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1章 泰山亡奴 建武二年(318),二月。 广陵渡。 天空漆黑如墨,惨白的月光倾洒于大地,奇形怪状的枯木立在各处,颇显阴森。 阴森之中,有火焰闪烁,随风摇曳,照出一张惊恐的脸。 “二郎.....岂可做此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勾当啊....要触怒鬼神,要遭报应的.....” 杨大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火把抖动愈发厉害。 火光的照耀下,依稀见得一个少年郎,正在卖力的干活。 他手里抓着什么,正在勤苦挖掘。 听到兄长的话,少年抬起头来,月光之下,其相貌模糊,只见轮廓,可杨大似是能看出他的笑意。 “大兄勿惧,若有鬼神,也该先去找那吃人的杂胡,跟他们比,我这勾当算得了什么?” “二郎,我知道你腹饿,你勿要再吓唬我了,且停下来,我去给你找吃的,我去抓鱼,我去摘果子....便是饿死,岂能....岂能效仿杂胡,食人遗体??” 二郎愣了下,又笑着打趣道:“大兄,埋在这里的家伙,活着的时候专吃我们,死了被我们吃,不是很公道?” 看到杨大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二郎这才大笑了起来,“大兄,勿惧,戏言耳。” “我非要吃了他,我另有别用,你勿要惧怕,且仔细看着周围,若埋在这里的哪个起身了,报个信~” 说罢,他便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干的辛苦,心情竟还不错。 就听他嘴里吟唱着兖地小曲,随着歌曲的节奏一次次的落锄。 曲是兖地的,词却是他自己现编的。 “多亏诸君仁德~夺我土地~不使我受劳役苦~~” “多谢诸公良善~令我执厕盖~令我亦享腹中谷~~” 杨大不敢看,亦不敢听,他一只手捂住脸,蜷缩着脖子,似是想用肩膀堵住耳朵,他嘴里不断嘀咕着:“我弟有疾,鬼神莫怪,我弟有疾,要怪便怪我.....我弟有疾....” 也不知念叨了多久,二郎忽拍了下杨大。 “好了!” 杨大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二郎面带喜色,手里捧着什么,“终于找到了!” “我们走!” 杨大不敢细看弟弟手中之物,又连忙跪下来,朝着这孤坟不断的叩首,嘴里念叨了许多,而后才快步跟上了弟弟。 二郎身材消瘦,走的却极快,兄弟二人游荡在这荒野之中,连走了数里地,终于听得水声,这是一处水边,杨大孤陋寡闻,也不知是什么水。 杨大来不及多问,就看到二郎已脱掉了衣裳,赤裸着踏进水中,开始洗刷身上的污秽。 月光下,那消瘦的后背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那是一个曾经桀骜家奴的证明。 冰凉的水淹到了腰间,二郎没有感觉到一点不适,他十分享受。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七八日,他是多么的珍惜当下这具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啊! 前世的自己,拼命苦读,冲出农村,考进名校,毕业之后,又是玩命工作,埋头苦干,就在一切朝着巅峰逼近的时候,命运却跟自己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拿到诊断报告,再躺进医院,感受着生命一点点的消失,自己绝望的躺在病榻上,回想自己的一生,竟找不出一个活过的证明! 再次睁开双眼,就看到了面前这个憨厚到近乎愚笨的‘大哥’,他背着自己一路跑,跑赢了胡人,跑赢了强盗,竭尽全力的喂养自己,让自己再一次清醒了过来。 上天垂怜,让自己得到第二次机会,这一次,自己绝不要再虚度时光,得活得好些,精彩些,非要活出点人味来!! 当自己的人生再次到达终点的时候,决不让自己再有那么多的悔恨和遗憾! 二郎连着洗刷了几遍,似是要将过往的一切都洗刷的干干净净。 上岸之后,他用旧衣裳做布帛,擦拭了身体,竟又直接丢进了水中,而后换上了一套还算不错的衣裳,这衣裳还带着泥土痕迹,并不干净。 他站在月光下,摆弄起衣裳,相貌终于可见。 他肌肤惨白,相貌清秀,文文弱弱,穿上此华服,还真有几分高门模样,杨大都有些不敢相认。 二郎看着自己身上这宽大不合身的衣裳,想了想,伸手撕拽,扯出些缺口。 “大兄,你且坐下,听我说。” 杨大迟疑不定的坐在他面前,看向弟弟的眼神甚是悲痛。 自己带着弟弟,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眼看着就要成功,弟弟却又生了这般怪病,性情大变,倘若弟弟有失,教自己如何对得起父母。 “大兄,我并不曾得病,你要相信我。” “渡口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救济我们,那些试图要粮的流民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那些流民团,都是以宗族聚集,我们便是找到了泰山人,也只会被他们当奴当仆,做不得人。” 杨大愣了下,“可我们本来就是仆啊.....” “大兄,就是要找泰山人为仆,这人生地不熟,如何寻找?能吃的除了那些埋在地下的诸公,都被逃难的流民吃了个干净,我们要吃什么度日?大兄你有几天不曾吃东西了?你要我看着你饿死在我面前不成?!” 杨大是个老实的,神色木讷,被连问了几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大兄,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我听不懂.....” “总之,便是死,咱俩也得死在一起,还得吃饱了再死!” “大兄,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叫二郎了,你依旧叫杨大,我叫羊慎之,泰山羊氏,记住,是羊肉的羊....” “我不识字....羊什么?” “泰山羊氏,从现在开始,你是仆,我是主,你就把我当作是过去的小主人,羊氏是我们泰山的大族,我去冒充羊氏,口音便不会有差,前往渡口,就一定能弄口吃的。” “大兄只需安静,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惊慌,此事就一定能成功。” 杨大眼神呆滞,只是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羊慎之温柔地看向杨大,“大兄,要委屈你了。” 杨大方才惊醒,他那粗糙的手拍打着胸口,“无碍,无碍,你打小聪慧,就听你的!” 羊慎之的眼神渐渐冷漠,他翻起脑海里那主人的模样,身体略微后仰,“杨大,那渡口官台,距这里有多远?” “家主,不到十里地。” “哦,我要歇息了,天明之时,汝唤我更衣。” “喏。” ........... 广陵渡,三里台。 宽敞的大路上设了栅栏阻绝,关口内外,人山人海,有数十官吏,或是奔走,或是问话,十分忙碌。 关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嚎哭,有人呵斥,杂乱嘈杂。 左侧立了许多木柱,上头竟插着人的头颅,血腥恶臭。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肤色黝黑,衣裳不整,身材壮实,孔武有力,手有老茧的壮汉,怒气冲冲的看向面前的小吏。 小吏挤出笑容,低着头,“君勿见怪,只是君,既无名刺,又无公文....” “我都说了,路遇强寇,能走到此处都是侥幸!” “我知晓,知晓,只是上头有令,不敢不从啊,上头亦知这种情况,要我们进行核查,问姓氏籍贯,验口音学识,抚身材肌肤,观牙齿手足....” “观齿??” 男人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真当北人是牲畜吗?!简直闻所未闻!竟要士人证明自己是士人,还进行如此羞辱....” 男人正说着话,面前的小吏却忽然抬头,绕开他,视线投向了远处。 原先这嘈杂,也在一瞬间寂静,鸦雀无声。 男人惊愕,回首去看。 有一翩翩少年郎,从远处缓缓走来,衣虽污,人却无瑕,面相清秀,身姿松如闲云,背脊挺直,并不僵硬,脸上看不到有半点逃人的惶恐狼狈,眼神柔和,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他不像是来逃难的,像是来此游玩,身后跟一健仆,相貌亦正。 小吏眼前一亮,丢下面前这壮汉,快步走向了那少年。 “小的陆安,专职此间迎接贵人事,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轻轻扫过周围,“倒是别样一副风光。” 他瞥向陆安,面不改色,“泰山羊慎之,有劳。” 陆安瞪圆了双眼,泰山羊氏??乖乖,天大功劳! “君子请,我为您引路,阁内早已备好饭菜,专侯贵人.....” “且慢!” 只听的一声暴呵,壮汉挺身而出,挡在路中,他脸色不善,“我欲过此门,需像驴马那般查验牙齿,他告知姓名就能过?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吏何不查验?” 陆安一愣,不好气的说道:“此高门也!” “泰山羊氏是高门,汝怎知我便不是?” 陆安闻言迟疑,看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一点不恼,面不改色,看都没有多看那壮汉一眼,他的眼神略微迷离,扯了扯衣领,呼吸加重了几分。 “长途跋涉,粗鄙之物皆已遗弃,唯剩一雅方,见江边之景,美不胜收,服用了些,行散尚未竟,需冷水冷食,不可久立.......兄今阻拦,是欲杀我邪?” 陆安听闻,脸色苍白,他可是听说过的,这高门子弟都好服散,若不及时行散,是要出人命的。 “君子行散,乃是大事!岂能阻拦!” 