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
1. 众派围剿
“妖女,还不快放开我师弟!你若是敢伤我师弟半分,我风雷阁必与你不死不休!”风清尘满怀愤怒地吼道。
“呵呵,是吗?那我倒是有几分期待呢。”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一袭大红衣裙夺人眼球,艳丽无双,乌黑的长发垂至脚踝,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发冠,面颊上还画着一朵妖艳的红色彼岸花。鲜红的花瓣顺着面颊隐入面纱之中,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
她如此打扮,却丝毫不显得庸俗,反而更衬得她面如桃花,眼眸璀璨如星。
“我便是不放开,你又能耐我何?”血月不屑地睨了风清尘一眼,说话间手下扣着风清尘师弟的手指暗暗用力,直接捏断了他的脖颈。
“妖女!我要杀了你!”目睹师弟惨死的风清尘面露凶光,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他与师弟一同长大,在风雷阁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相互扶持,情谊自是非比寻常,而今日血月竟在他眼前杀死了师弟,风清尘的愤怒可想而知。
许是愤怒激发了他的潜能,风清尘顾不得受伤的身体,竟猛地暴起,接连几刀挑开围在面前的血月谷人,一掌打在血月肩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血月退了两步,唇边沁出一丝鲜血,她挥挥手阻止了谷中人,目光灼灼看向风清尘,缓缓开口道:“不错,倒是有点血性。”唇边的鲜红与她衣衫的艳丽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血月向后迈了一步,足下用力一蹬,朝着风清尘飞掠而去,四散的内力震开了一众人。
不过眨眼,血月已经出现在风清尘面前,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想要我命的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我倒是要看看,你的功夫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能支撑你要我的命。”血月言语间,手下已经和风清尘过了数招。
风清尘虽然手握弯刀,却在手无寸铁的血月手中讨不到一丝便宜。他心中异常震惊,在血月出手之前,他以为她仅仅只是长得美而已。却不想,这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看来你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嘛。”血月突然变招,风清尘手下乱了章法,被血月一脚踢中胸口,往后倒飞出去,摔倒在地上。
血月则施施然从半空中落下,稳稳站在地面,甩了甩衣袖。
她一步一步慢慢向风清尘走近,她的脚步很浅,根本听不见声音。可是风清尘却觉得,血月的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他的心上。
血月五指成爪,一把向风清尘的头抓去。他实在已经无力还击,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射来几枚飞镖,这用镖之人必是精于暗器一道,一枚飞镖朝着血月的手,若是她非要杀风清尘,恐怕就会保不住自己的手。其余三枚飞镖呈“品”字样,封死了血月的退路。
血月勾唇一笑,似乎根本不将暗器放在眼里,往后错开两步,暗器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而过,钉入一旁的树身。
跌坐在路上的风清尘得了一个空隙,单手成掌在地面上狠狠挥出,借着反弹的力道顺势起身,一个鹞子翻身朝身后掠去,落在风雷阁的队伍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他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才堪堪松了一口气,接过身旁人递来的瓷瓶,倒出一颗圆润的丹药仰头吞下。
血月对此毫不在意,她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到了血煞身后。
“风雷阁、听风苑、无上宗、曜日门、梵音谷、长生殿,甚至连正阳宫都来了。”血煞冰凉的视线扫过包围在外的人群,一一点出他们的身份,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江湖诸位竟这般看得起我血月谷,派出如此多门中精英,只为剿灭我血月谷的存在。”
近百人围在血月谷的谷口,几乎遮天蔽日。可若细看众人面容,不难发现几乎人人都怀着自己的小心思。
心不齐,即可分而破之。
血煞轻笑一声,开口道:“诸位,不如各派一名代表上前,与我血月谷对战。若我血月谷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诸位败,还请速速离去。”
话音刚落,四周传来各种议论之声。
血煞见状,又加了一些砝码:“诸位应该知道,血月谷虽然名声不好,但好东西可不少。若诸位非要与我等以死相拼,那我血月谷的库房即使是毁掉,也绝不会让你们拿走一分一毫。”
想来是血煞的话让众人动了心,这几十年间,血月谷杀人夺宝的事没少干,早就被整个武林所不耻。只是这血月谷地处南疆,蛇虫鼠蚁密行,瘴气沼泽遍布,易守难攻,这才在数次围剿中依旧存活。
而此次围剿的起因,是血月谷内部发生了重大的变故,血煞和血月连同一些反对老谷主的人,一起杀死了老谷主,整个血月谷发生了权利的更迭,又因清除异己而大伤元气。
几派商议之下,决定趁此机会,一鼓作气灭了这杀人不眨眼的血月谷,为江湖除了这一大害。
“好,应了你又何妨。”无上宗宗主邓观海声如洪钟,开口说道。他环顾四周,拱手说道,“各位,便由老夫先来试一试他们的功夫,是不是和嘴一样硬。”说着,他目光不屑地瞟了血煞身后的血月一眼,双腿微弯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到正中央。
邓观海却没有看见,在他擅自做主应下血煞之言时,正阳宫领头之人楚清阳眼中的不悦。
江湖之大,存在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门派,而正阳宫便是其中之最。而楚清阳身为正阳宫宫主的弟子,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发号施令,今日却被一个小小的无上宗落了面子,面上有些难看。
血煞点了点头,血月从他身后轻巧地跃出,犹如一只振翅高飞的蝴蝶一般,缓缓落在邓观海对面。
邓观海也不废话,跺了跺脚挥着手中的大刀便朝着血月攻了过去。一片如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落脚之处向外延伸。
血月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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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叹了一句:“好俊的外家功夫,领教。”她提气纵身,恍如一片羽毛在空中飞旋般,令邓观海找不到踪迹。
挥着大刀却根本摸不到血月一片衣角的邓观海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
“呵。”血月轻笑一声,施施然落在邓观海不远处,抬起手在他肩头一拍。
看似娇弱的柔荑却仿佛有千斤重一般,落在邓观海的肩头。速度之快,他甚至来不及运起内力抵抗,便“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无上宗门人面前。
“宗主!”
“宗主,您怎么样!”两名门人从人群中快步跑出,一左一右将无力起身的邓观海扶起,回了人群。
听风苑和曜日门的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同时跃出人群。二人也不寒暄,朝着血月便攻了上来。
这听风苑带队的是年轻一代的首席,擅使长鞭。而那曜日门带队的却是一名长老,以拳法在江湖中挣得一席之地。
二人一近一远,出人意料地配合默契,倒是与血月打得有来有往,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血月到底是曾无数次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出手招招狠辣,只求制敌,不求无伤。几十招过去,听风苑和曜日门已渐落下风。
就在她意欲攻击曜日门长老命门时,冷不丁飞来一支箭,她只能迅速旋身而起,躲开这支冷箭。血月回首看去,只见长生殿门人伸长手臂,手腕处扣着一把小巧的弓弩。
“呵,没想到自诩名门正派之人,也会背后放冷箭。”血月嘲讽道。
“废话少说,对付你们这种歪门邪道,何须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一块儿上!”梵音谷人大声喊道,振臂一呼,顿时乌泱泱一群人冲了上来。
血煞见状,带着血月谷众人加入战场。一时之间,鲜血四溅,刀剑铮鸣声不绝于耳。
跟着血煞和血月出战的这些血月谷弟子,都是和他们一道谋杀老谷主的人,个个身手不凡,以一当十,一时之间竟丝毫不落下风。
见了血,血月谷门人仿佛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下手变得愈加狠辣,打得众人毫无招架之力。
本就是临时组合在一起的几个门派,眼下顿时心生退意不愿再战。反观血月谷,却是越战越勇,每每挥起刀剑,都会带起一连串的血珠。
“撤!”楚清阳看着如今已不由他们左右的战局,下了命令。随着他话音落下,正阳宫门人朝着战圈外退去。
血月见此情形,足尖一勾手中便握上一柄断剑,朝着楚清阳掷去。
楚清阳只听见耳旁传来破空之声,颊边感到一丝疼痛。那柄断剑竟已没入他身侧的树干之中,只留下剑柄在外晃动。
“我准你走了吗?”血月冷漠的声音在楚清阳背后响起,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阿弥陀佛,女施主,还请住手吧。”
2. 林间初见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住手罢。”
忽然,一声低沉的叹息伴随着佛号从林间传来,打断了林间的刀光剑影。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所控般,停下了手中的招式。
无数双眼睛循声望去,只看见一名少年僧人从林间打马而出。僧人长得十分俊美,眉间一点朱砂,一身袈裟,不辨悲喜,目光中带有对世间的怜悯,仿佛能够透过他,看见佛的影子。
“是玄空大师!”
“大师来了,今日是不是就不用命丧于此了?”
“我不用死了,太好了!”
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人马被齐心的血月谷打得节节败退,想要退开却又害怕失了颜面仍在努力强撑,玄空的出现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众人趁着停手的契机,纷纷退至玄空身后。
周边沸腾起来的人声将玄空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翻身下马,牵着绳索缓步走到血月面前,开口说道:“女施主,勿要再造杀孽了。”
“哪里来的秃驴敢坏本姑娘的好事!”血月丝毫不买账,横眉冷对。
“小姐,那好像是广济寺的玄空大师。”一旁的阿生凑到血月耳边低声道。
“玄空?是那个玄空吗?”血月微微皱眉。
“不然还有哪个玄空。”
血月心中有些不悦,不就是一个和尚吗,怕他作甚。别说只是有望得道罢了,即便是活佛在世,她也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她伸手一把推开身侧的阿生,单手成掌直击玄空面门而去。
阿生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只苍白的手按上她的肩膀,止住她后退的身形。
“谷主。”阿生回头,看见几乎整张脸都隐在兜帽中,只留出一个下巴的血煞,低头拱手道。
血煞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到了空地中正在打斗的血月和玄空身上。
玄空不紧不慢地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正视着血月,左右闪躲着,不曾还手。
“只会闪躲,算什么英雄好汉!”血月站定,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道,“大师,你不是想让我停手吗?行啊,你打赢我,我就放他们走,绝不找他们任何一人的麻烦。”
“既然如此,那贫僧只好得罪了。”玄空微微俯身致意,在马后腿上轻轻一拍,骏马嘶鸣着向一旁跑去。
他两手分开成掌,抢先向着血月攻去。玄空的掌法使得极好,还未触碰到血月,她就已经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力,血月抬手回击,却只觉得手臂剧痛,仿佛撞击在了什么坚硬的山石上一般,整个人倒飞出去。
还不曾作何反应,玄空的下一击又随即到来。血月向后一个下腰,堪堪躲过,随风飘起的发丝却被劈落在地。
“好,玄空大师真厉害,打得这妖女毫无还手之力。”旁观众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玄空面上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血月双手在地上一撑,一个后空翻脱出玄空掌法攻击范围,从腰间拽出一把软剑抖开,在身侧树干上借力一点,旋转着向玄空刺去。
玄空并不为所动,直挺挺站在原地。血月心中暗喜,却不想下一瞬,手中软剑便被他两指夹住了剑尖,再无法前进半寸。
他另一只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震得血月将软剑脱手而出。玄空接住下落的软剑,挽了一个剑花便将软剑掉了个个,捏着剑身将剑柄递给血月。
血月并未接过软剑,只直勾勾盯着玄空看。
良久,她抢过软剑一把缠回腰间,恨恨挥了挥手,血月谷人见状纷纷后退,散了开来。
“多谢女施主手下留情。”玄空双手虚虚合拢,俯身示意。
风清尘狠狠地瞪了血月一眼,随着大部队一同离开。只可惜血月连一丝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阿生,你和兄长他们先回去吧。”
“圣女,那你?”
“不必多言。”
阿生道了声“是”,便领着血月谷众人跟在血煞身后,转身退回血月谷里。
眨眼间,林间仅剩玄空和血月。
“听说,你是这世间少有的佛教天才?”血月缓步走向玄空,开口问道。
“不敢当。”玄空轻描淡写地回答。
血月盯着玄空看了许久,却不见他面上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心中微动,伸手抚上玄空的肩头,转到他身后从肩头探出脑袋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大师,不如你看看,小女子有没有佛缘?”
“阿弥陀佛,施主请自重。”玄空闭上双眼。
“呵呵,你们佛家不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那大师你又何故不敢看我?”血月看着玄空似逃避般紧闭的双眼,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道。
玄空不再言语,只是轻声背诵起了经文。
血月自觉无趣,跺了跺脚,转身向着血月谷走去。走出约莫百丈远,她蓦然回头,对着玄空喊道:“喂,和尚,我记住你了。”
不等身后的玄空有什么反应,血月足尖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身子轻盈地掠过嶙峋的怪石,消失不见。
这和尚长得这般俊美,做个出家人真是可惜了,眉间那一点朱砂真是点睛之笔。就是为人太过冷淡了些,表情竟丝毫不曾发生变化。若是能引得他多些情绪,想来定会很有意思。
血月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的情形,面纱之下的红唇微微勾起,眼眸中闪过几分灵动,又带着几分妖冶,摄人心魂。
待玄空诵完一遍经文睁开眼时,四周早已空无一人。他在不远处寻回了来时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最近的城镇打马而行。
“来来来,新鲜出炉的包子咯,皮薄馅大,快来尝尝。”
“现包的馄饨,客官要来一碗吗?”
