看一下死者的遗愿,还请寺卿留心一下周围。”说完道一就专心去查那团经五年还异常浓烈的白雾,服用过青花的她,这一回不用她伸手,只需要一个意念。 ...... 完好的木门被推开,庭院干干净净,连一丝杂草都无,除了单独僻出来的小菜园子,莫说蜘蛛网了,便是后院的家禽舍都不见什么脏污。 确实是一户会过日子的。 男子从山间打了猎回来,将已经在外面把鲜血清洗干净的兔子,拿到了后院,交给院子里的女子,那女子眼角轻轻弯了弯,嘴角微翘,像是满院子的花草都瞬间鲜活了。 女子像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行走间的举止透露出一股,与王玄之等人身上相同的气势来,不过又因是女子,更多的是温婉。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旁观的道一瞧着就是一个哆嗦,王玄之当她是一动不动的给冻着了,秋天来了,也有天凉的时候,所以他赶紧把今日登高准备的披风给她用上了。 接着不知那男子在耳边说了什么,女子抬起白皙的手轻捶对方的胸膛,却被男子一把握住了,女子脸颊绯红,将头也靠过去,“丁郎你说我的父母是否有在思念着我?” 丁郎拥她在怀好生安抚,“绵娘是想家了吗,待我多存些银子,便带你回去看看,如何?” 那绵娘先是一喜,后又暗淡下去,“算了,丁郎。或许有些不希望再见到我,否则我又如何会遇见你呢。” “唔,寺卿大人这是做什么?”道一看完了执念,就看到身上明显大过头的披内。 “方才我看你哆嗦还以为你冷。”王玄之倒是实话实说。 可把道一的牙给酸得不行,又想到刚才那段浓情蜜意,眼里只能看到彼此,究竟是天上的太阳不够耀眼,还是月亮不够白,晚霞不够艳。 “如何有什么收获?”知道不一定能直接看到凶手,王玄之便从其他方面着手。寻常时候早已经把整个下水镇纠集在一起了,然后挨个审问,眼下是不行了,这些人连吃个饭都费劲。 哦,错过了,不想做饭是吧,那不吃罢,一顿也无事的。整个下水镇上空都弥漫着一种‘无所谓’,连镇子周围的田地,都没濮阳县的长得好。 不将这屋子里的死人葬了,许是这得过且过的态度所导致的。 “死者姓丁,如无意外便是立那牌位的人,那人是她的妻子,两人很恩爱,而且很喜爱这个家。”道一无奈的叹口气,还以为这么强的执念,是什么大事,原是这人间的情情爱爱呀。 线索一下子就断了,走进了死胡同,“他们有没有说什么,”转念又想到是执念,便收住了话。道一倒是点头,“死者说要带她妻子回娘家,妻子不让,就这么几句。 哦,还有死者凑近在她耳朵说了几句,就把他妻子给闹了个大红脸,这些算吗?” 就像他是听那话的,道一是说那话的人似的,王玄之悄悄红了耳尖。 与从小在山上长大的道一不通,他在俗世活了二十载,又在大理寺任职,见识怎么也要多些。 他说,“或许这才是他的执念所在,所有的爱都寄托在让他妻子无虞,快活过一世。不留遗憾也是一种。” 暂时不能理解这复杂的感情,但是两人都死了,怎么送人家回家,看来这心愿注意是完成不了呀,道一打量了一下屋子周围,晚些时候再决定牌位的去向,再查清死者的死因,把骸骨葬了。 “寺卿我们快些去把不良帅他们接过来吧,房子就这样了,别收拾了。”道一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这让王玄之迟疑不定,“你不会也受到了下水镇的感染吧。”实在是太消极了。 道一不想给他好脸色了,上司了不起呀,“行了别废话了,将人安顿好,一会儿我们还要出去,别浪费时间呀。” “还会生气说明没事。”王玄之松了一口似的。 道一:——寺卿,你变了! 第三五章:小毕方瘦了 道一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屋子,将所有人安顿好,接着又拿出行李乔装。 出门前两人对视一眼,道一乐不可支,他们这身掩耳盗铃的打扮哟。 “寺卿这如月般皎白的衣裳,做什么梁上君子,不如做一个踏月留香的采花...”还有话没说完呢,接受到王玄之的死亡眼神,她顿时住了声。 道术又不能轻易用来打普通人,单论功夫两人谁胜谁败也说不定。她也没有欺负病者的爱好,绝不是什么憷了对方吃人的小眼神。 王玄之已经懒得提醒对方,青衣小道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和他白色的比起来,好像确实好一丁点。 可他们出门只是登高望远看日出来着,来此地纯属意外呀。 以后出门要备的东西不少。 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一堆,再回神时他们已经到了,今夜想要打探的宅子,白天他们才来过的,丁镇长家。 白天见到的宅子还是明媚阳光,还又一位有矍瘦的老者徜徉在日光下,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让人不忍打扰之心。 许是老人家睡得早,宅子只有大门前两个大红灯笼,宅子里面黑魆魆伸手不见五指。 又不是好月时节,子时过后星星大把,寅时的星光勉强指路。 就着稀拉的月光,两人摸到了丁镇长的内室外面,听到里头震天的呼噜声,又轻手轻脚的离开,只是他们不知道里面的丁镇长也在同时,睁开了一双氤氲的双眼。 “可真奇怪呀,这镇长白日分明就有所不同,可为何今晚会没有动静呢,难道是他已经洞悉了我们的行动?”不见镇长有异动,反而让人更加疑虑更甚。 道一嘿嘿一笑,“寺卿是觉得寂寞了吗,在长安可是许多人追着捧着要看的对象,如今来了下水镇,也没个人搭理你,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了吗?” 这么一提醒,王玄之哪儿都不自在了,被长安小娘子追赶的恐惧又浮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觉得下水镇的人还挺可爱的,可若是有人或妖刻意为之,那就另当别论了。 “办正事要紧!”王玄之故作严肃小声说道。 “怎么了?” 道一走了两步便停下,“这小胖子又在闹腾了,”一面朝腰间悬挂的袋子里摸去,掏出了那只小胖子,哦不,不能说是胖子了,因为它瘦了一圈。 “小胖子你怎么瘦了,是这几天的饭菜不合口味,就说让你吃那羊肉串还不信我的?看看你这没二两肉的模样,便是落到猎户手里,也是放生的那一批呀。”道一惊讶的说道。 小毕方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这话弄得僵住了,一张鸟脸都涨红了,“我都说了我不吃那东西,我这不是瘦下来,我这是成功吸收了那些阴火,哼。” “你吸收了这些会做什么?”道一背着稀疏的星光,没让它看到奸相毕露的脸。 小毕方高傲的昂起头颅,“我们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慢慢猜吧。” “寺卿我们走吧,已经找到了,在那!”按她的所指的方向,王玄之带路,生怕这位在宅子里串迷了路,有人领头道一也没多想,要是知道估计得跳脚。 两人一鸟来到了座阴森森的院外,此院落月光星光照下来,被一棵老树挡去了大部份,上了年份的老槐树,就和镇长一样,上面有着斑驳的纹路,可树的生命还很长,老镇长命不久矣。 从老槐树旁边路过,道一忽然就想到了白日里见过的那一张面相。 上面透露着镇长即将死去的信息,但她却没告诉镇长,不论是道亦或是其他,都不可轻言断人生死。 这其一便是天道无常,其二便是人亦是不可捉摸的存在,兴许会有奇迹出现,若是她贸然出口点破,将不应该死的人说死了。 ‘逆天改命’,其后谁也无法预知未来。 这也是许多得道之人点破天机之后,发生各种意外,或是灾祸不断,又或是一生弊缺不断。似乎是上天在警示,这便是妄图窥探天机再逆天改命,能得意一时,不能得意一世。 当然上天也是给人活路的,否则又岂会允许能与他们‘沟通’的桥梁存在,明白他们有意无意的指点,便是一次暗地里的偷天的换日。 顺势而为之,上天也会睁一只眼闭一眼。 ‘嘎吱’刻有长寿花的大门被推开。 道一忙跟上去,抬眼便看到了门内的情形,两人跨了一半的脚便停住了。 大门打开是一道香案,其上有一副褪色的画像,下方还有数道牌位,全都是丁姓,“原来这里是丁镇长的祠堂,那么我们现在要进去吗?”道一问。 “这镇长你能确定没有问题吗?”王玄之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你进去吧,虽然打扰丁家的先人,可若是在情理之中,想必他们也不会怪罪。 你只管找出下水镇的祸因,其余的事便交给我。” “嗯!”道一抱着那小毕方先是拜祭丁家先祖牌位,“各位先辈,小道多有得罪了。”说罢径直朝着丁家老祖的画像走过去,“还不出来吗?”画像纹丝不动。 “丁家老祖对不住你了。”道一这一回没有选择直接结印,反而是从身上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了一张符纸,这是她在大理寺上值时,抽空画的。 用一张就少一张那种,上次为了省力用黄符对付狌狌之后去补充,近来当仵作赚的黄白物,已经全部付诸流水了,心疼的咬咬牙,竟然这么浪费我的东西,“急急如律令!驱邪!” 黄符碰到丁家先祖画像,道一眼中那犹如白玉蒙上水雾的东西,便立刻闪开了,显眼有些避讳这黄符,不愿正面对敌,又或许是摸不清对手实力,先避为上之。 那白玉团子脱离丁家老祖像后,又在眨眼间便窜到了屋顶,似是破屋而逃,“急急如律令!驱邪!”追着它跑的是一道木灵气推动驱邪的雷符。 在刚才白玉团子跑出来的那瞬间,道一已经看清了它的身形,也知晓了它的来历,能快速的使用克制对方的灵气还有符咒,眼见着打中了对方,使其动作变慢。 可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 第三六章:发光 白玉团子受了一击,索性不再逃跑,反而就在祠堂的顶上,吸收四面八方的能量,那些能量有大股的也有小股的,从不同的方向而来。 “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高空的夜鸦都惊停了一瞬,又赶快扑腾着翅膀,比先前更快速的飞离了下方的危险小镇。王玄之一惊,“是夷之,他出事了!” 两人也管不上问为什么陈夷之会在这个时候到来了,连忙跑声音来源去,道一还回头说了句,“小毕方靠你了,给我拖住它,别让它再吸收了。” 小毕方一身鸟毛都被抓乱了,风中凌乱的站在院中,它是谁?它在哪?它要做什么? 小毕方委屈极了,摸摸才消化的肚子,今日过后又得饿肚子了,哎,‘呜———’委屈归委屈,活儿还得做,谁让她是恩人的恩人呢,得报恩呀。 一口阴火朝白玉团子而去,却也只是减慢了对方吸收的速度,它抽空喊了一声儿,“小道士你赶紧呀,我这边撑不了多久的。” 两人很快就把陈夷之带过来了,他此刻抱着头痛苦的呻吟,上过战场的他很久没这么痛过了,那些肉体上的疼痛,能眼睛不眨的就撑过去,可这脑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太难受了。 小毕方那里也快吐得没气了。 道一却没有立刻上前帮忙,若是强行打断吸收,这些被白玉团子吸取的人,大部分会变成傻子,严重的会伤害性命,她在身上的袋子里摸出一本书来。 《伏羲诀》的字眼一闪而过,道一尴尬的笑笑,“拿错了这个不行,”没解释为什么不行,又从袋子里拿出了另一本书《凤鸣诀》,“寺卿交给你了。” 王玄之接过书傻眼了,不等他问,道一快速说道:“寺卿将《凤鸣诀》翻到第一页,你把这首曲子吹出来。”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在腰间骨笛上了。 一曲《幻梦》吹响,‘无欲无求’的下水镇镇名,好似忽然‘醒悟’一般,不再任其予取予求,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那些被吸食过的梦,不进反出。 道一将小毕方拎着放陈夷之旁边,这才聚精会神的盯着王玄之,她发现那骨笛竟然在发着莹白色的光,不知道是《凤鸣诀》的作用,还是骨笛的问题,亦或是人本身。 有机会得看看那笛子是什么兽骨做的。 陈夷之靠在槐树上,他的反应最为明显,脑袋里面倒是不疼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进一出将他折腾得够呛,眼下人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白玉团子若有脸此时一定是惊恐的,它见王玄之似是见鬼一般,终于停止了吸食,《幻梦》也在同时停下,就见那白玉团子变成了摇身一变,一个虚影便出现了。 是一个与丁家老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想来是长久住在画里,也沾了对方几分像吧,和白玉团子的气质很像,一个水灵灵的男子,瞧着可怜无助又无辜。 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别打我,我是无辜的。” 王玄之:“———你是谁?为何要害下水镇的镇民?” “她知道。”泪水汪汪的朝着道一说。 道一指着它说道:“据《百妖谱》所载此物名为噬梦虫,以吞噬人类的梦而生,也就是他们产生的欲念,这便是下水镇人‘无欲无求’的缘故。 本体如同就一只虫子大小,但被人唤醒之后,就会有一团白光罩着它们。本身没有什么攻击力,但是被它们吞噬过度的人,会连还手的心思都没有。 但当他们生命受到威胁时,便会加快吸食速度,人类精神由一身精血供养,一旦被抽调过度,身体会超过承受极限,届时会有生命危险。”最后一句是悄悄和王玄之说的。 “你们俩为什么会没事。”男子委屈巴巴的,眼泪要掉不掉。 “你说的是外面那些‘羊肉串’吗,看来你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需要装扮一番,才好让人吃呢。还是那话,当真可惜了,可惜我出门前才卜过卦,今日宜食素,方为吉。” “你的意思是那些‘羊肉串’,便是它用来吸食人们梦的一种媒介?”王玄之庆幸自己有眼力,免受青虫荼毒,也没被人夺取了梦。 “从前被你吸收过的便罢了,今日把你的子子孙孙收回去,我便饶过你,拿后辈给自己铺路是怎么回事?”道一十分不满的说他。 噬梦虫更委屈了,下水镇的人梦想都很简单,原本没多大的欲望,可供吸食的本身就不多,今日发了狠的吸食,结果多的都还回去了,现在说什么不介意,根本就是个骗子。 人类真是太坏了。 要它们出来的也是人类,要它们打包走的还是人类。 “知道了,”噬梦虫不情不愿的开始收回散播出去的‘羊肉串’,与人类连接的媒介没有了,它很不开心,也不想与道一两人对上。 好不容易醒来,才不要再睡呢。 噬梦虫做完这些虚影都快维持不住了,然后它想离开这里,结果忽然不受控制的变得庞大,道一在想要是用针戳一下会变得怎么样时,一道狠辣的声音响起,“今日谁都不能离开这里。” 两人一鸟一虫都看了过去,丁镇长拖着虚浮的步子走过来。 噬梦虫随着他走近,神智渐渐逐渐变得不再清晰,甚至有些痛苦,“小道士你再不帮我,我...”话还没说完它的身体就长得有一个人高,还在继续长。 “成长是有一个过程的,这样猛然增长,于噬梦虫来说不是好事,”道一头一歪,“当然了于我们眼下,也不是一件好事。它如果太强大,也是可以攻击的...” “寺卿,你怎么了?”道一伸手在他面前挥,却发现对方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 王玄之觉得很奇怪,他低头看着了一眼一身非公服、朝服、祭服,也非常服的通体红绸,平日也穿过绯色的衣裳,可都不若今日这般艳,似在昭示主人的喜。 对了,大喜。 今日乃是他的大喜之日,他要娶谁来着?是阿耶、阿娘又为他订下的亲事吗,还是他从小就订的那门亲事,思疑间就听见一道喜上眉稍的声音不远不近的提醒。 是一个长得极为喜气的媒人,那人多次登过王家的门,这一回总算是如了她的愿了吧,看眼睛都笑没了,“有请新郎踢轿。” 宛若提线木偶一般踢了一下轿门,门内回应了一声,随即他掀开轿帘,一道婉约的青绿身影出现,将一只白皙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跨过火盆,走到正厅。 宾赞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王玄之木纳的身子躬下去。 ...... 第三七章:惊回 王玄之低头的那一瞬间,腰间不离身的骨笛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上去。 之前他好像用这一管骨笛吹了一曲名为《幻梦》的曲子,可是用来做什么呢? 王玄之头疼欲裂,正位上的高堂忽然变得扭曲,还有身旁的新娘,他下意识的拉扯到了下对方的盖头。 “寺卿,你没事吧?”道一的脸取代了盖头下一闪而过面容,还有一只手他眼前不停挥舞。 王玄之被这变故吓到,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神色还带别扭,心跳也如擂鼓,他的耳尖在夜色里偷偷泛着红。 突然一声惨叫突破天际,“啊!”丁镇长意识不清醒都给都吓停了一瞬。 陈夷之昏睡中还能痛叫出声,可真是惨啊,小毕方就蹲在旁边,惊恐的用翅膀抱住了头。 王玄之踩上去,它可是看了全程的,这人喊了他半天都没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道一也惊呆了! 随后她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寺卿你没事吧,方才都不敢随意打断你。 因为噬梦虫为别人造的梦要么中断噬梦虫使用它的能力,要么梦中的人自己醒来,否则就只能在睡梦中死去了。 他为你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呀,你方才笑得可开心了,既然那么开心,你又为什么醒得这么快呢?” 王玄之有些尴尬,难道要告诉这几个人,他想成亲了?只能特别生硬的转移目标,“这噬梦虫做了什么了?” “恐怕现下整个丁水镇的人都进入了睡梦中,不可能所有人都像你一般能自己醒过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制止噬梦虫使用它的能力。” “寺卿你接着吹奏《幻梦》扰乱噬梦虫,我去解决那源头。”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双眼迷离的丁镇长冲过去了,她也没客气,上去就是一脚,正中腹部,接着就是一通捶。 一顿噼里啪啦,小毕方的小翅膀分开一点点,又紧紧裹着瘦下来的身体,它还是守着这个傻子好一些,王玄之的笛音都停滞了一下,噬梦虫差点儿反超过他,赶紧收敛心神,接着吹奏。 “呕...”道一就这般以近乎残暴的方式将丁镇长肚子里的‘羊肉串’给打了出来。 也不是没有更加温和点儿的方式,但她还是喜欢这做,解气! “老头儿醒了就起来聊聊吧。”丁镇长此刻全身都在痛,又没有一点儿伤,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么弄怎么不舒服,张一下嘴,嘴角都疼得厉害。 都是这个人,他恨恨的瞪向道一,“臭道士为何要坏我的好事,我不过是取他们一些平日用不着的东西,何故要帮他们,就他们那种烂命,为我死了也是他们的荣幸。” “人若是没了梦想,那与行尸又有何异? 更何况,任何生命的权利都在他们自己手里,即便他们不能决定贫穷富贵。 你且看朝廷律法也只是保证绝大多数人享受生命和安稳度日,而不是合法取缔他人生命的存在。” 之前受到‘生命威胁’,还有狌狌的刺激,道一可是狠狠恶补了一番的。 “再者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命,你有了妄想,还伤害无辜,今日不是我他日也会有人阻止你的。天亮了就该梦醒了对吗,丁镇长。” “哼!”丁镇长压根儿就不可能认命,否则就不会做出这么多的事了。 他还想疯狂的向噬梦虫传达自己的梦,可那与对方连接的媒介已经被打出来了,一地的‘羊肉串’还在,丁镇长立刻趴在地上,想要把它们全都吃回去。 可恶心坏人了,道一喊道:“小虫子你再不收回你的儿孙,想要一身修为尽毁吗?” 丁镇长强迫噬梦虫成长,让它被迫长大,从黄级四级到了黄级七级。虽高出她两级,可没什么攻击力,只是有个造梦的能力,让走不出来的人在睡梦中死去。 死去的生命由献祭的人得到,也就是以自身精血供养的丁镇长,得了那实惠。 还不知道要多少梦才能恢复呢,噬梦虫有些清醒了,眨眼间便将地上的‘子孙’收回。 “这才是你本应该死去却仍旧活着的秘密吧,”道一面目表情的说道,这是他们修道之人中,最讨厌的一种方式,哪怕你逆天改命也好,还能别人唤一声英雄。 没想到道一已经看透了他早就该死的事,镇长一开始有些慌乱,随即又有些疯狂的笑,“丁水镇上的人都仰仗我的钱财活着,我又是他们的镇长,他们就该为我生为我死,这是他们应该给的,也是我应得的。” “田地虽是你的,可也是他们真金白银租来的,就这样还要上交一批粮食作为租你田地的租子,每年剩下的不多,到了冬日也就保证自己不饿死。 这才是你与镇民之间的各取所需。 你想要他们的梦,为何不把自己的梦交予他们,你想要他们的生命,可有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凭着大家只要伸出双手就能得到的东西,骗走了他们宝贵的生命。 谁都只有一条性命,每一条都是无价的,即便是轻生也要好生的想一想,人生是否能再重来一回。 丁镇长你家祠堂上的长寿花挺不错的,可惜你侮辱了它们的存在。 也是,不懂生命可贵的人,如何能明白这些。”王玄之神色有些黯然,他又想起了崔文渊。 “拿了我的东西他们就应该付出生命,我有这么大的一份家业,他们只有无尽的贫穷,为我献出生命是应该的。”丁镇长吃不到那‘羊肉串’,感受到生命力在流失,他已经疯了。 “现在我只问你,这噬梦虫你从何处得来的?”与不懂的人说性命可贵,纯粹是对牛弹琴,趁着人还清醒着,先把东西问出来再说吧, “桀桀桀...你们想知道,我偏偏就不说出来,慢慢查去吧。”丁镇长笑得极为怪异。 “你的意思就是说告诉我们,确实是有人告诉你,或者说送你的。”王玄之话落,丁镇长得意的笑脸一下子便僵住了。 “醒了?那就把这老头捆了吧,不良帅!”道一踢了踢躺在地上不愿意动弹的人。 陈夷之仍沉浸在‘羊肉串’中:...... 王玄之清醒之后他就清醒了,只是身体难受得紧,也被‘羊肉串’恶心得不行,又怕成了两人的拖累,故而躺着不动,没想到早就被发现了。 “我难受不想动。”陈夷之说的是实话,但真要爬起来捆个老头儿还是可以的。 道一幽幽的说道:“或许你体内还有噬梦虫,要不要我帮你给弄出来。” 陈夷之一个鲤鱼打挺,忙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全好了,你看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他的头摇得跟个波浪鼓似的,同时还比划了两下,表示自己很行。 丁镇长挨揍的时候,他也偷偷的瞄了一眼,那个一凄凄惨惨戚戚。 为不了不沦为同样的下场,陈夷之利索的先将丁镇长的腿给堵住了。 用的还是他随手携带的一块汗巾,军中出来人,那味儿就不用说了。 丁镇长被熏得不行。 “咳...”王玄之假装没看见,他扭头问,“与我们同行的人还有下水镇的人,道一可有办法?” “唔,办法倒是有一个,你俩到时记得配合我,可别露馅儿了。”道一最后将视线落到了屋顶上,自清醒之后就一直在装死的噬梦虫。笑得那叫不怀好意。 白色光团里的小青虫,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噬梦虫:现在沉睡还来得及吗? 丁镇长头上快凝成实质的黑雾,除了想要长生还是长生,根本就没有有用的消息。 道一就一个后脑勺:看不见呀看不见。 ...... 第三八章:好风光 “韩馆主、赵先生醒醒。”王玄之轻声细语的唤着两位先生。 陈夷之平日里动如脱兔,此时十分乖巧的站立安静如处子。 道一睁着大眼睛很是好奇,莫非这两老头儿会绝世功夫。那是得好生请教一下。 韩馆主与赵先生醒来时,两张不陌生的脸,还有一张十分讨巧的清秀小脑袋凑在床前。 这种“求知如渴”他们看多了,多半都是想找他们指点文章,结果发现只是想借他们出名的士子。 但这不是重点,他们俩为什么会睡着了? “我这是在哪儿,安道?”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王玄之始终挂着一张温和的笑脸,“两位先生忘记了吗,昨儿个到了下水镇吃了‘羊肉串’后,大家便结伴去镇里走访,一睹此镇的风光。” 对方吃了什么虫子之类的,那就不在他的解释范围内了,他就是一个平凡的大理寺卿呀,绝不是看先生笑话的那种人。 “哦——安道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果然是年纪大了瞧我这记性,就走了一个镇而已,累得不行,一早便歇下了,不过这下水镇的风景确实不错呀。”赵先生摸着长白胡须似是意犹未尽。 韩馆主点头附和。 几人说话间,外间也是热闹非凡。 甚至有些吵闹。 “发生何事了?”一人扶起一位先生,往外间行去,正是那丁猎户家的院子,地上摆话着一具擦洗干净的尸骨,旁边还躺了一个昏迷的人。 “咦,这不是丁镇长吗?” “对呀,昨天我们入镇时特别热情的招呼我们呢。” “他怎么会被捆在此处?” “李兄你怎么了?”周时节拉着李重远问,从他们看到尸骨这人脸色就不太好。 李重远面色发白,“无事,不过是没见过死人骨,有些吓到了。” “哦!” “韩馆主、赵先生!”有人眼尖开口喊道。 哄闹声一下子就没了,“这死人是怎么回事?” “回先生的话,这人是丁镇长害死的,早在十年前便害死了丁猎户的妻子,后来被丁猎户发现,又将丁猎户也害死了,又因为他是镇长,所以没人敢动丁猎户家的宅子,自然也无人发现死者。” “无缘无故为何要害人性命?” “丁镇长早年丧妻丧子,嫉妒丁猎户娶得娇妻,”恰在此时昏迷的人醒了,丁镇长恨恨的瞪着王玄之,奈何嘴里含着一块臭汗巾,只能呜呜呜:别听他的,他在胡说。 对于杀人犯谁也不敢靠近,更别提扯掉那臭死人的汗巾了。 “一整晚都在查镇长的事,安道倒是无缘与诸位共赏下水镇风光了,这一回安道输了。”王玄之躬身一礼,算是为之前打赌之事划上一个结局。 再没眼力劲儿的也想起点儿事了,“遭了!” “时节怎么了?”周时节平日里多与人鬼混的,他那几乎不用的脑袋总算开窍了。 同在天子脚下,那为数不多的见面,也不能算是见面,就是凭着父亲的关系远远的望过几眼,长什么样都瞧得不太清楚,但有一点他至今难忘。 那惊鸿一瞥的风姿,能令人忘俗。 此刻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将眼前有模有样的人重合在一起。 “他是大理寺卿王安道。”周时节的话音落,大家都悄悄的看王玄之去了,没人发现李重远的脸更白了,除了一早有准备的三人。 周时节内心哀嚎,天要亡我。 这是他阿耶成日在家夸赞,让他学习的对象,可恨他学业不成,成日的与人混在一起,现在不仅没学到人家的好,反而在没想起来的情况下就把人给得罪。 死定了,情不自禁的悄悄摸了一下臀,总感觉它已经隐隐作疼了。 “寺卿说笑了,大家本就是随兴而来的,随便作几首酸诗罢了。” “就是就是!” “寺卿还抓到了杀人犯,不是我们能比的。” 有一个开头后面的就好说了。 两位先生看得直摇头,总觉得这下水镇有些邪门,他们竟然觉得什么都不做也挺好的,今日不看书也行,这简直不能忍,让他们放弃读书,那便是要了他们的命。 还是赶紧回去的好,“走罢,回长安!”下水镇的风光确实好看,可也委实让人没了斗志。 “都听先生的!”两位老先生上马车前,疑惑的看了好几眼,三人抬头挺胸任他们打量,道一的眼里写满了高人看我可适合做弟子,让两人嘴角直抽抽,遂不再理会。 他们可不愿再收一个能与‘长安三霸’混一起的小子,当年头发都掉了不少,现在回想当初让他们过关,是否太容易了些?两位先生摇摇头上了马车。 道一很是失望,难道她的根骨还不够惊奇?两位先生看不上她? 回程不若来时赶时间,一行人都各自租了马车,有那想要讨好两位先生的,却遭到了拒绝,眼睛却直勾勾看着王玄之。 众人心里恨恨,又只能罢了,反正这人早入了官场,不会与他们在考场上碰上了。 “哈哈!”回程路上想起两位先生那疑惑不已的样子,道一就忍不住,见两人捧腹大笑,王玄之也勾了勾唇角,说明他的心情不错,“道一为何要放过噬梦虫?” 道一从袋子拿把它拿出来捧在手上,“它啊,因人的梦而生,没有食物来源时,便一直是这么个状态。 但它是不死的,有梦的地方就会活过来。虽然下一次醒来,不记得上一次的事,但它们确实能一直存在。 这便是丁镇长想要的——永生。” 难怪不杀它,王玄之了然。 “而且它也将功折罪了不是吗,”两位先生还有士子们都有一个圆满的下水镇之旅,确实靠它编织的梦境。 “还有这东西在我的身上,别人就没机会献祭了。”嗯——还能让陈夷之跳脚,确实不错,一举数得。 马车里有一瞬安静,气呼呼的的声音就特别的明显,“夷之你怎么了?” 陈夷之咬牙切齿,“你明知故问,”又指着道一,“好你个小道士啊,合着一行人就我记得自己吃了那劳什么子的小青虫,”说到最后还有些委屈又有些恶心想吐,“凭什么大家都有美丽的回忆,只有我这么惨?” 还有噬梦虫造的那个梦,更是让他脸色铁青,一定要找机会吃——不是,打死它。 道一双手一摊,“你吃都吃了,不用你开路可惜了,简直浪费不良帅的大义呀!” “道一!”眼见两人要打起来,小毕方飞了出来,“呜呜……还是小鸟你好,在我伤重的时候不离不弃。”小毕方刚飞出来透气,就被勒得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 “下水镇的百姓当真没事吗?” “寺卿别操心啦,只要他们想,梦就还在,会慢慢找回从前那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梦想,那是谁也夺不走的。”道一摸了一下身边的两道牌位,至于丁猎户的骸骨,已经那杨氏合葬在一处了。 “寺卿可能着人帮忙查一下,杨氏云锦的家在何处?” “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查的。”倒也没问她为什么要查,一如之前送王荣的尸体回乡安葬。 马车里面鸟飞人嚎的,道一感慨,“我怎么感觉就离开长安一天,就感觉走了几年似的?” 王玄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回长安好生歇息。” “小毕方别跑呀,乖乖的。”就这么大点儿车厢都让它跑了,陈夷之不信邪,猛的起身,“哎哟……”伸手摸上去,头顶鼓起了好大一个包。 “哈哈!”说完正事的两人朗声大笑。 小青虫不动如山,它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 第三九章:无米之炊 “哎……”去了一趟下水镇,休沐之后反而更累了。天刚蒙蒙亮,道一便从床上爬起,伸了个懒腰,她要开始一日的早课,稍后还要去上衙。 做人可真辛苦呀。 到了大理寺上值才发现,懒散的大有人在,看来昨日诸位同僚都过得有滋有味呀,甚至还想再休一日,完全不够他们玩耍的呀。 看看一个个的眼圈青黑。 “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道一小声嘀咕。迎面走来的两人,简直是大理寺里的一股清流呀,虽然其中一个脸色很臭就是了。 陈夷之还以为对方在和他打招呼,他问道:“小道士你这么早呀,怎么不和安道一起上衙了。” 道一正愁不好意思开口呢,“正要和寺卿说事呢,虽然住王家客院里很是安逸,可是我想单独出来租个房子,将来师父他们来了长安,也有地方住。” 在长安买屋子的事,等她赚到更多的钱再说吧。 挺有道理的,王玄之也不说什么挽留的话,让她住王家的理由已经都解决了,只是,“道一你可有租房的银钱?” “这就是我想和寺卿商量的另一件事,”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大理寺后院。 道一站在树下一脸的悲痛欲绝,她是没想到长安的东西贵太多了,“寺卿我帮忙捉了两回妖怪,算上来长安路上时,共三回,可我身上银钱都没有了。” “符纸想要最好的效果,那么朱砂就一定不便宜,还有其他的也是,而且一次用了就得重新做。” “哎———”活似深宫怨妇般一声哀叹,王玄之两人都不由自主的搓了搓胳膊,陈夷之更是一跳三尺远,“小郎君学什么小娘子作派,再这样我—我请人来除妖了。” “我的身家不丰,早已经见底了,下一次可就没钱买符纸什么的了。”道一压根就没什么身家,她的内心在滴血,赚了两月的月俸全用来买黄纸、朱砂等物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以后为大理寺做事的本官问户部拨款,”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不许谋私。” “哦……”道一悄悄吐舌。 陈夷之听了全程,不满道:“喂,我说安道你这就不公平了吧,什么时候也给我从户部拨款呀。” “你还是去下水镇吃‘羊肉串’吧。”王玄之拂开搭在他肩上的手,神色淡淡的说,“就是就是!”道一跟着点头,后者立即炸毛了,“王安道我跟你没完。” 众人摇头,自从这陈夷之来了大理寺,每日热闹是不缺的,今日想必又被寺卿‘欺负’了吧。 陈夷之伤心欲绝,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道一追上王玄之有些为难的说道:“寺卿,可能借我些银钱,我想先搬出去住,毕竟我明面上是一个仵作,对王家的影响不好。” “有需要再与我说。”王玄之也没看腰间青竹荷包里有多少,便直接递给了她。 道一收到银子,非常欢快的回了验尸房,又是又动力上值的一日。 王玄之目送她离开,陈夷之走过来,收起了嬉皮笑脸,“安道家里也不安生了呀,看来是有什么人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 “嗯!”几日后王家发卖了好些个下人。 几家碎了瓷器,也就自家知了。 ———— “咦?”道一再不识路也记得,回王家的路上有一家很好吃的羊肉锅子,每日里去吃的人可多了,要不是提前和掌柜的定下,排一天也不一定能吃上。 听长安的人说到了冬天人只会更多,在冰天雪地里温上一炉子烈口的烧酒,再吃几口羊肉,别提多爽快了,道一就盼望着下雪呢。 九宵观里也曾大雪漫天。 景色虽好,可他没有羊肉锅子呀。 惦记了两三个月的羊肉锅子,就等着围炉小酒撕羊肉,她这一回绝不可能认错,“寺卿今日可是与人有约?我跟着去不太合适吧。”见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定然是有约了。 看了两个多月的白眼,她知道仵作其实是不受欢迎的,试问有几人愿意和一个整天碰死尸的相交。 文人都是骚客雅士,舞文弄墨这些是他们的本事,她不会,就适合捣鼓妖怪和尸体。 武将对这些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们砍死的,或许比她验过的还多。 可眼下人家在边关守着疆土,还有的地方正打着仗呢,总不可能去找他们交朋友吧。万一被当奸细砍了,她岂不是很冤。 寻常人家害怕居多,看热闹可以,真把尸体搬他们家去,道一毫不怀疑,她会被打成尸体。 王玄之是王家子又在大理寺任职寺卿,平日都是看在他的份上,遇上了打个招呼,可若是背地里,又是另一番场景了,不足为人道哉。 道一觉得都不重要,能帮死人完成遗愿,还能捉到师父所说的怪物,这才是最主要的。况且好好一个寺卿,对她也不错,不能连累跟着他不受待见吧。 总不能以后出去吟诗,人家说雪花多美,王玄之告诉人家,雪地里有藏尸,你们从这血花喷溅痕迹,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我们说雪花有诗意,你说血花有端倪,简直没法愉快的一起玩耍了。 “确实与有人约。”王玄之但是明白她的顾虑,只是不辨喜怒的回了一句,也没说去见谁。 马车在长安街道穿梭,道一撩开帘子,这陌生又熟悉的街道,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呀。 爱的是坊间有许多口味上佳的吃食,恨的是她一个人出门,总是要花费很多功夫才能如愿。 很快就驶到了地方,西市。 长安城内就东西两个市,距离大理寺近的是西市,她不懂为何会来西市,“寺卿是想找人买什么东西?”后者笑语不语,只带着她敲响了一家门户。 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干黄瘦小的中年男子出现,他生得黝黑,但是很健康,眼里全是算计,一看就是西市里的混得很好的那种人。 “这位是牙郎!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和他提一提。”道一懂了,带她来看租房的。 王玄之已经换了常服,但中年牙郎眯了眯眼显然是认出他来了,常年在长安打混,若是连长安脚下的权贵都认不得,他们估计早死千八百回了。 “两位郎君尽管提,我什么样的都能给你找来。”吴老六十分自信。 道一很是高兴,“那你能否帮我寻个一进、清幽,最好周遭无人的那种。” 这是赚不了什么钱的买卖啊,吴老六兴致有些不高,“这地方倒是有,可我怕小郞君你不敢去住呀,”似是又想起什么来,“不过小郞君是做那个的,应该不会怕才是。” 这看不起人的作派,道一不觉得有什么,可王玄之却有些不开心,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一阵哭天抢地的动静打断了三人间有些凝重的气氛。 西市主街道上。 一位衣裳蓝缕看不清面容的妇人横冲直撞,前面有一辆急驰的马车,后面还有好几个追赶的汉子,那妇人根本不回头就要直接撞上那马车。 吴老六一瞬间阖上双目再睁眼却没有想象中的血流满地,方才还在身边的小郎君已经将那妇人救起,他都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 “好!小郎君功夫真俊!”路过的行人见到由衷的夸赞一句,他们可是看得清楚,那小郎君直接飞过众人,将与马车贴近的妇人抱起,又返回人群,来回就在刹那间,可谓迅疾如雷电。 马车的主人也在此时停下了马车,那人身着半袖、窄袖短襦和长裙,脚穿高头履,额上贴花子,身姿婀娜径直朝道一或者说她怀里的妇人行来,“这位大娘是我的不是,让你受惊了吧。”又从随从身上拿来了钱袋,递过去一锭银子,放在妇人的身上。 “今日多谢这位小郎君了。”又与道一致谢,“小郎君以后来小春香,记得来找雪月呀。” 其实这女子出声时,道一和王玄之都有些不自在,那日她们趴的屋顶正是她的,百转千回的腔调,记忆犹新,“咳咳...雪月姑娘若有急事,先行离去吧。” “无事就是想来买点儿女儿家的东西,我想等大娘的事处理好了再走,否则我心难安呐。”炫然欲泣看得道旁好些个男子的心都碎了,便是道一都有些受不了。 将道一与妇人护在身后,王玄之问那群追赶的人,“你们是何人,又因何追赶这位大娘?” 第四十章:疯妇人 “你又是什么人,要你多管闲事。” 那三人中一个大汉凶神恶煞的怒喝,似乎这样就能将这个长得好看的人赶走。边上的牙郎吴老六悄悄的后退了几步,距离靠近自家大门的地方才停下。 这群人找死怎么也别拖上他不是。 王玄之半点不废话,将腰间的令牌取下,“大理寺卿王玄之,现在能回答本官的问题了吗?” 那三个汉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方才不过时依仗人多,见到官府中人那气一下子就泄了。 半晌,一个看起来十分懦弱的男子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若非他说话,还真看不出来是一伙的,他忐忑的说道,“寺卿误会了,这是我家娘子,脑子犯了疾,经常会跑出来。 寺卿如若不信大可一问,吴牙郎也是瞧见过几回的。”半只脚都溜进家门的吴老六暗骂一声晦气,先是官府人上门,再是麻烦上身。 转过身来,吴老六笑呵呵的说道:“回寺卿的话,他说得是真的。” 心里却是把这几个人骂了个半死,都闹多少次了,也不知道把人看紧点儿,之前还吓跑了他一个客人,今日还敢让他出言作证,在大理寺卿面前露了个坏脸,等回头要他们好看,哼! 为了从这事中将自己摘个干净,吴老六接着说道:“不过他们为何追赶这位大娘,我倒是不清楚其中缘由,只是每回都听这大娘嘴里喊着什么,‘我的儿’‘快回阿娘身边’之类的。” 得了证人的汉子还放松的脸蓦地一僵,随即干巴巴的解释,“我家小儿早些年因病去了,娘子因此患了疯病,一直觉得孩儿就在身边,让寺卿还有诸位见笑了。” “事关人命,怎可用见笑来形容,”王玄之脸上不见半分笑意,“走罢,本官要去你们那走上一遭,”又问道:“诸位可有愿意替本官跑一趟的,去通知不良帅。 对了你们家在何处?” 那些个汉子还是不想开口,似乎不愿意有人去一般,还是那个妇人的丈夫开口,“回寺卿的话,我们是长安县附近的蓝田———宁民县玉山村。” 蓝田县是在大周武德三年改的地名,建朝之初为白鹿县,这是诸多政事里其中的一项,此事由礼部牵的头,将前朝的东西顺着圣人的意都改了一遭又一遭。 由于失踪案悬而未决,他翻查过目前能看到的所有新旧朝的资料,企图从中寻到有用的信息。 宁民县原来叫蓝田县,有意思的是,此县乃是秦朝旧县,《竹书纪年》有载“梁惠王命太子为蓝田君。其山出美玉。” 《周礼》又载“玉之美者球,其次蓝。”《秦记》也说“盖以县出美玉,故曰蓝田。” 后周文帝二年,置玉山、白鹿,以三县置蓝田郡。武帝建德二年,省郡,废玉山、白鹿入蓝田,以棣京光,逢县西古十里故县徙峣柳城。 去年颁布的更改檄文,距离长安不远,传送的也比较及时,可看他们的样子,好似还未曾适应新的县名,王玄之记下这件事,打算去了宁民县再说。 “可是新上任的不良帅陈夷之?”雪月却是眼前一亮,“阿树你去帮寺卿走这一遭。” 阿树应声拨腿便跑了,待其他人反应过来只得懊悔,这替大理寺卿办事,怎么就让人抢了先呢。又暗想不愧是小春香出来的,这一手观色的功夫,他们不及也。 道一与王玄之对视一眼,他们觉得这个雪月很奇怪,好似对他们三人都特别的感兴趣,不过眼下还有这位妇人的事要查,也只能先压心底。 懦弱的男子望了两人一眼,在看到对方面无表情的扶着他的娘子,也不敢上去去要人,只能和三个汉子一道前头带路,道一两人一左一右的扶着妇人,在斜阳下深深浅浅的向前行。 好多想跟去瞧热闹的,一看这天色便也作罢了。最后跟着一行人身后的,就只有始终和他们保持不远不近距离,又特别热心帮忙的雪月及她的一个随侍阿喜。 宁民县东西八十里,南北一百里地。四乡管四里。玉山村,在县东一十里,管严朱里。 四人及妇人皆出自宁民县玉山村,随着时间的推移,夕阳早已回了家,这也促使着行人快快归家,临近玉山村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在四人强烈拒绝之下,还有噬梦虫的无力抗拒,道一特别‘心疼’的拿出了小青虫照明,这条路几人早已经走了许多回,今夜却是格外的可怖,一点莹光在林子里忽上忽下。 雪月走在他们的后头,眼睛都瞧直了,顿时有些嫌弃妆奁里那一颗眼眶大小的珠子,那东西也就是拿来发个光,夜里地上掉个银锭子找起来都费事。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否还有,要是有这么一颗,她就能给客人们表演,更多新鲜稀奇的玩意儿,想着想着脸色就有些不好,遂又收起心思,跟着前方的一行人。 随侍小姑娘阿喜扶着她,走在这黑魆魆的林子里有些瑟瑟发抖。雪娘子没必要如此拼,真的,看寺卿和那小郎君也不像去小春香的人。 道一两扶着的妇人,自从被她救下之后不发一言,始终低垂着头,她要身上穿戴整齐,寻常人谁瞧了不说好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寺卿!”道一小声喊道。 王玄之会意,轻拍了那妇人的手,瞧了一眼前头感觉此时有些鬼鬼祟祟四人,宽慰道,“大娘你且安心,此行我们是来帮助你的,待会儿你可放心将事实告诉我们。” “嗯!”妇人微可不闻的一声,道一却听到了,她双眼亮得吓人,妇人的声音很奇怪,并不像外表所表现的那样,好像很年轻似的。 后面的雪月瞧着前面靠得很近的三颗头,连忙追上了上去,山间路难行,尤其是夜里,早知道,算了,她还是要来看一眼的。 跌跌撞撞的一行人,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儿微弱的火光,远看似在一处,近看又变得十分的稀疏。 他们到了。 第四一章:祠神一 抬眼望去,这并不是一个乡如其名的村落,乍然一听玉山村,不说此地遍地是玉是山,那也是一个想想就觉得特别亮堂的地方,可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 玉山村共十八户人家。 道一远眺时发现每家屋檐上都挂着好些布条,在夜里随风飘摇一时看不清是做什么的,只觉得让清冷的山风更加寂寥了,可走得近了,才发现是制作衰绖(cuidie一声和二声)的布料。 道一常年在道观,她对这种布料很是熟悉。 还有不知道是否夜晚来的原因,道一几人觉得这玉山村,比他们方才穿过夜间带山风的树林还凄凉,那种有人住却如空村的感觉,让她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王玄之的感觉也不是很好,整个村落只有稀稀拉拉的灯火,却没有人间烟火的气氛,连个活人的动静都没有,这让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雪月早就与阿喜两个抱作一团了,此地不止夜里凉,而且还如此诡异,两人抱在一起好歹有个安慰取暖的,总算不是那么害怕的向村里走去。 都到村口了,仍旧只有簌簌风声。就在村口借着那点灯火打量,他们才明白过来,村落里竟然连一只牲畜都没有,寻常村落去了陌生人,未闻其身先听其吠。 “去将你们的村长找来。”王玄之指着其中一个汉子吩咐,又轻声道:“大娘请问你的家在何处?”只见那懦弱男人口中的疯妇人,无比清楚的指了一个方向。 道一也没有跟着过去找村长,这地方让她有很不舒服的感觉。 待那个汉子走了之后,道一这才问道:“寺卿,那阿福去叫人了,怎的不良帅来得这般晚?”就目前来说,陈夷之身强体壮,还有用功夫,比寺卿好使多了。 王玄之丝毫不知被嫌弃,仍扶着那妇人的另一侧,几人朝她方才指的屋子走去,“夷之一会儿就能到了,”说着他瞥了一眼剩下的两个汉子,还有那个懦弱的丈夫,“官府办事自然需要合乎章程,夷之带着人呢。” 像是被窥见了心中的秘密,那两个汉子心里一惊,额头上冷汗直冒,反倒是那个懦弱的男人,还是之前那副模样,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中忽明忽暗,若非是一直在一起,很容易教人遗忘他的存在。 十八户人家距离不远,即便妇人家在村尾,也很快就到了。 院中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竟然没有种菜?这是道一第一个反应,毕竟上一回丁猎户家,看着不像种地的两个人,都种了一小块地。 这对夫妻看着像是土生土长的玉山村人,怎的会浪费一块地,来摆一些没用的东西。 王玄之见到院落的陈设也觉得古里古怪的,小院子里种了几个品种的花草,有价值品种里最不值钱的那种,还弄了一个缸养着荷花。好好的缸子不用来装水吃,养什么荷花。 并非是他看不起人,而是什么样的条件,做什么样的事,这才是最合适的。 小小院落把所有高门大户里的东西,全挤在这个庭院里了。 村屋都差不多的规制。 穿过庭院便是堂屋,还有一间卧室,与一个厨房。 妇人家里的东西摆放则有些些不伦不类。 上有高堂坐位,又因为屋子不够宽,挤了一张吃饭的桌子,围了几个长腿圆凳子。 在卧室的正中间,勉勉强强的挤进去了一张书案,用一张廉价的青草屏风横在床之间。 厨房更奇怪了,吃食虽少,可品种奇多。这户人家每日吃的种类数量,都快小富人家一顿饭食的种类了,若是这些吃食的价格再贵一些,简直可以混为一谈。 房子不大很快便逛完了,那三个汉子在院子也没敢乱走,懦弱男子也还是原样,妇人却在见到二人时,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求寺卿救救我那一双可怜的孩子吧。” 此时院子外面已经陆陆续续围了不少人,隔壁村子有些距离,所以这里到的全是村子里的人,有的是衣裳整齐的,还有的是披了个外衣,便赶了过来。 见那妇人跪下,有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十分惊喜的冲了出来,“莲娘,你的疯病好了?” “二叔,我根本就没有疯。”莲娘此时的眼神坚定,拨开了他伸出的手,语带嘲讽的说道:“我疯不是你们逼的吗,若是我不疯,你们会任我到处跑吗?” 莲娘眼眶红红的,道一只觉得她好像很伤心。 可王玄之分明看清了,里面蕴含了太多恨与无奈,却没有一滴泪,想必是哭干了吧,所以才会给人一种想要毁灭这个村子的感觉。莲娘在孤注一掷,想要报复整个村子。 “你瞎说什么呢?莲娘你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吗,这玉山村里的人,哪个没点儿沾亲带故的,我们怎么会害亲人呢。”莲娘的二叔好像极为痛心。 “咳...”道一实在不想出声打扰,这老头儿也委实不太可爱,分明瞧见了他二人,却好似没看见一般,用那拙劣的话,想要哄谁呢? 唔,这么一对比,好像师父还不错。 “啊嚏!” “师父,叫你省着点儿钱花,这是生病了吗?”望着那以天为铺以地为席的人,抱一十分的心梗。 凌虚子不以为意的翻了个身,眼都没睁的嘟哝道:“你这个臭小子越活越回去了,连一个人身体是否无恙,都瞧不出来了,明日为师要好好考校你的功课。” 抱一就挺无辜的,他这不是关心则乱吗。 塞了一肚子着的郁气,也合衣在一旁躺下了,时不时的摸摸凌虚子,万一真的死了,他只能的头上插着草,卖身葬师父了。 “那什么二叔,能否请你先站在一旁,没瞧见寺卿在问话吗?”道一努力的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奈何她长得过于喜庆,没什么用。 “敢问小郎君又是何人?” “大理寺仵作道一。” “啊!”有人惊呼出声。 “摸死人的!” 众人齐齐离她远了一些,就像道一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早知道说出身份就能吓退他们,她一开始就说了,道一暗忖。 “本官没问到的人,都安静老实待着。”王玄之还是那张脸,可这话却让众人打心底里发憷。 “莲娘你接着说。” “寺卿你知道吗,这个村子里的人没有人性,他们拿孩子当祭品,来换取...”莲娘哭得撕心裂肺。 “咳咳...寺卿你别听她胡说。”老村长姗姗来迟,看年纪是一位六旬左右的老者,他出来便打断了莲娘的哭诉,也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 “既然村长来了,便由你来告诉本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那份刻在骨子里教养,使王玄之心里再生气,还是客气有礼的去迎老村长。 十八户人家凑一凑,人还是蛮多的,此时堪称‘人多势众’,好似这样就能无所畏惧,道一几人见到他们身后,几乎没有小孩子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沉了沉。 看似过得很道凄苦的村民,他们一时生不出什么同情心。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不过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寺卿便是查我等也是无所畏惧的。”若不是莲娘先说了孩子当祭品的事,还真要被这老村长糊弄过去了。 人命在他眼里竟然不是什么大事,再看其他人似乎也很赞同的神色。 王玄之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可接下来听到的事,还是让他低估了人性、人心。 ...... 第四二章:祠神二 “几年前我们玉山村还是一个衣食无忧的村庄,可是一场大水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很是艰难,”老村长在村民的搀扶下,哆嗦着走了几步,又道:“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很快就能休养过来的。” 倘若风调雨顺,自然也没后来的事了。 果然,老村长又说,“可是那时外头正在打仗,拉走了我们的壮丁不提。” 在战乱时找个平稳的地方生存不容易,让他们背井离乡生活更难,所以再怎么难过,玉山村的也不愿离开这个地方,至少没有山匪的骚扰,除了被拉走的壮丁,他们最后只要避开洪水就能过下去。 老村长忽然挣脱搀扶他的两人,一下子跌坐在地,毫无一村之长的威严,他哭诉道,“可那天杀的洪水它不绝呀,后头又来了好几回,每每赶上我们收悉之时,那几回洪水的原因我们村子里饿死了好几个人,”顿了口气,仍可些不可置信的说道:“可是就在我们整个村子决定,要搬离玉山村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可是莲娘口中所说的,拿这玉山村中的孩童做祭品?”看他大马金刀坐在阿喜得了吩咐,十分殷勤搬来的椅子上,道一现在他身后仿佛看到了在大理寺升堂的王玄之。 老村长了闭了闭眼,重重的点下他那颗发白的头颅,跟着周遭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弄得玉山村好似一个鬼村一般,夜色里犹能止小儿啼哭,可惜这个村子里的小儿,他们听不到了。 王玄之回头看了一眼,道一立刻会意,“寺卿想问你们,为何会想到拿孩子献祭,洪水就退了,你们有见过什么人吗?或者什么‘高人’指点?” 在说到‘高人’二字时,那嘲讽的语气,玉山村的村民都听懂了,他们此时也是一副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神情,跟着老村长的一个回身,数十村民都自发回身,随后让开了一条路。 这么一来人群中最后的那个人便露了出来,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是道一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是在西市与他们碰上的那个懦弱的男人,莲娘的夫君,贾三郎。 玉山村没有外姓人,都是贾姓。 此时被村民暴露出来,他仍旧瑟缩着,似乎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果然很胆小呢。 “贾三郎,你还躺着做什么。”有村民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前靠了靠,就在距离莲娘和贾村长不远的地方。 附和的村民,“贾三郎你装什么装,当初主意可是你出的。” “就是,别弄得现在我们都在欺负你似的。”见到当官的来了,这些人也是怕事得很,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把出主意的人推了出来。 “贾大郎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当初第一个同意的人可就是你。”能推出第一个,自然能推出第二人,这王玄之还没开始审呢,村民已经开始相互攻讦了。 “贾三郎你上前来。”有人眼尖,手脚麻利的将贾村长拖到了一边,在王玄之面前腾出了一个位置。 虽然贾三郎看起来很懦弱,王玄之却感觉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似乎并不想跪他,不期然的又想到了所农家小院里,那令人感到违和的氛围。 等他跪下了,王玄之才道:“贾三郎你说一说,你为何会有这个想法的。” 贾三郎努力的缩着身子,但他说话时慢悠悠的且条理分明,连个结巴都没有,“玉山村连年遭逢大水,不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难道要整个村子的人死绝,寺卿才甘心?” “荒谬,解决的办法千千万,你们却独独选择了最不应该的一条,这并不是是你们伤害无辜的理由。”见还有村民露赞同赞赏,王玄之怒喝。 雪月、阿喜虽然被这威严吓到了,可是她们也没有挪步,相比‘吃人’的村民,还是这两人来得可靠。 “寺卿好生清正呢,可惜了——”可惜什么?贾三郎说了一句没头没脑,又意味深长的话,“正如寺卿所见所闻的那般,玉山村山多,玉——山多了自然有灵,这山间出了山神。” “神灵要帮助人类,自然需要人类供养它们,互给互助,方为长久之道,今岁的水患可就没到我们这地儿来,”贾三郎又解释道:“别问我那山神长什么模样,我也没见过,只是和大家一样,只听过山神的呻吟而已。”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道一忙追问。 王玄之却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些东西。 贾三郎有些不悦,大理寺卿就算了,这一个仵作问话像什么样,是以,他闭口不答,“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王玄之声色如寒冰。 贾三郎仔细回忆听到的声音,点头又摇头,“像是人类的声音,但是又和人类不太一样,整个山间都回荡着山神的声音。”村民都点头附和。 “寺卿我们去看一看吧,也让他们明白,自己供养的究竟是人是鬼。”道一摸了摸自己充实的粗布口袋,心中大定,“你们就在此处候着,一个也不许走。” “我与你一道去。” “寺卿,你——”道一在考虑是带着他呢,还是留下来,万一被想逃罪的村民剁了怎么办,可还有雪月两个娇滴滴的姑娘,也不可能跟着她去后山呀。 “我——我们——”雪月还没开口说出她的想法,就感觉到地面有些抖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正朝莲娘家过来,她心中大惊,“莫非是山神动怒了?” “山神动怒了!” “山神动怒了!” “山神动怒了!” 玉山村的村民吓得四处逃窜,鱼贯逃出大门,结果一会儿功夫,又齐齐后退,站得比之前可规矩多了。 脚步声的主人很快便露出真面目,为首的是一个拿着银枪的青年男子,旁边跟着跑出一身汗的中年男人,正是他们宁名县的郑县令。 对于京官只觉得好大的高,其实并没有多少的感受,可郑县令是切切实实与他们息息相关的,贾村长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了一眼那个大理寺卿,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夷之你来得正好,你和郑县令将此地所有人都看住了,”王玄之说完,又拱手行了一礼,对雪月说,“烦请雪月姑娘将方才的事告知夷之。” “道一,走吧。”去看看是人是鬼,是山神还是人鬼魅。 望着两人很快便消失的身影,陈夷之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事了?”又想起来找他的阿树说的,直接走到那三个大汉面前,“就是你们在大街上光天化日的强抢民女?” 大汉:? 一众贾村民:? ...... 第四三章:祠神三 “寺卿小心些,”她已经闻到了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非人类味,道一拿出了一个罗盘,平日用来辨别方向,修道之人也可以用来追踪,“这妖怪沾了人命,在此生活了好几年,应该比与崔二郎共存的狌狌还要厉害些。” 道一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从身上拿出一张符纸,“寺卿你拿好,这个可护你一时。” “嗯!” 王玄之伸手接过,又攥了一下腰间的白骨笛,心中更是坚定了几分。 上次在遇见噬梦虫之后,他回去翻过祖父单独留给他的书籍,在上面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若当真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还可以试一试那个法子。 两人在后山已经行了一段路,这里比方才他们来的的山路还要难行,应该是这‘山神’的缘故,村民只敢在山脚下转悠,都不敢真正的入深林去。 到后面脚下的草都到腰深了,道一走在最前面,她已经忍着恶心,扔了好几条入手软趴趴又冰凉凉的东西了,这时候能摸到一只兔子,她都会非常欣慰。 越往深山,能存活的便越厉害。 “哎,小心~”王玄之走在后面,见状,连忙将人扶正又收回了手,“你踩到什么了?” 道一摆摆手示意无事,“没什么不过是一个动物的蹄印罢了,我们继续找。” 山林生活了不少的飞禽走兽。 就方才他们已经惊飞了不少的小鸟,幸好小毕方一直跟着在,由它出门,那些鸟儿们才没弄出什么动静,打扰到这山里的霸王们。 擦腿而过的除了那种冷冰冰,见人就咬带毒的东西,于性命无碍的道一都不管,这样反而能省不少事。 又是一只毛茸茸的动物跑过,道一伸手截住它,拎起两只长长的大耳朵,那小东西在她手里扑腾,“可惜了这么肥的兔子,要不是现在没时间,定然又是一道鲜味和吃食。 也罢,今日你我无缘,放过你吧。”说到最后,对那‘神灵’也是分万的怨念,竟然让她错过了这么多的美食,罪上加罪,真是罪不可恕也。 看那兔子逃难似的,一溜烟便没影了。 王玄之也是无奈,论有个爱吃肉的道人仵作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那所谓的神灵看起来很恐怖啊,你看这兔子被吓成什么样了。”道一边往前走边嘀咕。 王玄之:要不要将兔子捉回来问问,究竟谁猛于虎。 “寺卿,到了。”二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后山腹地。 到了腹地,那些擦腿而过的动物也不知在何时,早已不见了踪影。先前还能打趣两句的两人,此时神情俱是凝重,这里面有一个让其他动物都畏惧的存在。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主宰。 譬如人间帝王。 人类可以不完全臣服,每个朝代的覆灭基本都与造反相干,可深海中的霸主,还这陆地上林中的霸主,那是需要绝对的臣服的,那是一种血脉上的压制。 王玄之早已经取下腰间的骨笛,谨慎的跟在她身后,“那‘神灵’在何处?” “那里。”道一指向了山林腹地中心,烟雾弥漫,里面却一股冲天的黑雾,这比她之前见过的都要大,看来这妖怪有些不同寻常。 可走着走着,道一便察觉出了不对,“寺卿,你人在哪里?” 林中的雾过于浓烈,人的视线不及半尺远,便是有功夫在身的道一也看得不是很远。但她却觉得哪儿不对劲,方才两人的距离只不过几寸,怎么的就见不着人了。 不过想到方才给的符纸又安心几分,那是她最近练的驱邪符,等闲的妖怪近不得身,也伤不了他,除非这林中的那一霸出手,但她已经锁定了对方的气息,想来王玄之还是安好的。 虽是这么想道一还是没有放松,这雾来得委实过于奇怪,本以为是山中原就有的,可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进山时便察觉到,这山里好似有什么法阵的存在,“难道是什么迷雾阵之类的。还是这林中一霸有人在背后助它。那这人定然是个邪修。” 小心前行的道一忽然间,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孩子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来追我呀——,” “来呀,快来呀,小七——” “呀——你们等等我——” “小七你再快些——你好笨呀——哈哈哈哈——” 也不用她刻意去找,你追我赶,那些孩子从一个小小的默点,最后变成了山间的精灵,来到她的眼前。 “你是神仙姐姐吗?”一个小姑娘,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问,道一那一刻心就变得很柔软。 不自觉放低了嗓音,比平时的清灵,更多了一分温柔,道一有些傻乎乎,愣愣的问,“小姑娘,怎么知道的?” 那小姑娘咯咯一笑,“姐姐你问得真有趣,你看看你自己的打扮。” 在一双双澄澈晶莹的眸子里,道一清楚的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样子,那就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呀,她是什么时候换的衣裳,道一有一瞬间的糊涂。 旋即她想起来了,只要在识海里,不管是人还是妖怪,她都是原本的身份。好在她只是为了行事方便,也没有刻意隐瞒,倒也什么好惊慌的。 识海!对,这一定是在识海里。 接着又是一惊,一二三四...十共十个小孩子,只有一个男孩子,其他全是女孩子。 这应当全都是玉山村被当成祭品的孩子。 道一心里揪得难受,还是笑着蹲下身子,与孩子们持平,“姐姐问你们一个问题呀,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那个说话的小姑娘应当是年纪最大的,她笑嘻嘻的说道:“姐姐你好笨呀,我们来山里捉迷藏呀,”忽然又皱起了眉头,“可是我们玩够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其他几个孩子也急着快哭了,反而是唯一的男孩子,冷眼旁观也不制止,道一仰头将眼里的热流倒了回去,又问,“你们是怎么来这里的呀?” “阿娘告诉我,她在山里埋了糖,叫我自己挖出来,可我进了山里没找到糖,就看到了她们。”小姑娘缺了几颗牙,笑起来漏风,她还惦记着那几颗糖。 “我是阿耶说山里有可爱的大白兔,让我来捉它们,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阿弟他们肯定得挨饿了,我家里快没吃的了...”因为没捉到兔子,小姑娘害羞的低下了头。 每个人都说了她们来山上的理由,就连最年龄最大的那个,也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她就是来山上找草药的,家里说这个可以换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只有那个小男孩,神情越发的阴翳。 ...... 第四四章:祠神四 “笨死了。”男孩子冷冰冰的说着,眼里的恨还有那份绝望让人心惊,“我们都死了,你们还回什么家呢,是他们不要我们了,把我们送给了山神大人吃了。” “呜哇,贾哥哥你又欺负我们。”最小的小姑娘吓哭了,呜呜哇哇的,好生热闹,受她影响,大家都哭得厉害,道一也有些头疼,但更多的是心口堵得慌。 静静的等着孩子们哭声淡下来,道一想或许这是她们这一生最后的一回哭泣了,“贾小郎君,你能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吗?” 为了不让他再吓到人,道一拿出一张黄纸,在上面画了个符印,又输入了灵力,那符纸就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虽然看着是假的,可孩子们还是很高兴,都去追逐着那只黄纸小鸟。 这个期间道一已经想起了这个男孩子像谁,那个装疯卖傻的莲娘的丈夫,贾三郎。 “贾小郎君,你也想回家吗?”道一试探着问了这么一句,就见对方脸色扭曲,“家,那算个什么家,那样的人不配做我的阿耶。” “那莲娘呢?” 贾小郎君这回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没什么感情的说道,“她运气不好,嫁了个不怎么好的人。” “贾三郎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原谅的事吗?”虽然再让孩子回忆一次,无异在他的心口上撒盐,可道一还是要问,他们不应该困在这里,为罪恶徘徊,而是去轮回,迎接新生。 贾小郎君面容扭曲,有那么一瞬间,道一觉得周围的雾气都扭曲了,“那几个傻子你也看到了吧,他们都是被自己家里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骗上玉山来送死的。” “而提出这一切的正是我那个‘好’阿耶,”贾小郎君快把一口牙给咬碎了,毫不怀疑若是那贾三郎在此,他定要扑上去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看了一眼玩儿得正欢快的几个孩子,道一又问,“你阿耶是如何向村人提议的?” “有一回我们村里发了大水之后,山中的神灵在呻吟,阿耶装横作样的听了半晌,便对大家说‘山神发怒了,若是我们再不拿出祭品,就要淹没了我们整个村子。’ 大家听了都十分的慌乱,连连追问了,需要什么样的祭品,山神才不会发怒。他又假装听了好一会儿,这才说‘山神告诉他需要童男童女,别的什么也不要。’” “当时村里人都很愤怒,这是个什么样的山神,竟然要小孩子,他们都要搬走,可我那位好阿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我们即便是离开了玉山村,又能去哪里?如今到处都在打仗,连个壮丁都没有的村子,出去不是让人抢了活命的粮食,还有继承香火的女子吗?’” “大家一听就又迟疑起来,最后还是村长做了决定,大家都先不走,他们一开始就看中了大娘子,”说着他看向了那位大娘子,便是几个年龄中最大的那位。 “大娘子父母早早便去了,一人靠村中接济生活,她很感激村里的人,所以村长他们哄她上山帮忙采一味药时,她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 听了半天,道一总算察觉出哪里不对了,“当时你才多大,如今又大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贾三郎装模作样都上知晓,这里面的问题很大啊。 