壮汉气的直哆嗦,却还是缓缓让开了路,可他那眼神,似是要活吃了面前这服散的混账东西,他嘴里骂着:“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羊慎之便在那小吏的带领下缓缓走过,走过那壮汉,他又停了下来。 “名教即自然,自然即大道,饿了便要食,渴了便要饮,到了门口,那便要进.....这便是天地的道理了,兄何以不知?” “陆安,汝勿为难他,汝守此门,有客来,便该放行,此合乎自然之理也。” “君子学问高深,真名士也!!小的受教,受教!” 壮汉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和陆安都已经走远,出现在面前的是另一个小吏,低头哈腰,满脸堆笑。 壮汉脸色通红,他看向远处那一排的人头,眼里竟是说不出的痛苦。 “我数与胡人战,保家安民,却算不得士人,这等只会清谈,服散,无一是处的奸贼,竟算是真士?” “亡的不冤.....” “亡的不冤啊!!” ps:萌新新书,求支持。 第2章 高风亮节 两扇厚重的乌木门敞开着,门上的铜首亦垂下头来。 进门便是青石天井,高两丈,四角排水。 北,东,西各有间房,大小不一。 院内寂静无声,清风徐徐,羊慎之正快步走在院里,眼神迷离,步伐轻盈,越来越快。 杨大茫然的站在原地,他实在搞不懂弟弟在做什么。 陆安亦安静的站在一旁,踮起脚,笑呵呵的盯着行散的羊慎之猛看,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真高雅!真名士! 直到羊慎之走得大汗淋漓,方才停下脚步,陆安已经冲了上去,手持碗。 “君子,冷水,速饮,速饮!” 羊慎之稳当的接过碗,潇洒的一饮而尽。 他双眼紧闭,似是回味其中味道。 陆安傻笑着,也不敢发声。 “好风,好水。” 陆安急忙从他手里接过碗,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君子,当下南归士人,都在周围歇息,此处已是最好的住处了,这北,东都住了人,便只剩下这西厢房,请您暂住几日,有简陋之处,还望您勿要怪罪,我亦不知您家中有何忌讳.....” 羊慎之悠悠的说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陆安脸色通红,眼里竟多了几分崇拜,他将这位天大的贵人送进了屋,又唤人拿来饭菜,为饭菜的简陋再三行礼赔罪,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此处,不敢打扰。 杨大关上了门,看向羊慎之。 兄弟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羊慎之使了个眼色,杨大又偷偷看向了外头,“走了,没人了。” “呼~~~” 羊慎之呼出一口气,他那笔直的身体瞬间垮了,他箕坐在原地,哪里还有半点高士风范,他轻轻揉着自己的脸,“这假笑笑得我腮帮子直疼....大兄,还愣着做甚,来吃啊!” “哦!” 这饭菜当真是一点都不简单,有白煮豚肉,鱼脍,蒸藕,鸡子羹,米饭,还贴心的放了水壶。 两人大口吃了起来,狼吞虎咽,自开始逃亡起,兄弟二人就没吃过像样的饱饭,不对,没逃亡的时候也没吃过,不过,至少那时还能吃上东西,自开始逃亡之后,那是真的只能吃树皮了。 杨二郎的胃口并不大,最先吃完,抚摸着肚子,嘿嘿直笑。 杨大人如其名,胃口大,吃的猛,他是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吞进去。 杨二郎就这么看着自家大哥猛吃,脸上洋溢着笑容。 前世自己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没想到,来到了这里,却遇到一个能为自己而死的亲大哥。 我一定会让你吃饱饭,顿顿饱餐。 杨大抬起头来,“你身体虚,不再多吃些?” “大兄吃吧,这服散之后,要少食。” “什么是服散?” “大兄不必知晓,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即不是好事,那往后二郎还是要少服散。” 杨二郎只是笑着,“好,好。” 杨大傻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吃饭。 “客在家否?” 外头忽传来人声。 羊慎之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不卑不亢,他看着面前一脸惊惧的杨大,平静的说道:“有主人来,可往迎之。” 杨大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前往开门。 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肤色白嫩,面带微笑,穿着不凡,见得出门的杨大,他先愣了下,又迅速恢复笑容,朝着杨大行礼,“我主闻有新客来,特令我投下名刺,前来拜见。” 杨大有些慌乱,接过那名刺,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何处贵客啊?” 羊慎之缓步走出,神态怡然,那少年急忙大拜。 “仆宋雅,拜见君子。” 羊慎之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接过名刺,低头看去,只见上书‘颍川都乡侯庾冰季坚’字样。 羊慎之面不改色,“原来是君侯有请,何时之宴?” “我家主人性急,虽有冒昧,但若是能现在前往,最好不过,东厢客人亦在宴。” “好,我这便前往拜见。” “叨扰。” 小仆再拜,这才离开。 杨大关上了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了他,“二.....” 羊慎之轻皱眉头,杨大即刻改口,“郎君,怎么办?” 羊慎之闭眼沉思了片刻,“随我赴宴。” ...... 北门乃是正房,房门都比其余两处阔气的多。 羊慎之站在门外,依稀能听到里头的交谈声。 他清了清嗓子,俯身长拜。 “泰山羊慎之,拜见君侯。” 屋内的声音忽然停止,方才那小仆打开了门,再次行礼,“请进。” 羊慎之领着杨大走进了屋。 屋内确实宽敞的多,屋内有三小仆,皆是肤白貌美,面带微笑,持酒,持扇,持炉。 淡淡的香味迎面扑来,正位坐二人。 北房的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着整齐,相貌堂堂,神色严肃,有威仪,并不宽柔。 又有一人,年长许多,灰白发须,脸色忧愁,看起来便十分疲惫。 此时,这二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羊慎之。 “君侯。” “老丈。” 羊慎之平淡的朝二人再行一礼。 庾冰指了指一旁,“且坐。” 他的态度生硬,不像是对待宾客,羊慎之也不恼,坐在右侧。 “果真如我所言!” 庾冰指着羊慎之,看向一旁的老者,“邓公,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老者无奈摇头,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并不开口作答。 庾冰转头看向羊慎之。 “我治家不严,家中小仆耳尖,说外头有动静,似是有新客到来,又说像是在行散!” “我便料定,是个年少不学的浪荡子!果如我所言!” “治家不严,这是我过错,我自严惩,只是那服散之事,我深恶之!看你岁数,尚不如我,堂堂泰山羊氏,从何处学的如此恶习!” “今天下大乱,胡人行凶,我奉令来此办事,尚不入城,居此陋室,表明志向,而你不思报国家,竟还有闲心服散?” “如你之先者,是国家祸乱的根本,似你之后者,是未来会沦丧天下的元凶!” 庾冰对着羊慎之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训斥,越说越激动,“我本不愿理会,却听到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语,汝即出此言,为何不养德行?!你是羊氏几门?我非向你长辈告知不成!” 羊慎之面对训斥,脸色始终平静,捏着手里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甚甜。” 庾冰的脸色瞬间通红,他愤怒的指着羊慎之,对一旁的老者说道:“此真朽木也!!泰山羊氏,难道尽是此辈人?” 那老者不好接话,用眼神示意羊慎之,让他退下。 羊慎之此刻终于放下了酒盏,缓缓起身。 “君侯辱我,我并不在意,只是我羊氏,不容君侯羞辱。” 他猛地脱下了破旧的衣,背对二人。 二人愣了下,而后才看到了他背后那一条条的鞭痕,这些痕迹彼此交织,有旧的,有新的,看着令人惊惧。 庾冰大吃一惊,“这是.....” 展示了伤痕,羊慎之方才重新披上衣裳。 “天下大乱,我岂能不知?” “初武皇帝一统八荒,有太康之治,河清海晏,天下大治!” “不成想,自武皇帝驾崩之后,天下竟败坏至斯,后宫干权,残害忠良,诸王之乱,同室操戈,更有五胡肆虐,欺辱百姓,宗庙焚毁,天子受辱!” 羊慎之悲痛的说道:“每每听闻噩耗,我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我苦读书,以拯救天下,匡扶王室为己任!” “我不才,却愿效仿孙敬悬梁,苏秦刺股!稍有疏忽过失,便请长兄以鞭笞之,告知自己不能忘此大志,不曾想,天下愈发崩坏,我却一无所成!” 庾冰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而那老者却眯起双眼,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了些狐疑和审视意味。 而羊慎之继续说道:“不能挽救天下于水火,抱头鼠窜,往南躲避,自上船之后,我浑浑噩噩,寝食不安,仆人怜我苦楚,献五石散,以当消痛,何谓闲心?” “公言我无德,实也,我辈士人,上不能撑国家,下不能安黎民,实属无德,可我羊氏,并非都是这般的小人!” “我今日便往北,宁死不辱门风!” 