“自家种得菜,可新鲜咯。”
玄空牵着马从城门缓步走进,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伴随着蒸腾的热气,在镇子上空飘散。整个镇子充斥着与中原大相径庭的模样,来往的人群大多身穿鲜艳的衣袍,腰间坠着银链,发丝编成小辫垂在身后。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一处时,瞳孔微微一颤。目之所及,是几个身穿黑袍,腰间别着两把弯刀之人,只一眼玄空便认出了那些是血月谷的门人。他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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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盯着那几人,生怕他们在街头闹事。
出乎意料,那几人吃完了东西,在桌上放下一小块碎银,这才起身离开。一旁的伙计见状忙上前收拾桌子,冲着几人的背影朗声唤道:“客官,下次再来啊。”
那几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顿足,只是举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一切发生的无比自然,在任何一个城镇的街头也并不少见。可这其中一方是恶名远扬的血月谷门人,便让这一幕变得有些奇特。
“这里的百姓,似乎并不惧怕血月谷之人?”玄空喃喃自语,只觉得眼前所见,与他以往了解到的血月谷,有些不同。
恍惚间,血月那张即便蒙着面纱,也难掩绝色的容颜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面若观音,却心如蛇蝎。”玄空轻轻摇摇头,叹息一声,不再去想。
回到谷中的血月被守在她门外的阿生拦下,阿生一脸忧虑:“圣女,你可还安好?”
血月点点头,一边推开卧房门,一边微微侧着头回答:“我无事,今日伤情可有清点?”
阿生拎起茶壶替血月斟茶,口中答道:“都一一检查了,今日一战,重伤十人,轻伤十八人,亡十人。”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已经喊医师看过伤了,药材都已备齐,抚恤金也发下去了。”
血月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圣女,今日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您与谷主为何不让我们杀光他们?”阿生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方才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问。
血月将手中的杯盏“咚”的一声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血月谷内有些浑浊的天空,道:“阿生,你可知今日来的这些,除了正阳宫、长生殿和风雷阁,其他皆是些不入流的小门派?”
阿生连连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血月身后,点头她是看不见的,正欲开口,血月已继续开口。
“即便是正阳宫那三派,今日来的也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门人。就说那楚清阳,虽然他是正阳宫宫主盛云舟的弟子,却不过是个记名弟子,算不上什么。
可若是我们今日真的将他们尽数赶尽杀绝,只怕我血月谷也要元气大伤,到时不光要与他们不死不休,还要应对其他暗中窥伺意图渔翁得利之人。
况且眼下血月谷正因内斗损失惨重,若再因此引来强敌,只怕是即刻便要消失在这江湖历史长河之中了。”血月叹了一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即使今日他们退去,江湖也不会放弃剿灭血月谷的打算,可我们多少也能休养生息一些时日。”
阿生抿着唇,眼前仿佛出现了血月所说的景象一般,霎时便白了双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圣女……”她还没来得及请罪,就被血月打断。
“阿生,我有一事要你去办。”血月顿了顿,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探一探,今日那位佛子的行踪。我倒要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如传言那般,有望得道圆满。”血月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一根根收紧的手指,红唇微微扬起,仿佛寻到了什么猎物似的。
3. 午夜梦回
“婠婠,婠婠。”
“婠婠,醒醒,是娘啊。”
“婠婠……”
双手交叠着躺在床上的血月紧皱着眉头,头颅左右摇摆着,额间渗出汗水,看起来极度不安。
“啊……”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像是脱离水源快要窒息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婠婠……”梦中的声音悠悠响起,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脑海之中。血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冷汗淋漓。
“吱呀”一声,紧闭的窗户突然不知因何开了一条缝,一阵夜风吹来,血月背上黏腻的冷汗顿时消失无踪,带来一丝凉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整个房间又变得鸦雀无声,方才的呼唤声,来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
血月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伸手关上敞开一道缝隙的窗户。
还不等她重新回到床上,只听见“嘎吱”一声,房门从外向内被打开。
“什么人!”血月高声厉喝。
“婠婠,是爹娘啊……”
模糊而僵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血月循声望去,却如遭雷劈一般,愣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再动。
“嘀嗒、嘀嗒”,落地的水声在寂静无比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血月双眼通红,眼眶中盛满泪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紧紧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双目含泪,不可置信地开口:“爹?娘?你们终于愿意来见女儿了吗?十三年了,女儿无一日不想与你们相见,可为何你们却这般狠心,从不来我梦中相见?”
在血月的视线中,大开的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只身着白色里衣,却沾满鲜血浑身是伤;男子一身蓝衣,可心口处却有一处贯穿伤,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那一身湖蓝色的长袍。
面对血月的疑问,裴静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诡异。她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婠婠,你和清涯为何还不替我们报仇?为什么!”
“地下好冷,好冷……”
血月心脏传来阵阵抽痛,她再也无力站立,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她抬起手捂着自己的双眼,压抑的哭声从掌心之下传来。
“爹、娘,女儿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还请你们放心,女儿定会要那人,血债血偿!”
“圣女,醒醒,快醒醒……”
“圣女……”
耳边传来朦胧的呼唤声,血月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紧皱着眉头偏过头去,猛然从床上坐起。她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和惊骇,大口大口喘着气。
“圣女!太好了,你醒了。”阿生喜出望外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方才,难道都是我在做梦?”血月没有理会阿生,地下头看着自己摊在眼前的手,握起又摊开,摊开又握起,来来回回中似乎才找到一些真实感。
阿生连忙从一旁的衣桁上拿过外衣披在血月肩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女,你方才是梦靥了吗?我听见你的哭声才进了屋子,却始终唤不醒你。”
血月没有搭话,她眼前似乎又出现梦中父亲和母亲的模样,他们浑身是血,满眼痛苦地问她,时至今日为何还不曾替他们手刃仇人。
是啊,十三年过去了,血月和兄长甚至还不知道母亲究竟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父亲的尸身在何处,是曝尸荒野还是入土为安。这十三年来,兄妹二人在血月谷艰难地求生,却也过得生不如死。
“阿生,你多派些人去打探那位佛子的踪迹,随时来报。”血月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冷静地吩咐道。
那人位高权重,自己在江湖上名声声名狼藉,恐怕无人会信。但那佛子不同,从当日所见的一二便能看得出来,江湖中人对佛子格外推崇。若是能让他一道见证真相,想来必能增添几分可信度。
她丝毫没有想过,若是佛子不愿与她同行该如何是好。
“……是。”阿生虽有几分不解,但并未多问,拱手称是。见血月再无其他吩咐,起身退了出去,替血月合上了卧房的门。
房间归于寂静,血月掀开被子下了床,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衣,推开了窗。她看着高挂在夜幕之上的婵娟,清凉的夜风袭来,吹去了她的睡意。
“灭门之仇,今生必报。”血月握紧拳头,几乎咬牙切齿道,“如今兄长药人之状无法解除,只能留在谷中借禁地瘴气压制一二,这报仇之事便只能全权交由我了。我绝不能让兄长失望,我亏欠他的,已经太多了……”血月一想到血煞药人之症发作时的模样,恨不得将老谷主挖出来挫骨扬灰。
十三年前。
雨后的杭州有些区别于平日,烟雨蒙蒙中更显示出江南水乡的柔美。西湖的湖面上泛起点点涟漪,那是从湖中浮出水面的鱼儿们。
“哥哥,你快点。”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女孩,朝身后的男孩喊道。女娃娃扎着一对双丫髻,各绑着一条浅色丝带垂至肩头,肉嘟嘟的小脸虽然还未长开,但五官也已初见美人的模子。
身后的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青衫玉冠面若星辰,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和小姐。
“婠婠,你慢些。”男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可分明满脸都是纵容和宠溺的神色。
“知!道!啦!”小女孩回过身,两手抵在唇边向哥哥大声喊道,转身却跑得更快了。
男孩叹了口气,抚着额角,快步跟了上去。怎么办呢,谁让那是自己最亲爱的妹妹,除了宠着没有别的办法。
远远看去,红衣的小姑娘和青衣的小男孩在湖边嬉戏,老远都能听见传来的阵阵笑声,似银铃般悦耳,过路人也彼此会心一笑。
玩累了,跑累了,两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歇息。
穆清涯看着有些暗下来的天色,对着自家妹妹开口道:“婠婠,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穆婠姝点点头,跟在哥哥身后乖乖往回家的路走去。
越往回走,穆清涯皱着眉头,看着周边格外寂静的街道,不禁提起了戒心。他将妹妹护在身后,轻手轻脚往后门走去。
穆清涯轻轻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往里瞧去。府里也是同样的寂静,看不见一个人影,让人心惊。
他紧紧拉住妹妹的手,蹑手蹑脚走进府里,朝父母亲的房间走去。凭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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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家中的熟悉,顺利躲过了几波人。
两人顺利走到后院,却听到会客厅传来父亲的声音。
“我实在不知道阁下要找的是什么,我们只是普通人家,还请阁下放我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吧。”
兄妹二人偷偷摸摸来到会客厅外便听到父亲有些颤抖的声音。父亲乃一介普通商贾,素来与人为善,从未听闻与谁结怨。
穆清涯握紧了拳头,悄悄探出头,只看见一名中年男子老神在在地坐在自家会客厅上首,捻着胡须,身后两侧站着两名青年男子,凶神恶煞地瞪着穆阳和裴静。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听见从会客厅中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穆阳站在厅堂正中,护在裴静身前。
“静儿,看到师父还不上前见礼吗?数年不见,你连这些礼数都抛之脑后了吗?”严旻笑吟吟地看着裴静说道,可眼神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穆阳回首看向身后始终不发一言的妻子。
“阳哥,很抱歉我骗了你。”裴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但是我是真心想和你白头偕老的,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静冷静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严旻面前,拎起裙摆跪倒在地,深深稽首。
良久,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严旻,哽咽道:“师父……静儿知错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夫君和孩子吧。”说话间,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啧啧,静儿你知道的,为师向来最疼你了,以往只要你一哭,为师就会心软。”严旻端起茶碗,用盖子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喝了一口,喟叹一声,“嗯,这茶不错。看来静儿你离开师父之后,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师父……”
“今日为师也并非来找你麻烦的,只要你将当年从我房中带走的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你一家团聚。”严旻打断了裴静的话,“否则,你们一家就只能去地狱再续前缘了。”严旻话锋一转,狠狠在桌上一拍。
这一下,仿佛拍在了裴静的心上,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静儿,你别怕,我相信你离开师门一定是有你的原因,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我相信清涯和姝儿也不会怪你,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
穆阳走到她身边蹲下,将她揽进怀里,轻柔地抚着她的背。穆阳温和而坚定的话语,如一阵清风般吹散了裴静心头的惶恐。
她反握住穆阳的手,轻声开口:“阳哥,谢谢你。除了我是正阳宫弟子一事以外,这些年我没有隐瞒过你任何事,对你说的每一言每一语,都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的。”穆阳温柔地笑着,看着裴静,摸着她的长发,抚过她的眉宇,她的鬓边,她的唇角。
穆阳的眼神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一般。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虔诚得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轻轻说道:“去吧,静儿,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和孩子们永远相信你。”
“啪啪啪”。
突然响起的拍手声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好一对伉俪情深的亡命鸳鸯。静儿,你想好了吗?是要生,还是死?”
4. 家破人亡
门外的穆清涯和穆婠姝心中有些紧张,甚至盖过了害怕,他们不想和爹娘分开。
“师父,我最后再叫您一声师父。”裴静跪在严旻身前,俯身稽首,良久直起身,挺直腰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感谢师父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若是没有您,静儿恐怕早就死在三十年前那个雪夜,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严旻摸着胡子,笑着点点头。
“我曾经也想过,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孝顺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裴静顿了顿,语气一变继续道,“可是我不能心安理得看着您为了一己私欲伤害无辜之人。师父,请原谅我不能把东西交出来,我已经将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不用白费功夫了,在府中是找不到的。”
严旻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岂有此理!”严旻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拂到地上,气冲冲走到裴静眼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东西到底在哪?说!不说我就先杀了你丈夫,再杀了你儿女!最后让你穆家上下几十口人给你们陪葬。”
裴静看着面前这个模样熟悉而又陌生的师父,无声地落泪。她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奋力偏头向一旁的丈夫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抱歉了阳哥,让你被卷进这无妄之灾里,你本可以平淡而幸福的过完一生。
“哧”。
“阳哥!”裴静看着被一剑贯穿的穆阳,目眦欲裂,“放开我!”