贾小郎君挺了挺他的小身板,得意的说道:“如今我已经是十二岁了,那时我已经七岁了,记性好着呢,从前阿耶还夸过我,说要送我去学堂,让我念书,将来考个状元回家呢。” 可是很快又低落起来,“只是有一年阿爹上了一回山之后,他就忘记了从前说过的话,再也不提这些了,他宁愿自己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摆在家里,不伦不落,还没落到实处。” “也是来了这玉山吗?何时?”道一问。 “嗯!是在我七岁那年,他说要亲自为我作一份礼物,上山找好木头呢。” “后来呢,你又是怎么来的?” “今年到我,村里没有合适的孩子了,大家就盯上了我和我阿妹,就是这里最小的那个。”贾小郎君说到这里就很奇怪的皱,“阿娘有时不是很喜欢阿妹,可有时候又很喜欢她,可真奇怪。” 那个才三岁的小姑娘,即便是死了,也是最懵懂的那个,道一叹了口气,觉得心口堵得更难受了。 “你又是怎么上山的?”既然他已经知道上山就是献祭给山神,去了就回不了家,那么肯定不会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但是无论如何,比起其他人更加的懵懂,他这才是清醒的绝望吧。 “我那位‘好’阿耶,不知何时去买了点儿迷药,在我睡着的时候,用来捂我的口鼻,当时也就挣扎了一会儿,我力气没他大,所以最后还是昏迷了。 等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里了。”贾小郎君看似无所谓的摊了摊手,道一眼睛有些酸涩,她道:“我们来这里是因为遇到了你的娘亲,为了寻回你们,她一直在装疯卖傻,现在山下全是官府中的人。” 听到莲娘一直在找他,贾小朗君的眼睛豁然一亮,又暗了下去,“我阿娘已经看不见我们了,你帮我告诉她,我们早就已经去投胎了,好不好?” “为什么?”从前世界里只有香客、师父、师兄的道一,有些不太能理解,人已经找到了,即便是个魂魄,看不见也是一个很好的安慰呀。 贾小朗君却没有解释,毕竟他也是个小孩子,只是下意识的觉得那样说,对他的阿娘会比较好。 “随便你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要回去了,不能离开山神太久。”贾小郎君说着就去牵那个懵懵懂懂的妹妹,又朝着那个大娘子哼了哼,明显对人家很好嘛,口是心非的。 “我会帮你们完成心愿的。”一群孩子来去如烟如雾,在她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道一看着他们消失的位置,眼神沉了沉,那里是她方才找到的那所谓的‘山神’的居所。 “寺卿我们过去吧。”道一和一直戒备守在身边的王玄之说道。 同时不由感叹。她可真是遇到了一个好上司呀。 应当是今日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了。 第四五章:祠神五 “你方才见到那些孩子了?”在去玉山腹地的中心地带时,王玄之还是问了一句。 他觉得道一看起来很不高兴,还很愤怒,在下水镇的经历告诉他,或许那些孩子也有什么执念吧。 道一翁声翁气的回道:“也没什么,他们都只是想回家罢了。” “走罢,我们去将那个拦住他们不回家的‘山神’,打得落花流水,让他再也不能害人。”王玄之心里也不好受,孩童就是雪白的纸,任人书写。 “到了!” 玉山腹地中心处,是一个黑魆魆的洞口,里面没有风吹出来,有一股子腥臭,扑面而来,像是什么肉腐烂了,还有血腥味极为浓重。 两人心下一沉,道一更是白了脸。 在进山洞之前,她拦住了王玄之,跟着又飞身上了山洞顶上,将整个地理位置都扫视一遍,最后又飞到了洞口前,嘲讽的说道:“好一个‘山神’,好一个贾三郎,好一个玉山村村民。” “怎么了?”王玄之看她神色有些不对,赶紧问道。 道一:“这山洞有一个天然的阵法,但是被人动过手脚,改成了锁龙阵,连龙都能困住,更何况是人或者动物、妖怪。”难怪她一进山就察觉到了好似有法阵的存在,没想到是这个用途。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妖怪困在这个山洞里?” 王玄之踱步,神色凝重,“可是又说不通呀,那人如何能肯定这玉山村的人,会乖乖按照他的想法行事,除非他有帮凶。”一个懦弱的男人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寺卿小心了,我们离那‘山神’很近了。”随着那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们也越深入山洞,那‘山神’的味道也混杂在一起,甚至超过了腐烂的味道。 这让她的鼻子有些难受,‘咔嚓’,道一全身心都在这些味道上,没注意脚下的枯枝。 两人的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做好了随时应敌的准备,却在些时,他们听到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像是在人低声吟诉,又像是人在病痛中的呻吟,两人一个调也没听懂,因为那是兽吟。 道一两人通音律都能听出来,兽吟很是悲伤,也非常的痛苦,但是却又无法解脱。 一声嘶哑又刺痛双耳的吟叫响起,两人就看到一双血红的双眼,其后还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向他们扑过来,二人一下子闪到了洞的两边,让那黑影扑了个空。 山洞光线极弱,只有洞口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那黑影却很熟悉洞里的构造,一击不成又是第二击,它的动作灵敏,就在整个山洞来来去自如。 两人被这突来的状况,弄得有些狼狈,而且更奇怪的是,这妖怪好像知道道一不好惹一般,只挑着王玄之追赶,一副不把他追手不不罢休的模样。 王玄之不能使用功夫,但好在他会一门不用内功的轻功惊鸿,且使得不错。 两道身影你追我赶,时而会在洞中惊现白色身影,时而出现一道黑影。 道一就这么闲置了下来,她一时有些愣神。 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了,那边的两道身影已经快速的绕洞几圈了。 道一无将噬梦虫给拿了出来,山洞顿时亮了不少,但她好像还嫌弃不够似的,又把一直在偷懒的小毕方也拿了出来,“快,小胖子,喷个火。” 休眠中的噬梦虫:———我还能醒过来吗? 一直在睡梦中的小毕方:———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木然的跟着指示吐了个火,追赶王玄之的黑色身影也停了下来,显然有些怕火,而且照推断的话,它是一直没有出过山洞,也不知困了多久,对光也很是畏惧。 洞中火光、噬梦虫光将山洞照得很亮,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山神’的模样。 竟然和弥猴很像,第一眼道一以为是狌狌的同伴,可再看不是那么回事,它长了四只耳朵,而且比狌狌高大许多,眼睛里充了血,随时处于癫狂的状态。 “这是什么妖怪?”王玄之也看到了,不过四只耳朵的动物他还是第一回见到,在明亮的光照下,清楚的见到那一双血红的眸子,也越发的谨慎。 道一一面飞速的结着印,一面说,“【它这长相,当是《百妖谱》上的长右,像弥猴长着四只耳朵,声音像是人类在呻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它若是出现在哪个县,那里就会发生大水灾。】” “水灾。”王玄之仍在躲避已经适应了光线的长右,见那光对自己无害,长右已经不怕了,火光断断续续,让它更加的烦躁,很明显它已经完全的丧失了理智。 “急急如律令!斩邪!”道一已经结好了印,水属性的长右,还需土来克制,一面土色的大墙推动着雷咒,朝着长右的正面打过去,一下子就击中了它的身体,一阵糊味立刻传遍了山洞。 长右发出猴生中的第一次尖叫,随着符咒消失之后,它反而比方才更加的清醒,“遭了,”见它怒了,身上的气息波动,道一才发现对方的等级比她高,黄九级。 难怪这些土属性的雷咒打过去,反而被吸收了,简直就是给长右送灵力的。 还有好几次差点儿烧着它的毕方火,无疑使它更加愤怒,更加狂爆。 道一咬牙,今日出门前定是没瞧黄历。 这些猴类的都跑得太快了,其中以狌狌为最,眼看着王玄之好几次差点儿被抓到,要不是人机灵闪得快,现在已经成块儿了。 她掏出身上的符纸,这些肯定没灵力好用,但是好歹能拖住对方的步伐,见长右使劲儿捶打自己的胸口,道一暗暗祈祷,能把自己打晕就太棒了。 “寺卿,我数三个数,一起往外跑。” 一直在旁边找到机会就给长右制造麻烦的王玄之,见道一一个雷咒就把对方惹得暴怒了,也不由得额上冒汗,他有些高看自己的能力了,要是一直这么拖后腿可不行。 “一、二、三!”随后便扔出一道符,在长右的面前爆炸了,果然让它停留了一瞬,那尘烟散尽,道一傻眼了,“寺卿,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玄之勾唇一笑,“你都没有出去,本官作为你的上属官员,自当留下。又如何能独自逃生,做一个逃兵。 更何况这妖怪害死了那么多人,作为大理寺卿,自然没有退缩的理由。”说到最后眼里却没有了笑意,这妖怪不止害人,还让他想到了崔文渊。 关键现在我打不过呀,让你先跑。我才能更好脱身,反正长右出不去,可以在外面想办法呀,道一暗道。结果看见王玄之做了一件,让她十分无语又不解的事。 “寺卿你这是做什么?”道一嘴角抽了抽,两人在山洞中来回奔跑,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他把自己的手指给割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腥味的刺激,那长右追得更欢快了。 王玄之根本没功夫回话,他只能用轻功,还比她跑得圈数多,得省力,直接用将划出血的那只手,握住了骨笛,骨笛上面染得血红一片。 “你先拖住它。”王玄之不等她回应,就已经吹起了《凤鸣诀》中的《清心音》,笛音缓缓流淌,长右的步伐有一瞬的迟疑,一直在与它对打躲藏的道一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吹得不赖,学得还挺快。 她回头看了王玄之一眼想要夸夸他,见到的情景让她瞳孔猛的一缩。 那骨笛竟然在快速的吸收他的血液,白色的骨笛在噬梦虫还有小毕方时不时吐火的照耀下,隐隐有红光流动,像是人体的经络一般。 由于《清心音》的缘故,黄九级的长右时而清醒,时而狂燥。还有一直在消耗血液,脸色比他那身衣裳还白的人。道一觉得这不是办法,忽然她看到了长右身上一闪而过的莹光。 那是——— 第四六章:祠神六 竟然是一滴泪。 道一这回看得很清楚,长右清醒时眼里充满了痛苦,它抱着自己的脑袋,不一会儿又发起狂来,由于它的等级远远高出两人,根本就制不了它太久。放出去的术法,就跟它闹着玩儿似的。 她将上丹田的力量积蓄在识海里,以精神力发出,看准长右清醒的那一瞬间,强行与其黑蒙蒙一片的识海相连,想要强硬的将对方的识海破开,但对方的等级太高,精神力在急速的消耗,很快嘴角便溢出了血丝。 王玄之见状,暗中使了内劲,让血液流得更快了,吸收了的骨笛好似更欢快了几分,出来的音律,脑子疼得快要爆炸的道一都清醒了一两分。 如此往复,两人的血都流得快干了时,道一的总算进到了对方的识海。 一只长右变成了一群长右,在长右山上欢快的蹦来蹦去。 你丢我一个石子,我扔你一坨泥,带着小幼崽的雌性长右,在身上挠挠,找了点儿东西,便喂嗷嗷待哺的幼崽嘴里了,可若是雄性长右如此这般,会遭到雌性长右的毒打。 此山虽无青草,也无遮天大树,可有一个族群,它们每天在这里生活,十分的平淡,饮长右山中的水,食长右水中的鱼类,日复一日。 玉山村中的长右也是其中一右,一日长右山的长右水,不知何故,竟然决堤,将它们的家园冲散了,也将它们分开了,这只长右在下了山,想要找到同伴。 它第一次开口,就被受到惊吓的百姓追杀,差点儿丧了命。 从此只敢到处寻找,在路上还遇到了,嗯,捉妖怪的人,对方见它虽有妖力波动,可一只小猴子,一点儿不起眼,也就没去管它。 孤孤单单的过了一段日子。 “由此向东南而去,直到一个叫玉山村的地方,你去那后山,里面有个山洞,自然寻到你的同伴。”耳边响起了一个毒蛇般冰冷的声音,长右没见到人。 它也没去想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它能听懂人话,甚至知道它在找同伴。 能找到同伴的欣喜,超过了一切。 长右欢天喜地的奔赴那个声音为它指引的路。 最后被困在了山洞里出不去,它想念同伴时,便会呻吟几句,可让它不解的是,每次呻吟之后,便会有一双小童走到山里,又奇迹般的摸到山洞里。 困在山中腹中饥饿的它,想也没想的便咬断了一双小童的脖子,汩汩热流滚进它的喉咙,又流进身体里,这让它一身力量大长。 时日一长,长右再笨也感觉到了问题。 它的身体发了变异,比之从前大了三四个,可另一方面,它又万分渴望血液,那是能让它生存的东西呀,吸收的血液越多,它清醒的日子越来越短。 它怕哪一日,同伴会认不出它了。 长右迫切的想要破开法阵,可每回撞破的法阵,好似人类的伤口似的,都会自动愈合,随着它力量的增加,那破坏了一点的法阵,又点点升起了它的光芒。 打断了道一还要再看,却被一阵怪异的惨叫打断,清醒的长右艰难的控制了自己,“杀了我———”下一瞬前肢化为利刃,就朝她打过去。 道一抱着疼痛难忍的脑子,就地一滚,长右抓了个空,又继续追逐。 王玄之见状又在手上划了一道,血流了许多,一滴没浪费,全被骨笛吸收了,《清心音》音色更加深遂辽阔,音域也更广,长右的脚步停止了,也放下了一身的抵御。 道一见状,抓紧机会。 “急急如律令!斩邪!”土属性的灵力,推动雷咒,重重的砸在长右身上,不带停歇的,连放了好几个,清醒的长右眼睛又再次发红,可身体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好。 趁它病,要它命。 雷咒的灵力好似源源不绝一般,同时一直消耗着的还有脾的保护。 清醒的长右从容赴死,疯狂的长右想要还击,两道想法疯狂的撕扯着它。 王玄之的笛音也没停过,随着它的虚弱,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谢谢你———小———”娘子,将来在地下重逢,它的同伴,应当还能认出它来,长右永远的合上了它的双眼,轰然倒地,正好砸在叼着噬梦虫的小毕方身上。 无辜的噬梦虫:———若是它此时是完全昏迷的该有多好。 长右死了,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卸了一身气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将长右搬开,实在是没办法,需要噬梦虫照明,进来就打架,还没检查过山洞呢。 同时取出了长右的结晶,一个充满了灵力的结晶,但等级比她高许多,出于谨慎,道一决定带回去吸收。 王玄之雪白着一张脸,抱着小毕方和噬梦虫默默的站到了一边,不然走得近了,他们会有一种错觉,被开膛破肚的是他们自己。 山洞不大,不像人类住山洞,还有个睡觉的石床,石桌子吃饭睡觉什么的,这里面连根稻草都没有,进了山洞右有一处泥土平滑,看来是它经常躺的地方。 还有不少地方有很多爪印,应该就是平时它发狂后的印子,还有想要找开法阵的痕迹。 山洞左侧堆积了腐烂程度不同的白骨,看白骨的大小,都是孩童的,还有两具只是腐烂了,但仍能从余下的面部认出他们,正是贾小郎君和他的妹妹。 王玄之帮忙拾起七凌八落的骨头,待道一上去将十具尸骨拼好,便起身在山洞顶上,按顺序敲打起来,那个困了长右多年的锁龙阵破了,那些被禁锢在长右身边的孩童,他们的灵魂得到了自由。 “寺卿这些孩子,”道一两人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相互打量一眼,都松了一口气,“我们先下山吧,叫夷人带人来将他们带回家,至于山下的人———”王玄之眸色一冷,“下山再说。” “嗯!”此地是长右的领域,不会在玉山再碰到霸主之类的,两人下山不再小心翼翼,但也快不到哪里去,相互搀扶着向山下行去。 “咦,那是什么。”一只类似猴子的身影一闪而过,从两人不远处跑过,还有一头像鹞鹰的妖怪,在天空盘桓又飞远,两只很快就没有影了。 但那点儿灵力波动,她还是能感受到的。这两只妖怪波动的灵力很纯净,这让空着肚子的道一有些遗憾,手上的劲也松了几分。 听到她问话,王玄之也扭头去看。 王玄之头有些晕目眩,扭头时没注意踢到一根藤蔓,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道一还保持着扶人的躬身姿势,王玄之一个人便飞身滚了出去,在山间的草从里滚了好几圈。 然后和一双黑洞对上了。 “啊———”出于本能,王玄之一声惊叫。 “寺卿你没事吧。”道一收回张着的嘴,若无其事的赶紧跑过去看热闹,哦不是,是救人。 王玄之想撑起身子,不由得又倒吸一口凉气,他按了一手的荆棘,全扎进了他的手里,一面抽着凉气,一面示意道一自己去看,“你看那是什么。” 道一拨开草丛,就着微弱的曦光,这才看清,不由得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这都什么运气,藏得这么深都被发现了,真的不愧是大理寺卿。 哪里有尸体,哪里就有他。 里头躺了一具有些年头的白骨头,还很完整,只是都被草啊,叶啊之类的覆盖了,只剩下一颗头在草丛下躺着,头上还有散开的长发,与丛生的杂草长在了一处。 若非王玄之躺着侧身看过去,恐怕也不能发现这具骸骨。 道一仔细检查了那具骸骨的情况,说道:“死者是被人一下子扭断了脖颈,嗯?这是什么?” 终于拨完了荆棘刺的王玄之抬头看了一眼,“檀木,虽比不上文渊的那块,但却不差。” “我们要赶快下山。”似是想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第四七章:假的 “不良帅,使不得呀。”郑县令已经记不清第几次喊了,他觉得口好干,心好累,手好酸。 这习武的人就是强健,他快拉不住了,“放开我,”陈夷之也不知多少回吼他了。 一肯个不松手,另一个不能伤到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莲娘家院门外,好几张碎凳子。 玉山村的村民此时恨不得现在就迁徙,去的他战乱,去他的土匪,他们觉得最凶的已经来到了玉山村,此刻正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们。 雪月说完玉山村的所做所为,陈夷之接二连三的踢坏了从村里搬来的几张凳子,又在揍完那个懦弱的贾三郎之后,郑县令才嘴里喊着别闹出人命,抱着他时不时的松一把手。 陈夷之停下之后,才四十出头的郑县令,便扶着腰,好似累得不行,一直叫嚷着老骨头都快折腾没了。 玉山村民:呵呵———你说我们信不信你,满面红光,双目有神,说你三十而立也有人信。 郑县令扶腰的间隙看了一眼玉山村民,一群愚昧无知的刁民。他如此卖力还不是为了他们的小命着想。也不看看他是真的为他们好呀。 这位是谁呀,那可是长安三霸——侠之一,什么事不敢做。 近两年又是上过战场的人,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打死了他们,万一圣人他老人家心情好,不想伤了陈家的心,杀几个违法的,就当给这货算个军功,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又看了那个想出头,被村人拉住的贾村长。郑县令其实不太想来的,长安三霸聚集了两霸,天知道他会经历什么,从前的那些他都不想计较了。 咳,至于是不是找不回场子,那就只有天知晓了。就算是真让他计较,他也不敢呀。 这玉山村出了这么大的事,说他一点儿不知晓,倒是能推个干净了,可这宁民县在他的治下,能推到哪里去。若说自己知晓,呵呵,他敢肯定,今日这被打的人中就有他一份。 还是将眼下的事情处理好,再等着京兆府发落吧,郑县令破罐破摔了。 再说他也是真心为陈夷之考虑的,这个村子里的人,虽然都有罪,但在《大周律》里,他们还真罪不至死。那贾村长看着年纪那么一大把了,被揍死了赔上自己多不划算呀。 玉山村村民,万分无比的希望王玄之出现。 大理寺卿虽然有官威,可比这个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不良人好太多了。 “郑县令,你拉本帅作甚,再不松手,一把年纪闪到腰,可别怪本帅不讲情面。”郑县令方才自谦老腰,此刻陷入深深的怀疑。 郑县令示意他看那位已经鼻青脸肿,爹娘都认不出的人,还有一群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玉山村民,这位到底还想怎么样,就是他也有些想念王玄之了,至少那个明面上讲道理一些。 “就打这么两下怎么了,他又死不了,胆子那么大的人,都敢怂恿他人送子女去送当祭品送死了,现在装什么懦弱,给本帅起来。”又不能真的伤了郑县令,陈夷之只能干嚷嚷,那脚还不停的挥舞。 躺在地上,好似进气少出气多的贾三郎:——— 踏在晨光里,相互搀扶的两人。 一身是泥,还沾了不少枯枝烂叶,又挂破了不少衣裳的王玄之,道一也是同样尊容。 两人刚从山上下来,见到的玉山村,就是这副模样,陈夷之面红脖子粗的,是真的想打死地上的人。 呃,那是谁? 看到那一身眼熟的衣裳。 哦,贾三郎,还是打死算了,道一心想。 王玄之虽然也有些遗憾,但他可不能这想说,也不能这样做,他若持身不正,将来如何守住对得起这大理寺卿,对得起天下百姓。 不过他不能就这么要了对方的命,但是有些事却可以做的,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行至贾三朗面前,“我应该叫你贾三郎,还是其他的名字呢?” 早在道一两人出现,郑县令已经将人放了,又安静的退到一边,此刻听王玄之如此问,掩饰不住的惊讶,不止他,陈夷之、雪月几人、还有王山村村民等人,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两人之间徘徊。 “道一。” “方才我们从山上下来时,发现了一具尸骨,那人才是真正的贾三郎吧。贾三郎死于五年前,被人一招拧断了脖子,凶手可谓是干净利落。又建议玉山村民献祭孩童。 那时的你,可没有这么的懦弱吧,那个凶手。”道一逼近蜷缩在地上的人,还没走近,那人忽然一跃而起,就想要袭击她,内里空虚的道一,脚步凝滞了一刻。 ‘贾三郎’的掌风已经逼近了面门,却忽然停住了,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低头,一柄染红了的银枪,自道一微微歪斜的身侧探出,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收回了那只手,捂住在流血的胸膛,对王玄之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你永远也不知晓我死了,你们损失的是什么———桀——桀——” 这笑令在场的人都无着端的打了冷颤,一声雄鸡报晓,让他们稍有回温,可心里的迷雾仍旧没有驱散,贾村长更是哆嗦着手,“寺卿,这小仵作说的可是真的?” 双眼紧紧盯着他,就怕他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答案,王玄之点了头。 贾村长老泪纵横,“天啊,贾三郎是假的,他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害我玉山村啊。” 其他的村民,也想想了自家的孩子,都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虽然舍的都是女孩子,但也能帮衬家里呀。 一个人可以愚昧,但不能不懂道理,守不住心中的那一条底线,肆意践踏他人性命的,最后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这些人虽然罪不至死,可余心的良心都将在不安后悔中渡过。 道一他们对这些人完全提不起同情心,他们只可怜那十个孩子。 对了,孩子,道一猛的一拍头,“不良帅,还要劳烦你上山一趟,那些孩子的尸骨,我们都拼好了,你得带人上山将他们带回家。”这是孩子们的心愿,回家。 “沿途有我做的记号,你还记得吧。”王玄之补充道。 陈夷之点头应下,转身就带着大理寺的不良人上山了。 还有一件事,王玄之来到冷静异常的莲娘身边,见那‘贾三郎’死了,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有种深深的哀愁,不由得叹了口气,“贾小娘子的生父是他吧。” 莲娘的眼珠转了转,张口了她干涸的嘴唇,“是的。” “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吗?” “其实他来我家里的第一天,我就认出来了。”莲娘眼神空洞的望向了远方。 不知是在看‘贾三郎’,还是贾三郎,或是同母异父的两个孩子。 第四八章:真爱 “当时他顶着一身寒霜,还有一身的血归家,我还以为他去后山,遇到了猛兽,吓得不行。” 莲娘用力握着左手上的木头镯子,断断续续的说着,“可是当我问他,东西呢,他却反问我‘什么东西?’” “当我正要说话的时候,君哥儿外出归来,被他一把拿捏住,那句‘君哥儿的生辰礼物’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也不废话,直接威胁我,若是我敢乱说,便杀了三郎。 为了三郎,我忍了下来。可是,他居然———后来就有了瑶姐儿。 我本来不想要她的,可她和君哥儿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啊,但是她越长越大,和我不像,也和三郎不像,那就是我不贞的证据啊。”莲娘痛哭出声。 这便是贾小郎君不明白的事,阿娘时而喜欢妹妹,时面厌恶的缘故了。 “如此一来,本来就不敢反抗的我,更加不的敢乱说了,后来我见他也没在村中惹出什么乱子。 直到他提议要把村子里的小孩子,每年交一双孩童祭祀,我才有了第一次反抗。 然而他说‘若我不听话’,就交我的君哥儿。 我只能又一次忍了。”莲娘说到这里,那干涩的双眼,又再次流出了泪水,隐隐带着血丝。 王玄之又问:“他为何断定是‘山神’?” 莲娘扯动嘴角,似是想笑,可是干裂的嘴角让她难受,只得放弃,“呵呵——哪里有什么‘山神’,他曾经在家里说过,那就是他骗人的。” “所以你也是一早就知晓,山中并无山神?”王玄之的心底都冒了寒气,道一拳手都捏紧了,看在她全家都没了的份上,暂且先记下。 莲娘无疑是可怜的,可是那些无辜的人呢,他们是无知被骗送的,若是知晓真相,他们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山上送死吗,十个孩子不可能十个父母都舍得吧。 尤其是莲娘早已知情,王玄之喉咙发紧,他问:“此人为何要如此做?” 莲娘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迷茫,“他曾在家里醉酒说过一次胡话,说什么‘让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既然我不好过,那大家也别想好过了,反正等此事一了,我又——’后面他就睡着了。” “你可知他是如何将贾小郎君,送到玉山上的?”道一不等她答,又说了下去,“他夜里将贾小郎君捂昏迷了,趁着夜色偷偷抱上山的。” 又叹了一气,道:“贾小郎君不愿意回家,你可愿意亲自去接他们兄妹二人归家。”王玄之也震惊的抬起头,这一路上道一只告诉了他,那具大人的骸骨是谁,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 莲娘的心比哪一次都疼得厉害,就一次墙之隔,她的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遇害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我要去接他们。” “对了,贾三郎君遇害时,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给贾小郎君的生辰礼物,”莲娘去往玉山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只是那背影更添了几分狼狈,比听到他的死讯时更加寂寥。 “寺卿,我从来没想到,那些孩子的死因,竟然是因为‘贾三郎’为了泄愤,他在不平,他在报复,可他为何不去报复,让他落得如此境地的人呢?”道一是真的不明白。 王玄之伸手,想了想,最后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轻轻拍了拍,柔声说道:“有些人是没有心的,根本不知底线为何物。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虑别人,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好。 为了这样那样的目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做出世间最残忍的事。” “所以为了保护那些人,才会有各种各样的《律法》,也才会有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守护啊。” “嗯!”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一应了一声儿,还是有点儿恹恹的,没什么劲儿。 她回头却发现旁边早已经是泪人的雪月和阿喜,阿树去山上帮忙了,所以没有机会跟着一起哭。 她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雪月姑娘,你怎么还在呢。”完全就是一副赶人的姿态。 雪月两人:———我不是一直在吗,合着事情办完了,就开始拆桥了吗。 “咳,小一仵作,你——”雪月欲言又止,却被下玉山的队伍给打断了,果然是不良人,还是很训练有素的,弄了个简易的架子,将十一具骸骨都抬下了山。 莲娘也到可贾小郎君他们遇害的山洞门口,此时她才有几分惊醒,孩子的骨头已经抬下山了,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君哥儿你在吗?” “阿娘知晓你在里头,你听着阿娘说就好。”莲娘的眼中又滴下了血泪,“你的阿耶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你还记得你生辰那一天吗?” “听算命的说你今年有一个大劫,那天他上山为了给你找个好木头,雕刻一个菩萨像,好帮忙你渡过劫难,可是他在山上,被人害了。 那人———就是你后来见到的———瑶姐儿的阿耶,他与你阿耶生得一模一样。” 莲娘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大堆话,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清风缠绕在她的身边,忽而打了个旋,朝着山下的位置去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贾君,也是泪流满面,扑进了她的怀抱里。 他放肆的哭着,原来那个不要他的不是他的阿耶,他的阿耶一直记得他,他现在要去找阿耶,轻轻的拥抱了莲娘一下,贾君欢快朝着下山的路去了。 跑了一段山路后,贾君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上,一双清亮的双眼里,充满了不舍,最终还是选择了下山,他与阿娘今生难再续,若有缘,来生再做一家人罢。 莲娘抹了一把血泪,拼着最后的气力,又跟着跌跌撞撞下了山,她的两个孩子还山下,没有入土为安,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 临近午时,众人出了玉山村。 压在山口的石头,还是让他们有些难以喘气。 走在出村的路上,陈夷之闲不住,“安道,为何郑县令,要将他们全部带走?与贾村长同罪的流放,其他人则去隔壁县治水。” “他们罪不至死,可不代表他们无罪,”王玄之又解释了一下,“这样能让他们明白,水来土掩,并非用人命填,余生便让他们为此赎罪吧。” “可是为何又让我暗中派人来接管这个村子?”来去如风的陈夷之,好像全程参与了,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些庆幸在此的不是崔文渊,那家伙做的事,他更看不懂。 可同时,又有些想念这一份看不懂。 “我怀疑山中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或者说想要掩藏的,否则绝计不会乔装在玉山村里,这么多年不与外界联系。 我想让你好好查查,杀害贾三郎的人,来这里做什么,”又将那莲娘家中处处不合时宜的家具摆设还有吃食,一告知,“夷之可从这方面着手。” “这个是那人偷偷把玩的东西,连娘找出来给我们的,或许是个重要线索。”陈夷之接到手中一看,是一块造型奇特的铁牌。 道一想看‘贾三郎’的执念,却发现他死了,连灵魂也没有了,更别提靠灵魂保护的执念了。所以只能让他们翻一翻这座玉山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的,便以他们犯罪为由,让郑县令出面处理。 “嗯,我明白了。”陈夷之应下。 道一还在想下山时见到的两只妖怪,她隐隐捉摸到了什么的边,不过现在人太多,还是晚些时候再说罢。她回头忘了一眼,仍在不远不近处跟着的人。 “雪娘子,你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由于是对着光的原因,她眯了眯眼,这让雪月抬出的脚,迟疑了一下,咬咬牙,最后还是选择了上前。 第四九章:雪月的猜测 雪月走得近了,便瞧见那个清秀讨喜的小仵作,眉头皱得老高,只当对方不喜她走太近,一时又不好上前,毕竟出身岁月场所,这样的目光见得太多了。 这让她有些难堪,有这样的出身也并非是她所愿,那个小仵作,长得眉目清正,见到死人骨都面不改色,没想到她的眼里,还是有这些世俗之分。 “雪娘子你再走近两分,我瞧你面色有些不太好,像是夜里没休息好。”道一见雪月,隔了许远便不再上前,后面的阿喜、阿树也怕冲撞了贵人,远远的候在马车旁。 雪月的伤感僵在了脸上,小春香就是夜间劳作方才有收入来源,可不是夜夜笙歌吗。 “你再走近两步,我好好为你看看,瞧你亏损很严重的样子,”道一看她面色古怪的站在那里,不由得又催促了两句,见几人都有些好奇,雪月一副怯生生的,好似怕被治坏的模样,便好言解释道:“我会医术并非是奇怪的事。 此乃修道的入门,如此才好对人体了解透彻,于修道一途大有裨益。 是以望闻问切于我而言并不难,反而验尸才是我学的与修道无关的。 不过有了医术这块珠玉在前,对人的身体无须再去了解一遍,寻常死因都能看出来,只需要再细加研究死者更多致死原因即可。“ 在九宵观都没有机会用上,三人的身体强健如牛,她也不晓得自己医术究竟如何。 就下山救治了几个百姓,也都是小毛病。 譬如感染风寒的,以内劲为他们疏通经络便好了,并非她舍不得灵力,而是普通百姓贸然通了灵气,很容易染上不幸。 好比你夜里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全家只有你,能瞧见的人站在床前什么的,时日一久,当真是罪过也。 还有些是做了噩梦受了惊的,画个压惊符在床底下,惊被压住了,人能安睡,睡眠好了,自然自然也好了,身体康健的人睡得舒坦了,正常来说自是百病消。 王玄之在旁边,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手指,却也没有离开,那雪月跟了他们一路,又在玉山村帮忙,明显是有事寻上门,又不好开口拖到了现在。 是以,他只是转过身子,以作回避。 陈夷之更是无所谓了,他一个进过军中的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只是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道一,还挺会和小娘子套近乎的,比他这所谓经验老道的,还有一套呀。 他摸了摸下颌,唔,莫非时下的小娘子喜欢会医术的,长相不出众,清秀也行,咦?那他这样一张脸,岂非是可以给舒光找许多个好嫂子了? 越寻思越觉着对味,瞧瞧若是他露上这么一手。 啧啧,他已经开始期待那盛景了。 见她眼里没有什么鄙夷,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雪月终于走了过去,与他们隔了半尺左右的距离,便不肯再上前,便规规矩矩的站着,让道一瞧。 道一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做过装饰仍有些细的眉毛,都快聚在了一起,“雪娘子,可否让我搭一下脉。”雪月伸出一截如同凝脂的皓腕。 在她撩起袖子时。 王玄之侧目环顾四野,玉山村脚下一条山路,蜿蜒至官道,山路两旁开辟了不少良田,里头是秋收后的庄稼,到处是残败的庄稼梗,还有发了大水之后,留下的许多痕迹。 秋午的光照下,满目是萧瑟。 他又想起了淮阳,天灾之下皆如蝼蚁。 陈夷之猛的瞪大了眼,心里呸了一口,从前军中的那些同僚,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就算是给了银钱,人家什么小娘子对他们爱搭不理,分明就是他们没长成小娘子喜好的模样啊。 看看这小道士,就一手摸骨,不是,探脉的功夫,人家雪月面带娇羞,把人家见惯风月的都给比下去了。陈夷之双眼发亮,这手法他也好想学,以后在整个长安城,谁能与他比肩。 好兄弟的南辕北辙,并没有影响到那两人,雪月是没办法他顾了,道一问的好些问题太过羞人,她都有些扛不住,而道一则是全身心都在方才的脉相上。 “雪娘子,你的身子亏空得很厉害,你还年轻不懂老来苦,现在不爱惜身子,吃苦的还是自己,”道一每说一句,雪月脸上的红晕就消退一分,至最后煞白煞白的,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可这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还来不及讲明,又听道一说:“不过你的身上好生调理,以后还是能好转的,可若是你还是这般生活,还是不好恢复的。” 雪月顾不上礼仪,激动的拉住她,“小一仵作,你医术这么好能否帮帮我?” 道一微微一笑,“我既然说出来,便能为你治,不过此时多有不便,待回了长安,再为你开方治,这是一个长期而痛苦的过程,你要耐得住。毕竟你亏损多年,一朝补回来也成,但是损的是身体其他方面。” 一缕光照在雪月的皓腕上,她有些急切的问道:“那需要多久?” 道一说了个最为保守的数字,“至少两年。”其实一年便可,但两年还可以蕴养她损失的精气。 雪月心中大石哐当一声便坠了地。 从前也是瞧过不少大夫的,可没有这么肯定的说法,治是能治,却让她的心不能放下来。这让她的日子过得有些破罐子破摔,如今有了希望,她觉得回头就可以拿出银子,为自己赎身了。 至于那一对赌博的父子,从卖掉她那一刻起,便不再是父兄。 将来她也可以买一个小院子,请三两小仆,若无良人,她一人也能安享晚年。 “雪娘子,我想问一下,你们小春香,近来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实在是雪月体内的精气损失得最为严重,再这样下去,身体的平衡即将被打破。 雪月这才如梦初醒,“小一仵作,这便是我来找你们,想求你们的事,”她抬起那一双欺霜赛雪的皓腕,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也见到我昨晚去西市吧,当时我真的只是想去买些女儿家的东西,目的就是为了好生装扮一下自己,”说着用手绢擦拭,露出一张素净,但是毫无生气的脸。 道一了然,她就觉得奇怪,看着明明很自然,但是整体的精气神又不是那么回事,长安果真厉害,还有这般装饰脸面,回头她也学学,给她总是没钱的师父画一画。 嘿嘿,她可真是太孝顺了。 ‘大变活人’让两个目光转回来的人也看呆了,王玄之轻咳一声,问道:“雪娘子,你想让我们查什么呢,可有找过万年县县令了?” 平康坊隶属万年县,有事当先寻万年县县令。这般越过当地县令,直接找上大理寺,委实有些不合常理。 还有若是小春香出了人命,大理寺早已经接官,也不用等到雪月找他们跟前了。 “寺卿、不良帅、小一仵作,实不相瞒,如我这等情况的,小春香里不止我一人,一开始我们都只当是小一仵作说的那般,常年累月的日夜颠倒,熬坏了身子。 我们找了大夫,开了上好的补药。身子的亏损,出去的始终比进来的快,可总比没有的好。最后还有姐妹求问起神仙来了,也不见有好。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是有人对小春香暗中下手,便找了田县令,可他派来的不良人,查了几回之后无果,也不耐烦应付我们,甚至说———,”雪月说得艰难,可面前的三人,没有那种鄙夷之色出现,这让她好受许多,后面的话也好出口了,“说我们是自己作的。” “楼里的香妈妈也着急上火,姑娘们都生病了,她这生意也做不起来,可就是没有办法,可是———”突然,雪月话锋一转,“即便如此,小春香里仍有一个常客。有了昨晚的经历,我怀疑这人有问题。他肯定是其他楼里,派来对我们下手的人,可我找不到证据。” “雪娘子,眼下天色尚早,今夜我们去一探究竟,届时还请帮忙做一个掩护。” 咳,历朝代都不许官员狎妓,他们虽有公职在身,但一无凶手,二无死者的,简直就是死无对证。不该他管的大理寺去查什么?一抓一个准,三人都跑不了。 “雪月记下了。”雪月复又行了一礼,便与众人告辞,走了一半又折返归来,清水出芙蓉的面上,染上一丝红晕,“那个,小一仵作你的花费都计在雪月身上。” 说罢一溜眼跑了。 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人,他们不可思议的看向了若有所思的道一。 陈夷之更是流下了羡慕的泪水,小春香虽不是平康坊里最好的,可就他所知晓的,里头有一个行首娘子,身姿是一绝,那舞姿更是一绝。 观她一舞,耗费不俗。 可惜他穷! 要养一个不争气的陈舒光! 陈舒光:好大兄,能否让大伙儿瞧瞧,如今是谁在正经的当差。 第五十章:哇! “寺卿,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道一丝毫不知身边两人的震惊,她方才想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方才雪娘子说要自掏腰包计在我的花费上,那我这回捉长妖的消耗呢?” “还有最近都是夜间上值,非常不利于我的身体健康,可否发一些奖励呀。”道一才不想像雪月她们那样,年纪轻轻的身体,就有油尽灯枯之像。 不尽快诊治,危矣。 “咳,到了长安,我为你申请。”她想到在山洞里的消耗,又想到了在濮阳时,那比脸还干净的包袱,也有些汗颜,“倒是你出去租个屋子的事,我倒是有个好的提议。”他示意她看旁边。 见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陈夷之将银枪横在胸前,往后倒退了一步,背紧紧贴在车厢壁,惊恐的说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夷之,你家旁边不是有一间宅子吗,你与舒光不愿卖了,不若租给道一吧。”道一听到这里更开心了,目光炯炯的看向陈夷之。 陈家与王家非常的近,他们在永乐坊,每日还可以去长兴坊搭王玄之的马车,真是不亦乐乎。 顶不住两道目光,他点了点头,又哼哼唧唧的说道:“不过我事先提醒你,不是我舍不得那宅子,而是宅子有些问题,待你住进去了,可别怪我没说。” “这不重要。”道一满不在乎的挥手,反而说起了她的发现,“寺卿可还记得那只长右,据《百妖谱》所载,玉山村中的大水,应当是由它而来。在我们下山之时,途中我又发现了两只奇怪的妖怪。” “妖怪,怎的不除了去?”陈夷之问。 道一:“它们身上并无孽债。” “重点是在那两只妖怪,在《百妖谱》上有载,【像猴子的那只,名叫狸力,居于柜山,长得很像猪,四只如鸡爪,它到哪一个县,哪个县就会有大兴土木。】” 又道:“【那只像鹞鹰的,也居于柜山,名叫鴸,它的叫声———】”拍了拍腰间的袋子,又道:“【也同小毕方一样,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它在哪个县出现,就会有许多人遭到流放。】” 王玄之沉吟片刻后,问道:“它们分别居于长右山、柜山,又为何会出现在柜山。”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三只妖怪所对应的事,都已经应验了。这两只应当是无意间来到此山的,那只长右是被人骗过来的,它的作用是发大水,莫非有人想要淹了玉山村?” “夷之。”陈夷之也敛了笑容,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个假的贾三郎行的乃是恶事,可却阴差阳错的阻止了大水发来。 虽阻止了整个玉山村没有被淹没,也间接了救了那十八户的人家。 可为泄一己私愤造成了更多无可挽回的悲剧,玉山村村民活着将日夜不得安宁。 将事情来回想了一遍,王玄之始终觉得他可能忽略了什么地方。不由得又想起了崔文渊,揉了揉眉头,若是他在一定能够发现的。 陈夷之本来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可当他看到王玄之疲惫的模样,又按捺了下去。 两人的心思百转千回,同时道一已经在看长右那颗黄橙橙的妖晶。 比八爪鱼的剔透多了,外壳也强硬许多,内里的灵力饱满,真想一口吞了下去。 此时在回长安的路上,很快便到了,回去便要到大理寺上值。若是小春香那里的古怪,也与妖怪有关,那么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她需要尽快恢复。 哎,突然不想上值了是怎么回事,没日没夜的干活,现在租房都是借的银子。还有每回恢复灵力,都是在马车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过能得捉妖,还能得妖晶,唔,作为一个仵作,她觉得也还行。 这两人都晓得她会捉妖,又需要妖晶的事,有些事没必要瞒着,她也懒得将来麻烦,用无数谎言来圆。 因此毫不避讳的当着两人的面,就开始吸收妖晶,长右修为高过她,但她必须强大起来。 她有不怎么好的预感,将来再遇到的妖怪,很可能不比长右修为低。 第一次吸收比她高修为的,不敢吸收太快,只能徐图之,源源不断的灵力辅一进入经脉,便在七经八脉中游走,最后都汇聚到了下丹田里。 随着灵力越来越多,下丹田一开始像是个饥渴的乞儿,撑到打嗝了,还在不停的吸收,道一内视下丹田,发现上面隐隐有了裂缝,她一惊,这可不行,丹田没了修为也没了。 早在发现她的变故。王玄之二人早已经结束了说话,甚至吩咐车夫马车慢行,那厢雪月的马车,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快她也,他们慢她也慢。 危机关头,很遗憾的是,道一还是没撑过去。 一声咔嚓,下丹田碎了,成了一片星光。 那疼痛,道一的面部都变得扭曲了,却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玉玄之两人也不敢过去碰她,只能在旁边过着干着急。待疼痛过去之后,道一还以为修道无望了。 可是她发现那碎了的丹田,并没有散去,仍旧在她的体内,而且与它还有联系,细小如萤火,点点乳白色的晶莹,倘若这不是她碎了的下丹田,也要直呼一声,真美的! 黄石晶的灵力也还在输送,她尝试用它们与碎丹田接触,竟然有反应,道一大喜,那些细小的丹田,每一粒都在吸收长右妖晶的灵力。 待灵力全部吸收,靠着那联系,她发现那些破碎的丹田,比之前更加结实凝因,之前的下丹田是瓷器的话,如今便是那无尽头的星空,固若金汤,又深邃幽远。 分则漫天星辰,合则月上中天。 跟着她又尝试将这些碎丹田牵连在一起,一个两个,分裂是一种痛,融合亦是一种更加难忍的痛楚,偏生的她还不敢分心,想骂一句都没机会。 幸而,过程虽然难忍,结果是美好的,虽不知这番变故对于下丹田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以后吸收妖晶,再没有今日之苦了。 即将抵达长安城时,道一睁开了熠熠生辉的双眼。 哇!妖晶可真好用! 她突破了!地级一级!真是可喜可贺。 还有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比起八爪鱼的束缚能力,今日新得的这个控水能力,让她十分的满意,有机会找人,哦,妖怪试试。 今夜来得及的话,就好生吃一顿庆贺吧。 “寺卿,我为你诊治一番。”不由分说的将手掌抵在背上,一股磅礴的力量,钻入了王玄之的身体,洗刷着他全身的经脉,同样痛若得让他俊脸一抽。 陈夷之差点儿一银枪给她刺过去,看到王玄之的示意,悄悄的放下了那一杆,磨得油光水滑的银枪,静静的等待着,时光在流逝,经脉在修复。 “失去的血,这个寺卿回家好好补补就可以了。”完美欣赏到了对方的痛苦,哦不是,是好转,道一心满意足的收了手,还有些疑惑,“今日不太合适,改日我为寺卿检查一下身体,你的身体好似有些问题。” 王玄之忍过了疼痛,又恢复了成了如玉的君子,他觉得便是不补血,此时也很精神,听到道一如是说,他也含笑点头,仿佛好似早就知晓有这么一朝似的。 坐了快一天的马车,道一有些闷,听到吵闹的人声,感觉有些熟悉,她掀开车帘,顿时又头疼的放下了,夭寿啊,一路上的风光没来得见识,白瞎了她出一趟长安城。 这么快就到了,真想再让马车行慢一些呀。 可恶又可爱的大理寺。 我道一又回来了。 第五一章:伪装 小春香灯火通明,酒香四溢,歌舞不绝,宾客络绎。 雪月在厢房里却十分不得劲,往日悦耳的丝竹之声,今日竟吵闹得紧。 她漫不经心的招呼来客,一杯又一杯,好似要把对方灌死在桌上一般。 时不时的朝门外看一眼,见到人来眼睛一亮,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又是一暗。 今晚的客人长得是人模人样的,可他不生人手呀,一双手在那皓腕上摸了又摸,时不时的还在腰间掐一掐,露出一个自认俊俏的笑,将一张还看得过去的脸,给毁得一干二净。 扭着款款腰姿,雪月又灌了一杯,“马郎君莫要猴急呀,时日尚早,来再干了这一杯,”那醉眼朦胧的李郎君,没注意的是,雪月拿酒杯的手,似是抖落了一粒白色粉末,在摇晃间便与酒混在了一处。 马思明笑眯眯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的脸,“好好好,雪月你说了算,”这雪月娘子可真生得美呀,那一身如凝脂,不点而红的朱唇,让他心头火热,迫不及待的饮下她递来的杯中酒,跟着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猴急的扯着两人的衣裳,随后手一僵。 只听砰的一声,马思明倒地不起。 雪月先是跪趴在他身边,十分忧心的唤道:“马郎君你没事吧?”地上的纹丝不动,甚至打起了小呼噜,见此,她站起身,给了这人两脚,那人仍旧没动。 屋里很快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哼,要不是老娘答应了小一仵作他们,今儿个就已经拿了卖身契走了,哪里还会留在这小春香里,”她一面吃力的拖着人,却不肯闭嘴省力,还骂骂咧咧的,“从今日起我雪月已经不是昨日的雪月了,我要听小一仵作的话,做一个会养生的雪月,长寿笑看世间。” 总算将人拖到了床边,“怎么能让你们这些臭男人,再坏了我的养生之道,”哐当一声,将人扔在了床榻上,“今日马郎君你在本姑娘处的酒水钱,便不收你的,算是老娘与过往挥手庆功宴的开始吧。” “雪月娘子,没事吧?”阿喜侯在门外,听到接二连三的咚咚声,她有些担忧,这位马思明不是有什么怪癖吧,譬如喜好在房中抽人,或者被人抽什么的。 喜好被抽倒是没什么的,可别抽坏了她家姑娘呀。那么水灵灵的谁舍得下手呀。 她家姑娘今日已经说好了要带她和阿树离开这小春香,就在这长安城里,买个小院子过日子,多么美好的将来呀。看其他随从羡慕的眼神,差点儿没把当成那谁,给看死了。 “阿喜无事,马郎君与我闹着玩儿呢。”听雪月平静带笑意的声音,阿喜也一乐,成了,就等着大理寺的人上门,为她姑娘将病因找出来了。 ——— “你们做什么?”阿喜拦住了三个人,实在是这三人太诡异了,没见整个大堂的人不看姑娘,专门看他们了吗,这还三人一起往姑娘房里钻,像什么话。 心里也十分不满,这香妈妈嘴脸也太难堪了吧,知晓她们姑娘就要离开小春香了,平日里的笑脸没了不算,还什么人都放过来,前有那马思明,后有这三个行踪鬼祟的。 太作践她们姑娘名声了,幸好姑娘眼神儿好使,知晓早早的离了这小春香去。 被拦的三人身形也是一僵,个头最矮的那个靠近阿喜几分,阿喜吓得退到了门上,后背撞得生疼,说话也结巴了,“你——你——你想做什么,我——我——我不是做姑娘的。”说到最后都带上了哭腔,这香妈妈委实过于恶毒了些。 道一靠近阿喜的身子一僵,她只能低声说道:“好阿喜,是我们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阿喜反而更紧张了。 这三人这样是来做什么,让他们来查东西,现在整个小春香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还要怎么查。 现在是迎人进去也不行,不迎也不行,阿喜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她抖着喊出了一句话,“姑娘,你要的活人来了。” 大堂盯着三人的,一瞬间打了哆嗦。最近听闻小春香的姑娘,都有些精力不济,莫非是要吃活人补一补了?这么一想头皮都炸了,随后又自我安慰的摇了摇头,在这里他们才是比这些姑娘凶的人呀。 雪月却是一喜,这是她给阿喜的暗语,只要道一几人出现,便喊这话,灵感还是来自于道一呢,她整天验尸,唯几的活人可不就他们几个吗,她可真是个聪明的人呀。 想到这里,雪月开心笑了,将床帐拉上把马思明藏好,又对着铜镜整理身上有些乱的衣裳,还仔细的理了理自己的云鬓,这才满意的起身,像是要见到多年好友一般,满心欢喜的拉开房门。 可见到门外情形,她的笑僵在了脸上,心惊肉跳的站在门口,很想再把门摔回去。 同时恨不得一把剁了开门的手,让你手快,老娘都快被吓死了。 门前的三只是打哪里来的山精鬼怪? 那个涂得比死人还白的脸,眼圈还画了浓浓的青黑,倒是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可雪月认识他呀,那个如谪仙一般的男子,大理寺卿王玄之。 旁边搀扶着他的人,不正是往日清秀,今日面如锅底,只一口雪白的牙还让她有些眼熟,不就是那个笑起来令人见之生喜,暖洋洋还渗得慌的道一仵作吗。 另一个,别以为你把杆银枪,用精麻布裹成了手臂粗的木棍,我就认不出你来,脸上密密的大麻子就算了,一边三撇猫胡子,都快咧到耳根后了,请把那侵略如火的容颜还给世间吧。 这三人是要闹哪样,来查案还是搞事的,雪月深深的怀疑。 这哪是来查案的,这不就是一个得了那啥不太对劲的病的,人都快咽气了,还要由丑得出奇的书僮扶着出来寻花问柳,他还带了一个打手,看谁不顺眼,那就让那个‘猫妖’一棍子打出去呀。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雪月,索性一咬牙,泪在顷刻间涌出来,她瞄准了陈夷之,扑过去握住那杆看不出原样的长枪,“这杆我认得,堂哥是你呀,你们终于想起来京城寻我了吗?” “我有许多话与你们说,快快进来喝口茶。”惊天动地的哭喊之后,三人木讷的跟着她进了屋子,也隔绝了里外的所有视线。 甫一落座,道一便惊奇问道:“雪月娘子,你将罪魁祸首抓住啦?”雪月有些尴尬,这话她没法儿接,只能将目光看向了陈夷之,比起快得道成仙的寺卿,三人中就他看着有经验的样子。 陈夷之顶着左右均匀的三撇胡子,一脸莫名,“———雪月娘子看我作何。” 算了,一条绳子上三个瓜,没一个不傻。 雪月放弃解说了,就凭这三人上个青楼,能把自己往丑里作,她就不该抱任何想法,不过她还是很好奇,“你们这妆,是出自———” “嘿嘿,白日我见雪月娘子脸上抹掉的粉,这才一试的,没想到我竟如此厉害,一学便会了,还画了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妆,谁也认不出我们来。”道一骄傲的接下了这话,“你瞧我们在大堂待了许久,你的人都没来找我们。” 那句半道子都当不得的人,雪月怎么也问不出口了,毫无感情波动,笑着夸赞,“小一仵作可真厉害,”见她更是骄傲,另外两人也跟着点了点头。不由得有些怀疑,莫非自己审美有了问题? 可再看一眼三人的脸,果断的甩了甩头,可不能走了岔路子,可再看两眼,她竟然出奇的觉得就挺——好看的,真是邪了门了。 “雪月娘子你一直摇头做什么?”道一炫耀完了,又关心起了正事,“你说的那个常客,今夜可有再来?”雪月方要再摇摇头,便听外头的阿喜,有节奏的敲了三声房门,“他来了。” 第五二章:障眼法 面上三阵风呼呼的刮过,上一刻还在说话的圆桌前,雪月眨眼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三人已经趴在门缝上了,陈夷之跑得最快被后来的两人居上了,道一最矮她趴在最上面。 雪月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也很想去挤一挤,但是她怕———有些人与事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三人好一阵推搡。 在一楼大堂蹲守了半个晚上,几人早将来客与姑娘们的面目熟记于心中,是以,来人一进大堂,他们便将目光锁定了对方。 王玄之两人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所以都把目光投向了道一。 来人委实过于普通了,就这样的将他扔在人群中,也不一定能再找出来,可经过阿喜确认,这人确实是那个非常大方的常客。两人想起身问问,一时忘了最上面的人。 道一摔了个蹲子,眼里还有些迷离没收回,“你俩突然起身做什么,”耽误我看美男——子,眼中的晕迷刹那散去,她想起来了,“你们瞧见了那个常客了吗,好个妖冶的男子啊。”她指着那个雪月嘴里的小春香常客。 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细毛外衣,眼下还未立冬,即便是长安偏寒,也不至于这么早便裹上毛披吧。不过他有些乌青的薄唇,倒真像是冻着了。还有那一双阴鸷的双眼,分明含着笑,却冰冷至极。 他看小春香里的姑娘,不像是一般的寻花问柳的客人,倒像是山中猎户,找到了猎物时的眼神。 走起路也有些奇怪,那双腿就像个摆设一般。走动间那男子背后还冒着若有若无丝丝缕缕的黑雾。 见到那熟悉的黑雾时,道一立刻明白这妖怪为何要弄成这样了。 长得这么反常,不掩饰一下,太招人耳目了。 还有那张脸,啧啧,不知道是小春香里的姑娘看他,还是他看姑娘了。 妖冶?二人一脸的你在开玩笑吧,成日对着他俩的脸,就没提高一分眼光吗?还是道人的眼光就是比较奇特,他们属于特别丑的那一拨? 就那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按说这可是暗卫的选拔标准呀,丢人群里准不会被发现。可看道一很是认真的说话,他俩也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 再看向那人,还是那一张泯然于众的脸。 “道一他的脸,于我们而言,是一张极为寻常的脸。”王玄之神情凝重,一人两面,说没问题谁也不信,“这可是你们术法的一种?” 道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这类术法统称为‘障眼法’,就是蒙蔽世人的眼光。通常都是我师父他们那一辈的人使用,毕竟年纪大了,却一直活着,这不是给了一些世人的痴心妄想吗。总之只要有这个术法,我就是站在你的面前,你也只当我是一个寻常过客。” “但在同道中人眼里,这些都是虚妄。不过如果修为差太多的话,也是不行的。”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不然他们怎么就不能看穿地底深处,云彩后面到底有什么呢? “你俩别盯着他看了,这么普通的脸,有人注意到他,会被发现的。”那妖怪的来路不明,竟然修成了人身,能看出来的只有修为就眼下看与她相当,在地级一级,“寺卿,晶石归我。” 陈夷之生怕还想看看那人来了想做什么呢,正好看到他给了香妈妈一串珠宝,睢着竟然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或者说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被这么一打岔,完全断了联系。 春妈妈喜笑颜开的收了珠宝,伸手一指,点了十来个左右,姿色不俗的姑娘,去了小春香最大的雅间,‘春意浓’,王玄之也回过头,“此处普通人太多,可要换地方?” 雪月早就惊呆了,这三人都说的什么玩意儿?分明每一个字都从耳中过了,可为何脑子留不住,完全不能分析出来是什么。再细想一下,又觉得可怕至极。 “晶石,你确定了吗?”见她点头,两人都明白她在暗示,只有妖怪才会生有晶石,但是让她这般谨慎,“比起昨日那猴子如何?”王玄之想要确定对方的修为,便听她听说,“与此时的我旗鼓相当。” “可我们也不能任那妖怪,在眼皮子底下,祸害小春香的姑娘,别的人也不行。”身为大理寺卿,王玄之绝不容许有这样的事出现。 “咳,寺卿我有一计,”一边说那眼神还不停对陈夷之上下打量,像是早市卖猪肉的铺子,要论斤称卖,“可是我需要你下个命令,否则我怕有些不同意呀。” 道一笑得分外得意,那张黑脸衬托下的牙,比平日更白,陈夷之的眼都快被闪瞎了,“你这臭小子又想打什么坏主意,我可不去!还有你怎么这么小气,说你一次还记这么久,跟个小娘子似的。” 道一被说娘娘腔,她反而更高兴了,本就是个小娘子,藏得这么深都被人发现了。 说明她没长歪呀,还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小道士。还有女子报仇什么时候都不嫌晚,只有要机会,能踩两脚,绝不踩一脚。 所以现在就有个很好的机会,但她怎么能承认呢,道一小脸一肃,“不良帅你竟是如此冷血之人,置小春香里这么多的姑娘都不顾。” 接收到雪月怀疑眼神,陈夷之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就要炸毛,就听王玄之‘好言’劝道:“夷之不愿去就算了,还是我去吧,需要做什么?我也是有功夫在身的,想必是不会遇到危险的。” “不行!”两道反对的声音同时响起。 见她和自己默契一回,陈夷之先是脸色稍霁,跟着又臭臭的冷哼一声,“说吧,臭小子,要我去做什么?”又小声恶狠狠的威胁道:“我可警告你别太过分了啊,惹急了我,揍哭你。”他得意的将拳手捏得咔咔作响,又是一个甩头,分明潇洒,那还是揍弟弟出来的经验呢。 道一嘿嘿一笑,完全没在怕的,等你能过了眼前的再说吧。 深藏功与名的王玄之,就看到他不停的搓了搓胳膊。 三颗头颅凑在一起,叽哩哇啦几句,以陈夷之抗议无效结束。 在雪月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时候,三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了‘春意浓’。 ——— 第五三章:赔偿 长生腰肢软如绸的侧躺在榻上,任人打量。 小春香里的姑娘见了发愁,这人长得委实不怎么好看,可这身段是真的好,若是她们有这般好的身姿,比起那风花也是不输的。 遗憾也就一个念头,眼下将人伺候好才是主要的,她们想要跳舞的身段,那也只是为了赚更多的银钱,这人非常的大方给的银钱,都快赶上风花了,所以她们追求也就不高了。 就是奇怪的是,每回她们都是唱着唱着,喝着喝着,舞着舞着,都一觉睡过去了。 每回睡过去后,醒过来更加的疲乏,睡一觉不见精神好,委实怪哉。尤其她们是香妈妈好生训练过的,这也太对不起客人了,好在对方不计较,仍旧大方如故。 就在诸位姑娘有了心理准备,再睁开是天明时。 春意浓的大门被人撞坏了,一个人高大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一脚踹了进来,那踹人的脚还没收回来呢,这也不耽搁那个小个子扶着一个病痨公子。 不等他们问询,那小个子就在那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始末说了个清楚。 “你这郎君好生无意,我家陈郎君好心在路上捡你,还特地带你来此地见识一番,你倒好竟然和他抢雪月姑娘,看我不———揍哭你。”道一收回了那只大义凛然的右脚。 陈夷之躺在地上生无可恋,就这般挨打的话,安道也是可以的。 他不仅挨打,还献出了自己的姓,这小子真的是太记仇了,“嘶———”肚子疼得真抽气,这小子可是来真的。 脑海里闪过她在门外踹出那一脚时,说的一句话,“不良帅对不住你了,不来真的,人家不信呀。”在他戒备的眼神只,只见天外飞来一只脚,跟着他就躺在了屋中央。 抬头一看,嚯哟,他在妖怪的脚边。 怎么办?要被吃了吧。 陈夷之紧紧的闭着眼睛,“猫朗君方才我没踹到你的头吧,怎么脑子也一起没了,”道一歪头看着地上的人,很是好奇的蹲下去,捡起一根砸坏的棍子,捅了捅他的肚子。 这不走心的名字,长生听得在榻上都听不下去了。他坐起身来,“几位有何私怨与我无关,你们打扰到本尊———我的雅兴了。” 下了榻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他便出了春意浓,真是晦气,好容易选了个日子,卡在要进阶的时候,来了这么几个人,看来得换个地方了。 又回头看了几人一眼,道一看到他伸出细长的舌头‘嘶嘶嘶’。 道一很是贴心的将王玄之扶着,绕过地上的某人,侧坐在那榻上,跟着一个箭步冲到长生的面前拉住了他,“郎君慢着,方才我们几人打扰了你的雅兴,是我们的不是。” “我们郎君愿意赔偿你的损失,”‘虚弱的’王玄之一咳三喘的点头,“是陈某的书僮处事不周,还请担待,”虽然他也不明白这赔偿是闹哪一出,还是只能笑着同意了。只是那拨款,得扣她一半了。 道一丝毫不知银财损失了一半,尤为大气的在身上的袋子里找起来。 一只睡觉的小鸟被拿出去,又放进去了,长生要离开的脚步一顿,他决定等赔偿了。 见她又摸出一个发着白光的团子,长生的眼睛都亮了。 春意浓的姑娘早就一溜烟的跑出去了,还有人去喊香妈妈,此时正好见到两拨客人,已经商谈好了赔偿事宜,但是她家的大门怎么算? 道一倨傲的指着地上那人,“门是他弄坏了,找他赔偿就可以了。” 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就行。 陈夷之方拄着他的银枪站起来,就听到这个消息,身子一个踉跄,还是后面的好兄弟不着痕迹的扶了他一把,掏出银子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给弟弟娶的嫂子又少一个。 道一也刚好找到合适的东西了,八爪鱼的妖晶,她留着这些准备将来带回山上,给师父养老的呢,可舍不得了,她一脸肉痛的把妖晶递给了对方。 长生面色一变,苍白又修长的手指,接过妖晶,“你这小子,从哪里得来了?” 道一茫然的抬头,“捡到他的时候,一起在路边捡到的,就在城南荒郊。” 长生一拱手,“这个赔偿就可以了,我还有要紧事,告辞。”拿着那妖晶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其他看热闹的人,只觉得这小书僮好会占便宜,一块破石头,就把人打发了。 “哼!”猫脸男子也很快离开了小春香。 道一尴尬一笑,“我家郎君犯病了,我们今儿个也不玩了,诸位有机会再见呀。” “咳——咳——”王玄之只差把肺给咳出来了,暗中催促他赶紧走,简直是越说越不像话了,香客也扣一半。 热闹没了,众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今夜这病痨鬼的故事,得空还是得回去说一说的,瞧瞧人家那样了,半只脚都在棺材里了,也不忘上青楼。他们怎么就不能来乐呵乐呵了。 过了宵禁的大街上,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似乎在为什么而争吵,“臭小子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我铁定要打死你的。还有我的钱记得赔我。”王玄之拉住暴走的某人,有些头疼,“夷之,别闹了,被那人发现就不好了。” “安道你变了,再也不是我从前那个好兄弟了。”陈夷之顶着那张花猫脸,委屈巴巴的,这差点儿没让另外两人笑出来,“好了,别贫嘴了,大不了一会儿揍妖怪的时候,让你先上出出气,如何?” “我又不会除妖。” “那你来做什么?”道一鄙夷的说着,末了又盯着他那张花脸看,”不良帅,我觉得你今日有财运呀,不若那银财便算了,如何?“ ”?“陈夷之一时没反应过来,突然才想起这人是个小道士。 之前在乱葬岗上说他有血光之灾,不就应验了,今日说他会有财运,这不就表示他要发财了? ”行吧,本帅大人不计小人过。