羊慎之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 庾冰匆忙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庾冰可太清楚当下年轻士人都是什么德性了,种种荒唐丑行,简直难以形容!他不曾想过,高门之中竟还能遇到羊慎之这样的人! “我有眼无珠,不知真君子,郎君且宽恕,我这便赔礼。” 羊慎之竟不动,受了此拜,方才说道:“非为自己受此拜,我为羊氏也。” 庾冰笑了起来,脸色略红,“好,好,我不知羊氏竟还有这般子弟!来,请坐。” 庾冰拉着羊慎之的手,亲自扶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士人多迷恋清谈,无一有心报效国家,难见如此忠良!实不相瞒!我一直都很痛恨那些不在乎国家社稷,只会清谈的所谓名士!” “奈何,实干者少,清谈者多,这么多年,我竟是连个同道之友都找不到,近乎绝望,今日见到君子,我又有了信心,我道不孤也!” “不过,鞭笞之事,不合乎士人之礼,往后莫要再这般自贱了。” “受教。” “君子可有字?” “表字子谨。” “子谨,不知你出身羊氏几门?家里还有何人啊?” “君侯,我不过是小宗小枝而已....此番南渡,家里只剩我一人...便是此仆,亦非我仆。” 羊慎之指着杨大,“这是我友人王君子家的仆,当初我到他家里做客,此仆给我宰肉,我看他饥饿,就分他一块,不曾想,后来途中遭贼,众人遇难,唯我因此仆拼死搭救,幸免与难....故留在身边。” “难怪....原来如此。” “妙哉,义哉!” 庾冰对左右小仆说道:“给此仆置办一套衣裳,嘉奖其义!” 杨大早就听懵了,一脸呆滞,连行礼拜谢都不知。 庾冰看着羊慎之,是越看越喜欢,当下高门子弟,皆是草包败类,像羊慎之这样的同道之人,何其难得?况且,这是羊氏族人,对自己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必定有所帮助! 他暗自想着,又感慨道:“子谨真高士....如此高贤,岂能遗于野?” “子谨,你可想过自己的前程?族中可有安排啊?” 第3章 好消息 屋内寂静无声。 庾冰一脸认真的看着身边的青年才俊,等待着他的回答。 羊慎之的脸上并无喜色,他反问道:“君侯出身名门,为什么要羞辱我呢?” 庾冰一愣,“何言羞辱?”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老人,“这里有客人却不引荐,不是羞辱我吗?” “哎呀!” 庾冰反应过来,“若非子谨提醒,险些做出一桩丑事来!” “子谨,这位便是平阳邓公,名讳攸,字伯道,灼然二品出身,多任清职。” 羊慎之这才与邓攸行礼相见。 邓攸轻轻回礼,并不多言。 庾冰说道:“邓公历丧子之痛,心思不宁,勿要见怪。” “邓公节哀。” “多谢。” 两人言语毕,庾冰又看向羊慎之,等着他的回答。 “多谢君侯看重,只是我早有志向,南下之后,当寻访贤师,勤读文章,还没有考虑过前程之事。” “况且,凤自北边来,何愁无梧桐为栖呢?” 庾冰笑了起来,眼里愈是喜爱,“非我唐突,爱才心切耳!” “子谨且听我说完再答。” 他看向面前二人,傲然的说道:“北国沦丧,天子蒙难,我之所以来到广陵,正是为了天下大事!”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主,如今有晋王抚宁江左,柔服以德,伐叛以刑,北士没有不折服的,我认为,晋王可继祀庙,立太平!” “子谨何不与我一同上书劝进呢?” “为公则能安晋室,对社稷有大功。为私则获得开国殊荣,可出仕报国,有利而无弊也。” 羊慎之心里亦有些惊讶。 劝进?刚刚相见,就说这般大事? 莫非这件事与羊氏有关联? 他淡然的说道:“君侯所言极是,然而,我一介白身,尚无中正定品,劝进恐有僭越之嫌。” “何出此言?天下大事,只在官乎?” 庾冰压低了声音,“晋王入主,需四方百姓拥戴,无论身份,不谈品级,天下之事,当天下人定之....” “况且....”,庾冰的声音骤然变大,“想我一十四岁时,讨叛贼华轶建功,授封都乡侯,已过七年矣!我曾以孺子之身,参国家大事,今子谨才能德行,比我一十四岁如何?” “何故迟疑呢?!” “非我无报效国家之心,我初到南,虽无俗物缠身,却也无旧,无籍,无落足之地,这些事情处置起来十分繁琐,只怕因此耽误了君侯的大事。” 庾冰大手一挥,甚不在意,“这有何难?宋雅!” 小仆几步走到他身边,弯腰行礼。 “这俗务就交给你了,尽快办成。” “喏!” 一直不曾言语的邓攸终于开了口,“羊子谨舟车劳顿,这俗务诸事,也需过问他,不如先让他回去休息,明日再谈。” 庾冰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便如邓公所言。” 羊慎之又拜了二人,这才带着杨大和那小仆一同离开。 邓攸目送对方离开,确定对方走远之后,又看向庾冰,“君侯,交浅而言深,乱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也!” “君侯与此人不过初见,岂能将如此大事相告呢?” “邓公,我跟羊子谨虽是刚刚相见,却深爱之,此君子也,有何不能言?” “况且,要操办这件大事,非羊氏相助不可,若得他在身边,难道不是很好吗?” 邓攸有些无奈,难怪庾冰的兄长点名让自己陪着他来办事,这位君侯还是太过年轻,做事太过冲动。 虽然那羊慎之多有可疑之处,却也不能冒然得罪,倘若真的是羊氏后生,得罪羊氏是要出大事的。 他便委婉的提醒道:“此子确实不错,可为何从未听闻呢?” “羊家大族,人丁兴旺,况且,邓公又不住在泰山郡,岂能知之?” “如此才俊,出身清白,又有宗族相助,莫说是在泰山,便是居北海,也该早为人所知!” “况且,以羊氏之家风,怎么可能自贱到鞭挞自己的地步?” 听到邓攸的质疑,庾冰不在意的说道:“在我见过的诸子弟里,这都算不上是真正自贱,有几人之行为,我都难以启齿。” 他又困惑的看着邓攸,“公究竟何意?” 邓攸轻叹一声。 “并无他意,君侯即爱惜其才,当先问过其族中大人,如今羊祖延正在对岸京口暂且闲居。” “我的意思是,先别急着对他委以大事,可领羊慎之前往京口,拜见其尊长,询问其意,而后再行提携之事。” “有理,有理。” “另外,君侯令兄所嘱托之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再对外言语。” “知晓,知晓。” ....... 屋内。 宋雅看着面前的杨大,很是认真的询问起来。 “大兄,不知羊君子身长多少?臂长多少?胸维几长?” 杨大眨了眨眼,举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手臂长些,有一麦秆长吧...” 宋雅茫然地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片刻。 他一脸无奈,避开了杨大,小心翼翼的来到闭目养神的羊慎之身边,“君子...” “嗯?” “非我叨扰,实在是...这为您做衣裳,不能不知您体长...” “这些俗事,先前都是小仆所管,我亦不知,汝可自量之。” “那便得罪了。” 宋雅为羊慎之量了尺寸,又询问其具体籍贯之类,询问清楚之后,他再次行礼,领着杨大去了远处,跟他叨唠了许多许多,这才快步走出房门。 羊慎之思索起来,庾冰是个热血方刚,充满斗志的年轻人,那个邓攸却有些不好糊弄。 杨大关上门,嘴里念叨着什么,回到羊慎之的身边。 “他说什么?” “他说南下的人要领什么白籍,明天早上给我送来,说衣裳要等几天....” 羊慎之笑了笑,“那大兄的衣裳呢?” 杨大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手里捧着好几件衣裳,都是那庾冰所赏赐的。 “换上看看吧。” “这....好。” 杨大走进里屋,羊慎之等了会,他终于走了出来,傻笑着,扭扭捏捏的,那是一身全新的衣裳,跟那宋雅方才所穿的酷似,虽不完全合身,但面料精致,通体黑色,一看就很精贵,杨大不安的看着身上的衣裳,都不太敢伸手触碰。 “不错,好看。” 羊慎之点着头,杨大笑着笑着,双眼又渐渐通红,泪光闪烁。 “大兄,可不要哭脏了新衣裳。” “啊...” 杨大使劲擦了擦眼泪,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弟弟面前,卷衣袖,伸手擦了擦坐席,而后才敢坐下来,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二郎,这莫不是在做梦?” “我都能穿上这般好衣裳?” “我不明白,这又是请吃饭,又送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你那些话,我一个都听不懂,哪里学来的?还有方才那贵人....” “大兄,这都是我当初跟小主人读书时所学来的,其他事情,你也不必多问,只需听我的话,认真仔细,便无大碍。” 杨大点点头,“可他们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 “想让我当官。” “当官??天爷嘞!!” 杨大急忙捂住嘴巴,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说道:“不可,不可,我们这就把衣裳给送回去,这冒充官爷,是要被砍头的,让你为我犯这种罪,我宁愿冻死...” “大兄勿怕,不是冒充,是当真官。” “二郎,我知你聪慧。” “先前我实在找不到吃的,只能带你来这里,可现在有了立足的地方,等户籍办好,我就能养你了,你不要再冒险了,我一定好好干活,我有力气,虽说挣不来好衣裳,但是一定不让你饿着...” 羊慎之张开嘴,哑然许久。 “大兄,在泰山老家,你吃尽苦头,从日出干到日落,一天不歇,也不过能勉强吃上几口饭,说不上果腹,何况在他乡,我们就是干到死,又如何能活?” “事情即然做了,那就无需后悔,若不能与大兄同富贵,便与大兄同死,我绝无悔恨!” “大兄以为呢?” 杨大惊愕的看着弟弟,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若不能同富贵,那便同死。” ....... 