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妖姬她只会哭》
1. 第 1 章
秋,八月丙子朔。
黄昏时分。
万里无云。
陈国的都城宛丘上上下下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楚国大军压境之际,陈侯仲常自缢于宫城以抵消他长兄即上一任国君留下的旧怨,以保全陈国的子民。
宫室内,重重白色帷幕遮掩住了国君夫人姬姜的身影,许姬在帷幕前听完她的吩咐便退下了。
……
然则不知是楚国的恶名在外,国君自缢在众人的心中也似乎毫无益处,举国素缟中,寒冬仿佛提前而至,宫室外侍从们仍旧四散奔逃。敌军未到,城内已经先一步乱成了一片,无一人不闻楚军而丧胆。
人群中,同样一身棉麻素服,用白色帽兜遮住了脸的禾禾混在其中,她怀揣着自己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包袱,在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中也顾不得边上人的推搡踩踏跟着往宫城后门跑去。
楚军还未到,现下逃还来得及。
禾禾的焦急中带着心虚,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她还是分了几分心神环顾着四周。
月余前她被养母许姬送到宫城,与众舞姬一道为陈国王室献舞。
说是献舞,可她再怎么天真也明白不只是献舞!一贯维持的“母慈子孝”局面眼见着就要破裂,她原本还在想着该怎么办,不想宫里这么快就变了天。
虽说她衡量不出是留下“好”,还是趁机离开“好”,可宫里一旦乱了之后她还是下意识地跟着众人跑了出来。
禾禾从小到大,虽说最能习惯的就是种种变故。
可她也没有经历过灭国这样天塌下来了的事情,天空早已灰了,她也只能如同一只羽翼还未丰满的小雀遭遇到了狂风暴雨一般跟着别人在一片死寂中乱窜。
天空高远无际,禾禾却觉得胸腔内十分逼仄。
禾禾紧紧地抓着包袱,她有些后悔没有跟采衣再早些跑,还同她去偷珠子,可被塞在腰间与包袱里的珠子又安慰了她。
包袱虽小,但是装着许多漂亮的珠子,出了宫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能靠这些珠子安稳地过上一段日子了。
即便是已经紧张得有些难以呼吸了,禾禾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遐想了起来。
禾禾与采衣很快被人群隔开了,采衣回头看了眼就扬声道:“我家去等你!”
先前说好了,先去她家,她给禾禾找个地方躲一阵。等外头安稳了再说。
嗯嗯!禾禾一边跑一边挥挥手跟她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
采衣看到了禾禾的回应便随着人群先走了,没有看见禾禾扬起的手下一瞬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
禾禾的心头一震,她下意识地护住了绑在胸前的包袱,头也没回地大力甩了下就继续往前跑去。
公子回则一个不妨险些被她挣脱开。
“禾禾!”
回则唤了她一声又加重了手中的力气。
听清身后声音的同时禾禾的心又是一跳,再次被拽得不能往前跑的她转过了头。
周边的人甫一看见公子,忙低下了头绕过了他跑开了。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片。
公子?
回则的力气很大,禾禾害怕之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了檐下红色柱子后面时回则才松开了禾禾,他抬眸却看见了她眸中的紧张,和一丝警惕。
禾禾不知公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虽说这段时间他对自己多有照应。可她本就不懂他对自己的关注,现下更是对他亡国前夕的注意更摸不清了。虽然他平日里对自己不错,可要逃出宫的她还是心虚不已。
她抢先对着回则比划着……回家……
禾禾撒着谎,她只是想要回家……她只心虚了一瞬就毫不心虚了。
……
回则看着禾禾,眸中似有万语千言要诉说,他一夕之间失去了父亲,而又即将远离故土,离开前夕,他不知该如何宽慰这个同胞妹妹。
他眸中的情绪太浓厚,关心似是绵延不尽,又似带着一丝怜悯。
这样的眼神太过陌生了,禾禾即便是在养父那里也从未见过,这般陌生……却又好似有着什么牵连。
这样陌生又熟悉,竟然叫她比划着比划着就怔住了。
回则的形容憔悴,“楚军速度快的话……后日就到了。”
禾禾立刻警醒了过来,她连忙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要赶紧离开。
他身为陈国的公子,处境可比她危险多了。说完了话就在此分别吧。
回则看清了她眸中对他的担忧,心中一暖,随之而来心中又是一痛,还未相聚便要分别。
回则望着禾禾的星转双眸,虽然他们的眼睛相似,可她的这双眼眸比自己的漂亮多了。
他伸手将她掉落的帽兜戴上了,遮住了她的容颜……即便宫里混乱成这样,即便她用帽兜遮住了自己,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
回则不知她是怎么安然长大到如今的。
禾禾的头不适地动了下,到底没有推开他。
由他逾矩地给自己整理着。
她在白色的帽兜里抬头望着他,不知怎的,心急得不行的她此刻心竟然再次安宁了片刻。
回则爱怜地捋了捋她耳际跑乱的碎发,禾禾忍住想躲开的冲动,心里又没那么安宁了,怀疑他就是贪图她的美色。
“禾禾,我是你……”回则放下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什么?禾禾仰着头望着他,可是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下文。
复杂的身世,父辈的纠葛……回则最终放弃了告诉她,算了,她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等我回来后再与你说。”
回来?禾禾这才注意到在她们还穿着素服的时候,他这个最该身着丧服的陈侯公子却是戴胄披甲。
原来他要走了。
他不是要带自己走。禾禾放下了心中的担忧,这才又对他的犹豫有些好奇。
回来?
禾禾没再追问回则的未尽之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不能言语,一双眸子却将心里想说的都说了。
他还能够回来吗?楚王会放过他吗?禾禾觉得他也许是受的刺激太大了,人有时候没有一些幻想是活不下去的。
怜悯回到了禾禾的眸中,她没有再打破他的幻想。
回则笑了下,肯定道,“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再相见的。”
或许吧,可禾禾一想到旁人口中那个残暴无情的楚王就又着急了起来,随便他吧,她真不该跟他在这里耽搁时间的。
回则也知不能再耽搁了,他们都没有时间了……他低头将腰间的玉佩摘下来。在禾禾再次离开前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
手中又大又圆润的玉佩再次挽留住了禾禾要离开的脚步,禾禾看着中间好像还刻着字的龙形玉佩,再次疑惑地抬起了双眸。
“带着它去祭大夫家避难,他家就在城东。”
“他能够护住你,我已经吩咐过了他。”
温润的玉佩躺在掌心里,自小颠沛的经历早已教禾禾不能轻信于人。
但她也没说不信,回则知道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次回则没有再耽搁,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
禾禾望着回则离去的背影,眉心再次微蹙了起来。
他是她?他到底想说什么呀?
明明跟着他远走没有去采衣家安全,可禾禾的心底还是对他的离开产生了一丝不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禾禾纠结了一会就不再想了,她先一步将这说不定价值连城的玉佩塞到腰间,又小心地确认不会掉出来后便再次跨步狂奔了起来。
外头早已看不见采衣的身影了,她忙追了过去。
祭大夫家在城东。采衣住在城外,要往城西的方向走。
——
宫城后门处,领着宫卫守候多时的许姬早已将公子与禾禾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底,她看着往这里奔来的禾禾,面上的神情莫名,又带着一丝平静。
奔逃的人群中,禾禾只犹豫了几息便做好了决定,可抬头的下一瞬她就彻底怔在了原地。
……
虽然宫卫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所有逃跑的人还是纷纷避开了身披甲衣的宫卫。
禾禾的四周很快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旋即她就被围住了。
禾禾抱紧自己的包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不远处的人,嗫嚅着嘴唇,无声地唤了一声“阿母”。
许姬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走上了前。
……
先前的一切准备成了无用功,禾禾再次回到了宫室西边、她待了月余的偏僻一角。
低矮的厢房外,第一次有层层宫卫守在外头。
几缕阳光透过窗牖照进屋里,屋内半明半暗。
禾禾跪坐在草席上,她低头认真地从包袱里掏出了今日的收获,珠子被很好地包裹在一起,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许姬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作声。
禾禾仿若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她一般,她讨好似地将荷包递给了许姬。
阿“娘……”,屋内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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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受到惊吓后禾禾的嗓子再也不能如同常人一般发出声音,她成了一个被阿爹嫌弃的小哑巴,
可不知怎的,即便是她已经成了一个小哑巴,她好像还是没有忘记怎么喊娘。
她被阿爹送给了许姬,以为许姬是自己的生母,私下里学着喊“阿娘”,这个“娘”字是她练了无数次,才得以跟寻常人的发音一样。
没曾想是被阿爹卖了,阿娘并不是她的阿娘,阿爹也不是她的亲阿爹,自此以后她的哑疾也没再好了。
可她到底学会了喊阿娘。
许姬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禾禾伸出了食指跟中指,两根手指分开做出一个走路的动作,又指了指许姬。
最后,她藏起心虚笑着看向许姬。
阿娘,我正要回去呢。
她又晃了晃荷包,亮晶晶的眸子弯弯的。
阿娘,我今日得了好多珠子,正准备回去找你呢。
许姬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星眸,险些就要忘了自己方才是动用了宫卫才得以坐在这里与她说话的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才是想去哪儿?”
禾禾闻言双眸睁得大大的,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没想去哪儿啊。
不说也没什么关系,许姬接过了荷包,又将荷包放到了一旁,眸色淡漠,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
她看着禾禾,说道,“将你送过来,不是为了让你伺候公子,”
禾禾安静了下来,攥紧的双手却暴露了自己的紧张。
许姬下达着姬姜的命令,“现如今陈国自身难保,夫人准备将你献给楚王。”
许姬的话音甫落,禾禾的脑海便“轰”地一声随着楚王两个字空白了一片。
禾禾怔怔地看着许姬,先前假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献给楚王?
禾禾的脑海中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方才被围住后的忐忑,再多的恐惧都不敌此时许姬的一句话。
禾禾眨巴了下眼睛,嗓子瞬间干涸无比,冰冷席卷了全身,屋里倏地比外头还要冷。
楚王?
许姬给了禾禾一些时间,须臾过后,她瞥了眼她的腰间意有所指地道,“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可以反抗。”
夫人?
“原也是要将你嫁去别国的,只不过如今换成了楚国。”
嫁给别国,只不过?
禾禾瑟瑟地攥住自己的手心,颤抖的双手互相依靠着,楚国是只不过吗?
许姬看着自己精心培养了多年的公主,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再到她的腰肢……其实,她原本也不想将她送去楚国。
这样隐隐要胜过夫人的容貌,无论送去哪国,来日必然是公子的一大助力——只除了楚王。
可从前再多的谋划都不敌如今的大军压境。
“楚国,你是必然要去的。”
禾禾与她无声地对视着,屋外的重重宫卫,许姬眸中的毫不退让,禾禾也看清了自己的毫无反抗之力。
……
真不该去扯珠子的……
禾禾双眸无神地看了眼周围,仿佛转瞬间被判了死刑的人,眼角却倏地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了。
许姬终于移开了视线。
她起了身,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娘……”
禾禾喊出的那一瞬,仿佛有刀子在刮自己的心。
她希冀地看着许姬,企图上苍突然改变主意。
那道声音太微弱了,许姬还是恍若未闻地推开了门,离开了。
门被再次关上,撕掉了最后的尊严也没有乞求到一丝转机……其实也早在意料之中,禾禾眼中的泪还是没有止住。
许姬离开了,宫卫却没有离开,甚至连窗牖边上都有人守着。
逃跑失败了呀。禾禾看着窗边的宫卫迟缓地反应着,她连后门都没有踏出去。
就是逃跑失败了,为什么要是楚王呢?冰凉的双手攥在一起仿佛分不开了。
楚国打过来了,就是楚国呀,禾禾仿佛到此时才明白陈国的天塌了跟她是什么关系。
宫卫的剑闪烁着寒光。
禾禾看着已经失去威严,却还对着她有着用的寒光,这才反应过来——出不去的,即便没有去扯珠子,没有跟回则说话,也逃不了的。这些人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已。
禾禾怔怔的,她的泪珠止住了,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窗牖。
过了好一会,她才掏出了回则给自己的玉佩,又将蒲筵上的荷包捡了起来放回了包袱里。
禾禾拿着玉佩走到了门口。
2. 第 2 章
内侍过来传话的时候许姬正在将记载了楚王宫事迹的简牍整理到一处。
得知禾禾没有放弃的时候许姬也只是继续整理着简牍。
……
直到日渐西斜,简牍摆满了案几的时候,许姬才起身去了姬姜的寝宫。
许姬到的时候姬姜正在看回则派人送回来的帛书。
回则盼着母亲放过妹妹的帛书很快就被放回了案几上。
许姬观姬姜的神色似有不愉,在原地立了会才问道:“夫人,奴婢是否该告诉禾禾……”
许姬观禾禾的神色知道公子离开前并未与禾禾相认,顿了下才继续问道。
“她的……?”