“陈夷之佯作大方的摆摆手,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他走远了。”一直没忘记目标的王玄之提醒,坑与被坑的两人。 “出来吧,你们还要跟我到几时。”拿到妖晶时,长生确实很着急,可是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不合理,又察觉到了三道根本不隐藏的气息。 他想通了。 这三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都怪你,泄露了行踪。”从拐角出来时,陈夷之不满的哼了哼。 道一翻了个白眼儿,“就你那点儿功夫,肯定是你呼吸如牛,打扰到了人家行夜路。” 王玄之气得一手一个,拎在了两边,“再不好好做事,就一人一百个板子。” 长生:———或许是他想岔了?这就是三个出来胡闹的纨绔子吧。 第五四章:长蛇 走也只是一瞬的念头。 长生忽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几位,不会是想要回这块破石头吧。”他举起八爪鱼的妖晶,好像真的没认出来是什么一般,对三人的讨要很不屑。 还以为能触怒三人,发现对方在看傻子。 怒的反而是自己,他又伸出那条细长的舌头,还有些贪婪的看着三人,似乎是盘中餐一般,‘嘶嘶’几声儿,“今日老天可算是待我不薄。既然你们坏了我的好事,那么便用自己来抵债吧。” 道一暗中戒备,准备随时冲上去。 生平第一回被人当成盘中餐,王玄之甚至有种多看了他几眼的感觉。 陈夷之二话不说,以内劲将银枪外的布震碎,飞得到处都是,“废什么话,妖怪拿命来。”提枪就往前冲,生怕被什么人拦着,不让他动手一样。 他还记得道一说过,与她修为相当,即便是个妖怪,也是个低能呀,先打趴下再说。 陈夷之的银枪舞得虎虎生风,眼力好的几人,甚至看到了枪花,他的功夫属于大开大合,果然是武将世家出来的,观其武德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昨日杀那‘贾三郎’时,都不屑偷袭那一套,直面对手。 他的长枪舞得厉害,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阵势。道一二人半点儿不怀疑,若他们此时上前相助,一定会当成‘绊脚石’给毫不留情的一脚给踹开。 长枪以陈夷之自己为中心,划出了一个银圈。 长生一时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也谨慎,旁边还有两人盯着,其中一个好似有些修为。在不明情况时,避而不战,一直闪避,就绕着陈夷之兜圈子。就在长乐坊跟永宁坊中间的街道上,一人一妖,他逃,他追,不亦乐乎。 被妖当猴耍,尤其还有人看着,陈夷之能乐意才怪,他将内力注入银枪,猛的一跺脚腾空而起向前一跃,地面塌陷了一块,跟着一声大喝,“妖怪,休逃。” 银枪直逼长生正面,这让他脊梁一寒,身上的障眼术顷刻间消退,露出他的本容,这番变故一直注意着的两人也瞧见了,也都在各自准备着。 陈夷之离得最近比他们看得更清楚的是,那男子果如之前道一所说的那般,妖冶非常,全身肤白如莹玉,黑发黑衣黑毛外披,唇色乌青,再往上陈夷之瞳孔猛的一缩,男子的眼睛变成了竖瞳。 “人类,你让我很生气,”长生走动间就像是没有脚一般,滑行着轻易便躲过了这惊艳的一枪,“虽然你这手功夫还不错,可对我来说不够看的。” “是吗,有本事你不要现原形呀。” “他对于一句话激怒别人,倒是十分的擅长。”看着即将暴走的蛇妖,再不去只怕是王玄之的另一个兄弟也要折了,他不应该折在这里,捉妖是她们道人的事。 观察这些已经足够了,之前刻意隐藏,此时透露出来阴冷的灵力,竖瞳以及吐信子,以及一双腿如同无腿。 道一不合时宜的想道,不需要腿的话可以送给有需要的人———可惜那人已经死了。 “急急如律令,斩邪!”判断出对方的来头,一道带有火属性的灵力,推动驱邪雷咒,横在那一人一妖之间,使得长生无法再下手。 被对方锁定完全动不了,陈夷之浑身冰凉,如坠冰窖,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无常招魂,再睁眼却是王玄之过来扶起了他,“安道,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个妖怪都打不了。” “夷之这般说,不能用功夫的我,岂非是是没用的,两个好兄弟,一个都护不住。”王玄之扶着他站远了些,才道:“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事,今日你能将对方逼出真身,已是你的本事了。” “我知晓你想斩尽天下妖怪,我又何尝不想捉尽天下的妖。可不管如何做,文渊都回不来了。 但是你我二人都没有那个捉妖的能力,我们能做的是不以己短为别人添乱,在有这个本事的人需要我们的时候,递上对方所需,才是我们需要做的。”陈夷之抬头,却见他已经别过头去,那边的打斗,已经进入了胶着状态。 “早在小春香里,我便看出了你的不同,那只倒霉的八爪鱼,是你杀的吧。 倒是没想到你一身灵力这般纯粹,”长生的黑毛外披,已经被雷咒打出了好多个烧糊的洞,但他此刻却不在乎,吐着他的蛇信子,眼中闪过志在必得,“只消吃了你,或许———” 如此一来,二人打得更卖力了,两人修为相当,谁也不能以修为震住对方,拼的便是术法了,长生喊道:“黑幕!”接着吐出一口黑雾,将对方团团包围。 长生有些得意,这个是他的绝技,雾中含了他的毒,虽不如直接咬人一口那样,但也足够毒,当初他可是凭借这个,逼退了森林一霸,雄狮。 区区一个人类,又如何能抵挡。 可他忘了一件事。 黑幕内忽然起了火光,不一会儿便将黑幕烧了个精光,原来在那瞬间道一就打了个护身咒,一身屏障护住了自己,又将小毕方掏出来,将睡眼惺忪的它彻底摇醒。 一个子就把他的黑幕给烧光了。 ”毕方鸟,“长生咬牙,这是遇上了类乎天敌的存在,看来在小春香里没有认错,所以他才想走,打了一会儿,将这只鸟给忘记了,真是大意了。 道一没有撤了护身屏障,她歪着头问:“你这认识这个小胖子?” 小毕方不满的扑腾翅膀,还是没有翻出她的手掌,最后又被塞回了袋子里。 长生看得嘴角抽了抽。虽然不太合适,他还想是想说,“作为一只上古神鸟,竟然跟着人类。你不止丢妖怪的脸,你还丢尽了上古神兽的脸。” 说到最后,他有些嫉妒这些生来就是神兽的,结果却如此的不自爱,跟人类混在一起。 “没想到你这个小道士,竟然还有点儿本事,那么我也不能藏私了,还有这只毕方鸟,我要为妖族清理门户。”长生的双眼逐渐最先起了变化,金色竖瞳变成了完全的蛇眸。 接是头,脖子,直到最后,那一双足合二为一。 又高昂的黑蛇头颅,蛇尾着地,伸起的伸子约莫有三丈高,蛇头向道一扑过来,道一一个雷咒丢在它的头上,紫色雷电一般的咒法打在它的身上,皮上连块糊的地方都没有。 蛇头没有咬到人,仰天一啸,如同更夫在敲击打更用的梆子。 正好行至附近的更夫,他要过来看看,是哪个和他抢饭碗,还没敲对。被‘同类’吸引过来的更夫,正好对上那一双冰凉,又嗜血的蛇眸,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玄之将他拖至一旁藏好。 长啸声未落,蛇尾猛的一摆,道一跃起,借着蛇尾足尖一点,飞出一尺开外,蛇尾重重的落下,永乐坊的一栋宅子应声而塌。 附近几个坊都有人居住,动静这么大也不知是否伤到了人。 道一的脸色很不好看。 此蛇长约十丈有余,其身强硬,一个摆尾,就能毁坏大片街道,以及街道旁边的屋子。 同时,蛇的外形,以及其啸声,让她认出了此蛇,“《百妖谱》上有载,【长蛇,出自大咸山,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 已然修成了人形的长蛇,与当初那个害了人又变成对方模样的八爪鱼不可相提并论,他靠天地灵气以及长期吸食人的精气修炼。 普通的咒法已经伤不到它了。 即便如此,在长蛇又一次甩起长尾时,还是结出了出了雷咒干扰它。此时用处已经不大了,方才吃过雷咒,对于长蛇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道一又一次跃起,于长空无着落。 长蛇就要一口将她吞下去,身子却顿了一下。 第五五章:想得美! 毕方鸟放在腰间,与长蛇打斗间,不慎掉落,此刻它正不太熟练的用翅膀扑棱,减缓掉地上的速度,“小道士下回不要再让我进那破布袋子了,睡不好是要影响我长身体的。” 道一没空管它说什么,见到毕方两眼就是一亮,她丢了一个火属性雷咒,扔到长蛇的嘴里,便急急避过它,直追小毕方掉落的地方。 雷咒在嘴中炸开,长蛇的皮很厚实,嘴却是血肉之躯,一下子就炸得口中血液横飞,长蛇满嘴流血,疼得满地打滚。它脑袋胡乱晃动,血甩得到处都是。 尾巴也胡乱挥舞。 像是有人在夜空下,舞动巨大的黑色长鞭。 啪———啪——— 被破坏过的长街,又再一次翻新。那唯一一座倒塌的宅子,彻底毁了个干净,大扇门都没有剩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人出来。 也不知里头伤了多少人。 道一追到毕方急喊着,“小胖子,快吐火,能吐多少是多少。” 小毕方听话的吐火,然后就发现它的火不像之前,没有凭依,吐出来的都消失于天地之间,而是受到了某种牵引,汇聚在一处。 道一的灵力在急剧消耗,这控火术还是得益于长右的控水术,水火形态都是差不多的,不过不管哪样她都还没机会使用,毕方火堪比修真界里的真火,弄得不好就是玩火自焚的下场。 使用毕方火也是下下策,谁教那长蛇似是天性有些惧毕方,即使它是一只幼鸟,长蛇已经成长形,那种天然就存在骨子里的上下,是不可逾越的。 火属性灵力源源不断的输送,道一的心口已经传来了不适,但她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停,长蛇缓过痛楚,又打了过来,她来不及多想,仍以火灵力推送融入了毕方火的雷咒。 王玄之两人就见到一团金色的光,推着一个巨大紫色雷字,上有火焰流动,呈方形,其上绘着道观常见的符纸一类的图纹,打向了迎面扑过去的巨大黑蛇。 黑色、紫色、金色碰撞,他们听到了雷击的声音,那道惊雷碰到长蛇时,瞬间化整为零,把长蛇包裹住,这个方法还是道一现学的,从他的‘黑幕’中找到的灵感。 毕方火与是寻常法子不能扑灭,又有灵符加持,将长蛇围困在里面,为防长蛇挣扎,在长街翻滚,道一又使出了木属性的定箕符,一道道虚无的绿色藤蔓将其困住。 成为困兽的长蛇凄厉嘶鸣,除了雷打不动,长安城里觉浅的,好些都骂骂咧咧起身,今夜这更夫不对劲,打得都什么鬼,他们起了好几个五更天了。 明日定要去问问怎么回事。 随着时间在推移,长蛇外皮都烧焦了。 王玄之摸着腰间长笛,想到了八爪鱼的味道,嘀咕了一句,“闻到这味道,忽然有些饿了。”方调息好站起身的某人,差点儿又摔坐回去。 嘶鸣渐息。 道一中气不足的喊了一句,“火,再来。” 小毕方瘦得话都不会说了的样子,本能的又吐了一口,一点小火苗,再吐便是黑烟,就这一点儿被道一引到了仍在燃烧,散作满天星的雷咒,里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高亢的叫声。 “这眼下还没入冬呢,怎的听个更声,还听出了凄凉呢。”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梦呓两句,搓搓胳膊,有夫人的搂夫人,没有夫人的缩紧身子取暖。 支持雷咒的灵力在减弱,毕方火势也渐小,困在其中的长蛇失去最后一丝意识,雷咒也在瞬间消散在长空,道一煞白着小脸走过去,抬手合上了它睁开的双眼。 长蛇的过往,也浮现在她眼前。 居于大咸山的长蛇族,靠吸食山中的产玉石的山脉,吸食灵气来增长修为,这条长蛇是其中的一条,修为平平,却不甘心被族中的其他长蛇比过去,遂一气之下偷偷的离开了大咸山。 他要自己寻找比大咸山,还要好的灵力,到时族里的蛇,就不会再排挤他了。 下山之后他发现山下的灵气,还没有族中的好,可他又不甘心这么回去,让其他蛇看了笑话。在各大山林穿梭的他很快就发现一个事实,自己的修为变得更慢了。 不知是在哪个山头,碰到了一个衣衫褴褛,好似逃跑的人,他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悄悄的靠近那个,吃个树根都在戒备四周看不清面目的人。 在那人的百汇穴处深吸了一口,竟然有源源不断灵力流向他,长蛇大喜,用力的吸食,那个吃着树根的人,许是身体早已经破败了,没吸几下,人就没了。 长蛇找到了快速的修炼法子。 想过回去告诉族蛇,可他居然找不到回长咸山的门了,他觉得这是族蛇不要他了。 长蛇便不再回去,开始流浪人间。 第一次混入人群,被人打了出来,因为他没钱。 在弄明白找人陪需要钱之后,夜里他翻进了一座府邸,搬空人家主人的藏物,藏到了自己的洞穴。不是自己的,花起来一点儿也不心疼,就这换了好些个地方。 人命也出过好几条,仵作最后查出来,都是楼里的姑娘,身体虚,遂不了了之。 来到长安,长蛇已经吸食了不少人的精气,修为增长,寿数亦是,他特别得意的为自己化名为长生。 如法炮制。 最后一回,便是今晚。 “呸,长想,想得美!”道一唾弃,这厮害了不少人,难怪灵力让人特别的不舒服,她嫌自己下手太轻了,“寺卿,现在怎么办呀?” 打完了才看到几个坊间一片狼藉,她可没钱呀。 王玄之步履从容,“明日我上朝向圣人禀明此事,看圣人如何处置。” “要如实说吗?”陈夷之也过来了,“那些个老头子,会相信吗?” “嗯!瞒着百姓只是不想引起恐怖,朝廷里的人,自然要知晓。”王玄之不觉有什么,而那厢的道一更不在意,师父也说过,只要不吓到普通人就好。 那些个权贵,哪个是普通人哟,必然更能经得住妖怪的考验啊。 “那这条长蛇呢?”道一又指着尸体在冷却的长蛇。 王玄之认真的在考虑,“能吃吗?” 道一笑眯眯点头,“可以,就是这蛇性本淫,吃了它我不管后果。” “什么人在那里闹事!” ——— 第五六章:都发财了 一片甲光鳞鳞,是姗姗来迟巡逻禁军,整齐划一的步子,踏踏的踱着毁坏的长街,也不显半分凌乱,每人手中拿着的长枪,都对准了长街上的他们,一步步靠近。 借着前面的两人遮掩,道一连忙加快了手中动作。 禁军领头的那个,待走得近了,陈舒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大兄,怎的会是你在这里?”要是早知道是他大兄,他一定扭头就走的。 “怎的,这条长街跟你家姓了?”有些人狠起来真是自己都不放过。 陈舒光那叫一个悔呀,早知道今夜就不同意和人换值了,就因为对方要娶妻了,所以换一天值去准备聘礼,再者说他就是换值了,也不应该走这条道啊。 算了,自己的兄长,跪着也要认呀,不然他被打死怎么办。 “哦,是舒光呀。”王玄之也笑了。 陈舒光再次感叹没换好值,“安—安—道大哥你也在呀,”又瞥到那个被他亲兄长在家中,骂过好几次,没一句好话的小仵作,正招手和他笑呢。 他心口一凛:有凶案了?! 视线落地被毁坏的地方,嘶,这是当场抓到凶手了吧,否则如何能打成这样,再看到那个躺着的更夫,“大兄,这人便是你们抓到的凶手吧。” 便是跟来的禁军都已经没眼看了,这货是他们的小领队? 地上那蛇再黑,夜再黑,可有不少人家的灯笼还照着呢,那么长那么大,一个蛇的脑袋,比他们的腰身还粗壮几分,委实可怕。 一行人第一回不听命令,就已经后退了数步,只有那个没看到长蛇的陈舒光,双眼放光,捉贼啊,抓凶啊,他最喜欢了,真想和他大兄换一换。 这么没眼看的一个人,讲真的,道一还挺喜欢的。 因为他的到来,给小毕方留了点儿时间,吸收长蛇的魂力,方才耗费得火都吐不出来了,体型和麻雀一般大小,这会儿已经有母鸡大了。 待它吸收好,就可以保持优美的身形了。 小毕方也开心呀,这长蛇五行属金,灵魂乃是阴火,能将它的消耗都补回来,还有多的,这会儿它道一特别的顺眼,没想到这小道士这般大方。 大方的道一趁机将长蛇的妖晶取出,还捡回了它原来的那只八爪鱼妖晶,这是给师父的礼物不能丢了,又抽了对方的蛇筋,便乖巧的站在两位大人的后面。 天榻下来了高个子顶着,她可什么也没做呀。 “舒光,你来得正好,烦请你们帮一个忙。”王玄之一指更夫的另一边,也就是陈舒光的脚边,他笑着拍胸脯,“安道大哥太见外了,有什么事你吩咐就好。” “还请你拨几个人,将这东西抬到大理寺去。”无怪乎他看不见,顺着手指看过去,就在他的脚边不远处,一条好似看不到尽头的长蛇,就安静的睡在他脚边。 “大—大—大兄—我我我是眼花了。”陈夷之走过去,那银枪打在屁股上,疼痛让他理智回笼,这是真的蛇啊,他有那么那么长,“啊!” 时已四更,有早起的人,被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滚了下来,额头起了好大一个包,怒气冲冲的朝着外吼道:“人呢,都死哪去了!还不伺候本官梳洗。” “丢人!”陈夷之又抽了他一下,才止住了动静,“还不赶紧干活儿,蛇都死了,你还怕什么,快些!” 陈舒光点了几个人和自己一起搬蛇尸,至于那个更夫,也差了一人,送去大理寺,待天明了问清楚再放人,“诸位兄弟,今夜的事,本官自会向圣上禀明,不会教你们难做的。” 最后一位禁军也离开了。 “遭了!”道一忽然惊呼。 已经准备动身准备回去洗漱,然后上值的上值,上朝的上朝。 闻言,两人又齐齐回头,“怎么了?” 道一咧嘴一笑,“我方记起来,这蛇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居于一窝,我们今日猎杀了一只,倘若不找到另一只,恐怕另一只会回来报复。” 说着她举起那只妖晶,“我以寻踪术,能找到它的老巢。” 陈夷之跟着她身后,就要去寻那蛇的老巢,王玄之纠结半晌还是开了口,“那个,你识路吗?” 道一:———我拿你当好上司,你当我是个菜鸡! 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她没好气的感慨道。 “寺卿,我不识路,可不代表我不会跟着别人走吧!”说到后面,都已经是咬牙切齿了,不就走失过一次,这些人要记多久。 记性好了不起呀! 她还会捉妖呢,她骄傲了吗! 哼! 道一扭头就走,爱跟不跟! 陈夷之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 王玄之对上好兄弟的目光,干咳一声,跟了上去。 顺着长街一直走,最后出了启夏门,走了近两个时辰,道一停下来了,在官道一侧有一片密林,长蛇妖晶指的方向就在里,她一头扎了进去。 王玄之脚步顿了一下这才跟上。 道一对路不太熟悉,可能没认出来,上回的抛尸案,也是发生在此地,陈夷之因为没参与,所以他不知道。长蛇竟然藏在太一山,这事儿让他不得不多想。 太过巧合,那便不是巧合! 长蛇可真会挑地方! 这是真的想长生呀! 时天已经泛着灰蒙。 即便是在树林里,也不会将人跟丢了。 进了林子不久,两人就发现,长蛇确实居于此地。 地上有数道与他躯干相符的爬痕。 沿着没过膝盖的爬痕,他们看到了长蛇蜕变下来的蛇皮,和寻常的蛇不同的是,这蛇皮上,还有很多长毛,跟猪毛似的,捡回去能做个毛披风了,像长蛇那样的。 还能用来防御攻击,不错不错。 道一将长蛇蜕下来的皮,卷起来,有一个人合抱那么大,她编了一个草绳子,捆在了身上,王玄之看到被盖住脑袋的某人,默默走过去接到了自己身上。 “小道士咱们不是来斩草除根的吗,你这么磨叽做什么,打完了再来捡不是一样的?”陈夷之等得有些着急了。 道一:“哦!我捡到东西太开心了,差点儿忘了,走吧,就在前面了。” 果然没走多久,他们就在山里找到一个山洞。 比长右住的大多了,还好生装饰了一番。 陈夷之摆出防备的姿态,却见两人已经绕过他,大踏步的进了山洞。他也连忙跑进去。 进了这九曲十八弯的山洞,他看清山洞内的情形,呆愣住了,片刻后,爆发出喜悦的笑,“发—发财了!我发财了!”陈夷之笑着扑了上去,娶好多个小娘子再也不是梦了。 道一十分热心的让了个道。 望着即将空欢喜一声的人,王玄之含笑侧目,“这些珠宝挺眼熟的,你从长蛇那里看到了,谁家的?” ——— 第五七章:日升月降 道一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见了,我也不认识人呀。这些珠宝,寺卿回头查查就知道了。” 王玄之也笑,“这事儿便交给我吧,现在天都快亮了。道一你回去通知一下大理寺的人来搬东西,然后就回去休息吧,今日给你放一天假。” 道一两眼一亮,人都更精神了。不愧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不白费她叫的那几声苦。 “寺卿放心吧,这事儿肯定给你办好。”道一答得铿锵有力。 王玄之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洞口,这才去看他的兄弟,好家伙,就这么一眼,眼睛都快闪瞎了,陈夷之已经不是方才的陈夷之了。 他拿着灯火一照,那一身亮晶晶的珠光宝气,像是出水的鱼儿,身上鳞光闪闪,差点儿没亮瞎他的眼,王玄之实在看不下去这蠢样了。 要是要现在不将人叫醒,一会儿陷入梦里不可自拨了,万一人家大理寺的同僚来搬东西,陈夷之拿起自己的长枪,一枪将人家捅了个对穿。 他是抓人还是抓人呢? 就剩下这么一个兄弟了,他还是很珍惜的。 王玄之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声让陈夷之回头,眼睛发红,这兴奋得也太过头了,他正要说话,那厮手舞足蹈起来,“安道,打从明儿起,道一就是我兄弟,亲的,唯一的。” 好家伙,六亲不认了啊这是,王玄之提醒他,“舒光呢?” 陈夷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话都没过脑子,“谁呀!”说着又往脖子上戴了一串黑珍珠,每颗都有拇指粗的黑珍珠,他的头上还簪了好几根玉簪子。 他嘿嘿的傻笑着回头,“我说道一呀,你可真是神了,说我发财,今日是当真走了这么大的财运,有这一山洞的珠宝,我养十头猪,不是,十个弟弟都行了呀。” “咦,道一呢?”陈夷之终于舍得分神,找了一下人。 王玄之开始担心,照这么发展下去,得到又失去,比从来没得到更痛苦,明日他的大理寺不会发生血案吧,到时候一升堂,左手一个不良帅,右手一个捉妖仵作。 大理寺铁定要在长安城出门了。 为了不出名,还为了他的好兄弟,拼了! 王玄之调笑道:“哟,你还知道少了个人啊!” “嗯?安道你什么意思!”陈夷之拿珠宝的手一顿,将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把珠宝塞怀里,抱紧了往后退了一步,“我可告诉你,别想使坏心眼,大不了我们三人一起分。” 王玄之正要告诉他,这些财宝是有主的,他们一个大子儿都拿走,就被此起彼伏的喊话声打断了。 “这里也有标记!” “兄弟们快,就在前面了!” 都是熟悉的声音,来得可真快。 王玄之怀疑道一是用轻功回去通知的,否则这些人怎么来得这般快,看了会儿陈夷之发疯,话都没说几句,人就已经在山洞外边了。 ——— 下了太一山,回程路上,陈夷之回头望了又望,狠狠的咬着拳手,眼睛通红,像是要扑上去吃人,不良人护送着财物,对这个昔日的同僚报以同情。 换谁误打误撞,捡到了一个山洞的珠宝,正当以为自己发财了的时候,结果失主带着清单找上门了,说那是他家仓库里的宝物,这搁谁身上都得疯啊! 他们方才进山洞的时,要不是寺卿拦着,一人都得挨顿打吧。 哎!财帛动人心,谁不是呢! 心疼归心疼,不良人最担心不良帅暴起,离珠宝最近的,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没停下过,害他以为冬天提前到了,今日衣裳穿得少了。 大理寺今日委实热闹。 禁军天不见亮,就拉了一条大蛇,烧得黑不溜秋,父母都认不出的那种。说是大理寺卿交待的,还让人不许乱动。如今还盘桓在后院里,禁军特别贴心的将其盘了一圈又一圈。 为了看大蛇,平日里最勤奋,恨不得一整日都不更衣。 今日却了更衣了好几次。 更衣的地方,会通过后院。 他们就为了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差不多占了大半个后院的长蛇。 众人:一动不动的蛇,别说还真挺可爱的! 长蛇:你们礼貌吗? 天亮了,不良人,又拉了好几箱子珠宝归来。 大理寺直接炸了! ——— 提前递过折子,不用赶着时辰上朝。 王玄之回城后,不慌不忙的重新梳洗。 三人凌晨出城,路遇小河,在那随意梳洗了一把,是担心忘记卸妆容,会被人认出他们去了小春香,跟着去太一谷,寻到了太一山下的山洞。 对着铜镜检查幞头的工整、圆领紫袍有无褶皱,再检查一下靴子,上面是否有沾泥污,见都没有问题,这才摇头失笑揣着笏出了内室。 官服是今岁才发下来的新裳,与从前有别。 之前的那套进贤冠、黑介帻、白纱内单、革带、笏、降纱单衣、绛蔽膝、大绶、小绶、白红裙、乌皮舄,早已经被压在了箱底。 大周天子从陇西打到长安门外那会儿,他的阿耶仍是京兆尹,亲自打开了长安城的大门,迎接新天子入城。自此后,新皇想要加封阿耶,阿耶却提了辞呈。 圣人见阿耶不受,面上有些不好看,又不愿寒了天下人的心,这才刚入了长安,就拿功臣开刀,只怕是坐不稳皇位,况且他阿耶是王家子,还是本家的。 他在大理寺任职属官,圣人便将功劳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当时前朝的官员,大多效仿前朝皇帝,也是昏庸得很,被上官压了一头的他,却无法凭一已之力改变。 当今给了机会,王玄之并没有拒绝。 下马车前,王玄之再一次检查仪容,这才步履从容的由顺天门入皇城。 顺天门三个字落在眼里,让王玄之的心神好一阵恍惚。 每当看到这些属于大周朝的名字,他才真切的感受到,朝代已经换了一个。 大周武德二年,将承天门改作顺天门。 三载一晃而过,皇城内人换了,许多殿名也与从前有别,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人最重要的便是走好眼下和未来,瞻前顾后,只会头尾两失。 王玄之最后一次整理衣冠,随后走进了太极殿。 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五八章:据实以报 “陛下,这么久了,总得有个说法吧!”礼部尚书很是着急的追问,他顶着一头稀疏花白,很是可怜的样子。大半辈子的积蓄全没了,棺材本都找不到,他不急谁急。 此回大周朝立,他可是立了大功,将各种礼仪安排得妥妥当当,圣人都高看他一眼,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呀,京兆尹脊梁再硬,也惹不起,人家没犯法! 礼部尚书话落,六部各有一个侍郎,也跟着哭诉,追着问他们的家产。 左司郎也出列道:“陛下,京兆府何时才能追回丢失的财物呀,新朝初立便发生了这些事,恐有损大周名声!”又跟着跳了好些人出来,点头附和! 圣人眸光的冷意一闪而逝,又恢复了那幅和颜悦色,耐心的听老臣们哭泣。 他颇有些头大,虽然左司郎的话不中听,但他说的有一件事确实是个问题。大周朝初立,便有这么多大臣家中失窃了,这查了都快四年了,仍一无所获。 县令换了一拨,如今长安两县县令,是睡不下吃不香,前头的两位前朝县令已经在牢里,这是他们任上的事,属于两人失职,牢里一待就三年多。 现在轮到他们来查,仍旧没有线索。 那些财宝,好像自己长了脚,凭空飞走了。他们要这样写上去,明儿个就自己卷被子走人! 两人本就苍老的脸,显得更老了。 再这样下去,他俩也得提辞呈! 哦!还包括他们的顶头上司京兆尹! 两人今日又被提溜到朝上追问,往日若有这上朝的机会,谁不高兴得笑掉牙,可这种情况,他们宁愿机会送给别人。谁爱上谁上呀! 京兆尹的头发更是从灰色,变成了白发占据头顶。两县县令好歹还不用成日见着那些人,可他不同,只要上朝,便会被追问,家中财物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家中但凡富裕些,京兆尹都想从自家仓库,对着清单给他们一份得了!躲过一群老头子的口水,又被京兆尹夫人在长安城中追杀,则是另一回事了! 京兆尹与圣上对视一眼,两人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些人好几个都是前朝旧臣,必然是失了许多财物,这才想要追回来呀。新朝不翻旧恨,他们当初没有真正的害人,能在新旧更替时,保住‘自己’的财物,也是一种本事。 新朝再起,也少不了这些人,他们不犯大周律,便不会有卸磨杀驴的事情发生。 因此,这财物得找! 那几个老头子的口水,他们还得受着! 京兆尹颤颤巍巍出列,顶着丢失财物的大臣,两个属官县令的目光,如芒在背,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陛下,老臣———老臣———”无能。 “陛下,大理寺卿到了!” “快宣!”圣人迫不及待。 京兆尹也松了口气,他是真的不想在太极殿里,把一张老脸给丢尽了!将来王玄之有什么事,他倒是可以不要卡得那么严实,一个朝廷里的,自是要互帮互助,这样才能更好的为朝廷办事嘛! 王玄之一入太极殿,平日对他很挑剔的京兆尹,脸上的褶子皮快把眼睛给遮没了,他深深的怀疑,若非是在大殿里,这老头儿要扑上来,冲着他亲一口。 莫非长安小娘子的毛病,也让这老头儿给传染上了? 王玄之尽量保持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大理寺卿参见陛下!” “快起,快快请起!”圣人忙道。 众臣:不愧是放陛下进长安的人家,看看这份宠爱,他们也想要! 王玄之谢过起身,“还请陛下恕罪,下臣今日这般晚,是有缘故的。” 朝臣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总感觉今日上朝有些不得劲儿,现在一看,尽是些灰白、发白头颅,哦,圣人也不老,可也不年轻,太子都可随时继位了。 原来是独树一帜的人儿不在啊。 礼部尚书笑道:“大理寺卿向来是与众不同,这上朝之事,也与我等有别,自是常事。” 王玄之回头望了一眼,好家伙,一群人眼底青黑,又想到他们住在哪个坊,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句抱歉,还有一位老臣额头带伤,只能说辛苦了。 他的视线最后才落到礼部尚书脸上,笑得有些意味不明,“下臣确实有罪,今晨与大理寺不良帅陈夷之、仵作道一,我三人在太一山找到了个山洞,里头有半个山洞的珠宝。” “我瞧其中一样,有些眼熟。”王玄之手中,拿出了一个青绿色的玉扳指,“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李尚书的东西吧。” 李尚书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摸了一个右手大拇指,那里有一个他戴了许多年的玉扳指,三年前一个夜晚,他睡了一觉起来,手上的东西就没了。 心气好几天都不顺,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他只能去仓库里,再重新找一枚了,可没了从前将养的那枚,始终不习惯,那个贼简直没有良心,连他手上的东西都摸走了。 “好一个大理寺卿,陛下慧眼识人,实乃我大周之福啊。”李尚书吞下了满嘴芬芳,只吐了两口清气。 众臣:好一个厚颜无耻的礼部尚书,怎么办,他们有点儿担忧大周的未来。 李尚书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丢失的财物回来了,那才是实在的。夸个人而已,他很擅长的,又不费什么功夫,比骂人省劲儿多了,有时争得面红脖子粗,把自己气个半死,还没得好处。 圣人亦是大喜,连连点头,“王爱卿果然是大周能臣呀,那些珠宝现在何处?” “大理寺。” 要不是正值上朝时间,丢失了财物的臣子,想立刻飞奔到大理寺,将他们的财物都扒拉回家,免得人家多看两眼,又丢了怎么办? “寺卿可有抓到窃贼?”京兆尹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他还记得自己找了几年,衙门里的人都快被折腾死了,还没出点儿浪花,这大理寺卿上个山就找到了? 王玄之躬身一揖,“陛下,这是下臣要说的另一件事。” “准奏!” “此事过于玄乎,还请诸位大臣移步大理寺,陛下———” “朕同往!”圣人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有个机会能出宫,他才不想放过呢,都不让王玄之再说下去了,玄之又玄,能有多邪乎?再说了,人都被抓在大理寺了,有他们在,能有什么问题? 君臣一行,严防死守出了皇宫。 大理寺此时非常的热闹,一群人围在后院里,将一日的公务都给耽搁了。 圣人见了皱眉,这大理寺怎的如此懈怠,但他被窃贼与珠宝吸收了注意,是以,并没有立时追究,在他示意下,张德去扒拉那群大理寺属官。 “哎——你拉我做什么。” “离我远点儿。” “就是,别插队!” 一群人头也不回,想都没想就把张德推开了。 “咳咳”张德清了一下嗓子,高喊道:“圣人到!” 现场一片寂静。 大理寺一众属官,方才还挤来挤去,时不时点评几句,待到反应过来,膝盖早已不使唤了。 众人一跪,矮了半个头,露出了被他们挡住的全貌。 呕———朝臣见的第一眼,以为是大理寺的恶趣味。 这净房之物,怎的放大理寺后院了。 再看一眼,不由得汗毛倒竖,我去! 那么长一条蛇,被烤得焦糊,皮开肉绽,规规矩矩盘在那里。周围还放了几十口箱子,整个后院就剩下一个狭小的位置,若今日是大朝会,这块儿地不够他们站的。 “王爱卿,这是何意?”圣人庆幸,他头上的冠帽戴得工整,将竖起的头发丝压住了。 王玄之上前回话,“陛下,此长蛇便是那窃贼。” 好家伙,长安和万年两县县令不禁在暗中竖起了大拇指,真是年少有为,勇气可嘉,做了他们一直想做不敢做,一直想说不敢说的话。 真乃勇士也。 “王寺卿少在那胡说八道,抓不到人便找个畜生来顶替,这便是大理寺办案手法吗?”一位老臣着实看不下去了,现在的人怎的都这般浮躁,为了功名利禄,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王玄之受到责问也不慌,他道:“失窃的财物,都是在长蛇洞中寻回的,而且他并不只是畜生而已,他已然化成了人形,走在人群之中,与常人无异。” 京兆尹也是见过不少奇案,可如此奇特的,还是第一遭,本想反驳,但想到之前在太极殿的事,他还是好心为对方解围,“王寺卿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此长蛇去小春香数回,花的便是这些财物,诸位有些可去打探一下,去的是人是蛇,又是何种模样,还有他在城中的行动,便可知晓。还可去太一山中查探,无活人的足迹。 记得排除大理寺众人才去过的印迹。 太一山里只有长蛇生活的痕迹,试问在场的诸位,谁有能力,不惊动长蛇的情况下,一点点的取走山洞中的财物的?”王玄之指着比人腰还粗的蛇头问。 都是老胳膊老腿儿的了,能打的在四方征战,他们这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想去找死,和蛇打架,正常的再小个数百倍的,也不一定行呀。 “王寺卿言之有理,那蛇性本淫,爱去小春香也是正常的。”李尚书笑眯眯的说,好似自己也看到了一般,其实是不信的,可财物就在那里打开箱子摆着呢,他已经看到了好几样眼熟的东西。 一帮老白菜梆子,为了能尽快领回失物,言不由心的附和,圣人也是不信的,但这拖了几年的悬案已经解决,那窃贼就是这什么长蛇吧,私下里再让人去查也行。 王玄之心想,这些老白菜,才是真的老妖怪吧,什么时候让道一来收一收。 “陛下,长蛇并非是畜生,他是山中的妖怪,我司仵作道一可证明,这一次能回寻财物,便是她以长蛇的气息作感应,寻到的太一山。” “仵作不是验尸的吗,怎的还扯上妖怪了?”京兆尹觉得这故事,已经越编越不像话了。 圣人却关注到了另外的事,“那仵作可是你之前提过的道人?” “是的。” “张德,速去宣人。” ——— 内侍去而复返,朝臣已经代替了大理寺属官们,围着长蛇议论纷纷。 道一回去并没有休息,灵力在身体走了一遍,熬夜的疲乏已经没了,她打算吸收长蛇蛇晶,便听到有人敲门,随后就跟着到了大理寺。 来的人中有不良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和她说了大概,原来是圣人不信这世间有妖怪鬼神,想要让她证明,道一在去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要怎么证明。 师父说了不让普通人知晓,只是为了不造成他们的恐慌。 道一本来很纠结的,但在一群朱、紫、绯、绿、青面前,她瞬间就没有了心理负担,还有站在最中间那位,身上萦绕浅淡的紫光。 这些人身在高位,便要承担上面的风雨,他们应该的。 道一将毕方鸟从袋子里拿出来,“小胖子,吐个火。” 小毕方半梦半醒的张嘴便吐,一条小火龙直奔圣人。 “护驾!快护驾!”禁军举着长枪就要挤进来,根本就没有空间给他们挤,圣人险险避开之后,挥退了禁军。 他道:“王爱卿,很多动物都有它的本事,这并不算什么。” “你这小老儿才是动物呢,本尊可是神兽,上古那种。”小毕方眼睛睁了一下,骂完人就又阖上了。 道一脸上风清云淡的捏了捏它的嘴,将世外高人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心里却骂死这毕方了,圣人发怒,他们全部都得到地下吃土去。 她淡漠的说:“陛下你且看好了。” 拍了一下小毕方的头,让它吐火,接着就用少量土灵力,结出个威力不大的雷咒,以控水术化整为零,复刻了当晚的术法,轰的一声劈在长蛇身上。随后长蛇身上就有与旁边差不多的伤痕。 这般神乎奇技的术法,吸引了君臣的视线。 这得是仙人才会使的吧。 “陛下可看见了?昨夜我们便是这样杀死它的,启夏门通曲有几处,便是被他破坏的,”王玄之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此事乃是为朝延办事,还请陛下拨下修缮的款项。” 几个老臣用青黑的眼圈瞪了他一眼,他们整夜睡得不安眠的,原来是这几人大半夜在闹事! 户部尚书正看热闹呢,听到钱财,下意识的就捂紧的荷包,他道:“陛下,眼下边关战事吃紧,每一分钱财都很紧要,大理寺为大家找回了财物,不若由他们略尽一二绵力,如何?” 不知具体毁坏程度,财物失而复得都很开心,左司郎开了个头,“便依卢尚书所言吧,”李尚书等人点头附和。 “陛下,眼下长安城中还有其他的妖怪,还请准大理寺便宜行事。”解决了赔偿问题,王玄之还要把捉妖的后果提前解决,再遇到昨夜的事,无须束手束脚。 道一露的一手,让众人惊奇,却还是将信将疑,山上修道士,练出仙法一样的东西,他们是相信的,可说那些人畜生得道,他们才不信呢。 比畜生聪明的他们,怎么就没得道呢?这显然不正常嘛。虽有怀疑,可这妖怪一词,到底入了他们的心,只等有一日,生根发芽成大树。 圣人考虑得更多。 王玄之从濮阳回来,上过一道私密折子。 折中说道有一条会吃人的八爪鱼,变成妇人的模样,在路上拦截他们。起初他只当这是濮阳水患,遇到的奇事,折子嘛多少也有夸张的成分在其中。 还有宁民县猴子吃人的事,以及崔家二郎,与大理寺檄文不同的是,王玄之有私下与他说明情况,崔家二郎乃是被妖怪附了身,那妖怪还以崔二郞的名义行事。 就今日所见,事实世上的奇形怪物不止一只。而且这长蛇,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男子去青楼,这原形也长得太离奇了,看着就不像是一条正经的蛇。 倘若世间真有妖怪,寻常人又如何能斗得过,大周到那时,又应该如何应对? 若是所有的妖怪,都能变成人的模样,在长安乃至整片土地上自由行走,那么朝廷还有百姓中有人是妖怪吗? 圣人的目光落在朝臣身上,充满了怀疑,哪日上朝,万一哪日他朝喊一声儿李尚书,结果出来一头会直立行走的猪,再点一个卢尚书,又出来一个会尥蹶子的驴。 整个一大周动物养殖场地啊。 圣人已经快想不下去了,他可不想整日的和动物同朝而语。生怕自个儿忍不住,下手把这些动物,哦不是,是老臣都拖出去砍了。 即便以后没有了,只有这几个特殊,可万一还有呢? 有备无患。 他李家既得了天下,便要护好大周百姓,大周山河。 圣人把一众朝臣看得如芒在背,总算开了口,“王爱卿言之有理,凡事不可信其无,宁可信其有之。我等治理大周,遇到不懂的事,不能着急去否定,而是需要去面对。 长安城有妖怪之事,朕心中已有定论。 待朕回宫便下一道旨。” “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拥趸声,直到圣人离开大理寺。 “还是王寺卿有办法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还有能妖怪来解释。”李尚书找回失物,很是高兴的‘夸’了两句王玄之也跟着大踏步离开,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老臣御史大夫明镜明御史,平日最是强硬,看不惯弄虚作假,临行前倒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群呼啦啦离开。 很快又呼啦啦的来了一群人,折去启夏门街道处的修缮款,领走了属于各家的财物。各家主收到清单后,赔偿后财物剩下不到一半,差点儿没气个半死。 ——— 第五九章:敕旨 陈夷之昨儿个在家中休息,他损失了‘财物’,心有郁气,耍了一套枪法,正想回屋想躺平,陈舒光刚好从另一个房里出来。呵哟,今日这小子休沐,与狐朋狗友有约,又想出去偷鸡摸狗了。 他立马回头说道:“管家,你与那几个臭小子说,舒光今日有事去不了。” 管家风一样的就出去了,二郎君早该管教了。 陈舒光目瞪口呆,伸懒腰的手都忘了收回来,头顶还没睡醒的一根乌发,呆立在头顶,正如他此刻的表情,“大大兄,你今日不用去衙门吗?” “大兄想起来,你我兄弟二人好久不曾在家中聚过了,今日特意向衙门请了假陪你,感动吗?”不敢动,不敢动,完全不敢动。分明才聚过,陈舒光内心在滴血,好不容易的假呀。 在陈舒光的阵阵哀嚎中,陈夷之美好的清晨开始了。 又在陈舒光焦头烂额,绞尽脑汁中,他度过了一个惬意的午后时光。 陈舒光拖着疲惫的身躯,悲愤一日遭遇的同时,陈夷之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翌日。 陈夷之精神百倍的到了大理寺,果然揍—教育弟弟什么的,最能让人提神醒脑。 道一特别想打这人一顿,说好的放假,便是真的在家中休息了一日,比她幸福太多了,她在家中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又被召回了岗位,难怪到了衙门,她还能回去吗,自然是留下加班,赚点租子钱呀。 再看寺卿,好吧,还是上司好,有难同当。 丝毫不知已经被两人盯上了,陈夷之乐呵呵的和两人打招呼,“早呀!”说完就要绕过两人,去后院再看一眼那些珠宝,能多看一回也是好的。 “咳咳——那个——夷之,本官有事想和你说。”王玄之阻止了还要往后院去的人,他说:“前儿个夜里的事,你还记得吧。” 陈夷之回头,茫然的点点头,“这事儿怎么了?” “你二人先跟我去后院。” 王玄之指着剩下的珠宝其中一箱,“夷之,那一箱是你的。”箱子有一尺长,半尺宽,里面一箱名贵财物,足够他在长安买下一座宅子了。 山洞那么多财物,一样都不能动,陈夷之心痛坏了,眼下有财物送到眼前,他反而觉得不对劲,这一串黑色的珍珠,不就是昨日他在山洞里戴过的。 “安道这是何意?”他忽然想好兄弟刚才自称的是本官,说明是公事呀。 王玄之将昨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这些是给你的赔偿,你在永乐坊的宅子———没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道一人租的那所。”难怪当时他看着眼熟。 道一完全在神游天外,她不知道跟来做什么,没想到还有这事儿,她先是一惊,后又一喜,“不良帅这是好事儿呀,这不就是你的大笔进账嘛。” 她更想说宅子推倒了,还真是个好事,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在住进去后,重新布置一些东西,原宅子还真不好动人家的,又不是买的。 但当着主人的面,直觉告诉她此时少说为妙,没见到陈夷之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吗。 “臭道士,拿命来。”陈夷之跟疯了似的,就朝她冲去。 道一连忙闪身,躲到了王玄之后面。 跑了两圈,陈夷之神智都快气没了,他分明还赔了不少钱,在小春香赔的钱,都是他的,他的,他的血汗钱。 道一见时机已到,就和陈夷之对打,两人从地上打到树上,又从树上打到树下。最后一脚将他踢到了地上,“不良帅,冷静!”终于揍到了,开心。 王玄之弯腰想要将人扶起,一个不良帅匆匆跑来,“寺卿,寺卿,张公公来传———旨了”不良人吞了一口口水,后院那棵大树叶子经过一个秋天摧残,秃了一半,今日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道一飞身下地,“不良帅,还打吗?” 还打个篮子,敕旨都来了,谁敢耽搁呀。 ——— “门下 授大理寺卿王玄之巡按诏,槐路清肃,台阶重峻。 大理寺卿王玄之,地胄清华,风神闲悟,立志温裕,局量宏雅。爰自义旗,早参缔构,冥契所感,实资同德。历居巡按,彝章缉穆,元功懋德,膺兹重望。 可巡按。 不良帅陈夷之、仵作道一辅之。大理寺一众人听之。遇朝臣,可便宜行事。誓要隶清大周不平之事,除尽妖魔鬼怪。”王玄之恭谨从张德手中接过敕旨。 这道旨意特别的有意思,既说了王家开城门之事,又说了道一除妖怪妖怪的事,一切又都没有有明说。圣人大智慧,王玄之三人对视一眼。 可真是太好了! 哪里有冤案不明事,他们都能去平世间不平之事了。妖怪犯事亦能处之。 众人想要起身,张德轻咳一声,“诸位且慢,陛下还有一道口喻。”大理寺所有人又工整跪好,等听完旨意是什么,王玄之脸色也有些黑,这些人平日里还是太惯着了。 送走了张德,王玄之黑着一张脸,“在陛下罚俸一个月的基础上,今冬长安城的积雪,便由各位轮职清扫,此事没得商量。” 众人哀嚎的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夷之、道一你二人随我出去一趟,损坏了各家的财物,这些赔偿,就由我们亲自送上门去,哦———夷之的那份,便放在大理寺,回头你自己带回去。” 道一还在看那道明黄的敕旨呢,可真稀奇,这大周的圣人挺懂人意的,她还正愁没有机会出长安呢,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又不丢差事,真是太美好了。 闻言,她点点头。 这种事太简单了,真心诚意道歉,送上礼物,比听到有妖怪,或者人吃妖怪,可要讨喜得多。 一行人在启夏门一条通曲上,挨家挨户的赔礼道歉,总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阴阳人阴阳脸,说起来话来那叫一个阴阳怪气,都已经超过素有简贵之风,褚季野的皮里阳秋了。 还好,只剩下最后一户。 一众人心好累,他们敲响了最后一户人家的大门。 ——— 第六十章:打工仔 不良人敲开大门同时,另一辆马车正好从一旁穿过。 门房打开大门,激动又热情的迎上去,“郎主回来了。”还有这么热情的人。 道一回头看了这个门房好几眼。 管事带着人候在一旁,站岗的腰背更直了,不远处在浇花的下人,更是精心擦拭每一片叶子,就连进门时看到的影壁都像是睡醒了一般,上头的雕刻都生灵动起来。 李尚书满意的点点头。 他在下马车前就知道谁来了,昨天收回来那点儿财物,气得他又砸了一套古董瓶,因此,他没什么好气的说道:“哟,是我们年轻有为的王寺卿,哪阵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这张嘴脸,今天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王玄之等人早就麻木了,他行了一礼,后笑道:“李尚书莫非是忘记了,今日大理寺是来给你赔不是的,顺便再将修缮的款一起送来。” 李尚书一脸肉痛,到底没拒绝,好歹回来了一部份不是。 一行人跟着他入了尚书府,不良人利落的抬着财物入门,去和尚书府的人交涉了。 不良人在抬财物,王玄之一直好脾气的赔笑。 陈夷之抱着杆银枪,这让好几户人家觉得,若是他们不接受的话,那一杆枪,下一刻就得招呼到他们身上了,都是很痛快的接受了,巴不得这群人快点儿走。 君不见,那个仵作,哦不是,小道士的手已经在动了吗,今天又要烧谁了? 那么大一条蛇,看把启夏门那条长街折腾成啥了,在她手里都被烧得焦糊。若是他们不接受赔礼道歉,今儿个这府邸,就从大周埋名了吧。 最重要的是,人家一行人,如今‘降妖除魔’是奉旨办事了,搁谁也顶不住。 一盏煎茶入喉,李尚书认为他能行,“听闻今日陛下给王寺卿下了道圣旨,恭喜恭喜啊。” “真是虚伪,昨日不在场的分明是我,今儿在这里装的跟什么似的。”道一歪头,陈夷之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她淡定的伸出就近的一只脚,不轻不重落上去。 陈夷之瞪她,道一回瞪,暗示他看前面,帮不上忙,你可闭嘴吧,寺卿一天下来,脸都僵了好吧。 王玄之常年挂着笑,这是他办差事,最轻松的一回了,带上道一两人,不喜欢的交际都令人愉快了呢,正好以后办差事,都得带着,生活还真是美好。 他仍笑着回道:“李尚书这就见外了呀,多亏了你,本官才有这样的机会。”又说起他痛失的财物,李尚书的心口又痛了,那不是一两二两的事呀。 李尚书心情不美丽,他也不想让别人快乐,“那谁,那个仵作是吧,你昨日露的一手,本官瞧得不太清楚,不如你再为本官演示一回。” 王玄之笑容一顿,道一笑着和他摇头,同时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银枪,陈夷之寻思,人是大理寺的,怎么也论不到一个礼部的人欺负才是。 道一笑起来很是亲和,半点儿杀伤力都没有,“李尚书当真要再看一回?”王玄之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给了陈夷之一个好好看戏的眼神。 李尚书语气倒是软和不少,态度还是很强硬的,“那一手令人叹为观止,本官想再看一眼,不会这么点小小的要求,道一仵作还要拒绝吧。” 道一很是认同的点头,又说:“既然李尚书想看,那我就献一回丑。若是我表演得不够好,那一定是我师父没有用心教导,不是我没认真学,还请见谅。” 李尚书瞪大了一双老眼,这是哪个师父教的,他的师父一定早就被气死了吧,所以才没听说过这人师父的事。下颌传来疼痛,才让他收回了惊愕,手上捏了几根灰白的胡子。 他呆呆的说道:“好——好的。” 王玄之好笑,这人可真聪明,将来出了什么事,反而没有人去找她的师门麻烦,又瞥了陈夷之一眼,便凡夷之聪明些,舒光也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能混出一堆‘好友’了。 陈夷之被看得莫名其妙,现在重点又不是在他身上。 李尚书话音方落,道一突然跑出了大堂,不一会儿风一般的卷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正是方才那个热情得不像话的门房。 他躺在地上发着懵,哆嗦着说道:“郎-郎-主?” 李尚书更懵,这小仵作把门房捉来,不会要在他的面前,烧了他的门房吧,真是胆大包天,她要真敢这样做,敕旨和大理寺卿都救不了她。 “大胆仵作,你想对我家的门房做什么?”李尚书怒喝。 门房也抖,砰砰砰的就磕了俩响头,“贵人恕罪,方才你们来拜访时,我先迎了我家郎主,是我的不是。” 道一眉眼一跳,她分明没喝茶,此时却有一种喝过的感觉。 灵力凝聚在指尖,道一圆圆的小脸肃着,“再不老实点儿,我就打过去了。” 李尚书又惊又怒,“王安道,你的人,你就是这般管教的?跑到本官的府邸伤人,这般大胆放肆,本官明日一定要好好的参你一本。” 王玄之喝下一口煎茶,将茶杯放下,这才说道:“李尚书莫要动怒,你且再看看。”若非先前得到暗示,陈夷之想他肯定是把银枪,一枪朝那门房戳过去,保管没有心跳那种。 门房还是那个人,只是他的耳朵,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了。 鬓角处有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像猫儿一样,毛毛的一双耳朵,一闪一闪的,让人忍不住就想捏一下,去摸摸真假,去试试上手的触感。 李尚书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地上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谁派你来我府上的,是有人想要害本官的命吗?” 门房眼神清澈,里头蓄满了晶莹,更显剔透,“郎主,我-我就是想要在尚书府混口饭吃而已,你不要害怕,我就是听说你家的饭特别好吃,油水足,这才上你家做门房的。” 道一三人对视一眼,哦!这妖怪来混饭吃的。 那就是一个打工仔啊,与他们的性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上司大小而已。 问题是,从哪听说的? 第六一章:能吃还能用 门房的变化还在继续,除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头上还长了一对犄角,耳朵还能说是快入冬了,家里给做的御寒之物,但那对犄角,难道他的尚书府门前,用来给人表演杂耍吗。 李尚书茬儿也不找了,要不是记着文人的风骨,他就趴地上抱着道一的大腿了,就这样还是一把老泪纵横的,“小道——高人,高人,你快帮我把他给捉了,想怎么烧都可以。” 道一笑眯眯的说:“李尚书不要担心,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事,绝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只是这———”她搓了搓手指:“我这每回捉妖,都要耗很多功法,对身体有很大的损害,所以想要吃点儿好吃的东西补补,但是大理寺的吃食太差了。李尚书有什么办法?” 被动抠门的上司,王玄之就:——— 陈夷之见好兄弟被当面栽赃,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没想到他说的好戏,竟然这么好看,将银枪死死抱在手里,要是每天都这样的话,那他可就能静下来了。 李尚书躲在她背后,肉痛的咬牙,不打算开口,这小道士竟然趁火打劫,明日一定要参这大理寺一本。 道一像是后背生了眼似的,往旁边挪了挪,李尚书就与他的门房面对面了,吓得他忙跟着跳了一步,背过身去,闭着眼,小手在背后不停挥动,“今日你们抬过来的银钱,全都拿走,只要你马上把这妖怪捉走。” 王玄之放下手中的茶杯,只怕这老头儿明日又要找圣上哭诉了,“李尚书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晓,道一现在的功力不足以找出所有的妖怪,但她是目前唯一捉妖的人,本官拿出大理寺最好的东西供养,便是盼着她功力有所长进,能找出所有冒充人类的妖怪,还大周一个清明。” 李尚书一脑门儿的汗,所以他家里可能还有妖怪,他明日去圣人面前告状了,得罪了这小道士,回头家里再出个什么妖怪,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道一小师父能有这般本事,实乃我大周之福,本官也愿意尽一分心力,护我大周子民安稳,”李尚书吞了口口水,又回过身去问,“小师父,能现在就把他抓走吗?” 门房委屈,“郎主,我真的没想过害你,也没想害人,就是想在你家做一分工,好养家糊口。”回答他的,只有李尚书无情的背影。 道一手上很快的结了一个印,“急急如律令,束缚!”只有一道泛着绿光的木灵力,将门房牢牢捆住了,“李尚书那我们就先走了,为了不打扰到你,我换个地方收妖怪。” 这话漏洞百出的,王玄之也起身,“李尚书你家门房我们要带回大理寺,想知道他怎么混进长安的,又有多少同族,你看这事儿,能否帮忙保密?” 三人起身和李尚书告辞。 打开大堂的门,就看到门外一群下人交头接耳,好像他们原本就是在门外等传唤,还有干活儿的,但是那个浇花的就太过分了吧,从进来就看到他在这里,人都走了他还没换地。 道一又看了他好几眼,这人不会是以为多浇几次水,就能淹了尚书府的大堂吧,莫非他和李尚书有仇,特意用精卫填海的方式来报复。 李尚书跟着出来,他大惊失鬼,“道一小师父,这人也是———” 道一忙摇头,可不能冤枉了好人,“不是,我就是见他花浇得很好。” 说完便带着门房出了大堂的院子,不良人正好与尚书府的人交接好财物,两拔人碰上了。道一直接告诉他们,“把这些财物都带回去。”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夭寿哦。 王玄之神色如常,“都愣着做什么,李尚书拿出来做善事的。”寺卿都说了,不良人还能说什么呢,收回清单,又将东西从对方的手里接过来了。 上值摸鱼被抓到,浇花的那个下人都快吓死了。 李尚书也快被吓死了,这人到底是不是妖怪,他要是将人赶出去了,会不会有妖怪来报复他。他都在考虑自己有没有虐待过这人,或者说妖怪了。 “宋明,以后就来书房当差吧。”李尚书点了那个浇花的人,他想这样应该能把妖怪哄好,撑到道一小师父功夫大涨之前,能护住他一条命吧。 上折子参人什么的,他都快到耳顺之年了,偶尔忘点儿事怎么啦。 宋明收获了一堆羡慕的眼神,难道是郎主喜欢看人浇花,不然他们打扫的,擦窗户的,怎么没入了郎主的眼,这是个好差事呀。 尚书府浇水事业,迎来了第一次的内卷。 回大理寺路上,陈夷之好奇的问道:“道一,那个浇水的人,究竟是不是妖怪啊?” 道一莫名的看他一眼,“真的不是,你想什么呢。哪有见了妖怪而没有表示的。” “真的?” “作为同僚,还能不能有点儿信任了?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谎?”道一觉得这人戒心也太重了吧,再说了她们无冤无仇的,用得着这样怀疑吗。 “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拿了人家的财物,还吓得李义那老头儿不敢再参我们。”陈夷之竖起大拇指,他要学的除了医术,又多了一门道术,真是唬人利器。 道一跟看病人似的,离他远了几分,又将束缚术收回,她是真的有要紧事要做的人,不像旁边那个脑子有病的人,成天想的东西没一件正经的。 王玄之摇头失笑,“夷之,收好你的银枪,别吓到了妖怪。” 门房:———你们才是妖怪吧。 道一这回真的是误打误撞了,他方才还在考虑,只说那一番话只怕还不够,夜里是否要寻一个人,扮成妖怪好好的运作一番,这么一来,真的省大事了。 李尚书:夜里不请自来,你们礼貌吗? 门房在马车里,能自由活动后,他努力的减小自己的存在,好几次都差点儿被银枪戳到,他怀疑那个武夫是故意的,就是想趁机欺负妖怪。 马车就那么大点,他已经缩到了角落里,再往后已经没有了退路。马车里坐了只妖怪,谁也不可能忽视他的,便是方才谈话,三人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 话落。 王玄之在沉思,陈夷之在擦枪。 道一更近了一分,“据《百妖谱》载:【钱来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其脂可以已腊。】羬羊一般来说,都是以群体出现的。” 在尚书府大门前,她就看出了门房的身份,又问:“唔,羬羊,不失为一个好妖怪,能吃还能用呢。” 趁羬羊吓得不行,接着问道:“小羊,你去李尚书府,到底有什么企图,还有你的同伙都在哪里?” 第六二章:遛羊 道一每念一个字,门房,现在应该说是羬羊,它的脸就白上一分。 羬羊咬紧了嘴唇,它才不会出卖同伴呢。 “寺卿,上回烤的八爪鱼,我当时带的佐料不齐全,所以烤出来的肉味道不怎么样。今日本来就准备在家烤肉吃,所以下值的时候,备了许多。”道一不理会抖得更厉害的羬羊。 闻弦歌知雅意。 王玄之深以为意的点头,“我就说上回你打死的八爪鱼,吃起来总是差了点儿什么,原来是佐料不齐全呀,以你那一手烤肉的功夫,烤羊肉定然也是十分美味的。” “这般说着,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吃了。羬羊肉是否也与羊肉一般可烧、可烤?若实在不行,水煮、煎炸———也是可以的,道一何时开始生火造饭。” 王玄之好似越说越馋。 道一都有些汗颜,她要不是当事人之一,都快相信自己厨艺精湛,什么菜都可驾驭了,简直就是为厨艺而生,为厨艺而死的厨艺大师了。 陈夷之早就一旁被馋坏了,在军中他们也烤过呀,可在军中哪里吃过这么精细的,况且这八爪鱼他在大理寺都听过好多回了,他可不能再错过了,“这一次的烤羊肉,我要吃最大的那块。” 羬羊已经被吓出了半原形,顶着一只类似羊头的头,眼泪汪汪的,双手也成了羊爪子,努力的抱着抱不住的身子,“不要吃我,你们不要吃我,我是只好羊。” 闻着羬羊纯白的气息,道一努力维持自己的人设,一个凶狠恶煞,嫉妖如仇的道人,她说:“小羊,放心,杀妖我最有经验了,绝对让你一点儿痛感都没有。” 羬羊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它要的是没痛感的死去吗,它要的是活命,“高人,我真的没有害过人,求求你放过我,而且我还很年轻,肉根本不好吃!” 陈夷之两眼放光,他都快流口水了,实在忍不了,他嚷嚷:“道一,你什么时候才能杀了这只羊呀,年轻的羊,肉质最是鲜美,养它们老了,肉就太柴了,不好下口。” 羬羊悔死了,早知道说自己一把年纪了,肉已经老如枯木了多好,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道一和王玄之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两人搓搓手,特别猥琐的向羬羊挪步,边上还有一个痴痴等吃的人,羬羊只有一双腿还维持着人型了。 “咩-咩-咩-”顾不上说人话,羬羊急着在车厢时乱叫,车夫吓得手一抖,马车差点儿和迎面过来的一辆撞上,幸亏他手稳。 羬羊抱着一双小羊蹄子,挡在面前,它闭着眼艰难颤抖的说道:“高人我知道哪里有更鲜美的羊肉,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痛感迟迟没传来,它悄悄的睁开眼,想要吃羊肉的某人还是那副傻样,道一两人也变成了想要大吃特吃的模样。 羬羊愤慨的咬着前蹄,人类真是太坏了,没有一个好东西,接着又仔细的把羊肉在什么地方,有多少嫩羊肉,毛色什么样,都和三人说了。 王玄之不着痕迹的瞥了某人一眼,这招式可太眼熟了,当初她就是这般将山上的师父、师兄给招了个干干净净,拿着两人的画像到九宵观附近去,一问一个准。 道一仍旧揣着她的高人身份,将羬羊吓到快昏厥过去了。 马车就在三人欺负一只羊的愉快时光中过去了——— ——— 三人带着羬羊下了马车,一众不良人还带着李尚书送的财物,跟在后面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来抢劫财物,又怕没人来,他们就白防备了。 马车停在安乐坊,倒是选的好地方。 不良人敲响了一座府邸名叫钱府的大门,不一会儿便有人应声打开大门。 开门的人露出谨慎的神色,将门外的不良人上下打量一番,却不说迎人进门,只问,“差爷上门,有何要事?” 不良人侧身,让出后面的一行人。 变回人身的羬羊也出现在来人的视线里,他瞳孔猛的一缩,随后换上了一副笑脸,那份敬小慎微瞬间荡然无存,“我道是谁,原是大理寺卿,还请入府,我去请尊-郎主,去去便来。” 道一等人入府的时候,就见到了满园子的羊,井然有序的排队吃着园中青青草植。偌大的庭院,不种不种名株、名植一类,倒也是稀奇。 满院子的羊,见到生人也不害怕,好奇的打量他们,王玄之能让人心生好感,一群羊也不在话下,道一让羊群想亲近又害怕。 倒是那陈夷之白瞎了一张好脸,眼里只有对羊肉的渴望,垂涎欲滴,好像要朝它们扑过去的样子吓坏了他们。一群羊撒着羊蹄子,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没踪。 等他们入了大堂,这才探头探脑的跑到了园子。 呼,没人,真好。 将一行人招呼在大堂,那位应当是管家的人,很快便去而复返,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位老者,看年轻应当是在古来稀之龄,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身上还有一件羊毛做的衣裳。 快要入冬了,穿成这样,也无可厚非。 道一嘴角一抽。 大可不必,真的,前有长蛇,今有羬羊,都爱将自个儿换下来的皮毛穿在身上,他们这些妖怪都是一种什么癖好,爱穿自己的皮。 只要一想想人类若是什么时候,换掉了一点皮,再穿在自己身上。那应该是叫画皮,还是人皮所做的华服锦衣呢?真的不能再想了,道一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不知寺卿上门,所为何事?”老者行迈靡靡,动作缓慢的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王玄之扶起他的手,“老人家莫要提心,你家孙子走丢了,我们特意替你送回来的。” 小羬羊一惊,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们怎么知道,我是阿翁的孙子的。” 老者与管家对视一眼:这么蠢的羊肯定不是我的孙子吧。 管家: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可是我这不肖的孙子,犯了一什么事,还请寺卿明示。”老羬羊也不晓得几人知道了多少,问得很是忐忑,说完还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某只羊。 陈夷之没想到真的有羊群,他们这是进了羊窝呀,高兴的插了一嘴,“你这孙子可是个好人呀,他们你们家有羊群,我们是来吃烤羊肉的。” 不止大堂里的几只,整人个钱府所有的羊,一时身上的皮毛都绷紧了,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是他们的身分暴露了呀,还抓住了族长的孙子,人类真卑鄙无耻! 我命休矣!这是所有羬羊的反应。 老者的神色在怀疑、惊恐间不停的变幻。 他的视线来来回回在几人身上游走,首座上言笑晏晏的谪仙大理寺卿王玄之,抱着银枪不松手的冷峻青年,最后落到了道一身上,“敢问高人如何称呼?” “道一。” “高人啊,我们真的都是良羊呀,自打来了长安后,我们可是从来都没有犯过错,也没有害过任何人,求你放过我们吧。”老者的威严板不住了,一把扔掉拐仗,扑过去抱住了道一的大腿。 众人:! 小羬羊完全傻眼了,这一定不是我的那个阿翁,肯定是被没脸没皮的人类煮汤吃了,又掉包了,它抓住自己有些卷曲的头毛,显得有些炸毛。 道一用力一抽,竟然拔不出腿,只能就这么让老山羊抱着,“你先放开我,咱位再好好说话。” “你真的不会吃我们吗?” “———不会。”她看起像个吃货吗,道一撇嘴。 第六三章:西南有猛虎 “羊都这么老了,你的肉很柴不好吃。”陈夷之目光灼灼的说道。 王玄之无奈抚额,“夷之,好了。他们都快被你吓死了。” 陈夷之不解的回头,“我们不是来吃羊肉的吗?” 三只羬羊此刻将他当成了森林中最凶残的动物,都离他远了好几分。 道一也是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不良帅是这么凶残的人,你看看他们都能变成人形了,那就是我们的同类呀,你吃得下去?” 王玄之也是不解的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可不是你们在马车上说的吗?”陈夷之不满了,明明就是他俩自己说的呀。 小羬羊也在一旁附和的点点头,就是就是,太凶狠了,刚说过的话就不认账了。人类真是太厚颜无耻了,亏他还以为都和李尚书一样,人傻心善。 李尚书:我谢谢你? “那八爪鱼也是人形———你们也———”陈夷之被两人一左一事架住,捂住了嘴拖到了一边,王玄之还特别贴心的拿好了他的银枪。 “肯定是夷之你误会了,小羊那么可爱,我们怎么会吃他们呢。”道一笑得分外甜美,眼里都是醉人的温柔,隔得近的王玄之眼有一瞬眼里全是这个笑。 他宛若木头人一般的点点头。 陈夷之狐疑,“真的?” 两人重重的点头,就怕他不信。这人对吃的到底有多大的执念,今日连脑子都不带了。 “好吧,暂且信你们的。”陈夷之哼哼的挣扎了两下,示意两人放了他。 道一他们一起松手,老羬羊也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大孙子,嗯,一点儿事也没有,高人说的是真的,没有想吃他们的意思,就是这孙子的胆子不行呀。 看看这怂样,太丢他们羬羊的羊了。 “高人你看这,我这大孙子是犯了什么事儿吗?”老羬羊一巴掌拍小羬羊的卷毛上,“还不和高人道歉。” 小羬羊委屈的哭诉:“阿翁,凭什么要我道歉,分明就是他们害我丢了活计,我要是不出去干活儿,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老羬羊又拍了他一巴掌,这次有声音了,“你个傻子,高人要不是手下留情,你还能回来,送你一副皮毛回来震慑我们还差不多。” 要不是看着打不过,他也不至于认怂这么快,好歹也要再坚持一会儿。 道一无声询问两人,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会到处解剖人和妖怪的吗? 陈夷之:你自己做什么的心里没点儿数? 王玄之微笑:只管做自己,你是最棒的。 道一这才满意收回目光。 “爷孙情深够了吧,来说说你们到长安的目的。”道一打断爷孙情深的戏。 老羬羊尴尬一笑,“高人说笑了,我们哪有什么目的,就是想在长安城里安生立命。