次日天刚亮,宋雅便送来了许多东西。 其中包括最重要的籍贯,作为侨民,羊慎之所拿到的是区别于土著黄籍的白籍,凭此籍,可免税免役。 白籍上写着‘羊慎之字子谨,永康元年生,原籍泰山南武县,籍仆杨大’等字样。 除却白籍,还有名刺,跟昨日宋雅送来的那名刺一样,书写“泰山羊慎之子谨”字样。 羊慎之盯着这白籍,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门阀子弟,这等白籍要事,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收了好,自然便要前往答谢。 羊慎之穿着依旧破旧,可这一次,他却很庄重的投了名刺,而后拜见。 羊慎之还来不及拜谢,庾冰便笑着拉住他的手,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子谨族中长辈,名列江左八达的羊公正在京口!可与我速往拜见!” 第4章 自有对策 听到这个‘好消息’,羊慎之都愣了下。 “拜谢君侯。” 羊慎之当即朝着庾冰深行一礼。 庾冰好奇的问道:“先前我设宴款待,赠衣赠籍,指点前程,子谨都不曾行如此大礼,今何以拜我呢?” “吾不惧无衣无食无前程,只忧家中大人有恙,今君侯告知我大人下落,岂能不拜?” 庾冰恍惚的看着这才俊,那种遇到知音的感觉让他十分激动,他憋得脸色通红,“子谨...子谨!若君早生五十载,天下何至于斯?” 羊慎之依旧淡然,“可是,我现在还不能与君侯同去拜见家中大人。” “哦?这又是为何?” “思念之情甚切,可我家风甚严,今我衣冠不整,面有菜色,岂敢见尊长?” 庾冰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这个。” “子谨,恕我直言,羊公向来豁达放纵,喜好饮酒,闲暇时日,即刻‘逃回’京口,能连饮数昼夜,除公事外,至今都不曾见过他私下里清醒的模样,在他面前又何必遵守礼节?” “况且,上表劝进,大事也,岂能因小礼而耽搁?” 羊慎之轻轻摇头,“子不言父过,我家大人非无礼,是因为知道礼法然后才能超越,我年少尚不知礼,岂敢逾越?” “至于君侯说的劝进大事,天下之所以变成这样,正是因为无人遵守礼法,士人皆以清谈为贵,以礼法为轻,君侯想振兴天下,又岂能轻礼法而成之?” 庾冰再次点头,“有理,有理。” “即如此,就再等四五日,先在此拟劝进表,等你衣裳制成,不失礼法,我再与你同往,我亦有事要见羊公,有你在,诸话便好说。” “好。” “你还不曾吃饭吧?留下来与我同食吧!” “好。” “宋雅,你领那仆去外食。” “喏!” 庾冰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左侧。 庾冰开口就起高调,“子谨!你这仆从粗大,算不得精细,一看便知是农家,甚卑贱。” “你身边怎么也该有个知事的,出身良家的,不使你为杂物烦扰的,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以拨给你来用。” “我的仆虽不精细,却有高义,如刘耀,石勒二贼,若有我仆的一成高义,吾等便不受南渡之苦,如司马伦等诸王,若有我仆的三成忠善,天下不受此战乱之难,仆有高义且忠善,怎么能说卑贱呢?” 庾冰大笑,“好大胆,竟以诸王比之仆!” “不如仆多矣。” “哈哈哈~~” 两人面前很快就摆满了饭菜,跟羊慎之昨日所吃的完全不同,这饭菜大概也是按门第给的,又或许是他自己带了庖厨。 餐具都是水晶,玉,琉璃所制。 先以五辛菜开胃,而后又上主食,乳猪,鹿尾,醉蟹,跳丸炙,甜榴....各种美食上都洒满了香料,香味扑鼻。 庾冰又说道:“我从不好奢侈,何况现在国家蒙难,子谨要切记节俭,不能嫌弃饭菜。” 羊慎之不曾回答,他夹起跳丸炙,定睛一看,这丸子与关外那些插在木杆上的流民人头竟是越来越像了。 食不语。 宋雅收拾了残余的饭菜,庾冰用布帛精致的擦拭着嘴角,让自己干干净净。 “君侯,愚弟有一事不明。” “我痴长你几岁,称兄即是,直言无妨。” “兄长昨日不曾与愚弟说起家中大人之事,今日怎么又忽然提起?” “是邓攸之言也。” “哦。” ...... 杨氏兄弟回了屋,杨大急忙关上门,偷偷观察了片刻,回到了弟弟面前。 “我没跟他们说话,他们问了好多,我只吃饭,没有回答,生怕说错了。” 羊慎之笑了笑,“大兄做的很好。” 杨大咧嘴笑着,“一个爹一个娘,我也不笨!” “当官的事情怎么说?” “说要先去见家中长辈,等衣裳做好,就要过去见面了。” “啊?” 杨大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可如何是好?那人要是见到二郎,岂不是一眼就看穿了?是不是你装的不对,被他们看出来了?” 羊慎之笑了起来,“是我装的太对了。” “你还笑?别笑了,这下怎么办啊?要不要我收拾东西,晚上跑路?” 羊慎之摇着头,“先不急,一来,这羊氏是个大族,分布泰山诸县,彼此之间也未必都认的清,方才我试着探了谈口风,要见的那个长辈,是个服散吃酒的真名士,这倒是个好事。” “二来,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大赶忙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讨好他们,让他们接纳呢?” “与其讨好他们,不如让他们来讨好我们。” “只剩四五日,我有个想法,可以试一试,若是不成,我们再设法逃走。” “好。” “不能耽搁了,汝即刻随我出门。” “喏!” 兄弟二人出了门,也不锁上,就这么朝着院门走去,走出院门,便见一人正蹲在对面,那人正是先前送他们前来的陆安,陆安看清楚来人,一个踉跄,急忙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行礼拜见。 “小的陆安,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依旧飘忽不定,扫视着远处。 “君子这是往何处去?” “身姿轻盈,随风而去。” 羊慎之说着,便走向了远处,杨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消失在这土路上,陆安脸色通红,低声念叨:“随风而去,随风而去,我怎么就说不来呢?不成,今晚回去,便跟夫人如此显摆一番...随风而去,嘿嘿...” 这是城外的一处大乡,两侧原是果树,如今被砍伐了许多,走出小路,能看到许多民宅,道路颇为拥挤,一片嘈杂。 有人辱骂,有人痛哭,有人高呼。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经过,走过之地,人声停止,纷纷避让。 羊慎之穿着残破,可身后仆从却穿的又精美。 大族子弟向来多怪习,便是裸身外出的亦不少,越是古怪,这门第便越是不低,无人敢招惹。 杨大从怀里掏出干饼,捏碎了轻轻放在几个哭泣的孩子面前,而后快步跟上弟弟。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这些人,眼眸里也多了些隐藏起来的悲伤。 不知走了多久。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掩面哭泣,有颓废的士人坐在阶上发呆,有干瘦的老人蜷缩在角落,还有黑着脸的壮汉怒目而视。 羊慎之停下脚步,看向了黑脸壮汉。 “进来了?” 壮汉冷笑起来,“多亏君子的福,进来了。” “怎么不渡河?” “这要问君子,君子们不渡河,我们怎么敢先渡?” “怎么不进城?” “那就得问城里那些南边君子们了。” 羊慎之眼神闪烁了一下,心里的想法似是更加清晰了。 “说的极是。” 他缓步离开,只剩那壮汉再一次愤愤不平的目送他消失在远处。 ...... 天色漆黑,有仆掌灯。 庾冰披着衣,正埋头书写着什么,越写越快。 宋雅忽走来,“家主,羊慎之在门外求见。” “哦?子谨来了?” 庾冰放下笔,“他不是个无礼的人,大概是有大事,让他进来吧。” 庾冰收起那些文书,又进屋换了衣裳,等他出来的时候,羊慎之已经在屋内等着他了,两人行礼相见,庾冰这才请他坐下来说话。 “有大事欲禀君侯,故等不及天亮。” “无碍,无碍,你说,出了什么事?” “今日我静极思动,出门散心。” “只见乡里甚是拥挤,南下的众人十分狼狈,有士人拦住我,说家中父母无有屋檐遮风避雨,无有饭菜能糊口,询问我为何不能进城,为何不能继续往南。” “众人多有怨言,私下里互相使眼色,更有许多壮士聚集起来低声议论。” “什么?!” 庾冰大惊,“可看清了是哪些人在密谋??可速速捉拿,免生祸患!” “君侯,他们无居所,少衣食,这是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吗?若急着抓人,反而对大事不利,晋王殿下眼看着就要进大位了,这种时候,广陵若是出大事,建康能安否?” “为之奈何?” “当务之急有二!一则公事,君侯当立刻上书王公,请再多发官吏,船只,救济物资,委派重臣专督渡运之事,免使北人枉死,若拖延太久,必酿成祸患!” “二则私事。” “哦?怎讲?” “君侯欲振兴天下,首在纳贤,难逃士人之中,高贤何其多,我料定这些人往后必得君王重用,君侯何不收其心呢?” “可我所带之物亦不充足....” “君侯不必亲自救济。” “先派人告知广陵城内的南方士人,说要设宴款待他们,再带上有名望的北方士人们,带着他们一同前往宴会。” “宴会之中,君侯可以开口,请求南人接纳北士,让他们进城寻维生之计,再让他们拿出些钱财来救济逃难的百姓,如此一来,北士必当归心。” 庾冰直摇头,“子谨有所不知,这南人不好说话,就是我兄长,对他们都不敢...咳,我只怕不能成此事,反受其辱。” “我与君侯同去,必定让他们不敢羞辱,就算事情没有成功,让君侯被南人羞辱,那也是君侯为诸多南下的北士所遭受羞辱,北士一定会感恩戴德,不会忘却,君侯欲纳天下之贤,何惧受辱邪?” “这....” “当初君侯年不过十四岁,就有伐贼立功的胆魄,怎么到了今日,却反无昔日之壮烈果敢呢?” 被羊慎之这么一激,年轻的庾冰忍耐不住,“谁言我无救民之胆魄?