严旻身侧的男子,大步跨上前从背后抽出长剑一剑刺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穆阳也无法反应,他只是一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唰”。男子将剑从他身体内抽出,穆阳身躯软软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大口大口涌出,他奋力抬起头,朝裴静伸出手。
“静儿,别哭,别难过也别愧疚,能与你夫妻一场我已是心满意足了。咳咳、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你的想法,向着、你心中的正道,咳咳、一直、一直走下去吧。”
穆阳微笑着,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动静。
躲在一旁的穆清涯和穆婠姝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浑身颤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裴静挣脱严旻的桎梏,扑倒在穆阳身上,颤抖着伸手抚上他的面颊:“阳哥,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吗,你怎么能丢下我呢。”裴静显得格外冷静,只是微红的眼眶和颤动的嘴唇显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伸手抹去面上的泪水,站起身冷冷看着严旻和那两个男子。忽然朝方才动手的男子袭去,伸手疾攻,快如闪电。
严旻制止了另一个男子想要上前相助的步伐,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过招,点点头:“不错,静儿,这些年功夫倒也未曾落下。”
仿佛他们还是往日亲密的师徒一般。
十招过后,裴静一掌拍在男子肩头,另一手成手刀劈向他腕间,足尖一勾便将掉落的长剑挑起,握在手中。
裴静将剑横在自己颈间,了无生趣开口:“我上对不起师父,下对不起夫君孩子,我真是个失败的人。清涯,希望你能照顾好妹妹,努力活下去。”她闭上眼,流着泪,“阳哥,等等我,我来陪你了。”
说话间,裴静手中用力,意图割断自己的喉咙。
却被飞来的茶碗砸落了剑,她睁眼看去。
严旻笑着道:“静儿,为师允许你死了吗?”他面上神色突变,偏过头吩咐身侧的二人,“把她带回去,严加看管,务必要从她口中得到那些书信和东西的下落。”
“另外,传令下去,仔细搜寻那两个孩子,决不能放过。”严旻对着裴静惊恐的表情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至于这府中下人,都杀了吧,勿要留下活口。”
严旻轻飘飘地落下几句话,转身离开。身侧二人封住裴静的穴道,捆住她,押着她往外走去,跟在严旻身后。
在目睹了父亲的惨死之后,穆清涯就带着妹妹躲进了不远处客房中的衣柜。穆婠姝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抖,他也只能先压下心中的害怕和恐惧,安抚着穆婠姝。
不多时,庭院中传来阵阵惨叫。
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寂静。
安静的令人生畏,一片死寂。
待得外间声音渐渐平息,穆清涯和穆婠姝二人依旧躲在衣柜之中,偌大的空间里唯有二人剧烈的心跳声在回想。
方才他们的对话他听得并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对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也不知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可是娘说东西不在府里,那会在哪呢?”躲在柜中也无事可做,穆清涯不由思索起了方才之事。
“呜呜呜,哥哥。”
强行转移自己注意力忍着悲痛的穆清涯被穆婠姝抱了满怀,他低头看着怀中仰起的小脑袋,满脸的泪水。本就生得美丽的面容衬上晶莹的泪水,令人心碎。
他轻轻抚着穆婠姝背后的长发,温柔而坚定的开口道:“婠婠别怕,还有哥哥在呢,哥哥不会离开你。”
经历了大喜大悲之后的穆婠姝,就在哥哥怀中熟睡了。穆清涯不知外面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小心地抱着穆婠姝,努力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听他们方才所言,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娘都为此逃离师门,莫非……莫非是她师父的秘密?”穆清涯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
“也不知究竟是何事,竟让娘宁愿叛出师门,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穆清涯静静闭着眼回忆平日里裴静与他说的每一句话。
“娘亲带着那些东西离开师门,想必不只是为了将东西藏起来,她一定会留下信息,我要好好想想,这东西可能会在哪。”
※※※
“别跑,抓住他们!”
穆清涯带着穆婠姝在巷子里奔跑,只为甩开身后的追兵。
那日,兄妹二人在衣柜中躲藏了许久许久,金乌落了又升,婵娟升了又落。直到二人腹中唱起了空城计,才壮着胆子从衣柜中走出。
狭小的衣柜并没有多少空间,兄妹二人缩着身子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四肢僵硬血流不畅,眼下前一刻从衣柜里踏出,后一秒便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婠婠,你怎么样?你还好吗?”穆清涯一把抓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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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双臂,紧张地问道。
“哥哥,我没事。”穆婠姝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朝穆清涯露出一个笑容,摇摇头。
穆清涯如何能看不出妹妹的强撑,他叹了一口气,扶着妹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嘱咐道:“婠婠,你在这里等我,哥哥去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吃的。”
穆婠姝听话地点了点头,前头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虽然只有五岁,但她也很清楚,如今家中逢难,她不可再如往日那般,肆意任性了。
不一会儿,穆清涯小跑着回来:“妹妹,快吃。”他打开手中的油纸包,将里边的东西展露出来,“我没找到熟食,只有这些糕点,你快吃些垫垫肚子。”
早已饥肠辘辘的穆婠姝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咬了两口后,她不顾嘴里塞满的点心,疑问道:“哥哥,你怎么不吃?”
穆清涯一想到方才在厨房所见,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喉头干呕的欲望,绽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答道:“哥哥方才在厨房已经吃过了,婠婠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就走。”
年幼的穆婠姝吃了两块便饱了肚子,穆清涯包好这些糕点,带着妹妹小心翼翼从后门离开。
不论再如何冷静,兄妹二人到底只是八岁和五岁的孩童。更何况,以往出行身边自有下人带着银子,以至于谁都没有想起来,逃离之前还应当去房里拿些银两傍身。
家人没了,铺子散了,一夕之间,原本圆满幸福的家便支离破碎,从云端跌落泥潭。两人只能先躲在城隍庙中,伺机而动,却不想在今日上街的时被盯上了。
今日是杭州城中的庙会日,大街小巷人山人海,穆清涯带着妹妹仗着自己个头小,偏往人多的地方钻。
后头的追兵就不那么轻松了,既不敢随意施展轻功,又不能大声惊呼,只能奋力拨开人群,追着他们的行踪。
“咦?人呢?方才分明看见他们拐进了这个小胡同啊。”带头的乔荇之四下环顾,却丝毫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
“兄长,怎么办?”
“再去探,两个不通武艺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更何况,这穆家的底细我们不是已经查过了吗,他们并无任何亲人可以投奔,眼下恐怕是连前路在何方都不知道。”乔荇之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阿蘅,我们和师父早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切不可对师姐心软。”
“是。”乔蘅之闭上眼对着自家哥哥点点头,可心中仍是有些不忍。
在二人刚刚拜入正阳宫严旻门下时,一直都是裴静带着二人练习基本功,为他们答疑解惑。可最终,他们却要与她站在了对立面。不仅杀死了她的夫君,还要追杀她的孩子。
两人转身离开胡同,良久穆清涯带着妹妹从水缸中探出头来。
“呼呼,咳咳。”终于得了自由呼吸的穆婠姝不住地咳嗽。
穆清涯轻拍她的后背,脑海中回响着方才那二人的对话。娘,是不是还没死?一定是被他们带走了,我要救她,一定要救她!可是,我该去哪里学艺呢?
穆清涯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人声鼎沸仿佛与他毫无关系。这茫茫人海,何处为家?
5. 世态炎凉
“方姨,能让我兄妹二人暂避一番吗?”穆清涯牵着妹妹站在杭州城外的一农户门前,面前站着一名中年妇女,着急地询问。
兄妹二人连番躲避,早已不复原先光彩的模样,灰头土脸,满身尘土。
前一日,两人从杭州城中离开,却不想在林间被乔荇之手下之人发现踪迹,仗着对杭州城郊的地形熟悉,仗着自己人小易藏,一路躲避,愣是没被捉到。
被称作方姨的女子一脸挣扎,两手绞着衣摆,思索再三缓缓开口:“穆公子,不是我推脱,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太方便。”
穆清涯看着她的表情,就已猜到了结果,心中不免一沉。待得她开口,与自己猜想全无二致,自嘲一笑:“算了,是我唐突了,告辞。”说罢微微俯身算是全了礼数,拉着妹妹转头就走。
即使落难,也要保持自家的家风,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他记得,这方姨是穆家商铺中的一名绣娘,一手绣工出神入化,绣出的图案栩栩如生,母亲尤为喜欢。后来,她便专门负责穆家四口人制衣布料上的绣样。
这方姨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们兄妹二人从蹒跚学步的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
直到两年前方姨许了人家,成了婚,才渐渐少了往来。
穆清涯还记得,方姨成婚那日,母亲备了一份大礼送她出嫁。那份礼,早就超出了东家和绣娘之间应有的界线。他以为,她会是不同的,会愿意伸出援手。
却不料,人心总是易变的。如今人家有了自己的夫君和孩子,又怎会愿意来蹚他们这一滩浑水呢?
穆清涯背脊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丝毫没有慌乱之意——至少,在方姨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
他偏过头看着妹妹略带潮红的面色,心中万分焦急,想了半晌,打算冒险带她回杭州城求医。
穆婠姝不过五六岁,自小便是掌上明珠,娇惯着长大,如何经得住这连日胆战心惊的躲避和风餐露宿的生活。昨夜受了风,终于还是病倒了。
想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追兵既然已经看见他们出了城,怕是想不到他们立马又会回来,二人趁着夜色又偷摸回到了城中。
“砰砰砰”,穆清涯将医馆的门敲得砰砰作响。
“谁啊,这大晚上的。”店铺伙计不耐烦地喊道。
“开门,快开门。”
伙计打开门,打着哈欠探出一个头,皱着眉看见穆清涯焦急地站在门外,穆婠姝则靠坐在不远处的柱子旁。
穆家的事,杭州城中已是人尽皆知。虽不知全貌,但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伙计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试探着道:“穆小公子,你看,都这么晚了,不如明日赶早?大夫都回家了。”
“我妹妹受了风寒,还请抓副药。”
“不是我不肯,是真的大夫已经不在铺子里了,明日再来啊。”说着,伙计直接关上了门。
“哎,你……”穆清涯大步上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在自己眼前关上。他握紧了拳头,搀着穆婠姝又去了另一家药铺,可这次,人家连门都没给开。
第二日,铺门刚打开,伙计就看见了坐在门口的兄妹俩。无他法,便只能请了进来。
“三帖药,每日一帖,共一两银子。”柜前抓药的伙计包好药材,递给穆清涯。
“我……我没带钱。”穆清涯一脸难色。
“没钱你看什么大夫啊,拿来吧你。”伙计一把将穆清涯接在手中的药抢了回来,“赶紧走,真是晦气。”
“你……”
“你什么你,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要是人人都没钱来赊药,我们铺子早就关门大吉了。”伙计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们生意。”
穆清涯满脸通红,自小到大,他从未受过这等侮辱:“我穆家一朝落难,你们便是这等小人行径,简直令人不耻。”
“谁知道你们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伙计皱着眉斜眼看着他,“我们可不想惹上麻烦。”
穆清涯怔怔看着伙计,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一整日,穆清涯走遍了杭州城中的药铺,没有一家愿意免费救治。看着在一旁烧得神志有些不清的妹妹,他终是丢掉了风骨,掀起衣袍,直挺挺跪在铺子门前。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他深深稽首,久久不曾起身。
“哥哥……”穆婠姝轻声喊他,心中满是苦涩,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曾经那么骄傲的哥哥,如今却为了她下跪磕头。她拼命摇头,可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默默流泪。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
一串药包递到眼前,穆清涯顺着那双手抬头看去,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和尚,身旁还有一位白眉白须,一手持禅杖一手挂着佛珠竖在胸前的大和尚。见他视线望来,大和尚微笑着点了点头。
“多、多谢二位。”穆清涯伸手接过,欲俯身稽首致谢,却被那双手柔和地托了起来。
“施主不必多礼,家师略通岐黄之术,可为令妹诊治。”
穆清涯深深弯腰,起身退开一步道了声“有劳”。
那大和尚点头示意后走到穆婠姝身侧,诊了诊脉象,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取出针扎了她几个穴位,轻轻捻动针尾。不过半晌,大和尚伸手拂过,几根针齐齐收拢在手中。
穆婠姝深舒一口气,悠悠转醒:“哥哥。”
“婠婠,你醒了?太好了。多谢二位大师……”待穆清涯转过身表示感激时,却只看见不远处二人的背影。
“那是广济寺的主持大师吧?”
“可不是,除了他还有谁。旁边那位应该就是他的关门弟子了吧。”
“是被称为佛子的那位吗?”
“必定是。据说那位可是极有佛缘,是最有可能功德圆满的佛家弟子了。”
“看来下一任广济寺方丈非他莫属了。”
周边百姓的细语声不住地钻进穆婠姝的耳中,她看着那个快要淡出视线的背影,那个分明还不算高大却又显得格外高大的背影,轻声喃喃:“广济寺吗?佛子?”