我们修出了人形,自然是可以和人类在一起生活的。” “钱来山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你们整个族群,冒着极大的风险,跑来这长安人来人往的地方生活,”道一又指着大堂外和不良人打成一片的羊群,“这一路上它们折损了不少吧。” 老羬羊面色大变,连忙起身跑到大堂向外看,速度与之前的要死不活,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他在门口左右张望,甚至不放心的出去望了一眼屋顶。 三人也收回了不正经,能让老羬羊这么小心翼翼的,看来钱来山上有大事发生。 老羬羊回到屋子拍拍起伏的胸口,“我说高人,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用的,因为我自己现在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要不然也不会想着来长安。” “为什么选择长安?”王玄之适时的问道。 “这里人多比较安全,更何况有人类的圣人在此,人类肯定不敢闹事的。就像我在族中的威望,没有任何一头羊可以违背我的命令。”老羬羊为自己保住了一个族群而骄傲。 忽然有种变成了羊的三只:——— “你不告诉我,是不是担心我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反而害你们丢了性命?”道一抚着下颌,若有所思的问。 老羬羊这回点头倒是很快,“高人若是不相信,尽管取了我们的性命便是。人与妖怪天然便是对立的存在,遇上了高人,我们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道一一脸莫名,“我要你们的性命做什么?” 老羬羊难为情的看向一旁,她也扭头看过去,“你看不良帅做什么?他只喜欢小娘子,而且要娶很多个小娘子,你们妖怪不在考虑的范围中。” 陈夷之:! 老羬羊:! 王玄之轻咳一声,“夷之,你坐下。” “安道,你看她,”陈夷之坐回座位,恶狠狠的说道:“哼,你小子皮又痒了,你给我等着。” 道一满不在乎的拍拍手,就想要离开钱府。 她没有看羬羊执念的打算,瞧瞧那淡薄如口气的黑气,还有对方纯粹稀薄的灵力,这的确是一群无害的好羊,瞧瞧人家,入了长安城,还知道学着人类找活计养活族群。 这不比好手好脚,却如同断手断脚的人类好太多了吗。瞧瞧崔家二郎被狌狂设计了,下手害的都是这类的,这就是不纯粹的坏人做坏事。 马上要把一群人送走了,老羬羊的内心在狂喜,与人类相处哪都不自在,尤其是孙子的命还在人家手上的时候。还有这椅子坐得他们腰肢酸软,躺青草地上不香吗?内心暗抹一把暗汗,就要起身送人。 王玄之的话让他僵坐在了倚子上,“钱(羬)族长,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你这宅子,应当是一位犯过错的官员被充公之后,还挂在朝廷名下的财产。” 道一猛的回头:“长安西南有猛虎的传闻,是你们闹的?” 陈夷之手中银枪瞬间跃出。 老羬羊与银枪只有一粒米的距离,他额头上全是汗,还没有忘记止住想要上前的孙子和管家,眼前这群人是来真的,他俩再来也不过是送羊头,眼下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被三人团团包围起来,老羬羊这才颤抖着说出实情。 第六四章:羊生艰难 “息怒,高人息怒,事情是这样的———” 老羬羊双手用力交握,满头大汗,“我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羬羊一族没什么战斗力,遇上功夫高些就能打得我们没有还手的能力。想要变回原形吓唬人,那都是白瞎了功夫。” 三人一想,顿时乐了。 老羬羊他们打不过对方,企图变了原形吓走对手,好家伙,结果变了一只肥美鲜嫩的羊,到那个时候就是有刀在脖子上也不走,先把羊烤了再说。 “钱老头儿也莫要灰心,没有凶猛彪悍的外表,也不是你们的错,怪就怪在羊肉太好吃了。”陈夷之又坐回了椅子上,银枪就握在右手,只要他想,便能瞬间刺到老羬羊胸口上。 老羬羊被这一堵,好想冲过去把这人的嘴堵上,真是太讨厌了,要不是打不过,一定让他的那张脸变形,不能出去见人,看他还嘴欠。 本来还想说点儿伤心的事感动一下大理寺卿,这样就不会收回他们的房子了,可现在他宁愿搬家出去流浪,大草原也不是没有,只愿这三个人赶紧走。 “族中好些羬羊还不能保持整日的人形,现在都不敢让他们出去活动,走出去不是吓死人,就是被人打死。试问正常人谁能受得了,一同吃喝的人,眨眼之间变成了羬羊。 我的儿媳就是这么被人打死的,一同去溪边浣衣,洗着洗着就变成了一只羬羊,那些山村妇人,就低头敲打衣服的功夫,人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只羊。她们当时吓坏了,也不忘拿紧手中的棍子,活活的把这孩子的娘给打死了。”老羬羊一指双眼通红的小羬羊。 又道:“这孩子的二叔,说是交了几个能吟诗作赋的朋友。 去岁冬日的一天,他出去与那几个朋友出去饮酒,晚归了,维持不住身形,当即被一群人给炖了。那些人酒壮三分胆,根本不在乎这是他们的好友变的,只道冬日围炉饮酒,炖羊肉,行活一身气血,美哉!” “还有这孩子的小叔,好好的羬羊不当,非要当人,还学人家去玩儿什么秋猎,也就前段时日的事,这人一进了林子,马匹驼着他进了山,又变成了羊,最后被人类猎了。 一起去的人找了一圈,最后以他被野兽叼走告终。” “还有———”老羬羊将这些年,他们的惨事一一说出来,虽然很心疼,但是三人还是很想问一句,怎么都是你的儿子、孙子、儿媳什么的,这老羬羊究竟有多能生。 我们辗转来到长安安乐坊,为了不想被人类发现,就不能让周围有人居住,这才想了个招,用猛虎伤人的传闻,让他们不敢在周围买宅子。” 小羬羊惊呆了,“不是,阿翁啊,这和你当初告诉我的不一样,你说我们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威猛,让人类知道羬羊的威严不可侵犯,这才让我们扮有猛虎伤人,吓得人家不敢过来的。” 老羬羊一脸尴尬,孙子啊,阿瓮就是说说,你咋还入心了呢。要不,怎么会让它们扮猛虎,不是现原形呢,还有怎么会让你去人类的府中干活儿养家呢。 道一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老羬羊比她师父还不靠谱,好歹他师父是个有实力的人,不会被存心找茬儿的人欺负到头上,还能好生的教训对方一顿。 “钱家主的遭遇实在是惹人同情,让人心生不忍,但这不是你们非法侵占他人房屋,还扮猛虎吓人的理由,你们可知,已犯了《大周律》,只要你们在大周的土地上,本官便有权对你们实施惩罚。”王玄之一面说着,一面端起管家新上的煎茶,细嗅一口,妖怪的茶,别有一番滋味。 老羬羊又想故计重施,冲过去抱他的大腿,一杆银枪适时横在一人一羊中间。 陈夷之当然不能放他过去,不提夷之生性爱洁这事儿,这老头儿再怎么弱,也是个妖怪,他们可是普通人。抱抱道一就算了,抱他们被暗算怎么办。 “寺卿,我们如今已经是无家可归了。安乐坊是最好的去处。”老羬羊话落,小羬羊和管家连连点头,羊群在外头与不良人玩耍,也在同时咩咩的叫着。 道一在三只羬羊身边转了两圈,然后她说:“你们三个现一下原形,合适的话,我这里有一份活计———”她的话还没说完,三只羬羊一下就回了原形。 王玄之又将茶杯放了回桌上,并没有出言阻止这一切。 一群羬羊若用得好,如战乱的流民,太平的乞儿,散落在各行各业中的人,他们看似不起眼,但是这个世界却是最不起眼的一群人撑起的,领头羊反而寥寥无几。 陈夷之双眼都不眨的盯着,大变活人无论变多少回,他都觉得像是在看戏法。三只羬羊身上的皮毛都竖起来了,不安的踢着羊蹄子,这人不会还惦记着烤它们吧。 “不错,不错。”道一伸手轻轻揪了一下,三只羬羊的皮毛,成功的看到三只又炸毛了。 她放开皮毛,说道:“你们这一身儿皮毛,就这么丢掉太可惜了,还有一身皮脂,就这么埋了,也太暴殄天物了。我们做个交易吧。” “门外的不良人拿来的全是金银珠宝,我可以全部送给你们,你们不必为生计再发愁,期限是你们回到钱来山,钱家主意下如何?” “你想让我们按时送同伴给你吃?不——不不,这不行。”三只羬羊的头同时摇得像拨浪鼓。 “———我只是想让你们帮忙干活儿而已,”道一气鼓鼓的,我究竟有多爱吃,才让你们有这想法。 老羬羊的老羊眼一亮,“我这大孙子很能吃苦的,什么活儿都能做,高人随便差遣。”小羬羊瑟瑟发抖的被推了出去,站在一群人和羊的中间。 “我要你们整个族群,都为我做事,你可愿意?”道一笑眯眯的,看上去十分的好说话。 老羬羊却打了个哆嗦,人类还能拼,道士怎么办,拿血填吗。 他怂怂的点了个头,又问:“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事呀。” ——— 第六五章:凶手陈舒光 “该不会要我们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老羬羊说着羊眼直往王玄之身上瞟。 那挑拨的小眼神儿,给他表演得淋漓尽致,快看看你手底下的仵作,当众教唆羊干犯法的事儿了,大理寺卿不应该好生管管吗。 道一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儿,“我说钱老家主,真要干犯法的事,我至于带着一个大理寺卿、不良帅还有一群不良人上门吗,这不是前脚犯法,后脚进大牢么。” “我看起来这么像你们吗?”道一怀疑的说,“你们这智商,能办好我的事吗?” 王玄之轻描淡写的接了一句,“妖怪的事归她管。” 老羬羊也不尴尬,大腿抱错了,只要命还在,换换就是,“高人想让我们做什么,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道一呵呵两声,挥挥手示意他别说了,这话在场的没谁会信,怂成这样的妖怪,都不敢和人相处,连个架都不敢打,忽然她想起件事儿,她指了指小羬羊,“他不会在人群中现形吗?” “我把他父亲的内丹,放在他身体里,他父亲很厉害的,只是为了保护我们从钱来山离开,这才没了性命。”老羬羊淡淡的说道。 “钱来山的事我不逼你们说,但是你们得将在长安城中,你们知道的,与你们有相同境遇的妖怪,都告诉我们,人与妖怪长久住在一起,始终会出事的,你们也不想同类出事吧。” “还有我需要你们混入人群中,帮我看看长安城中,还有些什么妖怪,在为祸百姓。你们看到了,不要轻举妄动,有灵智的妖怪不会伤害你们的,只需要告诉我们便好。” “长安城中有什么异动,也可以来大理寺相告。这便是我需要你们做的事。” 道一说完,又摸摸它们的皮毛,感叹了句,“我还有一个请求,你们这身皮毛真的是太好了,换下来的皮毛不要扔掉,都攒起来送给大理寺。你们死去时,将油脂皮毛剥离下来,送给不良帅。” 闻言,王玄之嘴角轻勾。 老羬羊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对了,你们为何会想要来长安?是谁告诉你们的?” 老羬羊乍一听,嘴张了张,“我也不知道,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羬羊族已经在长安了。” ——— 回程路上,陈夷之很不明白,他问道一,“你小子,把那些油脂送我做什么?” 道一还没说话,王玄之便反问他,“方才道一说《百妖谱》上关于羬羊的记载时,你脑子里是不是在烤羊肉?其脂可以已腊,你还能一辈子待在大理寺不成?” “谢谢你!”陈夷之默了良久,声音有些发沉,还有些哽咽。 “嗨,说这些做什么,大家都是大理寺的同僚。我看不良帅你的兄弟宫有些不对路,陈二郎君近来可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道一反而说起了陈夷之的面相,王玄之也看向了他。 陈夷之浑身紧绷,这都第三回相他的面了。紧张得像是要和韩先生、钱先生交作业,又交不出的模样,“舒光近来很老实,前不久才写完我在太乙山的见闻———” “咳—咳—”两道尴尬的咳嗽声响起,当初他们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陈夷之当真了,可怜的陈舒光。 “他有没有做什么反常的事?”王玄之也担心陈舒光出事,立刻追问道。 陈夷之皱着眉头使劲儿的想了想,“也没什么反常的举动,还是像往常那样,跟着那些朋友出去吃吃喝喝,青楼、赌馆却是不曾去过的。” 最容易沾染怪癖与妖怪的场地都没去,陈舒光会去哪里,才导致陈夷之的兄弟宫会起了变化。 “不良帅先不要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而且你这兄弟宫,很是奇怪,有峰回路转的迹象。关键是要找到他人问清楚。”道一安慰了他一句。 “舒光此时身在何处?”王玄之问。 陈夷之努力回想昨日在家中,将陈舒光文武兼备的虐得死去活来,最后那小子瘫在书房,嘀嘀咕咕的嚷了什么来着,“对了,他说要参加什么婚宴。” 他一把撩开马车前帘,将架马的小羊吓了一跳,差点儿尥蹶子。 他以为自己没驾好,要挨揍呢,听说人类就喜欢虐待人,努力的缩了缩,便听到他朝外头的不良人问了一句,“你们可有谁知晓,近来禁军中有谁要办婚宴。” 马车内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了,你究竟对你的弟弟上心还是不上心呀,道一甚至在想,要是真不想管的话,那她可就先回去休息了。 几个不良人同时一呆,有些莫名其妙。 蒋七默默的举起了手,“不良帅,是禁军头领胡统领家中,我家与他有些七弯八绕的关系,今日本来想去喝喜酒的,等回大理寺交了差,便要赶去喝喜酒的。” 王玄之也伸出一只手,撩开另一半帘子:“诸位兄弟先回大理寺交差,到时辰下衙即可,蒋七和我们去胡统领家,请帖可带了?” “带了带了,寺卿放心。”蒋七咧嘴嘿嘿一笑,没想到寺卿会跟着他一起去喝喜酒,他得让胡统领给他加钱,喜钱双倍的给。 胡统领家在昌乐坊,小羊赶着马车从安乐坊过去,很快便到了。 禁军统领家成亲,当比寻常人家还人热闹许多,一番宾主交欢,宾客两相宜,好生热闹。男宾起哄闹腾新郎,女宾同样起哄羞新娘。 胡家是个一进宅院。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热闹是热闹了,就是这氛围不太对,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婚宴。 男客都在仓皇奔走,女客尖叫跟着也胡乱奔跑,平日的风气荡然无存。 胡家的大门都被撞坏了一面,倒在地上,踩了数只浅浅的脚印。一所宅院内的客人都忙着跑路,主人也不见出来拦一拦,这是出大事儿了啊。 蒋七茫然的拿着手中请贴,他应该给谁? 陈夷之抢两人一步,抢先跑进了胡家。 道一提步也跟着跑了进去。 王玄之向前走了几步,他站在胡家大门前喊道:“本官乃是大理寺卿,诸位且先停一停,此处发生了何事?” 满院乱窜的人为之一静,“杀人了,杀人了。”有人高声尖叫,人群又躁起来。 王玄之眉头一皱,胡家管事是个半百老头子,他气喘吁吁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请寺卿做主,禁军小队长陈舒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我家郎主。” “你这老头儿,胡说什么呢?”陈夷之正满院子的找人,这话让他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去。他弟弟蠢是蠢了点,可他不是个凶残的人。 “就是他!” “对,我也看见了!” ———— 第六六章:动机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争相说着胡家发生的事。 “我也瞧见了。” “我也是!” “就在大堂之上,谁没瞧见啊。” “你们说都看见了,是陈二郎君动的手?”王玄之拧眉,朝大堂里看过去。 大堂算是比较宽敞的,不存在遮掩之物,众目睽睽之下,正常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除非是刺客。 大堂里还躺着一身喜服的新郎,胸膛上有个血窟窿,鲜血染红了那胸襟,胡统领双眼圆眼,死不瞑目。 道一蹲下身子去查看。 “道一,胡统领的尸首,你有什么看法?” 道一点头,“死者死后,并未被人挪动过尸身,还保留着他生前最后的模样,根据死者胸口上的伤口还有血迹分布,乃是从后刺入长剑。” 她道:“一剑毙命,没有可疑。” 说着她在大堂里里找了一圈,“寺卿,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嗯。” 人群里有个青年男子站了出来,他一拱手说道:“见过寺卿,我是禁军刘义。 今日的事,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陈二郎君在胡统领领拜堂的时候,抽出腰间的宝剑,一下子冲过去。在我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剑贯穿了胡统领的后心。” 王玄之视线在众人身上游移,事发突然,众人仍心有余悸,但他们都记得很清楚,具是肯定的点点头,如此一来,陈舒光杀人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他又为何要如此做,是在家中被兄长欺负太过,心里变得扭曲了? 王玄之问:“陈二朗君与胡统领往日里,可有什么过节?” 众人沉默。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刘义回话,“胡统领与陈二平日并无仇怨,两人面上的关系还算是不错,有时下了值,还会一起出去喝个酒什么的。” 无仇无怨。 “寺卿,快找人来帮忙呀。”道一冲进庭院便跑得没影没踪了,这会儿突然喊叫,陈夷之拨腿就跑,王玄之带着众人跟过去。 一行人来到二进的后院。 新房门前。 房门大开,屋内躺着两个人。 两人之间的地上,还有一个带血的瓷枕。 陈舒光衣裳凌乱的躺在床下边,新娘在床上同样新娘的服饰扯得乱七八糟,任谁进来看了,不说是陈舒光意图染指新娘,受到了对方的拼命相抵,最后两人都昏死过去。 跟过来的人指指点点。 “没看出来陈二竟然喜欢胡统领的妻子。” “这才是他杀胡统领的原因吧。” 道一不知道前院的事,她把新房都查过一遍,“寺卿,从新房的痕迹来看,是陈二郎君与新娘拉扯间,新娘顽力抵抗,以瓷枕打伤了他的后脑,导致昏迷。新娘体力不支,也陷入了昏迷。” 王玄之问刘义:“陈二郎君可用了酒水?” 不用刘义答,道一就知道,“屋中的两人均未饮用酒水。” 陈夷之想要弯腰下去抱弟弟的手,改成了用脚踹,“陈舒光,你给老子起来。” 陈舒光头痛欲裂,他来参加喜宴,刚送了礼酒都还没喝一杯,怎么就听有人说话和大兄一样,他皱眉睁不开眼,那声音又说话了,“陈舒光你再不起,老子抽断你的腿。” 围在新房门口的刘义等人,嘴角抽得厉害,陈夷之真是白瞎了那张脸,开口说话能毁了所有。 陈舒光挣扎着睁开了眼,他大兄那张俊得不像话的脸第一个出现在视野里,此刻站在他的身边不远处,他揉了揉疼得厉害的脑袋,“我一定是在做梦。” 转了转脑袋,旁边站着的是王玄之、道一。 他觉得自己晕得更厉害了,有些迷茫的问道:“我不是在胡统领家喝喜酒吗,怎么会看到大兄他们,一定是我喝多了,喝醉了。” 他说着甩了甩脑袋,牵动了后脑勺的伤,倒吸一口凉气,“嘶!” “陈二郎,你怎么会在新娘子的房里?”王玄之将人带出去新房,就在院外问话,其他人也不好围在新娘的门外,只留了两个胡家的丫环伺候。 出了新房。 陈舒光总算有些清醒了,他一拍脑门儿,又牵动了伤口,“嘶!对呀,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大堂看新人拜堂吗。谁把我弄这里来了?” “哎哟!大兄你做什么!”陈舒光冷不丁的被一脚踹倒,屁股摔那一下还好,肚子是真的被踹疼了,大兄第一次下手这么狠,“大兄你不会因为胡统领成亲,我没带你一起来喝酒,就记恨我吧。” 道一等人:——— 王玄之从话里找一个问题,“陈二郎你说看着新人拜堂,接着就到了这里?” 陈舒光愣愣的点头,安道大哥也好可怕,都不叫他舒光,叫陈二郎了。 道一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陈舒光,他腰间的长剑上,“若按大堂上死者身上伤口的痕迹,这把长剑无论宽窄长度,都最为吻合凶器的特征。” “什么死者,你们在说什么呢?”陈舒光完全不知道几人在说些什么。 王玄之道:“陈二郎,胡统领死在了大堂之上,众人都瞧见了你下的手,你仔细想想昏迷之前,你都做了些什么?又为何要杀人?” 陈舒光抬头,嘴巴张了又合上,求助看向陈夷之,后者想一巴掌拍他脑门儿,最后又拍在他的后背,“还不快如实说,等着老子去给你送断头饭吗。” 陈舒光一想东西,脑袋就疼得厉害。 “我就记得听到了一拜天地,跟着闻到了一阵清香,跟着好像听到了谁的尖叫声,后来就没了意识,再醒来就看到了你们。”陈舒光扶着脑袋龇牙咧嘴的站起来。 “你怎么进了新房也没印象了?”王玄之又问。 陈舒光摇头,“我还是大兄叫醒的呢。” 他没说的是,方才被吓到心脏差点儿停跳了。 王玄之的目光落到了新房里,他吩咐道:“你们的夫人醒了,一会儿请她到大堂回话。” 说着把一群人带出了院子,又回到了大堂。 胡统领的尸体仍在原地,血窟窿已经不流血了。 陈舒光一跳三尺高,“谁动了我的胡大哥。” 众人:敢情这货一直没听清,他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别装傻了,就是你!” 第六七章:证据 新娘子在婢女的搀扶下,来到喜堂。 她恨恨的指认,“就是你,我记得你,在众人慌乱的时候,你还拖着我去了新房,意图对我不轨,幸好幸好———” 说着紧了紧身上新换的衣裳。 许是来不及的缘故,她只仓促的换了一身衣裳,脸上的妆容还未御下。 一张艳若三春桃李的脸,展露在众人的面前。明明说着无比可怜的话,却让人感觉这人着实高傲得紧。 别人怎么想她不知道,但道一就是有这种感觉。 胡家的管家跟着新娘身后,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陈舒光,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一般。 陈舒光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与胡大哥关系不说绝好,也是不差的,我杀他做什么?” “你对新娘子意图不轨,结果没想到新娘子性子烈,把你困在了新房里。”管家就像是见到了经过一般。 “不可能,我都没见过新娘子。”陈舒光解释道。 刘义又出来说:“可舒光你今日一直闹着要看新娘子,你要是偷偷去看了,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新娘子平静的蹲在新郎的尸体旁,用手去阖上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但她并没有放弃,同时还说着让陈舒光死无葬身之地的话,“谁知道你们这些纨绔子弟,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双手摩挲一缕散落下来的乌发,“九娘自认不是个丑的。” 借着她的话众人趁机打量,屋里响起阵阵抽气声,就这?还只是不算丑的,那他们家中那些呢?算什么?在场的好多男子,脑海里同时闪过同一个想法。 陈夷之整天嚷着要娶好多个小娘子,此时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拿着银枪的手直冒着青筋,离得近的还听到咔咔响声,他想要立刻打死这个弟弟的,学什么不好,学杀人了,还众目睽睽之下。 顶着这杀人的目光,陈舒光不停的发抖。 “杀了人不逃走,反而要将新娘子拖走,见色起义也不应当如此胆大才是,他怎么就能肯定满殿宾客里,没人能拦住他?”王玄之认为桩凶案里透露着古怪。 王玄之又问胡管家,“胡管家当时你们为何不去抓凶手,反而眼睁睁的看着他逃走,还拖着新娘子走。而且陈二郎君的功夫,在长安城是连年排末的。” “今日来了这么多的同僚,任谁都能拿下他。” 陈舒光的功夫,众所周知的烂,如同他的人,唔,平时人倒也没那烂。 但他有一个好祖上,好兄长。 刘义等人先鄙视他的功夫一番,又对他的背景羡慕得紧,有得背景拼,谁还想要努力呀,有如厮背景再加上自己努力,那就是站在巨人的肩上,达成更高的成就。 王玄之这么一提醒,众人开始回忆当时喜堂上发生的事,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胡管家都皱着一双发白的眉,“我记得当时,我家郎主在拜天地时,正好背对着陈二郎,他是突然就冲出去,就两步的功夫,人到了郎主背后,立刻拔剑,刺穿了郎主的后心。” “等等,这里有个问题,”王玄之说,“胡统领的功夫如何?” “禁军中第一人。”刘义想了想,肯定的回道。 王玄之点头,又问:“既然如此,有人冲到他的背后,还是个功夫烂到家的人,对他拔剑相向,他竟无丝毫反应,明显不对。” 陈舒光目露委屈:安道大哥,洗个冤啊,真的,大可不必,在功夫这事儿上,鄙视我一回又一回。 冷不丁的后脑勺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一看动手的人,委屈都不敢委屈了,陈舒光认为他这么不灵光,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定是大兄给打傻的。 “寺卿言之有理,但不管如何,陈二郎当众杀人是事实,这是不能更改的。还有意图轻薄九娘,这也是事实,莫非是因为行凶之人与你有亲,便要不了了之吗?”九娘此刻是真的伤心,又强忍着泪水,倒让好些人心疼。 “新娘说得挺有道理的。” “确实如此,平日里靠兄长便罢了,犯了这等罪事,还想靠着兄长脱罪。” 人群一下子炸了。 陈夷之提起银枪走过去,一步步靠近,“安道你不要再管了,这事儿便交给我吧,既然是我羊出来的孽障,便由我来清除,还胡统领一个公道。” 陈舒光连连摇头,泪眼朦胧的,“大兄,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害怕,但他没有后退,仰着脖子盯着陈夷之。 “小二,犯了错就要有勇气承担,才不会丢武将世家的脸,听大兄的话,很快就不疼了,若你喜欢大兄,大兄等你十八载,还做你兄长,这一回定好生教导你。” 陈夷之冷静的说着让人赴死的话,让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后腿一步,兄弟说杀就杀了,他们又算什么。 王玄之道:“夷之,你冷静些。” “这当中还有迷团没解开。”王玄之倒也没有立刻说人是冤枉的,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 道一重回大堂时,凑近了胡统领的尸体,低头嗅着什么,不一会儿便放过了尸体,又在大堂到处嗅,最终在喜堂大门处角落里停留。 她伸手去捡起地上的一株植物,拿在手上仔细的验看,神情极为专注。 陈夷之紧了紧手中的银枪,还是下了决心,“迷团解开又有什么用,小二他杀了啊,这是所有人的眼睛看到的,真相于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悲剧由我没教导好开始,便由我为他结束吧。”兄弟二人同时闭上了双眼。 “等等。”银枪在胸膛的位置停下,陈夷之看向了他。 王玄之说,“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众人也伸长了脖子,胡管家就恨差那么一点,郎主的仇就可以报了。 九娘终于合上了那双眼睛,她起身抖了抖衣裳,“不管寺卿如何拖延,杀了人终究是要尝命的。还请寺卿为九娘的夫君做主。” “我有证据证明,陈二朗是无辜的。”道一举着那株草走了过来。 ——— 第六八章:凶手就是你 道一手里拿着那株花草走出来。 九娘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她垂眸看着了无声息的胡统领。 整个人似在强忍着伤痛。 新婚丧夫,该是多么令人伤痛的事。 道一走到众人面前,看像陈舒光的眼神,饱含的同情,犹如滔滔浇水连绵不绝。 她无奈的摇头叹一口气,好气又好笑,“陈二朗被选中,或许跟他的傻有一定的关系。” 望着走来的人,陈舒光热泪盈眶,除了安道大哥,就她肯相信自己无辜的了,他眼中满含着感动,就这么僵住了,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啥,你与安道大哥,今日真的是为了来帮我的吗? “寺卿你闻一下这株草。”没理会这个傻子,道一将草递给了王玄之。 说是草其实不然,那是一株花。 【外形与狗尾巴相似的小花,呈淡黄色,短梗,其短梗处有小苞片,线形,五片被片,椭圆形,心皮八至十枚,体轻,质柔韧。】 王玄之伸手轻嗅之后,打量了一番,便陷入了沉思。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那株小黄花。 陈夷之拿到鼻子下猛的一嗅,一缕极淡的药草清香趁势钻入鼻子,即便是习武之人,他的精神也是为之一振,与晨起练功有同样醒神的功效。 他双眼亮得吓人,“安道,这什么草,效果委实太好了,我要在家中备上,小二以后再起不来床,我便放他床头,保管他没有一日不清醒。” 陈舒光:———大兄,我真的错了,求放过。 道一也是无语了,难怪弟弟这么缺心眼的样子,还真是他的功劳,现在你弟弟还是个当众杀人的凶手,你就计划着带他回家,实施惨无人道的‘虐待’,真的好吗。 托傻子的福,是个人都知道这草有问题了。 王玄之指着他手上的小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草,”在思考的时候,他看向周围,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步,想要听听这草用来做什么的。 片刻后,他说:“道一,这草是不是商陆花?” “寺卿说得不错。” “商陆花主治:‘人心昏塞,多忘喜误,为末,夜服,梦中亦醒悟也。’”道一说完,就有人问她,“依道仵作这么说来,商陆花当是好花,与他害人有什么关系?” “刘侍卫说得不错,不过这花的花期是七月至八月,按这朵商陆花的色泽,当是今岁收成的,基中还要晒干或是阴干,也是需要时间的。” “照你这么说来,有人几个月前,便开始准备了这株商陆花,只等着用在今日。照此推断,杀害胡统领便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 道一点头,寺卿这点非常好,她找到线索,便能推断出结果。 “商陆花在长安也是有生长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物,是个人都能取到,所以寺卿不用派人去了,从这花的出处,是查不到什么信息的。”王玄之了然。 众人深以为然的点头,若是成心杀人,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陈夷之急了,“道一你这意思,找到这话也没什么用了?” “我说了是证据,它就有用。”道一摇头,“你们都可以回忆一下,几个月前,陈二郞是否去收过商陆花,还有与胡统领相识的人,也可以回忆一下,谁与商陆花有过接触。” “舒光近来几个月,每日除了上值,便是与我们在一处。” “我也不曾见过他一个人去哪里弄什么花。” “他说近来不良帅在家里,为了躲着你,每日让我们我扯了不少谎呢,就为了证明自己还在上值,可以晚归。” “你说的可是与我们去春风院那次,”刘义想了想,又问:“还是群芳院那回?” “还是———” 王玄之抚额,没想到舒光现在这么浑,不过今日都揭穿了,即便洗清嫌疑,家里也还有一层大关等着他。 道一惊呆了,长安这么年轻的小公子,就已经开始上青楼了,身子骨不要钱的么。随即又摇失笑,白操心了,真没钱也逛不起青楼。 况且他家在长安有房! 还不止一座! 羡慕了! 哦,回头自己还是租客。 突然好没劲,还是看‘兄弟相残’提提神吧。 陈舒光哀求的冲着他摇头,不要再说了,奈何刘义说得投入没发现。 陈夷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手中换根木棍,估计已经碎了。 好家伙,近来这小子还找他要了不少的银子,说是打点同僚之间的关系,原来是一起逛青楼的关系,还去的都是平康坊叫得上名,数一数二的地方。 很好! “陈舒光,你死定了。”陈夷之阴恻恻的笑了笑,反而忍了下来,没有当场暴起。 陈舒光抖了抖,怎么办,此刻他宁愿去牢里,也不想和这样的大兄单独回家。这是第二次见大兄这样了,上一次他们的阿耶都没拉住,这一回谁可以救救他。 “胡管家,你的脸色怎么了?”道一的话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胡管家苍老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还一直在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整个胡家的搜查都在脑中,王玄之已经有了一个推测,商陆花便是缺失的证据,“胡管家你想到什么尽管说,即便你不说,本官事后也能查到,只是多费一点时间罢了。” 胡管家只是看着某处不说话。 王玄之没了平日温和的笑,在场的人都抱着胳膊,觉得冷得慌,都认为是冬季快到的缘故,回家得添衣了。 “说来有件事特别奇怪,胡夫人怎的不说话了?” 王玄之走到胡统领尸身的另一边,蹲下身用手朝鼻子拂了拂,“胡夫人身上的香气,令人印象深刻。” 胡家所有人都被雷劈了似的,王玄之不会也见色起义,当堂调戏胡夫人吧,啊喂,注意点儿啊,人家的夫君的尸体,就在你们中间躺着。 陈夷之紧了紧银枪,他手又痒了。 道一嘴角轻勾,方才交商陆花时,她顺嘴提了一句,胡夫人身上奇怪的异香。 没想到寺卿这么给力! “凶手就是你,胡夫人!” 第六九章:我看到了哦 九娘抬起头来,眼里一摊死水早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艳如三春桃李的脸,此刻寒如冰霜,像是要毁天灭地一般。 她一掌朝着王玄之打过去。 王玄之心下一惊,就要往后退。旁边忽然窜出个人影,一下子把他挤到了旁,硬生生的接了九娘一掌,连连倒退了好几步,靠着墙边的椅子才停下。 陈夷之此刻想骂娘,他是想冲过来揍好兄弟的,又一被美色迷昏了头的家伙,院子里还跪着一个,他要打醒王玄之,哪里想到美娇娥,是个母夜叉,冲过来就挨了一掌。 “你们胡说什么呢,夫君还未下葬,寺卿便在他的尸首前冤枉九娘的清白,九娘气愤不过,这才打他的。”九娘眼里的恨意又不见了,就好似方才出手的不是她一般。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离九娘有一定距离才停下。 以九娘为娘心,空出了一大片地。 陈夷之的功夫是他们所有人中最好的,就他都被这九娘一掌打得连连后退,那他们这些人呢,不是上去就被打死送人头的份。 不管九娘是不是真凶,但她的功夫是真的凶! 王玄之还是那话,“胡夫人,不用否认,我有证据证明你是真的凶手。” “寺卿少拿这些话诓我,你若有证据,早就应该拿出来了。”九娘非常的冷静。 王玄之点头,“确实,一开始我没什么证据。 但这个案子疑点太多,陈二郞就算真的想犯罪,也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便是圣人都不会包庇,更何况他的兄长。 还记得道一找到的商陆花吗,那是一种用来为人提神醒脑的药草,即便是夜里在睡梦中闻了,也能立刻清醒,由此可见一斑。” 胡管家悲愤交加,“夫人,是你。竟然真的是你,为何要害郎主,他那么喜欢你。” 九娘笑得有些苍凉,“管家你说什么呢,就凭大理寺卿这一株什么商陆花,你就认定我是凶手了。”她伤心的看着胡管家,似乎在伤心他不相信她。 胡管家老眼里泛着泪,“可那商陆花,是我亲自为夫人你采办的。” 九娘咯咯笑了,喜堂惨变灵堂,被她笑得有些恐怖,“寺卿都说了,那话是为人提神醒脑的,在我大喜的日子,想诸位宾客都能尽欢,为他们提提醒而已,于人无害呀。” 王玄之又点了点头,“确实于人无害,”见九娘还想笑,话锋一转,又道:“可那是为了让陷入迷障的人清醒过来,九娘,你身上的香味可是遮盖不住的。” 九娘面色一色,怒道:“寺卿这般行径,与那等游荡子有何区别。” 被人当众指责。 王玄之并不恼,他说:“陈二郞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 他说是在喜堂上,闻到一阵香气之后,又听到尖叫声后,就没有意识了,再醒来已经是我们到的时候。道一在新房验尸的时候,也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 该说你是机关算尽,还是百密一疏。 但本官更喜欢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还是说与你无关吗,胡夫人。” 陈夷之甫一调息好,便听闻这个消息,他怒目而视,“好你个女妖精,为何我陷害我弟弟。” 道一在旁边幽幽的接了一句,“找人背锅,谁会挑聪明人呀。” 陈舒光跪在地上,他感觉膝盖更疼了,有种膝盖中了一箭的错觉。 “咳——”眼见又要打起来,王玄之忙道:“你以身上的香气迷惑喜堂里的人。 他们见到胡统领被杀,继而被香气迷惑,直到陈二郞‘追至’新房前,你留下了商陆花,众人渐渐苏醒。 唯一跟着你走的陈二郞,却是昏迷在了新房里。 见到新郎的尸首,喜堂上一片混乱,谁也没想起来,去找新娘和陈二郞。” 刘义等人:原来不是调戏新娘,而是香味有毒。早说呀,他们还以为那个寺卿变了呢。 ‘啪啪’九娘鼓掌,“故事说得真不错,女子身上有香气,是在所难免的,寺卿难道就要以这个来定小女子的罪,莫非大理寺都是这样办事的。” “九娘真的怀疑,以往的案子,是否同样有受到冤屈之人。” 陈夷之肺都快气炸了,这女妖精竟然如此能说,都怪陈小二,要不是他来参加劳什子的昏宴,他的好兄弟哪里会遇到这么个不要脸的女妖精。 王玄之不恼,“本官行事上对得起《大周律》,下对得起百姓。” 他又说:“单凭香气是不可能证明一个人杀人的,但如果那种香气独一无二,且具迷惑人心的效果呢。” 抬眼就见到九娘不远处的道一对他眨眼笑,嘴还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寺卿真棒! 咳,他又踱步至九娘对面,“本官若是没猜错的话,胡夫人身上还有其他的商陆花。 你身上的香气,若是与人相处久了,常人很容易神智不清,出事的人多了,会影响你的杀人计划。” 话音方落,喜堂周围又再空出一片地来。 有夸张一些的人,已经在憋气了,直到脸胀得通红,才敢喘一口气,本来脑子就不怎么行的,受了影响,回家不得被家里人嫌弃死。 “若谁有还疑问,尽可遣丫鬟抽搜胡夫人的身,她身上一定还有遗留的商陆花。” 王玄之想了想又问,“你究竟与胡统领有何恩怨,恨到这如此地步,还在这样的日子杀了他。” 九娘波澜不惊的双眼中,根本没有成亲的喜气,但此时已经蓄满了恨意,“我也要他尝尝,死不瞑目的痛苦,以泄我心头之恨。” 她后退两步,主动远离众人。 “本来只是死两个人的事,你们多管闲事,那就全都不要走好了。”九娘的话如同惊雷,把众人给炸醒了,比那什么商陆花还管用。 九娘说完话,她就开始有所动作了。 她以手为刃,就朝着人群冲过去,直朝着一人的咽喉而去,吓得那人闭上了眼。 周时节的内心哀嚎,好不容易搭着陈舒光的光来到胡家。结果胡统领死了,邀请他的人是杀人凶手,最后又证明一切是新娘的阴谋。 现在新娘想要拿他开刀,这都什么跟什么。 关键是他不会功夫。 新娘瞬间杀到眼前。 来不及反应,只能傻站着等死。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和胡统领坐在天上,看到平日的兄弟们拿起筷子,吃席的场景。 疼痛迟迟未至。 周时节睁开一只眼,却见那只手,离他不过方寸。 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瞬间跌坐在地。 “九娘,我看到了哦——” 第七十章:狐狸精 “什么?”飞到半空中的九娘一愣。 “我抓到你的尾巴了。”道一拖住她的一只脚说。 九娘面色大变,怒喝,“臭仵作,你胡说什么。” 道一不高兴的撇撇嘴,心想,本姑娘香着哩。 将九娘扯了回来,远离人群。 道一还没忘了诈她,“你之所以选择商陆花,是因为它在你出生的地方也有吧,你非常熟悉它的药性。九娘你可真厉害,竟然能遮掩自己真实身份,不过有一点,你是瞒不过我的。” 道一含笑望着她头顶,那团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黑气。 打从一开始,她就知晓新娘子是个妖怪,因她身上看不出孽债,也没有灵力波动,倒是排除了首要嫌疑,只当她是一只弱小的妖怪,只想和人类在一起,这才有了执念。 她身上的香气,初时只当是迷惑胡统领的,为了爱人嘛,少不了一些小心机。这个她下山也见过不少,还有的种什么白白嫩嫩,又肥嘟嘟,能把人恶心到吐的虫子,种在对方身体里。 但听了陈舒光的话,她有了新的想法,两件事当有关联。 这便有了后来,王玄之的推理。 九娘还以为这人类是在诈她,没想到竟然真的知晓,连商陆花是在她的老家都知晓。这人身上竟还有灵力,“臭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道一虚空甩了一下手,很人高人风范,“我出自九宵观。” 凌虚子若是在此,定要跳脚的,这个不孝徒弟,竟然学他给人讲道法时,甩麈尾的德道高人风范,不能说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九娘戒备的看着她。 道一心中一惊,很是淡定的问,“他们?” 九娘一声冷哼,“臭道士,少套我的话,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自己去查吧。”她横眉冷竖的模样,让看痴了的人不由感叹,好一幅冰山美人图。 王玄之早已站在她一旁,小声问道:“她是个什么妖怪,你都没看出她的修为来。” 道一也小声回他,“只能看出是个妖怪,她身上有些古怪,身分和修为都隐藏了。你们小心些。” 王玄之点头,又与众人说道:“大理寺办案,诸位还请行个方便。” 刘义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胡统领,拱手道:“寺卿,胡统领———” “明日我亲自和陛下解释。”王玄之一力承担。 “谢过寺卿。”刘义松了口气,喝个喜酒,将顶头上司喝没了,他找谁说理去。 周时节躲过一劫,此刻混在人群中,他生怕被注意到,距离太乙山找茬事件,可还没过去多久,这会儿被注意到可不是件好事。 “想走,门儿都没有,我说过今日一个也不许走。”九娘哪能不明白他们的打算,她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遂抢先发难。 九娘手上浮现出莹白的光,一道光线冲胡家门口而去,缠绕地上的那扇大门,像是有个无形人把它扶起,两扇门合在一起,将众人关在了院子里。 刘义等人惊,“世间竟有如此奇功。” 周时节更是嘴都合不拢了,“好生厉害,幸好捡回一条小命。” 道一站在她的对面,“九娘,你的对手是我。” 九娘狂声大笑,“放心,等你死了,我便送他们下去陪你。” 道一手上快速的结斩邪雷印,旁人只看得见残影。凌虚子曾说过,只有傻子才会在打架的时候和人聊天,无异于将小命,免费送给对手。 “急急如律令,斩邪!”九娘身上没有孽债,是因为借了陈舒光之手,所以此时的道一也不会手软,上来便是雷印,也让她看看这是个什么妖怪,又有什么能力。 雷印迅速逼近,九娘放弃那一群人类,专心对付道一。 本着学习的心态观摩,刘义、周时节等人也不想着逃跑了。 那个追着弟弟满院子跑的人,也拎着人回来了,陈夷之问:“安道,这次又是什么妖怪?道一能行吗?” 王玄之回头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一不行的话,今天谁也走不了。” 陈夷之挠了挠脑袋,又蹋了陈舒光一脚,“都是这臭小子,让我给气糊涂了。” 陈舒光:———“大兄,踢我可以。但是你们说的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众人附和,忽然刘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们听说了吗?陛下昨日去大理寺看了一条极长的蛇,听闻是已经成精了,能变成人的模样。陛下还下了旨,着大理寺清查长安妖怪。” 或多或少收到消息的人,凑在一起瑟瑟发抖。 那啥,他们真的只想喝喜酒。 但如果不威胁到性命,看看捉妖也不是不可以。 王玄之嘴角抽了抽,这些人都是有官职,或是父兄之流都官身,也不算是普通人,按道一的要求,只要保他们不死就可以了。 “诸位接着看便是了,还有胡管家,你得告诉我胡统领怎么认识胡夫人的。”胡管家早就呆住了,听到王玄之的问话,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夫人——她——她——” “臭道士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九娘是真的动怒了,道一灵力不断绝似的,那雷咒放个不停,噼里啪啦的,紫色雷咒打到哪里,她哪里就糊一块,身上已经到处是黑块了。 甫一落间,一击雷咒,打在了她的脸上,整张脸都变黑了,美人不复存焉。 道一笑呵呵的说:“女子果然爱美,连雌性的妖怪也不例外,这才刚开始呢,胡夫人着什么急。” “我是九娘,才不是见鬼的胡夫人。” “胡夫人,原来你不喜别人叫你胡夫人呐~~~”脸被她炸黑了,道一还左一口胡夫人,右一口胡夫人,九娘直接暴起了。 她那洁白如凝脂,腮红若桃李的双颊,从皮肤下面钻出了不少雪白的绒毛,耳朵是毛茸茸的,比小羊的可爱多了,道一想摸上去一定很舒服。 她鲜艳欲滴的红唇,高挺的鼻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类犬的嘴和鼻子,黑色的眼珠,成了一对碧蓝色眸子,幽远深遂,又水汪汪的,煞是好看。 有人惊呼,“原来是个狐狸精。” ——— 第七一章:快来数一数 王玄之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咦,倒是一位熟人,太乙山上生事的书生。不过一个念头,又接着问胡管家关于九娘和胡统领相识的过程。 周时节喉头不停攒动,他想回家好生学习了,总感觉惹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陈夷之拿着银枪,跟随着战斗中的两人移动,准备随时上去帮忙。 九娘一面变化,在面提防道一。紫色符咒再一次打了过来,九娘不避不闪,她的的背后忽然伸出了一条,宛如白棱的东西,挡住了道一的攻击。 道一水灵灵的双眼一瞬睁得圆溜溜的,那是一条尾巴,白毛根根分明,自由自在的晃动着,舞得十分好看,白毛被带起的风吹动,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好想摸一摸。 直到那条尾巴都快打到脸上了,道一猛的向后一跃,腾在空中,灵力充足的她,又回打了一个雷咒。 九娘的妖怪身分隐藏得太好了,到此时方看出是一只狐狸,而且修为不低于她,很多术法一时都施展不开。只能以雷咒先行探路。 “臭道士你就这点本事,今日怪只能怪你多管闲事了。”九娘的尾巴挡横挡在身前,紫色的雷咒打在白色尾巴上,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道一心下一惊,这九娘的修为至少高她两个等级,蛇类的皮肉比狐狸的要厚实得多,她能在长蛇的身上留下印子,打在九娘的身上,如泥石入海。 顾不了那么多。 道一疾喝一声,“定箕,去!” 绿色的灵力如同藤蔓,在定箕黄符上流转,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打了过去。九娘拿出它的尾巴来挡,结果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铁链子锁住了一般。 黄绿两道印子在她身上流动。 九娘被捆住了,刘义等人就要上来看热闹,上回的蛇错过了,这次的狐狸,一定要看个够本。 道一大喊,“都退后!” 九娘一声长啸,身后的尾巴在增加。 道一心下一沉,手上结印的速度更快了,若是她想的那样,麻烦才是真的大了,“看一力,天下不识君能有得者,虚空雷霹应,去!” 九娘周身流转着浓郁的绿色灵光,将她整个身子护在其中。但看到道一的黄符打过来,动物趋吉避凶的本能,还是让她闪身一避。石斗符‘轰’的一声,砸在了她背后。 别说是胡家大门了,连带着大门附近的墙都倒塌了,不远处的一棵双人合抱大树,也应声而倒地。 墙面与大树倒下,激起地上千层灰,站得近的吃了满嘴灰,呛得咳了起来,花花绿绿的衣裳,也都成了土色,乌发成了灰发,眉毛都白了几分。 男宾客被这手功夫镇住了,随即嘴角留下了羡慕的泪水。女宾客眼里泛起盈盈水晶,面颊泛起桃花,这才是男儿气概,哪像这一群光吃不干活儿的。 此刻众人都忘记了,道一是个仵作。 道一气得要死,一群傻子,她故意找机会打开的门,“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离开这里。” “小一大师,我们不走,就在旁边给你助威。”一声高过一声的回应。 “对对对!” 陈夷之左手拿抢,右手牵弟,我们誓死守在这里。 王玄之背着她,在问胡管家话,他好似根本没听见。 九娘的尾巴终于长完了,堆搡在一起,白色的皮毛在空中甩啊甩的,那个面若桃李,腰如柳姿的九娘没了,变成了一只纯白色的狐狸,碧蓝色的眸色深遂迷人。 周时节等人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 “蠢货,都给我闪开。”道一惊雷般的喊声,止住了一群人的脚步,又喝斥他们,“都没瞧见她身后有几条尾巴,那是狐狸精中最厉害的,还敢往前,都不要命了。” 一群人侧过头去不看九娘眼睛。 周时节闻言十分实在的去数九娘身后的尾巴,双眼亮晶的,他高兴的喊道:“小一大师真厉害,这只狐狸,它真的有九条尾巴。” 傻子!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包括九娘。 九娘现了原形。 道一直到此刻才肯定了她的身分,青丘九尾狐。《百妖谱》上有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这是一只真的会吃人的妖怪,她们也可以吃对方的肉,就看谁更胜一筹。 道一暗叹一气,在场这么多人,够九娘吃好久了。 九娘也就是九尾狐飞到半空中,身上还有绿莹莹的灵力,绿色的灵力裹着白色的皮毛。 道一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口水,她想起在山上吃的一道‘群英荟萃’了,这是为数不多,抱一拿得出手的菜,突然就有点儿想吃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九尾狐的上升而抬头,只见绿色灵力中,散落着星辰般的粉色光点,落到在场的人身上,一双双清亮的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霜。 他们木讷的抬起双手,将道一围成了一个圈。 王玄之身前的胡管家也在一瞬间向他心口袭去,他侧身避开,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陈舒光被陈夷之一只手掐得不能呼吸,他艰难的喊道:“大兄,是我。安道大哥,救我。道一——”手不停的拍着陈夷之的左手。 他有些羡慕陈夷之的那杆银枪,到此时都没忘记握在手上。 弟弟是意外,银枪是真爱。 道一被一群普通人围住,又不能伤了他们,这些人还有功夫在身,她一时脱不开身。 王玄之过去一掌挥退了那只手,陈夷之右手的银枪胡乱的挥舞着,疯魔一般的喊着,“杀,杀,我要杀了你们,替文渊报仇。杀,兄弟们,杀光他们,我们就能活着离开。” 陈夷之跟疯了似的,接连刺伤了好几个人。 道一抬头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九尾狐,狐狸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与癫狂。 她伸手把要探出头的毕方塞了回去,这狐狸是木属性的灵力,但狐狸与人一般,五脏属性具全,火属性的毕方对上她并没有胜算,反而因为毕方年幼,去就是给九尾狐加餐。 在人群中左躲右闪,就要收回手还击时。 她突然在布袋里摸到了一物。 掏出一看。 还没吸收的长蛇晶。 ——— 第七二章:九曲玲珑一 陈夷之追着王玄之打。 其他人将她围成了一个圈,缓缓靠拢。 道一没有时间缓缓吸收。 她拿出长蛇妖晶,飞快的吸收长蛇晶内的灵力,很快就被充了方才连续使用雷咒的灵力。 九尾狐看到黑色妖晶时,九条尾巴上的白毛根根竖起,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狐狸与蛇虽然不对付,但他们是也算是同类,人族才是异类。 同在长安城活动,她还和长蛇打过交道,长蛇死了的事她也知道,但因为要筹划今日之事,故没前去打探,没想到再见,只剩下一颗妖晶了。 “长生竟然死在你的手里。”九娘看穿了道一的修为,但她内心生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惧意,长蛇比对方高一级都死了,她这个地级三级的又如何。 道一也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晃晃长蛇的妖晶,“你说它呀,妄想长生的一条虫罢了。”就这样也不忘记吸收长蛇妖晶里的灵力。 九尾狐的九条尾巴忽然变得很长,一条朝道一打过去,在她闪身避过,另一条又欺身而上,九条尾巴化为利刃,每过一处,院中的青石板悉数被砸坏。 围在一起想要抓道一的人,也全都被掀番,他们好似没了痛感,身上有流着血的人,肢体僵硬的爬起来之后,又围了过去。 道一只能边跑边逃离人群。 随着长蛇晶的灵力入体,体内灵力迅速增多,她的下丹田变得非常的热,温度一直在升高,像是要破开肚子跑出来,源源不绝的灵力还在流向下丹田。 在下丹田快要承受不住时,又化作了满天流星,每一滴流星,都在疯狂的吸收妖晶上的灵力,如同渴极的人饮水那般,咕咚咕咚,漫天星辰瞬间便消化了这块妖晶。 没有灵力可吸收,下丹田又开始融合,这一回虽然仍有些痛感,比起上一回已经完全不当回事了。 道一感受到,每一粒星辰分开吸收,再融合之后,下丹田都会更加的凝实。 在她内视下丹田时,背后一道尾巴扫来,没来得及躲避,被一把扫到了大堂屋顶上,将房顶砸了个窟窿,直接掉在胡统领的尸体旁。 九尾狐立刻就追了过来,身后的几条尾巴,再度欺身而上,道一就地一滚,滚到大堂的一角,同时把长蛇妖晶塞回了袋子里,九条尾巴紧追了过来。 道一连忙站直了身子,背上被抽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疼得她龇牙咧嘴的,顾不上检查伤势,她飞速的结了一个印。 “急急如律令,斩邪!”金黄色的灵力带着紫色的雷咒,向对方打过去。 九尾狐以绿色的灵力对抗,大喝一声,“雾锁重楼”,大堂里随之起了茫茫白烟,她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道一伸手都见不到自己手指,这招式与长蛇的竟有些相似,想到这里,她也大喝一声,“黑幕!”将白烟的外围又重重包围,谁也不能入其中。 九尾狐一直躲在茫茫白烟中,于她眼中如无物。外间又添了一层长蛇绝技,她逃跑的计划被打断,只能一拼了。她嘴里念念有词,“《九曲玲珑》第一曲,《一曲玲珑·寒梅降》。” 一条尾巴在空中旋舞,空中飘满了冬日寒梅。 道一忙驭起灵力护在周身,寒梅簌簌的下落在她的灵力罩上,渐渐腐蚀她的灵力,透过裂缝钻了进去,冻得道一直哆嗦。她从腰间取了一纸火灵符,以灵力催燃取暖。 “《二曲玲珑·历春秋》”九尾狐的第二条尾巴再度摆动。 道一的火符燃烧殆尽,寒梅之后又是四季,轮回交替,时冷时热,耗过了四时,灵符也在逐渐减少。 “《三曲玲珑·风雅颂》”三尾甩动。 清亮的琴音萦绕于耳,她好似看到王玄之在弹琴,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听下去,又教她作画,还写出了一手好字,二人时常对弈,嗯——她输了个彻底。 道一迷迷糊糊的摸到脖颈一块暖玉,这是?凌虚子告诉过她,这是捡到她时,身上就有的东西,对了,凌虚子是她师父,让她下山来做什么的? 捉妖!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道一一连颂了三遍清心诀,随即大喊:“迷障,破!”王玄之的身影消失于无形。 九尾狐四尾再度摆起,“《四曲玲珑·逆时光》” 方踏出迷障,道一想要结印打破僵局,却发现她的手起了变化,十四岁的少女,指如青葱,肤白如雪,但此刻她的手愈发白,愈发嫩,快赶上她六岁那年了。 再一睁眼,又到了九宵观不远处的山林,那里有许多无家可归的死者。 也是她童年噩梦的源地。 返老还童是许多人的梦,年轻的道一表示不稀罕。 她现在很生气,九尾狐死定了! “控水,黑幕,收!”水能容纳万物,道一用控水之术控制黑幕,吞噬着遮掩的白烟,白烟逐渐散去,露出喜堂原本的模样,散落一地的木椽残渣。 九尾狐也看到了道一狼狈的样子,但她更生气了,怒道:“臭道士竟用我的同类来对付我,人类真是卑鄙无耻,”跟着第五条马尾迅速摆动,嘴着念道:“《五曲玲珑·万骨枯》” 道一抬眼,漫天的骷髅向她冲了过来,围成了一个圈,一个人张着极大的嘴,还有桀桀的声音,小毕方刚好冒了一个头出来看情况,鸟毛吓得炸裂开来,又缩了回去。 道一快被骷髅快咬上的时候。 她念道:“急急如律令,驱邪!” 淡紫色的火灵结出一道驱邪符,九尾狐见那符纹上有字,魁(dhi一声)魋(tui二声)魓(bi四声)魒(piao一声),淡紫灵符发出,散在周围的骷髅头上。 发出“滋滋”的声音,骷髅被驱邪符烧得无影无踪。 “《六曲玲珑·初相遇》、《七曲玲珑·始相知》、《八曲玲珑·长相思》”剩下四条尾巴,九尾狐一共摆动了三条,绿色的灵光散落。 道一头一歪,这人来做什么? ——— 第七三章:九曲玲珑二 女子每行一步,道一眼都看直了。 她戴了一块浅绿色的面纱,一身绿裳,身净曼妙,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魅力,露在面浅绿色面纱面的一双碧蓝色眸子,分外的诱人。 道一眉头一皱,“小娘子所来为何?” 女子扭动的腰身一僵,面纱下的嘴色抽搐不停,我这般绝色走过,你见了不应是动心,接着听我号令吗!眼中痴是有了,却没半分迷。 果然是真道士,不为美色所惑。 那便换换吧,正好她听了不少人类的新鲜故事。 美娇娘摇身一晃。 陈舒光笑眯眯的走过去。 十五出头的少头,肤色白净,眼神纯净,又有珠玉一般的兄长,他的长相也属上乘,清俊少年差的只差时间让他成长而已。 道一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指了指四下,“陈二郞君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舒光巡睃一周,“此地天蓝湖青,柳绿花香,绿草没过脚踝,鸟鸣悦耳,还有泉水叮咚响,你不觉得,此时此刻,很想与我共席这段时光吗?” 道一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 若是她没记错,此时的自己仍是男子身分。 所以陈夷之的这个弟弟,竟是个画风如此清奇之人,也为难他成日嚷着娶小娘子了。若是他这位兄长不努力,陈家可不得绝后了么。 她本就无意于此。 既是如此,更不能同意了,遂摇了摇头。 人各有志,阻人喜好,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陈舒光失望的离开。 片刻后。 周时节、刘义等人一一登场,皆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众人哀怨的离去。 陈夷之着急的跑过来,就要牵着她跑。 道一侧身避过,好奇的看着他,“不良帅你跑这么快,发生何事了?” 陈夷之回头望向她,碧蓝色眸子里充满了幽怨。 道一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搓了搓,“有什么事好好说,你这样怪吓人的。” 陈夷之嘟囔,“你不是答应过我,今日给我回复的吗?” “什么事?”道一觉着自己约莫,可能失忆了。 陈夷之笑出一口洁白的牙,一张俊得人神共愤的脸,充满了傻里傻气,“你说过要给舒光做嫂子的,今日便是去我家见礼的。” 道一噗嗤一口笑了出来,“你们陈家这是要绝后呀,兄弟二人都好上了龙阳,”又说:“不良帅,十分的抱歉,虽说我也应当是喜好男色的,可不好你这样的,叫人委实没有安全感。” 陈夷之面色扭曲,愤愤转身,身形一阵扭曲又消失不见了。 王玄之今日着了青色衣裳,浓郁的儒雅,盖住了缥缈仙气,他碧蓝色的眸子含笑,一步步走来,“卿卿,可愿与我携手笑傲这红尘。” 道一头一歪,疑惑的问他,“寺卿怎的又来了?” 王玄之身形一顿,他取下腰间莹白如玉的骨笛,唇角含着笑,眼里的温柔快滴出水来,“卿卿,说的什么话。想见你,自是每是时每刻,都想出现在你眼前。” “不若让我为你吹一首曲子,可好。” 道一方才点头,又想起什么一般,“寺卿,你等等,”她在身上的袋子里翻来翻去,还一面着急的念叨,“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呀。” 王玄之等了好一会儿,面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了,“你在找什么呢?需要我帮忙吗?”‘ 道一找了半天,闻言一点头,“好呀!” 王玄之闻言嘴角笑意加深,蓝色眸子愈发迷人。 他步履匆匆的走了过去,尚不及伸手,便听到一声大喝:“迷障,破!” “急急如律令,斩邪!”金色的光流转在雷咒之中,向那露出原形尚在呆愣中的九尾狐打过去。 九尾狐没反应过来时,它的九条尾巴,瞬间炸起。 吸收了长蛇晶的灵力。 道一的等级没有上升,但是法术的力量都加强了。 这一道附和金灵力的斩邪雷咒,与方才的力量不同。 以九条尾巴挡在身前,带着金光的雷咒,轰的一声,打了上去。 九尾狐被这一击打中,受了严重的伤,她一口绿色的血,“你怎么会识破我的九曲玲珑。” 道一有些无语的说:“前面的八曲还算看得过去,九曲究竟是什么东西?”见九尾狐疑惑,她又说:“还有你半分不用心,所有人都是同一双眼睛,谁瞅了都会起疑心吧。” “容貌平平无奇的也就罢了,生生的将那不良帅弄成了祸国妖姬。”又不由自主的感叹了一句,“还是寺卿长相大气,装一双妖冶的眸子,竟能完全压制住。” 被陈夷之追着满院子跑。 王玄之险些一个踉跄。 道一捉个妖,都经历了些什么。 九尾狐被气得又是一口绿血,这小道士自个儿不开窍,还怪她造的美人不用心,“小道士,算你幸运,若是换个人来,我这《九曲玲珑》,可是很好用的。” “像他一样吗?”道一一指地上的人。 九尾狐侧身看去。 地上的人已经开始变硬了。 她碧蓝色眸子里充满了恨意,“他该死!” 道一暗喝一声好。 就是现在。 趁九尾狐虚弱之际,道一侵入了对方的识海。 双方在识海里相见,都有几分莫名的尴尬。 九尾狐:合着这道人竟是小娘子,那她方才的《九曲玲珑》,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除了第一个女子,后面的几个都是她以幻术,改了自己的面容,倒是忘记了眼睛这一茬。这么一想,九尾狐觉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道一轻咳一声,绕过虚弱的九尾狐识海,去了她的执念里。 ——— 一簇簇红的、黄的、青的、紫的、蓝的山花丛中。 有一个少女。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她蹲在山花丛中,微微颔首,认真采摘着地上的鲜花,每种颜色各采一枝,很快就摘好一束,上面还沾着未晞朝露。 “九娘。”男子清润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少女欣喜起身,双手捧着鲜花笑看来人,朝阳从她背后升起,那棒五光十色的鲜花,上头的露珠,每一朵都映满了少女的天真。 十五岁的少女,灵动活泼,明媚如春光。 九尾狐修成的少女,还多了一份天然的魅惑。 不止来的男子愣住了,道一也看呆了。 ——— 第七四章:诸竹荀之死 “竹荀。”九娘欢喜的叫着来人的名字。 少年是个人类,叫诸竹荀。 他相貌清俊温和,身上作书生打扮,衣着简单干净,让人一眼就能心生好感。 九娘到以人类的身份,到同乐乡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全赖这位书生帮忙,才能在同乐乡里住下。 同乐乡在长安县治下,距离长安县西南四十里,管安宁里。 二人相处久了,时日一长,郎才女貌,自然而然的生了情感。 郎有情妾有意。 少年爽朗阳光,九娘艳若桃李。 他们顺利的成亲拜堂。 “九娘,我们生一个女儿,像你一样的,可好?”少年眉目含春,眼里俱是一人。 九娘含羞待怯的点头,“一切都听荀郎的。” 好景不长。 一日,九娘心中忐忑,想要回青丘一看。 她她便留书出走了,和少年说去去便回,可是她这一去,便是大半年光景,寻家门不得入的九娘,只得回到诸竹荀的家乡。 九娘回程路上,学着人类的方式。买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儿,想要带回同乐乡,与她新婚的夫君分享,这一路上的见闻,同时也不想让对方忧心。 双手拎着不少东西,踏上进入同乐乡的那条小道,九娘情不自禁的一蹦一跳,夕阳下迎面走过一个骑着牛的牧童,头上扎着两个揪揪。 她都觉得那孩子可爱极了,完全没有平日里猫嫌狗厌的模样。 又蹦了一段路,九娘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快到村里了,九娘更是心跳如擂鼓,颊上的色彩比晚霞还要浓丽。 九娘加快了脚步,她碰不及待想要回家,对,如今唯一的家。 迎面一个婶子走过来。 平日里嘴碎的一个婶子,哪家掉了一片鸡毛,她都能说出一朵花来。今日她瞧着都格外的顺眼,这就是她以后将要生活的地方,因为她们,格外的鲜活。 她扬手和那婶子打招呼,婶子见了她面色一变,“九娘,你可算回来了。” 又急道:“诸郎君在家里等你呢。”不由分说上前拉着她的手,将人往村里带。 九娘一头雾水的被拉到家中,诸竹荀的家里,简单的农舍里,院里院外,还有主屋里,都围了不少的人,她大概扫了一眼,村中的人差不多齐了。 见她回来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躺在最里面的人,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诸竹简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 他似有所感的望向了门前,虚眯着双眸,有气无力的问,“是九娘回来了吗。” “竹荀,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九娘手中拎着的东西,哗啦的扔了一地。 人飞快的奔到了床前,跪坐在床头下的踏板上,握起他的右手,贴在一侧脸颊。眼泪刹那间前仆后继挤出了眼眶,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诸竹荀就着交握的双手,想要动一动,却发现很是艰难。 他动了动嘴,“九娘,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是我对不住你,这辈子不能陪你了。若是有缘,来生再见。” 九娘已经看不清诸竹荀的模样。 她猛的一抹双眼,“我不要下辈子,你立刻给我起来。”她将盖着的被子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好几个村民,差点儿再去吐一回。 “这是怎么回事?我走时你明明好好的,是谁害的你。”九娘的手指颤抖的指着。 诸竹荀身上斑驳的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有一道是从脖劲延伸到大腿接腰的位置。 诸竹荀是村里的读书人,平日里与人为善,见谁都是笑吟吟的,同乐乡的人都很喜欢他,莫说与人结仇了,若非她的到来,结亲都是有可能的。 下手这般狠,不是仇人,又是谁? “怎么没有人来为你诊治。”九娘强制让自己冷静。 有个村民上前也是哽咽的说道:“九娘,我们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那大夫说已经伤到了五脏,他的内脏快速衰竭,大罗神仙也难以回天。竹荀就是想见你一面,这才撑到现在的。” 诸竹荀艰难的转动脖颈,“诸位乡亲,我想与九娘单独相处———” 同乐乡的人陆续出了主屋。 九娘想要用自己的灵力为他治疗。 诸竹荀却是摇了摇头,“九娘,你从来没避着我,所以知晓你异于常人。可我不能让你那样做,如此逆天之事,于家于国都难容你。” 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九娘的脸。 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此刻哭得梨花带雨,万分不舍的说道:“九娘,你听我的,在我离开之后,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睁,“将来再遇有缘人,便随那人去吧。” “我不,我这辈子只要你。”