就按子谨所言来办!” “君侯明日可请邓公前来商议这件事,昨日见邓公,真名士也,必有高论。” “善。” 第5章 雅骂(感谢历史区什么时候崛起的盟主) 屋内渐渐明亮。 暖和的阳光透过窗口,洒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伸出懒腰,悠闲潇洒的起了身。 他双手往后撑着地面,看向前方。 “家主,该洗漱更衣了。” 杨大手里捧着洗漱用品,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羊慎之一愣,忍不住大笑。 “大兄这是做什么?从何处学来的?” 杨大闻言,有些急了,“这做得莫非不对?” “我一大早就起来,偷看那宋雅等人,从他们那学来的,何处做的不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大兄学这做甚?” “我没大用,帮衬不了二郎,总也不能拖累了二郎....我还要去学写字,认字...” 看着一脸认真的兄长,羊慎之只是轻笑。 “好,往后就仰赖大兄了。” 简单的梳洗吃饭,羊慎之不慌不忙,眉头紧皱,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二郎,这四五日又少了一日,你可有了对策?” “昨晚见庾君侯,跟他说南北士人和谈的事情,便是我的对策,大兄不必担心,我已有了谋划,设法让羊家不敢不接纳。” 杨大虽然不明白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联,可他心里暗想:弟弟即这么说,那一定能成。 等羊慎之出门的时候,宋雅正在他门口急的直张望。 看到羊慎之出门,宋雅这才恢复了原先模样,舒了一口气,“君子,我家主人等候多时。” “好。” 羊慎之再次来到庾冰的屋内,庾冰坐在上位,眼眶略红,神色略微憔悴,看起来昨晚睡得不是很好。 看着行礼的羊慎之,他直晃脑袋。 “子谨来的何其迟也?” “夫君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君侯要成就大事,怎么能急躁呢?” 庾冰苦笑,“好,好,且先坐下议事!” 羊慎之坐在一旁,庾冰接着说道:“子谨不来,我不好与邓公私下商议。” “可请他前来。” 宋雅再次出了门,片刻之后,邓攸正装前来,见了二人,坐在了右侧。 庾冰示意了下羊慎之,让他开口。 “邓公,我昨日外出....” 羊慎之便将事情简单的给邓攸说了一遍。 邓攸听闻,大吃一惊,他没有急着回答,只看向庾冰,“君侯,可私下议此事。” 庾冰不悦,“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在私下里议论呢?我本想自己做主,是子谨言及邓公,说邓公高德大才,可商谈此事,我才令人去请。” “先前,邓公也是等到子谨离开之后,才在私下里与我议论,今日,公又是这般,公若不喜此人,可当面告知,夫君子岂能在背后议人?” 邓攸被说的十分尴尬,他心里明白,得罪是已经得罪了,对方这都开始反击了,现在也只能想办法劝住庾冰,别让这俩小子坏了大事。 羊慎之只当什么都不曾听到,依旧是那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攸略有深意的说道:“多谢羊君子看重。” “不谢。” 邓攸又看向庾冰,“这上书王公的事情,是可以做的,这也是好事。” “但是这与南方名士相见的事情,绝不可行!君侯不是不知道,以晋王殿下之尊,尚对这些南士谦让,不敢无礼,以王公之德,尚且不能让他们完全顺服。” “我们今侨居此处,必须要与南人和睦相处,南北一心,方能使国家中兴。” “这广陵城内,不喜欢我们的南人实在太多,如今互不相犯,各司其职,这是最好的,一旦失和争斗,那便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莫说是令兄,就是殿下也定然会被惊动,到那个时候,君侯又该怎么保全自己呢?” 庾冰被说的有些沉默。 “当下北方的百姓遭受苦难,君侯确实不能坐视不管,可为了些名声而坏国家大事,那是绝不可行的。” 邓攸瞥了眼羊慎之,也不再退缩,“有孺子年少无知,大概是为了扬名天下,又或许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天下大事,不顾国家根本,此‘则’也,还望君侯‘慎之’。” 所谓则,乃是贼的雅称。对人称名,更是无礼。 羊慎之不恼,他开口说道:“邓公所言极是,晋王殿下得以主江左,有今日之成果,都是因为得到了南方士人的拥戴。” “不过”,羊慎之话锋一转,“南方的士人并非都是一体的,顺从殿下的南士,多在对岸,并不在这里。” “殿下早已下达命令,要求广陵官员们接纳难逃的百姓,君侯曾言,朝廷派发很多衣裳,食物,船只等等,可广陵城的南士,却对此充耳不闻,不顾殿下之令,欲酿造祸患!” “我先前还很困惑,南士此举对他们自己都很不利,可能引火烧身,他们对北人的仇恨能达到这种地步?不惜玉石俱焚?” “后听君侯之言,方才得知,南士是不满殿下入主江左,知殿下将继晋室,欲坏殿下大事,故而如此。” “所以,君侯不必担心得罪这些人,也不要担心得罪这些人会被殿下,王公所问罪。” “君侯按着我的建议来做事,是为晋王殿下扫平祸乱,是为王公解决忧患,是为那些真心归顺的南士压制敌人,是有功于社稷的行为。” “其次,我们是侨居江左,可邓公不要忘了,我们的家在北,往后所要依靠的人,也肯定是这群北方人!” “今日如果因为惧怕南士而不顾外头那些遭难的士人庶民,往后江左若生变故,他们又岂能来帮衬我们?邓公之言,真短见也!” “昨日北方来的许多士人拦住我的路,当面询问问这件事,邓公现在若是仍觉得这件事不妥当,我现在就可以去告诉他们,说是邓公不许他们的请求。” 邓攸大惊,“岂能如此?” “不说是邓公反对,只怕被北士误认为是君侯惧怕南人,不肯相救,对君侯大失所望,对君侯往后大事不利!” 羊慎之盯着邓攸,“方才邓公劝君侯,让君侯不要太注重名声,不能为了名声坏大事,怎么,到了邓公这里,公自己便做不得吗?” “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君侯,若您坐视不理,失北士之心,‘攸’乎!‘攸’乎!” 所谓攸,乃是忧的雅称。对人称名,更是无礼。 庾冰不再理会邓攸,他看向了远处的宋雅,“宋雅,汝即往广陵城中去,告知华公,戴公,高崧,陈子安等南国名士,明日我要在城中设宴招待他们,让他们务必答应,他们不应,我治汝罪!” “喏!” “宋风,汝即出门,去找暂时在城外诸乡落脚,有名望德操的北国士人,二十余人足矣,领着他们速速前来,越快越好,挑人的时候机灵些,若找的人有不妥,我治汝罪!” “喏!” “子谨,等北方名士到来之后,你帮我接待这些人,跟他们告知详情,明日随我往宴会。” “是。” 邓攸看着庾冰下达命令,心知已是劝不住,无奈的说道:“若君侯执意如此,请让我同往。” “好。” 庾冰还要写书信,吩咐好诸事,就让羊,邓二人出了门。 羊慎之出了门,就要返回自家屋,邓攸快步跟上,“子谨,勿要急着回去。” 羊慎之留步,转身。 “邓公有何吩咐?” 邓攸看着他,头颅一点点低下,“先前若有失礼的地方,望子谨勿要怪罪。” “子谨年少,或许不知情。” “南北和睦之事,干系重大,晋王殿下并不是头一个来南边的,王公耗费了极大的心血,才使殿下得到了南国名士的拥戴,能够立足。” “子谨若是有什么请求,老朽虽无能,也愿全力相助,只是这触怒南方名士的事情,万万不可啊,还望子谨怜惜逃难而来的百姓们。” 百姓吗?道德绑架? 羊慎之笑了笑,忽问道:“公好食跳丸炙乎?” “嗯?何意?” “邓公说南北要和睦相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南北,皆是汉人,当一心同德,匡扶天下,可这和睦,是要先互相尊重,然后才能和睦相处!” “公经历丧子之痛,心思不宁,我本不想多说,可邓公即拦住我,要与我说大事,我就与您直说:北人无南人相助,无栖身之地,南人无北人相助,为胡虏之奴也!” “便是王公拉拢南人,也不见得是低头弯腰,行礼叩拜,做小人模样吧?” “庾侯告知我,朝廷所拨发的救济之物,所调动的漕船甚多,可这些东西,现在在何处呢?” “以庾侯之尊,若还进不得区区广陵城,我们也别说什么拥晋王入住江左了,早些回北方算了!” “最后,邓公口口声声说百姓,又可曾见过住在小院之外的逃难百姓呢?您失去了一子,可有许多人,失去的远比您要多,您方才所说的苦难百姓,可包括他们这些人?可包括在下?还是说,只有独您一人是苦难百姓?” 邓攸脸色时而通红,时而发黑,他重重的挥了下衣袖,转身离开了。 羊慎之目送他离去,笑着转身回了屋。 走进屋内,也就不必伪装,随意的甩出鞋履,趁着阳光还在,二郎就这么扑上了床榻,双手枕头,做起了‘朽木’的勾当来。 朽木者,昼寝者也。 ps:感谢书友历史区什么时候能崛起的盟主,本书第一个盟主诞生了,老狼在天津也待了几年,所以可以很简单的回答这位书友的网名: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第6章 所托非人 “郎君。” 杨大轻轻开口,羊慎之打了个哈欠,舒服的醒来。 杨大压低了声音,“宋风来了,说是请来了诸北士,此刻就在院外等候。” “好。” 羊慎之走出屋门,候在门外的宋风赶忙行礼。 “君子,诸宾客候在院外。” 羊慎之走出院门的时候,外头果真聚集了不少人,有近二十人,相貌各异,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有小吏陆安领着另外两人,一人持壶,一人拿碗,游走在诸士人之中,为他们倒水解渴。 看到羊慎之走出来,正在交谈的几个人也停下来,众人赶忙行礼拜见。 多是些年轻士人,只有几个年纪大的。 “泰山羊慎之,见过诸位。” 羊慎之拱手作揖,这些人也急忙禀告自己的姓名。 “在下鲁地孔昌,字公兴,见过君子。” “颍川陈先,字行之,见过君子。” 他们一一禀告姓名,他们大多都不是出身尊贵名门,高门小枝,中下品,或‘寒门’,倒也有几个中正定品,任过清职的。 