谁也不知道,有些东西在冥冥之中,就从此刻种下因果。
借了好人心的药罐,穆清涯出神地看着正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泡的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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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两日所发生的一切。
初时,他以为只要活着,就够了,就能想办法救出母亲,替父亲报仇。可事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别说复仇了,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穆清涯盘算着,等妹妹身子好一些,还得再偷偷回府去取些银子,否则只怕还不等他们学成武艺替父母报仇,先饿死街头了。
也不知道自己和妹妹有没有练武的天分,若是没有,那报仇一事岂不是前路漫漫?或许,可以找一个在江湖中有名望的正派,将冤屈诉说,以求正道能出手相助。
“正派……正阳宫!对,正阳宫!就算是我一个并不向往江湖的世家公子,也曾无数次听说过正阳宫的威名,想来他们一定不会对灭门之事无动于衷。”穆清涯的双眼猛地闪过精光,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婠婠,你可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穆清涯伸手去取药罐,却被滚烫的手柄烫得龇牙咧嘴。他连忙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厚布包裹住手柄,将褐色的汤药倒进碗中。
拿起调羹轻轻搅拌,待汤药不再烫手,穆清涯才端着药碗走到穆婠姝身旁,将碗中的汤药喂给穆婠姝。
第二日,趁着天色暗沉,穆清涯带着穆婠姝避开人群,悄悄从后门回到了穆府,直奔卧房。他甚至不敢点亮烛火,只能凭着记忆在房中摸索,从匣子里拿出一小沓银票塞进怀里。正想离去,穆清涯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去在另一处找到了一个装着些许碎银的荷包,才带着穆婠姝离开这个伤心地。
“哥哥,我们要到哪里去?”穆婠姝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带着歉意看着穆婠姝:“婠婠,抱歉,哥哥没有考虑到你年幼,走不了太多的路。上来,哥哥背你。”
穆婠姝挣扎了片刻,便顺从自己的心意趴在了哥哥的背上。这些天经历了逃亡、生病,精神又高度集中,她毕竟只是一个五岁的幼童,早已不堪重负。
小小的人儿趴在一个并不宽阔的背上,却给了她无限的安全感。
“婠婠,我们去乐游山,找正阳宫。这正阳宫是江湖第一正道,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只要他们愿意出手相助,爹娘的仇就可以报了。”穆清涯一边背着妹妹一脚深、一脚浅的在夜色中行走,一边安抚她。
“哥哥,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穆清涯斩钉截铁地说道。
两个孩子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走错了好几次,历经了无数艰难险阻,才终于到达了乐游山脚下的一处镇子。
“太好了,终于到了。”穆清涯目光灼灼地看着镇子后头高耸入云的山峰,他知道,正阳宫就在那座山上。
“驾。”
“哟,严长老,您来啦。刚出炉的肉包子您要来一个吗?”
“不必了,老夫还有事在身,改日,改日一定来尝尝你的手艺。”
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飘到了穆清涯的耳朵里,他定睛看去,顿时只觉得浑身一颤,犹如晴空霹雳般,整个人霎时如坠冰窖。
那,那是……
当日上门的人?
怎么会是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6. 故地重游
穆清涯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拉着妹妹就躲进一旁的食铺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整个人像是收到了极大的冲击,看起来惊恐不已。
穆婠姝不解地看向哥哥,却也乖巧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穆清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分明不过眨眼之间,对他来说却像是过了一生一般长久。卸下这一股劲,穆清涯才感觉到四肢微微发麻,耳畔嗡鸣之声环绕,背脊上爬满冷汗。
缓了缓,他找回自己的声音。
“敢、敢问这位大娘,方才驭马而过的那几位,为首穿着白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是何许人也?”穆清涯在铺子里寻了一名看起来眉目和善的妇女,行了一礼,开口问道。
只是这喉头间的干涩,声音中的哑意,还有言语中微不可闻的颤抖,无一不在诉说着穆清涯的内心并非如面容上所见般平静。
“你说他们呀。”大娘下意识伸长脖子往外头看了一眼,只瞧见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马匹和几个背影,“小公子,那几位是乐游山上正阳宫的人。你问的为首那位,他可是正阳宫的首席长老,是如今正阳宫盛宫主的师兄严旻。后头那两位年轻的,便是严长老的爱徒了。”
穆清涯霎时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蹬蹬蹬”往后连退了几步,连带着身旁的穆婠姝也一道倒退,跌倒在地。穆清涯连忙伸手撑在一旁的桌上,这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小公子?你怎么了?”那大娘见他这般骇人模样,忙起身快走了几步,来到他的身边,伸手扶起穆婠姝,替她拍去了衣摆上的尘土。
“小公子,可是哪里不太舒服?”
穆清涯拱手施了一礼,感谢道:“多谢大娘解惑,我没事。”说着,他起身牵着妹妹,一步一步朝着铺子外头走去。
“哎,小公子……”大娘看着穆清涯坚定的背影,没有再喊,“也不知那小公子是怎么了,怎么听见严长老的名字反应竟然这么大,真是奇了怪了。”她摇摇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将此事抛于脑后。
穆清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间铺子中走出来的,他双眼无神,只呆呆地朝着前方走去。穆婠姝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一脸的害怕,如同一只幼兽般,紧紧拽着穆清涯的衣襟。
恍惚间,穆清涯竟带着妹妹走出了城门,直到视线中一片翠绿,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呵,没想到,身为正道魁首正阳宫的首席长老,居然在背后做出这些灭人满门的血腥之事,真是道貌岸然!看来,这正阳宫是不能去了,报仇一事,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他转过身,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双眼中燃烧着熊熊仇恨的火焰。
穆婠姝无措的神情一闪而过,她的神色变得坚韧,吸了吸鼻子,还带着些许鼻音道:“哥哥,别急,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还有婠婠在,别急。”小姑娘奶呼呼的声音响起,如同一个小大人般,踮起脚拍了拍穆清涯的肩头。
穆清涯看着眼前这个小脸蛋都瘦了一大圈的妹妹,红了双眼:“婠婠,是哥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穆婠姝扑进哥哥的怀中,糯糯地安抚道:“才没有,哥哥已经很棒了。是因为有哥哥在,婠婠才没有害怕。哥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替爹爹和娘亲报仇。”
穆清涯一边抚摸着怀中妹妹的发丝,一边思索着后面该怎么办。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唯有落在穆婠姝身上时,眼底的坚冰才会融化,化为一池春水,温柔却又不失守护。
只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没等穆清涯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时,后脖颈传来一阵疼痛,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
在陷入黑暗前一霎,他心中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便是——妹妹怎么办!
待他醒来,好消息是妹妹这身边,坏消息是兄妹二人都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们才知道身处的地方,叫血月谷。在谷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如同草芥,甚至比不上一匹能日行千里的宝驹,亦或是一只训练有素能飞越崇山峻岭的信鸽。
死去的人毫无价值,如同垃圾一般被扔在山上,或许化为森森白骨,又或许被野兽啃食干净,尸骨无存。
兄妹二人在这个如同炼蛊一般的地方相依为命,杀出了一条血路,才站在了江湖之中。
血月的思绪回笼,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在窗边一站,便是一夜。
“很久没有想起儿时的事了,这些年在谷中艰难求生,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爹、娘,如今女儿终于有能力为你们报仇了,希望你们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顺利手刃仇人。”血月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杀气。
五日后,血月一人一骑,疾驰在林间。前两日,阿生探来了消息,距离杭州城不远的柳州城遭遇了洪灾,佛子似乎孤身一人朝着柳州城的方向去了。
柳州与杭州相距不远,快马加鞭不过大半日光景,血月打算先回曾经的宅院看看,当年母亲可有留下什么信息。
临行前,她早已为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真真正正站在穆府门前时,心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悲痛似仇恨,似庆幸似愤恨,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处宅院居然还空着。
或许是当年的血案太过惊骇,才使得这座宅子这么多年无人问津。
朱红色的大门在十三年的风吹雨打中,已经失了颜色,变得暗沉;门前的石狮子不再是当年栩栩如生的模样,如今蛛网遍布,缺牙少尾。
血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出的泪意压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她伸手抚在门环上,用力一推。
“吱呀”,门缓缓朝着两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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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场景一点点在眼前出现,那些已经褪色的记忆又重新变得清晰而鲜明。
血月跨过儿时记忆中高高的门槛,顺着长廊朝里走去。
院子里那棵参天的桂花树不复记忆中生意葱茏,原先枝繁叶茂,而今却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在风中凋零。
如同穆府一样。
血月走到桂花树旁,目光怀念地抚上桂花树粗壮的枝干。她还记得,儿时的她总喜欢在这棵桂花树下玩耍,巨大的树冠对儿时的她来说,简直遮天蔽日,在炎热的夏日带给她舒适的荫蔽。而到了秋日,满树金黄的桂花绽放在枝头,香气扑鼻,微风拂过便会下起一场金黄色的桂花雨。
绕过前院,血月顺着石子路走到后院,原先种满莲花的池子如今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留着几片残破的荷叶,水面上还浮着几条翻着鱼肚的锦鲤。
血月红着眼睛缓缓扫视过萧瑟的院落,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儿时的身影,如此鲜活,却又在眼前慢慢褪色定格,变得灰白。
她一步一步走到会客厅门外,十三年前的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得恍如昨日。血月拎起裙摆跪在台阶下,重重地俯身叩首,久久不曾起身。
良久,她才慢慢直起身子,双眼赤红泪眼婆娑:“爹、娘,你们再等等、再等等,女儿一定会替你们报仇。”说着,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
血月头也不回,脚下不带一丝犹豫地直奔父母曾经的卧房。她推门而入,许久无人居住的房间里布满了厚厚一层灰尘,在开门的瞬间迎面而来。血月连连挥手,捂着口鼻后退了几步。
她等候了片刻,才重新走了进去。不算太大的卧房中,处处都是她的回忆,血月甚至能够看见儿时的自己卧在母亲的膝头,听着母亲给她讲故事的身影。
血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她绕到书桌后头,这时才发现桌上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旁的柜门也被打开,地上随意丢着几个被撬开的盒子,博古架上的装饰也颠三倒四。
看来,当年他们早已翻过一遍,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找到什么。
血月心中有些担忧,将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依着记忆中的位置,重新摆放了回去。
“怎么会,难道真的什么也没有?”血月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有些失望道。
迈着沉重的步伐,血月沮丧地坐在床榻边,将头轻轻地靠在床头上。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特别之处,坐直身子伸手在床榻懒板上细细摸索。
“找到了!”她惊呼出声,掌心之下是一块半圆形的凸起,“机关竟然在床头。”血月重重一按,果不其然,那块凸起物能被按动。
身下的床榻传来声响,血月连忙起身后退了几步。只见床榻缓缓朝外移出,在原先的床榻位置之下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血月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7. 所为何故
通道并不是很长,不过眨眼间,血月便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她从腰间摸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便燃起一簇火焰。
她举着火折子在密室中四处看了看,不出意料的在四个角落里找到了摆着蜡烛的灯架,她将上面的蜡烛一一点燃。
很快,整个空间就变得亮堂了起来,血月顺势将火折子收回腰间。
这间密室并不大,约摸与上方的卧房差不多大小。真整个密室里空荡荡的,只在墙边摆了一座博古架,不远处摆放着一张书桌。可偌大一座博古架上,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血月的视线落在博古架上,整个密室太干净了,干净的都不像是一个密室。她缓缓走近,仔细地扫视着博古架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边角上发现几个圆润的孔洞。她伸手轻轻抚摸,喃喃自语道:
“看起来应当是个开关,可这钥匙会是什么东西呢?”血月蹙着眉头,转身走到书桌边。
书桌上什么也没有,空无一物。一时间,血月的思绪如同陷入了迷雾,寻不到出口。她双手撑在书桌边沿,将浑身的重量压在了书桌上,喘了一口气。
指尖好似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站直身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在桌下摸索着。不多时,她找到了什么东西,似乎被卡在桌面之下。
血月将掌心下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把木梳。
“梳子?密室里怎么会有梳子?还藏得这么好,难道……”血月眼神一亮,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博古架边沿,捏着那把木梳,尝试将梳齿对准那几个孔洞。
没想到,梳齿与孔洞的间距十分吻合。
血月小心翼翼将手中的木梳插入博古架,只听见“咔哒”一声响起,博古架一道横梁上竟弹出一个极小的抽斗,里面放着几封书信。
“太好了,找到了。”血月面容上浮现几分喜色,将书信取了出来,一封一封打开阅读。
这一看,她的喜色便僵在了脸上,逐渐变得气愤、厌恶。
当她看完最后一封信件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丧心病狂,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血月深吸了几口气,才将自己的愤怒压了下去,“世人都说我血月谷之人杀人不眨眼,人人得而诛之。可与这信中所行之事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只可惜年岁长远,光凭这几封信无法定罪,看来我仍需从长计议。”
血月从密室中离开,将卧房的一切都恢复原状,又吹起骨哨唤来阿生,嘱咐她去查一查二十多年前,江湖中是否有关于女子、孩童失踪之事。
而她,则驾着马往柳州城去了。
据阿生探来的消息,佛子已在柳州城待了几日,眼下城中伤患数量众多,而药材却不足以支撑。
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柳州知府日日着急上火,往京城的奏折都不知送了几封,却迟迟等不来救援。
不,也许并非等不来救援,而是天高路远,人数众多,难以速达。
无奈之下,他只能向周边的几个城镇发出了求援书信。可其他城镇在保证自己所需的前提之下,能支援的药材也有限,对于缺口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就在这灰暗的关头,闻名天下的广济寺佛子出现了,知府大人喜极而泣,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绳索一般。