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案台之上的人就已经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许姬立即收了声,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告诉楚子,其乃先君伯岁之女,因后宫之乱被宫人送往了宫外,月前才被找了回来。”
许姬连忙低头应“是”。
这样的话听着就像是为了应对楚国而临时编的一套说辞。可只有许姬知道除了“后宫之乱”这个缘由是假的,其余的确不曾作假。
“只是……奴婢担心到时他们不会相信。”
姬姜的美眸中浸着冷冷的笑意,她端起手边的酒尊喝了一口酒,才说道,“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宫室里仿佛凭空骤起了一阵风,案台边上的白色帷幕在空空荡荡的空中飘荡着。
姬姜的目光落在虚无的空中,信了,便带着伯岁唯一的血脉回去,去抵消他们的余恨。
不信,便是她们情急之下找了一个假的。那么,楚子一开始也不必对她有那么大的恨意,她要是争气的话,该趁机叫楚子对她心软些才是。
姬姜放下酒尊,视线回到了好似心软了的许姬身上,她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了下,不信才好……
不信的话……白色的帷幕在许姬的视野里飘荡,她怎会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即便是楚王的铁石心肠有了松动,到最后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成与不成,对于夫人而言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舞姬”而已,禾禾,是濒临绝境的陈国蓄力射向楚王的箭。
许姬有一瞬的恍惚,可到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恍惚什么。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是吗?
可许姬又很快回过了神,就是指望禾禾成为利箭,也只是夫人她的妄念罢了,禾禾成不了利箭,两败俱伤也不可能。
而陈国——便是没有旧怨,也不能逃过楚国的进攻。
得到了答案,许姬便先告退了。
姬姜没再留她,须臾过后,她看着许姬退下的身影举起了酒尊。
“告诉她,去了楚地,最好不要有些叫我们为难的举动……”
酒水中倒映着一双凌厉的美眸,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只眉梢微蹙了一下,“我记得她有个交好的丫头,叫采衣?”
许姬登时应了声“是”。
“还有她那个养父……”
“奴婢明白了。”等姬姜没了别的吩咐她才真的退了出去。
……
姬姜抿了一口酒。
她父亲做的事,自然该由她偿还。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倒叫许姬多了些不该有的心软。
一个不祥之人,该去楚国派上她的用场才是……
……
整理好了简牍,许姬又吩咐内侍将事先准备好的“婚服”拿了出来。
许姬出来后没有急着去禾禾那里。
天色擦黑之时,许姬再次等到了内侍的传话。
禾禾拿着回则的玉佩,连窗边的宫卫都没有放过。可外头的宫卫正如许姬所言——任由她敲破了窗牖,木门被撞得咚咚响也没理她。
手中唯一可以利用的玉佩成了石头。
不知过去了多久,禾禾最终在黑夜来临之前屈服了。
禾禾很快就接受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被许姬管了这么多年,她更是当即就放弃了。
现下逃不掉,只能等以后了,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禾禾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至于以后怎么样她很快又放到了一边。
楚军就快来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赶紧做些什么。
许姬过来的时候禾禾已经彻底镇定了下来。
……
捧着简牍的内侍们鱼贯而入,许是楚国历来在诸侯之间历来“有名”,各国对其的记载都不少。而陈国这些年因为惧怕他们的报复,简牍更是多得将禾禾这间小小的屋子都快放满了。
捧着铜灯过来的内侍将灯放在了案几上。
铜灯、小山一样的简牍、夕食、玄色“婚服”,禾禾需要的跟不需要的许姬都备好了。
什么都不用着急了,禾禾捧起了粟饭。
“采衣晡时还在宫门处找你。”
“你们的感情倒是好。”许姬仿佛只是感叹了一下。
采衣!禾禾顿住了。
“我已派人同她说了。”许姬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那就好……禾禾的心情却再次低落了下去,先前还在一同遐想以后,转眼间已经不知再见是何时,又还能不能……再见。
心中骤然袭来的哀痛一时不能忍耐,又不想再在许姬面前掉泪,禾禾只得垂眸看着手中的饭。
“你去了楚国之后,我会替你照顾好采衣,”许姬看着她,“还有你养父。”
采衣从未需要她照顾过,从来都是她照顾她。阿父也只是偶尔来见她一面,禾禾垂着眸,他都将她卖了,她也不会照顾他的。
可禾禾很快就懂了许姬的意思……
她们……
禾禾垂着头,点了点头。
知道她听进去了,很快许姬便同内侍们离开了。
采衣她们……
禾禾再次将以后往后推了推,总会有办法的。
禾禾看了眼丰盛的饭食,又看了眼高高堆起的简牍,最终还是将饭放回了案几上。
灯光中,她呆呆地望着一旁高高堆起的简牍,过了许久才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
一卷大得几乎要禾禾双手捧着的简牍被她打开了。
……
二十即位。
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
三年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灭庸、吞麋国……
顷刻间禾禾的心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她眼也不眨地盯着“数百”那两个字,不禁打了个寒战……方才那滴含在眸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禾禾很快又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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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泪,摊开竹简,继续埋头了解着人们口中那个淫逸暴虐的楚王……
——
黑暗降临,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整座城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之中。
孤月躲进了云深处。黑夜浓得让人分不清它的深近,像是无边际又深不见底的鸿沟。
城外也如同死寂了一般。
夜风冷肃。
野草被马蹄狠狠地踩入了泥土里,一行黑影蓦地停在了城墙外。
即便是在暗夜中亦可见这一行人的魁梧高大。
为首的更甚之。
赤色的披风在空中猎猎拂动,季赫按住剑柄,黑眸凝睇着这座在敌人还未靠近时就早已投降的宫城,心情却如同黑夜一样沉郁。
季赫的视线有如实质地自西而东查看着城墙,城墙上零零散散的士卒连守城都称不上,莫说守卫不力,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有如手下锋利的剑。
便是倾国而出,依旧是被他踏平的下场。
可季赫一想起缠绕在梦靥中的竹简眼神就阴沉了下去。
负刍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麾师南下,攻拔郢都,度卷淮南,灭亡了楚国。
昭王十年,吴师入郢。
而再往前,则是共王时,申公屈臣自晋跖吴,焉始通吴晋之路,教吴人叛楚。
季赫回想着梦中的一切……后世称楚国自此由盛转衰,然而一切的起因只是陈国一个叫夏姬的。
简直滑稽。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季赫血红的双眸凝视着幽深的夜空。
怒到极处反而没了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暗夜中的宫城。
子反见季赫望着陈国的城墙不说话,忙骑着马上了前。申公巫臣与申叔时等人在原地等着。
“王兄,既然已经派了养由基去追回则,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子反望着季赫的背影,心里犯嘀咕,他怎么瞧着王兄像是想要连夜而入,他倒不是不赞成,只是怕届时被诸侯笑话。
然而子反说完却没有等到季赫的回应。
子反摸了摸自己的铜胄,瞬间有些摸不透季赫的想法。
……
除了披风在空中拂动,夜还是很幽静。
又过了许久,前面的身影才转过了身。
待火红色的骏马从众人身侧疾驰而过,他们才无声地追随了上去。
——
埋案的禾禾不晓得自己苦心琢磨的大魔头夜里已经来了又走了,只晓得翌日醒来时外头就已经彻底变了天。
觑眼从窗牖的一个小角望去,庭中出现了好多队列整齐、披甲持戈的兵卒。
秋阳杲杲。
皮甲连片,操戈成线。
坚甲利兵,一派狮子搏兔、鹰瞵鹗视之态。
禾禾看不清被楚军围着的陈国士卒表情,只晓得自己只看了一眼,掌心就已经濡湿了。
禾禾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她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抬眼望去,竟然开始觉得关住自己的小屋此时都成了安全之所。又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生出了妄想,楚王会不会,不要她呢?
然而妄想还未从脑中消失木门就被打开了。
金色的阳光涌入了室内。
禾禾抬眸望去。
宫卫站在门口恭敬地道,“公主,请。”
3. 第 3 章
禾禾不知自己醒来的时候已近正午,而这场不费一兵一卒的战争早已收完了尾。
公主?
禾禾没来得及思考宫卫他们因何喊自己公主就被“请”了出去。
原本的八个宫卫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两个。
举目望去外庭里也好像只看得见楚军了。
而直到从两列连绵不绝的楚军中间走过时,禾禾才真正的体会到了竹简中所说的申息之师。
……仿佛自己多跑一步的下场就是血溅当场。
禾禾还身着昨日的麻服,太害怕了,恐惧仿佛在心底生了根,连迈上台阶的力气都没了。
她垂眸慢吞吞地抬着腿一阶一阶地走着,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一座小山丘一样的人。
“哪个不长眼的!”被撞了的子反瞪着眼喝斥道。
禾禾被撞了个踉跄险些跌倒,又在他雷声大的嗓门中连退了两个台阶。
子反刚握住腰间的剑,待视线往下去的时候却怔住了。
……
禾禾就这样看着这个面如冠玉,却是虎体猿臂的人结结实实地拦住了自己的路。
而她身后宫卫恭敬的行礼叫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司马子反,楚王的弟弟。
子反立时换了语气,问着禾禾身后的宫卫。
“何人?”
“回司马,是我们的公主,禾妫。”
“哦?”子反摩挲着剑柄,意味深长地看着禾禾,“我倒是没听说过陈国有什么公主……”
“回司马,公主乃先君伯岁之女。”
“是吗?”
不是……可是禾禾对上子反的视线,既不想承认也不敢否认。
子反对上她怯怯的眼眸,松开了剑。
他没再说什么,反而转过了身重新上了台阶。
禾禾顿了下才继续往上走去。
子反回去的时候陈国的卿大夫们正在战战兢兢地退出内庭,子反进了门方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申叔时实在不赞成季赫接受陈国的哑巴公主。
又是舞姬又是哑巴的,天晓得她是不是伯岁的女儿,十有八九是从舞坊里特意挑的。
哪里就这么巧了?
公主变舞姬,还是舞姬变公主,只有他们陈国人自己心里清楚。
虽说他们与伯岁有积怨,可以后陈国只会是他们大楚的陈县,而逃亡的回则无论是生是死也无法复国了。可以说是宿怨可了了。
在他们扬威的最后一刻带回一个哑巴公主实在是有损楚国的颜面。
申叔时作着揖,抬眸劝着案台上的君王,“想是陈国怀恨在心,故意送个哑巴过来羞辱……”他想说“大王”话到嘴边改成了“我们”。
申叔时还想说大王后宫里的夫人们哪个不比这个什么哑巴舞姬好?这样的人带回去做服侍大王的奴婢都不够。
季赫不发一言地把玩着手中的酒尊。
孙叔敖却觉得申叔时想得有些多了,他不觉得将公主带回去有什么,“公主虽然不能言语,可同意他们的联姻,亦能展示我们与陈国修好的意图。”
孙叔敖赞成将陈国公主带回去,却不赞成季赫将其纳入后宫,他同样上前进谏道,“虽然我们不嫌弃公主,却不能不考虑先王的在天之灵,大王不若将公主赐给旁人?”