很快,羊慎之就在他们之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黑脸壮汉,这已是羊慎之第三次与他相见了,也是有缘,这壮汉大概也没想到还能遇到羊慎之,脸憋得更黑了,“荥阳毛宝,字硕真,见过君子。” 等众人禀告过姓名,羊慎之悠悠开了口,“君侯因国事繁忙,尚不能出来迎接,特令我接待诸位,我们就不进院叨扰君侯的大事了。” 羊慎之指着远处,“那边有一棵古树,听说是古代贤人亲自种下,可聚在那里,效仿古人,席地而坐,商谈大事。” 众人就跟在了羊慎之的身后,走过小路,果然看见一棵大树,羊慎之也不在意泥土肮脏,就坐在大树之前,面向众人,士人们以他为中心,散开而坐,还真有些群贤的意味。 “君侯素怀仁义之心,他虽住在小院之内,对外头的情况也是清清楚楚的,他知道诸位南渡之不易,也深知当下在城外所遭受的苦难。” “君侯已派人联络城内的南国名士,准备于明日设宴,与他们商谈,让他们网开一面,帮助安顿南归的士人庶民。” 坐在周围的士人大吃一惊。 宋风去邀请他们的时候,并不曾说明原因,就如当初邀请羊慎之那样。 “君侯高义!君子高义!” “拜谢君侯,拜谢君子。” 士人们纷纷开口,唯有几人,沉默不语,壮汉毛宝就是其中之一,他出身不算太高,虽与士人多有往来,却屡遭轻视,他心里太清楚这帮人的德性了。 尤其是坐在树下的这个混账东西,服散,谈玄,这种人能干什么正经事? 庾冰竟用这种人来帮他做事,那这件事大概是不能成功了....可惜啊。 羊慎之继续说道:“南北之局势,诸位看的清楚,朝廷对南方名士的态度,诸位心里亦明白,我不必多言,君侯做这件事,是担了风险的,名士邓攸数次劝谏,君侯都因不忍百姓受苦而不从。” “君侯之恩德,吾等铭记于心,必当报答!” 鲁人孔昌最先开口,他似是明白庾冰所要的是什么,他严肃的说道:“回去之后,我们就将君侯的仁德告知众人,让他们不再担心。” 羊慎之不悦,“君侯岂是贪图虚名之人?这般小人的俗话,往后勿要再言,实坏人雅兴!” “只对他们说:事情或许有转机,让众人安心即可。” 孔昌低头,“君子教训的极是,受教。” “明日尽早前来,君侯奋不顾身,诸君便不要迟疑,以免自决于北方父老。” “喏!” 诸士人们走在回去的路上,不少人都是一脸的激动,都觉得这件事妥了,对庾冰,羊慎之二人是赞不绝口,尤其是对羊慎之,那名士做派,真高士也! 毛宝走在他们身后,一脸的落寞。 本是挺好的事情,奈何,所托非人啊。 在这帮人离开之后,宋雅也回到了这里,带来了城里的消息,广陵城内的华谭、戴邈、高崧等众人答应在宴会上相见的事情,只有一点,由他们设宴,按他们的说法是:不曾有客人设宴款待主人的道理。 这看似是他们客气,事实上还是在暗指庾冰等人侨居的身份。 ....... 次日,庾冰终于舍得从屋内出来,邓攸,羊慎之都已准备妥当。 众士人站在院外等候。 庾冰等人出来,与众人相见,这些士人里,除了少数几个,面对庾冰时都显得诚惶诚恐,庾冰不喜欢这种态度,没多说几句,就钻进了马车。 倒是邓攸,跟他们多谈了几句,言语里都是劝说他们勿要急躁,面对南士不能失礼节云云。 羊慎之不跟他们多说,上车之前,他在人群里扫视了一番,然后指着鲁人孔昌,“你与我同乘。” 孔昌大喜,受宠若惊,小步上前,“敢不从命。” 两人就坐了同一辆车,“你是曲阜人?” “是,曲阜孔氏,旁枝子弟....” “便是旁枝,也是圣人子弟,昨日何出小人之言呢?” “我之过也...” “你对广陵城内那几位名士,知道多少?” 孔昌抬起头,“君子想知道什么?” “还要赶挺长的路,你就随意说说。” “喏....广陵名士,当属戴氏兄弟与华谭为首,戴渊字若思,有弟戴邈,字望之,二人皆高贤,深受晋王信任,委以重任...” “华谭字令思,有大才,能言善辩,威望极高,晋王多敬重,那戴邈正是他的女婿。” “高崧字茂琰,是后起之秀,他父亲高悝以孝闻名,曾藏匿反贼华轶之子,因此获罪...” 孔昌说着说着,感觉羊慎之像是睡着了。 他缓缓停下来。 “继续。” “好...我继续说,还有如陈子安等人....” ....... 广陵城墙出现在远处,夯土筑的城墙并不高,却厚的惊人,墩台一座连着一座,女墙能看到许多破损,包铁木门敞开,门口有许多军士,正盘查进出行人。 看到诸多马车到来,军士将百姓驱赶到两旁。 早有几个小仆,穿着奢华,站在路口,朝着马车行礼,遥指设宴之地的方向。 马车进城,每隔百余步,就见几个仆从,同样打扮,行礼指路,竟是这么一路给马车引到了设宴之地,前来的北士暗自心惊,又对城里好奇,纷纷张望。 孔昌看着面前这个眼皮都没睁开的羊君子,心里暗自称奇。 不知不觉,马车驶进了一处奢华宅院,进了院,又行驶了很长,终于来到了一处亭楼之前,方才停下。 孔昌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君子,我们到了...” “嗯。” 孔昌行了礼,快步走出马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向了其余北人,众人皆打量着周围,那假山小泊,连绵不绝的楼阁,都令他们暗暗惊叹。 羊慎之走下马车,跟上了庾冰,邓攸二人,在几个年轻士人的带领下,走向了最中间的凉亭。 ...... 凉亭之内,名士聚集,分外热闹。 有一白发老者,鹤发童颜,坐在上位,面带笑意,衣冠姿态皆随意,却并不显得其放肆,恍若神仙中人,这正是华谭。 又有一人,眼神柔和,相貌慈祥,端坐于左,规规矩矩,此是二戴之中的戴邈,也是华谭之婿。 在华谭右侧,坐了一个年轻后生,挺直腰背,锋芒毕露,锐气正盛,乃是后起之秀高崧。 此二人之侧,各坐十余人,尽是广陵才俊,可谓是群贤毕至。 庾冰入内,左右众人皆起身,唯华谭稳坐不动,庾冰也是先领众人拜了华谭,而后见过诸名士。 “俗事繁琐,脱不得身,今日方才前来拜见华公,请勿见怪。” 华谭轻轻一笑,“怎能怪罪?” “君侯是客,远道而来,广陵大郡,君侯一时找不清路,迷失其中,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庾冰脸上笑容一凝。 战斗,开始了。 第7章 再无宁日 凉亭内外已是满满当当,仆从进进出出,甚是热闹。 华谭依旧是坐在上位,庾冰被安排在了戴邈的身边,邓攸坐在了右边的首位,跟那位后起之秀高崧挨着,羊慎之则是坐在庾冰的身边,引得许多南士瞩目。 邓攸和戴邈分别为大家引荐了彼此,告知姓名,互相行礼相见,气氛也还算不错。 名士高崧的眼神扫过诸北地士人,在羊慎之身上多停留了会,而后不动声色的用肘轻碰坐在另一侧的年轻士人陈子安。 “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就看到那陈子安掩面长叹,神色唏嘘,宴会忽寂静,众人纷纷看向他。 陈子安指着对面的羊慎之,“我听说南逃的百姓十分苦难,只当是他们夸大其词,今日才知这是实话,这位郎君面目清秀,竟无一件完好的衣裳来遮盖身体!” “我心里如何能忍受呢?”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奴仆,开口叫道:“阿元!” 很快,就有一小仆快步走来,站在远处,朝其主人行礼。 陈子安吩咐道:“汝即刻去拿几件自己最好的衣裳,送给那位郎君,让他遮盖身体!” 同行而来的北国名士,瞬间变了脸色,眉头紧皱。 有暴躁如毛宝,他虽不喜欢羊慎之,可北地同伍者受辱,亦是让他十分愤怒,捏紧了拳头,怒目而视。 陈子安的脸上洋溢着和善的笑容,他朝着羊慎之行了礼,“还望郎君勿要嫌弃,请收下吧。” 华谭坐在上位,眯眼做微醺状,戴邈略有些不安,想要起身,华谭的眼神轻轻扫过他,戴邈就不敢再起身,对面的高崧低头吃酒,眼里带着笑意。 大家的眼神都落在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神色恍惚,竟然不答。 毛宝脸色通红,心里怒骂:这个时候汝倒是不胡言乱语了?? 邓攸轻轻摇头,庾冰面若冰霜。 陈子安又重复说了一次。 羊慎之忽惊醒,像是从睡梦里醒来,他遥指陈子安,看向不远处的孔昌,问道:“方才这位郎君说了什么?” 孔昌迟疑了下,反问道:“他已说了两次,郎君不曾听到吗?”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看向众人,“我从来好德如好色,早听说广陵名士德高望重,品行极佳,入座之后,见华公潇洒不羁,观戴公仪表堂堂,又看广陵诸君子,各个神采非凡,道德高尚,看的着迷,竟是没看到这位郎君。” 陈子安愣在原地,听懂了羊慎之的意思之后,那张好看的脸一点点变得血红。 华谭还是那乐呵呵的模样,戴邈紧张的心终于落下,露出了笑容,庾冰也是笑着跟戴邈吃起酒来。 方才还一脸怒意的北国名士们,此刻却都轻笑起来,这骂的也太毒了,指着鼻子说无德,还不用一个脏字。 毛宝也是忍不住多看了羊慎之几眼,这家伙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陈子安从座位离开,走到众人之前,“诸位,我听闻,质(道德)胜过文(仪表)则粗野,仪表胜过道德则显得虚浮,文质彬彬,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君子。” “这位郎君自称是有德,却看不到外在之仪表,这莫不是孔子所云之粗野人?都言北方粗犷,今日终是知晓。” “是啊!” “确实如此。” 南士们或点头,或拍手,表达自己的支持。 羊慎之亦看向了陈子安,“我之所以缺失仪表,是因为南逃时遇到盗贼,在道路上丢下了衣裳,只带了道德来到南方。” “如今君子只带着仪表来赴宴,是把道德丢在了哪里呢?难道这南边的强盗不抢衣裳只抢道德吗?” “你!” 陈子安瞪大双眼。 羊慎之一甩衣袖,“况且,郭公(郭象)曾云:人应当遵从内心之本性,仪表不过道德之外现。” “因为本心,我虽穿素装,却如披珠宝之华服,能坦然高坐,君子站在这里,一身华服,在我眼里竟如赤身裸体,怪哉!?” 北方士人们当即哄笑起来,连毛宝都笑得露出了大牙。 “子谨....不可无礼!” 庾冰慢悠悠的开了口,羊慎之这才恢复到了方才那恍恍惚惚的神态之中,像是真的沉迷于大家的道德。 这下,无论南北士人,都重新看向这位年轻士人,已不敢轻视。 就连毛宝,此刻都对羊慎之大有改观:嘿,这后生还不错啊。 陈子安黑着脸坐回自己的位置,胸口起伏着,一言不发。 