玄空在柳州待了几日,见情况稍稍稳定了些许,便打算第二日自行上山采药,将那最稀缺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寻来,以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血月,便打算在这第二日上,做些文章,来取得佛子的信任。
翌日,血月挑了一个上山的必经之路,从腰间拽下一个布袋,在袋子中掐着七寸取出一条蛇。蛇身黑黄相间,正吐着细长的舌头“嘶嘶”作响。
血月眼睛眨也不眨,捏着金环蛇靠近自己的脚踝,任由蛇牙刺进自己的皮肤。
片刻后,她将蛇取下放在一旁,随它蜿蜒而行,离开了这附近。
蛇毒发作得很快,不过几息,血月便明显感到心跳加速,浑身无力。她踉跄了几步,终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晕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由远及近出现了一个身着袈裟的人影。玄空老远就看见灌木丛边的红色身影,在一片碧绿中显得格外耀眼。
他快步上前,双手合十垂眸道:“阿弥陀佛,贫僧得罪了。”
玄空将侧着身子倒在地上的红衣姑娘翻了过来,只见这姑娘双目紧闭,嘴唇泛着乌紫,额间冷汗淋漓。他迅速搭上姑娘腕间,感受着指尖下脉搏的跳动。少顷又翻了翻姑娘的眼睑,并指触在她的颈边。
指尖所触的肌肤如玉石一般冰冷,脉搏跳得十分缓慢。
玄空再次双手合十朝那姑娘微微低了低头,重新抬眼时眼底尽是慈悲。他连点了姑娘身上几处大穴,为她护住心脉,以防剧毒攻心。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将视线落在女子沾染上血迹的脚踝处。
还不等玄空做些什么,昏迷中的姑娘发出一声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怎么了?”姑娘有些茫然地开口,随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林间的平静。
“女施主,贫僧路过时见你晕倒在地上,体内似有剧毒,不知施主可知所中何毒,贫僧也好替施主祛毒。”
看似柔弱不堪的血月轻声细语地开口道:“多谢大师相救,小女子也不知中了什么毒,只依稀记得,似有长虫从足边经过,之后便腿上一疼,再无知觉。”
玄空叹了一口气,并未出言戳穿。在决定上山采药之前,他向柳州的百姓了解过这座山,山上从未发现过长蛇的行踪,更何况还是毒性如此强烈的毒蛇。
他从见到这姑娘的第一眼,便知道她的身份,即便初见时她戴着面纱,也难掩倾城之色。哪怕玄空是一个方外之人,也不得不承认,血月容色之盛,令人见之难忘。
血月掀开裙摆,褪下足衣,光洁的脚踝上映着两个血洞,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迹。玄空并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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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附近点了几下输入内力,顺着血月的小腿由上往下逼出毒血。
待血液由红褐色重新变为鲜红色,玄空才收回手,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在血月的伤口上倒了些药粉。
“女施主,蛇毒已清,此药有止血祛毒之效,便赠与你。”玄空将瓷瓶递出。
血月学着玄空的模样,双手合十在胸前,感激道:“今日多谢大师相救,小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大师的救命之恩才好,若是有什么小女子能帮得上忙的,还请大师吩咐。”
玄空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施主不必在意。贫僧还有要事在身,告辞。”说着,他将瓷瓶塞进血月手中,起身便走。
血月见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她很快处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又重新变回那副柔弱的模样,起身摇摇晃晃朝着玄空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很快就被走在前头的玄空发现。他无奈回身道:
“女施主,贫僧此行本是为了采药,还请施主自行下山去吧,贫僧恐无暇顾及。”
血月带着几分怯意道:“大师,我、我只是想帮忙。”说话间,她将受伤的脚往后藏了藏,欲盖弥彰。
玄空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哑然:“……既如此,便随施主的意吧。”
与其猜测血月谷圣女此行的目的,不如顺她的意,把她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以免她借机生事,害人性命。
玄空说服了自己,不去在意身后的动静。
他在山上寻了许久,才终于发现了此行的目标。二人合作摘取了许多药材,直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才下了山。
血月跟着玄空回了柳州城,顾不上休息便帮着玄空一起处理今日采摘的药材。两人忙碌了整整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色逐渐变得亮堂,手头边所有的药罐都已经在火上煎煮,玄空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一看,血月已经坐在台阶上,靠着一旁的柱子睡着了。她睡得不怎么安稳,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美艳的脸蛋一片煞白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软弱无力。
玄空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去屋子里抱了一条薄被,披在血月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血月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顺着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望去,只见玄空手中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检查着药罐里的情形。他神色认真,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下,泛着佛性的金光。
这一刻,血月心中才终于对玄空这个“佛子”的名头,有了些许真实的感觉。
“大师,我来帮忙。”血月忙不迭站起身,将薄被收起放在一旁,帮着玄空一道将药罐里的汤药,倒在碗里。
血月将药碗一一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玄空看着血月的背影怔怔出神。
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血月的到来如同一个谜团,强势的在玄空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8. 宛然在目
水灾过后的柳州百废待兴,城内一片荒凉破损之样,悲痛哭泣之声随处可闻。
血月就这样留在了柳州,她跟在玄空身后,救人、采药、施粥,忙得不亦乐乎。每每看到被救之人感激涕零的表情,心中总是升起一抹异常的情绪,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
“小心!”
一日,正四处环顾的血月看见破损的房檐即将坍塌,而房檐下便是两个孩子,她连声惊呼,运起轻功一个跟斗翻去,抓住两个孩子的衣襟翻身退开。就在那一刹那,房檐“砰”地一声砸了下来。
她甚至忘记自己这几日在玄空面前所表现的模样,想也不想地出手救了人。
血月蹲下身,平视那两个孩子,柔声问道:“小孩,你们还好吗?你的家人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他们。”
小孩们在血月的示意下转了一圈,沉默了半晌,其中稍大一些的那个低声回道:“谢谢姐姐救命之恩,我、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他们都死在了这场洪灾里,只剩下我和妹妹了。”
大一些的孩子大约七八岁,他的手紧紧拉住身侧那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娃娃。女孩的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哥哥满满的依赖,能看出来原先被家中保护的极好。她似懂非懂地问:“哥哥,什么是死啊?”
男孩满脸复杂地开口:“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哇,我要娘亲,囡囡不想见不到娘亲,囡囡不要娘亲死。哥哥……呜呜呜。”听到哥哥所言,女孩的大眼睛盛满了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男孩沉默着,只能将妹妹抱在怀中,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落后一步的玄空也走了过来,他并未对血月的身手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只是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从怀中摸出一包干粮递给他,温声道:“你做的很好。往后就要承担起男子汉的责任,照顾好妹妹了,你能做到吗?”
男孩点点头,满脸认真。他接过玄空手中的布包,拉着妹妹跪下向二人磕头,等抬起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了玄空和血月的踪影。
“哥哥,那是神仙哥哥和神仙姐姐吗?”女孩懵懂地转过头问自己哥哥,哥哥未曾言语,可眼睛里却闪着光。
次日,血月在城中找了一间铺子,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即使卸去钗环,一身素衣,也依旧难掩她的美,走在这破损的街角,引得众人频频回头。
“把你手里吃的东西给我。”
“不行,我要拿回去给妹妹。”
“妹妹?你说的是那个小鬼?她怕是活不了了,还是别浪费粮食了,拿来吧你。”
“放、放开我……”
从巷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血月皱着眉询声而去,便看见一个孩子紧紧抱着成年男子的腿,却被男子一脚踢开,狠狠撞在身后的墙上。男子一把捏住孩子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孩子在半空中拼命挣扎。
血月跺了跺脚,震起几粒小石子,一脚踢去。石子打中男子的手和膝盖,他松开掐着孩子脖子的手,半跪倒在地。
孩子得了自由,连忙抢过男子手中的包子,跑到血月身边。
“姐姐?是你!”
血月才发现,这竟是前一天她救下的那两个孩子中的哥哥。这才不过一日光景,哥哥脸上多了一些伤。
“多谢姐姐又救了我,我、我先走了,妹妹还在等我。”男孩向血月深深鞠躬,转身就走。血月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腿,有些不解,暗中跟了上去。
男孩拖着伤腿,向城郊的一座土地庙走去。他心急地快步走进庙门,被门槛石绊了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男孩顾不得已经受伤的腿,直接向躺在不远处茅草堆上的妹妹爬了过去。
“雅雅,你醒醒,我是哥哥。”苏雅君轻轻托起妹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拿出怀中已经被压扁的包子递到她唇边,“乖雅雅,哥哥找到吃的回来了,你快吃一口!吃饱了病才能好。”
怀中的苏雅雅紧闭双眼,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听到哥哥的话,眼皮颤抖着,努力想睁开眼,却没能成功。
跟着苏雅君而来的血月在房顶上,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他们的情况,心中感慨万分,在苏雅君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哥哥的样子,思绪不禁飘远。
“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吧。”儿时还是穆清涯的血煞跪在药铺门口,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当时还叫穆婠姝的血月靠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柱子旁。
“喂,小子,你有钱吗?你都没有钱,赶紧滚,把你那快死的妹妹拉远点,可别死在我们店门口。晦气!”
“你!”
血煞想要上前理论,却不想店里伙计直接一把关上了店门。血煞不死心,背着血月走遍了城中大小药铺,都无人愿意出手相救。
儿时的血月眼睁睁看着曾经骄傲的哥哥,为了救她给人下跪磕头,幼小的心灵中,从此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这些无情无义之徒,统统都该死!
“雅雅,你醒醒,别吓哥哥!”
下方突然传来的惊呼声,打断了血月的思绪,她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快步走进庙门,两指并拢探了探苏雅雅的鼻息,同时另一手输了些许内力,之后一把将她从苏雅君怀中抱起,运起轻功转身就走。
苏雅君只听到一句“你慢些来城中的长生堂寻我”,便不见了二人踪影。苏雅君定定神,深吸一口气向城中走去。
“大师,你快来,看看这孩子。”血月抱着苏雅雅如同一阵风一般掠进长生堂,小心翼翼将她放在了内室的榻上。玄空快步走了进来,检查了一番苏雅雅的基础体征,诊了诊她的脉象。
片刻后,玄空松开手,开口道:“虽无大碍,但幸好你用内力先护住了她的心脉,避免烧成傻子。”言语间,玄空已经写好了药方,递给血月,“去煎药吧,早晚各一帖,服三日。”说罢,便离开了。
“如果儿时,我和哥哥也能遇见大师你这样的人,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黑暗中沉沦了?只可惜我没能遇见我的救赎。”血月望着玄空的背影,喃喃自语,“可为何,我总觉得大师的相貌,有些熟悉?”
苏雅君紧赶慢赶,一进门便看见血月捏着一张纸在发呆,他忙上前问道:“姐姐,我妹妹她,还好吗?”
血月恍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温声细语回答了苏雅君的话,让他放宽心,便去煎药了。
“雅雅,我们运气真好,又是昨日的神仙姐姐和神仙哥哥救了我们。”苏雅君坐在榻边,伸手拂开苏雅雅脸上的发丝,紧紧握着她的手,“雅雅,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已经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哥哥不能再没有你了!”苏雅君的眼泪滴落在苏雅雅手背上,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三日后,苏雅雅已经大好,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血月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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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虽然口中总是嫌弃,心里却是十分欢喜。在苏雅雅兄妹身上,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和哥哥的影子。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柳州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剩下的便是他们自行重建家园,玄空和血月便打算离开这里。
直到这个时候,忙了好几日的两人方歇下来。血月一身素衣依旧难掩绝代风华,精美的发冠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普普通通的发带,面颊上的尘土还来不及洗去,可眼睛却闪烁着不同于往日的神采。
“大师,你知道吗,曾经我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血月坐在房檐边上,双腿悬挂在空中轻轻摆动,“我依稀记得,我们家当初是江南一个富庶人家,父亲和母亲也时常布棚施粥,救济民生。可最终,他们相救的那些人却无一人愿意伸出援手,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这些时日的相处,血月似乎已经猜到了玄空对自己的身份了然于心,没有再做过多的掩饰,却又没有说破。
二人对此,心照不宣。
玄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血月的侧脸。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血月的看法已经逐渐发生了转变,从初见时下手狠辣的妖女,变成了如今裹着重重迷雾,却又能窥得几分善良的姑娘。
或许是她救下那对兄妹时的果决,又或许是她安抚他们时的温柔;或许是她惩治浑水摸鱼之人时的毫不留情,又或许是她看见百姓家破人亡时的悲悯。
一切的一切,如潺潺的溪流一般,无声地改写着玄空心中对血月的印象。
“从小,娘亲便教导我和哥哥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可是善良的人却没有得到好的下场。”
“阿弥陀佛,女施主,人生来固有一死,又何必如此执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玄空双手合拢在胸前,道了一声佛号。
血月眉头轻挑,不屑一顾:“大师,放下是你们佛家弟子该做的事。我只是一介俗人,我只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之事。”血月眉宇间满是杀气,却在看向玄空时收敛了几分。
她嘴角弯弯,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带着几分蛊惑地开口道:“大师,不如你和我做个交易。大师答应我三件事,日后便可在任何时候,制止我杀三次人,如何?”