“大王没有必要放下身段去纳一个仇人之女,只要收了公主就足够安抚陈国了。”
虽说弄个假公主回去难免会叫他国看笑话,可也不失为一个法子。申叔时同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公主不仅是仇人之女,身世还那般复杂……”
他不解地看向季赫,“大王,何必为难!?”
……
季赫将酒尊推到了一旁,淡淡地看向了阶下的申公巫臣,“巫臣觉得寡人该当如何?”
申公巫臣上前道,“臣觉得陈国虽降,日后的管理可轻可重。若将公主赐给旁人,便是与陈国的卿大夫们多费些功夫周旋。若是纳入后宫,大王若是不喜,后宫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已。”
“只要不叫公主诞下王嗣,必然不会叫先王不悦。”
谁不晓得不能叫公主生下王嗣?大王难道疯了不成!?
“不可!”申叔时忙里偷闲瞪了申公巫臣一眼,进而激动地劝阻季赫道,“那就是个假公主,他们既然已经拿一个假公主来糊弄人了,我们又何必再以礼相待?”
申叔时甩了下衣袖以示自己的愤怒,“不过是多一个陈县,咱们还管不了了不成?”
“带回去,咱们的颜面往哪里搁?”既然如此就不要带回去了,直接回绝了就是。
季赫抬起了手:“就依巫臣所言。”
不过一个公主,实在没必要多费口舌。后宫多养一个哑巴还不及庭院里多种一棵芭蕉让他注意。
“大王!”
申叔时不甘地还要再劝。
季赫不耐地微眯冷眸,“传陈国……”然而夫人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子反就已经脚步登登地过来了。
“王兄!”
他飞快地脱掉脚上的皮履,大踏步进了屋。
子反走到阶前,“咚”地一声跪下道,“请王兄将陈国公主赐给我!”他说完又“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才抬起头期盼地望向季赫。
季赫缓缓地放下了抬起的手。
……
禾禾的速度纵然不及子反,却也已然听到了他的声音,也包括前面的“大王若是不喜,后宫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已,亦或是将公主赐给旁人也未尝不可……”
她的耳力一向过人,当然,她也不懂楚国的大夫们声音为何这般大。
就这样待在后宫里?可以这样?禾禾听到的一瞬竟然觉得轻松了起来。可又被后半句的赐给旁人说的提起了心。
禾禾在子反磕完了头等待季赫点头的时候走到了大门边上。
子反求娶?
申叔时欢喜地抬起了头,刚要劝大王应下就见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了门口。
他也跟着往后望去,看见来人的时候却不知自己何时也跟着一道屏住了呼吸。
孙叔敖也跟着明白了为何子反只是出去了一趟就回来求大王了……
申公巫臣更是直接凝固住了……
……
一身丧服的禾禾扶着门框,从麻履里伸出来的脚刚要迈过门槛就被屋里的一众视线吓到不敢动弹了。
送她过来的两个宫卫早已在门外止了步。
禾禾孤立无援地站在门边再次想要逃走,可是身后是数不清的利剑……
禾禾的手紧紧地抓住门框,奓着胆子慢慢地看了回去。
……中间的那道视线最是骇人。
禾禾隔空对上了那道目光。
目光的主人穿着红色华丽的直裾大袍坐在高高的案台上,斜倚着凭几,面容隐在阴影中,禾禾只能看见他冷白的肤色和冷峻的轮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杀了数百个大夫的楚王。
她的心一抖,视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
禾禾这才发现除了外头的守卫,连屋内的内侍都换了,禾禾诡异地想着难道他们楚人出征还带内侍吗?
这个楚王坐在陈侯原先的位置上,却比陈侯还要坦然自如。
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已经是了。禾禾迟缓地想着。
“进来。”
目光如剑的季赫冷喝道!
禾禾这才发现自己跑了神,她立即收回了视线小心地走进了门内。
随着季赫的冷声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眼见着陈国公主踏进了屋内他们才收回了视线。
“臣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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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大王解忧!”
失了魂魄的连尹襄老扬声作揖道,大王实在不好将仇人之女收进宫,赐给他不就什么事也没了?
季赫的目光再次射向了连尹襄老,然而季赫还未开口子反就已经怒目看向了连尹襄老。
“襄老好大的一张老脸!”
禾禾看着蓄着胡须的老脸瑟瑟地住了脚。
连尹襄老被瞪了一眼才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在跟他抢人,他忙笑着改口道,“臣是说,子反若是娶不了……臣,臣可以为大王分忧。”
“我怎么就娶不了了!?”子反再次高声道,“王兄,请王兄赐婚!”
“子反将仇人之女娶回去,实在不合适。”连尹襄老已经忘了自己方才对季赫纳不纳陈国公主完全未曾表态。
“伯岁是伯岁,她是她!父王是不会怪罪我的!”
左右两侧站了人,前面又跪着人,禾禾只能选择跪在子反的身后同上面的楚王行礼了。
可她还没有跪下就被案台上的人瞪了一眼。
禾禾此时早已看清了季赫的脸,可是被他俯视、审视着,她只觉他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大魔头。
禾禾屏住呼吸,试探着直起了膝盖。
待禾禾站直了以后,不再倚靠凭几的季赫才收回了视线。
他勉强收起了心中的怒火,淡淡地看着自己的这群“贤臣“,最后视线停留在申公巫臣的面上。
“巫臣觉得寡人可否将陈国公主赐给子反?”
禾禾也跟着看了过去。
然而季赫的脸色又随之阴沉了下去。
禾禾只是专注地看着申公巫臣,她知道除了孙叔敖,楚王最信重的就是他,况且她从竹简的记载中看出来,他也是楚国除了孙叔敖之外,称得上良善的人。
禾禾期盼地看着他,希望他可以稍稍考虑一下她,毕竟她现下是“公主”。
子反瞥见她的眼神,脸色也跟着黑了下去。
申公巫臣自然也注意到了左侧的视线,他敛住心神才抬眸道,“臣亦觉得不可。”
“申公巫臣!”子反大叫道!
“哦?”季赫轻抬眼睑,示意他说下去。
申公巫臣被子反怒目而喝也不甚在意,他的注意都在身侧那道柔弱的视线上,他继续道,“若将公主赐给子反,最好以正妻之位以待,可……”
“公主患有哑疾……”
子反当即打断了他的话,“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申公巫臣并没有理会子反,“况且,与各国的联姻,子反的正妻之位也很重要。”
说白了就是子反正妻的位置有更大的用处。更别提禾禾是仇人之女了。
“王兄,我只要她!”子反彻底急了,恨不得立刻同季赫表忠心,“王兄放心,这里缺的,他日我必会从战场上补回来!”
哑疾并不能伤害到禾禾,她的视线在说话的两个人之间来回看着。
季赫静静地等着申公巫臣的下文。
申公巫臣抬手作揖道,“若将公主赐给连尹襄老,同样不相配。”
“大王,襄老的年事已高,臣正合适。”自觉还年轻尚可娶少妻的连尹襄老瞪大了眼。
申公巫臣俯身道,“大王,臣亦想求娶公主。”
……
这……申叔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连孙叔敖也惊讶了。
“好!好!好!”子反气极反笑,好好好,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干脆站了起来,冷冷地看向连尹襄老跟申公巫臣,“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申公巫臣毫无惧色地回视着他。
子反的手放在剑柄上,狠厉地看着他们,“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同我争!”
“寡人呢?”
深沉又带着不可预知的恐怖声音从子反的身后传来!
4. 第 4 章
子反的手放在剑柄上,狠厉地看着同自己争抢禾妫的连尹襄老跟申公巫臣,“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同我争!”
“寡人呢?”
深沉又带着不可预知的恐怖声音从子反的身后传来!
?
子反身上凌厉的气势骤然收了回去。
申公巫臣心中一凛,瞬间跪了下去请罪。连尹襄老紧随其后,他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孙叔敖与申叔时也跟着跪在了一旁。
子反也跟着松开了剑柄再次跪了下去。
眨眼之间所有的人都跪下了,只有禾禾还站着,还眨巴着黑色的眼睛看着季赫。
禾禾不知道该不该跪,可是楚王好像不喜欢自己跪他。
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季赫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还睁着她那双懵懂的双眼看着自己……无辜摇摆……不费吹灰之力,只要站在那儿就已经叫这些人都失去了理智。
季赫的目光森冷,深不见底,脸庞跟结了冰的湖面似的,又冷又白还透着寒气。
季赫站了起来。
禾禾就这样看着带着一身寒意的楚王一步步地走了下来,高大的身影直直地朝她压了过来。
禾禾在季赫逼近的脚步声中害怕地往旁边缩了下。
季赫见状冷笑了一声。
“王兄,”子反用余光瞥到季赫往禾禾那里去了,担心他迁怒她,可还刚开口就被季赫狠狠地踹了一脚。
“住口!”色迷心窍的东西!
季赫的这口气从昨日憋到今日,脚下全然不曾留情,子反纵然是跪着还是被他踹得飞出去了些。
子反捂住腰疼得冷汗直流,却也只敢闷哼了声。
禾禾煞白着脸看向季赫。
下一瞬季赫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在她躲开自己之前探出长臂悍然地搂住了她。
瞬间迫得她只能靠近自己。
腰间的大手不断地收紧着力道,禾禾的脚尖早已离开了地面,她被禁锢在在季赫的怀里不能动弹一下,难受得哼出了声。可是细弱的“哼”声刚溢出喉咙腰间的力道就又加重了。
禾禾立刻眸中带泪地闭上了嘴。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又细又弱,跪在地上众人虽然担忧却都不敢再摸於菟须了。
申公巫臣跪在地上,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后悔。
棉麻织就的丧服与华丽的红色大袍混在一处,诡异又贴合。季赫的手臂紧紧地嵌在禾禾的腰间,而禾禾则被紧紧地嵌在他的身上。
禾禾终于忍不住踢了他一下。
可惜她可以动弹的地方着实算不上大,更何况她的那点子力道,季赫就当被野猫蹭了下,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大魔王低下了高昂的头颅,附耳贴面轻轻地问道,“想挑谁?”
禾禾的心一缩,她摇了下头,她没有挑。
季赫相信他的力气再大些她柔弱的细腰就要折在自己的手上了,他摩挲着手间的嫩腰,脆弱得连拥有利爪的野猫都比不上。
却是比谁都厉害!
季赫手中的动作放肆,眼神却依旧冰冷的……一个瘦骨伶仃的如斯女子,是灾星?是祸水?
可笑!
还只是一个哑巴!
柔弱、有疾、面对任何人都毫无反抗之力!天生的强者一点点地看着她在自己的手中窒息。季赫淡漠地看着她,他再用点力,她马上就会成为一具死尸了。
粉色从她纤细的脖颈到柔嫩的双颊渐渐地蔓延开来,季赫直接伸出手扼住了那段脖颈。
可在禾禾眼中他的举动早已与扼住自己的脖子没有任何区别,她费力地伸着手……
从他挤压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空间里艰难地求着生。
竹简上也没有说楚王是个大疯子啊!
禾禾的眼眸早已含不住泪珠了,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挣扎了许久那只小手才抵达大掌的腕骨处……禾禾握住,用力地推着。
事实上她压根也没握住。
季赫连她的脖子都忘记掐了,脑海中闪过“她在干什么?”这样的荒诞想法,他皱着眉看着她,这就是她的反抗?
一个只能让那群家伙失去理智的灾星。
可是下一瞬他却听到自己问道,“那么,寡人呢?”
季赫不知何时自己的唇已经贴在了她柔软的耳际,他一边“问着”她,一边诡异地享受着她害怕的躲避。
呆在他的身边,他倒要看看她的巫蛊还行不行得通!
没有人可以在他的身边翻起浪!
禾禾闻言别说连头都不敢摇了,手也停了,哪里都不敢动了,只是泪落得更急了。全然一副惧怕的模样,与方才探着脑袋看旁人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
就差会开口说不要他了。
季赫静静地欣赏着着禾禾哭泣的姿态,许是她的眼泪终于取悦了季赫,他的怒火竟然奇异地消解了许多。
他在自己的衣袍彻底湿透之前放开了她。
季赫在禾禾跌倒在地的时候垂眸弹开了落在袖上的泪珠,颇为嫌弃她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袍子,“可惜,由不得你了。”
禾禾被他这么一番折腾加恐吓,瘫坐在地上喘息着,整个人都有些木木的,本能地想离开。
季赫的视线落在她支撑不住的双手上,连爬都别想!