九娘哭得更厉害了。 外头的村民听见了,纷纷惋惜的摇了摇头叹息。 好好的一对小夫妻,怎的就遇到了这么个事。 九娘不顾阻拦,执意要用灵力。 诸竹荀嘴角含笑,看着九娘努力的救治着他。 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从头看到脚,复又看回去,似要把这人深深映在眼里,刻在心上,目光又巡睃回脸上,永远的停留住了。 努力了半天,像个笑话一般。 九娘的手一顿,灵力却是没有停,直到那入体的灵力,又以天地自然的形式出现,她才停了手,复又抱着那具渐渐失温的尸体不撒手。 许久之后。 九娘仰天长啸,守着外面的村民,吓了好大一跳,回过神来,只能摇了摇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 九娘打开了主屋的门,面上早没了泪痕。俏脸冷如寒霜,一直守在外面的村民,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他们觉得此时的九娘有些可怕。 九娘朱唇轻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老村长用力抽了一口树叶子卷的烟。 吐出一口烟雾来,这才说:“竹荀那孩子三日前,说要去后山,找点儿像样的木头,还是玉石什么的,给你做一份礼物。” “山有虽有野兽,可我瞧着不像是野兽所为,倒像是刀伤,这是为何?” “村里的田猎户几人,去山中打猎时捡到他的,那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幸好村子里的人,凑了些银钱,给他买了人参吊着一口气,总算是等到了你。” “诸位乡亲的好意,九娘记下了。” 九娘向田猎户等人作揖致谢,那几人脚下一跳侧过身去,又连连摆手,“弟妹使不得,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是我们应当的,你———还请你节哀。” “你们在山上,有没有见着什么事?” 田猎户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倒是瞧见了一个人在后山出现。” “谁!”九娘瞳中的一汪秋水,宛若沸滚的水。 “他说他是长安城的胡统领,是追着贼人来此地的,让我们不要声张。” 田猎户回忆着那日的情形。 第七五章:真凶 “看够了吗?”九娘放弃了挣扎。 但也不代表,这人可以无礼,她葬夫的事,岂是这些人能看的。 胡统领的名字出现那一刻。 道一方才明白,今日凶案的源由。 但她有疑。 “寺卿,别玩儿了。”王玄之闻言,立即会意,拿出那朵商陆花,用惊鸿在众人间游走,如行尸走肉的一群人,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只有陈夷之,还是追了王玄之一段,方清醒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在状况内。 最后看到半躺在地的九尾狐狸,他们才恢复了神智。 九尾狐怒:“你们一直在耍我。” 道一一摊手,“谁让他们傻,你还不让他们走,只有暂时让他们成你的同伙,你才不会对他们下手。” 一群傻子默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有件事需要弄明白,陈二郎君,你还记得今年年初六时,胡统领出过长安城没有?若是有,他又是干什么去了?” 陈舒光和刘义等人对视一眼,都不消回忆,便答道:“那晚胡统领追贼人去了,我们巡逻时听到有女子呼救,跟着声音去查看,就看到一个黑衣人凌空而起,就要往城外跑。 我们上前去拦,被打伤了好几个人。 哦对了,你们看,刘义手上的伤,就是证据。”他说着拉起了刘义的衣袖,上面有一道很深的伤痕,看痕迹,大半年的时候很稳合。 “我们去得及时,女子只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但是贼人打伤人之后,他跑得奇快,胡统领话都来不及留一句,便跑着追了过去。” “天将放白,胡统领才回来。 他说追到了城外的同乐乡,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书生。 那书生上山找什么的礼物,他说山中有贼人,让人那赶紧下山。后来找了一圈之后,没碰到贼人,倒是又碰到了几个村民,也说了同样的话。” “你胡说!”九娘快疯了,她以为今日大仇得报,照陈舒光的话说来,她却是连仇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摸清楚。 道一走到她面前蹲下。 为她顺毛,不是,是好心安抚她,“九娘你的执念,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九娘的九条尾巴上如刀如剑的毛,刹那时变得软乎乎的。她喃喃自语,又不愿相信的说,“他追贼有没有可能,误杀了我的夫君,又若无其事的回到了长安。” “那几个猎户呢,为何留下这样的活口。”道一问她。 九娘痛苦的伸出前肢,想要抱着自己的脑袋,她杀错了人,她杀错了。 道一叹了一口气,将她抱起来,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毛发,“九娘,杀人偿命,那个杀手,我会替你找出来的。” 九娘碧蓝色的眸子望了她一眼,又盯着地上那已经僵硬的胡统领。 “九娘,这朵碧玉簪子很配你。” 九娘低下头,脸上带着假意娇羞的桃粉色,与碧玉簪子确实很配。 青年瞧见,脸上扬起大大的笑,格外的开心。 ——— “九娘,九娘,再过不久,我们就要成婚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要你的命。 青年眼中一片赤诚,也变得面目可憎。 九娘眼中温柔得出水,心中却是恨得牙痒痒。 ——— 九尾狐眼中流出一滴绿色的泪水,“竹荀,我想我找到你说的良人了。可我错过了他,甚至亲手害死了他。” 抹掉狐狸生涯中最后的一滴泪。 九尾狐定定的看着道一,她说:“小道士,杀人偿命,杀死胡统领的人是我,但杀死竹荀的人,你一定要帮我找出来。” 道一认真的点头。 九尾狐又看向了王玄之,又看了一眼抱着它的人,不由感叹了一句,“珍惜眼前人。” 两人都一脸疑惑。 九尾狐又摇了摇头,“那个拿枪的男子,心魔很重,你们可要看好了他。” 陈夷之此刻恢复了正常,但看到王玄之胳膊上,有一道伤,又是气得不行,已经追着说完话的陈舒光,又绕着胡家没有墙的大宅追逐起来。 两人神情郑重的点头。 “大理寺卿,希望你在肃清世间所有的冤案,也让这世上再没罪犯。”这样两个真心爱我的人,也不会接二连三的离去,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承受剜心之痛。 王玄之再次郑重的点头。 “人类的大牢,我不愿意去。”九尾狐淡淡的说。 道一感觉到手上的生命,好像在快速的流失。 她着急的喊道:“九娘,你不想亲眼看到仇人的面目吗。” 九尾狐的身上一僵,她龇牙咧嘴的说:“臭道士你作什么咒我,我答应过竹荀要好好活下去的,但是我杀了惜阳,自要偿一命的。” “这是我送你的,小道士。”九尾狐吐出了一颗绿色的晶石,也就是九尾狐的妖晶,相当于人类的内丹,里面全是它的修为和技能。 道一尚在震惊。 九尾狐就这么把自己的一身修为给废了,它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舒服的窝在道一的怀里,变成狐狸的它感慨,这小娘子的怀抱还不错。 “寺卿,你们有谁要吃狐狸汤,或者烤狐狸肉的吗?”道一话还没说完,九尾狐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提起前肢就给了她一巴掌。 王玄之摇头,“九娘已经偿命了,这条狐狸便交给你处置吧。” 又道:“今日之事,本官自会和陛下交待。” 众人了然的点头,九娘已经为他们统领偿命了,难道他们还要冲上去,把那一只手就能捏死的狐狸给砍了吗。 “夷之,走了。”王玄之走到鸡飞狗跳的兄弟二人附近喊了一声。 站在没了大门的门阶处,胡管客含泪送客。 道一回声与他说:“老管家放心,真正害了胡统领的人,我们会抓住他的。” 胡管家流着老泪点头。 他现在只想好好安置小主人,希望老主人能撑过去,还有小主人的兄弟。 来时欢欢喜喜,去时悲悲戚戚。 “寺卿,你说那个杀死诸竹荀,也就是九娘夫君的凶手,他为何要这么做?”怀里的九尾狐不安份的动动身子,又竖起了耳朵。 道一轻轻的摸了摸它的皮毛。 王玄之沉思道:“我们需要找到舒光说的那个女子。” ——— 第七六章:互惠 带着毛茸茸的九尾狐回去。 如今修为尽失的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了,再要修行,也不知得多少年了。 道一将它放在床上,晚上抱着睡,比小毕方吐火烤着暖和。 失宠的小毕方孤独的蹲在床边。 他想爬上去啄两下道一的脚解解气,最后还是放弃了。 把自己弄得气呼呼的滚回自己的小窝休息了。 一人一狐一鸟,早早的候在王家大门外。 王玄之很快也出来了,两人乘着马车去陈家。 “走吧,去陈家。”小羊乖巧无比的驾着马车。 昨日又被他们打死一个妖怪,还是九尾狐,他敢不听话吗。 小羊时刻都在怀疑他的阿耶不想要他了。 把他仍这么凶恶的人群里。 哎!李尚书多好呀。 小羊感叹完,一扬马缰绳。 昨日自同乐乡回长安。王玄之便立即入宫去了。 宫里死了一个禁军统领不是一件小事。 圣人果然大怒,命令彻查那逃走的贼人。 陈家在长安城的永乐坊,与长兴坊的王家隔坊相望。 王家是世家,譬如他家的花开好了,都有一个固定的朝向。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府里的仆从举手投足间,都有一个标准。 府中的主子,更是每一步都像脚上带了一把尺子。 步履从容,行止有度。 其腰间环佩,从容适度,佩玉之声,方才会悦耳。行慢了,力度不免,佩玉不会发出撞击声,行快了,撞击之声急切纷乱呈一派乱音。 佩玉此举,意在修身。 道一见过,王玄之腰间,便是被长右追着跑,那佩玉之声,也是不乱的。 王玄之举手投足,似有仙乐萦绕。 崔文渊的玉佩,如今也在他的腰间。 陈家兄弟二人,路数不同,但也有佩玉的。 其祖上,乃是南梁名将,那个‘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的白袍将军陈庆之。 两个坊相邻,王陈两家相隔不远。 到达永乐坊时。 道一扭头看到旁边一片废墟,有工人穿梭其间,似要重新整修,她问王玄之,“寺卿,那所宅子,可是原本要我要租住的?” 王玄之抬眼望去,点点头。 道一了然,“寺卿我们去找陈二郎君吧。” 陈家的管家匆匆迎来,提起袖子拂拭额上根本没有汗,“王二郎君来了,道仵作也到了,昨日我们大朗君便嘱咐过,二位快请进。” 陈家宅子内里简单。 进门绕过影壁,庭院里并没摆放什么盆装的珍贵花草,只有左右各一棵古枣树,夏日里乘凉倒是不错的,下方的杂草任其生长。 过了一进,二进是主家的生活场所。 二进的庭院,改成了一整个演武场,没有其他宅子里,七拐八绕的回廊之流。 陈管家在演武场旁屋檐下的走廊停下。 他道:“昨日大朗君回家动了很大的气,将二郎君打了个半死,今日大早便拖到演武场上了。” 王玄之会意,“陈伯放心吧,我会劝夷之的。” 陈管家放心的离去,去准备茶水点心之类的东西。 “大兄,我错了,”陈舒光哭丧着一张脸,“胡统领的死,我也很难过。” 陈夷之拿银枪指着他,冷冷的说道:“给我起来,你根本没明白错在哪里。” “夷之。”收到陈舒光的求救眼神,王玄之还是开口了。 总不能让好兄弟打死亲弟,将来再后悔。 陈夷之早就发现两人了,他气得根本不想停手。 “不良帅,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道一轻咳一声。 她清秀的小圆脸上,晕开了一朵花。 演武场上,几人都被这没心没肺,又爽朗直率的笑所感染。 王玄之回头望了她一眼。 来的路上可没听她说过什么事。 转念又想到她问那片废墟。 还有看陈舒光的眼神,总感觉有人的‘好日子’即将到来了。 遂他笑笑,站到了一旁,暂时不打算开口。 陈舒光暂时得了安全,左右瞧睢,最后躲到了道一的身后。 “说吧,何事。”陈夷之的银枪在手中,划出一个枪花,最后用力的竖在演武场的地上,入土三分,激起一片尘土,落了不少在几人的身上。 道一指了指背后的人,嘿嘿一笑,“我来时见你们旁的那处宅子,似要重新修缮,只要不良帅答应我,宅子按我这租客的心意来重修,我便帮你将他‘引回正道’。” “如何?” 陈夷之死死的盯着陈舒光,半天没有应答,后者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大——大兄,我愿意听道一小师父的,愿意跟着他向善。” 先是看看道一,又看一眼陈舒光,他问:“小二,你当真愿意?” 陈舒光点头如捣蒜,只要不跟着大兄挨揍,让他去大理寺的牢房,他都愿意。何况道一这身板,看着还没他强壮,日子肯定会舒服很多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以后便拜托道一了。”陈夷之郑重的行了一礼,陈舒光也跟着行礼。 道一还礼,“无须客气,你我各取所需。” 兄弟二人同时舒出一口气。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可算脱离大兄苦海。 陈夷之可谓人是逢喜事精神爽。 他高兴的说道:“安道,你们今日来,是想问问那个女子的消息吧。” 两人齐齐点头。 陈夷之又犯难了,“昨晚我已经问过了,但这小子说得不清不楚,怕是寻起人来,有些困难。” “哎哟!”陈舒光摸着自己的屁股,“大兄,怎的又踢我。” “还不和安道他们说说,你们那晚看到的情况,还有救下女子的消息,这也要我教你吗?”陈夷之不满的吼他。 陈舒光自知理亏。 咬咬牙,算了,兄长肯定是想娶小娘子想疯了。 他就不和他不计较这么多了。 他是一个懂事的弟弟,“那晚胡统领追出去的事,我和你们说过了。” “舒光,你再从头为我们说一次。 一开始我们中是抱着弄清楚胡统领出城所为何事,可不想这案中还有案,是以,不能忽略任何一个地方。”王玄之忽然开口说。 陈舒光点头。 为三人述说初六那晚发生的事。 ——— 第七七章:腐味 “当时我们一行人巡到安乐坊附近,就要往安化门那条街去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叫,跟着便是女子的呼救声。”陈舒光努力的回忆着当晚情形。 王玄之:“尖叫,男子还是女子?” 陈舒光想了想,“像是男子的。” “你接着说。” “我们听到男子的尖叫,不是,是听到一声尖叫,随后就是女子的呼救声,我们便顺着声音过去,到了安乐坊附近,一个黑色的身影,嗖的一下窜出来,从我们一群人面前掠过。” “我们一行人要拦那黑影,黑影在我们之前快速跑过,还伤了刘义。” “胡统领见那黑影跑得奇快,只留下一句,让我们善后,便追着黑影跑出了安化门。” 王玄之想了想问他,“你们当时瞧见的黑影,是个什么形状的,可还有印象。” 陈舒光累得一屁股坐在演武场地上,他抬起手努力向三人比划,“大概有大兄这般高———”他说完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大兄的身高,他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 陈夷之抱着枪在一旁,忍住了上去揍他的冲动,若非是有正事要问他,少不了又是一顿毒打。这臭小子完全没个正形,照他这般说法,他可和犯人,有一点相似之处了。 莫非是这小子,不想要他这个兄长了吧? 陈夷之盯着陈舒光的眼神越来越冷,他本打算隔壁宅子修好,这小子受不了随时接回来的,照如今这情形来看,他还是在隔壁扎根算了。 “夷之六尺有余,黑影从身高便可排除许多人。”王玄之又问:“还有其他的吗?” 陈舒光低垂头脑袋,黑乎乎圆溜溜的脑袋左右摆动,三人就静静的等他回忆,忽然他猛的一抬头,险些闪到脖子,“那个黑影的身子的脊背,不若我大兄真挺!” 陈夷之拳头咯咯作响,这种弟弟谁要谁拿去! 道一也是忍住了笑,这陈舒光可真合她胃口,她一定会好好教导这位淳朴的少年的。 这厢三人笑闹。 王玄之左手背在后背,右手放在前腹,在演武场上来回踱步,腰间环佩如山间清泉响。他如山的眉峰聚拢,柔如春江水,又浩如烟河的双眸低垂,沙土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三人耳中。 环佩声止,沙土声也没了。 三人抬眼望向他。 王玄之蹲下身去,与他平视,“舒光,你们当时听到的第一声,可能确定男女?” 陈舒光被问得愣住了,他呆呆的摇头,“不——不能。” “安道发现了什么?”陈夷之也是一头雾水,他看了一眼道一,对方双手一摊,也是不明就理。 王玄之眉峰仍皱着,“方才舒光说的时候,你们可有注意到,经我提问之后,犹豫的答道是男子,可过了一会儿再说,又是一声尖叫,这代表他也不能肯定是男是女。” 王玄之再问:“后来呢,你们发现的那位女子,又说了什么?” 陈舒光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副统领,也就是刘义那家伙,受了伤还跑得最快,结果人家姑娘衣裳不整的被他瞧了去,如今是多了个未婚妻了。” 他又不怀好意的看了边上的人一眼,“若是当时我跑得最快,指不定我也能带个未婚妻回家。” 陈夷之心头一梗,他要娶好多个小娘子的人,一个没找着,弟弟就能带回家了? “让你说案情,扯这些有的没有,做什么?”陈夷之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了。 道一也是笑得不行,转身背过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王玄之忍俊不禁,他轻咳一声,“那女子可有与你们说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说。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就一个劲儿的哭。但总要有个人送她回家吧,刘义刚好受了点儿伤,就叫我一起送那女子回去了。” “那女子很有可能见到黑影的真面目———”王玄之忽然面色大变,“遭了。”道一两人同时问,“怎么了?” “舒光快带我们去那个女子的住所。” 一路上又问了那女子的信息。 女子名叫张英。住在安义坊,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母亲,二人平日靠为人洗衣度日,张英母亲靠为人缝补,生生熬瞎了一双眼。 他们那日送张英归家,遇见了女子的母亲,不忍老人家担心,只说是遇见姑娘深夜一人,顺道送回来的,那老母亲对刘义的印象可好了。 二人又借机问了张英母亲,那么晚了,一个姑娘出去做什么。 据张英母亲所说,张英是去给人送洗干净的衣裳。 张英的家在安义坊一处偏僻的巷子里,转过通曲抄了最近的路,长安城南边的宅子,与北边的皇城,东边的权贵宅邸,西边的闹市不同。 此地偏僻,宅子只有一个大门,院墙很高,由于猛虎传闻,邻居也极少,喜幽之人倒是适合居住在此地,但有一点不好,邻里少人,稀疏间隔,三三两户。 若是有什么事发生,高门大宅里,也很难传出来。 四人在张英家门外,这一回不用王玄之说,陈夷之一脚便踹开了大门,隔壁刚好有个抱着个篮子要出门的大婶,被这动静给吓了一跳,她结巴的说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王玄之拿出腰牌,“大理寺办案,舒光,你去大理寺叫人来。” 陈舒光武功烂,可鼻子是好的,他也闻到了里头传来的味道,忙不迭的点头。 大门被踹开的时候,道一直接冲进了张家。 进到张家,那腐烂的味道,越发的浓重。 她已经去腐味的源头了。 王玄之便在院子里四下搜查。 陈夷之拦在大门前,阻挡了七零八落汇聚的百姓,防止他们进去踩踏,坏了痕迹。 围在门外的百姓,见守在门外的人,长得那叫一个俊,陈夷之剑眉星目,看人的时候冷得很,也不妨碍,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陈舒光带着不良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陈夷之被一群婶子、婆子围观,不顾他身上的冷气,越走越近,有一只罪恶的手,都差点儿伸到他的腰上。 他猛的一吼,“大理寺办案!” 陈夷之的窘境解除,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窜进了屋里。 ——— 第七八章:两个死者 “哎,差爷,那位郎君叫什么呀,家中都有什么人,可曾婚配呀。”一位大婶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她问刚来守在门外的不良人。 旁边的婶子都竖起耳朵听。 最早出来的那个大婶,磕着自家晒的胡瓜子。 得意的说道:“这个小郎君生得好是好看,委实太吓人了些,瞧瞧那张脸,都快赶上冬日的冰雪了。” “我告诉你呀,里头还有一位,看见他,我觉得春天仿佛在向我招手。”大婶开心的分享着自己的见闻,不良人轻咳一声,他们有些绷不住了。 好事的百姓,更加好奇了。 这张家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晓得,也管不着。但是看看丰神俊秀的后生,还是可以的。 张家外面很是热闹,屋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道一循着腐烂的味道,很快便找到了地方,在张家的内宅里。 内室里共有两具腐烂的尸体。 道一的眼神没了平日的讨喜,清冷得可怕,她打量了一下屋中情形。 屋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进门左侧有一个寻常松木制的衣柜,右侧是一个雕了竹枝的桁,在桁的左边是一张普通梨木床,床头斜对着门外,只要有来人,便能一眼瞧见。 床蔓瞧着像是人为的撕坏了很大一块,扔在床的右下角,桁的左边。 整个床上还有床蔓,都积了层薄灰。 其中一具腐烂的尸体,就静静的躺在那张黄梨木床上,另一具尸体,则是躺在大门不远处,呈俯卧状,两具尸体身上都落了不少灰尘。 看灰尘的量,至少有半月以上。 道一小心翼翼的跨进屋内。 将两个死都之间的距离做了一个丈量,又把两位死者与屋里摆设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再仔细检查了两位死者身上,有无可疑之物。 跟着才去院子里打水,她要将尸体上的蛆虫、脏物臭水冲洗掉。 只要尸体洗干净,方才能检验。 做好这一切后,道一准备验尸,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抬眼望去,是王玄之。 “寺卿,我需要验看这两具尸体”。王玄之点头,复又离去,很快便带了四个不良人。 两个守在内室门外,另外两个负责去打水。 验尸的同时,他们需要将水不停的浇洒在尸体的四周。 “寺卿,他们身上唯一多出来的东西,只有这一样东西,”道一拿出她用一块绵布汗巾包裹起来的,泛着银光的甲片,“这是年长的死者,压在身下的东西”。 王玄之伸手接过,道一这才蹲下去检验。 尸体已经被冲洗干净了,露出了腐烂之后的真面目,死者肿胀的皮肤,已经开始了溃烂。 道一将尸体翻转一周,反复检验,过了半晌,她说,“初步判断死者为女子,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半个月前,身上的唯一的伤,也是死者致命的原因,在死者的头顶。” 王玄之闻言走了过去,蹲在一旁,死者洗去了脏污,但是那股腐烂的味道仍在,他面不改色的看着道一伸手拨开死者的灰白的发丝,经水冲洗过还湿漉漉的。 “寺卿你看,这上面有几个洞,死者并非身体体健,又非习武之人,受到这样的伤,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当场便毙命了。”道一又手指了指,那几个黑黢黢的洞。 王玄之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手指头,都快戳进去了,忽然他面色一变,“可能确定杀死死者的凶器?” 道一点头,“你且看我的手指,虽比这洞小了些,可手指的位置,是刚好的。”说完她又朝着床边的尸体走去。 “死者女,年纪在十五六岁,死亡时间一月左右,锁骨处有抓痕,腰间亦有抓痕,并无被侵害的迹象,”查到这里,道一也是松了口气,人已经死了,但还是希望对方在世时,受的苦难少些。 又检查到了头部,“死者的致命伤,亦是在头部,咦———” “怎么了?”走过来的王玄之问。 道一眉头紧蹙,“她的伤和地方那位死者的伤,不太一样。” “如何?” “死者左边的额骨尽碎,倒像是———”道一停住了。 王玄之追问:“像什么?” “像是一场意外”。她指着床蔓后的墙说,“这面墙上有少量血痕,她是撞在墙上导致额骨粉碎致死,床榻上的被褥凌乱,应是死者挣扎时导致的。” 又听她说,“无论是年轻的死者,还是年长的死者,两人当时均着里衣,头发披散,尤其是年长的死者,脚下连鞋子都没穿。” 王玄之点头,“据现场的痕迹来看,案发时应是晚上,年轻的死者在内室睡觉,却遇到了入内室的人,仓皇之下挣扎,年长的死者,听到隔壁的动静,便着急的摸索着过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 “寺卿所言,合乎情理,与我验看的相差无己。” “夷之方才已经去找人了,现在就等刘义来认尸了,确定一下是否张英母女二人”。王玄之说着心里也是叹了一气,八成是那对可怜的母女了,没想到张英仍没过这一劫。 在等人来时。 道一又重新检验尸体,师父说过验尸,要把反复验看,这样才不会出现遗漏、错漏。 尸体因为冲过水,身上还有未干的水珠。 道一拿起年长死者的手时,发现因为水珠原因,有东西在反光。 她小心翼翼的从指甲里,把那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弄了出来,再看年轻死者的指甲缝,里面有好几根,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丝。 险些就错过了。 她将几根黑丝放一起,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寺卿,你能借一根头发吗?” 王玄之也见了她手里的黑丝,倒是爽快的拔了一根头发。 道一见他利索,接过头发的时候,便也多说了两句,“寺卿人真好,但是这发丝啊,以后像我们这类的人找你借,可千万不要随意给出去呀。” “这是何故?” 道一眼里充满了揶揄,“似寺卿这般丰神俊朗,又极为可靠之人,整个长安很难找出第二人,小娘子们请了高人作法,拿了你的头发,生辰八字,作个法之类的。” “寺卿就等着每日迎娶一个小娘子吧。” “这是什么法术,我也想要!”陈夷之刚领了人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眼睛都亮了,有了这法术,他何愁娶不到小娘子,便是门口的不良人,都投来了想要的目光。 “道一兄弟,不是,是道一小师父,也不对,道一高人,请你教教我吧。”陈夷之哀求。 道一冷冷的说道:“非道门之人不授。” “你带人来是相看成亲对象,还是来确认死者身份的?” ——— 第七九章:出人意料的凶手 陈夷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刘副统领对不住呀,我这是一时情急,给忘了。” 长安但凡认识他的,没有几个不知晓的,陈夷之一心想娶好多小娘子。 是以,刘义只是点点头,木着一张脸,走到了内室,他被内室清洗过,还残存的腐烂味道,弄得倒退了一步。 刘义今日适逢上会值,身上的禁军服都来不及更换,他倒退一步,甲衣的鳞片发出短暂的摩擦声,刺激着在场几人的耳朵,尤其是听力灵敏的几人。 屋内还摆着两具尸体呢,再加上这声音,他们胳膊上的汗毛不听话的立正了。 刘义进院子,就看到不良人,在准备木架子,要将人抬回大理寺,尸体仍在内室,他穿着厚重的甲衣,脚步迟缓的进了内室。 他哆嗦着手,徐徐接开盖在年长死者脸上的布,揭开那一瞬间,他闭上了双眼,胸膛起伏不定,好半晌,才睁开眼,那一眼,他哽咽道:“是未来岳母大人。” 就这么一眼,似是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连转身看一眼床上的人都费力。他一步一步,就两三步的距离,像是走出了银河的距离,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道一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他,像是没有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视线落在刘义受过伤的右手上,袖子下面是今岁正月初六晚,为救张英所留的伤,伤痕还在,人已经不在了,令人不胜唏嘘。 似是过了千百年之久,刘义终于走到了年轻尸体旁。 他抬手去抚摸那张经开始腐烂的脸,不消他再说什么,死者的身体呼之欲出。 “半年多的时光,造就了一对有情,一个残忍的手段,便拆散了这一对有情人,阴阳相隔,不复再见。”陈夷之有些担忧,将来娶太多,一天一回阴阳相隔,他可能受得住。 道一闻言,与王玄之对视了一眼。 王玄之颔首。 道一慢慢靠过去,一人一尸,刘义低垂着头,没有哭声,也没有喊闹,只是静静的抱着张英的尸身,不愿放手,想要就这么到地老天荒。 “咳———刘副统领———”刘义放在外侧的右手动了一下,他腥红着双眼,转过头去,寂寞深潭下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寺卿知晓是何人所为?” 王玄之摇了摇头,“我们对张英家的情况不熟悉,对于谁是凶手,他犯案的意图还不清楚,还请刘副统领配合一下,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 “好!道一仵作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便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只要能尽快抓到凶手,替英娘报仇。” 刘义顿了一下,抱着尸体的手勒得更紧了,“不过,我与英娘相识的日子并不长,她们来长安之前的日子,一直都不愿告知我,所以我也只知他们在长安生活的事。” 道一宽慰他道:“刘副统领放心,英娘是个好小娘子,在长安城之外,定然不会与人结仇的,否则的话,她们在长安生活了几年,怎的凶手会突然想起来她们来。”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刘义,“刘副统领不介意,我看一下你这身衣裳吧,方才在另一间屋子里,我看有一件未完成的衣裳,想来是英娘所制,与你这件相似,我想比对比对。” 刘义大方的将袖子递了过去。 道一拿出一把匕首,不急不徐的割开了一块布料,在松开刘义手时,她还发现这人的右手指甲,有一块小块是翻开的,修剪之后,还是不太整齐。 右手臂上还有一条深深的红痕,道一似是无意的问他,“刘副统领这手真的是命运多舛呀,总是受伤。” 刘义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恢复了原样,他试图扯袖子掩盖手上的伤,却发现能盖住的地方,刚好被道一给剪了去,那块红痕,在缺了一块衣袖的遮掩下,如此的显眼。 道一在对方无所适从时,她又伸手拍了一下刘义的后背,“刘副统领这身甲衣,倒是做得不错,白日里涌动着金让人望而生敬,黑夜里泛着森森甲光,令人胆寒。” 刘义还未有所反应时,道一已经退开了。 “寺卿,证据都对上了。” 王玄之闻言,身上的如沐春风被出鞘剑气取代,他沉声问:“刘义,你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刘义一惊,又低头扭捏道:“寺卿与我同为男子,自当明白,有些地方,去了,便会有的。” 王玄之面色一凉,“刘义,经大理寺仵作道一检验,死者英娘手中握有你禁军服饰缺掉的一角,还有她指甲缝里的布料,与你衣裳一致。” 刘义苍白张着一脸摇摇头,“寺卿这话好没道理,英娘是我未婚妻,我害她做什么,自从我二人订亲之后,衣皆是英娘所出,她手上有我衣裳布料,不足为奇。” “甲衣一角,你又如何解释?” 刘义露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本来我不想说的,这事说出来,我也会受到责罚,半月前,我的衣裳丢失过一次———” 他突然顿住了,又道:“我只能弄了一套来冒充禁军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衣裳过了一段日子后,又自己回到了我家中。” 王玄之面色一凛,“刘义你还不从实招来,你的甲衣丢于半月前,本官从未说过死者死于半月前。还有张英手指甲里,张母指甲中,留有肉沫, 经仵作道一检验,确是与你手上的符合。” 刘义唰的一下藏起了右手,猛一抬头,“不可能,我走时分明将两人的手都清理———”他说到这里,猛的盯向了王玄之:“寺卿,你在诈我。” “并非如此,确实有证据。”王玄之拿出那块铁片,“你身上有一块,肯定是后装上去的,这事儿一查便知,还有黑丝,也是真的。” 王玄之又拿出了黑丝线,他说:“只有指甲里有东西,看到你的伤,临时起意问的。” “你为何要杀害张英母女二人?” 刘义抱着张英的尸体,放肆的大声笑了起来。 ——— 第八十章:何所求 不良人正在抵挡那些个大婶的‘攻击’。 她们一旦开了口,真的是太可怕了。 一时不慎。 家中还有几个没嫁娶的人,都给兜了个底朝天。 ?拉锯战的双方。 同时听到内院传来一声大笑。 张英家并不大,平日是邻里隔着距离,相互间这才传不出动静。 但在大门口听到,这笑声委实太吓人了些。 闲谈的双方,都停了下来,望向了内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 陈舒光不想让围过来的百姓害怕。 腆着可爱又清俊的脸,凑到了人群中,将自家兄长,能卖的卖得一干二净,后来收到无数婆子上门说亲,陈夷之一头雾水,又窘迫到逃离,则不在他的管理范围。 刘义停止了大笑。 他低头亲了一下,张英发烂的面庞。 众人只觉得四肢百骸,乃至脊梁骨都在发寒。 刘义是杀了张英的凶手,方才来时,他居然可以抱着对方,表现得那么的深情款款,令旁人感动不已。此刻他们觉得,刘义的深情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已经快要记不清是何种模样了。 在明知被拆穿的情况下,他又做出这种让人疑惑的事。 “既然你还喜欢她,为何又要伤害她。”王玄之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道一只觉得此人,有些冷静得可怕。 按常理来说,没有一个害了人的,能与被害人,能相处得这么相安无事。况且还有官府中人在一旁,无疑给心中增加了不少的压力。 面对这些他都能坦然应对。 若非是犯人,倒也是一个人物。 也是在此时,陈夷之等人,这才重新将面前的人打量清楚,有不输胡统领的长相,都不是顶好看的,胡统领性子偏阳光,刘义内敛。 两人身形皆是挺拔有力,长安城在新朝下的治安,有他们在也好了不少。 可胡统领出事之前,他们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跟着身后的副统领,只注意到了乐观率性的胡统领,倒也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 刘义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仍抱着怀里的脸。 站在门外闻到都想吐的腐烂味道,于他来说倒是不值一提。 王玄之见他不回话,又抱着死者的模样,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是因为正月初六那晚的事,才灭了张英的口。” 刘义面色毫无波动,闻听此言,瞳孔猛的一缩,豁然抬起头,猛的盯向他,忽而又低下了头,“寺卿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你完全听得懂。”王玄之说得无比肯定。 此时在场的人,都是一头雾水。 陈夷之一言不发的握着银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义。 道一也是很懵,两位死者的遗愿里,她只看到,张英只想与刘义成亲,满脑子的喜服、喜堂,张英母亲,却是只想着女儿好好活着,嫁人之后幸福一生,不再受她这个瞎眼的母亲拖累。 结果两人的想法,都没能得到实现。 更惨的是还是两人的愿望,都毁在她们寄予希望的同一人身上。 刘义轻轻拍着张英的肩膀,像是在哄她睡觉,头也不抬的说,“寺卿说的我完全不明白。” 王玄之没指望他老实,但凡是犯人,都一一种侥幸心理,即便知道他们是杀人凶手,找不出动机,也有可能翻案,这才是他们死不认罪的原因。 他顿了顿,如珠如玉的声音才响起,“当初圣人初入长安城,百废待兴,皇城禁军两个统领空缺,圣人急着要选出两人,最后定下胡家和刘家。” 你的祖上并无出官身,家中只你一人,你是凭自己本事,在尸山血海中拼出来的一条路,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你也是跟着打进长安的那一波人,是能力出众的年轻人。” 说到这里。 道一发现,刘义不像之前那无动于衷,他手上仍没放开张英,抬起头来,视线平静的盯着王玄之。 “但是胡统领运气比你好一些,胡家是新起的权贵,其父其长兄如今跟在秦王身边,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功劳,小儿子则在京城守城胡家。” “圣人考量其父兄仍在外为大周奔波,所以选中了胡惜阳,力压下选你的折子,让你做了副统领。” 刘义嗤笑一声,“说得那么好听,权衡利弊,不过只是因为我没有一个好父兄罢了,他胡惜阳有哪一样比得上我,他杀过人吗,他敢杀人吗,他第一次见到血,还是我给背回去的。” “可这些与我杀人有什么关系?不良帅功夫不输于你,家世也不输于你,千军万马避白袍,你以为他当真心甘情愿的听你调遣。” 陈夷之听得这话,哼都没哼一声,握银枪的手势都没变过,他将刘义从头到底看了一遍,那不屑的眼神,好似在说什么,尔等凡人,岂能懂我的心思。 王玄之也没理会这么没脑子的话。 刘义静静的抱着一具尸体,张母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 屋子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胡统领这人我不熟,就我所知的,他功夫也就比你好那么一点点,还有一点,更为重要的是,他不会视人命如儿戏。”道一小声的嘀咕一句,打破了僵局。 王玄之眉目舒展,他与刘义说,“其实圣人还有一点考量,他见过你发狠又隐忍的模样,认为你的性子不适合做禁军统领,如今看来,圣人确实圣明。” 刘义目露凶光,“胡惜阳有父兄护着,当然能长成那一副现世安稳的模样,而我呢,我得靠自己的双手,但这样并不违反《大周律》吧。” 王玄之点点头,“这话确实没问题,本官也很赞同。但是想要得到一样东西,靠自己的双手,去伤害他人,不仅不为《大周律》所容,也不为世俗所容。” 刘义又恢复了平静,“胡惜阳被新娶的夫人害死,与我并无干系,寺卿莫非一夜的功夫,便糊涂了,想要把这罪名扣我头上。” 王玄之摇了摇头,“正月初六那晚,也就是胡惜阳孤身追贼出城那晚,是你设下的局吧。” ——— 第八一章:环环相扣(加更) 刘义喉头攒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王玄之一指张英,道:“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你也喜欢自己的前途,二者之间,你选择了前途,而张英便是你的踏脚石。” “你似真似假的情意,深深的迷惑了张英,以至于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王玄之似是在斟酌字句,又道:“这个世道对女子诸多苛刻,名节大于天。但她为了你,就算是当众毁了名节,也是心甘情愿的。” 刘义的手在张英脸上顿住了。 “舒光说你二人,在正月初六那晚,一个救人,一个被救,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王玄之话锋一转,“其实你二人,早在来长安之前,便认识了吧。” “张英母女二人到了长安,就能安稳的生存下去,二人的能力不根本不足以让她们在长安生存,这背后一定是有人的,只需要去万年县县衙一查,便知是谁为你们办理的人丁登记。 还有这间宅子,她们又是怎么拿到手的。” 刘义低头审视着残缺不全的脸,轻声说道:“她就是个傻子,我说什么信什么。” “寺卿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设的局,当晚我受的伤,也只是为了让其他人留下来,让他一个人出城去。”刘义抬起头来,眼睛里空空如也。 道一心中一动,趁机问了一句,“那个与你合谋的黑衣人,是什么人?” 刘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这才说道:“那人不是已经被你们抓了吗。” “果然是他。”道一了然。 王玄之也问:“你指的是长蛇?” 道一一点头,“长蛇知晓九娘在同乐村,一点儿也不奇怪。妖怪最清楚妖怪的去向,他们两只妖怪,都离开家乡,到了长安,肯定相互知道对方的存在。” 一直安安静静的九尾狐,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到张家的时候,道一把小毕方和九尾狐放出来透透气,现在听说长蛇与这人合谋去了同乐乡,直接间接害死了两个爱她的人,怎么能让她不恨。 道一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抚着它的绒绒的白毛,“长蛇已经死了,刘义也会受到律法的制裁。” 九尾狐静了下来,碧蓝色的眸子,像一个旋涡,要将刘义吸进去。 刘义也点头,“确实是它,它告诉我,九尾狐那段日子都不会在家中,因此,我便利用九尾狐离家的事,做了一个局,那条蛇也同意了。” “它告诉你妖怪的去向,那么,你呢,又和他交易了什么?” 刘义又笑了,“你们不是都寻回来了吗。” 陈夷之对钱财最是敏感,他如同木头似的站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就是你告诉他哪家有钱,哪家没有钱,避开当晚的防守,才能不被任何人发现,顺利偷盗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我——” “咳”王玄之打断了他,简直越说越不着调的话。 陈夷之说到这里他的心口有些痛,这刘义怎么不早认识他,说不定发财有其他门道呢。 他话里话外,都有些遗憾。 刘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不良帅不会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所以才会愿意屈居人下。 王玄之又问:“你何时与长蛇接触上的,这中间可有其他人知晓?” 刘义摇了摇头,“只是一次偶然相见,也算是我与这妖怪投缘吧,竟是一拍即合。” 道一都气笑了,“你们这是一起犯罪的缘份吧,一人一妖都不走正道,王八看绿豆也是格外的亲切顺眼。” 王玄之抚额:“道一。” 道一乖巧的站好,与陈夷之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呈保护的阵式。 他又接着问,“你们合谋之事,张英并不知情,顶多是那晚引开了禁军的注意,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 刘义紧了紧手臂,又将人抱得更紧了,声音听起来是痛苦,“我不想杀她的,我真的不想杀她的,那晚我来找她,”顿了顿又说,“我喝了些酒。” “那天长蛇说,鱼儿已经上钩了,他将九尾狐的那个读书的夫君杀了,不费吹灰之力。九尾狐也顺利的找到了胡惜阳,并且在暗中谋划复仇的事,我听了很是高兴,便多饮了些酒。” 九尾狐又想过去抓人了,它要把这个人撕成碎片。 道一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揉着它的脑袋,示意它不要过去。 “夜里来寻英娘的时候,就想要双喜临门,可哪知她却不愿,她说什么二人并未成亲,于礼不合。我就说她连在大街上衣裳不整,让那么多禁军瞧了去,怎么那时她又不像个贞节烈女了。” “本来在挣扎的英娘,忽然安静了,我掐着她腰肢和按住她的手也松了,一时不察,她便撞了墙,寻了短见。” “恰好在这个时候,英娘的母亲听到动静摸着过来了。我当时也没多想,生怕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字眼,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 道一突然站出来,说:“张英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成亲,与你白头偕老,若是她不愿意成你的人,那么她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你那晚说那样的话,只不过是你内心深处在嫌弃她,这才是她寻短见的理由。” “张母也只想看到你二人合合美美。” “说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她们都看错人了。” 刘义怔怔的看着道一,好半晌他忽然抽出腰间的佩刀,“寺卿说得不错,胡惜阳确实比我好,他能真心诚意的爱一个人,而我心里装了太多计较。” “如今便用这条命,赔给英娘他们吧。”刘义说完,拿起长刀刎颈,不过片刻便气绝而亡。 谁也不会想到,发现两具尸体,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道一摸摸九娘,“最无辜的当属诸竹荀还有胡惜阳胡统领了,最难过的还是九娘。” 王玄之:“每个人的活法不同,我们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保护别人也不被伤害,更不会不敢去伤害别人。” “嗯。” “不过寺卿,你看这长安城的妖怪,委实也太多了,他们这般藏着躲着,再与人一起使坏,防不胜防啊。” “所以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现身。” ——— 第八二章:新宅 寅初。 道一猛然自睡梦中惊醒。 她看了一眼屋子,今日的屋子虽然没有点灯,但是却着实亮堂不少。 窗外的风仍在呼呼的刮着,用力的吹动一切,窗楼上映照出一棵树影。它今日格外的笨重,努力用身体拍打着窗棂。 她就是被这声音,还有屋内温度骤然下降给惊醒的。 她忙起身运转了一周灵力,将全身烘得更加的暖和,这才起身下床,行至床边,推开了窗户。 夹着霜雪的风,呼的一下,就飘进了屋子,吹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 仗着灵力护体,她任性的趴在窗边。 入目所及之处,无一不白。 窗外新绿、橙色不复存,皆换上了一层略厚的银妆。 院内王家的仆从已经开始新一天的活计,他们在院内来来往往,清扫着院里可着人处的积雪,将院道上近寸厚的积雪清扫至两旁。 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她对着手哈了一口气。 待手指灵活了。她便开始一掐算日子,“原来今日已是大寒天了。” 大寒至,霜雪降,寒气之逆极。 简单的收拾好,道一便出了王家。 今日她与王玄之等人有约,他们要去看陈家宅子落成,也就是她即将要租住的宅子。 雪地马车不易行,二人决定步行,前往永乐坊。 白雪落了一夜,覆盖了整个长安城。 长安城的五彩斑斓,换成了成片的雪白。 整个长安城的气息焕然一新。 道一穿了一身青衣,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高兴的踩来踩去,并不着急去看新宅子,还有些兴致缺缺的模样。 王玄之问她:“可是还记着刘义的事?” 道一回望他:“寺卿你说长蛇都学会了人类那套,为了不让九娘发现他动的手,用的是人类的刀剑,杀死了无辜的诸竹荀。若是长安城里的妖怪都这样,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她又指着前路无尽的白茫说:“寺卿,你看这白雪,能掩盖一切脏污。” 王玄之今日着了绯色衣裳,在雪地里极惹人注目,他看了一眼脚下踩深深浅浅的印子,“积雪之下,是何种情形,谁也说不准。” “这场大雪清洗着整个长安城,希望它是一个场瑞雪吧。” 复行了一段路。 他们看到了前面,正在清扫大街积雪的大理寺属员以及不良人。 道一顿时乐了,“寺卿还真的让他们出来扫雪呀。” 王玄之点头,“官府做事怎可失信,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道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路过他们时,还鼓励他们,“好兄弟,努力呀!这个冬日的街道,就靠你们了,长安城的百姓会感激你们的。” 天不见亮,众人就出来铲雪了,他们有些欲哭无泪,分明还可以交钱赎罚的,他们寺卿太凶残了! 目送那道绯衣远去,他们落下了悔恨的泪水。 王玄之的话裹着呼啸寒风传来,有些模糊,又十分清晰,“你看不管白雪多厚,下面是何种情形,都有人去揭开它所掩盖的真相,露出他们原本的面貌。” 道一点点头。 二人渐行渐远。 风雪也渐大。 苍茫天地间。 一红一青格外清晰入目。 ——— 很快两人到了永乐坊。 陈夷之正好拎着某个没睡醒的人,身后还有两个仆从,手上捧着爆竹。 正往新宅子那边走去。 陈舒光半眯半阖的眼,在瞧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时,立刻清醒了,他呼出一口气,激动的说道:“大兄,从今日起,我便是道一小师父管着的了,你不能再这样对我。” 陈夷之猛的盯大了眼,却因为风雪,又不得不半眯眼睛,一口气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更可气的是陈舒光,一蹦三尺高,嗖的一下窜到了道一身后。 这么灵活,压根儿不像方才,怎么叫都不愿起来的人。 躲到道一的背后,他还得意的做了一个鬼脸。 道一不用回头,只消看陈夷之神情变幻不定,也能猜到背后的人,没做什么好事。 她笑眯眯的说:“今日这宅子落成,多亏不良帅大方,愿意让我这个租客,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修缮。答应你的事,我也不会食言。” 道一不着痕迹的瞥了身后的人一眼,陈夷之会意,立时就不气了。 他乐呵呵的说:“我们这宅子,也算是个老宅子了,只是因为前两年出了点儿事,也不好再住。你不嫌弃只管住,租金我算你最便宜的。” 又看了一眼陈舒光,“只要这小子听话,不收你租子也行。” 王玄之轻咳一声,“这风雪越来越大了,都站在门前,准备给道一镇守新宅子吗。” 门前噼里啪啦一通,爆竹燃尽。 陈家仆从在陈管家带领下,又离开了新宅。 宅子是两进的。 道一全给租下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对宅子做过改动,就不适合旁人进出了,吓坏了人也是一件罪过,只能咬牙全租了。 几人走进宅子,绕过影壁,宅子的面貌一点点浮现。 王玄之素有过目不望之能,这也是他能拿着道一给的《凤鸣诀》,便能当场吹奏出来的原因之一。所以看着落成的新宅子,他发现变化还真不大。 陈夷之兄弟二人对这栋宅子,应该是最了解的,不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倒也是记得清楚的。 陈舒光走在他身边,突然窜了出去,指着庭院右手边的假山,惊喜的说道:“这座假山的位置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摸。 “小心!”道一话落,陈舒光人便消失在几人眼前。 陈夷之大赅,想也不想的就追了过去,同样摸到了假山,也跟着消失了。 道一拦住了还要过去的王玄之,“寺卿可信我。” “嗯!” “就用这件事来告诉不良帅,陈二郎君的未来吧。”道一不急不忙的说。 兄弟二人并无性命之攸,王玄之也有闲情继续参观新宅,他边走边问,“这宅子你可是摆了什么阵法?” 道一嘿嘿一笑,“等他们出来之后,你便知晓了。” “现在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寺卿。” “可是关于这宅子旧事的?” “寺卿可真聪明。” 王玄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事儿还要从两年前一场宴会说起。” ——— 第八三章:旧事 道一停下了脚步,“两年前,武德一年,翻过这个年头大周也有四年了。” “嗯。” “那时候长安是个什么样的呢?” “新旧交替,长安城上空都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气息。” “他们在担心陛下,也会如前朝那般。寺卿你呢?” 王玄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有六个边角,煞是晶莹,很快因为他手心的温度,这份美丽的停留极为短暂,转眼就化为了一滴雪水,“皇朝几经落败,王家仍旧存在。” 这便是世家的底气。 道一自知问了一个蠢问题。 在王家借住的日子,闲来无事之事,靠着王玄之给的便利,倒是看了不少能示人的藏书,还有她在濮阳险些吃了亏,还把一本《大周律》给背了下来。 绵延百年的世家,祖上世代累积。 光是藏书一点,已经寒门子弟望尘莫及,又无比艳羡的事。 王家藏书阁里还有许多,世间已经绝迹的。 譬如她看到的关于兵法,早已经失传的《司马兵法》,一页不少,正安静的躺在王家藏书阁里。 还有嵇康失传的《广陵散》,此版本嵇康并未传人,但据王玄之所言,琴谱上载,当时有王家先祖,也在人群里,记下了绝版的《广陵散》,传至如今。 诸如此类,多不胜举。 这些在世上绝迹的藏书,她也只是有幸见过目录,非王家嫡系人不可翻阅,广陵散也是她好奇问,王玄之才会告知的,世家子弟的规矩,内里比皇家还严苛。 王家只是其中一个世家,五姓七望,可以想见藏书之丰,不为外人所知也。 寒门子弟,买一本普通书籍,都要费去不少银钱,世家子弟出生,家里便富有浩瀚书籍。他们只需要努力将这些书读熟,研究透,而不必操心一支笔墨、一本书籍的花费。 单就藏书传家而言,世家便可胜世人一头。 世家之间代代有姻亲产,长年累月,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师父也说过,闲来无事多学习。 总归也没坏处,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俗事,也理了个遍,在王家翻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史书,只觉得是冷冰冰又让人热血沸腾的真实发生过但遥不可及的事。 王玄之的一句话,便让她有了切身的感受。 无论皇朝如何更替,世家都不会倒塌一般。 他们之间相互牵绊,共同延存。 皇朝于他们而言,就像是普通人一般,没什么大不了的,偏生皇朝还真不能明着对他们做什么。 虽是如此,道一觉得有个问题存在。 她问:“皇朝更替好似与世家无关,所以你们总是对皇朝不尽全力,显得他们可有可无,同样出身世家的陇西李家,他们对世家知根知底,还有你们的想法。” “焉知不会对你们有别的想法。” 王玄之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的一缩,又很快恢复如常,“李家如今才得了天下,真有想法,日子也还早着呢,你不是要听陈家三年前发生的旧事吗。” “对哦,我都差点儿忘了。” 道一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不停的踩,玩儿得可上瘾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同时竖起耳朵听故事。 王玄之见了也放开了心弦,跟着她身后一起踩着积雪,笑道:“为了新旧融合,长安城兴起了办宴会———” “啪”道一手里的一个雪坨子飞了出去。王玄之的脸被砸了个正着,那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似是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没有去管砸在脸上的雪花。任它们顺着下颌线,一点点往下滑。 雪花落下,他也跟着蹲下身子,手指插进了雪里,两只手相互用力,很快就聚起了一堆雪。 他嘴里还不急不徐的说着话,“在边塞的将士守御内敌外侵,他们借着各种节日组织宴会,长安城里竟然一种太平盛世的感觉,城里的人笑容多了,连花都开得比往年鲜艳。” 话音方落,他手里的一个雪球,飞了出去。 道一在想长安盛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出神。 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吓了她一跳。 “王安道,你混蛋!”难兄难弟正好出来,到了道一的背后,王玄之一个雪球打中了他。 陈夷之猝不及防的被砸了满脸雪,他丢开扶着的弟弟,也不管扔在了哪里,他蹲下去,很快就在在地上裹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雪团。 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带着强有力的掷力,朝王玄之飞过去。 劲飞从脸畔飞过,带起了一缕发丝。 “后面呢。”道一乐呵呵的大声喊话。 陈舒光身上哪哪都疼,结果扔在雪地里,冻着冻着,他好像身上都没了痛觉了,究竟是他被冻得身体发凉,没什么感觉,还是有个这样的兄长,心太累了。 他也不想深究了。 只想现在有个人能拉他一把。 王玄之没有用他的惊鸿,纯粹的用双腿在逃跑,“后来轮到陈家举办宴会,也就是夷之家这栋老宅子,彼时夷之父母尚在———” 像是扔雪球的扔不动了,逃跑的也跑不动了。 王玄之两人一起躺在冰天雪地里,仰望着纷纷扬扬的长空。 “那日我记得很清楚,是舒光的生辰,众人很是高兴的来庆贺,连陛下的女儿福寿公主,不止送了贺礼,她还亲自来为舒光庆贺。” “当时来客,多是羡慕我们。” “到后来出事了,羡慕换成了偷笑。” 道一拖着陈舒光走过来,摆在两人旁,三人躺得是整整齐齐的,她就蹲在一旁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真是成也福寿公主,败也福寿公主。” “她来了不久之后,就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后院歇息一下。”陈夷之说着,手指用力在雪地上抓起出了五条痕迹,又说:“事情就是福寿公主去了后院开始的。” “阿娘陪着福寿公主去的。” “可不知怎么的,阿娘晕倒在地,福寿公主也在后院晕倒了。” “寻人的宫女找到她俩之后,找了太医将两人救醒,可谁知———” 陈夷之看了一眼呆愣的弟弟,还是闭上了眼,痛苦的说道:“那福寿公主醒来之后,就说我阿耶想要行不轨之事,拼力抵抗,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才被阿耶打晕了。” “之后的事,简直就是一场噩梦。陛下问罪陈家,阿耶为证清白,自尽了,阿娘也随了他去。” 陈舒光第一次听说这事,人已经呆在了雪地里。 两年前发生的事,他当时才十岁,记得不是很清楚,大兄也一直瞒着他,后来渐渐便忘了这事。 “福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道一问话的同时捧了一坨雪,挨个儿洒在三人脸上,将三人冻了个机灵,一下子就从地上弹跳了起来。 ——— 第八四章:福寿公主 “福寿公主与太子、秦王还有两位王爷,乃是一母同胞,皆为已故太穆皇后所出。福寿公主乃是陛下的嫡长女,光这一层身份,想与之结交的千金,不计其数。” “虽是身分地位远高于常人,福寿公主待人谦和有礼,不曾做出有违身份之事,是以,大周初立,福寿公主,在妇人、千金的圈子里很受欢迎。” 道一听得很认真,“福寿公主很讨人欢心呀,看咱们寺卿说起她的事来,如数家珍嘛。” 王玄之轻咳几声,风雪趁机灌进了他的嘴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了出来,“咳咳———” “寺卿不要着急,慢慢说。”道一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的。 王玄之干脆坐了起来,带着几人,到廊下暂避风雪。 他说:“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直到两年前,在陈家宴会上发生那事之后,福寿公主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知书达礼都像是装出来的。” 陈夷之也跟着点头,事发在他家中,当时他也是从头到尾,都跟着瞧在眼里的,“当时阿耶在前院待客,是后院来人,道阿娘有事请他过去一趟。” 他说着用力挥出一拳,朝身边的柱子打过去,哪知挥拳过去,根本就什么也没碰到,如同空中无物,可他分明看到的是一根柱子,就在廊下。 陈夷之僵直着脖子转了过去。 王玄之选择抬头,今日天空中的飞絮,可真是美呀。 道一噗嗤一声笑了,“不良帅,这家中的东西,可能与之前有些不同,待会儿我再教你们怎么走。” 陈舒光沉浸在父母是受了冤枉的情绪里,见到这一幕,双眼放出了狼光,这什么法术,好生厉害,他要学,这样他大兄就再也揍不到他了。 “后来呢。”道一又问。 “阿耶不疑有他的跟着来人去了,可是等待他的,便是两个昏迷的人,一个阿娘,另一个便是福寿公主了,阿耶正要过去,救醒阿娘。”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福寿公主的贴身宫女,就在此时寻了过来,发现阿耶正俯身想要‘轻薄’公主,便大喊大叫,宾客都被她吵了过去,舒光被忠心的奶娘藏了起来。” “我跟着人群一起过去看,以为有人在后院闹事,没想到的是,阿耶阿娘出了事。” “太医也很快到了,先是救醒了公主,公主大声瑟缩着,似是很害怕,指着阿耶说他想要轻薄她。有宫女作证,阿耶百口莫辩,况且女子名节何等重要,寻常人哪里会用来骗人。” “阿耶自是不承认的,本来就没有做过的事,他如何会认。只消说等阿娘清醒,可是阿娘醒过来说的证词,完全将他们推入了深渊。” 道一:“令堂说了什么?” 陈夷之:“阿娘说是福寿公主打晕她的。” 王玄之补充道:“福寿公主平日里与人为善,她的话没有几个人不会相信,伯母说她动手打晕她,更加不的可信了,只当她是在为伯父开脱。” “这些事都是不良帅亲眼所见,你有没有什么想法?”道一问他。 陈夷之想来想去,他还是摇了摇头,“阿耶为证清白自尽,阿娘也随他而去,到底给人留下了印象,福寿公主的话再‘可靠’,也不如人命让人信服。” “这件事后来如何解决的?”道一想问的是天家态度。 王玄之道:“此事并不光彩,不管如何,天家都没了颜面,至于真相,确是无从查起,福寿公主坚持她的说法,而陈家却是赔了两条性命。” “陛下了为以示公允,让年纪轻轻的舒光去了禁军,而夷之则是一气之下,外出从军了,同文渊都是今岁回的长安,这其中又涉及到其他的事了,有机会再说予你听。” “嗯。” “最初我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过阿耶和阿娘,合起伙来骗大家的,可是看到后来的福寿公主,我认为他们没有说谎,但仅凭公主变了性情,不足以为证。” “福寿公主变成了什么样?” 陈夷之看向了身边的人。 王玄之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背对着众人,将手伸出廊下,去接住飞飞扬扬的雪花,他抬眼望去,那里好似没有尽头,尽情的挥洒着。 “福寿公主来长安之初,在众人眼里很是谦和守礼,可自那次之后,礼法于她如无物,当初与我在街上一见,甚至想强抢入宫,陛下也动了指婚的念头。” “好在我有一指婚约在身,还有王家施压,这才夺过一劫。” “可惜了!” 道一双眼睁得亮睛睛的,她打趣的说:“寺卿这是可惜,没能尚公主吗?” 王玄之回头望着她,眼神有些意味不明,他道:“福寿公主最后看上了我王家族兄,这一回她们做好了准备,族兄未有婚配,陛下直接下了旨。” 道一也看着他,不明所以的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夷之吃惊的问她,“你在长安城这么久,没见过公主吗?” 三人都看他跟看白痴一样的。 陈舒光都看不过去了,“公主没出阁的都在宫里,道一小师父进不去,福寿公主嫁进王家分支,便是王家妇,虽然住在公主府里,可小师父是个男子,她怎么去见一个深闺妇人?” 陈夷之一脚把他踹雪地里了,地上印出好大一个人形坑,“就你懂得多是吧,你再厉害,老子也是你兄长。” 王玄之倒是想起一事来,“道一你可还记得,我们回长安时,遇到的那一支迎亲队伍。” 道一长大了嘴,“寺卿是说那场盛大的婚宴,就是王家娶福寿公主的?” 当时她还觉得很热闹,而且街上还有许多胡人,长得和他们很不一样,她一直盯着看那些人看,还有长龙似的迎亲队伍,直到队伍消失呢。 完了才想起来,忘记看新娘了。 “我说呢,当时就瞧见寺卿盯着新郎,我还以为你俩有仇呢,原来是他于你有恩呀。” 道一说完又一正正经的说:“我想见一见这位福寿公主。”吸收了九尾狐的妖晶,她对这个福寿公主,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王玄之应下:“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 第八五章:夜半敲门声 为了引出福寿公主的事,几人商议到深夜。 最后定下了计划。 至于参观宅子的事,早忘到了九宵云外。 将三人送走。 道一阖上了宅子的大门。 因是新宅,还没挂上宅子的名字,又遇上福寿公主的事,散场了也没人想起。 道一回了内室,吟诵了一遍《道德真经》,跟着打坐修炼,练习符咒,这些功课一日都不能落下,最后她才洗漱上床睡觉。 内室很快就响起了轻若蚊虫振翅的呼噜声。 许是睡前的《道德真经》的缘故。 道一随着梦境深入。 她进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世界。 那里除了人类、妖怪,还有千奇百怪的人类。 也有与妖怪有别的异类。 走到一片新的土地,除了熟悉风土人情,便是交友了。 正要和新交的朋友,进行友好的畅谈。 凄惨又猛烈的拍打声传来。 光怪陆离的世界倾刻间荡然无存。 “啪———啪———”拍打声持续着。 道一被惊醒的那一瞬间。 看着帐顶的青青翠竹,在王家住的客房里,顶账上绣的是鱼戏莲叶图,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尚不及感慨,便被更大力的拍打声,拍散了她的思绪。 她翻了个身对着窗户,拍打声戛然而止。 再翻过身背对着,拍打声又响了起来。 道一心里叹口气,夭寿哦。 她拉上被子捂住了脑袋,接着睡。 外面拍窗户声音一下就停住了,换来的是内室大门被狂风猛拍。 好似不打屋里的人叫醒,势不罢休一般。 道一坐起身来,室内因为大雪之故,还是有些光线的,更遑论习武习道之人,双眼于夜里如无物,她快速的穿好衣裳,却没有立刻去打开房门。 她站在室内,静静的看着随时面临倒塌的房门。 外面似有狂风暴雨,想要破门而入。 拍门的风声不绝,可始终没有吹进房门一点。 特别有礼貌的风,道一心想。 道一等了半晌,瞌睡清醒得差不多了,这才过去拉开房门,外头的风雪比昨日还大,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吹了一脸的风雪,残存的困意也茫然无存。 同样消失的,还有拍门的风。 道一左右瞧瞧,甚至伸手感受了下,确定没有风来,会将内室吹成这样,况且整个宅子,都是按照她画的图纸重新修缮,除非图纸被改动过,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回忆起方才有一瞬的感受,内室的温度有一刹那,比正常的低许多,还有体内灵力有些不听话的表现,看来这所宅子,确实有点儿故事。 道一低头沉思,旋即便笑了。 “这么明显的证据,是想请我上门吗。”道一跟着雪地上的痕迹,一步一步的走着,直到最东边的一口盖着井盖的水井边才停了下来。 东院。 东院在最东边。 原是陈家为客人安排的厢房,坐东而朝西,陈父陈母则是坐西而朝东,整个宅子最尊贵的位置,而东边的位置,据白日里陈夷之所言,是两年前出事的地方。 东边一片苍茫,枯井口有一人合抱那么宽,就是这么粗的井口,盖着盖子,上面覆盖着落了一天一夜的白雪,仍旧冒着比炊烟还粗壮的白雾。 道一见状,叹了一口气。 