玄空没有回答。
血月红唇扬起,朝玄空更靠近了些许,几乎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大师,你们佛家不是讲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你只需答应我三个要求罢了,便能在我手中留下三次人命,这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她唇舌间吐出的热气喷洒在玄空的耳朵上,自小在广济寺长大的玄空何时见过这般场景。他面容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可红了的耳廓,乱了的心跳,紧绷的嘴角,还有攥紧佛珠的指节,处处都将他出卖。
“阿弥陀佛,女施主还请自重。”
血月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笑道:“大师,还请放心,这三个要求绝不有违江湖道义,绝不强人所难,可否?”
玄空沉默半晌,开口道:“好,便依你所言。”
“那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请大师送我回血月谷吧。”血月立刻接上话茬。
“……好。”
血月笑着朝玄空眨眨眼,转瞬便消失在玄空眼前,只在空中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明月高悬,清风徐来,树影摇曳,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乱了。
9. 血月受罚
“哥哥姐姐,我们能跟着你们吗?”苏雅雅怯生生地开口问道,苏雅君站在她身旁,眼底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太方便。”血月和玄空对视一眼,血月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师是出家人,至于我……我所在的地方并不适合你们。”血月从怀中摸出荷包,蹲在苏雅君兄妹面前,递给苏雅君,“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大难已过,你们必会否极泰来。我们有缘再见了。”
许是看到了血月眼底的真诚,苏雅君并未再多言,他郑重其事地接过血月手中的荷包,拉着妹妹跪倒在地,深深稽首:“我们兄妹二人,多谢两位救命之恩。雅君定会护妹妹周全,万望二位恩公保重。”
大约是不想见证分离,待兄妹二人起身时,眼前早已没有了玄空二人的身影。他们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眼底满是热忱。
我一定会照顾好雅雅,我也想成为和你们一样人,救人于危难。
五日后,玄空和血月到达了血月谷所在的招摇山。
“大师,这几天我很开心。剩下两个要求可不要赖账哦。”血月朝玄空眨眨眼,满眼的狡黠,“就送到这里吧,我,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阿弥陀佛,后会有期。”玄空垂下眼道了声佛号,便转身往回走去。
血月看着他的背影,良久。
“大师,我叫穆婠姝,你要记得。”
当玄空快要走出血月视线的时候,她忽然大声喊道。玄空的脚步未停,却举起手摆了摆,仿佛在告诉她,他听到了。
见状,血月转过身,向招摇山深处走去。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令人又怕又恨的小妖女。
“谷主,月儿回来了。”血月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坐在上首座上的男子支着头,一脸阴鸷地开口:“月儿,外面好玩吗?”
“血月知错,请谷主责罚。”血月听出谷主言语中的不悦,忙双膝跪倒,俯首。
血煞从座椅上站起身,缓步走到血月身边,一步又一步,仿佛踏在她心尖上,血月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既然知错,那晚些便去思过窟待着吧。”血煞拂袖,转身坐回了上首的座椅,懒洋洋开口道,“有消息传来,前些时日,背靠正阳宫的墨兰轩把我们在扬州的据点端了,各位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杀回去。”
“就是,把他们灭了,让他们知道我们血月谷可不是好惹的。”
“月儿,你说呢?”
血月还跪在堂中不曾起身,被点名心内一紧,沉着声道:“杀。”
“既如此,那月儿,待你从思过窟出来之后,便着手去办吧。好了,都出去吧,月儿留下。”
众人纷纷称是,鱼贯而出。
“起来吧,月儿。”血煞走到血月身边,伸手扶起她。
血月低着头。
“怎么了,生兄长气了?”血煞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抬起手轻抚血月背后的长发,一如儿时一般。
“月儿不敢。”血月摇摇头,看着血煞的眼睛,低声道,“我知道哥哥你想替父亲母亲报仇,可是,那严旻在正阳宫身居高位,又惯会做戏。若我们贸然将当年之事重提,恐怕天下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我们。”
血煞眼神蓦然变得冰冷:“那依你所见,该如何呢?月儿,你可别忘了,当年不仅仅是父亲身死,母亲不知所踪,还有我穆家上下几十口人尽数死于非命。午夜梦回,你可能面对他们?”
血月一把握住兄长的手,道:“哥哥,我从未忘记过这血海深仇,只是你我如今的名声与严旻相比,天然便不占上风。我此次之所以在那广济寺佛子身边待了许久,便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信任。”
血煞闻言侧着脸瞟向她,道:“哦?月儿的意思是,利用佛子的口碑,来替我穆家昭雪?”
兄长的话让血月觉得有几分刺耳,但眼下这个情形,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点点头:“没错。只有让佛子亲眼见证,由他出面召集武林同道,才更有说服力。届时,你我便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是为报家仇忍辱负重的幸存者。”
血煞目光微动,看起来似有几分心动,却又很快压下,面无表情道:“月儿,你要知道你我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皆拜严旻所赐。家已破、人尽亡,昭不昭雪与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即便世人怜悯,可人死不能复生,又有何用?”
他神色有些癫狂,仿佛陷入魔障,张开双臂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骤然回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血月:“月儿,哥哥只想要严旻死,只想要他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血煞的声音低了下来,如同蛊惑人心的恶魔,在耳边低语,令血月心惊。
看着哥哥这般模样,血月无比揪心。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兄长为了替她求医,走投无路折断傲骨却也无人愿伸出援手的时刻。亦永远不能释怀,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如今却只能躲在血月谷这个不见阳光的角落苟活,再也无法离开的现状。
当年,他们二人在正阳宫山脚下的林间被打晕掳走,醒来就已身处血月谷这个鬼地方。屋子里关着的,都是些不到十岁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恐惧。
血月谷安排的人每日来教他们习武,每月举行一次比武排名,排在最末的一人会被带走。而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不知生死。
当年还是个小女孩的血月不像如今心如铁石,她做不到对日夜相处的同伴下狠手,时常因心软而反受其害。
为了护住她,身为兄长的穆清涯总是往死里练功。在他看来,只要他强一点,再强一点,就能保护妹妹,就能替父母报仇。若是可以,他希望妹妹的手,这辈子都不要沾染上血腥。他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妹妹撑起一片天。
只可惜,这样的期望多少有些痴人说梦了。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整整两年,两年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不仅要习武,还要防止其他孩子暗中下毒手,身心俱疲。
两年后,他们将最后剩下的十个孩子扔进了思过窟,并明言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血月站在思过窟门口,看着熟悉的场景,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小月儿,怎么是你?”洞窟内石门外守着一个老头,抚着自己的胡子笑着道。
血月叹了口气:“前辈,我惹兄长生气了。”说着,她冲那老头拱拱手,走到一边按下机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石门在她身后关上。
血月谷的思过窟,谷中之人均敬而远之,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踏足,甚至在整个江湖中也是凶名远播。
思过窟建立在岩浆之上,洞窟中机关重重,可谓九死一生。
可同时,洞窟中也有前人留下的武功秘籍。生与死,陨灭与机遇,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血月并不担心自己无法活着出去。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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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她和血煞就是从这思过窟中走出去,踩着思过窟中的累累白骨活着走了出去,才入了上任谷主的眼,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她能出去一次,便能出去第二次。
为报家仇,二人隐忍至今,双手沾满鲜血,却终究不过是为了先活下来。
血月定定心神,快步走了进去,若是估算无误,怎么着也需在思过窟内待个十日左右。
“嗖”,破空之声传来,打断了血月的思绪。突然开启的箭阵从四面八方朝着血月这个入侵者飞来。血月侧身下腰,翩然翻飞在箭雨之中,仿若一片随风起伏的花瓣,在风雨之中浮浮沉沉。
趁着一阵箭雨结束,下一阵还未开启的空隙,血月四下环顾了一番箭矢袭来的方向,心中默默盘算一番,找准一个方位,捡起地上的石头掷了过去。
血月定神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下一波箭雨来袭,她松了一口气,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继续向着思过窟深处走去。
十步开外,血月感到脚下所踩的触感不同,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疾步向前跑去。此时,过道两旁的墙壁开始急速收缩。血月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足下生风一般,过道已经变得仅容许一人通过大小。
眼看通道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血月脚下一点前光亮处掠去,在半空中猛地向前一扑,在地上一个前滚,在墙壁砰然合拢的瞬间堪堪过了这甬道。
“没想到,这思过窟中的机关已经全然不同了。”
血月略有些后怕地看了一眼身后被墙面堵死的甬道,伸手掸去身上的尘土,继续向前去。
蓦然,两具已经腐烂看不清面容的尸骨出现在她眼前,血月居高临下冷眼相看,熟悉的衣衫将她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了当年。
不远处的七人肆无忌惮的大声密谋,根本不在乎几步之遥的穆清涯和穆绾姝听见。穆清涯握紧了手中剑,神色郑重,将穆绾姝护在身后。
“我们结盟,先将穆家兄妹干掉如何?”
“好,单打独斗我们无人是穆清涯的对手,只可惜他有一个拖油瓶。”
“说得对,有那个小废物在,我们先齐心将他们二人送走,最后谁人能活,便各显神通。”
“我们四人牵制穆清涯,你们三人趁机将穆婠姝杀了!届时穆清涯必心神震荡,大伙再趁机送他一起上路。”
“动手!”
当年之事,历历在目。一切仿佛重映般,再次出现在血月眼前。她看得清楚,那几人下手招招狠辣,兄长双拳难敌四手,浑身是伤,却还是努力将她护在身后。
红着眼眶的血月握紧手中的剑柄,从兄长身后闪身而出,打了那四人一个措手不及。穆清涯抓住时机,一剑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有了穆婠姝加入,穆清涯顿时只觉压力骤减。不出十招,便转守为攻。
剩余的六人越战越心惊,他们从未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穆婠姝,竟然深藏不露,武功不弱。
可细细想来也是,虽然穆清涯在比武中次次夺魁,可穆绾姝也从未成为过最后那人,只是大伙先入为主,觉得她是靠着哥哥,才活下来。
几人心中萌生退意,且战且退。先前才达成一致的小团体,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最终,留两人,逃四人。
“呵,没想到,你我还有这般再见之时。”血月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踩碎了那具骸骨,继续往前走去。
10. 江湖无常
七日后,思过窟。
血月仰头喝完水囊中的水,伸手用衣袖随意摸了摸唇边的水渍,摸出怀中的干粮咬了一口。思过窟中不见阳光,不分昼夜,血月在心中大概算了一下时日。
休整片刻后,血月收起还没有吃完的饼,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样子。
衣服早已经破损,浑身满是尘土和血迹,肩头露出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血痕。
“出口应该就在不远了,也不知这最后一关会是什么。”她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沿着小道一路往前,豁然开朗,目之所及乃是一个小院落。血月四下打量,却见一扇铜门,门两边各站着一个木头人。
“想来,这就是最后的关卡了。”血月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一步一步向木头人走去。
也不知是踩到了哪里,两个木头人忽然动了起来。它们抬起头,缓慢扭了扭身子,朝血月冲来。
血月不急不慢,向后退了几步,待两个木头人冲到眼前时,提气一跃,轻巧地落在它们身后,向铜门跑去。
她抬手一推,门却纹丝不动。
“嗯?看来得先让它们停下来才行。”血月回身,看着那两个跌跌撞撞转过身又向她冲来的木头人,“可是这机关,在哪里呢?”