季赫在她试图跑出去之前头也不回地下令道:“带去后殿!”
!
案台两侧的内侍忙听令过来搀起了禾禾要将她送去后殿。
禾禾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地被带走了。一会的功夫她就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在了帷幕后面。
季赫又看向了守在编钟前面的两列王卒,“守着她,谁放走了……提头来见!”
“是,大王!”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一颗不够的话,连同自己的族人……”
“是,大王!”
王卒们再次听令。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士卒们听的,申公巫臣等人忙俯身应是。
敲打够了,季赫才再次踩上了案台。
——
“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叛楚……争女人……
季赫看着跪在底下的子反跟申公巫臣,若非亲眼所见,季赫是难以相信日后他们会如竹简上所述那般隔空争吵对骂的。
就算那个他死得早,他们也胆敢如此为人臣!
“放肆!”
余怒难消,季赫将酒尊狠狠地掷了下去。
“大王恕罪!”
酒尊精准地砸向了申公巫臣,连带着兜头泼了子反一脸的酒。几滴酒水落在申叔时与孙叔敖的脸上,承受着无妄之灾的两人任由酒水从鬓边滑落,跟着叩头请罪。
“还请大王息怒!”
大王怎的如此大的肝火,连尹襄老也跟着战战兢兢地再次请罪。
息怒?说得好!季赫就这样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
众人忐忑地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连尹襄老才听到了叫自己放松的声音。
“大军三日后启程,蒍敖跟连尹襄老留下来。”
“是,大王!”连尹襄老膝行了两步大声应道。
“给你们一旬的时间留在陈县处理好所有事宜,”季赫看了眼孙叔敖,顿了下,“若是时间不够,蒍敖自己看着办。”
孙叔敖的心里一暖,再次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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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回来的时候也不必着急赶路,”季赫再次看向了连尹襄老,毫不留情地道,“若是蒍敖的身子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连尹襄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是,大王。”就算蒍敖的身子再怎么差,也还是比他这个更需要照顾的年长者身子好啊。
可是心里再怎么泛酸,他也只能将蒍敖的事情摆在了陈县前面。
该吩咐的都吩咐完了,季赫也懒得再与一直埋首的两个人多费口舌,他起了身,兀自同孙叔敖吩咐道,“好了,去忙吧。”
“是,大王。”
孙叔敖也跟着站了起来。连尹襄老觑了眼季赫的脸色,也偷摸地跟着站了起来。
季赫连余光都懒得留给他,直接负手离开了。
待皮履的声音从门口离去,灰头土脸的子反这才捂着腰抬起了头。一向稳重的申公巫臣也难得灰心地抬起了身子。
……
别说他们了,连尹襄老也是十分的可惜,他瞄了眼被重重帷幕遮掩住的后殿,抖擞地摸了把自己的胡须,小声地念叨着,“好了,这下是谁也得不到了……”
话音甫落就被子反狠狠地瞪了一眼。
方才的惊艳还未从心头挥去,子反就这样看着自己刚看中的女人成了王兄的。
自以为遇到了命中的少司命的子反就这样看着她“倏尔来兮忽而逝”……
何其匆匆!子反神色痛苦地再次弯下了腰,心痛的程度不亚于打了一场败仗不得回郢都!
“申公巫臣,连尹襄老,我与你们誓不两立!”
连尹襄老撇了撇嘴。
申公巫臣的神情比子反淡定,心里却也后悔着,他只能努力平复着心绪,暗自想着是否还有挽救的办法……
——
后殿,许久过后,被关在空荡荡屋里的禾禾心头的恐惧感仍未散去。
陈国的宫卫不在了,换成了更恐怖的楚国士卒守在外面。禾禾几近绝望地蜷缩在一角低泣了起来。
……
高高的城墙上,玄色的冠带在空中飞舞着。
衣袍早已被风吹干了的季赫环视着外城,看着这座自己又攻下的一城,却毫无往昔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悦。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
季赫直到日昳才离开。
……
三日后就出发回国,楚军上下只得稍作休整就又开始准备了起来。
早些回去快的话还能赶上秋收,众人虽然疲惫却也更愿意早点回家。而楚军能够早些离开,陈县上下自然求之不得,所以都是格外地配合。
巡完城回来的季赫再次宣见了申叔时等人,同众人一道用了夕食又议事到日暮时分才结束。
季赫议完了事才回后殿,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王卒正在给禾禾送饭,他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季赫,捧着食盒的他顿时心虚地停了下来。
“大王。”
负手隔着门看着殿内的季赫转过了头。
王卒不等季赫问他就和盘托出道,“是司马提醒我给公主送饭的……”
事实上就是子反不提醒他他也是要过来送饭的,可是这食盒被子反硬生生地塞了不少吃的……他当着大王的面实在心虚。
午时发生的事情别说是早已叫陈县的人知道了,他们这些人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季赫闻言眼神又锐利了起来。
可这点小事又犯不着责难于人,许是子反就是知道才如此没有顾忌,季赫先行记在了心里。
季赫转回了头。
王卒见他没有进去的意思,也捧着食盒站在了季赫的身后候着。
季赫看着里面好似在忙碌的人,看了一会后终于不解地蹙起了眉。
5. 第 5 章
哭累了之后,禾禾的恐惧到底消散了许多。日日担惊受怕也无济于事,她索性强迫自己先睡了起来。
许是再坏也终于落定了,又或者是自小早已习惯了在太多的恶意中生存,所以她如今才能将这个称得上是最大的一件坏事暂且放到了一边。
禾禾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来后她才再次对现下自己的处境判断了一下……显然以后的处境会极其艰难,可禾禾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楚王或许不会轻易地让她死。
她偷偷地在铜镜里照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红痕还没有腰间的痕迹重。
也许是在陈国,他再怎么残暴也没有到会当众掐死陈国公主的地步……
陈国公主这个身份护住了她的命……也会让她承受着他的仇恨,可她本来就不必承受这些仇恨啊……
禾禾决定再次见到楚王的时候就将真相说出来,毕竟,毕竟他们也不会相信一个舞姬是公主吧?
禾禾也想不通为什么许姬这样说,楚王就这样相信了……
可说了楚王会不会生气呢?她又能摘得干净吗?
一个无依无靠的舞姬,与仇国的公主,哪个更好欺负呢?禾禾本能地滞住了……
禾禾突然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或许,现下逃不掉,去楚国的路上可不可以逃?禾禾虽然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却还是努力地想象了一下。
离开之前先找机会给采衣带话,然后自己再找机会逃跑!
禾禾美好地想了一会就开始准备了起来,她的包袱还在屋里,身上只有玉佩同一小半的珠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拿,只能再重新做些准备了。
——
季赫看着她在帷幕间忙忙碌碌的,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她是在摘流苏上面的料珠……
季赫隔着门又看了会才确信她是真的在摘帷幕上头的珠子……
摘完一个就忙不迭地塞到了腰间,塞完了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外面。季赫将她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偷珠子,藏珠子……
季赫无端想到了先前她自以为挪开了视线就以为没人在意她的那一幕。
胆小、懦弱、愚蠢、自欺欺人……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将他的臣子都迷得团团转,连回楚的路都不认得了!
季赫径直推开了门!
“砰!”的一声裹挟着无尽的怒意!
禾禾听到声音吓得险些丢掉手中的珠子,她握紧了珠子又赶忙顺势坐回了蒲席上。
待发现来人是季赫后她又吓了一大跳。
季赫大步走了过来。
王卒抓紧时间跟在后面将食盒送进来,又将殿内余下的几盏铜灯都点亮后便飞快地离开了。
中午只是躲了一下就差点被掐死,禾禾这个时候怎么也不敢动了,却还是在楚王的靠近中屏住了呼吸。
一双一尘未染又亮丽的足衣停在了禾禾的膝前,“抬头!”
禾禾立刻乖乖地抬起了头。
此时在她的脸上找不到方才半分狡黠的踪影。
禾禾哭了半日眼睛也只是微肿,不同于先前的抗拒,她此时仰着脸抬头望着季赫,近乎给了他一种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季赫立在原地。
朦胧的烛光中,他垂眸望着她脆弱易碎的眉眼,想到了河边飘荡的芦苇。
“习过巫术?”
季赫下意识地探向腰间的铜剑,却在捕捉到自己在依靠铜剑这一念头时陡然住了手。
禾禾没有注意到他收回的动作,舞术,还是……巫术?
她仰面望着他,试探性地伸出双臂……双手于头顶交横,当着他的面舞了小舞中的一式。
轻柔的舞姿转瞬即逝。不一会儿,禾禾对着直直看着自己的季赫点了点头。
习过啊,她就只会这个舞术……
季赫收回视线,兀自走开了。
见他离开,禾禾刚要松口气谁知他却在一旁的案几后坐了下来。
禾禾的心又提了起来。
季赫的一只腿曲着,另一只腿近乎伸到了第二张蒲席上。他闲适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敲了下案几,强调道,“巫蛊!”
巫蛊?
禾禾立即摇了摇头,她不会。生怕他不信,又攥紧了指头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季赫的眼神又回到了最初的审视。
“再跳一段。”命令的语气。
?
禾禾虽然不懂却还是立马就点了点头。
一段……
禾禾顶着季赫赤裸裸的威压起了身,又挪远了些。须臾过后才在自己都能听得到的扑通扑通心跳声中跳了起来。
没有编钟,没有筝鼓,没有采衣她们……禾禾只能自己在烛光与帷幕的影子中舞动着。
一边跳着还要留神季赫的神情。
可她实在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跳完小半段舞的时候她的掌心已经汗湿了。
……
看不出他是否满意,禾禾忐忑地站在案几前面。
季赫收回了腿,旋即又起了身往东边的榻走去。
禾禾这次终于松了口气,却又见走到了榻边的季赫停了下来。
禾禾待的小角落与他的榻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快。
不能装成瞎子的禾禾直愣愣地站着。
……
季赫的眉心微蹙,“还站在那儿做什么?”
什么?禾禾懵懂地看着他,又在他再次不耐前近乎小跑地跑了过去。
禾禾其实更想给季赫喊一个内侍进来伺候他更衣,她伸手去够他的衣领,却又觉得该先解腰带,又去摸他腰间的带钩。
只是手指刚触碰到带钩手腕就被捏住了。
明明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捏住的手腕……季赫手中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旋即,他又听到了那道细微的闷哼声。
真难听。
禾禾疼了一声,无措地望着他,不懂他要干什么。
不同于她磨磨蹭蹭地给自己脱衣裳,季赫钳住她双手的下一瞬就撕开了她身上的丧服。
他的动作太快,禾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裳就已经被撕开了,蓦地就被他紧紧地搂住贴进了他的怀里。
肩膀触及冰凉的衣袍,禾禾惊恐地看着他,旋即终于激烈地反抗了起来。
要做什么?禾禾害怕地挣扎着手脚并用地要躲开他。
许是她的挣扎比先前还厉害,季赫骤然黑了脸。
“怎么,还不死心?”
禾禾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边挣扎着眼泪一边嘀嘀嗒嗒地落着。
季赫手中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他实在不明白她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还是只会哭哭啼啼的?