白雾为人魂魄所保护的执念,这下面定然有一个人,可井盖周围起了密密的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至少宅子荒废的这些年,就没打开过。 下面有人,除非井是枯井,下面一个地下通道,还能联通外界,保证里面的人生活无虞。 如此一来,揭开井盖,里面才是鲜活的人。 “希望这世道多多眷顾世人吧。”道一又叹了口气。 她将灵力运于双手,用力一震,将井盖震飞数米,重重的砸在地上。 黏糊在一起的白雪,也被溅了起来,和空中的雪混杂在一起,又飘飘然落下,重新覆盖在满是青苔的井盖上,不一会儿便掩了大半。 道一弯腰探头望进井口。 以她的目力能清楚的看见,井底清晰的映出一张人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距离井底大概一尺的位置,里面是平如镜的井水,因为井盖盖着,又深入地下,还未入结冰,故能清晰照见。 道一这才去看,一直在井边徘徊的白雾。 “让我看看你的冤屈吧。” ——— 白雾幻化成一个人的影子,恭谨的行了一个礼。 没有受到任何的排斥,道一就进到了白雾的保护圈里,也就是对方执念所在。 “今日陈二郎君生辰礼,你们说我穿哪一身过去祝贺合适呢?”铜镜里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身边伺候的人也笑着答道:“公主穿哪一身都好看。” 女子又含蓄的笑了,“我想给陈大———陈家一个好印象,阿耶才进了长安城,不能落人口舍。” “是是是,公主说得是,你想为陛下分忧,才不是惦记什么陈家大郎君。”宫女的打趣,让那女子羞红了颊,但神情尚算镇定,她伸出塞过霜雪的皓腕,轻点那宫女的鼻子,“你呀,小小年纪,也不害臊。” 宫女嘿嘿笑了,“为了公主殿下的幸福,害臊是什么,婢子不懂。” 女子红晕才褪,复又爬上了双腮,眼神里更多的是期盼,她道:“时辰快到了,我们得尽快出宫,免得耽误了时辰,人家说我们轻慢了。” 精心装扮,准时抵达。 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陈家的一切,照预计的在进行。 女子面上镇定谦和有礼,半分无礼也无,在镇定的外表下,她的内心狂跳,又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那个银枪少年,耀眼如九天之上的日光。 她不由露出会心的笑,想要伸手轻抚狂燥的心口,却不慎打翻了桌面的一杯酒,得了陈母的关心,女子万分窘迫,还是稳住心神,道:“昨日吹了寒风,许是身子有些不适。” 陈母忙道:“不若去后院歇息一下。” 女子不想立刻离开,但是脏了的衣裙,不及时换下,更为失礼。 陈母与客人道了声抱歉,便带着女子去了后院。 所去的地方,正是东院。 女子方才感谢,便见背对着她的陈母晕倒在地。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来人———” “啊———!” ——— 第八六章:现实的梦 女子一直往后退,不慎跌倒在地。 她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到了。 厢房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将陈母被打晕了,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女子瞳孔猛的一缩,面上第一次出现慌乱无错的神色,“你究竟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 “还有你为何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人的声音很奇怪,咯咯的笑道:“你说这张脸吗,” 话音方落,一张与陈母半分不差的脸出现了。 女子在地上不断的往后退,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 “来人啊———” “别叫了,他们听不见的。”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针对我。” 那人又变成了女子的模样,停了下来,好似真的在思考,“无冤无仇,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有这么好的身世,我听那些人都在夸你,变成了你,一定是件很美好的事。” 女子摇了摇头,“你放过我,我叫阿耶给你请封公主。” 那人也摇头,“不,变成你最好。有人曾说过,你是嫡出的,又是几个王爷的亲阿姐,将来不管如何,你都是最尊贵的公主,乃至长公主,只要活得久,还能是大长公主———” “你究竟想做什么。”女子预感到了不对劲,那一刻甚至忘记了生死,“你要对我的父兄他们做什么。” 那人有些不耐烦了,“一个死人,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笑出森森白牙,面容带着狰狞,“你只用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我便是福寿公主,你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罢了。”说完,她就朝着女子,也就是福寿公主走过去。 一步一步逼近,福寿公主已经退无可退。 那一瞬间她想过很多,父兄的安危,锦衣玉食的生活,才刚开始的人生。 最后停留一张灿若三春阳晖的脸上。 ——— 道一眼前的世界,倾刻间从花红叶绿,转换成了暗夜下的苍茫。 “哎———”东院一口水井,改变了一个如花女子一生的命运,从而影响了陈家一家子的命运,甚至是王家王玄之堂兄一家也受到了影响。 两年时光,早已物是人非。 “福寿公主,你的冤屈,我已知晓,现在便去寻人来,为你洗清一身冤屈,教你清清白白来,也清清白白的离开。”道一说完,将那块井盖,又原样盖了回去。 白雾‘目送’道一离开,复又行了一礼。 道一似有所感,暗叹一气。 当真是个知书识礼的公主。 ——— 陈夷之的卧房,精简大气。 推开门便是一张方正的书桌,左边旁边一个摆放整齐,一看就是不常翻动的书架,最常翻的书,全在书桌上,诸如《孙子》一类。 书桌右边墙上,挂了好几种兵器。 兵器墙下边,是一个小桁,上面挂了一件,鳞光闪闪的甲衣。 旁边还有一个桁,挂日常服饰。 此时上头空空如也。 “咦,衣裳不见了,人也不见了,银枪———” “何方小贼,竟敢夜闯我家———” 枪出如龙,撼动乾坤。 银枪光芒掠过来人的面庞,“你来做什么。” 话说是这么问的,可枪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似有与来人一较高下的意思,见那人弯腰避开他的银枪,又是一枪刺过去,直冲心口。 道一不想在此过多纠缠,她今夜偷摸过来,只是想看一眼,满足一下长久以来的好奇心。 陈夷之这人睡觉,是否会抱着银枪。 她没想到下了战场的人,还是这么警觉。 目的没达到,当然要说来意了。 “陈家老宅有尸体。”道一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银枪的枪尖碰到了她的衣裳,并没有再进一步,她由衷的夸了一句,“收放自如,功夫不错。” 陈夷之将枪一收,竖立在身边,“你说我家老宅有尸体,是怎么回事?” “此事待寺卿到了,再一起说吧,现在我需要人,去打捞尸骨,”道一想了想又说,“切记,去寻寺卿的时候,不要让其他人知晓,眼下不宜张扬。” 陈夷之张了张嘴,刚想问她怎么不自己去找人,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从王家客房搬出来了,王家可不兴夜半听她的,去找自家郎君。 但他还是想很想问一句,“半夜寻我就不怕打扰到我吗?” 道一给了她一个白眼。 “行,此事由我安排。”陈夷之也觉得自己傻了。 他家才几口人,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谢谢不良帅,那我便先行回宅子了。”道一又照原路返回,眨眼间便消失在长空。 陈夷之收回目光,穿戴整齐的他,提着银枪,转身便出了卧房,径直推开了另一扇房门。 陈舒光躺在床上,兀自大笑着,还念念有词,“哈哈———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这是小师父新教的法术,没想到这么厉害,不但能防止挨打,还能反过来打你。” “大兄,求饶吧,我就放了你。” “呵—呵——” 卧房的房门大开,寒风一个劲儿的往屋子里钻,陈舒光得瑟的发着抖,还听到了恐怖的笑声,不由裹着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方才的得意劲儿全没了。 “小二,起来了。” 陈舒光挣扎着睁开了眼。 迷糊间他看到床前站了一个人影,不远不近,来人背着雪光,看不清面容,手中还拿着一柄‘夜叉’,他吓了个激灵,“夜叉大爷,我大兄大隔壁,你找我做什么。” “陈舒光,给老子清醒点。”陈夷之想,就算这货被道一打死了,他也不会心疼了。 陈舒光根本不晓得,他在方才已经把自己的‘后路’斩断,根本没有撤退可言。 这么一吼,也把他从迷糊中吼清醒了,“大兄,是你呀。方才我还梦见你了,好多小娘子争着要给我当小嫂子呢,就连福寿公主也———” 陈舒光只说了梦的前半部分。 陈夷之听到的是后半部分,所以他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谎言’,“小二,赶紧起来,陈家老宅出事了,你带人赶紧过去,记得挑机灵、懂事、忠心的。” “哦,好的,大兄。”陈舒光抖着身上下床,一阵寒风吹来,抖得更厉害了。 陈夷之瞥了他一眼,“没用!” 转身就离开了,他还要去王家。 陈舒光在他背后骂骂咧咧。 还是只能老实的穿衣,跟着去挑人。 ——— 第八七章:佩玉和手镯 井盖再次被打开。 常年不见光的井底,应有暖意向上浮升。 王玄之伸了一只手,朝井里试探,由下往上的气温,比这冰天雪地里还要凉上几分。 他冲众人点头,“开始吧,谁水性好、胆子大、让他下去。” 陈夷之毫不留情拎了一个人出来。 道一却伸手阻拦了他,“不良帅,我想若是你下去的话,井底的人应该很高兴。” 陈舒光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陈夷之有些怀疑,“道一,你小子不会收了小二什么好处,合起伙来整我吧。” 道一不解的看着他。 王玄之过来解围,“夷之的水性不如舒光。” “哦——只是不如陈二郞而已,又不是不会,你还是下去吧,也算是了却一桩因果。”道一了然的点头,还是坚持要陈夷之下去。 人形白雾在一旁连连作揖。 陈夷之也是想锻炼陈舒光,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到了井边,朝下望了望。井底人的身份,或许真与他有什么牵连吧。 陈管家检查他腰间的绳子时,特别的认真,生怕哪里拴得不牢实,一连看了好几遍。 绳索一点点下降,井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陈夷之运起内力御寒。 很快就碰到了水面。 除了腰间的绳子外,随着他下落,旁边也有一根绳子。 井底渐渐宽大。 陈夷之双脚先潜入水中,而后是腰身,最后是整个人在水底潜游。 他扯着那根绳子,一同潜到了井底。 井底生幽暗。 便是习武之人,也看不太清楚。 他家东院井边没有种树,井底并没有枯枝烂叶。 井底全是软烂的淤泥。 陈夷之在井底摸索,憋着的一口气,让不禁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淤泥被他搅动,渐渐的浑了水。 视线开始模糊。 打算上游,换一口气。 陈夷之的右脚,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 他不得不放弃向上潜。 右脚固定在原位,他的双手向那个位置移过去。 好像是什么肢丫,又看不清,只能一寸寸摸索。 一二...五,共五条连在一起的,比他的手掌要小,这是一只人的手掌。 又顺着手掌,他摸到了髑髅、胸骨、脚骨———是一具全乎的尸骨—— 此人的尸骨在生前,并没有被分开过。 将尸骨用另一个绳子,小心翼翼的绑上,又双手紧紧的抱在怀里。 同时。 道一看到井边的白雾,身上起了薄红,她没来的由的打了个哆嗦,这陈夷之在下面,对尸骨都做了什么,才能够羞红一坨魂魄。 绳索强有力的向下扯了三下。 陈管家守在井边,激动喊道:“拉——快拉———” 陈舒光挑的是几个孔武有力的,即便这样,也费了一些力,因为绳子不能磨在井沿,容易磨断开,他们几人合在井边,竖直着将人拉起。 看到陈夷之抱着什么的时候,手一松,赶紧又拉上。 明知是来捡尸骨的。 可当他们真的看到了,还是会害怕的。 其中一个仆人,正对两个黑黢黢的眼洞,所受的惊吓,比几人还高。 若非看到陈夷之冻得不行,可能已经扔了绳子,拔腿就跑了。 绳子下滑了一瞬,陈夷之下意识的伸手,将怀里的尸骨护好了。 白雾在井边趴着,也是急得团团转。 好在,下人们闭着眼,将人拉了上来。 陈夷之冻得双手伸展不开,一身湿漉漉,脏兮兮。 一人一骨,就这么瘫坐在雪地里。 陈舒光兴冲冲的跑来,“都让让都让让。” 围着的下人让开,陈舒光端着一个碗过来了,“大兄,来,喝一口,这是安道大哥让人熬的姜汤。” 陈夷之身上还裹了一层棉被,老管家带头,给他搓手脚。 道一的嘴角抽了抽,那是她的! 算了,他救骨有功,不计较。 回头让陈管家给钱就是了。 换个新的正好过年。 终于找回了手脚。 陈夷之轻轻的将尸骨放下,慢慢的放在他解开的棉被上,“道一这是怎么回事?” 他陈家不可能害人的,他有绝对的自信。 那么这具尸骨是谁,又是怎么死的,怎么会在他家东院井里? 王玄之蹲在尸骨边,尸骨的衣裳,还未完全腐坏,但因为在泥里,也看不出是什么样子,他捡起袖子的一角,轻捻几下,布料让他心里有个猜测。 放下袖子的时候,王玄之看到了尸骨手上的镯子,还有腰间的佩玉。 那个猜测他想或许成真了。 “道一你来看看吧。”他说着取下了那块佩玉,还有手镯。 道一已经看了她生前,最后的时光,但是尸骨也是要看的,这样才能给死者一个完整的交待,还有为他们把最后想说的话,告诉还在世的人。 有冤的申冤,有遗憾的弥补缺憾。 “死者女,年龄大概在十五岁左右。” 王玄之在心里补充,死者女,年十五。 “胸骨上有一个碎裂的掌印,她是被人一掌震碎五脏致死的。” 道一接着说,“看骨头的腐化程度,死亡日期,大概是在两年前。” 王玄之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死亡日期,两年前。 两年前,于陈家来说,算是一个禁词,并非不能提,只因那是主家的出事的日子,在陈家的老人,就没一个会在主家面前提起的。 乍然听到两年前。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出事的那年。 陈舒光生辰那日。 陈夷之也是,他呆愣愣的,像是身体的寒意还没缓过来,整个人都僵硬了,脑子也变得迟钝了,“你说死者,是死于什么时候?” 道一重复了一遍,“死者死亡日期,大概是在两年前。” 轰,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了。 陈夷之猛然起身,走到道一面前,他一字一顿的问,“你确定?” “夷之,走吧,我们现在就进宫。” 王玄之拿着手上的佩玉还有手镯,道:“道一,这里交给你了,处理尸骨你最擅长的。” “寺卿放心去吧。” 王玄之拽着傻傻的人,很快离开了新宅。 道一忙指挥着人打水,她要好生清理一番尸骨。 生前那么爱美的女子。 她不应该在淤泥里。 ——— 第八八章:请君入瓮一 尸体被搬到了最近的一个房间里。 道一看了屋内陈设,还有位置。 正是福寿公主遇难的房间,也是假福寿‘成功’换了身份,又害死陈家父母的那个房间。 陈家下人打了水放在尸体旁边,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各自寻了位置守着。 道一拿着洁白的布,一点点擦拭尸体。 “放心吧,这里是你含冤的地方,也是我们为你洗清冤枉的地方。”道一想,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或许对福寿公主,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 屋内的火烛,无风轻跳了几下。 尸体的面貌,渐渐显露。 躺在木板上的,是一具洁白的尸骨。 圣上的嫡女穿得不会差,原先的衣裳是绸缎做的,经两年只是被淤泥覆盖,并没有腐坏,但也不能再给她穿了。 道一找了一身,自己新做的衣裳,为冬季做的准备,还没来得及穿。 两年前的福寿十五岁,如今的她十四岁。 二人身形差不多,正好合适。 为白骨穿上厚重的冬裳。 道一又为她把头发梳理齐整,悬空于木板顶端,并没有为她束发。 与此同时。 去皇城的二人已由含光门入了皇城。 迎着晚风雪。 王玄之一身绯衣,也落了不少霜雪,不能用内功的他,只能任其作为。 陈夷之临行前,一涌凉水,冲干净了身上的泥,路上运起内功,也早已哄干,除了还有些凌乱,落到身上的风雪,早已跑了个一干净。 两人在中华殿偏殿等候。 圣人到来之前,两人身上的风雪,已经被殿中的暖意融化。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却是沉甸甸。 圣人所至之处,四季相宜,他可知,他的长女,早已经长眠于阴暗的井水之下,甚至都来不及和家人告别,再也享受不到世间的一切。 一株草的清新顽强,一朵花的鲜活芬芳。 张德远远一声唱喝,二人放下千头万绪,立刻起身出迎。 “王爱卿、不良帅,你二人夤夜入宫,所为何事?”圣人龙案前坐下,面上还带着疲倦。 王玄之拿出佩玉还有手镯,径直交给了张德。 张德又交到了圣人手中。 圣人拿着手镯,隐约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还不待他想出什么,又见到了那块佩玉,他手上一紧,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有些发沉。 到嘴里的话却是转了几圈,“王爱卿,可是福寿又做什么事了?她已是王家妇,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可着手管教便是。” “只是这佩玉和手镯是怎么回事?”圣人记得佩玉,福寿曾说弄丢了,再问她就哭哭啼啼,直言那日在陈家出事,给弄丢的,他也不好再问。 王玄之却说,“陛下,你可能认出,这块佩玉,是否属于福寿公主的?” 圣人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福寿之物,这玉还是我亲手刻的,他们兄弟几人,只有福寿的是我亲手刻的,这里还一道划痕,朕不会认错的。” “圣人,真正的福寿公主,已经死了,在两年前,陈家后院水井中。” “你说什么!”圣人震怒! 张德几乎是立刻就跪在了地上。 王玄之与陈夷之,也随后跪下。 圣人站在龙案后,胸膛起伏不定,手里的佩玉和手镯,几乎要捏碎了去。 “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朕定不轻饶你们。” ———— “夫人、夫人———”一个丫鬟飞快的跑进王家后院,神情十分的激动,显然十分的高兴。 跑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严肃的管事丫鬟拦住了她,“站住,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仔细走了出去,还当我们公主不会教人。同样辱没了王家妇的名声,这谁担待得起。” 若是道一在此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管事丫鬟,便是当初那个,福寿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时,在侧调笑打趣的那个宫女。 丫鬟被拦下了,她抬头笑开了说,“春蝉姐姐,宫里来人了,正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要传我们公主进宫呢,你说是不是陛下知道公主在王家的日子,所以想要帮她撑腰了。” 春婵眉头一皱,“圣意岂是你们能胡乱揣测的,再有下次,看我不让人罚了你去。” “春婵你做什么,我觉得小玉说得对,”屋里的‘福寿’公主出来了,也是如今的王家大夫人,她成亲两年了,仍如小娘子一般,“小玉回头便来我房里伺候。” “谢过夫人。”小玉高兴的应下,偷偷的觑了一眼春婵,见她不为所动,又觉得有些没趣。 春蝉扶着‘福寿’出了后院,果然在前院见到了来人,是张德。 ‘福寿’一喜,“张公公来了,是阿耶想我了吗,我这就随你一起进宫。” 张德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笑得风平浪静,“公主说得什么话,王家有王家的规矩,即便是陛下,也不能乱了规矩,公主出身世家,更明白这些,自也要守规矩才是。” ‘福寿’可有可无的点头,这破日子她有些受够了,做人的日子,真不是人做的,但是这些生活,又不是她凭自己能赚来的。如今有这么好的身分,当然要好好的利用一下了。 “张公公别说这么多了,我们现在立刻进宫吧。”她要进宫好好的告一状,让这王家的人尝尝利害,看那王大朗还敢这么冷落她。 张德越瞧越心惊。 这个公主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即便是想当街抢王寺卿,受了惩罚,后来出嫁不再进宫。也不至于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一般。 “公主,请上车吧。”张德笑眯眯的,让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福寿’公主上了马车之后。 张德不着痕迹的和王大郎说了一句,“请大郎君宽心,寺卿现在宫中。” 王大郎君站在大门前,目前马车远行。 他半点情绪也无,背着手便回了书房。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咕噜咕噜滚过长街。 很快就到了皇城外。 ‘福寿’掀开车帘,还是那样的金碧辉煌。 她不由自主的笑开了。 这福寿公主的身分,当真好用。 她选对人了。 ——— 第八九章:请君入翁二 马车方驶入安上门。 “张德,阿耶在哪里?”‘福寿’已经迫不及待了问了起来。 张德心里也翻了个白眼儿。 方才还张公公呢,这就张德了。 还没见着圣人呢,就先把谱摆上了。 春婵随侍在侧,见到走的是安上门,她心头一颤,出奇的没了多言,只是在沉思,圣人是否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从前公主走的可都是正大门,朱雀门。 一行人各怀心思。 张德安排换了轿撵。 抬着‘福寿’去了她出嫁前住的福寿宫。 以公主的名字为殿名,可以想象福寿公主的受宠程度。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轿撵上的‘福寿’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 总算是安全将人带到了福寿宫。 张德在心底为自己的小命,暗捏了一把汗。 他笑眯眯的说道:“公主,陛下此时在商议政事,还请耐心等待。” ‘福寿’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下去吧。” 张德微眯了一下眼,果然不一样了。 从前的福寿公主,说话可不会这般冒失,做事也不会这么没脑子,一国公主的气度消失殆尽,身上只剩下一股难驯的‘野性’。 “公主殿下稍候。”张德说完便要离开福寿宫。 临行前。 张德问道:“公主殿下,可否将春婵姑娘借我一会儿。” ‘福寿’不明所以的问,“借她做甚,我这伺候的人怎么办?” 张德笑了笑,心里却是骂了句。 真是个不懂规矩的野兽。 他道:“如今公主的口味、喜好,还是春婵比较熟悉,我怕打扰了公主的雅兴。” ‘福寿’一喜,“嗯,既如此,春婵就去吧。” 张德道:“请吧,春婵姑娘,随我一走这一遭。” 同时不由感叹。 春婵在妖怪手底下过了两年,还能留下性命,今次又得道一小师父求情,让把宫里的普通人都带走,这位宫女可真的走了好运。 可惜了。 他们的福寿公主。 却是个福薄的。 春婵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满眼欢喜,又带了几分狠辣在其中的人,她摇了摇头,她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怎么能怀疑她有问题呢。 兴许是外界猜测的那般。 公主只是压抑了性情太久。 以至于,到后来爆发出来,变得半分不像从前的她。 ‘福寿’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 门外两人的百感交集与她毫无干系。 两人出了福寿宫。 福寿宫外站了一群人。 最前的是一抹明黄色。 张德匆匆迎上去,“陛下,公主与从前,没有半分相同。” 圣人闻言,心中更沉。 即便是‘福寿’有变化,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好好的活在人世间。 他看了一眼福寿宫,眼里带了一丝狠意,“王爱卿,里面的人便交给你们,若是妖怪,当场处死,若是人类,留她一口气。”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般大胆。” 王玄之回道:“是,陛下。” 道一早在福寿宫外候着,只等着圣人下令。 此时,她得了王玄之示意。 伏魔阵的最后一道程序开启。 福寿宫早在昨夜,便已经被布置成了伏魔阵。 整个福寿宫,便是一个巨大的阴阳鱼。 阵的八方,有八个阵眼。 合为八卦,意在伏魔。 道一将最后一个阵眼,也就是乾位摆上阵石,隐藏的阵法,立刻就显了形,成了一个天地囚笼,这是从困长右的锁龙阵学来的。 有一点不同。 她这阵法里,加了点儿别的东西。 不会困住人类。 这也是考虑到宫中人多,为免有误入的。 方才她在旁边看的时候,已经发现这‘福寿’公主的头上,滋滋的冒着黑气,所以她肯定是个妖怪,但圣人还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她就先不提这些了。 伏魔阵开启的同时,‘福寿’就感应到了。 她的好心情瞬间没了,立刻往福寿宫大门跑。 门是开着的。 她一喜,就要冲出去。 “砰——”她撞在了一道金黄色的网状墙上,上面有繁复的阵纹在流动。 她趴在墙上。 像是摸到了火似的,烫得非常的甩开了手。 见到外面站着的人。 ‘福寿’着急的喊,“阿耶,你要做什么,我是你最疼爱的福寿啊。” 圣人见到这张脸,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似有几分不忍心,就要别过头去,可是摸到了手心里的佩玉,他的心又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他直视着‘福寿’,“不,你不是我的福寿,我的福寿早就死了。” ‘福寿’面色一变,她可怜兮兮的说道:“阿耶,你在说什么呀,你看看我,这张脸,怎么会不是福寿,我还好好的活着呢。” 圣人却不再多言,拿出了那块佩玉,“你且瞧瞧。” ‘福寿’隔着阵墙看了一眼,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玉,瞧着还挺——”话还未说完,她便想起一件事,当初一掌将那个女子打下井中时,她的腰间,似有一块这样的玉。 她惊愕的捂住嘴。 圣人将佩玉收好,“你连福寿从小带到大的佩玉,都不识得,也好意思冒充她的名讳。” 道一确认过井中的人,是真正的福寿公主,但这假的还是让圣人也相信,确实是假的,她们才能够动手,眼下时机已经到了。 王玄之将圣人带至一旁,远远观战。 陈夷之紧握银枪,侍立一旁。 道一开始往伏魔阵的八个阵眼,也就是八门上,每处输一道灵力,阵法顷刻间就起了变化,里面开始有雨雪雷电,狂风暴雨,都向那唯一的活物打去。 弱女子‘福寿’,就在打滚,躲过了一劫又一劫。 圣人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他的福寿,并不会功夫。 圣人闭了闭眼,他的福寿真的没了。 整个福寿宫,被劈得七凌八落的。 伏魔阵仍存。 ‘福寿’顶着一乱糟糟的头发站起身,她一抹嘴角血迹,目露凶光,龇牙咧嘴,怒喝,“臭道士,坏我好事,今日我定要杀了你。” 道一充耳不闻。 仍朝阵法输入灵力。 有阵法在。 一点灵力,就比平时的威力大很多。 ‘福寿’贪恋的看看一身皮相,这可是她千挑万选的人。 全是这个臭道士的错。 “汪——汪———” “呃——” 第九十章:耳鼠 就挺突然的。 几声狗吠后,换来的是相对静默。 阵里的妖怪,阵外的人。 你看看我,我瞧瞧妖怪。 突于其来的狗叫声,大家都有点儿尴尬。 ‘福寿’是人形时,对伏魔阵的抵御要弱许多。 她知道再不放弃那一身皮囊,很可能会就这么交待在这个宫殿里。 为了保命,她只能变回原形。 阵法一直在流转。 她变化的时候,道一一直在外面使力。 变到一半时,本身有些痛苦,又被阵法的攻击伤到,所以才叫得那么凄惨,还发出了狗叫。 道一与‘福寿’隔着金黄色的阵网。 她也是第一个看清‘福寿’变身的。 从戒备到疑惑,再到现在,她甚至有点儿想笑。 “就这?”取‘福寿’而代之的,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妖怪。 长得像老鼠,又并不是老鼠。 脑袋还长得像兔子,有麋鹿一样的身子。 这只妖怪与比人还大,一瞬间比阵外的道一大了许多。它变回了原形,皮毛都有了一定的防御能力,此刻正在里面企图的破阵,想要突出伏魔阵。 道一见到它的原形,双眼一下子就发了光,便是正在破阵的它,也是浑身皮毛一紧,又炸裂开,洗脱脱一个刺猬模样,也加快了爪下的形动。 土色的灵力护着身上的皮毛,使劲的撞着阵网。 道一没管它此时在做什么,她有些高兴的感叹,“当真是缘分天注定,难怪你会嫁给王大朗君,你这辈子注定为他生为他死了。” 王玄之安顿好圣人,迎面走来,他不解的问她:“道一,此话何意?” 道一笑眯眯看着他,顺便解释了这个妖怪的来历。 “百妖谱上有载,【丹熏之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糜身,其音如獆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又可以御百毒。】” 原来这妖怪叫耳鼠。 难怪叫声像狗。 王玄之忽然想到,他大兄家里的情况,也不由感叹一句,一切都是天意。 还不待他多问两句,道一已经跑进了伏魔阵中。 耳鼠撞阵的动作一顿,立刻停下来,戒备看向了道一。 道一也防备的看向这只耳鼠. 一人一鼠,皆是地级二级。 修为相当,拼的便是法术了。 耳鼠会什么? 道一盯紧了它的尾巴。 “急急如律令,束缚。”绿油油的木灵力,在伏魔阵里,开出了另一道网花,就像是一个天罗地网。向耳鼠四面八方的扑过去。 道一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耳鼠的特性。 耳鼠以其尾飞,能够不用灵力,使用自己的尾巴飞行的妖怪,站在地上和它打,同等级的难免要吃一些亏。所以她想先控制对方的飞行范围,再打。 耳鼠见话都不让说,就有扑天盖的地的绿丝绦向它汇集,半点不敢犹豫,立时向天上飞,只是它往哪边飞,那绿条便跟着它往哪里跑。 道一见它跑得飞快,又是一声疾喝,“急急——控术。”束缚术里带了控水术,线条分得更细了,中间的缝隙也逐渐合拢,耳鼠将元所遁形。 “收!”囚笼在收小包围圈子。 耳鼠在里面急得团团转,忽然它停了一瞬,头掉转了一个方向,直直俯冲下去,就要坠地时,它伸出了前面的爪子,飞快的刨着宫殿的石板地。 一不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深坑。 顺着那个洞,它整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道一的囚笼聚合,里面空空如也。 这还是她第一次抓妖怪,抓了个空的。 是她忘了老鼠会打洞。 道一都没时间去反思错误,见耳鼠的洞越来越深,她站在洞口往下看,里面黑乎乎一片,只听到得一片回响,那是在打洞的声音。 跑得还挺快,洞打得不赖。 耳鼠是土属性的妖怪。 她用的是木灵力,还有九尾狐的技能,也是木属性的。 道一立刻向洞中输了大量的绿色灵力,唱喝,“《九曲玲珑》第一曲,《一曲玲珑·寒梅降》。” 她小心的引导一片寒梅降落,“急急如律令,控水———追踪。”又以控水术控制了寒梅,再用追踪符,引导着寒梅,前往地底深处。 耳鼠正在挖洞,洞口飘来的寒梅,就像是长了眼一般,跟着它走,冻得它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察觉到下面迟缓的动静。 道一又唱喝,“《二曲玲珑·历春秋》” 耳鼠在地洞经历了它鼠生中的最后一个四季光景。 ———— “《九曲玲珑》第九曲,《九曲玲珑·两仪转》———” 耳鼠经历连番变故,神经已经变得很弱了,这时它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它,“小鼠,小鼠,快回家,快回家,那里有光,哪里就是回家的道路。” 迷迷糊糊的耳鼠,就顺着那道天籁之音,顺着‘出口’,一步一步往上爬。 快到洞口的时候,它见到了明亮的曙光。 洞口还有一道人影,背着光,她的手好像还在做什么。 道一看到了鼠头,探出洞口,早就准备好的符印,一下子就打了过去,“急急——斩邪!”紫色雷符咒上面流动着绿色的灵力,轰的一下,打在了耳鼠的身上。 耳鼠并没有再次掉落下去。 道一的束缚术一直在施展,掉落的那瞬间,立刻将耳鼠捕捉到,拖出了洞中。 雷咒打中耳鼠,所有的幻术,也都用不上了。 道一走过去,蹭在它身边查看。 耳鼠清醒过来,但已到了弥留之际。 它只能恨恨的瞪着她,“你们人类真的是太阴险无耻,狡诈卑鄙了。” 道一面不改色的说,“你若真是正大光明,又何须偷偷杀害福寿公主,据我所知,她可是一位好人,待人有礼,做事有度,见过她的谁不说一声好。” “杀了人,还冒充她。” “你是真的讨厌人吗?” 耳鼠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 它就离开了这个让它活得不清不楚,也死得不明不白的世界。 在它人生的最后时刻,头顶的黑雾还盘桓着。 道一意念一动,看到了它的过往。 也有些明白了。 一只耳鼠,为何想要做那人上人。 ———— 第九一章:理由 丹熏山上,一群耳鼠。 它们有的欢快的打着地洞,有的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还有的两两走一起,中间连根针都放不下的甜蜜氛围。 其中有一只耳鼠最是调皮。 它见同伴在打洞,走过去伸出一只爪子,踹其他耳鼠的屁股上,打洞认真的耳鼠冷不防被踹进了洞了,吃了满嘴的泥,它吭哧吭哧的爬起来。 那只耳鼠已经跑远了。 它跑到晒太阳的耳鼠旁边,爪子上还捧了一堆泥沙,泥沙正好是挖洞那只鼠,扔在洞边的,它将泥沙扔到那只晒太阳的耳鼠身上。 那么大一堆泥沙,盖住了一张脸,吓得它以为有什么外敌入侵,立刻爬起来,将脸上的泥沙几下扒拉干净,就看到了罪魁祸首。 它此刻已经爬到了两只相爱的耳鼠身后。 两只耳鼠闭着眼,就要亲在一起。 它探出了脑袋,凑在了中间。 左右两边的耳鼠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侧脸,并不是平时熟悉的那张,吓得鼠一白,待看清是谁之后,无奈的说,“小六,你又调皮了。” “大兄,谁让这山上的日子好无趣呀。” 那只耳鼠摇了摇头,“我们的身分,就只适合在山上,山下都是人群,不适合我们,说不定会被人类捉走吃了,你不记得阿耶怎么死的了吗。” 小六耷拉着耳朵走开了。 它们的阿耶,有次误入人间,被人类识得,捉了去,剥了皮,吃了肉。 这使得它向往山下,又害怕山下,对人类又恨又畏。 一日。 丹熏山上传来爆炸声,整个山上发生了爆炸。 待爆炸过后,整个耳鼠族,被炸得七凌八落的,它找不到同伴在哪里,只找到了大兄的妻子,可它已经死了。 小六害怕的躲躲藏藏许多日。 没有再见到什么异常,它想或许是山神动怒了。 为了不再让山神迫害,它决定下山。 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六变成了小老鼠的样子,但凡有人类见到,没有一个不喊打的,还有好几次,从猫咪的嘴下死里逃生。 几经劫难。 耳鼠变得警惕了,它先是观察那里的人,变成了夜间出没,这样总算是避开了大多数的人,只有猫和狗,并不足为惧,因为它有灵力,在夜里它所畏惧。 就这样几经辗转,听了许多人的话。 小六做出了和道一同样的判断。 长安繁华,那里适合它生存。 去了长安,那里让小六迷了眼,可是它仍旧只有夜里出现,这让它有些难过和不满,它很久没晒过太阳,它也想像族兄弟那样,躺在阳光下。 又是一日。 它在一处地底下,听到了关于福寿公主的言论。 小六滴溜溜的鼠转啊转的,很快便计上了心头。 它要做这位人上人的公主。 一切都如它预期的样子在发展。 只是很奇怪。 它做了公主,反而没得到想象中的拥挤、爱戴,反而有很多人在背地里说坏话,它一定要给这些人教训,可最疼它的圣人,都对它的状告,充耳不闻。 今日它也是进宫来告状的。 ——— 道一用手戳了戳,没有气息的耳鼠,她很想问一问,什么叫王玄之看起来很好吃,所以才想嫁给他,而不是外界传的那种,看上了他的美色。 最后转而求了其次。 它选择嫁给了王大郎,只是为了能够走近王玄之,想寻了机会吃了他。 道一抬头看了一眼进了阵法的人。 她也不知道该同情,王家兄弟中的谁了。 王玄之被看得莫名其妙,“道一这般看我做什么?” 耳鼠死了。 趁着尸身新鲜。 道一切开了它的胸膛,割下了一块肉,拿刀窜着递了过去。 “这个拿回去,给王大郎君的母亲煮了吃,御百毒,也能治她眼下的病,算是耳鼠对王大朗的弥补吧。”道一又蹲了下去,在胸膛里找东西。 王玄之伸手接过血淋淋的一块肉,“这便是你说的缘分天定,你是何时发现大兄母亲生了病的。” 道一想了想,“寺卿忘了,我在王家就偶然见过她一回。” 又拿出一块土色晶石,“妖晶归我,还有,寺卿可以问问陛下,是否要吃它的肉,喝它的血,但切不可声张。”王玄之点头表示他明白,如是都知晓耳鼠这类妖怪的功用,不免有许多人生了去捉的想法,妖怪会法术,又不知道需要多少人命去填,才能捕一只。 “哦,对了,整个福寿宫地底,都被耳鼠打通了。你们看着办吧。”道一拿了妖晶走人,头也不回的出去,撤了福寿宫的阵法。 圣人在陈夷之等人的簇拥下走来。 他问:“妖怪呢?” 道一挠了挠头,“在里面呢。”说着就退至一旁。 圣人径直入了福寿宫。 宫殿地面一个大窟窿旁,躺着一只,麋鹿身子兔子脑袋,整个又像老鼠的妖怪,胸膛上开了一个大口子,还缺了一块肉,王玄之手里拿着一块肉,那肉还在滴血。 陈夷之惊呆了! 圣人惊呆了! 张德也惊呆了! 王玄之轻咳一声,“道一说这肉,于大兄母亲的病有帮助,让我带一块回去,煮了给她服下。”又凑近了几分,小声说,“圣人也可服用,能御百毒。” 圣人收回目光,看向了耳鼠,“张德,着人带去御膳房,妥善保存,留两块给太子和秦王,待他们回来了,再赐下去。还有于国有功的臣子———” “谨遵陛下吩咐!” 很快就有人把耳鼠带走了,福寿宫里的那个大洞,就变得特别的明显。 圣人盯着那个堪比无底洞的地洞出神,最后还是说了句,“就这样吧,福寿宫不用再修缮了,福寿宫永远给福寿留着,她什么时候想家了,就来看看。” 王玄之问:“真假福寿公主的事,可要昭告世人?” 圣人点了点头,“委屈王大郎了,也委屈你们王家了。” 王玄之摇头,“陛下节哀。”却没说什么谅解的话。 虽然圣人也失去了女儿。 但委屈是的是他大兄,原不原谅的话,得他大兄亲口来说。 王家的门楣,也不是他能一人随意应承的。 他能做主的,只有他自己。 ——— 第九二章:治病 “阿娘,慢些。”王大朗扶着王大夫人坐起身来。 “大伯母小心些。”王玄之一旁守着。 信道一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伯母好起来是另一回事。 王大夫人的病,也有一段日子了,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甚至请了御医也是如此。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王大夫人的病虽治不好,却也没有恶化。 不过自从她病了起,这一年多都没有在外活动。 实在是羞于见人。 四十有五的人了,肚子却突大了起来。 都能做祖母的年纪,她出去了让人怎么看她,又会怎么说王家。 唯一的一次外出,还撞见了道一。 王家这才有人,开始排挤道一,想让她自己出去住,免得在王家看见更多的秘密。 只是最后听说这药还是道一寻来的。 王大夫人屋里的人,脸色都有些红。 扶着喂了药的王大夫人,又重新扶着躺下。 王大郎有些不自在,阿娘屋里的人行事,他也知失了王家的气度,说,“二弟,阿娘的事,多谢了,还有道一的事,是我们的不是。” 王玄之摆摆手,“你的阿娘也是我的大伯母,如何能冷眼旁观。” “有关于道一的事,她也是无意撞见伯母,并无坏心思,伯母今日的病得能得治疗,也是那一见,道一不计前嫌的为伯母治疗,足可以证明。” “伯母担忧也有她的道理,身为王家大夫人,若有不好的言论传出去,毁的不只是她的名声,连带着王谢两家,都会蒙羞。但只是因为担忧,便对客人元礼,确实是我们失礼在先。” “说到底是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若是男子在外有子女,世人还会赞上一句风流才子,可换成是女子,便是不守妇道,要浸猪笼。” 兄弟二人说话极为小声,生怕影响了病中的王大夫人。 王大夫人这些时日病了,可耳目却是十分的清目,生怕有一丝风吹草动错漏了,又生怕没有什么风声传来,是以,这两兄弟的话,都让她听了个清楚。 面上满是病色,神色却是十分的清目。 她撑着就要坐起身来,王大郎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去床边扶她,“阿娘你刚服了药,还要多多休息才是。” 王玄之见他转身,也跟了过去,“大伯母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王大夫人素面朝天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来,“你们俩都是好孩子,道一也是个好孩子,是我这当个当娘、当伯母的想岔了,将来她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反《大周律,》你们尽管出手相助便是。” 兄弟二人齐声应下。 王大夫人忽然面色一变,方才的淡然之气荡然无存,“你俩赶紧给我出去,将孟春叫进来。” 兄弟二人完全摸不住头脑,对视一眼,赶紧出去叫人了。 孟春带了两个丫鬟,很快便从外间到了内间,她轻声的问:“夫人,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王大夫人苍白的面上了起了薄红,示意她靠近,孟春侧身过去,侧耳倾听,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也露出惊愕的神色,“夫人莫慌,我这便安排。” 到了净房后。 孟春示意两个丫鬟离得远些,她仍在原地等着王大夫人的吩咐。 随着一声“噗嗤”声儿传来,净房里上空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气味,熏得人头晕眼花。孟春可算明白夫人为何那般为难了,幸好只她一人瞧见。 进了净房。 王大夫人的肚子再也憋不住,震天的响动之后,一股气体从身体内散发出去,整个人都好似松快了几分,又想到方才的动静,实在不好意思。 在净房里待了好一会儿,肚子肉眼可见的小了一圈,可把她高兴坏了。 出了净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王大夫人面带喜色,不顾礼仪的拉住孟春的手,“小春,我的病真的快好了。” 孟春也喜极而泣,“娘子只管放宽心,我就说你过你会好起来的。” 几人扶着王大夫人回去。 被轰出去的兄弟二人,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了。 王玄之风轻云淡的行礼,“大伯母,道一说你这病,一旬左右便可康复,届时多食温补的食物,切记不可大补太过,反而伤了身子。” 王大郎也立刻说,“阿娘,听二弟的,好不容易寻到了药,你可不能乱来了。” “阿娘省得了的,阿娘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呢。”王大夫人笑着说道,忽然又想起了,他儿子已经娶了一个不得整个王家欢喜的妻子。 王玄之见状,遣散了丫鬟,便是孟春也没留下,他将真假福寿的事,与两人说了一遍,又将那药的来历也说了,想看这二人有什么想法。 王大夫人愣了愣,从前的福寿很讨人喜,她也想过做了儿媳是件不错的事,可后来的‘福寿’,哦,老鼠,生得太不讨喜了,她曾经有过生吃了对方的想法。 可是,倒也不必真的,拿了对方的肉给她吃呀。 她呆呆的问了句,“大郎,你的媳妇儿在我肚子里,现在怎么办。” 王大郎刚回过神,就:——— 王玄之也:——— 片刻静默后。 王大郎说,“此事本与二弟无关,是我王家生得太好了,这才叫人惦记,将来大兄再娶继妻便是,看着这份关系,陛下会更加厚道我王家的。” 王玄之有些僵硬的笑了笑,“大兄,将来会娶到情投意合的嫂子的,安道永远支持你。” 他的心里却是发紧得厉害,大兄这是拿自己的亲事,为王家谋了一份更好的前程,他一定会帮助大兄,谋得属于他的幸福的。 王大夫人久病初愈,体力有些不支。 她仍撑着说了句话,“兄弟二人说什么这么见外呢。眼下过不了几日,便到除夕了,还不快去帮着大人张罗点儿。”说完一手推一个,将两人往外赶。 孟春在外头,偷偷笑着。 别看王家二郎在外光风霁月,在家还是个孩子。 “阿娘(大伯母)说得是。”两人复行了一礼,一齐离开了王大夫人的别院。 他们是该好好的准备一下了。 ——— 第九三章:除夕 除夕守岁,辞旧迎新。 “噼里啪啦”声声爆竹声在长安城大街小巷响起。 其中以长兴坊的王家尤甚。 那爆竹声几乎盖过整条街的响声,离他们家近点儿的,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想要高高兴兴说两句体己话,但是外头声音太多,只能扯着嗓子喊。 弄得路过的人,还以为他们家里吵架了呢。 一年不着家,家里肯定有什么事,被人抓住了吧。 这么一闹腾,都知道王家久病的大夫人,像是遇到了仙人,吃了仙丹一般,奇迹般的出现在人前,好多人都想来摸摸底,王大夫人只消露个脸,什么疑虑都没了。 人是真的好了。 王家是真的高兴,才不管外头的人作何想法。 那个假公主的事,他们也知了。 更加觉得是那个假公主,克到了王家大夫人。 要不怎么她一死,大夫人就好了呢。 除夕至。 王大夫人身体完全好了。 寓意着王家,将除去晦气,迎来新的景象。 王家老人都在琅琊。 王玄之的父母,仍在外云游,逍遥天地间。 是以,大房与二房在是一起过的。 “二郎,大伯母这一次多亏了你,大伯敬你一杯,”王玄之的大伯王平乐,高举青铜酒爵。 王玄之立刻起身,“大伯父,我们是一家人,二郞的父母时常不在家中,全赖大伯母自小带我如亲子,大伯父时常教导于我,我亦视你二人如父如母。一家人又何须多言。” 王平乐笑道:“回头等遗风那臭小子回来,大伯父替你揍他一顿。” 王玄之笑笑,没有回话。 他也很想揍自己的阿耶,但不能亲口说出来。 有人代劳,且让人挑不出错来,何乐而不为。 王大郎替王大夫人夹好了菜,他插嘴,笑说道:“阿耶,此次阿娘能痊愈,多亏了那个叫道一的仵作,之前他在我们家住下,见到阿娘的病,及时送来了药。” 王平乐顿了笑,沉声说,“那是个好孩子,”又看向了王玄之,“今日过节,她孤身一人来长安,想必还没地方吧,不若叫她来———” 说着又觉出不妥,“二郞,你看这———” 当初是他们想办法,把人给挤出了府,如今又叫人回来,着实让人气不顺。 王玄之笑道:“伯父不必着急,此事二郞正要与你们说,今晚守岁,我便去道一的新宅,守着夷之兄弟俩,你看如何?” “嗯!”王平乐点头。 王大夫人突然站起身,急得团团转,“二郞要过去守岁,我得去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让你带过去,新宅定然缺很多东西。” 桌上的三个男子汉,瞧她着急起来,不由笑了笑。 将一切准备妥当。 几乎是把王玄之撵出去的模样。 王玄之抱着一堆礼,站在王家大门前,傻了。 王大夫人走过来说,“二郞,帮我替那个孩子说声抱歉,伯母不能亲自上门了,还有这些东西不是给她道歉的,是送她的新年贺礼。年节将至,王家需要人手。” 她郑重的说,“待年后,伯母亲自上门,向她道歉,还有道谢。” 王玄之也郑重的点头,“大伯母快进屋里去吧,这外头风霜大,你大病初愈,仔细些才好。” “嗯。” ——— 除夕的热闹,也传到了永乐坊。 十三载在九宵观过的,道一忽然觉得有些冷清。 她琢磨了一下就有了打算,今日先去客似云来,吃新出的羊肉锅子,这么冷的天,坐在窗前吃一锅暖暖的锅子,看着外头白雪纷纷,堪比天上人间也。 刚迈出新宅半步,就有一只鸽子落她胳膊上,抽掉鸽子腿上的竹简,上面简短的说了,王玄之今日要带陈家兄弟来同她守岁。 她收好信,带着鸽子回了宅子,撇了撇嘴,她只能先随便吃点了。 正想动手,做一餐简便的饭食。 宅院里传来了敲门声。 道一将鸽子放好,让它自己吃东西,便动身去开门。 拉开大门。 她探出头来,先是诧异,随后又看了一眼天色。 外头白雪纷纷扬扬,尚在午时的点上呢。 她问:“寺卿怎的来得这般早。” 又见他面色迥然,她会意的说:“被赶出家门了?” 王玄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无奈的抬起手,“你确定让我这么和你站门口说话吗?”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红袍已如白雪压枝。 她乐呵呵的说:“寺卿快快请进。”还要伸手帮忙拿礼物,不过给王玄之拒绝了,“这点东西我还拿得动的。” 正要往里走,敲门声又再次响起。 “寺卿你知晓库房在哪里,我先去开门了。” 门外站着两张相似,又不尽相同的脸。 是陈夷之拎着大包小包,还有同样的陈舒光。 道一又望了一眼永乐坊旁的宅子,“你们家中不过年了吗?” 陈夷之嘿嘿一笑,“放他们回家陪老小,岂不更好。” ———— 一桌子人围着一口锅,锅由一个架子支起,下方的柴火烧得很旺,里头的水翻腾沸滚,还有各种吃食放在里头,香气穿满了这个清冷的新宅。 道一坐下的那一刻,仍觉得不真实。 几人布置了半时辰,满院的通红,还有沸水都沸之后的氤氲,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梦中。 九宵观里,师父总嚷着没钱,逢年过节,只给他和师兄随意买了点儿,从不弄这些东西。直到现在她还在怀疑着,那些香客给的银钱,都被凌虚子拿去给浙东观,就为了讨好师叔。 师父这个修道之人心不净呀。 手中的碗突然动了一下。 道一低头看,碗里多了一片羊肉,还有一叶青菜,以及王玄之还未收回的筷箸,他隔着缥缈的水雾,笑说,“除夕快乐。” 声音如珠如玉,一粒粒滚进心底。 “除夕快乐!”道一低头有些哽咽的说。 陈夷之嘴里快速的嚼了一块肉,含糊又清楚的说,“除夕快乐。” 陈舒光更是怕吃不上,一面抢肉,一面大声嚷道:“除久快乐,大兄,你又抢我肉。” “啊,小一师父,你怎么也抢———安道大哥,放下那快肉。” 三人异口同声,“谁吃到就算谁的。” 屋外,白雪纷纷。 屋内,其乐融融。 “除夕快乐。” ———— 第九四章:新年(新年快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 一夜之间,长安城换上了素服。 又在一夜之间,点缀上了红梅。 今年除夕和新年。 长安城分外热闹。 但是有一群人,却过得格外‘辛苦’。 他们就是上值摸鱼,被圣人抓了个现形,又被王玄之罚扫长安城街头雪,一众大理寺属官。 临近除夕。 他们努力横扫长安街头雪,就为了能安稳的回家过除夕。 可是雪扫干净了,又被扑天盖地的爆竹,给掩盖了。 好歹能回家吃上一顿晚食,过一顿团圆。 收到百姓同情又感激的目光。 同情他们大过年的,还要出来清扫积雪;感激今岁他们不用从家里出人,可以和和美美的吃一顿年夜饭,还有的人目光更复杂了,他们透露出明年也这样该多好。 大理寺一众属官,就:———他们并不想。 明年还这样,被圣人抓包。那丢的不止是俸禄了,可能还有官职。 ——— 除夕热闹了一夜。 长安城中连着七日无宵禁。 大周七日不朝,年初一前后各三日。 除夕第二日。 在家中睡着的一众属官,寻思年初一美滋滋携一家老小,去城中看花灯,看杂耍,看皮影戏———结果被他们的上司,挨个从美梦中,敲醒了。 王玄之神情严,“你们今日得将长安城的积雪,还有街道清扫干净。” 一众人哀嚎。 蒋七壮着胆子问,“寺卿何须如此着急?” 王玄之盯了他一会儿,直到蒋七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他才说道:“不日,秦王大军将还朝,你们也不想他们的马蹄,没在东边的雪地里摔倒,却在自家门口出事的情况出现吧。” 懒散的一群人,闻听秦王大军还朝,那一身精气神,总算是回来了。 他们拿着扫帚,认命的去清扫积雪,尽管扫了又落,他们也没什么怨言了。秦王可是他们心中的大才,大周才建立几年,可在这之前,就已南征北战。 相反太子,就有些被压制住了光芒。 想到这里,他们就不敢再想了,再想又是一场皇室操戈的戏码。 或许大周会不一样呢。 ——— “阿耶,我想要一串糖葫芦。” “买,新年一定要吃上。” “阿娘,那个风筝好大好漂亮。” 妇人捏了捏手中银钱,一咬牙,“挑个最大最漂亮的,回去你们兄弟姐妹一起玩儿。” “好耶。”五六个孩子一起欢呼,一群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道一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挤在热闹的人群中,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问道:“寺卿,你怎的不与那些一起清扫积雪,反而跟我这个道士,一起逛长安城?” 王玄之笑弯了眉眼,“他们是犯了错,往日是拿了银钱请人来扫,今年倒是少了一笔开支,今岁除妖的银钱,又多了一笔来路。” “还是你想整个大理寺一起去清理街道?” 整个大理寺,不是也包括她吗? 道一才不傻呢,死贫友不死道友。 打妖怪她可以挡在前面,这时候就让他们挡她前面。 唔,这叫同僚之前互帮互助。 道一双眼一亮。 她也弯了眉眼,嗓音带着少有的清亮,“寺卿此举深明大义、公正廉明———”不管合不合适,洋洋洒洒的一通夸赞一下来,两人都通体舒坦。 两人踩着才清扫过的积雪,边走边聊天。 道一:“寺卿不回家,和家中一起过新年吗?” 王玄之:“我的父母并不在家中。是以,大伯母他们并不拘着我有自己的安排。” 道一很好奇。 她寄住了几月,从未见过王玄之的双亲。 “寺卿的父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王玄之低垂着头,哧哧的笑了,“他们啊,非常的有趣,若是你见了,也会喜欢的。” “大兄,我怎么觉得,他二人像是在相看对象。”陈舒光歪着脑袋,终于说出了他的疑惑。 陈夷之也有些艰难的说,“小二你的感觉,我也有。” “你们可以说小声一点儿的,我并不耳背。”道一回身说了一句。 四人今日约了一起,痛快的玩一日。 结果却是。 陈家两兄弟,扛各种礼物。 王玄之陪笑。 道一也拎了不少玩意儿。 头上挂了一个老虎面具,手里拿的兔子灯,已经由王玄之代劳,她拿的是另一盏,百鬼夜行图,灯影在人群里倒不怎么显眼。 王玄之戴了一张狐狸面具,轻轻松松的提着那盏兔子灯。 陈舒光用胳膊,扶了一下小鸡面具。 他不服气的嘟嚷,“大兄,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双手拿了一堆东西,头上还顶了一只小毕方,哦不,胖毕方,它又吃胖了。 陈夷之戴着一只小猫面具,他透过两个小孔,无奈的撇了弟弟一眼。 他兜了兜自己的右手,好麻,这胖狐狸,也太沉了,“要不我们换换?” 对比两只的重量。 陈舒光突然觉得,头顶小毕方,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四人艰难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甚至碰到了好几次,等着清扫的同僚。 反正他们戴了面具,也没人认识。 “快看,前面有好多人围着,我们去看看。”道一兴奋的跳了起来。 扒开层层人群。 礼物已经掉了好几样,衣裳也有些乱,面具也歪了,好歹没掉。 他们终于挤了进去。 里头是一个青年人摆的摊子。 地上放了许多东西,旁边还有一叠圈子。 地上的物品里有一尊老子像,是乳白色的,真真一副德道高人呀。 道一眼睛都直了,“卖家,这个怎么玩的,”她有些迫不及待的问。 卖家见她年轻,也笑着走过来,“十文钱十个圈子,每个圈子用一次,只要圈中任何一样东西,你们都可以带走,不再另收银钱。” 道一立刻从身上掏出十文钱,“卖家,给你。” 她拿好了圈子,咻的一声,就套在了老子像的身上。 “好!”一旁有人连声喝彩。 卖家嘴角直抽抽,心里在滴血,那是真白玉,他亏本了。 又一个圈子下去,一个金元宝——— 十个圈子下去,全是好东西。 道一将一堆东西抱着,最后看了一下,“我就要这两样了。” 老子像得带回家,正好家里缺供奉。 金子,更缺了。 卖家心里滴血,也只能笑送四人离开。 “哇,前面还有人。”刚挤到人群中,道一瞳孔猛缩。 一团火焰直冲她面门,又堪堪停止了。 有一个小孩子,拿着一个铜锣,沿着人群讨赏。 道一十分不舍的摸了摸那锭,刚捂出一点儿温度的金子。 一咬牙,放在了铜锣盘上。 小女孩儿瞪大了眼睛,水汪汪的,里面装的全是欢喜。 她连连感谢,“谢谢贵人,你会一生平安的。” ——— 放下朝延、放下妖怪。 四人痛快的玩了一日。 天际朦胧,仍旧未归。 “谢谢寺卿、不良帅,还有陈二朗君。”她知道这三人,都知道她初来长安,没有亲人在身边,所以除夕与新年,都陪着她。 陈舒光一摆手,“说这话就见外了,你都是我小师父了,叫我名字舒光就可。” 陈夷之也点头,“公事上除外。” 王玄之也盯着她,神色柔和,“嗯。” 道一睁着一双明亮眼睛。 天上正好燃起了烟花,是皇城那边的方向。 “砰———” 烟花绚烂的样子,融入了每个人的眼里。 “安道,新年快乐!” “道一,新年快乐!” “夷之,新年快乐!” “道一,新年快乐!” “舒光,新年快乐!” “道一,新年快乐!” ——— 走过一条又一条长街,街上全是攒动的人头。 “长安城真的很美好,不同于九宵观那份与世隔绝的幽美,长安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积极的生活着,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长安。” “也是因为他们,才有千门万户,也才有了各洲各城池,更有了如今,日益向上的大周。” “愿:将来无战乱。” “愿:无妖怪生事。” “愿:天下早日太平。” “愿:盛世早日到来。” “砰———” “砰———” “砰———” 烟花窜上夜幕。 轰然爆炸开来。 星星萤火聚合。 光火亮如白昼。 照亮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 第九五章: “宜出行” 武德四年。 正月初二,宜出行。 ——— “寺—安道,今日你们不去拜年吗?”道一回头问了一句。 王玄之三人都换了一身厚重的衣裳。 特别符合新年的气象,红彤彤一片。 一红千姿态,一红百媚生,一红朝气蓬勃。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行走。 王玄之方才踩到了一个坑,待抽出脚之后,他才说,“家里有长辈,不会失了礼数的。” 陈夷之却是摇头,“父母不在长安,我们礼节到了便是。” 陈舒光他张了张嘴,一口气就泄掉了。 “舒光,你得重头再来过,不可分心。”道一毫不留情。 陈舒光撇撇嘴,哪有大过年的,就让人练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的。 还有不想让我分心,你们三将我放家里练,岂非更好,一面让我行走,还要说话分散我心神,谁能够一心一意的锻炼,他都有些怀疑被几人联手坑了,但是没有证据。 道一又摊手,“我在长安属孤家这寡人,倒是做什么都无所谓,你们三就这么跟着我,在长安城里瞎玩儿,被熟人瞧了去,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两人沉默,一人练功。 陈夷之应和,“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这长安城说大不大的,我们都快逛腻歪了,看来看去的也没什么新意,你们说去哪里好呢?” 陈舒光这回又没沉住气,一下子破了功,“长安城里能玩儿的可多了,大兄你才走了几个地方,烟花之地、酒肆、赌馆———你可从来没去过。” 陈夷之觉得他的拳手好痒,但是看了一眼说完话,就跑到道一身后的人,他忍了忍,新的一年才刚开始,就暂且放过他一回。 王玄之忽然开口,却是同意他的话,“舒光说得确实不错。” 三人目瞪口呆的看像他。 他面色自若的说,“除了这些地方,舒光知晓好玩儿的地方,定然比我们多,还不会被熟人(长辈那种)发现,可让他为我们说一地。” 陈夷之不由感叹,“这朝延放个七日的假,好难打发呀,还不若让我们回衙门上值,实在是有些无聊了。” 道一对他怒目而视,这个干活狂人,不稀罕玩耍,也别带上她呀,她还是觉得没有衙门里的条条款款,自由自在多了,只要不与朝廷作对,谁乐意管到道士头上去。 王玄之也帮她说了一句,“夷之是忘了我们在哪个衙门里吧,大理寺我倒是宁愿里面清闲的好。” 陈舒光弱弱的举了个手,“那个,我听人说,有些东西说不得的,指不定大兄这么一感叹,你们的休沐,得提前结束了。” 道一三人:———这熊孩子。 “去哪里玩儿?”道一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要立刻找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一年到头来就七日,还要提前结束休沐,回到那个活儿干不完的衙门,她觉得自己年纪轻轻的,项上的乌发,约莫不太能保得住。 陈舒光凝眉,片刻后,他高兴的说,“如今满长安的冰雪,红锻子,看起来都差不多,有一地倒是不俗,你们可见过用冰雪堆叠起来的冰屋子?” “倒是值得去一趟。”三人异口同声。 ——— 金光门出城。 今年的雪又急又大。 雪天之后,路滑得紧,行人都少了许多。 有水的地方,都被冻上了。 道一他们几人俱有功夫在身,都有好几次险些滑倒。 陈舒光只会些三脚猫功夫,早摔了好几个大墫子,可怜的是没人扶他。 用陈夷之原话来说,只要他命还在,就得自己爬起来,光靠别人是怎么回事。 陈舒光又一次堪堪站稳,就被人从后踹了一脚,趴在雪里,摔了个五体投地。 他糊了一脸的雪,哀怨的回头,不满的问,“大兄,你不是说现在让小一师父管我吗,还踢我做什么?还有,我今日也没犯错。” 被指责了,陈夷之半点儿不尴尬,他理直气壮的说,“只是让道一代为看管你,又不是把你送出去,大兄还是不是你大兄了?” “你还是我大兄。” “那不就对了。” “可你为什么要踢我。” “我那是让你快点儿带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万一晚了去,误了午食,你去山上给我们打猎吗。” 道一和王玄之对视一眼,两个乐不可支。 陈舒光敢怒不敢言,他摸摸早没了知觉的屁股,又坚强的爬起来,认命的给三人带路。 很快就到了他说的地方。 义阳乡。 由金光门出城之后,再往长安县西南二里。 义阳乡属长安县,管布政里。 三人齐齐看着陈舒光。 陈舒光被看得一激灵,他怀疑这天太冷了,使劲儿搓搓胳膊,他说,“马上就到了,就在义阳乡后山上。” 陈夷之看得不他这模样,“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山上到底有什么?”说着就拿出了那杆不离身的银枪,猛的一柱,地上的积雪都被震飞了。 陈舒光吞了吞口水,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徘徊。 “那个,大兄啊,我说了之后,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吧,我听着呢。” 陈舒光顿时挺直了脊背,“之前我不是一直寻你要银子吗,除了去刘义他们说的那些地方,还有就是花在这山上了,我们好几个人,一起建了处宅子。” “宅子里是什么?”陈夷之想,若是他敢说出,山上养了人,还全是女子的话,今日这弟弟是不用留了。 陈舒光丝毫不知,性命在生与死之间游走。 他说:“山上都弄了些我们平时爱玩儿的,冬日里还会堆一个冰房子,住里头一点儿不觉得冷,可———” “好了,现在就带我们上山。”陈夷之阴恻恻的看向他。 一路行来。 道一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此时也开始期待起来,冰房子还有各种用冰做的东西了,两人连连催促陈舒光,“走吧,正好赶上吃午食。” 身边没有一个盟友。 陈舒光认命的带路。 山上有宅子,上山的路自然有人清理。 几人很快就上了后山。 一座占了半个山的宅子,也浮现在几人眼前。 ——— 第九六章:都是不良帅的 几人还没走到近。 宅子大门前守着的两个下人,便先迎了上来,不耐烦的说,“什么人———快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陈舒光的脸,成功的让他们把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大声的喊了一句,又行了个礼,“是二朗君来了,方才是我们失职了。” 后者不在意的挥挥手,“行了,我现在要带他们进去,看看今冬的冰雕。” “是是是,二朗君请,诸位贵人请。”两个门房同时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在这大冷的天里,他们额头上愣是热出了一头的汗水。 来到封闭的宅院大门前。 三人同时抬眼望去。 宅子上书三字:风雅颂。 道一看了都直摇头。 王玄之见她摇头,忙小声问了一句,“出行前,你可是卜了卦的,说今日宜出行,现在摇头是何意?” 道一又看了一眼宅子的匾。 王玄之不由抚额失笑。 三人由陈舒光带进了‘风雅颂’。 宅子分了六个院子。 礼、乐、射、书、数、御。 陈夷之欣喜的回头看他,“行啊,你小子,竟然会背着我偷偷的学习了。” 陈舒光尴尬的笑笑,“大兄啊,咱们要不先进去看看?” “好啊。” 全程像极了来见世面的两人,不急不徐的跟在他们身后。 陈夷之两兄弟,一个高兴,一个心虚,完全没注意到他俩。 道一也就放心了,她都不用避讳的问,“安道,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嗯——你呢。”王玄之笑笑。 道一将一张小圆脸,鼓成了小青蛙,“我觉得这里并不像夷之以为的那样,舒光也不像是一个会主动学习的,他虽然心性赤诚,可他玩儿的,都是纨绔子弟中盛行的玩意儿。” “还有方才那两个门房,我觉得好像也有些问题,可又说不上来具体什么问题。” 王玄之含笑点头,“你说的都对。不过这里有什么,进去一看便知。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里面的东西,不外乎那几样。 夷之能气死的那种。 至于门房,我想应当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庄子里,或许有什么东西,是瞒着舒光的,而他带着我们突然到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我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不是说,今日宜出行的吗?” 道一鼓了鼓讨喜的脸,“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岂是人力能算尽的,出现一个状况之外的人、事、物,那一个结果,便已不是之前的结果了。 况且什么都能一眼看到尽头,行于世间又还有什么意义。” 王玄之见人被气到跳脚,摇头失笑,快步跟上了前头三人,他们推开了礼的院门。 礼院内被隔绝的一切,势如破竹的冲了出来。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等颜色衣裳齐聚一堂,约莫十数人。 若在春日里,可赞一句,好个‘百花齐放’。 在这冬日里,只能说鲜研夺目,与梅争冬了。 这群人的衣裳,都是半阖半开。 若论哪朝哪代可与之相比,非魏晋莫属了。 魏晋穿着那是一派风流,形色各异的有才之士,争相竞逐;但这一群人,毫无精神的衣裳挂着身上,他们作着不伦不类的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简直是不知所谓。 院中好多个女子,在众人围坐的中间,将身子扭得堪比长蛇了。 道一不懂世俗之仪,可她懂乐律呀。 这院内的弦乐、鼓乐、管乐、笙乐,各自为营。 不能没有关系,只能说毫不相干。 且有绕耳三日不绝的声势。 若是故意而为之,她也只能赞一句,实在是高人。 