木头人朝着血月所站的地方一拳落下,尘土飞扬。待尘土四散,血月看见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心中对它们的战力大约有了了解。
千万不能被打到,不然怕是得要半条命。
血月仗着自己身法灵巧,在木头人之间摸摸这里,敲敲那里,却都一无所获。一时不慎,被袭来的拳头打个正着。
她来不及躲闪,只能将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减缓一些攻势。
血月被强有力的拳头打得倒飞出去。
她勉力在空中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却仍是后退了数步方卸去那股强劲的力道。
“噗”,血月侧过身吐出一大口血。她正欲起身再战,却见那两个木头人仿佛失去了目标一般,茫然地转了转头,而后回到了最初的位置,站定垂头,再无动静。
“咦?”血月见状不由得有些疑惑,“所以,是因为我踏足了某个界限它们才攻击我的吗?那机关应该就在这块位置才对。”
血月起身细细搜寻,又前后走动确认了激活木头人机关的分界线。她在附近的石壁上自仔细摸索,忽然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块。
“找到了!”血月两手用力按下,却并没有任何变化。
血月小心翼翼朝里迈了一步,木头人并无任何异动。她松了一口气,快步向铜门走去。此刻,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姑娘。”江眠见眼前的铜门打开,忙走上前向血月躬身示意,“谷主说,待您从思过窟中出来,即刻便去见他。”
血月皱了皱眉:“你去和他说一声,待我梳洗更衣之后再去。”
“可是……”
血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不快去!”
江眠只得应下。
“倒是比我想象得出来快一些。”血月喃喃自语了一声,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番梳洗过后,血月上药、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了血煞的书房门外。
血月正欲抬手叩门,房内传来了血煞的声音,她便直接推门而入。
“月儿你来啦,倒是兄长不好,忘记了你是最爱干净的。来,过来坐。”血煞笑吟吟地招呼血月坐下,从屏风后拿出一块布,轻柔地擦拭着血月方才着急,还未完全绞干的发丝。
“还记得小时候,你也总是这样撒娇,洗完头不愿意擦,让兄长给你擦。”
血月心下软软,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最爱的兄长啊。
“婠婠,如果可以,兄长宁愿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活得潇洒肆意。可是婠婠,我每夜入睡都会梦见家人,他们质问我为何还不曾替他们报仇,是不是忘记了这灭门的血海深仇……”血煞说着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虚得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一般。
血月转过身抓住他的手:“哥哥,是婠婠不好,婠婠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手刃严旻那狗贼。不,不对,我要先撕下他的假面,再要他的命。”
“好,好。既然婠婠不想让爹娘蒙受不白之冤而死,便按你想得去做吧。只是……”血煞话音一顿,眼神犀利,“只是,哥哥等不了太久。若你并无进展,就按我说的,直接杀了他!”
血月颔首,语气坚定:“是,兄长,婠婠定当尽力,不负兄长所愿。”
血煞点点头,抬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眼神带着一丝狠意。忽然,他手一顿,拍拍血月的肩,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封密信递给血月:“那墨兰轩已经挑衅我血月谷数次,月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万不能放过任何一人。就当,先向正阳宫收些利息吧。”
身为正道魁首,却纵容宫内长老肆意杀人,如此御下不严,怎配坐这魁首之位,不如早早退位让贤。
血月单膝跪在血煞面前,拱手垂头冷冷道:“谨遵谷主令,月儿必不会让谷主失望。”
几日后,血月带了一队人奔驰在扬州城外的林间小道上。
“小姐,城中探子来报,明日墨兰轩之主严堇将会出城去正阳宫,届时我们可以在半道设伏截杀他。”阿生放走了手中的信鸽,看完手中的信报来到血月身侧。
血月正支着腿靠坐在树根边上,看着天空中似火的骄阳,抬起手擦擦额间的汗水。
她伸手接过阿生递给她的密信,一目十行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开口道:“吩咐下去,今日先在正阳宫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待明日发现那严堇的踪迹,先活捉,其他人,杀了便是。”
血月说的轻描淡写。
阿生拱手道了声“是”,便去吩咐其他随行之人。
入夜,对于混迹江湖的人来说,露宿野外早已是家常便饭。随行人自行商定了守夜分队,早早修整以待明日。
血月坐在火堆旁,漆黑的夜晚中火光显得格外醒目。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表情有些朦胧而梦幻。
江湖无常,弱肉强食,生死离别,皆属常事。
一夜无眠。
次日,天方蒙蒙亮,血月起身去小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使得她的心绪也冷静平复下来。
“阿生,探子可有说今日他们会在什么时辰出城?”血月见阿生醒了,开口问道。
“大概辰时。”阿生想了想,回答道,“小姐,看这天时辰怕是差不多了,我带一队人先去探探他的踪迹。”
血月点点头,差人再去检查一番机关陷阱。
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见到一个人回来报信:“小姐,严堇已经出城,和预想的一样,往这个方向而来,统领正跟着他们。”
血月挥了挥手,一行人瞬间隐蔽了起来。
马蹄声愈来愈近,甚至能感到地面有些许轻微的震动。
飞驰的马匹被忽然绷直的棉线绊倒,严堇落马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来不及稳住身形,由竹子削成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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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就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严堇只得在地上翻滚躲避,异常狼狈。
抓住一个空隙,他连忙直起身,往前方跑去,试图逃离这个机关范围。慌乱之下,刚出狼窝,又进虎穴,严堇竟一脚踩进了网兜之中,被吊在了半空。
“什么人!快放我下来。”
血月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现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运气不错,配合得很好。我真没想到,墨兰轩之主,竟这般废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拿下了。”
严堇看着地上被竹箭射死的随从,紧紧盯着血月:“血月谷?我与你有何冤仇,竟要如此害我!”
血月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冤仇?阁下既然已经知道是血月谷了,又何必问这么天真的问题呢?更何况,阁下先前说了什么,难道不记得了吗?需要我们帮你回忆一下吗?”血月歪着头,冲他眨眨眼。
在血月的示意下,随从将他放了下来。阿生将严堇和其他被活捉的墨兰轩人捆得结结实实,押着他们跪倒在血月面前,颈前架着两把刀。
“妖女,你、你们快放了我。我今日和伯父约、约好了。我、我伯父可是正阳宫的严旻严长老!快放开我!”严堇心中有些慌乱,毕竟血月谷“凶名在外”,却仍努力挺直腰板,只是这言辞听起来,多少有些色厉内荏。
听到“严旻”二字,血月下意识缩了眼瞳。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气息,嘲讽道:“亏你还起名叫严堇,行事倒是一点也不严谨。”
“没想到,你跟他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倒真是意外之喜了。”血月勾起嘴角,脸上的笑意犹如鬼魅。她俯下身子靠近严堇,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丝毫不把他虚有其表的威胁放在眼里。
严堇见搬出伯父的名头毫无作用,心中暗道一声“天要亡我”。可他并不死心,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试图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妖……不是,圣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吧。我墨兰轩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群人,何必劳您大驾呢?”严堇声音带着颤抖,两股战战地开口求饶。
血月冷眼瞥向严堇,勾唇一笑:“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严旻严长老的子侄,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严堇并不恼怒,反而带着谄媚地笑了笑:“圣女大人说得是,我就是一小人物,没有宁死不屈的气节。若大人能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血月转向严堇,微微一笑。在严堇带着期待的眼神中,轻飘飘地开口道:“阿生,将他们都杀了,把尸体扔到他们墨兰轩门前。让他们都看看,这就是与我血月谷作对的下场!”
阿生道:“动手。”
还不等严堇再次开口求饶,身后的属下手起刀落,倒下一地尸体。
阿生打了个手势,下属们扛起尸首,翻身上马,正欲离开。
“等等。”血月出声唤道,她走到严堇的尸身旁,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蘸着淌了一地的鲜血在严堇衣摆上写了几个字,“把他单独送到正阳宫去。”
骏马奔腾,扬起一地尘土,逐渐远去。
枝头摇曳的叶片缓缓坠落,无声无息,林间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异样,鸦雀无声,却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嗖”,一柄小巧的飞刀犹如流星般划破眼前的寂静。血月侧身避开,抬手并指将其夹在指尖,随手丢开。
血月面沉如水,冷冷开口:
“出来吧。”
11. 红衣袈裟
鸟雀振翅高飞,树影沙沙作响。
劲风裹挟着尘土消无声息地袭来,血月眼瞳朝着身侧后方一睨,错开身子后退一步,广袖轻扬,举手间便将那股无形的劲风消弭。
与此同时,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呈包围状将血月和阿生围在中央。
落地的瞬间,黑衣人们纷纷握着手中的兵刃朝她们二人攻来。
只见其中一人足尖轻点便跃上半空,手中握着一根九节鞭,灌注内力猛地朝她们挥来。人未到,鞭先至。
一人落地后单膝及地,指尖扣着数枚飞刀,刀尖闪烁着诡异的绿影,只怕是沾染了剧毒。
三四人手握大刀,向她们疾步跑来。
血月嘴角微微一勾,似乎并不把这多于她们几倍之数的黑衣人放在眼里。她看着袭来的长鞭,单腿向上一抬、落地,便将那九节鞭稳稳踩在脚下。血月单手捏住鞭身,轻轻一抖,一股无形的内力顺着鞭子涌上,将对方从空中狠狠震落,摔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阿生从腰间拔出弯刀,挥刀横扫,格挡住从上方劈下的大刀,猛地用力将他们震开,抬腿便将中门大开的两人踹飞出去。
她脚下一蹬,顺势追上被踹飞的二人,手中弯刀起落间便收割了两条性命。
忽然,三枚飞镖迎面而至,阿生仍在半空中,避无可避。电光火石间,她双脚在那被割喉的二人尸身上一蹬,硬生生扭转了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避开了那三枚飞镖。
出乎意料,在那三枚飞镖后还跟着两把飞刀。阿生无处再躲,眼看着即将扎入她的肩头,却从她身后飞来两片树叶。
柔然的叶片被灌注了内力,变得锋利无比,竟硬是将那两把飞刀打歪,刺入土里。
阿生躲过一劫,落地后就地一滚,躲开刺来的剑,举刀格挡。
却不想分了神的血月,在恍惚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被躲在暗处始终未曾出现的风清尘,一剑从身后刺入肩头。
血月神色狠戾,丝毫不顾及肩头的剑伤,竟抬起手扣住眼前二人的手,狠狠一捏,令其松开了手中的武器,而后一把拧断了那二人的脖子。她的手速十分之快,快得人根本都不曾反应过来。
处理完了身前的两个人,血月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身后的风清尘身上。她内力运转间,竟直接将风清尘震开了去。
血月转过身,看着五步之外单膝跪地,剑尖拄在地上支撑的风清尘,冷冷一笑:“呵,躲在暗处的老鼠,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她伸手摸了摸受伤的肩头,看着掌心的鲜血,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风清尘身上,缓声道:“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那今日就将你的命留下吧。”
风清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血月并没有用多么狠毒的语气,可偏偏就是这种风轻云淡的模样,才更令人心惊。风清尘只觉得自己,如芒在背。
心中的不甘不容许他退却。风清尘“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缓缓从地上站起,满眼仇恨地看着血月。他抬手用大拇指擦去唇边的血迹。
“妖女,师弟之死,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闻言,血月嗤笑一声:“看来,上次的苦头你还没吃够。大话谁都会说,可你看看你今日带来的这些废物,这么多人连阿生一人都打不过。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想杀我?简直可笑!”
“你……”风清尘语塞。
他将自己的视线从血月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激烈”的战场。只看见黑衣人倒下一片,而人群中的阿生,看起来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罢了。
至此,他才终于有些后悔,后悔今日不该意气用事。
前些日子,风雷阁接到一单生意,有人出重金悬赏血月的项上人头。风清尘心念师弟之死,便想借此任务,带阁中人一同截杀血月。他想着,人多势众,总能多几分胜算。
可没想到,事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们这么多人,眨眼间居然就只剩下他一人。若是他能侥幸不死,又该如何回阁中复命?
一时之间,风清尘进退两难。
血月像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矛盾,朝他走近了两步,道:“既然你难以抉择,不如我帮你一把。”她的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般,“若你死了,自然就无需再担忧,该如何向阁中交差了。你说,这主意可好?”
风清尘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血月欺身而上,一掌即将印上风清尘的胸口。
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玄空从一旁飞身而上,隔开血月的手掌,扣着风清尘的肩膀迅速退开了几步。
“阿弥陀佛,女施主还请手下留情。”
一击落空,待看清来人,血月不怒反笑:“大师,在你眼中,还真是众生平等呢。”
玄空垂眸道:“自然。”
血月紧紧盯着玄空,开口问道:“大师,今日你一定要救他?”
玄空抬眸看向血月:“是。”
血月道:“好,那这便是第一次。”
玄空沉默,并不接话,他扣住风清尘的手腕旋身而起,在枝叶间轻点,踏空而去。
“小姐,就这样让他们走了?”阿生快走几步,来到血月身边,满眼不甘地看着玄空和风清尘远去的背影。
血月并未搭话,只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站得笔直。直到视线中那二人的身影全然消失,她才弯了笔挺的背,偏过头吐出一口血。
“小姐!”阿生连忙伸手扶住血月,“小姐,你受伤了?”