“还是不明白被送过来的意思?”季赫讥讽地看着她。
嘀嗒的泪倏地止住了,禾禾怆然地望着他。
季赫眼神暗沉,收紧了掌心,“不要一副寡人强迫了你的样子。”
烛光中,无情的寒眸、冰冷的下颌又提醒着她现下的处境,她如今在反抗的又是谁……
禾禾变得呆呆的。
季赫俯身,凌乱的发丝下白腻的颈子若隐若现,坚硬的鼻骨滑过柔软的乌发、颈子,又陷入锁骨间……
滚烫的呼吸与骤然变浓的香气却让人如坠深渊……禾禾绝望地掐住他的衣袍,死死地忍着自己的眼泪。
季赫松开了她的手腕,大掌覆住柔软,又一滴泪珠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动作不停地扯开还挂在她腰间的丧服。
可是丧服却没有掉下去——被禾禾紧紧地抓住了。
季赫终于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禾禾闻到了他颈间的香草馨香,而他身上的大袍早已不是先前的那一身了,意识到他已经沐浴过,而且想是用了不少香草。
兰草、蕙草、菖蒲……还有许多禾禾辨别不出来的味道。
她忐忑地捏住自己的衣袖凑到了他的鼻下。
季赫不明所以,鼻子却自作主张地凑了过去,粗糙的麻服沾染上了她的味道,他闻了会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眼睑轻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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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被他看得害怕,更不敢垂眸去看他的大掌,只能使劲地揉搓着自己手臂,柔嫩的皮肤不一会就被她搓红了。
季赫看着她的动作,有种不祥的预感……
禾禾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换了左手去搓右臂。
搓完了,害怕地看着他,她没沐浴……
季赫还能不懂吗!?
——他这才记起陈侯是昨日死的,这件丧服应当也是昨日的,她自昨日起就未曾更衣,更不曾沐浴!
季赫倏地扔开了鼻子下面的衣裳,方才沉溺的气味仿佛也变了味!!!
禾禾紧张地觑着他的脸色,却还没等到他的大掌离开。
季赫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怒不可遏地捏住了她的肩!
禾禾连忙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又再次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她没有拒绝他的意思,她想先去沐浴然后再伺候他。她只是告诉他她没有沐浴而已……
她……
“够了!”
禾禾连忙松开了自己的胳膊。
季赫不想再看到她搓胳膊了!他终于嫌弃地放开了她,甚至躲瘟疫般地走开了两步。
禾禾站在原地并不敢动。
放肆!
胆敢穿着这么脏的衣裳在他面前晃悠!胆敢如此不洁!
想着自己方才的那些举动,季赫瞬间又觉浑身不适了起来!
放肆!怒火瞬间充斥着季赫的周身。
只想着先拖一时是一时的禾禾看了眼季赫气呼呼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他好像真的很讨厌不曾沐浴的人。可她还是伸出手,试图去拉背对着自己的季赫。
然而不等她靠近,这次季赫终于如她所愿再次携着怒火大步离开了。
——
季赫离开了后殿回去又从头到脚重新洗了一遍,沐浴完也没再回去而是直奔了孙叔敖的住处。
季赫到的时候孙叔敖还在处理事务,不过这次季赫全然没了以往的关心,他兀自在蒲席上坐了下来。
孙叔敖继续专心地在竹简上写着,一边等着季赫开口,可是他写完了,等竹简上的字都干了他也没等到季赫开口。
……
“大王?”
清醒过来后,更叫季赫如髓附骨的是对自己的嫌恶。
……
“你帮我查一查……禾妫,可习过巫术……”季赫寒声道。
“好。”
孙叔敖不想他深夜至此竟然是为了陈国公主,却还是应下了。
“她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
“……好,大王。”
“……还有她的身世,是否属实。”季赫先前从未疑心过他们敢用什么假公主的,可是此刻他竟然起了一丝疑心。
一个会巫蛊的假公主,一个逊色的真公主。
还是一个会巫蛊的真公主。
……或许陈人也会冒着得罪他的危险。
“是。”孙叔敖想了想又说道,“论起巫术,陈县的巫风的确昌盛,大王若是担心,不若回去后叫司巫给公主占巫。”
季赫点了点头,接着又沉默了下去。
孙叔敖见状便又看起了竹简。
许久之后,季赫才离开。
——
后殿。
禾禾在季赫摔门而去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小角落里。
她重新裹上了丧服……其实昨夜她沐浴了,许姬虽然关着她,待她却比以往好多了……但她出浴后还是套上了那件丧服,她也不明白已经退让到底的自己最后一刻为何反而避开了那件婚服。
不想最后一刻的不妥协,叫她逃过了一劫……
她靠在墙角,缓缓地抱住自己……却觉得自己还是方才赤裸的自己……
或许是一时的,也或许过段时间她就真的逃出去了。
她一边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边担心着季赫会不会又回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季赫在禾禾的担心中一夜未归。
然而禾禾直到三日后出发前也未曾再见到季赫的身影。
6. 第 6 章
三日后,天色还是一片昏暗时禾禾就被王卒叫了起来。
楚军早已整装待发。
禾禾这才发现除了季赫,子反与申公巫臣也都不在。
申叔时特意让人准备了一辆温车,有帷幔、窗,他倒不是为了让禾禾坐得舒坦,只是全军上下,就她这么一个女子,还是这样一个宛若姑射神人的女子,为免届时她影响行军的速度,他不得不多考虑些。
申叔时亲自看管着她上了车,然后又命令士卒将温车驾到自己的战车后面随行。
不一会儿的功夫申叔时就看到了不少偷看的视线,他也顾不得她对故国的不舍,命人将帷幔放了下来。
禾禾不晓得季赫去了哪里,不过她的思绪很快随着放下的帷幔而改变了。
视线受阻,宫城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
车马颠簸了起来,禾禾沉默地坐在车里任由它将自己带走。
离开这样一个国家,没有什么不舍的……
在这里的二十年,短短几句话就可以道完,禾禾回想着过去,好似更没有什么不舍的,可她的心却如同空中散不开的云团一样。
她掀开了帷幔,下一瞬车马却停了下来。
许姬在城门口送行,派人请求申叔时让她见禾禾最后一面。
申叔时到底应允了,车马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掀开帷幔的禾禾见到了许姬,也见到了采衣,在许姬的身边的采衣。
采衣!禾禾够到窗边,死死地攥住手中的帷幔。
采衣早已泣不成声,她边哭边朝禾禾打着手势,叮嘱着她——活下去!
好好的,无论如何都先活下去!
禾禾攥紧了拳头不住地抹着腮边的眼泪,又不住地点着头。
采衣也不管许姬在身旁,继续打着手势——不用担心我,我会有办法的。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会去找你的!
禾禾点着头,又摇了摇头。
不要来找我,你也要好好的。她一边打着手势一边看向了将采衣带过来的许姬。
禾禾深深地看了许姬一眼。
放心。
我不会跑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又对采衣比了个只有她们自己才看懂的姿势才放下了帷幔坐了回去。
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我还是会跑的,你们要快点摆脱许姬她们的控制。
车马很快往前去驶。望不到尽头的大军跟着往前走去。
禾禾的车很快就淹没在了其中,采衣再也看不到的时候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许姬,恨声道,“这样对她,你会遭报应的!”
“你会下地狱的!!!”
地狱……许姬只是被她吼得耳朵疼,她难得的皱了眉,“难道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
这里不早就是地狱了?
许姬看了一眼“守家卫国”的“陈国”国人们,都要被她说笑了,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
她的公主离开故土,到了地狱,而公主的公主归宿也是地狱,这就是宿命!
这世间,对于她们而言,也早就是地狱了。
许姬实在懒得搭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教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像稚儿一般天真无邪。
她很快丢下哭得不像话的采衣转身离开了。
很快,城墙上的人也看不见那辆温车了。
报应?她眉眼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报应是先叫楚国君臣相斗,还是先来她这里呢?
她望着虚空,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来呀,尽管来呀……”
……
禾禾很快就听不到采衣的哭声了,她泪流满面地坐在车里。
帷幔飘飘荡荡,禾禾在天色渐明中渐渐地离开了内城、外城……
大军也渐渐加快了速度。
——
陈虽然同蔡一样与楚相邻,可离开了陈借道于蔡,又离开了蔡进入了楚,大军也不过才行进了五之一。
楚国地域辽阔,一路上道路两旁的树叶渐渐染上了金色,大军从一开始的单衣到后面的加衣,直到十月才回到郢都。
两个月的奔波足以让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可在踏入郢都的瞬间所有人的疲惫都消失了。
只除了从未经过如此长路途的禾禾,她透过帷幔看着巍然屹立的城墙、宏伟的外城……
一路走来禾禾已经见过了不少山丘河流,穿过高大的城门,郢都城内亦是山丘林立,水道纵横。帷幔飘荡,禾禾见到了一幅全然不同的场景,高高的城池,金黄的银杏夹岸,高宅临河,长桥飞跨,河中舫船、舲船穿行如梭,还有随风传来撩人的歌声,禾禾甚至看到了船头有大汉在跳舞。
所有人都在庆祝大军的胜利归来。
异国人的处境让禾禾无法欢颜,可她到底又被外面的一切吸引了目光,小袖短衣挥汗如雨的、宽袖深衣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的、长袖细腰的窈窕淑女……各相适宜。
禾禾一面观察着外面的一切,一面在申叔时的护送下往前行去。
飘逸的帷幔渐行渐远。有帷幔的遮挡,自始至终鲜有人瞧见了禾禾的真容,众人只晓得大王带回了敌国公主。不露真容的禾禾只是短暂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温车方才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众人就齐刷刷地高呼了起来!
一面随风飞扬的火红军旗出现在了道路另一头。
季赫率左广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大王归来啦!”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中,众人显然比方才大军归来还要高兴!
子反与申公巫臣等人率领着各自的军队紧随其后。
众人在激动中争相喊着“大王”就井然有序地行过礼又避让在了两侧。
高大的黑色骏马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宫门,却又在即将进去前停了下来。
……季赫的突然回身令人群骤然安静了下来。
季赫看了一眼远处的龙门,又看着匍匐在脚下的人群——他的百姓,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后他们离乡——却时时回头张望郢都的场景,季赫的心头划过一抹剧痛。
昌盛的大楚,衰落的楚,安乐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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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流亡的百姓,一幕又一幕在眼前交织着……季赫的喉结滚动,他攥紧缰绳,万般悲切涌上心头竟叫他一时难以自持。
人群彻底地寂静了下来,众人不知大王为何停驻不前。
大王本就生得雄伟,如今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底下即便有胆大的抬起了头也是看不清他的神色。
季赫很快收紧了缰绳,转过了身。
雀跃声再次在身后响起,他的眼神再次变的深不见底。
……
子反不知道季赫为何如此匆忙,他们此次明明只是去吴国探一探虚实,可这一次差点跑掉半条命,好在有一样好处,居然赶在了大军后面回来。
一想到禾妫也跟着回来了,他就比季赫还要激动,恨不得一脚踏进王宫。可他还没跟着进宫就被季赫赶了出去。
“回去好好休整,莫要误了明日朝会。”
季赫说完就命人将宫门关上了。
“哦。”子反垂头丧气地带着自己的军队离开了。
不远处,没跟上来的申公巫臣见状也回府了。
申叔时不知道季赫已经回来了,还兀自带着禾禾在宫里转圈,申叔时是想直接将她丢进王寝就走人的,可是季赫没有回来让她独自住在里面到底不妥。
王寝后面的后宫更是住着各国的美人,申叔时都不晓得还有没有宫室是空着的,无奈之下他只得回到王寝前唤来了寝尹山北。
申叔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管这等闲事的地步的,一路上要遵从季赫的命令给这个“公主”备水沐浴是一天都不能落下!现如今还要任劳任怨地给她找住处!
简直就是带了个祖宗回来!
禾禾不知道申叔时又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劝季赫别接受她了。她安稳地坐在车里,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气势磅礴的宫殿,高堂邃宇规模显然比陈国的宫殿庞大不少。
台上筑宫,高高的楼阁层层叠叠不知几何。宫殿之间步壛相连错落有致,绵延无尽头。
同外头一样,楚国宫里亦有不少湖泊、水洲和小丘分布其中,夕阳洒在湖泊上的光晕十分漂亮,在深秋里凉凉的也暖暖的。
禾禾呆呆地望着湖面,想起了先前申公巫臣说的季赫若是不喜可以就这样养着她……
然而这一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外头就出现了一道晴天霹雳的声音!
“停在此处作甚?”
禾禾瞬间回过了神,抬眸望去……果然瞧见了从天而降的季赫!