高崧拿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他站起身来,朝着庾冰行了礼。 “君侯,我听人说,诸位来到广陵,是为了寻求庇护,想得到城内名士的相助,这是真的吗?” 庾冰点点头,“确有此事。” 高崧正要开口,戴邈却拉住庾冰的手,用眼神警告了下高崧,高崧只得将话咽了下去,他转头看向了羊慎之,沉思了一下,又再次开口。 “羊君子,有一件事,我心里颇为困惑。” 他也不等羊慎之回答,继续说道:“我听说您在北方也有亲戚,遇到这种危难,为什么不跟你族中的大丈夫求助,却跑来这里,开口羞辱广陵名士呢?” 此话一出,宴会瞬间死寂。 高崧虽没明说,可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永嘉五年,洛阳沦陷,羊皇后被胡人刘曜所俘,强行被纳为妾,后来刘曜跟羊皇后询问:自己跟皇帝司马衷比起来如何,羊皇后便说:跟了你,才知道世界上有真丈夫。 要是高崧直接明说是刘曜,华谭怕是要跳起来抽他耳光,这是国家的耻辱,怎么能去羞辱国母? 他坏就坏在这里,并不明说是羊皇后和刘曜,却有意激怒羊慎之,若羊慎之起身训斥他羞辱国母,那就会掉进陷阱,变成真正羞辱国母的那个人了。 庾冰心里万分担忧,他知羊慎之对宗族看的极重,若是压不住怒火,很可能落入陷阱,他侧头看去,发现羊慎之面不改色,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羊慎之回道:“我的亲戚不只在北,我的族伯名列江左八达,亦是南国名士。” “我们来到这里求助,不是因为住不得简陋之屋,穿不得残破之衣。” “斯是陋室,为吾德馨,我们这些人,住在残破的房屋内,衣裳褴褛,却不曾遗失志向,不曾丧失道德,每日讲玄,点评前人,过的惬意。” “我们前来,是为了那些遭难的百姓,其中许多老人,孩童,他们无法忍受风雨,不能承受饥饿。” “为了帮助这些人,我们可以稍稍压下风雅高志,向诸名士们求助。” “我们入座之后,饭不曾吃几粒,话不曾说几句,两位郎君便咄咄逼人,连连发难。” “郎君乃是广陵大族,家境富裕,我听闻平日多有善行,毫不吝啬,连反贼的妻子都能接济藏匿。” “今日却对吾等如此警惕,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惧怕我们这些北人靠这件事扬名,会夺走郎君的前程。” 羊慎之以手指天,“我羊慎之,连带着坐在这里的二十三位北方士人,可一同发誓,只要郎君愿意接纳百姓,做些善事,我们可终身不仕,绝不会跟郎君争夺什么前程,吾等与君不同,前程对吾等北士而言,粪土也。” “此番前来,只求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何时得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羊慎之这么开了口,孔昌毛宝等人纷纷跟团,“说的好!” “当是如此!” “吾等皆然!” 高崧方寸大乱,羊慎之这话实在要命,要是真被认为因为担心前程而拒绝救济,那他这辈子也就彻底完了,他急忙叫道:“休要辱我,休要辱我!我何曾说怕前程之事!” 看到高崧被架在火上,又一南国才俊起身,“求人之物,何以这般蛮横无礼?此非士,实‘则’也。” 羊慎之看向他,毫不客气,“本不欲求人,奈何,朝廷所拨发物资,船只,竟成他人之物矣!无礼者小‘则’,而盗国家救民之物者,大‘则’也!” “所拨发的粮食,是南人所种,船只亦是南人所制!无有南,安有汝立足之地邪?” “阁下口中雅言,北人所语,阁下身上华服,北人所制,无有北,汝不得为禽兽邪?” 那俊才后退了几步,口不能言。 羊慎之的眼神扫向了其余那些年轻才俊,这些人纷纷变了脸色,有的赶忙拿起酒盏,有的转头跟朋友假谈玄,竟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的,都被吓得够呛。 如高崧等人,更是面若死灰,他们的前程和名声好像都没了... “好啦。” 华谭终于开了口,华谭的眼神扫过广陵的那些才俊们,他们或惊惧,或不安,或失神,这让他甚是失望。 “老夫,戴邈,庾君等人奉命来到广陵渡,就是为了救济安置南下百姓的事情,分工不同,救人亦有先后,因此而有遗漏,广陵才俊所气恼的,不是因为你们请求帮助,是因为你们的轻视。” “早在三天之前,我就已经将他们聚集起来,商谈救济的事情,他们都愿意拿出家产,全力相助,他们都无意虚名,因此不声张。” “郎君今日前来,咄咄逼人,当广陵名士不知礼,将他们比作是担忧前程的小人,这合适吗?!” 华谭随口几句,缓解了那些才俊们的窘迫,又将矛头指向羊慎之。 羊慎之对他却没有争辩的意图了,他行礼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华公为何高坐上位,一言不发,原来是早已做好准备,即如此,我替诸南逃之人,拜谢华公。” 华谭闻言大笑。 他指着羊慎之,笑骂:“令此小子南渡,吾等再无宁日矣!” 第8章 大手笔 具体的接纳救济事项,自是要庾冰,邓攸二人单独跟华谭,戴邈来细谈,其他人没有官身,也就插不上话了。 宴会结束时,已是傍晚,那四位留下,其余人离席。 广陵城的才俊们走的很快,不敢多停留。 唯高崧一人,离开之后对着羊慎之看了许久,似是要将他的相貌刻到心里。 羊慎之走出凉亭的时候,身边围满了人。 北方诸士子,此刻都聚在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今日的表现实在太亮眼,让他们折服,孔昌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羊慎之舌战群玄的风姿。 “郎君真天人也,这广陵高崧,陈子安等人,皆有盛名,在郎君面前,也只能狼狈而逃,不可争锋....” 士人们纷纷附和,赞不绝口。 羊慎之不言语,就这么一路走到马车跟前,而后停下来,回身看向众人。 事情十分顺利,那他之前的谋划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他开口说道:“今日华公即应允,定不会失言,渡口事解,诸位也能顺利前往京口,往其余各地了。” “我有一件事,想请求诸位相助。” 孔昌赶忙说道:“郎君勿要如此,若无郎君,吾等不知还要在此困守多少日,郎君直管吩咐,吾等绝不推辞!” 羊慎之便说道:“我族伯名列江左八达,如今正在京口,我欲见他,奈何,衣冠不整,不足以见尊长,还要等待数日,诸位先行到京口,请替我往族伯处,告知情况:让他勿要担忧,数日之后,我当跟君侯前往拜见。” 孔昌脸色涨红,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羊公子这位族伯,乃是羊曼羊公,他字祖延,是名臣羊祜亲侄孙。 这位可是超顶流名士,在北边的时候,与阮放,郗鉴,胡毋辅之,卞壼,蔡谟,阮孚,刘绥并称兖州八伯,到了南边,又跟谢鲲,毕卓,王尼,阮放,桓彝,阮孚,胡毋辅之等人号称江左八达。 南北通吃,名声极大。 抛开名士的身份,他依旧很显赫。 他很早就来了南边,晋王殿下当征南将军那会,就辟他做了参军,谋划机密事,而后晋王殿下当了丞相,他又担任丞相府主簿,总领府中机密,等到晋王殿下称王,解散了丞相府,此公改黄门侍郎。 专服侍在晋王身边,参机密要事。 这是实打实的晋王心腹,旧派大臣,超级名士。最近他又从黄门侍郎解任,有传闻说晋王殿下想让他上任尚书吏部郎清职,领选官大事。 不是谁都有资格去见他的,若是没事去烦他,被他训一顿,那可是要被士林耻笑终身的。 可现在,羊慎之是主动给了个去拜见羊曼的机会,以捎带口信为借口,可以正大光明的见到他,若是走运,或许还能见到他的朋友们,这是个又能露面,又能讨好重臣的大好机会! 孔昌差点就要反过来拜谢羊慎之了,“郎君且放心!吾一定照办!” 其余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向羊慎之承诺,一定会替他拜见羊曼。 羊慎之这才道了声谢,请众人上车回程。 众人散开,羊慎之准备上车,毛宝几步上前,朝着羊慎之行礼。 “先前不知郎君真名士,有无礼之处,还望宽恕。” 羊慎之回头看向他。 “巧言令色,只做无用之辩,不能兴国家,不能安黎庶,说什么真名士?” 他言罢,上了车,马车迅速驶离。 毛宝大吃一惊,就在方才,对方回头的那一瞬间,羊慎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无论眼神,气质,都与他知道的那个孤傲名士截然不同。 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早已消失在远处。 毛宝暗想:倘若自己的事情顺利,能见到那位贵人,自己定要将羊慎之举荐给他。 与此同时,留下的四人进了一处书房,令左右仆从退下,开始商议大事。 华谭依旧是那悠闲的名士模样,只是,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 “羊家何时出了这么个才俊?” 庾冰笑着说道:“侥幸遇之,兄长派我前来的时候,吩咐我多注意南下才俊,寻可造之才纳之,得羊子谨一人,回去便能与兄长交差了。” “华公有所不知,此人啊....” 庾冰乐呵呵的将自己跟羊慎之接触以来的诸事讲了出来,言语里满是对他的推崇。 戴邈笑着点头,“真君子也,羊氏后继有人。” “嗯,确实还不错,这小子的事情往后再说。” 华谭打断了庾冰,而后又说道: “庾君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有求于吾等,可先派人告知,不必大张旗鼓。” “喏。” “那就谈谈具体的救济事项吧。” ....... 回到了屋内,羊慎之略显得疲惫。 杨大关紧了门,又张望了会,这才回到羊慎之面前,坐了下来。 或许是经历的多了,杨大都沉稳了不少,没有急着询问宴会的情况,方才前往那般大的阁楼庭院,他也甚是淡然,没有张望。 羊慎之缓缓抬头,看向兄长,露出了笑容。 