但看他们手势,还有吹奏的口型,没一个是对上的,看来不是她听错了。 再看身边几人。 陈舒光是满脸的震惊,好似也是第一回见。 反观陈夷之,道一怀疑多来几回,这人的牙莫不是要碎。 王玄之仍旧是温润如玉的笑。 道一托着下颌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说,等她找到医治的方子,再说出来吧。 礼院的院门忽然打开,冷风飕飕的往里刮。 很快院内的人便有所察觉。 陈夷之反过身子,一脚把陈舒光给踹了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见陈夷之动脚伤人,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当是他打的院里的人,当即便有人怒喝,“什么人,胆子这么大,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陈夷之不怒反笑,“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皇宫大院,还是皇家别院,我等进不得。” 那人心里一梗,又挺直了胸膛,“此处乃是不良帅管着的,他的亲弟弟可是我们的主事,仔细不良帅上门,灭了你们全家,看你们还敢嚣张。” 三人都石化了。 陈舒光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又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算了,还是装死幸福一点儿。 陈夷之拿着他的银枪比划了一圈,将整个庄子囊括在内,他问,“这么大的宅子,一个小小的不良帅,就能占有了,谁给他的权利?”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那人一把撸袖子,露出了仿若轻云衣裳下的胳膊,“今日扫了我等的雅兴,等你死之前,我们会告诉你,这里究竟是谁的。” 方才还在坐椅上‘羸弱不堪’的公子哥,一下子暴露出他的无礼之举,又将他结实粗壮的胳膊展露人前,上面的累累伤痕,断不是一个养尊处优之辈。 陈夷之一脚踢了枪尾,枪尾下一刻便落到了他的手上,他直接就冲了过去,“废话真多。” 那个壮硕的男子,见到银枪朝他打来,忙举起两只胳膊将银枪夹住,银枪用力一压,男子便跪了下去,银枪高举过头顶,银枪再往下,男子身子也一沉。 男子膝下扫干净了雪的地,已经出现了裂纹。 他感觉自己这双腿,约莫废了。 其他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最厉害的,已经被打败了。 他们应当怎么办? “你们既说不良帅,可认得我手中这杆枪?”陈夷之环顾四周,干脆利落的收回银枪,这才落下一句,让众人傻眼的话。 ——— 第九七章:冰雪之下 尚在心疼腿废了的男子,豁然回头。 他那张快四十,故作风流才子的脸,此时,透过黝黑的肤色,也能看到惨白,还有一丝狠辣,一咬牙,“兄弟们,若今日不将他们留下,明日我们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其余十数人,也都将碍事的袖子卷起。 无一例外,俱是肉理结实之人。 “呵,原来是一群拿着下人的月俸,享受的却是主子的分例,你们这么做他们知道吗?”陈夷之像是没看到一群人围着他似的,自顾自的问。 跪在地上的人,被另一人扶起,在一旁坐着,他恶狠狠的说,“只要你们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今日之事,只到风雅颂就止了。” 陈夷之哈哈大笑,风雪中的红衣银枪男子,笑得那么肆无忌惮,也让人心惊胆颤,“小二你再不起来,我便用银枪,将你永远钉在雪地里了。” 都快在雪地里睡着的某人,一个有模有样的鲤鱼打挺,笑呵呵的凑了过来,“大兄,这不是你功夫见涨,我一时没缓过神来嘛。” 院里的内看到,满身是雪的人。 脸被挡住了,可这声音他们熟得很。 陈舒光‘不负众望’的抹去了雪渣子,露出了他清俊的脸,“你们谁出的主意,自己站出来———,”他说着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咦,你这身上的衣裳有些眼熟。” 他想了一会儿,猛的一拍脑子,“这不是我留在风雅颂里的吗?张护院你竟然偷穿我的衣服。” 张护院便是那个断了双膝的中年男人。 他发了狠的说,“既然被发现了,那么二朗君想怎么办呢?” 陈舒光也被问到了,他说,“大兄怎么办呢?” 陈夷之想了想,“这个别院里,只有这些护院和女子吗?” “不止,还有好多人呢,都是我们几个平日交好的,分开出银钱请来的,每个院内都差不多有这么多人。” “安道,我觉得事情可能有些大。” “道一我们我去其他院子看吧,舒光带路。”王玄之都没再看院内一眼。 “好!”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道一还是被惊住了。 这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下人啊。 既然不想做下人,那么就不要为了那点儿银钱,折了自己的腰板,拿了主家的钱财,干着阳奉阴违的事,如今天下初平,能做的事很多,端看想与不想。 主家既给了银钱,与你们活命,便有活命之恩,不报恩便算了,竟然还报仇。 银契相与,便是白纸黑字的事,拿了银钱,却又不甘于认命。 人呐。 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其他几个院的人,也都是模仿平日里主家一般,万分惬意的享受着。 唯独书院。 几人还没踏进去,就有一股不同于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阴风阵阵。 又冷又有阴风。 陈舒光踏进去的第一步,就给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举目望去。 巨大的冰房子,占了大半个书院。 心中稍显安慰。 他说,“这个书院倒还有几分像话,我们不在,也还知道开始将冰房子雕刻出来。” 一座冰房子,抵得上一个书房大小。 书院的下人,全都老实的站在陈舒光面前,等候差遣。 道一很是好奇的问了一句,“这冰房子里的冰,做地板也不至于这么厚吧。” 有个下人,差不多三五到四十年纪,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哆嗦着走出来,一拱手,“回这位贵人的话,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踩踏上去,才会有主家他们经常说的那种感觉。” 陈舒光挠了挠脑袋,“我好像没这么说过话。” 那个下人一梗,还是缩着脖子解释道,“二郎君,这是杨小郎君说的话。” 陈舒光回望二人,乐呵呵的问,“安道大哥、小一师父,不若我们现在便看一看这书院的冰雕。” 王玄之不得不提醒他,“你大兄还在收拾那几个,硬给他送山庄的下人,你确定现在就要开始看吗?” 道一扶着冰房子的大门,不由在心中感叹。 这座冰刻的房子,与现实的屋子几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是木制的,一个是冰做的。 在她将要一脚踏进冰房子时,那个胆子的男子紧急的喊了一句,“贵人且慢。” 道一回头,“怎么了?” 她清秀讨喜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那个下人,不好意思的说,“里面的地还没弄平整,我怕贵人踩到坑里。” 道一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无妨,我身轻,踩不了的。” 下人欲言又止,见她真的要进去,身子有轻微的抖,跪在地上的十数人,也跟着抖得厉害。 王玄之将一切收在眼里,内心暗叹一气,或许道一卜的宜出行卦,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解释了,他行至那个书院的领头下人面前,拿出他的腰牌。 待对方看清,脸色变得灰白,他问,“我们上山时,本官属见到地上有不少快要被积雪覆盖的脚印,约莫五六人的样子,他们现在何处?” 胆子的下人,不停抖啊抖,他说,“那是我们中的人下山采买,今日并无其他人上山。” “寺卿不用问了,我看到了。”道一蹲在冰房子里回话。 房子有门有窗。 王玄之正好在一扇窗户外边,透过窗户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道一用双手刨开了地上的冰,一双手冻得有些红,冰雪被刨开,一双黑色的长靴出现在白雪的雪中,再刨开一点,便是翠绿色的裤腿。 “舒光,去冰房子里帮忙。” 陈舒光不明所以的应声,甫一进大门,惊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小小小一师父,他他他们———” “先帮他们清理身上的积雪吧。”道一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却有一股肃杀气息夹杂着冷风吹来,陈舒光不由自主的抖着蹲下挖下。 很快。 两人合力将厚厚的积雪挖开了。 六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就在书院的院内。 陈舒光看着这六具尸体,摊坐在地,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杨六、卢七、郑九还有他们身边的小厮松香、墨竹、砚池,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的?”陈舒光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胆小的下人怒喝道。 ——— 第九八章:灭口 道一翻看完最后一具尸体,她起身说,“寺卿,从左起第一位死者开始,年龄分别在十三、十二、十二,剩下三位,都在十六岁左右。” 陈舒光呆愣愣的说,“杨六是我们中最大的,他十三,卢七和郑九与我年岁相同,松香、墨竹、砚池他们都是家生子,陪着他们三人一起长大的,年岁十六。” 道一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微一叹,又说:“几位死者生前,都遭受过棍棒的责打,全身多处骨裂、骨折,按杖打的伤痕来看,有的伤痕左边横长古十,阔二寸五分;右边横长三寸五分,阔三寸。各深三分。 还有伤痕是左右两边横长具是三寸至三寸五分,深三分,因在冰雪中掩埋,又因为受杖时辰尚短,他们身上的伤痕,也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他们的背上,也有被杖打的痕迹,横长五寸,阔三寸,深五分。 按他们的伤痕推断,三种棍棒伤痕深浅不一,施行者不下十人。 应当是最近两三日的事。 他们真正的死因,却不是棍棒杖行,而是因为最后的掩埋,剩下最后一口气,得不到喘息,才是他们致命的死因。”道一说完目光如电看着地上跪着的十数下人。 她生不起半分同情。 出行没想到会验尸,她只能凭借双手验尸,没有任何工具,无疑加大了难度,在验完尸之后,又看了一眼几人身上的白雾,那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她只看一眼都觉得呼吸困难。 六人都只想活着,恣意生活在阳光底下。 这点愿望她是完成不了。 唯有帮他们验出一身伤,帮助大理寺提供线索,洗清冤屈。 陈舒光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他们三是家中最小的,不像我,他们受到的约束也要少一些,不说百依百顺,但过年想要自己出去玩玩儿,还是可以的。” 道一的脸色有些古怪,她无声的询问:这种疼爱好像有些不对劲。 王玄之也无声回应:这事事后再查,先弄清命案要紧。 他说:“舒光你先起来,我有事要问你。” 陈舒光:“安道大哥你想问什么?” 王玄之:“你们从哪里招的这些人,招来当护院,他们的武器都是什么?” 陈舒光想了想,“我们是在人牙子那里买的,好像叫什么吴六,哦对了,是吴老六,招他们来山上看守,给他们的兵器,全都是棍棒,像家里和衙门里惩罚下人那种。” 陈舒光说完,自己的脸色就先白了几分,堪比地上的六位死者。 王玄之“道一若是给你看,你能否认出造成这些伤痕的武器。”又见她大口的喘气,还狠狠的瞪着那些个下人,问她:“你没事吧?” 道一摇头,又点头,“只要能将武器拿出来,我一定可以认出来的。” 陈舒光一指那个胆子的下人,“你,带小一师父去放武器的地方。” 六个院子的下人,都因为主家不在,玩忽职守的同时,还学着主人享乐,自然不会带上他们平时用的武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身份。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院柴房。 那个胆子的下人,推开柴房门,一指屋内夹杂在柴禾乱七八糟的棍棒,“道仵作,山庄里的武器都在这里了,你且看看,是否是你们要找的那种。” 道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在此地等我,我很快就好。” 那个下人连连点头,“应应该的,道仵作多久都行。”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道一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他。 下人擦汗的动作僵了一瞬,他腆着脸假笑道,“我哪有什么名字,都是主家给赐的,你叫我三更就好了。” “平日不做专心事,夜半三更鬼不敲门,果然是个好名字,是哪个主家这么有眼力,外面躺的三位,还是仍旧活蹦乱跳的那位二朗君?” 三更头上的汗更多了,这么冷的天他头上的汗,愣是擦不干净。 他头都不敢抬,“道仵作过奖了,是二朗君给我起的。” “希望你不要辜负陈二朗的一片心意。”道一在一堆棍棒中挑挑捡捡,最后挑了一根,拿在手中,“走吧,想必寺卿他们等不及了。” 三更见她拿的那根木棍,头埋得更低了,连连应是。 等他们重返冰房子时,陈夷之已经以一人之力,将五个院的人都拖到了一起。 王玄之正在审问他们。 道一将木棍高举递过去,“寺卿,我取了一根证物过来,其余的都在柴房里,没有一根棍棒是无辜的。”在场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 王玄之接过那根木棍,是大杖,上面还有已经凝固的血迹。他将木棍竖在地上,轻轻的一声响,如巨石落湖激起千层浪,又如钟磬层层音波入心。 “杀死主家,这事儿是谁的主意。” 王玄之盯着诗院里先前那个下令,让众人反抗他们,要动手将他们留在此地的下人。 若是他没猜错,这几人应当也是与他们一样,都是突然到来,看到了与平常不一样的下人,下人为了保命,这才起了灭口的心思。 但谁才是下令的那个人? “今日我老赖功夫不如你们,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人仰起头,络腮胡子,也根根上翘,眼里更是写着,若是功夫到位,他能把他们四人也留下来,浑身都写满了不服输的气息。 这样的人孔武有力,谋略上却是不足的。 王玄之摇头,“你们肆意伤他人性命,谈何好汉,况且他们予你们在这乱世初平的世道,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们不感恩,反而痛下杀手,如何配为人。” 老赖络腮胡下的面色涨得通红,他强自辩解,“他们买我们来,不过是想办一个远离长安的享乐场所,一群贪图享乐的世家纨绔子弟,我们杀他们,不过是为民除害而已。” “他们———” “本官现在只问是谁的主意,多余的话不要说。”王玄之打断了他的‘大义凛然’。 ——— 第九九章:三更 随着王玄之问话。 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了那个断腿的大汉。 一群自私自利的人。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他们动手伤人的目的很明确。 只是不平对方华服玉食,仆从成群,什么也不用做,便有了一切,而他们干尽了一切苦活脏活,到最后也只是落个为人仆人,才能活命的机会。 与其说是怨杨六几人,不若是在报怨世道的不公。 世道看似不公,实则最是公允。 机会,往往只给有准备的人。 上下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有。 他们不可能所有人都一时心了反心。 很多人只求好好活着。 即便心中有不忿,有不平,也只是埋在心底,默默受着。 主与仆之间。 有一天天堑,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并非是努力便改变的。 既不是为生存。 公然仗杀主家,此举是推他们走向了绝路。 除非背后有更大的利益。 王玄之想通了个中关键。 他诱惑的说道:“只要你们说出背后的人,本官可以考虑,其他人轻判。” 几个院的下人,开始躁动。 连断腿的那个大汗,也有些犹豫了。 可就在此时。 大汗突然难受起来。 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另一手向王玄之的方向伸出手。 本来有些意动的人,复又归于平寂。 王玄之回望身侧。 道一只来得及点头。 她整个人一跃而起,横在六院下人上空。 “急急,驱邪!”考虑到要问话,道一没有一开始就拿出杀招。 驱邪符咒急剧下落,直冲一人而去。 那人正是先前带她去柴房的三更。 黄符迎面而来。 三更并没有急着闪躲,他完全不懂的问,“贵人为什么要对我痛下杀手,只是因为你们高人一等,便可以随意取我们的性命吗。” 王玄之一扫众人,果不其然,他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愤怒、不安等神色。 压下想要发火的两兄弟,他说,“诸位不妨先等一等。” 道一凌于高空,她不带任何感情的说,“你再不收手,可是不够抵挡我的第二击,因为我不准备留情了。” 三更还当她在说笑,并不以为意。 道一用行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急急,斩邪。”她刚想起自己还能看识海,这种害人的妖怪,还是先下手为强,打死再说,免得再害人。 雷符咒的模样,清晰的印在三更眼中。 三更也感受到了它的威力。 连忙运起全身的力量去阻挡。 众人就见一张巨大的紫色符箓,上头流转着他们看不懂的符纹,将三更逼退数尺,退到身后的墙上,墙也应声而倒,人影消失在众人面前。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王玄之发重新得到呼吸的那个大汉。 那个大汉也明白,三更没有收回力量去抵挡,那么他已经因为不能呼吸,而死去了。 他连连点头,“我叫明里,来到风雅颂里,能有一个活命的机会,我自也是很感恩的。 可是那三更成日的问我,甘心吗,本来也有一个幸福的家的,可因为逃难,最后只能给人看一个宅子。就是因为这些上位者,成日的打仗,弄得我们无法生存,现在又来施舍,他们就是假惺惺的。” “不论什么阶层的人,都有好有坏,前朝无道,今上伐之。若非当今陛下,你们可能承受,前朝的赋税,至于打仗,那也是为百姓而战,肆意煽动战乱,据本官所知,并无此类现象。 况且你们嫌弃打仗,可有去过大周各地边关,守城的将士,为了不让外敌入侵,他们吃的什么,又住的什么地方,每日都有人命填上,他们付出了血汗,只为了保护你们。 可你们呢,又做了什么? 在如此安逸的山庄,因为嫉妒主子,为了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从而起了杀人之心,还是如此残忍的方式。”杖责,平日落一棍子在身上,都疼得要死,还是娇生惯养的几个人。 “杨六、卢七、郑九,他们的父辈均在军中效力,至今未归来,家中全是老弱妇孺,他们有今日的荣光,全是其父,其祖辈,代代累积下来的。 你们给后辈留下的,又是什么? 一个弑主的兄弟、丈夫、儿子、阿耶?” 很多人后悔,又痛苦,明里更是抱着头,痛哭起来,“当时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求饶,不应该动手的,可是那三更,一直在我耳朵说,一直说———” “一群蠢货,真没用。”三更的声音,好像是从虚无里传来的,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三更距离倒塌的墙越来越近,众人也能看清他的模样,身上全是木石碎屑,脸也和之前的大不相同,现在的脸比之前的好看多了。 明里等人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的去看看,王玄之几人,虽然差他们一点,可也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人了。 就这么一个风神俊秀的,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呀,跟着他们瞎混什么,还骗他们去杀人。 也不知问是嫉妒他,还是生气,反正六院的人,眼睛都红了。 道一不满的撇撇嘴,“好好的做你的妖怪不成吗,非要学人就算了,还学了一些害人的心思,你也算是妖怪中的败类了。”话落,迎接三更的是一个巨大的火球。 她很生气,这些妖怪好似集过会一般,都会掩藏身份了,打了半天,也不知道对方是哪个山头的,是个什么妖怪,只能看到他们头顶上盘旋的黑雾,从而断定是妖怪。 三更一点儿也没有身处险境的感觉,他很好奇的问,“我藏得这么深,你是怎么发现的。” 道一:“第一眼就发现了。” 三更:“———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抓我。” 道一:“不知好坏时,你们都是普通人,但是你方才妄图在我面前动用灵力伤人,这就不在我容忍范围了。” 三更笑了,“他们伤人,你还要救他们。” 道一:“那是《大周律》的事,而你们则是我的事。” “等会儿打完了,我也有话想要问你。”道一又冲了过去,夹带着灵力的拳头,直冲对方面门。 第一百章:傀儡 三更也不用什么法术。 一人一妖,就这么用灵力裹着拳手,拳拳到肉的打了起来。 你来我往间,二者动作极快。 明里等人这才发现,他们的功夫,真的只适合看家护院。 竟然还生了那等子比天高的心。 三更还以为对方看着年轻,不过是个刚下山的小道士,没什么能力,还以为是同类之间的夸大,可是对方源源不断的灵力,还有方才露的两手。 又是一拳,带着劲风,擦脸而过。 三更的脸被划伤了,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小道士,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你以为就凭你,能救下在场这么多人吗?” 道一看都没看六院的人一眼,她说:“打死正好。你以为我不用符咒,是怕伤到他们吗?那你可想多了。反正他们罪有应得,背主,害死主人,你打死他们,寺卿一会儿也不用提着他们下山了。” 王玄之嘴色轻勾。 三更一梗。 众人也一抹眼角后悔的泪水,不是,小道士,话不能这么说,他们还没去衙门,没有好生交待呢。 能多活一日,谁又想死? 但是看着地上整齐的六具尸体。 谁也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别废话了,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妖怪吧。”道一喊着,“控水术。”出现的却是一团火,还有迷糊中被塞进腰间口袋的毕方鸟。 火势迅猛,如春风吹过,大有燎原之势。 瞬间便将三更淹没。 火中传来了木柴燃烧的声音。 噼噼啪啪。 道一就在外围,歪着脑袋,有些疑惑。 她想了想,又将火势弄大了些。 里面的妖怪没有反抗,也没有受到伤害之后的惨叫传来,更没有长蛇那种肉香,就好像里面没有人一样。可是方才那个长得还不错的三更,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呀。 一时没摸清对方的底。 道一回头喊了一句,“这个三更有古怪,你们离远一些。” 王玄之三人带着六院的下人,都退出了书院,站在门口观望。 道一围着那个火球,走了一圈。 她清秀的小脸上,忽然扬起了一抹笑来,“竟然玩儿的是这种把戏,那我就不客气了。” “急急,驱邪!”有形而无实的黄符,以泰山压顶之的之势,落入了火圈中,烧得正旺的火圈中,冒出一团黑烟,伴随着黑烟的一股气味。 站在书院月亮门外的一群人,闻到了这股味道,一个个的都跑到旁有树的地方,扶着去吐了,只有那个明里,因为双腿废了,只能在原地干呕。 黑烟散尽。 气味渐消。 道一一直控制着的火势,突然一下子窜得老高,比整个山庄最高的屋子还高,火光冲天,听到咔嚓一声,她就收回了灵力,不再使用控水术,毕方火也很快没了。 地上留下一个漆黑扁平的人形。 道一走过去拿起那人形的手,犹如吃新鲜的果蔬一般,嘎嘣脆,一下子就断了,刚吐完的一群人,又围拢过来,就见他们平日在一起生活的‘人’,就被么被烧没了。 烧成了尸体不说,还有人拿着他的尸骨把玩,就这么看看,又要吐了,不过好在还能忍住,实在是那边打完了,他们怕引起那个小子的注意,把他们一起烧了怎么办。 忍不住也得引呀。 道一掰断了一根‘手根’,拿在手中搓了几下,便成了黑灰,和此时没有人扫走的白雪,混在了一起,她说:“和我预想的一样,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出现肉香。” “呕———”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传来。 道一看了过去,她说:“寺卿你们过来吧。” 王玄之皱眉,“道一,这人被烧死了,怎么会是这样的?”他在大理寺办过许多案子,其中烧死的,便有好几例,可没有一个死后是这样的。 陈夷之只在战场上看过死人,到大理寺也没多久,烧死的没见过,他只是觉得奇怪,倒也没觉出什么问题。至于见到死人有什么不适的,完全没有。 毕竟他也是砍过人的。 倒是陈舒光,有点儿问题。 从没见过死人的他。 不害怕便罢了,反而十分仇视地上焦黑的人形。 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他踩成灰。 道一转念一想便了然了。 陈夷之说过,陈舒光就这么几个‘狐朋狗友’,几人不伤天不害理,只是在山上弄个山庄,都不去和长安城里的人争东西。到最后就剩下他一个人,也是令人唏嘘。 道一拿起人形的脑袋,“寺卿你们看,这根本就不是真的人类,而是一块不知道什么木头做的傀儡,往里注入了灵气,还有一滴精血,控制得他就像是一个真人一样。” 王玄之伸手接过那个圆圆的‘人形脑袋’,拿在手里端详,“一般的木头可经不起你的毕方火,这木头定然大有来头,”他朝六院的人发问,“有谁知这三更是从哪里来的?” 六院的人齐齐摇头,明里说,“回寺卿的话,我们也不知,大家都是在人牙子那里认识的,谁也不晓得对方是从哪里,然后被收进人牙子院子的。” 他们之前以为三更是真人,觉得道一残忍,现在三更是假人,他们又感到一阵茫然,听了一个都不是人的人的建议,打死了能让他们活命的主子。 这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三更被买入是个偶然? 王玄之不信,他也蹲在人形面前,“舒光,你们去人牙子买人,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陈舒光愣愣的抬头,“我大兄肯定不知道的。” 道一看到某人头顶快气出烟来,忙转过头去,不然她怕自己笑出声来,毕竟这是案发现场,还有几条人命呢,委实有些不好。 “本官是问,杨六他们几人,可有走漏风声。”一路走来,陈夷之那吃惊的脸色,早就告诉他们他不知情了,王玄之确实也没想到,这小子独独瞒自己兄长一事,堪比老手罪犯。 陈舒光摇头,“应当没有吧,他们又不像我家中无父母。” “夷之,那些人有问题。” “说,你们从哪里来的。”陈夷之长枪一横,直指众人。 第一零一章:鳞片 两人之间的默契。 道一叹为观止,心里不禁为这两人喝了一声彩。 虽然她来长安有一段时间了,也被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远没到他们深处其中,理解得透彻,这种时候她是帮不上忙的。 她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但是这傀儡术。 好像有些眼熟,她应该在哪里见过。 趁着王玄之两人盘问的功夫。 道一去检查那个傀儡。 她将傀儡翻转过来,背上一块尚未烧焦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东西闪着白光,与白雪交相辉映。 道一伸手将它拿下来。 那东西贴在背上的灵台穴上。 神台在神道和心俞两穴之下。 故喻为心的神灵之亭台。 也才有了灵台之名。 灵台穴是人体气血汇聚的地方,犹如地心精华汇聚之所。 还能管制人的情绪。 使傀儡术的这人很厉害。 如此一来,三更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个假人,是个怪人。 不过有了这个东西,更加证实她方才的猜测。 制作三更的木头,与这东西的主人,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不过这东西,怎么看着像——— “你们都过来瞧瞧,这东西像不像鱼的鳞片?” 道一把泛着白银光的东西,拿出来询问众人的意见。 一人传一人,最后得出结论。 确实像鱼的鳞片。 “不过,什么样的鱼,才会有这么大的鳞片?”陈舒光夸张的用胳膊,在空中比划出好大一个圆圈。 其实真正的大小,在正常成年男子的手掌大。 于鱼类来讲,这样的大小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了。 三人都望向道一。 道一:“———长安城的妖怪变聪明了,现在不好追踪了,一个个都学会了隐藏身份,不过———” 庄院里还有这么多人,她没有说出她的双眼和寻常人的不一样,这也是妖怪在她眼中无处遁行的根本,也算得上她手中不是底牌的底牌。 她也只收那种,有孽债的妖怪。 兴许也给了妖怪一种错觉,只要它们藏得够深,她便发现不了它们。 王玄之点头,又走到六院下人跟前,他问,“你们是怎么到牙行的?” 明里突然打了个哆嗦,像是在雪地里蹲久了,冻着了,他说,“我们都是活不下去了,这才自卖自身,想给自己一条活路,恰好就遇到了。” “你们的家人呢?” “我们没有家人。” “对,我们没有家人。” 知晓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王玄之说:“舒光,你拿我的腰牌先下山,去大理寺叫人来,把杨六他们带下山去,还有,记得通知一下他们的家人,上衙门里把人带回去。” “最好能把家中‘最宠’他们的人带来。”说完这话,他发现六院的下人,脸色在雪色映照下,变得更加的惨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陈舒光接过应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六具尸首。 明明前几日,他们还一起笑过闹过。 如今只他一个人,还有笑还能闹。 “夷之,把他们绑起来吧,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安排好一切,王玄之走出了书院。 道一见状跟了上去,“寺卿你说最宠他们的人,是什么意思?” 两人走得很远了。 王玄之才停下来,他说:“杨、卢、郑几家的情况,其实与王家差不多,个中内情只有身处其中方能明白,我试探的说出一句,那些人都变了脸色,可以想见,这其中一定有关联。” “届时你记得仔细看一看,是哪些‘人’。” 道一歪着她的小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充满了好奇。 “你没忘记那个像鳞片的东西吧?我有理由怀疑,这背后有妖怪控制着三更,也控制这一群下人,从而达到他们的目的,杀了三家的嫡子。” 这关系太复杂了。 道一水汪汪的眼里,那一汪水,都好似被人搅浑了,晕了浪涛,她晃了晃脑袋,“妖怪的事归我管,其他的事寺卿安排即可。” 王玄之眼里噙着笑,“嗯,”他忍着笑问,“不过你可准备好了,捉妖怪的东西?” 道一连忙扬了扬身上的袋子,“一直都在这里呢,这个妖怪可厉害了,还会傀儡术,我也不能光用灵力,得借用一些外物。” “九尾狐你不带上,兴许它对同族有感应?”王玄之好奇的问。 道一鼓了鼓嘴,摇摇头,“要它有什么用,都成普通的狐狸了,最近长安城里冷,抱着它暖手还行,真拿出去,一打一个死,放宅子里看家护院还成。” 小毕方在袋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赶紧装死,睡得更沉了,开玩笑,这种时候,走哪带哪,原来是用来拼命的,还以为它最受宠呢。 只要对方想不起它,它就能够一直开心长大。 想法一闪而过,小毕方就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它的脖子被人抓住了。 就这么被拎出了袋子。 外头的风啊、雪啊之类的,全往它身上招呼。 即便它有‘毛衣’过冬,也招不住这么玩儿吧。 “哎呀,抓错了。”道一赶紧把拎改抱。 “寺卿你看它,长得和一只猫儿差不多大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养一只鸟,也真是太辛苦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和不良帅争了。” 小毕方非常优雅的翻了个白眼。 他俩那是争吗,分明就是不择手段了。 得到了养它的权利,也不见她珍惜的。 时不时的顺着它的毛,嘴角流着羡慕的口水。 擦擦干净,说什么不是想吃它的肉,只是羡慕它自己就会吐火,这样捉妖太方便了。 听听,这是一个道士能做的事? 道一也白了它一眼,“小毕方怎么了?你冷?” 小毕方裹了一下羽毛,掩耳盗铃的说,“不冷,不冷,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雪景,一时有些激动,激动到打哆嗦,不冷,我真的不冷。” 王玄之成功被一人一鸟逗笑了。 “我们也下山做准备吧,这里交给夷之就可以了。” “唔,也行。” 两人都没通知一行,便径直下了山。 可怜陈夷之一人,风雪中凌乱。 幸而陈舒光很快便带了人来。 ——— 第一零二章:不讲武德 “小六,我的小六———” 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的水红衣裳的,跪在杨六的尸体旁,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让人疼惜,果不其然,站在身边的一位穿着绯色袍子的儒雅大叔,满眼疼惜的扶起她。 卢七、郑九边也大差不离的。 道一看了只觉得眼睛生疼。 跟着来认领尸身的三位妇人,瞧着有些不太正经啊。 那小腰扭啊扭。 道一看着都担心,好怕她们把自己给扭折了。 死者死因查明,又有家人来认领,所以六人的尸体,都放在验尸房的院子里,并没有放在房中,除了三位主人家来认领,松香、墨竹、砚池他们是家生子,他们的的家人也跟着来了。 将死者尸首认领的事宜办完。 几家人都准备离开大理寺。 王玄之适时出声,“几位且慢,本官手中有一些,还需要几位姨娘认一认。” 姨娘二字,让三个女子的脸色一起变了。 平日在家中,都称她们做夫人。 就这么叫破她们的身分,这个大理寺卿委实过分。 她们觉得脸上热得慌,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她们的身上。 杨家的姨娘扭捏着手中的锦帕,虚虚的擦拭眼角,她开口了,“我家小六死得太惨了,寺卿若无要紧的事,还是让我们先回去,好生——呜呜——好生安葬他。” 美人哭起来,那叫一个雨打梨花。 还有百转千娇的声音。 大理寺的人好多不自觉的酥了半边身子。 王玄之一个眼神过去,又立刻挺直了脊梁,抬头看着天眼不见为净。 杨家姨娘又扭头过去,娇滴滴的喊道:“杨郎———” 道一打了个冷战。 杨家那个大叔却十分的受用,走过去握着她那葇荑,“你们要做什么,我儿才死了,又要我夫人看什么人,非逼死我一家才行吗?” 杨老二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让他家姨娘看人,就是在逼死他全家,这么没脑子的话,竟然是曾经那个在诗会上大放光彩的杨家二郞,真的让人惊掉下巴。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 一起过来的卢、郑两家主事的男子,虽也疼他们家的姨娘,但也不至于没脑子到这个程度,他们看着那个拽着杨老二的姨娘,不由看向自己的姨娘,心里没来由的厌恶了几分。 他们什么时候,不管家中发妻,任其自生自灭,专宠这么个妾室的? 多久之后,又会像杨老二这么拎不清? 不,他们已经拎不清了。 道一悠哉悠哉的问了一句,“寺卿,我听你叫她们姨娘,这三个孩子,她们伤心成这样,几个孩子都是他们亲生的吗?” “非也。”王玄之配合的摇头。 “那杨六他们的亲娘呢?” “都死了。” “没娘的孩子真可怜。” 杨家姨娘哭得正起劲,突然被这两人的话给打断了,她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脸上还挂着没人花妆的泪珠,她眼里带上狠劲,“你不过一个不入流的仵作,还管上别人的家事了。” “我们可是世家,有你什么事儿。”姨娘摇头满头珠翠,脸上满是倨傲,似是不屑于道一一般,可又不敢直接出言顶撞王玄之。 有那么一瞬间。 王玄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判断错了。 却在此时。 道一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寺卿,你们走吧。” 王玄之会意。 他说:“杨二叔、卢三叔、郑六叔,本官还有事与你们商议,还请随我移步。” 卢三叔、郑六叔两人像是扔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立刻放开了手中的姨娘,就要跟着王玄之走,那两位也在滴滴的哭泣,全身的力量都靠在他们身上。 这两人一动,人就没了倚靠。 两位姨娘同时摔在了地上,两人靠得比较近,还摔到了起,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也顾不得哭了,手忙脚乱的让身边的丫鬟扶她们起身。 卢三叔、郑六叔也尴尬在原地,扶不扶,它是一个好问题。 杨家的姨娘生怕面临相同的事,赶紧一扶少得可怜的泪珠子,露出个懂事又让人心生怜意的笑,“杨郎只管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不过,等会儿的事,谁也说不准。 道一觉得这就是水镜先生经常说,俗人的情感吧,不过是离开几步,好像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了一般,就是看着让人有点儿腻歪。 她‘不怀好意’的提醒,“寺卿等你们好一会儿了,世家就这种教养么。” 杨姨娘一梗,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赶紧给杨二叔整理衣冠。 杨二叔不像是要去大理寺正堂,而是要去上大朝会一般。 多双眼睛盯着,便是再沉溺你浓我浓,杨二叔也觉得臊得慌,他轻轻的撇开杨姨娘扒拉住他袖子的双手,好言劝了几句,便跟着去了正堂。 三位姨娘眼里的柔情,怕是要把整个验尸房给融了。 她们依依不舍的看着人离开,直到看不见背影,仍旧望着不肯收回目光。 “喂,我说哭也哭够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这里是大理寺验尸房,不是外面酒楼,谈风花雪月的地方,几位要不要我给腾个地儿呀。” 道一的话惊醒了三人,她们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带来的人,大理寺就剩下这么一个仵作了。 杨家姨娘盯着她看了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就是长安城中流传的那个,会捉妖的道人仵作?” 道一眉稍一挑,“没想到我这么有名了。” 杨家姨娘脸上泪珠全干了,美目横竖,先前眼里的柔情如昙花一现,全是狠辣,和之前那个温柔小意的姨娘,判若两人,“今日我们三人在,你以为还会像之前那样好运。” 道一缩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三位娘子长得那么好看,怎么这么凶的,”又说:“我才一个人,你们就有三个人,会不会有些不讲武德了?” 三人:———这真是那个长安城中流传的道人? 莫不是个傻子吧。 道一见她们傻眼,又嘿嘿一笑,“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客气了。” ——— 第一零三章:鱄鱼 被识破了身分。 三位女子完全没有必要,再压制身上的妖气。 妖怪隐藏它们身分,所用的方法各种各样,几乎是每一个种族,便有一个自己的保命手段,有的是物,有的是器,有的则是以自身为媒介,施法。 寻常时,他们摇身一变成人,混迹在人群之人,除非那等道行高于它们的人,方才能察觉到不妥当的地方,而道一则是沾了那双眼睛的光。 不论高低,她都能一眼看穿对方的本质。 眼下三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刻意隐藏身分。 道一只能看到她们头顶上的黑雾。 此时她们释放妖气。 妖气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道一的鼻中子猛的吸了一气,悉数传入,又反馈到她的大脑。 那味道,她觉得好似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还有三个好似柔弱不能自理,必须依附他们的天,也就是他们的夫君,‘娇滴滴’的女子,在自家夫君跟着王玄之离开之后,浑身的气势摇身一变,顿时给人一种山间大王的错觉。 莫说是杨、卢、郑三家纳她们了,不被她们劫上山便不错了。 来长安也算是小有见识了,不止人有千面,妖也不止一面。 但每次遇见的妖怪还有人类,总能刷新她的认知。 道一蔚为奇观。 每每到此时,只能啧啧称奇。 今日三个妖怪同时变脸,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你们是妖怪,比你们身边的男人本事大多了,如何要依附于他们,还为了他们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杨家姨娘三人脸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 “我们无处容身,不过是想要一个栖身之地罢了,我三人并未做伤天害理的事,你这小道士,作何要多管闲事,将我们逼到绝路。” 杨姨娘三只妖怪,本来想要拼命一把的,但见道一好说话,便也想息事宁人,毕竟她们听说的事,在道一手上,比她修为高的,无一逃脱。 听闻那只九尾狐狸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 如今正住这个小道人的家中。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 身上好似还有一只会喷火的鸟,好似是毕方鸟。 它可是与它们水火不容的。 道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我来长安也有大半年了,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大理寺里也有许多的犯人,证据刻在他们眼睛上,都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 “你们无处容身,应该找害你们的人,不过我猜你们不是没能力,便是没勇气,再则你们寻了人类家中寄居,便应当按人类的生活方式生存。” “你们又为什么,要害死他们家中的孩子。” 杨姨娘三人自是不认的,“高人应当知晓,我们身为妖怪,人间律法于我们如无物,但是上苍是公平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头上有天道管制。” “如若出手伤了凡人,不说会立刻遭到报应,也会有一身孽债缠身。” 道一点头,并没有反驳,“你们说得确实在理,可若是你们并没有直接出手呢,而是借刀杀人,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又不用承担天道的惩罚。” “至于人间的刑罚,想来也是罚不了你们的。” “我不是人间正义的化身,但我想我分得清善与恶。” “你们,身为妖怪贪图人间的富贵,害死了六条人命,我想这世间便再也留不得你们,否则说不清将来,你们又会为了什么东西,再害其他人。” “臭道士,我们好言相劝,你要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只能怪你自己多管亲事了。” 杨姨娘三人只妖怪,对视一眼,刹那间露出了它们真身。 由于没有完全现出原形,它们的真身很是奇怪。 脸上有东西在闪闪发光,像陈舒光他们的禁军甲衣,还有那一双方才展示在众人眼前,柔弱无骨的双手,此刻五指间有什么东西,粘连在了一起,好似一个小小的芭蕉扇。 三只妖怪的下半身。 开始从两条腿,变一成了一条短短的尾巴。 尾巴上也是波光鳞鳞的甲片。 纷纷扬扬的白雪,都掩盖不住它们熠熠生辉。 道一眯了眯眼,这三只妖怪竟然是同一个品种,难怪想法相同,做的事也能想凑到一块儿去。 三只妖怪真身除了一张脸之外,全都变了回去。 就这外形,道一想认不出它们都难。 难怪方才她闻到那些味道,有些熟悉又不舒服。 从前在九宵观的时候。 师兄抱一时常下山采买,他们在山上从不拘着那套,修道士要食素,虽不像大富大贵人家,顿顿鸡鸭鱼肉,倒也是常有荤作食的。 鱼便是他们的荤食之一。 倒不是怕杀鱼,只是那鱼的腥味太重。 道一的味觉又特别灵敏,味道别人闻着只有一分,她便有十成,好几回都给熏吐了。 处理之前的味道让她难受,但是煮熟之后的味道,还不是错的。 无人下山劳作,三人坐吃山空。 吃食上半点不委屈自己,三人经常会有贫穷的日子。 倒是没想到,今日还有幸能再闻一次,那让人难受的味道。 道一甚至联想到,难受之后,便有新鲜的鱼在桌上,等着她大快朵颐。 方才只想捉妖,现在她还想开饭。 三只妖怪被她几乎冒着绿光,如狼一般的目光盯着,十不分安的扭动身体,鱼尾在地上啪啪摆动,手上的鳍也大开大合,像在召唤什么一般。 都以为道一要放大招了,她们也不敢再藏着揶着。 剩下的头颅,也开始长满了鳞片。 变成了三条真正的鱼。 道一抹去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她今天一定要吃鱼,哦不是,捉妖。 看见三只全貌的时候。 她没有立刻动手。 想起了在《百妖谱》上的记载,【鸡山其中有鱄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见则天下大旱。】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与长安一县之隔的濮阳,可是才发过大水。 那么严重的水灾。 亲自走过一遭的她,可是记忆犹新。 只要鱄鱼出现的地方,就会发生大旱灾。 这类妖怪出现在长安,又代表了什么? 濮阳,可是也有类似的妖怪出现? 道一想了半天,没什么头绪。 还是先把三只妖怪拿下再说。 ——— 第一零四章:玄级二级 三条鱄鱼一起上。 道一下山遇见的妖怪,都是单独行动,还是第一次碰到成群结队的。 那些单独行动的,也是有原因的。 不是被灭了种族,就是贪玩下山,找不到回家的路。 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 让它们单独生活人群中,不一样的族群,像是不用再压抑平日的自己,它们活得小心翼翼,活得战战兢兢,活得恣意妄为...... 这种抱团的族群第一次出现。 道一却以为,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这么多妖怪一起涌入人群。 好事不见得有多少,悲欢离合一定少不了。 又不知有多少悲剧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上演。 它们想活得像个人,混在人群里不被人发现。 没有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反而生了取而代之这等捷径。能从半路杀出来,轻易取得他人前半生的拼博的成绩,这无疑给它们少了许多的力,还一下子在人群中站稳了脚根。 鱄鱼嫁给了人类,当妾室。 还染上了人类的恶习。 学着那些人争风吃醋,家中拈酸的妾室,抢夺夫人嫡出的东西,抢不到便拐着弯的出手害人,如此一来律法天道于它们皆如无物。 这就好似大理寺卷宗上有一个案子。 讲的就是一个男子,钻了前朝《大晋律》的空子,被捕之后当堂对质,也说的是,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话,那动手之人,听了便去害人,与他何干。 听着很有道理,其实不然。 你明知那人冲动易怒,不具备分析能力,反而一直在其耳侧,自言自语的嘀咕,若是人死了,便什么事都没了,也没有再与你争之流的。 首先你的心思,便是不正的。 其次,存在故意教唆。 因你没有份心思,那冲动易怒之人,冷静下来,也是会害怕的,兴许便放弃了动手的想法,或许他也不会放弃,但这不是你推他一把的理由。 最后那人还是无罪释放了。 只因,说两句话而已,在《大晋律》上,并不存在违法的行为。 可到最后,那人却被死者的家人,寻到了一个机会,以熊熊大火取走了性命,将两份罪恶,一道烧了个干净,虽那人家中有权有势,寻常人都惹不起。 并不妨碍,当时知晓这事儿时。许多人走路都轻快不少,家中加菜的加菜,添新衣的添新衣,逍遥的文人,更是浮了一大白。 实在是值当,也痛快,更快哉。 今日的案子,还有动机没查明。 但这事儿不在道一管的范围。 证明犯罪无疑的鱄鱼,才是她今日要解决的事。 三道似水非水的灵力,朝她打过去。 道一腰肢向后弯,头几乎触地,待灵力落在身后那棵大树上,树应声而起了个大洞,她猛的起身,随后驱风凌空而起,俯视三条鱄鱼。 鱄鱼脸上的人形都有些维持不住。 她们没想到的是,她们都是才入地级的,这道士比他们高一个等级,地级一级,隐隐还有提升的趋势。 三条鱄鱼常年生活在一起,都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很多事情不需要宣之于口,只消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其实一条鱄鱼,开始蓄集全身的力量。 另位两条,也有模有样的。 道一见三条鱄鱼等级都比她低一级,也没敢掉以轻心,任何种族在绝望之时,一定会拿出它们的拼命手段,她只想捉妖,而不是拼命,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一级之差,只要不是黄与地,地与玄,玄与天这样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对方还有三条鱄鱼,足够她谨慎了,就在她也蓄力的同时。 其中一条鱄鱼开口了,“二妹、三妹,准备好了吗?” 另外两条鱄鱼同时应下,“大姐,开始吧。” 三条鱄鱼就在道一目瞪口呆时,三条鱄鱼抱着旋转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银灰银灰的巨风,似海的旋涡,又似龙取水,把大理寺正堂院外的地板给卷了个干净。 将里头的三条鱄鱼给遮挡得严严实实在。 道一在外围,也只能看到,原本的三道黑雾,逐渐变得粗壮,从三道变成了一道,如此她倒是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又一次摸到空空如也的手,她有此懊恼。 武器这种东西,她下山时就应该准备的。 不能每次捉妖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手无寸铁的小道人。 假设三条鱼出来了,她若是手中有一柄铁叉子,任它多么滑溜的鱼,一叉子下去,水里都跑不动,再则手中还有小胖子这只毕方鸟在,再加一些佐料。 她能在大理寺大堂门前烤鱼。 水风渐熄。 鱄鱼的身影,也开始显露。 道一心里默默念叨,我是九宵观下来的有为道人,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这才勉强压下,控制不住想要自己张口的嘴巴。 三条鱄鱼已经合三为一了。 但是她们的脑袋,并没有合在一起。 想来有思想的这种东西,也很难统一的。 三颗鱼头,呈三足鼎立之势。 无论哪个方向,都能快速反应过来。 道一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但是她在考虑另外一件事。 如此一来,能烤的鱼又少了两份。 而且她不吃鱼头,偏偏剩下了三份。 真是妖怪犯事之后,看她不顺眼也罢了。 这之后,做点儿什么事,都是在加深讨厌程度。 她已经半分不想留情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 三条鱄鱼在有意识且清醒活着的情况下,是怎么保持灵力可以相互传输使用的,还不会产生排斥的,同类能做到统一这件事,她在学验尸、学医术之时,便已经发现,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她的双眼冒着金光。 如此说来,她是不是有机会,在今日又多一项研究了。 等打倒这三条鱄鱼之后,可一探究竟。 这份激动让她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一招过后,就见了分晓。 对方叠加的可不止身体。 还有力量。 三条鱄鱼已经从初升地级,上升到了地级二级。 完全的反超她这个地级一级。 被对方一道灵力拍飞。 撞翻了大理寺大堂的大门。 她这才反应过来。 好容易捡到的软柿子。 眨眼功夫,她自己就成了被捏的那个? ——— 105 终于烤到了 几个闪避。 道一就找到了鱄鱼合成之后的弱点。 才入地级,合成的力量,便到了地二级,那份力量强大的同时,消耗也巨大。 再默契的力量,分了三颗头颅,始终有差距,不如一颗头颅来得自在。 明知不敌,她也没有非要去对抗。 道一带只三合一的鱄鱼,就在大理寺在的正院里来回兜圈子,想要先消耗一点儿对方的灵力,效果是喜人的,从日影正中,跑到偏西斜。 鱄鱼的灵力看着声势还是那么大,可打出去的威力,却不如先前了。 从地上烂了又烂的地板,就可以看出来。 还有在奔跑时,道一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叫三更的,是一个傀儡。 是用一滴精血所操控的。 风雅颂建立的日子并不长,也就一年多光景。 三更出现得更晚。 所以用了精血的鱄鱼。 她们不可能那么快恢复。 身体的根源都有问题,对法术的动用,也弱上几分。 又寻了一个空当。 道一由跑,化为了进攻。 她疾喝一声,“控术———” 从长右那里学来的控术,与鱄鱼呈拉锯状。 双方相同功法,功力相当时,比拼的便是双方的灵力。 道一还是差了一些,她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一个术法,“黑幕———” 由于水幕术的关系,双方以灵力争夺水的控制权。 变成了鱄鱼送水,道一秋番数接收。 形成了一道厚实无比,仍旧在逐渐增高增厚的水帘。 清水无色。 鱄鱼清楚看见对面。 她们的御水术,没有伤到对方分毫便罢了,反而成了对方的保护障。如此一来,她们的水越多,越有利于对方,对自己的危害就越大。 不想让道一占便宜,鱄鱼又快速的 道一也没闲着,见鱄鱼着急。 她一手支撑着黑幕所需的灵力,另一只手将小毕方从腰间的兜里掏出来,大喝一声,“吐火。” 小毕方陷入回家美梦中,这么一吓,三魂不见七魄,瞬间清醒,都没考虑,也没时间看清发生了什么,张嘴便是一口火,听声音的可怖程度,它还贴心的多吐了两口。 它的贴心,就是鱄鱼的倒霉了。 道一空出来的那只手,飞速的结了一个印,“融合———” 水与火交融。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分彼此。 猛烈回收水的鱄鱼,见状,猛的掐断了与那股水火交融的联系。 但仍旧晚了。 鱄鱼吸得急了些,有零星的毕方火,仍旧回到了她们的身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只那一点,就够她们喝一壶了。 毕方火很快便在体内生根了。 道一就要动手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她不是很开心的回头。 想看看哪个不开眼,打断了她烤鱼大计。 这一回头,撇了撇嘴。 得,又烤不成了。 为首的是王玄之。 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 还有杨家、郑家、卢家的几位爷,本来他们在后面的,见到地上躺的各家美人儿,嘴角带血,眼角含泪,鬓边带红,躺在地上,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他们加快了脚步,超过了王玄之。 只是在他们快奔到那,又一分为三的鱄鱼跟前,堪堪一步之遥时,又及时停住了脚步,最后一步,怎么也挪不过去了,那双脚如同绑了千斤巨石,怎么也提不起来。 三只鱄鱼也没了之前的凶相。 她们拿出往日的柔蜜情怀,娇滴滴的撑着那口气,“二(三、六)郎,这作仵好生无理,上来便想对我们无礼,不成竟对我们下狠手。” 最小的鱄鱼说完这段话,似是要哭背过气。 又见杨二老爷没有半分反应,她拿着绸缎的手巾,细细擦拭着眼角,百转千回的指说,“大理寺卿竟这般容忍一个作仵在大理寺胡闹,真是让人不耻。” 不消说在场的人集团抽了抽嘴角。 便是她身边的两条鱄鱼,都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动一动,身体里的火便窜得更厉害,烧得她们五内俱焚,定然是要远离这个傻鱼的。 再一次后悔。 要不是家里没其他人了,何苦带上这个傻子。 罢了罢了。 也到了这个地步了。 “小妹,别哭了。”排行第二的鱄鱼如是说。 最小的鱄鱼哭声一顿,“怎么了,二姐。” “你个傻子,这正堂距离偏门有多远,哪有我们刚打完,他们正好掐准时机就过来的———”大鱄鱼恨小鱄鱼不成龙,可她也恨自己没跃龙门呀。 小鱄鱼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有些呆了,旋即又怒了,就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带了薄红,美人生气也是极美的,道一不由暗叹一番。 她指着杨二老爷说,“二郎,你竟然没走,也不帮人家一把。” 另外两只鱄鱼简直要败给她了。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帮她,就让她在杨家后宅里头,发烂发霉,也好过今日这般丢人现眼,她们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还是没听懂。 不过杨二老爷是个‘贴心’的,他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跌坐在地的可人儿说,“方才你们变身的样子,我都瞧见了。” 内心也是为自己捏一把汗的。 没想到,平日最宠爱的妾室,竟然是一条鱼。 难怪,他总觉这妾室像水做的,连家里她在的地方,都湿湿的。 卢三爷、郑六爷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不等小鱄鱼反应,他又说,“我只是有一点儿想不明白,你们既然作为妖怪,选择了做人,又为何要害我的嫡出子,他平日里那般敬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二郎莫不是忘了,我也有一个孩子吧。”小鱄鱼无所谓的笑笑。 另外两只的眼神都变了,真是个傻子,她们本来还不想把自己的孩子扯进来,企图这几个男人忘了她们的同时,也不要记起他们的娘是妖怪。 万一怀疑他们的孩子也是妖怪呢。 天知道,几个孩子,完美的继承了人类的身体。 大鱄鱼轻轻别过一缕风吹过的头发,她说,“后院的事,郎君们又如何得知,这一回我们败了,焉不知道,没有其他的姨娘呢。” “你———”卢三爷气得手直抖。 这一回他们几家,在王家面前,又要矮一截,偏生得还不能扭头就走,只得陪着王玄之将三个姨娘的事了了,才能离开大理寺。 回家迎接他们的。 将是家主,也是他们阿耶,‘爱’的疼宠。 当然眼下的他们,还在好奇。 道一当着他们的面,把三只鱄鱼烤了的事。 烤出来的鱼,是真的香。 但没人敢吃。 道一也不在乎。 烤鱼就对了。 谁教她们害人呢。 害人者,人人诛之。 如今没人上。 就她来吧。 半点儿没有负担的。 ——— 106 城西有尸 三家的人都走了。 道一半点儿没挑的,选了个最熟悉的房间。 验尸房。 熟练的将几条鱄鱼给解剖了。 取出了如蔚蓝天空般的妖晶。 就在里头将三颗吸收了。 有了长蛇妖晶没吸收,回头就遇上硬荐的经验。 道一觉得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过夜的好。 轻车熟路的。 很快就吸收了。 之前就在突破的边缘,这一回灵力足够了,她也到了地二级。 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发现,对于水的控制,宛若如鱼得水了。 三条鱼想自己子女下半生顺意,还要有权有势的心愿,道一表示爱莫能助,只能送三位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由得几家去折腾。 就冲着她们有个害人的娘,也不会好过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承了父母的爱,自然承她们带的坏。 道一吐出一口浊气起身。 她怀揣着几块无用的鱄鱼妖晶,打开了验尸房的房门。 门外站着一人。 “寺卿不用审阅卷宗吗?” 王玄之道:“新的卷宗还在进京的路上,”他眉头紧蹙,声色凝重,“妖怪竟然混进了各家后院,这是我不曾想到过的事,她们还学会了人类那套,争见吃醋,争权夺利。” “是啊,也不知从哪处流传的,知我擅捉妖,个个都学了隐藏身份的法子,幸好都对我无用,只需要看到妖怪,查出她们有无孽债。” 道一见门里门外的不方便,索性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出去。屋里还有三具烤鱼,她可不想在屋子里大快朵颐,被大理寺人误会,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那多不好。 “只能这么办了吗?” 道一点头,又笑开了,“寺卿你操心得太远了,我知你是大理寺卿,担心京都,乃至整个大周是否会因他们生乱,其实那倒不必的,你是身在局中不如我旁观清。” “杨、卢、郑三家的姨娘,她们不能直接出手害人,为什么?寺卿你抬头看看?” 王玄之应声抬头。 是一片朗朗晴空。 “天道之下,自有法则。” “妖怪虽有能力,但不可以术法直接伤人,种了因果,她们也修不了行。所以只能迂回环绕,指使人类去做事,除非被逼急了,否则谁也不愿意,损了几十、上百、上千年的修行。” 王玄之若有所思,“这就是你不用灵力和夷之对招的缘故吗?” 道一:———就好气是怎么回事。 她气鼓了双颊,“寺卿———” 王玄之失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即便妖怪生活在人群之中,也只能按人间的规则来,若有违背,后果是他们不能承担的。” “但总有一些另类,不惧天与地,只信自己的双手,它们无所畏惧,拥有一身力量,穿梭在人群中,随心所欲,则是极大的危害。” “所以我下山了呀。” “况且他们除了比普通人力量强一些,沾染了七情六欲,与那些被关在大周各处的罪犯,没有太大的区别,寺卿无须忧心,我会把他们一一捉住的。” “至于查案的事———” “交给我吧———” ——— “啧啧———”陈夷之围着二人打转。 今日他碰巧外出,城西有一处报案。 等他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没见着精彩的一幕,这让他大为火光,又极为好奇,别人口口相传的,哪有亲眼见到,来得真实可靠呢。所以他在正好聊完天的空档,堵住了王玄之二人。 “听说今日来的是三条美人一样的鱼,扭得可有风姿,令人一见倾心,那身姿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眼含秋波水,朱唇不点而红———” 这么令人大饱眼福的事,怎么就让他错过了。 陈夷之再一次顿足捶胸。 也再一次刷新了,道一对他的认知。 身后站着两位不良人。 他们不是空着手来的。 一前一后。 抬着一个简易的架子。 道一熟悉这个架子啊。 那不是玉山村。 用来抬小孩子尸骨的吗。 所以,上面是一具尸骨。 长安城外环绕的渭水河畔,在城西冲出了一条时不时断开的小分流。 大理寺今晨接到报案,那分流处有一分不清是人是动物的尸首,又因风雅颂山庄的杀人事件未曾解决,故陈夷之带了人先行去查探。 这会儿把尸首带了回来。 要么是陈夷之也不能确认。 要么是他已经确认好了。 寻思这人上过战场,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估计已经确认好了。 剩下的则是确认死因了。 这是又要接着干活了。 不过。 这货堵在门口,后面的不良人,只能抬着人在门后等着。 就为了看美人鱼。 “咳咳———”王玄之正想提醒他,那美人鱼只差入口了。 道一笑吟吟的说,“不良帅来得正好,美人鱼犯了事儿,已经被就地正法了,家里也没办法带回去,所以一直停尸在这里,你且进去瞧,就在进门左边,最里数,排起来的三位便是了。” 陈夷之一听,大喜。 人死了,一睹那盛世容颜也好。 将来指不定还能找着一样的绝色。 他一走,门口就空了出来。 后面的两位不良人赶紧跟上。 路过王玄之的时候都是好好的。 到了道一身边时,就起了变故。 她早就让至了一旁,但是两位不良人抬着即将过去时。 那担架上,抖出一块不知无名状的东西,勾到了道一的衣裳。 道一嘴角抽了抽,轻轻抽出她的衣角。 明明没有风,那架子上盖着的白布,却被吹开了一角。 露出了白布下的冰山一角。 道一如愿仔细看了过去。 上面有冲天的白雾。 是一位执念很浓烈的死者呀。 又走了一步,又勾上了她的衣角。 道一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这番变故看得两位不良人直咽口水,“小一师傅,这这这,不会炸尸吧———” 道一正要好生劝慰一下,一尸两人。 就听到房内震惊寰宇的叫声。 跟着就是冲天怒气,“臭道士,我要杀了你。” 不良人眼观鼻,耳观心的。 默默的将人抬了进去。 “寺卿,交给你了,我验尸去了。” 王玄之抚额无奈应下。 ——— 107 无声 不良人放好架子,就转身出去了。 道一揭开白布,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开始验尸,就听到门外陈夷之气急败坏,还有王玄之好言相劝的动静。 “安道,你说这小子什么意思,给我看的都什么———呕”陈夷之实在犯恶心,想象中的美人飞走了,给他的是十成熟全鱼宴。 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没见过美人是这样的呀,真是,呕—— 半分没准备,揭开白布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方才我想提醒你来着,奈何你的眼里,只有美人一样的鱼,十头牛都拉不住,”王玄之见好友要炸毛,又说:“我见你实在喜美人,不若寻个好姑娘,早早成婚了。” 陈夷之一跳三尺高,“除非寻着天上有地下无的绝色,否则不可能,你也晓得我这双眼自小看着你我一起长大,普通颜色,哪里还能入眼。” 王玄之:———我怎么没有。 都是借口,门里门外的两人同时暗骂一声。 一个炮仗,一个温水。 倒是减小了那份冲击。 不过,还是让她心惊。 实在是,这人死得——若不是熟悉人体,别说爹娘了,任谁也认不出来。 所以报案的人,才说得那么犹犹豫豫。 收敛心神。 道一开始拼死尸,那种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才造成如今形状的,像是被砍了,又像是被火烧过,总之这人融在一起,又没完全融合在一起。 本来想走一下捷径的。 就是通过白雾,让他自己指出来,每块肉与骨都应在哪里,能省不少时间,好能更快的查验身上的伤,可是进了对方执念,这才发现一件事。 此人是个哑巴。 不止如此,他还是一个聋子。 