季赫看着躲在帷幔里面不吭声的人,不悦地喝斥着身下的马儿上前了两步。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不远处的申叔时与山北就跑了过来,“大王!”
季赫调转了马头。
“何故在此?”
申叔时只想着赶紧将禾禾交给季赫,一时间竟然连问候都忘记了,干脆直接地问着马上的季赫,“大王,公主是安排在你的寝宫,还是后宫?”
原来是在商议她的住处,禾禾焦急地抓住了帷幔。
季赫瞥了一眼边上的人影,“怎么,想同寡人住在一处?”
7. 第 7 章
季赫瞥了一眼边上的人影,“怎么,想同寡人住在一处?”
不想!禾禾连忙掀开了帷幔朝外面的人摇了摇头,两个月未见,掀开帷幕的她险些被他身上陌生的气息吓到,她顿了下又接连摇头表示她没有想!
“没有就好,”季赫冷声道,“寡人亦不想同你一处……”
禾禾闻言顿时放松了下来。
山北见状刚要说那就安排到后宫与郑姬在一处旋即又闭嘴了。
季赫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在她全然放松后再次开口道,“然将你放在别处又焉知你不会惹出别的事来?”
看似单纯,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搅乱他的国家!
惹事?
禾禾不晓得自己惹了什么事情,又能惹什么事情。她堪称无辜地望着他。
季赫无视了她面上的茫然,不等她开口就命令山北将她带进寝宫!
“是,大王。”
寝宫!?
禾禾刹那间险些掩饰不住自己的不愿,她讷讷地看着季赫,自然,她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可季赫连她眉眼间的轻皱都没有放过,“怎么,不愿?”
显然有一种他都未曾嫌弃,她还敢不愿的诘问!?
禾禾赶紧违心地摇头。
……申叔时此时也摸不明白季赫对禾禾的态度了,但是这一路上他也伺候够了,他连忙趁机告退了。
山北也跟着就要上前为禾禾驾车,然而他刚要上车就又听到了季赫不悦的声音。
“陈国已灭,寡人倒是不知你如今还有资格安坐车上行走于寡人宫中?”
山北忙换了姿势请禾禾下车。
纵然禾禾不觉得自己算什么陈国人,可此刻还是在季赫刻薄的言语下羞愤地红了脸,她垂首扶住栏杆踩下了轸处。
“陈国、陈县,要分得清!”若是前面一句是对禾禾说的,那么后面这一句就带着敲打山北了。
山北连忙应声答是。
季赫丢下这句话就拍马离开了。
一列又一列森严的宫卫紧随其后,从禾禾前面经过。
禾禾扶着木板,活动着坐久了的腿脚,抬眸看着远处的背影……只觉连带着头顶的天空都灰了几分。
陈国、陈县……
此刻站在陌生的国土上,禾禾好像才开始对从来不属于自己的陈国有了归属感。
禾禾很快又回身将自己的包袱从车上拿了下来,跟着山北往前走去。
……
两个月前,季赫在与禾禾不欢而散的翌日就离开了陈县。
如果说直接返楚的大军还有时间在路上捡柴生火做饭、晚间也能好好地休息的话,那么季赫他们一路上则完全是靠干粮度日了,星夜更是在赶路才能在绕道处在最东边的吴国后与大军同时返楚。
身体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季赫回到寝宫后就直奔浴室了。
慢季赫许多步的禾禾跟在山北后面登上高高的台阶,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宫室,抱着包袱走了好久才抵达重重宫卫守着的王寝。
她先前还有多余的心思多看几眼外面,现下踏入色彩华丽的朱宫。禾禾不仅没了多余的心思,也不大敢多看了。
山北将禾禾带进了王寝,先将她交给侍女就去浴室伺候季赫了。
……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众人此时才知晓大王从陈国带回了一个绝色美人。可大王出征回来带美人是常事,但将美人带回寝宫可是鲜有的事!
一众侍女好奇之下,不免仗着季赫在浴室里一时半会不会出来,都凑上来观察禾禾了。
禾禾刚找了个地方站着就又被迫着面对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了。
可她被众人围观打量着心里也没有波动多少。她偷觑着地面上铺着的大片藤皮席,藤皮席上编制的图案虽然精美却琦玮僪佹……目光转移间,木柱、墙面上也涂着漂亮又神秘的漆绘奇兽、龙凤、太阳等图案。
大片的红色与黑色,黄、绿、褐红、金黄等多重色彩交织点缀着。
殿内的陈列摆件也是绚美又奇特。
一眼就能吸引住人的目光,可再看之下却叫人无端地害怕了起来,仿佛再看下去连魂魄都要被其所荡。
禾禾将视线放在了轻柔的翡帷翠帐上,她不再去看狰狞的图案,思绪却没有停下来,这样恢诡谲怪的寝宫简直让人作不了他想。
这里还能是旁人的宫殿吗?
其奢靡的程度也远非陈国宫殿可比的……
禾禾还是没有太回过神,她不明白季赫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每日跟着楚军颠簸速度已是很快了,可季赫如此快的速度已经是她所不能想象的了。
难道墙壁上龙首鸟身的大鸟、长着翅膀的大鱼儿是真的?他们可以坐着飞回来?
……要不是从申叔时那里偷听到季赫他们去了吴国,就照着现下他们前后脚的速度,禾禾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们去了一趟吴国的。
禾禾突然觉得两个月的时间过得好快……
可比两个月更快的是季赫沐浴的速度,众人方静悄悄地瞅了禾禾还没多久就都慌乱地散开了。
禾禾在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在人心中的脚步声中也终于真的回过了神。
——
季赫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一众侍女就已在各个角落里站好了。
季赫边走边由着山北给自己佩戴着香囊、佩玉,抬眸就见到禾禾已经完美地融入到侍女中了。
准确地说禾禾是跟着看管大熏炉的侍女,站在了大熏炉的后面,正在试图成为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一个。
季赫只觉方才消解了的疲劳好似又回来了,他转身踏上案台,命山北将吴国的帛书取过来。
而山北则是一边去取帛书,一边吩咐侍女们去准备夕食。
季赫在案几后坐了下来。
……
须臾之后,他按住了额角……这样蠢,大抵也学不会巫蛊。
禾禾不知道季赫的想法,她原先躲起来是情急之下的匆忙之举,可此时她也不愿意出来了。
她抱着包袱专注地看着比她半人还高的大熏炉,在前面的侍女每动一下的时候她的视线都紧紧地跟着她。
先前盯着禾禾的侍女只觉自己的报复也来得太快了吧,因为她发现大王的视线一直在她这里。
在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越发小心做事的时候季赫倏地放下了手。
众人也都跟着提起了心。
“都下去!”
众人忙如蒙大赦地齐齐往外走,可走到一半又听到了大王的怒喝声!又齐齐地停了下来。
“站住!”
企图跟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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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起走的禾禾终于停了下来……她抱着包袱小心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双眸。
众人忙撇下她再次提步快步离开了!
禾禾抿着唇角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季赫冷着脸,眉宇间的怒火简直可以将禾禾射穿!
禾禾害怕地抱着怀里的包袱……
而此时山北抱着一大堆竹简跟帛书进来了,不多时,他踏上案台将竹简帛书一一在案几上放好。
季赫将莫名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翻开了画着吴国地图的帛书,没再抬眼,语气中也没有过多的情绪。
“想做寡人的侍女?”
侍女?禾禾刚想摇头又顿住了,是……守着大熏炉的侍女吗?
禾禾突然觉得她可以!她眸中的惧意消失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季赫。
季赫知道她在看自己,他甚至听到她的足衣与藤席摩挲的声音,都急的快要走过来了。
他不急不忙地将帛书铺平,“……那寡人就成全你。”
禾禾方想欣喜地答应,可想起方才的失望她终于警惕了起来。
季赫的余光瞥到那双脚往后退了一步,他按住了帛书,“过来!”
禾禾虽然害怕却不敢耽搁地上了前。
片刻后,她走到了台阶前……
“不要让寡人说第二次。”
禾禾忙又踏上了晶莹的石板,最终在他的案几旁停了下来。
季赫接过了山北递过来的毛笔,在他就要磨墨的时候抬手让他退下。
山北忙放下了墨块,又走到禾禾身边,躬身道,“公主不若先将包袱交由我保管?”
禾禾看着山北面上善意的笑,迟疑地将包袱递给了他。
……山北很快拿着禾禾的包袱退下了。
偌大的殿内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季赫与禾禾两个人。
禾禾不等季赫开口就上前跪坐在了他的身旁,她拿起了山北放下的墨块。
可下一瞬季赫却卷起了帛书。
“去那儿坐着!”
季赫指着案台的一角。
禾禾立刻放下了墨块起身跑到了最角落里。
季赫这才重新展开帛书,至于无人磨的墨块,他兀自磨了些就提起了笔。
禾禾在墙角坐了下来,她偷偷地瞥了眼季赫的背影,悄悄地将身子靠在了墙上。
……
殿内的最后一抹金色余光消失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
季赫将帛书放在了一旁又换了竹简,有侍女进殿点了灯又出去了。
烛火摇曳,案几上左侧的竹简在渐暗的天色中渐渐地全部移到了右侧。
季赫在月亮升起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山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见季赫放下了手中笔忙进了殿。
早已过了夕食时间,山北命人快将夕食取过来。
季赫起了身。
……禾禾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季赫的反复无常,她靠在墙上不多时就困倦地眯起了眼。
禾禾迷瞪了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这会儿还沉睡着,对身边的动静毫无知觉。
竹简上的笔墨未干,季赫沉默地看着她。
……
“大王。”山北走到了案台下,请季赫去用膳。
“明日宣卜尹、司巫进宫。”
8. 第 8 章
“明日宣卜尹、司巫进宫。”
“是,大王。”
禾禾还抱着自己靠在墙角无知无觉地睡着,她梦到自己坐着车在树林里美美地睡着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的帷幔上。
禾禾的周身暖洋洋的,可是下一瞬耳边就响起了一道令她惊醒的声音。
“睡得香否?”
禾禾即便是在睡梦中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也立刻绷紧了,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绣着凤鸟暗纹的黑色锦袍,高大的黑色阴影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她。
禾禾立刻撑着自己扶着墙面站了起来。
怎么睡着了……她心虚地垂着头不敢吱声。
“你就是这么伺候寡人的?”季赫看着抵住朱红壁画一角的细白手指。
禾禾连忙摇了摇头。
可不是他不让自己磨墨的吗,她只是睡了一觉,并不是失忆了,可她也不敢辩驳,毕竟她是真的睡着了……
墙角小小的空间实在逼仄,他却还是站着不动。
禾禾连后退的地方都没有。她想解释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可这里的笔也不是她能用的,她只能抬眸望着他复杂地比划了起来。
季赫当然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可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做一些无谓的解释。
“够了。”他打断了她。
禾禾在空中比划的手一滞,略带无措地看着他。
季赫怎会被她故作可怜的模样所骗,“寡人不会容忍你第二次。”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
……禾禾刚想摇头就顿住了。
季赫跨步下了台阶。
禾禾连忙跟了上去。
——
不远处,侍女们已经将夕食摆好了。
禾禾还未走近就闻到了阵阵香味,走近了才见识到了楚王夕食的丰盛。
黑黍制成的香饭,胖乎乎的圆腹鼎盛着冒着热气的白乎乎鱼羹,铜鬲还在咕嘟咕嘟煮着大鳖与肥鸡羹。
滋滋冒油的炮羔、炙牛,煎鱼……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鸟、一些同样认不出的炮肉……
还有一根长得像牛尾巴的尾巴,粔籹、蜜饵……摆满了案几。
如此丰盛,禾禾就是在陈宫也未曾见过,一是陈国的确不如楚国富有,二是有些东西她在陈国从未见过。
鱼很少才能吃得到,更别提这么多种了,还有什么大龟大鳖她更是只在巫医占卜的时候见过龟甲,而那个巫医口中的大龟甲则完全比不上眼前这个。
禾禾看着案几上的饭食,倏地觉得自己好饿,流连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
然而就是这样,山北还在说着不够丰盛,“时间太匆忙没能好好地准备,加之大王刚回来,膳食还是清淡些好。”
清淡……禾禾不知该怎么闭住自己的鼻子。
侍女们在为季赫净手。
禾禾跟上前却停在了季赫几步外,她不知该做什么……更怕惹得他不快。
然而季赫却还是不快了,他任由流水冲洗着双手,没有回头,冷声问着迟迟不过来的人,“不知该怎么伺候寡人?”