血月擦去唇边的血迹,摆摆手:“无事,不过是前些日子在思过窟受了些内伤,我们走。”
阿生眼底的不甘早已转变为担忧,她担忧地看着血月的身影,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二人在附近的城镇寻了一间客栈,血月回房关上门,翻涌的气血再也无法压制,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气息顿时萎靡下来,脸色变得煞白。
她扶着墙走到床边,盘腿在床上坐下,闭上双眼运转内力。
内力在经脉中游走,修复着受损的脏腑。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没想到,那日的木头人一击竟这般厉害,暗伤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可血月却忽略了,自己从思过窟出来之后,一直在路上奔波,并未好好休息。方才风雷阁一战,为了敲山震虎,她更是使出了十成的功力,才让自己看起来那般轻松随意,不费吹灰之力。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入口涩意浓重,毫无茶香。血月皱了皱眉,只轻啜了那一口后便将茶杯放下,再不动分毫。
数日后,玄空一如往日在大殿做完早课,正欲回禅房时,却不料看见殿外院中,那棵系满了红绸的大榕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笑意,虔诚地站在树下。似乎连风都偏爱她几分,轻轻拂过她的长发,吹起几缕洋溢在风中。
披帛和裙摆随风起舞,恍如即将乘风而去的仙人。
玄空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缩,那是——血月?
那是一个与往日所见截然不同的血月,面上不再是杀意,反倒像是一个大家闺秀,恬静而美好。
胸腔中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可玄空并未察觉,只是久久的将自己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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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血月睁开眼,双目含笑地接过树下僧人递来的红绸,足尖轻点便如一只灵巧的蝴蝶般,翩然纷飞,落在榕树顶端的枝干上。
她带着温柔的笑,伸手将那根红绸系在最高处。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如同一根羽毛般,轻巧无声地落到了地上。她转身回眸,眼瞳中仿佛闪着细碎的星光,璀璨而耀眼。
“大师?”血月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女施主怎会在此?”玄空收回视线,垂眸道了一声佛号。
血月但笑不语,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步入大殿,与玄空擦肩而过。她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下,闭着双眼,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神色肃穆而认真,仿佛在与佛祖祈求着些什么。
良久,血月才睁开眼,在蒲团上叩首。待起身后,她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入一旁的功德箱中。
“大师,久闻佛子名声,不知大师可有时间替小女子解惑?”血月莲步轻移,带着期待,仰头看着玄空。
“师弟,既然这位施主这般有诚意,不如你就抽出些时间,与她论一论道吧。”旁观了血月完整举动的玄明拍了拍玄空的肩头,朝血月虚虚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血月双手合十,俯身还了一礼,她起身眉眼灼灼地看向玄空。看着血月瞳孔中倒映着的,无比清晰的自己,玄空的指尖微微蜷缩。他道了一声佛号,转身向着禅房走去。
二人一路无言,直至玄空推开房门,轻声道了一句“请”。
血月微笑颔首:“多谢大师。”
禅房的房门大开着,玄空倒了一杯茶移到血月跟前,道:“施主,此处唯清茶一盏。”
血月伸手接过:“大师多虑了,我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太多要求。”她话锋一转,“今日求见,只因先前大师曾规劝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我不知,家仇难忘,我又该如何回头?”
“阿弥陀佛,仇恨如烈火,焚人先自焚;宽容若流水,润物亦润心。施主,令尊灵堂恐怕也不愿见你如此模样,日日为仇恨所困。怨亲平等,不念旧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人固有一死,又何必执着?”
血月起身,走到窗边。行走间,故意放慢了脚步,那红色裙摆如同有生命一般,轻轻扫过玄尘的僧袍下摆。
一旁的玄空垂眸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古朴的褐色僧袍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血月轻笑一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窗棂,外间的微风带着丝丝凉意涌了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也吹动了玄尘的僧袍一角。
“大师,你整日守着这一方禅院,难道就不觉得无趣吗?”她转过身,倚靠在窗框上,目光紧紧锁住玄空,“不如跟我去看看这世间的繁华,可比这青灯古佛有意思多了。”
玄空终于抬起头,如潭水一般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血月身上,声音透着几分虚无又带着极大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人心:“女施主,世间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贫僧早已勘破,施主也勿要着相才是。”
血月一笑而过,不为所动。她轻轻迈步朝着玄空走近几步,行走间飘扬的裙摆再次拂过玄空褐色的僧袍。她站得离他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身体,眉头轻挑带着几分挑衅般开口:
“大师,你真的勘破了吗?”血月的气息轻轻拂过玄空的耳畔,带着几缕女子特有的幽香。看着玄空错开的眼神,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更凑近了些许,“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玄空身体微微一僵,双手合十竖在身前,敛眸垂眉:“女施主,请自重。”
12. 奇药现世
“可是,大师,灭门之仇又如何能轻易放下?更何况那人当面君子,背后却是一个小人,这样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之辈,凭什么能得到天下人的赞扬?我定要扒下他的假面!”
血月见好就收,不再深究玄空的举措。她朝前走了几步,将跑偏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葱白的指尖抚过玄空放在案几上的几册佛经,勾唇一笑,“大师,或许在你我看不见的角落,受害者不知凡几。杀一人而救百人,这难道不是功德一件吗?”
玄空敛眸:“施主,杀一人还是救百人,贫僧又怎知不是你的一面之词?”
被反驳的血月并不气恼,反而很是赞同地点点头:“大师所言甚是,既然如此,不如亲眼见证?”
说着,她微微俯下身子凑近玄空,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朝他歪了歪脑袋笑道:“大师,我定会将证据寻来摆在你面前,只愿届时大师能为你眼中的众生,寻一个公道。”
玄空眼中的血月离得极近,近的甚至能看清她面颊上细微的绒毛。
血月转身扬长而去,艳丽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玄空缓缓抬手抚上胸口,不解地感受着掌心之下异样的情绪。
久久不曾回神。
“你听说了吗?药师谷的薛谷主研制出一种神药,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不管受多重的伤,都能痊愈。”
“真的吗?那岂不是相当于多出了一条命?”
“是呀,什么药能有这么神奇的药效?真令人向往。”
“若是能得到那神药,行走江湖岂不是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样子,还敢奢想那奇药?我呸,只怕是给了你,也没命护吧,你们说是不是?哈哈……”
“哼,我不配,难道你就配吗?瞧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不知暗地里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说什么!老子看你是找死!”
“什么玩意,呸!”
不知怎地,从一开始的闲聊,居然演变成了刀剑相向。顿时,茶铺里的人作鸟兽散,只余下怒目而视的两人,在一旁的空地上生死相搏。
一个月的时间,江湖上几乎人人都得知了药师谷研制出奇药一事。混江湖的,谁人不是朝不保夕地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若是能生,又有谁会想死?如果能得到这份奇药,在江湖中度日便能多一份保障,多一条生路。
一时间,江湖中人纷纷朝着药师谷而去。谁知道那薛谷主会如何处置这药,万一她知道自己保不住,愿意交出来呢?万一就是自己走了狗屎运,得到了呢?
人人,都想去碰碰运气,就连血月谷也不例外。
血月带着兄长的嘱咐,踏上了前往药师谷的道路。
“婠婠,若那药真如传言那般神奇,我们便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收入囊中。这样一来,日后围杀严旻,便能多几分胜算。”
十几年来,血煞和血月并未与严旻正面交过手,再加上严旻早已身居高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机会少之又少。而在他们兄妹二人心中,严旻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掷杯便能让母亲束手无策的高手。
多做一些准备,自然是有备无患。
与此同时,和众多武林中人的好奇与兴奋不同,药师谷谷主薛子然却满面愁容。匹夫无罪,可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先不论这药究竟有没有传言中的那般神奇,几乎可以令人起死回生。只要这药还在药师谷一日,药师谷只怕便一日不得安宁。
“去查,究竟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为我药师谷引来这般祸端!”薛子然坐在上首,将身侧的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谷主息怒,如今整个江湖都在觊觎谷中神药,只怕我们,保不住药啊。”下首的长老也同样一脸愁容,不知该如何是好。
药师谷谷中之人大多都是醉心医术,并无多少武艺防身。虽说药师谷地处隐蔽,谷口还有奇门遁甲。可奈何江湖人多势众,难掩踪迹。若是一旦动武,只怕不光是保不住药,甚至保不住人。
薛子然紧紧皱着眉头,沉吟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弯下了如松柏般挺立的背脊,言语中满是疲惫:“派个机灵的弟子,去广济寺将方丈大师和佛子请来吧。看在他二人的面子上,想来不会轻易动武,能保我药师谷一条生路。”
这药的研制,耗费了数代人的心血。而炼制的药材中,有几种属实罕见稀缺。一时半会若是想要再炼一枚,简直难如登天。
可若是用此药,换药师谷上下的生路,在薛子然看来还是值得的。
一路奔波,血月带着阿生和几名手下,策马靠近了药师谷所在的药王山。这药王山之所以叫药王山,便是来源于山中的药王谷。
这一路行来,血月看见了无数江湖人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其中在路上一言不合便动手,死伤之人也不在少数。
每每瞧见,血月等人也不过是冷眼旁观,打马绕行而过。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与她争夺这枚丹药的对手,死一个,便能少一个,何乐而不为。
顺着药王山脚的羊肠小道,血月扯着缰绳,控制着身下的骏马缓缓迈步而上。目之所及处,三三两两的江湖人结伴而行,却又彼此防备。
“看来,他们还没找到药师谷的入口。”血月在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勒停马匹,翻身而下,将缰绳系在一旁的树干上,“这几日大家辛苦了,先休整一番,养足精神。我想,薛谷主定不会让大家久等。”
阿生和其余几人应了声“是”,纷纷下马打理眼前这片暂居之地。
血月向着崖边走了几步,他们如今身处药王山山腰,向前几丈便是峭壁,血月居高临下看着视线中清晰的山坳,试图寻找药师谷隐藏之处。
在血月看来,虽说这药师谷入口难寻,有奇门遁甲阵法掩盖。可偌大一个山谷,占地必不会小,想来能从地势上,猜测一二。
不过,她觉得薛谷主不会给他们破阵而入的机会。
药师谷的存在至少百年之久,谷中珍宝较于血月谷来说,只多不少。若是此次真被武林中人寻到入口,破开阵法,只怕药师谷再难在江湖中保持神秘而超然的地位了,会有多少人浑水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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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还不得而知。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医术高超的大夫。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不觊觎药师谷的灵丹妙药。谷中丹药,不论是增长内力,亦或是治疗内伤,都是世所罕见的极品。
果不其然,当晚薛子然便带着谷中长老出现在了药王山山腰的平台处。
“诸位,薛某知晓诸位来意,也深知此行我药师谷无力保住这枚灵药。然,药仅此一枚,且所需药材世间难寻,只怕此后数十年都无法炼制出第二枚。”薛子然听着耳边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我已请了广济寺方丈大师和佛子,他们后日便能到。届时,我会将灵药奉上,请诸位自行商议归属。但,请勿要为难我药师谷中之人。”薛子然拱了拱手,带着长老一道离开。
总有几个不死心的,悄悄跟了上去,意欲寻到药师谷的入口。即便得不到灵药,知道入口也能为未来求医,大开方便之门。
血月看着那几个身影,嗤笑一声:“不自量力,薛谷主敢现身,又怎会没有考虑到会有人跟上去呢。”
片刻后,那几人果然垂头丧气回来了。
入夜,山中的夜色格外昏暗,唯有几簇篝火在寂静无声的山林间,发出“噼啪”的响声。
血月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她倚靠在大树的枝干上,一双眼眸在黑暗中仿佛闪着精光,逐一打量着四周陷入沉睡的“武林同道”。
她弯起嘴角,从树杈上轻巧无声地落了地,起落间便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迎着夜间习习的凉风,嗅着风中传来特殊的香味,血月顺着香味的来源在林间轻掠。树影摇曳间,难寻踪迹。
“找到了。”血月轻呼一声,站在一片乱石峭壁之前。
白日里薛谷主出现时,血月看似毫无举措,却在暗中洒下了血月谷特有的异香。这香味特殊,唯有血月谷之人才能闻到。否则,她又怎敢在药师谷谷主面前,班门弄斧,轻易下药呢。
血月能从思过窟那样机关、阵法遍布之地,走出来两回,药师谷门前的奇门遁甲对她来说亦并非难事。
很快,她就正式踏入了药师谷地界,并未惊动任何一人。
薛子然身上的异香在谷中变得随处可闻,血月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鼻尖。很快,她就发现了谷中香味最为浓重之处。
血月小心地避开谷中巡逻之人,朝着药师谷东南方向而去。越靠近东南,巡逻之人愈发密集。隐在暗处的血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有了几分焦急。
若再不动手,只怕天也快亮了。可药师谷的守卫比她想得要更为密切,虽说那些人看起来武功一般,对她来说毫无威胁。但,药师谷毕竟是以医术闻名,自古医毒不分家。
若是夺药不成,反受其害,岂非得不偿失?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血月看着丝毫不曾滞缓的巡逻,思索再三,原路返回。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等明日,趁乱夺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