对世上的一切,都缺了一份参与感。 他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听见他的声音,只能啊啊啊的过了十数年。 但他依旧非常乐观。 无声,原本叫吴生。 因他天生聋哑,便被人戏称无声。 吴生出生在善政乡。 善政乡在长安县西北一十五里,管安化里。 说起长安县,道一不得不再同情一下长安县县令了,这都出多少回事了。 吴生自小便晓得,他和旁人有些不一样。 但又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直到瞧见村民张嘴便能交流,而他永远只能啊啊啊,他便察觉到了一点。 人家能侧耳倾听,他只有无声的寂寞。 可是看到村民在他们面指手划脚的,他又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这些人不嫌弃他不一样,还同他玩儿,他也有小伙伴,旁观的道一却能清楚的看到,猜出他们在说什么。 “真是个傻子,人家骂他,还笑得这么开心。” “别这样说人家,他本来就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 “听见了又如何,反正他又不开开口讲话。” “只会啊啊啊———” 吴生看他们笑得开心,也笑了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眼里未染世俗,那份笑堪比方上田间的朝阳,将晞未晞的白露,自然且美好。 即便是在嘲笑他的村民,也自觉闭了声。 察觉那份不对,还是在吴生,又遇到了一个人之后。 十五少年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些亮得吓人的东西。梨花每回来找他见到这份光亮,脸上的颜色都能将天上的云羞红,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甚至想再多看,再多看,眼睛都不想错过,心口却是砰砰直跳,吴生也被这份大胆,给闹了个大红脸,两人一起将天边的云染上了霞色。 梨花耐心的陪伴他,给他一点一点的比划。 吴生渐渐的明白了一些东西。 后来再看到村民,他还是笑笑,那笑中带了太多的包容。 要不说叫善政乡呢。 一群少年渐渐长大,知晓他们嘲笑吴生是不对的,后来不再嘲笑,还会收拾那些外来的嘲笑者,俨然自发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队伍。 善意是会传递的。 吴生感觉他的日子,越来越鲜活。 他每天都有看不尽的美景,听到许多‘声音’,说不尽的‘蜜语’。 直到他十七岁,梨花十五岁。 二人的亲事订下了。 但吴生家中并不富有。 吴生通过不断摸索、打听,知道了女子成亲,乃是她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只此一回,断不能轻慢了,可他家中并无恒产。 他更加努力做工,想多赚钱,给梨花买礼物,还让她过好日子。 皇天不负苦心人。 他赚到钱了。 成功买了一枝珠花。 花了一两银子。 这在善政乡来说,除了村长这,他这算是最贵重的了。 每日往回善政乡。 两月前的一日,吴生却在渭水河畔的分流,遇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他看到了河对岸山上。 有一股黑乎乎的浓烟。 那烟的粗壮程度,堪比善政乡所有村民家做饭时,烟囱冒出来的烟加在一起。 他以为那里着火了。 柴山,财山。 都是百姓赖以生存的。 吴生心里发慌。 他将一路端详,高兴了,还抱着转圈圈的珠花,收进了怀中,妥善安放之后,这才绕过一条小桥,径直往黑烟的地方去。 越近心跳得越厉害。 这种和他见到梨花时,心跳加快还带着慌乱些像,又不尽然。 循着黑烟,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吴生跑得气喘吁吁,看到黑黢黢的洞口,这时倒犹豫起来了。 不过没给他半分犹豫的机会。 裹足不前的脚步。 就停在了山洞口。 最后定格的画面,就是吴生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将这些画面来回翻看。 道一想了想了,开始猜测吴生的执念。 脑子还没开始转呢。 她就在肉堆中,发现了一抹光华。 那是成为了肉堆,还要护着的东西。 一朵珠花。 给梨花的。 道一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用白布沾水擦拭干净,然后放好。 “我会交给梨花的。” 白雾化作了一个笑脸。 最后一股力量,钻入了道一的身体。 道一早就习惯了,所以坦然应对,没有半分不适就开始吸收。 魂力融合之后。 她嘀咕道:“立春才过。春发万物,万物生发,乃是木行的季节。 这力量,竟然是木属性的,在春日里效果比平日好几倍,去岁一年熬的夜,伤到微乎其微的肝脏,已经好得不得再好了。” 甚至还能再熬好多个夜,不过最好还是因为玩儿熬的,道一开心的想道。 毕竟大理寺都熬夜了,长安城里估计也不平静,谁家也睡不好了。 她真不是为了想玩儿呀,而是为了长安城的安全考虑,我真是太好啦。 真给九霄观长脸。 唔,不过这长安也是真乱,命案频发,妖怪接二连三的出现。 她又摇摇头。 将珠花收好,这才开始验尸。 门外的拉扯早没了动静。 都各自忙碌去了。 ——— 108 银光一闪 验完尸。 道一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是累的,是震惊的。 吴生昏迷之后,再也没醒过来,自然也看不到他死后遇到了什么。 说不上幸不幸的。 遇上这等事,本身就是不幸的。 只是不会清醒的遇到,算是上天的眷顾了。 但不清醒,不代表身体没感觉。 坏人是不会为你考虑的。 否则,如何会无故伤人性命。 为防出错,道一将尸体反复验看了好几遍。 反复验看之后,得出同一个结论。 道一就在验尸房的地上坐着发呆。 王玄之领着人过来时,就看到她双眼无神,双拳紧握,像是在看远方的仇人,又像是在痛恨什么。 陈夷之咋咋呼呼的,就要绕过他找道一讨个说法。 美人鱼事件还没过去呢。 结果就看到与验尸房死尸融为一体的人。 他喉咙里的话,怎么也吼不出来了。 王玄之暗叹一声,这些年他已经走了过来,看到被害者,还会愤怒伤心———但不会轻易被左右情绪了。 道一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又是山上修道的,心中自是清明如镜。这一年来,她跟着查了不少案子。那些都是直观的杀人,并没有虐待之流。 乍然出现,自然难以接受。 有这样的表现,委实正常。 唯一能解开这种结的办法,那就是查出真凶,问清缘由,让对方得到应的有惩罚。 “道一验得如何了?”王玄之不着痕迹的问。 陈夷之也下意识的放轻了呼吸。 人是他着人抬回来的,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情感。 道一回过神,眼神坚定,“死者男,年十七,死亡日期,两月前。” 又紧握了一下双手,她接着说,“死亡原因———” “先是被人打晕了,接着就被人直接一块一块的卸了———”陈夷之只觉一股寒凉之气,自脚底窜上天灵盖,他有些艰难的吞咽一口。 令他头皮发麻的事,还在后头。 “卸了之后,又被扔进了一个类似熬煮的锅子中,将他被分切的身体煮在一块儿,”所以吴生的尸体,才像冬日堆积在一起,立春之后,将化未化的雪人娃娃。 陈夷之僵硬的扭动脖子,他现在都不敢直视,躺在一旁的吴生了。 王玄之袖中的手,也捏得分外的紧。 这是把人当成了什么。 就在天子脚下,他这个大理寺卿的眼皮子底下,犯下如此罪恶,还只能在两个月后暴尸荒野才被发现,王玄之一时陷入了自责的迷障里。 后面道一还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 好在验尸结果已经出了,后面的话也和死者无关。 自责也无济于事,王玄之很快便想通了。 他管着大理寺的职责,便是消除世间一切的罪与恶。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谁也不能时时刻刻的守着每一个人,在他们有犯罪的苗头时,便将泼上一盆水,将那火苗子熄灭了,累死他也做不完,也灭不净。 大周初定,需要人才。 边关有将士,朝廷有臣子,邻里乡间则需要先生,每个位置都有合适的人,他的位置,适合打击罪恶,教化的则是让他们从本质便从善。 瞧着成日跟在身边的钱小羊,他想到这一切都需要一个领头羊,哦不是,是领头人——— 王玄之猛的回神。 他想得未免有些多了,也过界了。 正好道一拿出一样东西,“寺卿,这珠花,我要帮死者送出去,可否让人帮忙带个路。” 珠花正对着验尸房门外。 一束阳光照着上面。 白白的珠花,渡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道一都不由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就看到珠花上面,验尸前没发现的东西。 着急验尸只是简单的擦干净,也没注意看过,这会儿她发现珠花的颜色有一点儿不太对劲,不能说整株的颜色不对,只能说有一点儿。 全靠阳光照射过来,珠花只有一处的光,比他处的还要明亮些,就是那一处,上头染了不属于珠花的东西,是一点点泛着银光的东西。 阳光是金色的,这颜色是银色的,才能让人在小小的珠花上一眼看见。 见她盯着珠花出神,王玄之准备让人去查死者的身份。 这绝对是一起命案,自然要从死者的周边查起,忽然又想起道一的本事,说是让人带路,也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他自是要帮忙的。 长安究竟有多少妖怪,谁也不知道。 既要藏本事,又得露一手。 可以震慑妖怪的同时,又不至于让人把底摸清了,免得自己人打起来吃亏。 “寺卿,你看这是什么?” “嗯?”王玄之低头去瞧。 陈夷之也凑了过去。 实在是只有一点,还得对得阳光,才瞧得见反光物在何处。 三人传看珠花。 陈夷之率先回答,“我瞧着倒挺正常的,你想啊,这珠花是在专门制造这些女子饰物的楼里打造,长安城里就有好多家,大的小的都有,看这珠花不算上乘,顶多值个一两银子。应当就是一般的店里打造的,沾染一些别的东西,也很正常。” 道一撇了一眼躺着的吴生,她认为这位要是没走的话,估计白雾就要冲出来打人,给心上人的东西,怎么能被人这么贬低呢,况且这是他最大的诚意。 不过,她上下打量他,“不良帅如何对女子的东西,了解得这般清楚,莫非真有相好的了?”还要再打趣,她又想起一件事,“哎呀,我还欠着寺卿银子,你可别太早成亲,我送礼的钱还没攒上呢。” 你还记得,帮福寿公主,挽过最后一次发吗。 陈夷之:? “———这不是都知晓的事吗?不信你问安道。”陈夷之脸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 王玄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常在大街上逛,如何知晓这些。” 况且现在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吗,没见道一的双眼冒着熊熊八卦之火吗。 “我倒是觉得,这珠花沾的东西并未偶然,倒像是在不应该的时候沾上去的,你觉得呢。”道一点头,她在吴生的执念里,看到了他极为珍惜这珠花。 一路上见无人,便拿出来看看。不可能没发现上面的东西。 花了他这段时期积蓄买的东西,他应当很仔细,若有东西,不应该这么粗心放过,当会去找那什么店里重新清洗才对。 况且。 他高举过头顶时。 那珠花上。 可没这银光。 道一确认自己看得很清楚。 这般想着,她便将珠花放在验尸工具旁。 湿毛巾都擦拭不掉的,她只能小心翼翼的将东西刮下来了。 一两银子的珠花,在陈夷之这等有权有势人的眼中,不过一两碎银,但在吴生与那梨花眼里,它是一份不容世人玷污的爱情。 那些粉末是什么她不认识,也可以有闲情雅致的去翻书查找,顺带学习学习。 诚然也能找到结果,却不如交给认识的人去甄别,她的职责在眼前。 明白自己的不足,才会找到长处。 帮助解决悲剧的来源。 才是最重要的。 ——— 109 善政村之行 将刮下来的东西,认真归拢在一处。 大小还不如一粒米。 “就这么点儿东西,能看出什么来———”陈夷之想要凑过去一点说话。 但看着他张嘴的功夫,颇有气吞山河的架式,这倒是挺武将的。 道一忙伸手盖住了那东西,抬头怒瞪着他。 王玄之更是上前一步,将人往后拉扯,拽到了门外,回看一眼,确定是真的安全了,这才将人放开,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不确定方才道一那眼神,在不在不考虑‘仙凡’的范围内,只想出手打死眼前人,实在是太凶残了,为了好兄弟的性命,还是拖出来方便些。 奈何某人没领会到这好意。 陈夷之一把甩开他,就要往验尸房里钻。 道一已经把东西包好了。 不存在被人气呼如野牛的吹跑,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她将东西交给王玄之。 “寺卿,这东西我不认识,你找个识得这些粉末的人鉴定一下吧,人骨都能被融化,这东西不是一般的物质。”王玄之接过小布包裹的东西,认真的听。 陈夷之不服气的挤过来,“你不认识不代表我没学识啊。” 道一静静的看着他,“以你看花识美人的见识,去认识这堆粉末么。” 说完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气得对方直跳脚,就要跳起来打她。 银枪由竖变横。 一场大战即发。 王玄之从后环过他腋下,直接将人拖走了。 好几次差点儿被那杆银枪,戳破如雪如玉的脸,他一边走还一边说,“我们去找个老朋友吧,你和他更熟悉一些,我的面子不比你好用。” 半拖半哄的将人弄走了。 验尸房一下子就清净了。 道一扶着门框见不到人了,又回去整理自己的工具。 一尸三鱼,一活人。 道一想了想,还是放出了毕方鸟,又把三条鱼以灵力,托到了半空中,以毕方火,焚毁了三条鱼尸,毕方火很管用,顷刻间三条鱼尸便没有了。 “谨请唐宫太乙君莲台火星步黑轮手执伏魔七星剑斩断阴中百鬼神阳世千妖共百怪闻吾符水不留停一点.....弟子一心专拜请唐宫元帅降临来神兵火急如律令。” 妖怪即便是死了,也跟寻常人的身体有差别,难保不会有人想差了,想要学古代帝王,信奉什么长生大道,夜里来偷吃,惹出更多的事。 死后毁其尸,送其一场造化。 两不相欠,没有循环。 烤鱼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验尸房内外。 幸好外面现在没有人了,否则还以为道一在验尸房里烤什么吃的,不管是什么,一般人恐怕都难以接受,就算是对着木板上停的尸,也没几个人有胃口。 每天吃得饱饱的毕方鸟,也不出去飞,就这么睡在腰间口袋里,看着胖了,可体重却一直没变化,倒也没让道一有将它放家里当鸡仔养的心思。 噬梦虫实在太方便了,让她放家里,她也舍不得呀,只要天黑了,都不用临时去点灯笼,在家还好,外出还需要花银钱买,她没有钱! 她现在还欠着寺卿的银子。 赚的月俸不够赔的。 昨日掀了大理寺大殿,由王玄之牵头,她也赔了一些,一众没帮上忙的属官,都奉上了微薄之力,今日前院敲得当当当的,那就是在重铸地板呢。 谁让朝延是新的,啥也缺,银子更缺呢。 像九娘太胖,唔,也不是,就是有点儿不好携带,上值又不能带家养动物,毕方鸟能揣身上的不算,她还看到好几位大人,平日里凶得很,悄悄摸摸的带了小猫咪,摸得一脸满足,万分温柔。 新宅只她一人居住,虽说弄了阵法,多个九娘看看家宅,也是不错的选择。 摸着腰间挂的袋子,里面躺了好多宝贝呀。 收起不存在的口水。 道一要旷工,不是,外出访友,也不对,她要去帮吴生送珠花,顺便去善政村看看情况,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方便早日破案。 死都已经安息了。 为了让活着的好过,也为了清除一份还存在的罪恶。 路过大理寺前院,正要去打报告外出。 就见王玄之带着陈夷之出来了。 “走吧———” 道一一言难尽的盯着两人,“你们要一起去吗?”然后看到两人点头,内心一阵哀嚎。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成天跟他们混一起,太没自由了。 两人只当没瞧见想独自一个出去玩儿的眼神。 当谁想整日埋在案牍上。 即便是为了梦想,那也有休息的时候。 “我们不去,你知道在哪里吗?”陈夷之鄙视的说。 知道她在长安城迷路,还差点儿和僧人打起来,已经嘲笑过数回了,没事儿就拿来说说,实在是其他方面,也没啥可打击的,这小子油盐不进的。 王玄之贴切的补充了一句,“有圣旨在,外出无需报备。” 拖着沉重的脚步跨上马车,积雪为散尽,地上湿滑。一个没注意差点儿摔个四脚朝天。 为了努力赚钱养家,钱小羊是个尽职的车夫,眼疾手快的扶住了道一。 伸出的两双手,接了个空档,他愣是没给另外两人一点儿机会。 马车咕噜咕噜的行过坊间,走到了安化长街上,直奔城门口。 打量着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的钱小羊。 道一这才想起,安化长街的尽城就是城南安化门,靠城门最近的安化坊,里头就有钱小羊的家,唔,回程时,应当可以去拜访一下,再打听一下消息了。 过了安化门,便往长安城西北而行。 出了长安城,上了城外官道。 十一里路,跑起来很快的。 最后将马车停在善政村入口处。 小羊留下看守马车。 三人步行而往。 此时天色尚早。 善政村的村民都在地里劳作。 只有老村长年纪大了,还在家中抽着树叶卷的烟,在春日暖阳下,美美的享受午后的生活。 树荫离他有一点距离,那是夏日才躺的,才入春就躺树下,一阵冷风吹来,还有没化开的雪砸下来呢,年纪越大,村长越是爱惜生命。 又抽了一口气,闭着眼吐出一口云雾。 村长享受的呼出声。 旋即戛然而止。 身上没有暖阳,有树荫挡住了他。 他心跳都一瞬间差点儿停了。 听说长安城里,近来有妖怪出现。 只是他们村里没人见过。 村里也有些人听说之后就怕得不行,但村里人就爱夜里聚在星空下,一起壮着胆子聊这些奇闻异事,将来还能传给后代呢,唔,不听话的孩子也能听一听,夜里就听话多了。 所以? 这是他家门前的大树会走路了? 老村长半阖着的眼皮,掀了半天都没完全掀开。他胸膛起伏不定。 大白天的就是过来看看。 装死等到成精的大树走了,他立刻就去请个高人来镇宅! “甄村长———”好似他家后山那道泉水轻拍玉石,又如珠玉落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110 打探一 甄村长耷拉的眼皮,睁开也没多大。 但他睁开之后,觉得自己可能失眠了,又或许寿数尽了。 要不怎么会有神仙来接他升天呢。 一定是自己好事做太多了。 自来到善政村,他甄善美就是村民口里的真善美。 上天都感动了。 不是牛头马面,而是两位神仙来接他。 “两位神仙大人,可否容我收拾细软,与家中交待两句,再与你们走一遭。”甄村长不好意思的捏了捏今日换上的新衣,瞬间被神仙比下去了,他老脸有些红。 陈夷之银枪一跺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道,这老头儿就是凶手吗,这就认罪了?” 王玄之:——不,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没睡醒。 道一一脚将‘神仙’踹飞数尺,又凑上了她可爱又秀气的福气脸。 这可是老人最爱的脸呢。 “我的神仙大人,你怎么就生气了,别走,我不收拾了,现在就跟你走。”甄村长气急了,眼看着人‘飞走了,’他错过这份机缘,再想要跟着神仙走,那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他得罪神仙了呀。 道一:?或许我会真一点儿,老人家你要不要看看我? 王玄之笑出了声。 甄村长紧盯着他,眼里一副誓在必得,让他立刻收了声,不自在的扭了扭。 王玄之说,“甄村长,小子是大理寺卿,特来询问一些事情的。” “哦———大理寺卿啊———”神仙没了,甄村长没了兴致,又想起人家位高权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两人就:..... 陈夷之被揣懵了,提着枪过来,倒是没想起来打回去,“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一个不是神仙,那么这位‘飞’走又回来的呢,“敢问郎君又是何人?” “大理寺不良帅。” 彻底断了念想。 甄村长全身弥漫着一股,心好累,不想再爱的气息。 更不提与人交流了。 道一捧着她的福气小脸凑了过去,“村长爷爷,我是九宵观来的,等我走之前,给你留一些强身健体的东西,你觉得好不好。” 脸确实清秀又福气。 甄村有些迟疑,“你修道的怎么没他们好看,不应该像神仙吗?” 道一的笑脸都抽了,心里的她已经把咬碎了。 陈夷之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难得不计较人家拿他的脸说事,原来比这小子长得好看,也能让他受打击,以后就可以每天和他比美了。 比如,随身带一面镜子之流。 王玄之也勾了勾嘴角,“甄村长,道一确实是九宵观下来的,是本官亲自接的人。” 至于个中原由。 一个不说,甄村长也不会去问。 “你们想问什么,说吧。”他算是看明白了,与神仙无缘了,至于道士留下来的东西,看是什么再说吧。 道一拱身行了一礼,“村长爷爷我想问一下,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吴生的青年?” 甄村长想都没想的回她,“对,是我们村子里的,不过两个月前外出做活,就没见他回来过,村中还有闲言说他跟着大户人家的姑娘跑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是个好孩子呀,谁不喜欢他呀。” “流言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传到了村子里,不过没人信就是了,小生的未婚妻也不相信,执意的等着他归来,就算求亲的人踏破门坎也不同意。” 道一捏了捏袖笼里的珠花,暗道一声值了。 唯一可惜的是两人不能长久了。 害了他们的凶手,还在逍遥。 “可否让我们去吴生家里看看。”陈夷之见两人还要聊下去,他不得不出言打断一下。 甄村长忽然戒备看向了三人,一时间内心天人交战。 这两人虽不是神仙,可胜似神仙,真是好看到过分,另一个说了自己是道观里来的,万一是真的有本事呢,他这是又错过一次问道机会。 可陌生要进村人的家,他可不能随便同意了。 万一是坏人呢。 作为村长,就是要保护好他们。 “你们去他家做什么,小生认识你们?” 王玄之取下腰间的牌子,“甄村长,本官乃是大理寺卿,如假包换。” 甄村长好像这才想起似的,他嘟嘟哝哝的说,“你来时已经说过了,就知道欺负我老人家记性不好。”最后一句声量也没降低,三人听了个清楚。 道一和陈夷之丝毫不客气的笑话他。 王玄之不恼的拱手一礼,“甄村长,吴生有事在大理寺回不来了,我等是来查明案情的。” “回——回不来了?”甄村长猛的吸了一口烟叶,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是老头子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见他点头,老村长的烟也不吸了,挣扎由他们从逍遥椅上扶起。 他将烟叶熄灭,放在原地,“走吧,我带你们去。” “谢谢村长爷爷(甄村长)。” “不过这事儿你们能不能瞒着梨花。” “为什么?” “那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道一还是不太能理解,不过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她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她要对不起村长爷爷了,受了吴生所托,得帮对方完成才行。 她认为你情我愿,旁人觉得好的事,有时是对的,不一定就全是对的,还得看一件事的发展,但瞒着当事人,这确实不对,何况又能瞒多久呢。 梨花小娘子不知吴生的生死,又怎么能决定未来的路呢。 甄村长在前面走得颤颤巍巍。 道一在后面神游天外。 王玄之两人在呼吸新鲜空气,哦不是,在打量善政村的环境,有好的地方下次可以来玩儿,不是,是带回去给陈舒光写课业。 困在道一新宅不得出的陈舒光:真是亲兄长,好安道大哥。 ——— “就是这里了。”甄村长指着一间篱笆门说。 他摸摸腰间,那里是他放叶子烟的地方,结果却摸了个空,就好像被人抽空了精气神,甄村长摆摆手,“你们自己进去吧,老头儿我就在门外等你们。” 三人这才正了神色。 “村长爷爷,我陪你聊会儿天吧。” 道一索性也不进去了,毕竟查案搜证她不擅长呀。 一老一小,就蹲在吴生家门口聊了起来。 ——— 111 打探二 “村长爷爷,能和我说说吴生这个人吗?” 已经看过一遍了,道一还是想看看别人眼里的吴生。 “小生啊——是个很好的孩子,怎么说呢,吴家对于他的出生是满怀期待的,可惜这份喜爱在他听不见大人说话时,便淡了几分,知他不会说话时,更是淡了那份情。” “确认吴生不会讲话的那年,他的祖父、祖母便双双去世了,吴家父母便将他视为不详,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便将这个孩子扔在了村子里,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吴生的祖父、祖母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是在战乱中活下来的,身子骨早就破败了,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很不错了,竟然怪在一个孩子的头上。 道一双手拢在袖子里,她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珠花,所以这才是你渴望爱的缘由吗。 “所以是善政村养大了吴生。”难怪他后来明白那些个孩子嘲笑他时,他还能一脸乐呵呵的,都是自家‘父母’的孩子,也就是兄弟姐妹,他如何会生气呢。 这些孩子的父母,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整个村都是。 吴生是不会跟村里的人置气的,这一点能得到确认,没有矛盾,就没有杀机,难道是村外的人下的手吗,道一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甄村长又说:“小生这人真的很好,知恩图报,村里有个什么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就说我这个老头子,过年那日,险些没背过去,是他背着我在雪地里,跑里城里去寻的郎中。” 道一又不是傻,人情世故还是懂点儿的,甄村长有儿有女,为什么要一个外人来背他去看郎中,这种伤口撒盐的事,当然只能对着坏人做了。 “村长爷爷你的身体没事儿吧,要不要小子帮你瞧瞧。”道一跃跃欲试。 甄村长眉毛一抖,方才还是个道人,这会儿就成了大夫,这么年轻的小郎君,满嘴尽是胡话,看着那么讨喜的一张脸,怎么就不靠谱了呢。 他一只背着弯驼的后背握成拳头,另一只手特有村长风范的摆摆手,十分的有模有样,“小朗君无须操心,老头子对自己的身子很了解。” 生怕她还要再提,甄村长又皱起了眉头,“吴生他是遇上了什么事,你们上村子里来想查什么?” 道一心下有些遗憾,不能再试试自己的医术,正要努力劝说,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等案子查出来才可以说的,现在需要保密。” 这话没骗甄村长,而是衙门里就是这样规定的。 她的《大周律》也不是白背的。 哎,看来她手上经过的还是死人多一点,咦?对了,还有安道呢,说了要给他检查身体的,这一个年头,大家都给忘了,回头就给他瞧瞧去。 陈夷之的话,也顺便看看吧。 九娘说过他有心魔的。 甄村长才不管她说不说呢,只要不给他看病,怎么都好,反正村子里没秘密,想问什么都可以,就是怎么追到他去世的老妻,也不是不能提一提那经验。 “吴生在村子里与人为善,他是我们善政村的第一人,若非他天生的原因,我都想把这村长位置给他,可是,哎———不过若论了解,小花儿对小生应当是最了解的。” 道一刚想问梨花家在哪里,他们一会儿就要过去的。 “你们是谁,在阿生的家里做什么?”几句聊天的功夫,屋里的两个大男子,随着一道娇俏的怒斥,尴尬的退了出了大门。 守着满院鸡鸭聊天的两人,一同朝王玄之他们看去。 随着他们出来的,还有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小娘子。 道一眯了眯眼睛,小姑娘双颊饱满,脸上气出了薄红,腮帮子还气鼓鼓的,她不似长安城中的小娘子,在村里要做活的原因,面上未施粉黛。 灵动的双眼,让她想到了去长安的路上,春时见过的绿芽,生机勃勃,夏时见过的娇阳,让阴暗无处可藏,就么一眨不眨的望着你。 她脱口而出,“梨花小娘子,可要跟着我去上山去修道吗?” 梨花一呆,正在撵人的事都忘了。 甄村长更是呆住了,他连道一怎么认识人的都给忘了,满脑子的完了,完了,这小子铁定是个江湖骗子,骗他老头子不行,还要趁着吴生不在骗人家的未婚妻。 陈夷之也不尴尬了,他轻咳一声,“是要跟着我弟弟一起学习吗?” 道一摇头,“她的目光,可比舒光还要纯净。” 陈舒光是知世故而不染,有一份赤子之心。 梨花可是在善政乡里,未沾半分世俗,最适合修道了,心无杂念,能一心向道,修炼起来,可是快得很。 她说得很认真,企盼梨花给回应。 梨花见她和陈夷之搭上话,抬起布满双茧的右手,指着她,气鼓鼓的吼道:“这么年轻的道人,即便是真的,也没几分本事,竟然还想骗我出村。” 说着她还顺手在门口抄了一把扫帚,这可比撵王玄之他们要狠得多了。 甄村子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了,所以也没开口阻止。 一前一后,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眼。 王玄之眼里的笑,真心的溢了出来。 又是一个追赶,他倾身上前,隔绝了追赶的二人,还是拿出了证明他身份的腰牌,“本官大理寺卿王安道,今日是来查关于吴生一案的事。” 完了,甄村长脑子的弦又断了。 他只叮嘱了那个小骗子,忘了这个大神仙。 梨花高举的扫帚,一下子就扔了出去,嗯,正好是旁边的陈夷之手忙脚乱的接住,还是将银枪抛上空中才接住的,毕竟扔的那头,枝丫太多,得避免招呼到脸上。 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将扫帚顺势扔到了角落里,唔,距离梨花最远的地方,银枪也正好落了下来,稳稳立在他的右手边。 震惊善政村的一幕。 陈夷之自信的环视一圈。 大家都围到了梨花身边。 他就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 “你——你说什么,你认识阿生?”梨花脸上和薄红,变成了深红。 112 打探三 道一想了想。 她和死去的吴生都做过交易了,也算是认识了。 所以特别肯定的点了点头。 另外两人见状也跟着点头。 见过尸体也算是另一种认识了吧。 不算是骗人。 甄村长内心呐喊:小花,不要信他们的,他们都是骗子。 道一从袖笼里掏出那枝,捂得暖暖乎乎的珠花,“这是吴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你看下喜欢吗。” 梨花激动的伸手接过,眼里的泪花在打转,她高兴的拿到甄村长面前,“村长爷爷你看,这是阿生给我的聘礼,我之前在街上见人戴,顺口说了一句喜欢,阿生就说要给我买一个当聘礼。” 早就知道这个结果,道一的心里还是酸酸涩涩的。 甄村长不自在的双手,在腰间摸了一圈,又想抽一口他的叶子烟了。 梨花说够了,冷静下来才想起一件事,“你是谁,怎么会认识阿生,还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让你转交给我,而不是自己给我。” 道一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梨花娘子,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你的阿生,他去了很远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 梨花眨了眨全是无辜的双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 她走到院子里的鸡舍前,那里有一张凳子,望向了几人,“阿生他怎么了?”问这话时,手里的珠花几乎快被她捏断了,她怕,怕这珠花是用命换回来的。 那双眼陷入了黑暗,就像是她路过时,不小心踩坏了那一株,她亲眼看着破土而出,又悟了一丝道的嫩芽,被她不小心踩坏了,拿起了后羿的长弓,一箭射下了最后一轮明日。 她斟酌了一番,说:“他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害了。” 摸着珠花的手松了松,梨花眼里的神回了一半,“什么人做的?” “这就是我们来善政村的缘故,梨花娘子,你可知吴生是否惹到了什么人?”王玄之见人恢复正常,便上前问话,这座庭院太干净了,鸡舍也没味道,想来是这个坚强的姑娘,为吴生收拾的。 梨花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珠花,眼神却透过他的后背,“阿生那么善良,又怎么会和人结仇呢,便是在外在工,都没和人脸红过。” 没有仇家,却死得这么惨。 道一还记得来时,他们去那座山上,山洞里只有那口奇怪的大锅,煮过吴生的大锅,别的什么也没有,这倒是奇了,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害过人,凶器都没收走。 对了,凶器,分尸的刀呢? “村长爷爷你们村子里,可有樵夫?” 甄村长一直在发呆,闻言掀起一脸的老褶子,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我们村几乎家家都有人去后山砍樵,穿过后山,便是无主的大风山。” “不过那里野兽多得很,平日都是一起上山,不敢分开行动。”没人分开,就不可能单独去行凶,线索又断了,这可难办了。 “大风山在什么地方?” “村子来的路上就能看到,边上还有一条河。” 陈夷之先将银枪抱在胸前,稳妥了他才疑惑的说,“咦,我们不是———”脚上被重重的踩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谢谢村长爷爷,我知道了,不过你能让找个青壮帮我们带一下路吗,我想从后山过去大风山看一看,师父给我说过,山下女子比虎还凶。” “长安的小娘子温婉如花。” “我想去见识见识大风山的猛兽,是否也温顺如水。” 梨花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用找人了,我带你们去,只要你们帮我为阿生查出真相,我什么都愿意做。” 大风山他们已经看过了,现在又提出要去,王玄之明白定是她发现了新的线索,遂也不再多问,还是说道:“梨花一个小娘子与我们一起去,多有不便。” “还请甄村长为我几人招齐村里的青壮、娘子一齐进山,至于地里的活,无须担忧,”他和道一商量,“可否让小毕方回去送个信。” 他有些事需要证明,只有召集合村的人上山,才不会露了痕迹。 道一低头就从袋子把睡梦中的小毕方交了出来,“给。” 她无私的信任。 王玄之好心情的接过,又找甄村长借了纸笔,写了几句话。 道一两人好奇,凑过去看。 不良人速至善政村,大理寺卿王安道。 还落了印的,这是上官的命令啊。 远在大理寺的不良人,丝毫不晓得,今日又是他们体验生活的一天,此刻正沉浸在没有上官在衙的快乐当中,只差推杯换盏了,幸好还记得是在衙门中。 两人半分不同情。 又不是让他们去偷鸡摸狗,是出来锻炼身体的,成日躲在衙门里缩着,哪里有打得过坏人的体魄呢。 ——— 一个村子里有勤快人,也有想偷懒的人。 听闻不做活,有不少青壮,发自内心的欢喜,看到官府的人来村子里了,还是高兴得很,勤快的也是听说不耽搁地里的活,还是衙门里的人,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土地。 老村子还是很有威严的。 他咳一声,大家都站得直直的,即便为生活弯了腰,依旧能看出来,他们挺得很直。 毕竟在‘神仙’面前,谁也不想丢了面子和里子。 “大家都知道了,这位是大理寺卿,那位是不良帅和道仵作,我们村子里的吴生出事了,现在需要大家陪他们去大风山走一遭。” “村长,吴生怎么了?” “大风山,有野兽的,我不想去。” “不去也得去,衙门都下死命令了。” 站在一旁没下过死命令的人,就静静的看着村长吓唬人。 “还有仵作,这么晦气,我们去山里,不会遇到什么倒霉的事吧。” 王玄之生平第一回,生出了想与人主动打架的心思,比在玉山村还强一些的,“不愿上山的也行———” 明明看着还是站在春风里的男子,善政村的村民却有种倒春寒提前到了的错觉,明明是顺着他们的意,可是感觉若是不上山,就像是犯了法一样的。 看到村民吓得发毛,王玄之浑身气势一敛。 旋即又暗自摇头,他这脾气也是渐长了,都是普通人,吓人家做什么。 陈夷之倒是不客气,这是他弟弟的半个师父了,岂是旁人能说三道四的,他长枪一横,“本帅保你们无事,我们只是要一个真相。” 包括甄村长和梨花都是一抖。 你这不像是要真相,倒是想制造真相。 他们能安全活着下山吗? 甄村长望着他们的背影。 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 113 进山 “梨花,累不累,要不要让他们等会儿。” 善政村的人见怪不怪了,严三和吴生没争赢梨花,不过输了也没闹事,大家也就随他去了,反而当成打趣的乐子,时不是的调笑他几句。 现在知道吴生出了事,还不上赶着献殷勤。 满脑子都是吴生的事,梨花哪里有心思想别的。 她摇了摇头,脸不红气不喘的,“我没事,跟得上。” 道一好奇回头看着这一幕,这货让她觉得和陈家两兄弟挺像的,这是上山为梨花的未婚夫找真相呢,他还记得目的吗,就在这追起美人来了。 唔,梨花确实好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记得书里就是这么说的。 又在村民中看了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 打量从善政村后山至大风山的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走出来的。 地上还有浅浅的草。 不过因为经常有人踩,草儿才冒一个头,又断了,循环往复。 春日才来,又是一年绿芽破土时。 山林里,春日的光微弱,草上还有露珠呢。 从断口处来看,新芽已经断了不少,看来已经有人上过山了。 她在最前面。 王玄之、陈夷之在最后将村民围在中间保护。 他们自然也看到这些东西。 只是现在交流不便,他二人便交换了眼神。 善政村的后山不大也不高,他们很快就翻了过去。 ——— 大风山上绿草如茵,大树成林遮天蔽日。 不过山上的积雪,没有长安城里消得快。长安城中眼下到处湿漉漉的,这才是道一这种功夫在身的人,不注意都会摔倒的根本原因。 山上冒出的绿芽,全是从积雪下探出来的脑袋。 新绿与白雪。 人想从林里穿过,除非足不沾地,衣不着草木。 三人一前一后的,都仔细看过了,地方并无人践踏的痕迹,倒是有其他的痕迹,好大的足印,呈梅花形,与家中猫儿的相似。瞧着就是野兽留下的。 村民瑟瑟发抖,他们真的不想进山了。 “道一,可还能再进?” “放心罢。”道一说完,接着带路。 夹在中间的村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一跺脚,咬着牙跟着往里走。 奇怪的是。 快到山洞了,一路也没听见半声兽鸣。 临近山洞口,道一突然挥手,止停了众人的脚步。 “山洞里或许有东西,诸位不要乱跑乱走,免得破坏山洞里的布置。” 王玄之站着后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胡扯,也跟着说了两句糊弄的话,一行人就往有村长家那么大的山洞里挤。洞口比寻常的山洞要宽许多,像是后期打开的一般。 提着脑袋在山上行走的村民,哪里还有心思看这些。 他们规矩的行在三人中间,四肢僵硬若木棍,行动起来宛若提线木偶,比起真正的傀儡三更,还当不得三更呢,好歹那个更像人一点儿。 山洞处在大风山最深,也是最高点,所以山上即便是下起了雨雪,也不会在洞中积雪,若是洞中没有野兽之类的栖息,倒也是一个好的避风处。 山石很广,山下的洞很大。 洞口供几人并列进去,进了山洞之后,也是别有洞天,洞里非常的大,可容纳数十上百人,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口架着的锅,下面的柴火早就熄灭了。 道一指着那口锅,问众人,“这是谁家的东西,可有人认识?” 村民还记得她说过,凶器就在山洞里的,这口锅看起来不像凶器,也是不明来路的,谁敢轻易去认领,万一就被当成杀人犯了呢。 他们老村长可是很聪明的人,早把官府里的黑暗和他们说过的,凡事不要和官府的去瞎扯,反正他们是民扯不赢的,最后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 没见识过官府的黑暗,但他们听话呀。 乖巧的村民,齐齐摇了摇头。 道一也看不出来真假,吴生看着山头烧出来的浓烟,应当就是与这口锅子有关,大风山距离这里又这么近,不是村民又是谁在此煮大锅。 这大锅又是做什么用的。 王玄之神色凝重的站在大锅旁,来时不曾注意,此时倒觉得这锅有些眼熟,他好似在哪里见过,记忆又有些模糊,他伸手摸了一下,脸色剧变,也想起在哪里见过了。 陈夷之见他色变,也上手一摸,“这锅子好生奇怪,倒像是我们在军中时,私自在山上.....”他忽然反应过来了,“这锅子.....” 王玄之点头,“就不知是哪一种了......” 二人打哑谜,道一并没有急着去追问,该知道时她就知道了,就王玄之那脸色,也是很重要的事,何况眼下这么多人在,说出来也不合适。 案子他们查,妖怪她来抓。 “严三,梨花美吗?”道一不管那两个脸色难看的人,突然问人群里,即便害怕也在献殷勤的人,真的是抓住一切机会,表白那让人不胜其烦的心意呀。 她这样说是有根据的,梨花白嫩的脸气鼓鼓的,严三靠近一步,她就挪一步,嫌弃之色局外人都看清楚了,严三一点儿自觉都没有。 显然是这严三超过正常朋友范畴。 不知进退,惹了人家小娘子不快。 严三全副心思都在梨花身上,闻言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眼睛却不错过梨花的一举一动,生怕人就这么跑了似的,一同来的村民此时都忘了害怕,默默的离他远些,实在太丢人了。 “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要伤害她心爱的人呢。”道一的手背在背后,指间快速交错,上有灵气环绕,紫色符纹渐渐浮现,逐步成形。 王玄之二人在她背后看得很清楚,俨然是那雷咒。 两人都在暗中作准备。 严三话都没过脑子,他不耐烦的背着道一,“哎呀,你别烦我,那个短命鬼,不知道被谁打晕了,扔在那半死不活的,我只是给他个痛快而已——” 梨花豁然回头,第一次正眼看严三。 眼中的泪在打转。 泪中的恨,若能化作为千刀刃,只怕严三会比餐桌上的菜丝儿还细。 “竟然是你!”她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严三哈哈大笑起来,一身的吊儿郎当收敛,身上隐有金色的光点缠绕。 “我先解决了这些碍事的家伙,再来与你谈情——” 严三这话是要大开杀戒啊。 同行的村民惊惧不已,纷纷后退。 王玄之和陈夷之寻了个空档,带着村民跑出山洞。 严三也没阻止,这些人不足为惧,事后再解决也一样。 反正官员,换一个也没人知道的。 他现在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村中的弱者,而是那个揭穿他的叫道一的人,这个少年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直觉不解决他会很危险。 他眯了眯眼,透露出一丝威慑,“你究竟是谁?” 道一回他的是一记雷符。 “轰!” ——— 114 炸山 雷符威力消退。 被炸得烟灰四起的山洞,让人眼前一片灰蒙。 道一直觉往旁一闪,烟灰甚浓中,她都清楚的看见,至腰右侧出现一只寒光凛凛的爪子,比陈夷之房里的那个五爪勾还要锋利几分。 看来这就是严三的本体了。 又是一个隐藏真身的妖怪。 幸好她能一眼看透对方的本质,是妖不是人,而且他亲手害过人,身上的孽债是浓到让人想吐。 她是觉得在村中动干戈,损耗太大。 按大理寺如今这么个赔法,估计一年都撑不下去,一个穷光蛋衙门就会在大周诞生。 九宵观还靠她在大理寺混香客。 为了避免损失,只能把妖怪先骗上山了。 幸好大理寺是个好上官,尤为配合。 带这么多村民来,也只是一个见证。 一个没有胡乱杀人的见证。 由他们亲眼看见,严三是个妖怪。 比她们到时候,百口莫辩好太多。 吃过一次亏,就是她也长记忆了。 严三的速度很快,道一刚闪到一边,另一个爪子从左侧探出手来,五爪用力握紧,爪子之间,还发出了钢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山洞中,很是响亮。 道一头皮有些紧,没想到这次的妖怪这么皮实,不仅皮厚实,爪子都堪比铁打的了,拿把刀都锯不动呀,还有刚才的五爪成型,让她想到一件事,可以晚点儿再说。 现在她要向人借点儿东西了。 刚跑出洞口,村民大口呼着新鲜空气。 陈夷之死死拽着还要进去的梨花。 一心赴死的小娘子,即便他也有些拉不动,又不能出手打人家。 “都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呀。” 青壮被吼得愣愣的走过去,几个人把梨花架得又远离了洞口,梨花挣扎不过几人,才慢慢安静下来,众人这才一抹额头上的汗水。 王玄之方要进去,就感觉地面在晃,山洞外面的土石簌簌下落,还铺着的一层积雪,也混在土石里掉落。好像是山洞里炸了,他脸上一急,更想进去了。 陈夷之不得不上去拉住他。 又是一个不能打,只能拽,并且还会武的。 陈夷之觉得心好痛,也好累。 山洞并没有塌,他良心也好过一点儿。 抱着好兄弟的手更紧了。 “你们堵着干什么,赶紧让开。” 洞里一道身影快如闪电的奔出,朝二人扑来。看二人傻愣着,张开双臂,左右手各一只,将两块缠在一起的人分开,拉着两人瞬间远离了洞口。 将人‘扔’在一旁。 道一快速回身,右脚在地面一跺,腾空而起,复又行至山洞前,像是变戏法似的,她拿出了一杆长枪,“起——”跟着向长空一抛,长枪在空中轮转一圈,最后直指山洞。 陈夷之看着眼热,也眼熟,他拍了拍好兄弟,“安道,我怎么觉着,那杆长枪可与我的媲美,但这小子武得没我有力,有些花哨了。” 王玄之望了望上空,那天好蓝,那云好白呀。他一时都没想好说词,怎么提醒某人,长枪不止可以媲美,它还能做到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夷之,你———”顺着王玄之的眼神看去。 陈夷之把自己的左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中空空如也,咦?他的长枪呢?后知后觉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就是他的那一杆。 看山洞那么大的动静,他又不敢真的去抢回来,坏事了,死的可不止他们三个,善政乡的村民还有十多人呢,难保里面那什么东西,不会大开杀戒,杀向整个村...... 可就这样,他又不甘心。 “安道,你说那小子,是怎么拿走我银枪的。” 王玄之嘴色轻勾,恰如山洞炸开,大地抖动之后,破雪而出的春芽,嫩绿的春芽,向人类传递着它们脆弱不堪折,充满了初生的喜悦,顽强向上的势头。 他语意轻快:“还记得我们方才被抱着远离山洞,那是她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陈夷之越听牙根越痒,他将牙磨得咯咯作响,没想到他寸步不移的银枪,竟然被人当着面就给拿走了,还毫无查觉,用得还那般随意,这一刻,他的心真的痛得快不能呼吸了。 让他更心痛的还在后面。 银枪定格在半空中,枪尖对准山洞入口。 对峙了一会儿,烟尘渐渐消散。 山洞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陈夷之见了,也不愿此时去要回银枪了。 王玄之只是紧了紧腰间的骨笛。 隔得不远不近的善政乡村民,这才发现那个不是记忆中熟悉的严三。 梨花一时都忘了恨。 实在是不知道,该恨的是不是这个‘人’? 道一居高临下看着走出来的‘严三’,“没想是一只纸糊的老虎,就这么点儿本事,也敢学了人家为祸乡里,简直是丢了老虎的脸。” ‘严三’的虎脸抽动,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隔壁老远,众人,好像都闻到了口中那股味道,一个个的掩住了口鼻,功夫在身的两人,也是被熏得不行。 “这是吃了多少肉,才有这么臭的口。”陈夷之脱口问出了众人的想法,他在军中时,也是知晓的,有一种人特别爱吃肉,吃了口中特别的臭。 军营里的臭烘烘,都是大家训练时出的汗水,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去附近的河中滚一滚,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儿郎,即便不冲也没人说什么,军营中又没心爱的小娘子,谁乐意成天给自己刷掉一层皮。 王玄之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山洞口又近了几分。 ‘严三’被她的话激怒了,“要不是你这臭小子多管闲事,我与善政乡的村民相安无事,好好的过着日子,什么事儿也没有。” “你没有吃吴生,我还相信你的话。” 验尸时发现吴生身上的肉,总是缺一些,但是又差得不多,全身比照下来,都是猪身上,味道最好的部位,她高声问了一句,“小郎们可有相信他话的,还有你们村子,近来可有人失踪过?” 有一个青年突然惊愕叫道:“他他他———” “甄二,你想到什么了?” ——— 115 虎蛟 甄二神神秘秘把人聚一起,声音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到,包括‘严三’,“你们还记得吗,村子里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不让上大风山。” “嘶!”感觉吃了一把地上雪一样,众人牙口泛凉。 “甄二你的意思是说,‘严三’父母消失的时候,他自己血淋淋跑下山那次?” “不会吧,那时他才只有八岁呀。” “你们觉得这个模样的他,就算是个小孩子,会在口中留下活人吗?” 众人齐齐摇头。 说得兴起的一群人,沉浸在那可怕的事件回忆里,既惊悚恐怖又觉得刺激非凡,完全忘了此时身在何地。 王玄之通过他们只言片语,有了一个判断,他高喊:“道一可就地诛杀此妖,严三早就死了,这个是假的,若没意外,就是他杀了。” 陈夷之呆了呆,不自在的想摸摸银枪。 他又想起了自己冤死的父母,现在仍旧没办法大告天下,只能是朝廷官员晓得,这些妖怪太可恶了,总有一日,他会帮助道一除尽天下妖邪。 洞口的妖怪一身孽债,道一原本就不打算留情,现在有了这话,更是下了狠手。 她将灵力凝于指间,再结出紫印,传于银枪之上,雷符用了控水术,变幻了形态,如同寄生植物,缠绕在银枪上,自枪头与枪身接轨处,便停止了。 枪身势如破竹,向‘严山’的心口刺去。 ‘严山’蓄起全力,准备抵挡这一击。 银枪上还有束缚与追踪术,只要‘严三’接了一击,银枪便如影随形,已经退无可退,‘严三’只有一张虎头的脸,开始慢慢维持不住,渐渐露出了原形。 道一神色凝重,为防万一又开始结印。 “嗄嗄———”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这么大一个虎头,叫得跟只鸭子一样。 胜在声音洪亮,聊天的一群人,也把注意力落在了他身上。 “这是什么妖怪?” “对呀,你看他的老虎头,生得可真是威猛。” “哈哈,你们看,他长得什么身体,怎么像一条鱼,要是捉了回去,还可以给村子里加餐。”甄二抚掌高声喝彩,“还有他的尾巴,像是一条蛇呀,可以拿回去泡酒。” “甄二这想法可以呀,村子里有猎户,可以送给他们,有点儿什么跌打损伤的,还能擦擦,说不定妖怪的效果更好,也算为我们善政村做好事了。” ‘严三’彻底被激怒了,“一群蝼蚁,也敢肖想本尊。” 道一委实也被善政村这群心大的,给弄得有些无话了,她搁这打架,便是与人斗殴,也有个高低,万一她输了,这些人没考虑过后果么。 偏生的没法儿抽出手,去‘收拾’一下这群人。 王玄之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还请诸位郎君安静看着,道仵作捉妖时最忌分心,她若是输了———” 在场的人都打了个抖,陈夷之都衡量了一下,他如果去捉妖,会不会成功,结果是所有人都留在大风山上,一起感受山上的四时变化,岁月变迁。 山顶上成功恢复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山洞口里面的一人一妖。 ‘严三’全力抵抗移向他的银枪,道一灵力不要钱一般,也是源源不断的往上面输,二者如天平,但有一方倾斜,便是结果。 “虎蛟,你看这是什么?”道一腾出一只手,笑眯眯从腰间的拿出个小胖子来。 ‘严三’也就是虎蛟,眼睛一眯,“你就是城中流传的那个,身上有毕方鸟的道士!”突然他眼睛里发出狠意,“你怎会识得我的身份,谁告诉你的。” 道一状似很无奈,像是背书一般,“《百妖谱》上有载,【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 “多亏了那痛苦背书的孩童时,若非如此,今日还真认不出你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可听她说话的语气,根本就是来炫耀的。 孩童时被鞭策的记忆,众人都浮上了心头。 王玄之意味深长回看了某人,后者浑然不觉,只是脸色有些通红。 “竟然有《百妖谱》,你到底是什么人?”虎蛟深知踢到了铁板,但他想要留一些线索。 小毕方飞了个来回,此刻努力的补瞌睡,被外界夹着雪意的山风一吹,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吐了一口火,道一见状,立刻用灵力引导,传入银枪上的符纹中。 枪乃百兵之王,这枪当得起王中之王呀。 道一的眼都直了,什么材质的,这么好用,经得住她与虎蛟对抗,毕方火过一遍,不止没被烧坏,还更加明亮了,这也太好了吧。 眼里都是银枪,道一满是不耐的说,“不就是一个道人,有什么好问的,要打快打,”打完我去问问材料,说不定也能做个合心意的武器呢。 虎蛟被无视,他的怒意被无限激大,“同为地二级,我还怕你这个道人,真是天大的笑话——”果然,随着话落,他的两片长得像人手的胸鳍,又起了变化。 鳍本来分不开,但他的分开了。 分成了人一样的五条,每一条都带有弯勾。 “寺卿,这便是吴生被切割的凶器。” 梨花红着眼眶,冲到山洞口,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吴生根本没有得罪你——” 虎蛟深情款款的看着她。 “啊!”梨花根本流不出再多的泪了,她趴在道一身边,痛苦的吼叫,她一直觉得无所谓的眼睛,此刻只觉得令她作呕,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恶作剧结束了吧。”道一疾喝一声,“破!” 虎蛟的护身屏障破了个洞,雷符咒与毕方火顺着枪头,就钻到了他的身体里,内里也十分强悍的虎蛟,此时还是感觉到了痛苦。 他的眼睛开始变红,分不表地上的是雪还是血了。 痛苦的挥舞着如镰刀的爪子。 “我一定要杀了你。”他想把身上的银枪抽出来。 道一不会允许的,她握住银枪的另一头,就把虎蛟往山洞里推。 一道紫色身影,也跟着闪了进去。 ——— 116 受伤 虎蛟十分的痛苦。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往银枪上一扑,银枪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背后都突了好长一截,可效果是喜人的,他的爪子够得着道一了。 用尽全力一抓。 是爪子入骨的声音。 闷哼声传来,道一看清是何人,握住银枪的手更紧了,她结印的速度比平时更快,“看一力,天下不识君能有得者,虚空雷霹应,去!” 石头符迅速没入虎蛟的心口。 虎蛟胡乱在空中抓了好多次,闷声哼也传来了好几次。 中了石头符,虎蛟亮出锋利的爪子,还要再挥舞两次,肚腹传来与先前山洞中想同的轰轰声,几道闷响之后,那鱼鳍变的爪子僵在半空,到最后竟变回了原形。 虎蛟死了。 道一一把扶住背上在淌水的人,“安道,你忍着点儿,我为你治伤。” 此刻她只想着给王玄之止水,听声音肯定还伤到了背上的骨头。 “放心我挺得住的。”王玄之脸色宛如失去光泽的白玉。 甚至好心情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怪我不懂事的冲出来呢。” 他记得长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小娘子居多,人家冲出去帮了忙的,也要挨骂。那种帮了倒忙的,更是被骂得体无完肤,头都抬不起来,自责懊悔都能淹没他们。 道一手中都没停顿,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右手在空间比划着,以指代笔,笔走龙蛇,一笔呵成,画了一张流光溢彩的符纹隐有星河流动。 “起!”符纹竖立在王玄之背后。 “去!”符纹顷刻间没入了他后背。 道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是给你止痛和止血的,下山就要立刻医治,你碎掉的肩骨有些严重,下山时要注意别碰到了,我下山再仔细为你医治。” 交待好一切,她这才有空回话。 “有什么好责怪的,你此举是为了帮我,也确实救了我,更甚至帮了我,还有外面的人,我不感激你,反而去责怪你,这是个什么道理?” “方才若不是你抵挡了一会儿,我哪里有时间使用石斗符,更何况虎蛟还抓住了你不放,我更没可能放开手收拾他,要是我比他先死。” “外面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不对,夷之兴许能撑到虎蛟脏腑全坏之后死去。” 王玄之身上没了疼痛传来,脸色也渐渐恢复,得到这个回复,又听她认真在分析陈夷之的功夫,笑得轻松又温和,白玉的光泽又重新找回,他轻轻的说了一声,“嗯。” “不过你受了的伤,始终是因为我,我会替你治好的,还有之前说的,要给你检查身体,就趁着这次的机会,一起做了吧。”王玄之笑容凝滞了一瞬。 道一问,“怎么了,不乐意?” “不是,是我都忘了这事儿,那就下山之后吧,辛苦你了。”王玄之揭过那瞬的不自在,又说,“回长安的事可以等等,现在这虎蛟怎么办?” 道一圆圆的小脸上,勾起两道月牙. 她乐得找不着北了,“一会儿咱们请不良帅帮忙,将虎蛟扛下山,我有办法处理它,但是得让村民看一眼,免得说我这个道人是假的。”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王玄之现在身上已经没了痛感,血也不流了,所以他自觉的走到洞口处,外面的人瞧不见他,但是他能看清外面的情形,可以防止他人进山洞。 道一盘腿坐下。 她的对面是死不瞑目的虎蛟,想了想,还是伸手为对方合上了双目,可那双眼,又自己睁开了,玩了,不是,合了几次,发现没什么用。 王玄之看得嘴角直抽抽,还是打起精神专注洞里洞外。 道一放弃了为虎蛟合眼睛,虎蛟除了死不瞑目之外,还有什么必须要完全的事,才会有这么浓烈的执念。因为有孽债的缘故,山洞里的味道很浓烈。 她不舒服的动了动鼻子,得快些处理了。 将意识与虎蛟相连。 祷过之山,泿水之中。 里面有许多的虎蛟,它们欢快在泿水中畅游,自由自在。 有时在水中待腻歪了,它们还会上岸,在附近走一圈,看看岸上的风光,祷过之山与世隔壁,泿水更是无人能窥见其下风光。 虎蛟悠哉悠哉的生活,持续许多年都是如此。 直到几年前一日。 一个滔天巨浪,席卷了整条泿水。 紧跟着而来的,还有像风暴龙吸水那般的场景,在水中起了一个又一个旋涡,虎蛟赖以生存的泿水,成了他们的灾难场所。 来不及跑的虎蛟,被卷入了旋涡之间。 旋涡里就像有刀刃一般。 卷进去一只,黑色的血液,染黑了附近的泿水。 被卷得多了,举目望去,附近的泿水,都变成了黑色。 虎蛟举全族之力,救出了两只虎蛟。 两只小虎蛟。 被扔出了祷过之山的小虎蛟,听了成年虎蛟的话,出去了便变成了人的样子,其中一只,变成人形的样子,竟与梨花有几分相似。 两只纪年虎蛟初入人群。 以兄妹相称。 不识人心。 被人骗了,一同卖了出去。 在商户人家里,小女孩模样的虎蛟,当了丫鬟,男孩子虎蛟则成了小厮。 “兄长,老爷说要纳了我做第二十房小妾,是什么意思呀?”男虎蛟在人群中生活,比女孩儿虎蛟知事得多,他一下子就气红了眼,“不要信他的,老头子坏得很。” “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不在他家做活了。” 也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两只虎蛟被那个老爷带人堵住了。 “你们的卖身契在我手中,还想去哪里,小花儿乖乖做我的第二十房小妾不好吗,非要跟着这个穷小子到处跑,柳儿说得不错。你们果然不是什么兄妹,他也不是你什么兄长,而是情郎。” “不过你这青涩的模样,是老爷喜欢的样子。” “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放了你‘兄长’。” 小花儿虎蛟被男虎蛟拉住,不愿意松手,“不要信他的,这个老头子真的是坏人,你若是跟他走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都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他们分开。”老爷见不得这情人,想成眷属的场景。 ——— 117 人恒分之 下人们得了命令,一拥而上。 女孩儿虎蛟与男虎蛟两双握得紧紧的小手,被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一点点的抠开,甚至将两个小孩童养得白白嫩嫩的手给抠出了伤来。 两双手都血糊糊的,仍死死的抓住对方。 那老爷气得不行,“给我打,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下人一听顿时明白了,手中的木棍,着重的往小女姟儿身上拍打。 不一会儿便血流如注。 还未成年的虎蛟,一身防御几乎没有。 最后一个族人,将来还要陪它走过一段漫长的孤独岁月,就这么被人类打死了,还用的这是么可笑的方式,男孩儿虎蛟的双眼一点点染红。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 那个老爷,包括跟来的所有下人,无一幸免,全都被抓得血肉模糊。 老爷一死,凶手又找不到,造成了家中的混乱与恐慌。 将他的家分成了数份,下人丫鬟也跑了个精光。 从此这个家族便成了前朝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此事在前朝轰动一时,当街杀人,凶手长什么样都没人看见。 造成了一个悬案。 这个案子,仍在大理寺放着。 抱着同样血肉模糊的小花儿,男孩儿虎蛟上了大风山。 在那里看到了一家三口。 正是严三一家。 严三的父亲,发现有个小孩子在挖坑。 走过去一瞧,发现一个看不清脸,浑身都是血的小姑娘,挖坑的男孩子也是,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想叫自己家人过来帮忙。 “小三儿他娘......”喉咙上多了一只利爪,他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了。 严三的母亲,听到在叫她,也赶紧朝这边跑,便见到了这辈子令她心碎,又恐惧的一幕。 她捂着嘴,立刻回身想要把严三藏好。 刚好跑到严三的跟前。 胸口上便‘长’出一只铁一样的爪子。 她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字眼,她用双手紧紧握住那双铁爪,眼神绝望的看着严三,孩子,走啊,快走啊。 铁爪如同空气一般消失了。 严母绝望的死去。 严三已经吓得不能走了,他蹲在那里发抖。 最后见到一只黑色的巨盆,他的人生永远的陷入了黑暗中。 男孩儿虎蛟听到一句,吞了他,你就能安稳的生活了。你还会遇见更多的同类,只要见着,你就能认出来的,来吧,加入我们吧。 ‘严三’舔了舔嘴角,将小花儿掩埋了。 最后他一身是血,凭着严三记忆消失之前,他找到了善政村。 本来想毁灭整个村子的,最后发现了和小花儿长得很像的梨花。 可梨花不喜欢他。 没关系,总有一日能打动对方。 他在路上捡到了吴生,想了没想就把人切了,煮了之后,吃了几块肉质最好的,便将人抛尸了。 反正煮成那样,也没人会发现的。 这样一来。 他就能带着自己的小花儿,回到泿水,重新生活了。 虎蛟到最后,还是想不通,“为何小花儿不记得我了,也不想跟我回家了呢。” ——— “你虽然可怜,但你做错了。” 道一戳了戳再也不能动的虎蛟,“将来我路过你的家乡,我会将小花儿的尸骨送回去,你这么爱切人的话,就分给善政村的村民吧。” 执念竟然就这样消了。 “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呀,”道一有些不解,但很快释然了,她又说,“放心吧,小花儿一定会回家的。” “不良帅的病有得治了。” 治的什么病,方才认出虎蛟时已经说过了。 “安道可不许提前给夷之透露,哼!”拍了拍虎蛟的肉身,她恶狠狠的威胁王玄之。 王玄之胸膛震动,打破了温吞的性子。 他笑出了声音,整个山洞都回应着他的笑,“还在记恨村长他们么,实在是你太年轻了,他们不识得你的好,不要跟一个老人家和傻...子计较了。” 陈夷之听到笑声,就知道事情解决了,便带着甄二等人都进去了,就听到两人在说村长的事,他也跟着哈哈大笑,“道一你还惦记着自己没我好看的事呐。” 道一:.......你自找的! 给了陈夷之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便将这事揭过去了,“不良帅,还请你帮忙把这虎蛟扛下山去,我要在村中,将虎蛟处置了。” 梨花拔下头上的珠花,冲过去就要扎虎蛟,可看到这珠花时,她又收了手,正是吴生送的那一枝,她舍不得弄脏了吴生生前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又将珠花插回了头上,和道一行了个大礼,“谢谢高人为我夫君报仇。”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唏嘘不已。 道一两眼一抹黑,她靠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问,“安道,怎么了?我觉得气氛好奇怪。” “她这是想与吴生成亲。” “吴生不是死了吗?” “冥婚,估计她不会再嫁人了。” “.....真感人.....”道一不知道说什么好,俗人情感,她一会儿半会儿也理解不了,只能斟酌着,没什么感情的说了一句,附和一下这个气氛。 “梨花娘子需要道人吗,我可以帮忙的,少收她一半的银子。”道一蹬蹬蹬的跑梨花跟前,认真的问她。 梨花:...... 王玄之:......突然就没了那种凝重,是怎么回事。 “走吧,回善政乡。” 上山小心翼翼,下山归心似箭。 今天见到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甄二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村子里吹嘘了,平日里说的鬼怪故事,都是真的,而且就在他们的身边,与他们一起生活,真是惊险刺激的一日呀。 同样盼望着他们下山的,还有在善政乡地里劳作一日的不良人。 “你们说这寺卿什么意思呀。” “什么什么意思?” “衙门里的活不要了?” “对呀,哎,蒋七你跟着寺卿们出去过好几次,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蒋七抬起头,望向远山斜阳,挂着不远处的山边,将落未落,树尖山顶上的雪,都映得红彤彤的,别提,还真好看,尤其是这雪上有神仙在走动。 “嗯?”蒋七眨了眨眼,“你们看那是谁?” 不良人都看了过去,被美景迷了眼,好一会儿,人影越来越近,他们才高兴的欢呼扑过去,“寺卿你去哪儿,我们快想死你了。” 道一很自觉挡在这些人跟前,身上都是泥,很容易污染伤口的,“先去村里再说。” 仵作的身分果然很好用。 混得再熟,也不是勾肩搭背的交情。 不良人被挡下来,他们识趣的往村里跑了,终于可以换身衣服,再把这身泥给洗干净了。 接下来,就在村民和不良人的见证下。 道一开始了她的切割大计。 割人者,人恒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