捧着巾帕的侍女在山北的示意下将巾帕递给了禾禾。
禾禾忙上前接过了巾帕将它递给季赫。
流水汩汩。
须臾过后,季赫才伸出了手。
禾禾忙将巾帕又往前送了些。
……季赫这才接过了巾帕,可他接过刚擦了两下整个人就被刺了似地倏地将巾帕丢回了她的手上!
禾禾迟缓地接住裹挟着他怒火的巾帕,她还懵懂着而边上奉匜托盘的侍女们却早已跪了下去。
季赫看着一双手脏兮兮的人,仿佛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你可知洁净二字怎么写!?”
禾禾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手,先前的墨迹还在,巾帕上也沾染了墨色……
她垂下脑袋不敢再解释了。先前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即便只拿了一下墨块还是染上了墨色……
话音甫落季赫又觉她也不一定识字,看着她埋头装哑巴头更痛了!
山北换了块巾帕,刚要递给季赫就被他止住了。
“带她下去沐浴,收拾干净!”
“是。”
“再用些饭食,漱好了口再送过来!”
“是,大王。“
禾禾敢怒不敢言地捏着巾帕,说得她好像多脏多不干净似的……
山北唤来了侍女荷衣,禾禾沉默地跟着侍女离开了。
——
季赫的浴室荷衣自然不敢带着禾禾去,她在他的浴室边上找了间空屋子暂时充当禾禾的浴室。
……
禾禾坐在崭新的大铜鉴中,一边用力地搓着手心的墨迹,一边由着荷衣她们将自己擦了个遍。
袅袅云雾中,手下的皮肤朦胧得让人下不了重手,众人只能在香汤中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擦拭着。
禾禾不懂她们的心思,只觉得被伺候得好舒服,长这么大从未这样舒服过,可一想到隔壁又隔壁的季赫,她的眉眼又耷拉了下来。
……漱口,禾禾瘪了瘪嘴,她的嘴巴才不臭呢,她也不是不会漱口的人。
嫌弃她的话可以让她只做一个看管熏炉的侍女呀,做什么又要磨墨又要伺候他用膳。
她又不会伺候人,禾禾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这么一个难伺候的蛮夷之王。
她头痛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他是怎么也不会放过陈国公主的。所以公主当侍女,也是可以的。
所以,要不要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是公主呢?
禾禾只想象了一下他的怒火就又收起了这个想法。
禾禾将解不开的局面先抛到了一旁,先沐浴,再用饭吧。
才短短小半日就又累又饿,就是坐车都没有这么累……
好在她没有伺候季赫用膳,否则禾禾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当着他的面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还是那么丰盛的膳食。
禾禾吃过最好的饭就是当上了公主之后的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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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饭了……可惜那个时候没有心情细细品味。
禾禾不免回忆了起来。
……
禾禾沐浴完,又吃了一顿完全比不上季赫、却比从前好许多的膳食,最后吃到肚子里再也塞不下的时候才在荷衣的催促下往回走。
——
季赫早已用完了夕食。
禾禾随着荷衣往殿内的东室又走了些才透过丝帐见到了已坐在窗牖边上的季赫。
荷衣行过了礼便先行退下了。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室内亮如白昼,然而禾禾却停在了门口有些不敢进去,她惴惴地隔着丝帐偷偷地环顾了一圈,屋里只有季赫一个人,她好像连山北的身影都没有见到。
“看够了?”
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
禾禾立刻收回了视线,不等他再次开口就掀开丝帐听话地走进了屋。
轻抵案几的竹简被放了回去。
季赫抬起了眼眸。
禾禾穿了身浅绿色绣罗单衣,白色的丝帐在她身后轻轻地垂下,她身前的衣衽却又随着她的走动轻飞着。
他们的衣袍较之陈县自有不同之处,尤其是腰与衣袖处,季赫知她娇瘦,却不知她穿上更合身的衣裳却越显娇弱,轻柔的衣料勾勒着她。
窗牖敞着,缀着蓝绿色孔雀羽与金色鸟羽的垂帷,与由各色美玉与珍珠点缀的墙帏随着夜风舞动着。
烛光中,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可禾禾却无心细看,她的步子在季赫的视线中越走越小……最后简直称得上是在艰难地挪动着。
季赫的眸中有着她不懂的暗影,他凝睇着她,不耐地叩了下案几,“过来。”
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禾禾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眼神,又不得不走快了些,还未靠近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烛光摇曳,她的裙边方拂过案几的一角季赫就已经伸出手强硬地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禾禾的心下一惊,下一瞬身子就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惊慌地抵住滚烫的胸膛,在他怀里不知如何是好,可是稍一动弹便被狠狠地压制了。
只余下双手徒劳地抵着……
禾禾在不能动弹的怀里迟缓地反应过来——他不是要自己做他的侍女,是想续上先前的事!
季赫将她肩侧的头发撩到了身后,不满她们未曾将她的头发彻底挽起来。
怀里的人细细地抖着,无名火再次窜上他的心头,他拧着眉,最后一次告诫她,“欲拒还迎的把戏,一次就够了。”
禾禾倏地连抖都不敢抖了,她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地坐在他的腿上。
掌心隔着薄如蝉翼的纱罗在细腰上摩挲着,他俯首贴近了细腻的脖颈。可是柔嫩的颈子在他贴上的一瞬又抖了一下。
“不要叫寡人败兴!”
禾禾眨了下眼,大颗的泪珠落在他的衣襟上,在黑色的大袍被洇湿的同时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
大掌一顿,旋即就收紧了。
9. 第 9 章
“不要叫寡人败兴!”
禾禾眨了下眼,大颗的泪珠落在他的衣襟上,在黑色的大袍被洇湿的同时伸手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
大掌一顿,旋即就收紧了。
禾禾伏在他的肩头,泪珠往更深里去,先前只是侥幸,她早就想过了,她是躲不掉的。
她是躲不掉的……禾禾这样想着在他搂紧自己的同时又贴近了他。
娇躯的主动险些叫长驱直入的大掌再次顿住,不过停顿也只是半瞬,他径直挑开了身前的纱罗。
禾禾攥紧了他的衣袍,被洗净的她,身上全是同楚王一样的味道,她闻着鼻尖苦涩的香味,本能地讨好着他。
季赫没有任何阻挡地往前,肩头扩大的潮湿只是叫他微皱了眉头,他很快就抱着她起了身。
骤然的失重叫禾禾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穿过垂帷,掀开床帐,季赫将她丢进了珠被中,单手扯开了腰间的金带钩。
禾禾陷入松软的被褥中,下意识地想要爬开又清醒地攥着被褥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
季赫紧紧地盯着她。
禾禾在他一寸一寸收紧的目光中一点点地越来越窒息,终于在他彻底褪去衣袍的时候撇开了脸。
然而下一刻大掌就钳住她的下颌逼迫她一点一点地看了回来。
先前两个月的准备此时被眼前的体魄吓的消失得一干二净,禾禾还是在浓烈的气息中反抗了起来。
清脆的拍打声又骤然吓到了她自己。
欺身上来的人还未来得及生气就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双眸。
季赫没再给她机会,疾风骤雨地堵住了她的唇。
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住禾禾,将她微不足道的反抗绞杀在了阴影中。
……
床帐无风自动。
重重垂帷后面,不时地有细微的呜咽声传来,可又很快就消失了。
——
翌日。
日升中天。
床榻的最角落里,禾禾赤裸地蜷缩在被褥中,整个人早已退无可退,她的后背贴着床架,手中攥着的珠被还是湿漉漉的。
禾禾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了。
季赫早已不在屋里。只有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腕间斑驳的红痕醒目。
禾禾呆愣地反应了好一会才清醒了过来。
她睁着眼,下意识地躲着阳光,思绪还停留在夜晚。
禾禾从未经历过如此水深火热又难熬的夜晚,浮浮沉沉,不见天日,怎么也没个尽头……
只有天明能够拯救她。
她艰难地动了下,还未起身余光便撇见帐外有一个人影过来了。
她立刻倒吸着气又躺了回去。
已是该用中食的时候了,荷衣听到了动静便掀开垂帷过来了。
禾禾见清来人是荷衣的时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公主,奴婢伺候您起身。”
禾禾轻轻地点了点头。
……
荷衣在寝宫里伺候着禾禾起身,洗漱,用膳。
前头内廷里季赫则早已与一众臣子用起了中食。
一个朝会开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苏从与伍参几个老人也是有些疲累了。无他,大王只是出去了一趟,不知怎的比往日又凌厉了许多。而且一个上午大家连个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好在讨论完要事,众人趁着用膳的功夫好好地缓了缓。
……
众人安静地用着膳食。
子反发现季赫今日除了对他们严苛外,眉宇间似乎又格外有神采,一扫连日的阴霾……
子反很不想往那里去想……
可,子反放下了手中的酒尊,抬眸看向了案台上的季赫,“王兄,我此次去吴,若是成功……”
申叔时垂着眼眸,如常地喝着汤。
季赫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不等子反说完就吩咐山北道:“这道菜不错,送去后面。”
子反的话音戛然而止。
“是,大王。”山北赶忙上前循着季赫的示意弯腰将炖得粉烂的牛腱端了起来。
苏从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意外地看向了那道冒着热气的牛腱,送去后面?
只有申叔时几个跟着去伐陈的人心知肚明,只俱都默不作声地啃着手中的肉。
山北很快就端着牛腱离开了。
季赫神色餍足地用了一块肉,须臾过后才看向了阶下的子反,问道,“方才想说什么?”
子反再多的勇气也在他略带冷意的声音中消失了。
子反垂下了头。
季赫在一旁的巾帕上擦了擦手,旋即拿起了高足酒觚,他的拇指摩挲着酒觚的细腰。
替子反将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跟寡人讨赏?”
众人连饭都不吃了。
纵然知道眼下没有希望,申公巫臣的心还是跟着一同沉了下去。
子反低头沉默着。
季赫先喝了口酒,对他的沉默却并不动怒。
季赫看向了申公巫臣,“你们身为这次的主帅……”
“该赏的寡人自然要赏。”
“可若是败了归来,规矩自也不能丢。”轻轻的一句话,比任何命令都重。
众人皆肃了脸色。
申公巫臣立刻离席,走到中央拱手作揖道,“请大王静候佳讯。”
心里还在滴血的子反也忙跟在后面上前行礼,重复道:“请王兄静候佳讯。”
然而还不待季赫开口斗越椒就已经抢先恭贺道:“以二位的能力,大王岂会生疑?大王定然能等回你们的好消息!”
“我在此先行恭祝大王了!”
斗越椒举起了手中的酒尊。
“寡人自然相信他们!”
季赫看了斗越椒一眼,随即畅快一笑,他似是没有看到斗越椒举起的酒尊,示意已经回来的山北给巫臣二人赐酒。
二人忙又回到了坐席上,待山北一一倒了酒,方举起了酒尊同季赫一道饮尽了尊中酒。
斗越椒举着酒尊,看了一眼季赫,脸色阴沉了下去。
苏从撇了一眼斗越椒,也跟着举起了酒尊,他想起方才的牛腱,大约是送去给那位陈国公主了,他本未将这位公主放在心上,此刻却笑着道,“臣还未恭贺大王又得一美人。”
席间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起来。
其余的人也跟着纷纷举起了酒尊,“恭贺大王……”子反苦着脸再次举起了酒尊。
申公巫臣则是平静地跟着众人敬酒。
季赫的眉宇一展,待觚中酒满也再次举起了酒觚一饮而尽。
饮罢他再次看向了两人,“这段时日好好地歇息。”
“是!”申公巫臣与子反同时应声。
一顿中食用了许久众人方才散去。
……
众人散去后,季赫又走出了殿外,他倚着栏杆独自呆了会。
山北忙完了手上的事才再次走到了他的身边。
季赫并未饮多少酒,他摩挲着栏杆,脑海中却一直残留着绵延的醉意。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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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
山北的脚步声刚靠近,季赫便脱口而出道。
山北立刻回道:“大王,公主已经起身了,现下正在用中食。”
因季赫虽然宠幸了禾禾,却未给她任何的名号。故而他们还是喊的禾禾公主。
季赫的拇指又无意识地蹭了下。
山北站在他的身侧,过了会,又说道,“大王,我已经派人去请卜尹他们了。”
“嗯。”
季赫收回了手。
旋即转过了身。
——
寝宫里。
禾禾正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慢吞吞地啃着肉。
案几上摆着几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禾禾撑在案几上借着力,捏着软烂的肉块,低着头连一点肉屑都没有放过,她一边努力地填饱着肚子,一边试图用肉香覆盖住所有记忆。
可无论用了多少饭,到最后禾禾还是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在角落里。
让她无措而不适。
仿佛此刻你无论怎么努力淡化,那股浓厚的让她本能害怕的气息下一息又席卷而来了。
禾禾继续努力地往嘴巴里塞着肉。
……荷衣看着案几上一个一个空了的铜簋微微地惊呆了,她眼见着禾禾连山北送来的大铜簋里装的牛腱都全部用完了,终于出了声劝道:“公主不若歇会儿再用?”
禾禾抬起了眼眸。
荷衣看着她的双眸,声音不觉地放轻了些,“用太多,不好克化。”
禾禾终于点了点头。
其实禾禾早已吃撑了,以前被许姬管着,是不能用多少饭食的。
可现下能多用了,她也没有多少欢愉……
她咽下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酸楚,擦干净了手,接着扬起了嘴角,跟荷衣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包袱。
荷衣很快就猜到了。不多时她就将禾禾的包袱拿给了她。
可包袱刚回到了禾禾的手上门口就来了真正让她害怕的人。
她下意识地将包袱藏在了身后。
可那串动作丝毫不落地落入了季赫的眼里,他隔着丝帐命令她:“出来。”
听话已经成了本能,禾禾立刻撑着案几站了起来,可双腿没了昨日的利索,她只能忍着痛放慢了速度走路。
季赫自然不会等她,很快留给她的只有远去的背影了。
等禾禾慢慢地挪到了门口的时候只有山北还等着,他带着路将她领去了西殿。
……
王宫笼罩了一层冷光,卜尹与司巫六人正在往寝宫赶。
“出什么事了?大王需要我们全都过来?”
“你们可有听说?”为首的子其拖着年迈的步履匆匆地走着,他甚是不解。一般只有国之大事,才需如此隆重地占卜。
秋子摇了摇头,“不曾听说,大王以前可没那么看重我们,此次方才回来就急着召见我们,想是真在外头遇见什么事了!”
“是啊是啊!”
其余的人附和着,这般说着众人又加快了步伐。
……
西殿,季赫早已高坐案台。
殿内除了他空无一人,山北守在门口。
禾禾心下惴惴地进了殿,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这里空旷得吓人。
季赫无视了她的不安,一言不发地坐在案几后面。
空荡荡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也很幽暗。
好在禾禾也未曾无措太久,不多时她就听到了外头纷乱的脚步声。
10. 第 10 章
子其与秋子六人越过禾禾给季赫行了礼。
“陈国公主。“季赫只丢给了他们四个字。
众人齐声应“是”,一边在心里琢磨着,陈国公主?给这个小公主占卜?
这个小公主是什么人?她干什么了?要大王如此大动干戈地给她占卜?
禾禾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几个胡子花白的爷爷齐齐地转过身看着自己。
“开始。”
禾禾受惊似地抬头看了季赫一眼。
季赫没有看她,他看不惯他们几个磨磨蹭蹭的样子,勒令着。
“是,大王!“子其几个忙从布兜里掏出了各自的工具,在两边的案几后分散坐开。
禾禾看着他们拿出了龟甲与蓍草,又懵懂地看向了季赫。
季赫的视线落在卜尹身上。
殿内很快就响起了龟甲与案几碰撞的声音。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昏暗的殿内,众人神情肃穆,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音落在禾禾的心上。
禾禾还是不懂,她不喜欢所有人都围着她的场景,也不喜欢这样沉闷的声音,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她再次抬眸望向了季赫。
可季赫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禾禾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
禾禾收回了视线。
……
禾禾的心里闷闷的,占卜,是用来测祸福吉凶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在几乎要将她绞杀的沉闷中看到卜尹他们放下了龟甲。
“大王。“
季赫走下了案台。
子其不等他走近就说道,“大王,我测了三回,两吉一凶,大吉!“
季赫看了一眼他案几上的龟甲,又走到了秋子面前。
“大王,大凶!“
季赫的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去。
“大王,大吉!“
“大王,大凶!“
“大王,大吉!“
“大王,大凶!“
吉凶吉凶吉凶!季赫似是无言地闭目立在了原地。
殿内的空气一时静得吓人。
子其也是头一回遇到如此的结果,他自然感受到了季赫的怒火。
季赫高大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子其看着他黑色的影子咽了咽口水,急忙说道,“大王,不若我再卜上一卜?”
占了有何用!?
“不用了。”
季赫睁开了眼眸,挥了下手。
众人也不敢再劝,忙低头飞速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先行退下了。
大门很快被推开,又被关上,仅留的“吱呀声”都似是在嘲笑吉凶吉凶吉凶~
一场郑重其事的占卜最后以招笑的结局收场。
……
季赫收起了心中无名又冲天的怒火,只又站了会便也提步离开了。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还不走?“
季赫没有回头,冷声道。
禾禾这才回过了神。
她抬脚跟了上去……
——
原是昼寝的时间,耽搁到现下也该休息了。
季赫很快就回了寝殿。
禾禾回去的时候他已褪去了外袍坐在了床边,她安静地站在了荷衣的身边。
季赫淡淡地抬起了眼眸。一双冷眸凝视了她许久,才说道,“寡人的侍女,要学许多。”
禾禾的神情微动。
“舞技不可退步,日后跟着宫中舞师勤加练习。”
禾禾点了点头。
季赫的眉心微皱,“伺候寡人的功夫,当向旁人多学学。”
荷衣听到此处终于控制不住心底的惊讶了,大王是真的准备让陈国公主当他的侍女吗?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侍女,还要向她们学习,这无异于一场莫大的屈辱……荷衣很快又敛住了心中的诧异。
然而禾禾依旧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季赫的眸色微凝,依旧盯着她,直接道,“寡人不会给你任何封号。”
禾禾还是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季赫的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她的脸上,似是观察又似是含了些别的,须臾过后他又侧眸道,“日后,那里便是你的住处。”
禾禾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荷衣忙快步走到寝殿后墙那边,打开了墙边上的一道小门。
禾禾这才发现重重墙帏后还藏着一道小门,她的眸中多了丝光彩,忙要抬脚跟着荷衣过去,然而她刚动了一下脚就被季赫喝住了!
“够了!那里只是你夜间安歇的地方。”
禾禾忙住了脚。
“寡人的床榻,不是你该多呆的地方,”禾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记在心里了。
“容你歇了一天一夜,已是格外的开恩了。”季赫强调着。
禾禾捏住自己的手指,再次点了点头,眸子怯怯地看着季赫,早知道,早知道他的规矩这么多,她该更早地醒过来才是。
季赫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须臾过后才脱掉足衣上了床。
“即日起,好好跟着荷衣学学宫中的规矩!”
他丢下这句话便兀自背过了身。
嗯嗯,禾禾点了点头,她又无师自通地上前给他放下了床帐。轻微的脚步声与床帐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季赫微蹙的眉心松开了些。
……
禾禾放下了床帐后便悄悄地抬脚转身离他远了些。
荷衣见她弄好了床帐便没有再上前,反而是朝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出去了。
季赫歇息的时候荷衣她们很少在里面守着。无他,并不是季赫对她们的要求低,他只是不喜欢众人在他歇息的时候就守在一旁而已,在外面守着就好了。
禾禾还没反应过来屋里便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守在这里了。
禾禾没再跟着出去,她望了一眼床帐,悄悄地走到了自己的包袱那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只是抱着自己的包袱轻轻地靠在了墙上……
……
日光融融。
季赫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对着虚空发呆,禾禾丝毫未察觉到他已经醒了。他看见她怀里的包袱,眉心轻皱了一下。
空气中很安静。
季赫看了她一会才掀开了珠被。
禾禾听到了声音立刻回过了神,她放下了手中的包袱走了过去。
站在榻前的季赫抬起了双臂。
门口的山北刚要进来就停住了。
……禾禾转身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大袍便过去了。
袍子很大,禾禾一个人拿有些吃力,她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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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地撑着袍子举着袍子才能不让它拖在地上,她到了季赫的跟前又努力地抬起双手去给他套上。
伺候人真的不是一件轻省的活,尤其是被伺候的人比她高大许多的时候,禾禾艰难地忙活着。
季赫垂眸看着她从自己的左边走到右边,拇指轻捻了一下食指……许久过后,他在她环住自己的腰,发丝贴上自己胸膛的时候伸出了手。
“松开。”
禾禾忙松开了手里的腰带,顺势退到了一旁。
季赫顿了下,说道,“佩玉。”
禾禾忙又拿过一旁的佩玉走近了他。
又过了一会季赫才抬步往外走去。
禾禾慢吞吞地跟了上去,可季赫没走几步就说道,“寡人出宫,你不用跟着。”
禾禾忙停下了脚步,欢快地点了下头。
即便是背对着身,季赫好似也感觉到了她的心情,他懒得计较,摩挲了下腰间的佩玉又说道,“晚间有筵席,你在屋里呆着,不准出去!”
禾禾忙又点了点头。
季赫看着地上的影子点了点头才再次抬步离开。
……
晚上筵席?禾禾没有探究他为何不让自己出去,只觉得松了口气。
等季赫彻底离开后她便抱着包袱走到了后面。
推开了墙上的小门禾禾才看见了藏在里面的小室。
一榻,一案几,很简单、只有季赫的两个床榻那么大的一间小室。
禾禾还是很快就关上了小门进去了,她将包袱放在榻脚,又四处看了看,可是很快就发现小室只有一个门跟一扇窗,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门!
怎么会没有别的门呢?
禾禾又着急得在四处找了找才发现这里是真的没有别的门。
……
过了会,禾禾推开了窗牖,窗外则是倒影着人影的湖面,禾禾又将窗牖开大了些。
……禾禾在窗边透了会气才接受事实将包袱拿了出来。
珠子跟玉佩还在,禾禾还是重新数了一遍珠子,清亮圆润的绿色珠子,没有一丝味道,可她还是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冰凉的珠子在她的手里变得温温的,也凭空多了一丝叫她安心的味道。
总归不是从前那个连个珠子都没有的境地了,禾禾又将所有的珠子都摸了摸,跟珠子呆了一会才将珠子放回了荷包中,随后又找了个地方将荷包跟玉佩藏了起来。
禾禾爬到榻上,将全部的身家藏在最里面后,又将包袱里的衣裳都挂了出来。
禾禾都收拾好了之后才真的在墙边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渐渐西行。
禾禾看着对面洒上金箔的湖面,好歹有一扇窗,她在心里劝着自己,比之囚室好多了。
金箔在湖面上跳跃着,禾禾在光影中失了神……
……吉凶,禾禾缓缓地抱住了自己。
采衣说过,她不是天生的哑巴,所以算不上大凶之人。
禾禾也觉得是这样。
她缓缓地抱住了自己,重复道,她才不是什么大凶之人……
跳跃的金箔有些刺眼,禾禾觉得眼睛有些酸酸的。
她不是!可她抱着自己,还是感觉到了周身的寒凉。
她只能垂下了眼眸,努力地抱紧着自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