看到弟弟的笑容,杨大心里就明白,大事成功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十分成功,比我想的都要成功,我已经请求那些北方名士们去京口跟伯父说明情况了。” “南渡之时,我们泰山之民最为悲惨,多遭杀戮,宗团分散,羊氏虽是高门,却也伤筋动骨,死了很多人,不计其数。” “这次借南北矛盾,表现自己的才能,使名士认可,借他们之口向伯父表明志向和能力,将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实,去赌一把!” “要么被伯父认可,从此成为真正高门,衣食无忧,要么被抓起来秘密处死,临终之前还能吃饱喝足,行善积德,死也值当了!” “都听二郎的!” 兄弟二人美美睡了一觉。 次日一大早,宋雅再次前来。 他带来了一个小箱子,就放在了门口,当他打开箱子,里头竟装满了南国大钱,少说也有数万。 杨大看的眼都花了,羊慎之却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这是君侯的命令。” 羊慎之走进庾冰屋内的时候,庾冰不再藏起案上的文书了,他只笑着招手,让羊慎之坐到他身边来。 等羊慎之坐下,他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这一夜之间,泰山羊慎之的名声,就已随风飘到了对岸,已为众人知啦!” 羊慎之只是一副不在意虚名的模样。 “昨日你最令我高兴的,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广陵才俊哑口无言,是你知分寸,对那几个才俊毫不客气,锋芒毕露,可对华,戴二公却以礼相待,谦逊避让,没遭受羞辱,又不失南北之和。” “戴公对你都是赞不绝口,说要向他的兄长举荐你呢!” “皆因君侯信任,方能成功。” 羊慎之回答之后,又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宋雅送来一箱大钱,说是君侯所赏,不知是何缘由?” “我知子谨高雅,非贪财之人,我也绝不是要羞辱子谨,只是我以为,子谨远道而来,无论是拜见尊长,还是购置车马,都是需要钱的,子谨帮了我大忙,按理来说,我该答谢,身上携带的就只有这么一些,子谨万万不要推辞!” “今日之钱财,我只当是友人相借,往后必定归还。” 庾冰笑着点头,他抬头看向门口,压低了声音,“子谨,如今,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请君侯直言。” “今天下大乱,以你之见,是该注重安天下,还是该注重正礼法?” 羊慎之迅速思考起来,庾冰这严肃谨慎的模样,绝不会是在考察自己的学问,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政治立场? 安天下,正礼法....门阀新派和礼法旧派? 羊慎之抬起头,脸色肃穆,“安天下。” 庾冰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虽说当下大族子弟立场多变,两派也没起正面冲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同道之人终究难得。 “好,极好。” 庾冰继续说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说的事情,不能使第三人知晓。” “喏。” “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晋王殿下更进一步,无论是北人,或是南人,都有反对之声。” “先前王公与诸公商谈这件事的时候,群臣多称善,唯周伯仁不语,其弟周仲智,更是出口不逊。” 庾冰平静的说道:“可令人惊诧的是,晋王殿下竟称赞他们二人,说他们不负仁智之名。” “吾等欲行万民劝进之事,正是因为这几个人。” 羊慎之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晋王殿下看似淳朴,实际上却不太老实,他不想那么‘急不可耐’的当皇帝,他想被求着当皇帝,想有尊严的当皇帝,更想提拔一些‘仁智’的礼法旧派,积累些自己的力量。 看出晋王的想法之后,新派决定要发动‘群众’的力量,万人上书劝进,在稍稍彰显下实力的同时,为劝进者请赏,进一步扩大己方势力的影响。 不劝进的,那就是与民意反,可以处置。 一举,三得。 羊慎之也瞬间明白,为什么庾冰会对自己颇为看重了,先前跟庾冰闲聊时,庾冰曾说起过他的两位长辈,大伯父羊曼和二伯父羊聃都算是跟晋王关系极好的,深受信任的人。 羊慎之点着头,“善,不知如今与吾等一同劝进者有多少人?” “二十万。”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皆赏?” “皆赏。” “好魄力,好谋划,不知是何人之策?” 庾冰笑而不语,羊慎之的心里却有了清晰的人名。 王导。 庾冰继续说道:“我最想联络的,正是子谨的族伯,只是,羊公不愿参与这件事,私下里总是醉酒,不论公事,不回书信,不知子谨有何能教我?” ps: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馀万人。——《资治通鉴》 诸位要是看的开心,不知能否投张月票,我也想上个新书榜待一待,目前还没有做宣传,收藏和月票都很少,主要是现在字数太少,我怕宣传推广的作用不大,准备等五六万字的时候,再去老书,书友群等各处宣传。 第9章 族谱之中,无有汝名 京口,羊府。 果园之内,歌声不断。 就见有五人坐在园里,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手持酒壶,边饮边唱。 他们也不分什么主位次位,随意而坐,东倒西歪,有两人都几乎半裸躯体,亦无人在意。 他们已经连着喝了两天的酒,不曾中断,困了就在这里睡觉,连大小便都在附近解决,完全无视所有的礼法,名教,荒诞不经已达到了极点。 有一壮仆,站在园林门前,张望着里头的几个人,神色纠结,来回踱步。 其中一名士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人长得高大,醉态在众人之中最不明显。 他轻声提醒道:“祖延兄,似是有人来。” 一个醉醺醺的人缓缓睁开双眼,几乎全裸,眼神迷离,姿态放荡,这正是名士羊曼,羊曼看向开口的人,大声说道:“我只见有风找,有春找,有梦找,何见有人找?桓茂伦!你醉了,醉了!” 提醒他的人,乃是名士桓彝,字茂伦。 听到羊曼的话,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变出醉意,“不过才喝了半日酒,岂能醉?” “半日?不是三四日?” “酒甚美,已不记得时日。” “哈哈哈,极好,极好。” 就在两位名士胡说八道的时候,那壮仆终于是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到靠近几个人的地方便停下,朝着羊曼行了礼。 “公,有客自对岸来,说带了族人的口信。” 羊曼箕坐,仰头看向他,“哪位族人?” “说是族侄羊慎之。” “让他走吧,我不记得此人。” “喏。” 这壮仆离开了,羊曼又抱着酒壶,对嘴而饮。 如此过了会,那壮仆再次赶来,面露苦色。 羊曼不悦,“汝非要以俗事来坏我雅兴不成?” “公,方才那客不愿离去,又来四五人,皆是南渡士人,带羊慎之口信....” “不见!不见!” “若再来烦我,治汝罪!” “喏。” 送走了此人,羊曼看向身边的几个好友,“果园之内,国事尚不能烦心,何况是家事呢?” 众人大笑,有名士谢鲲,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说道:“早知你府上人不知风雅,就该到我那里饮,关上门,只留狗洞,同道之人若好酒,自能从狗洞入....” “我这美酒别处岂能寻?” 又有名士毕卓,提议大家作语,所谓作语,就是大家说一段话,有表示危及的危语,表示欢喜的喜语,也可以说对周围的树,风,雪,作什么语都可。 毕卓先开口作喜语。 “去衣游酒池!” “美人不蔽体!” “......” 名士们作了喜语,又作酒语,玩的不亦乐乎,一直玩到了傍晚,都不觉得疲惫。 就在此时,那壮仆绷着脸,小心翼翼的靠近,眼巴巴的看着坐在里头的羊曼。 这下,诸名士都笑了起来,“羊祖延竟也有被家事缠身的一天嘞!” 羊曼却没方才那么生气了,他看向壮仆,“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方才那些人不愿走,我想尽办法,无论是辱骂,驱赶,恐吓,怎么都不走,我不理会,却又来了七八人,当下门外已有十余人,皆席地而坐,挡住了道路,引得众人旁观,怎么都不肯离去。” 羊曼听闻,愣了下,便说道:“我们坐在园林里吃酒,却让他们坐在外头的路上,也不算妥当,这样吧,你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我请他们吃些酒,再让他们离开。” 那壮仆长舒一口气,“喏。” 片刻之后,壮仆领着孔昌等南渡士人们来到了这里,有十余人,来到这里,看到坐在前方的那四个名士,都有些拘束,不敢太随意。 孔昌带头行了礼,自告了姓名,拜见四人,其余众人也都是如此。 羊曼等人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只是一味的吃酒。 孔昌这才说道:“我们这些人,南渡之后,被困在广陵,因船只缺乏,不能渡,得遇令族侄相助,庾君侯与令族侄领吾等赴宴....” 孔昌大概是想多在名士面前刷点脸,将宴会的目的,宴上所发生的事情,十分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曼,对羊慎之那是赞不绝口,对他的行为更是添油加醋,滔滔不绝,其余众人纷纷附和。 “事成之后,令族侄托付吾等前来拜见,郎君言,将于三四日后与庾君侯前来京口....” 席间几个名士,被说的一愣一愣。 毕卓面带醉意,笑着问道:“那华令思天下名士,带着广陵数十才俊,还压不住一个弱冠小子?有趣,不错,可为酒友矣!” 谢鲲垂着头,一言不发。 唯有桓彝,面带惊色,他看向羊曼,好奇的问道:“祖延兄竟还有这么一个族侄?怎么从不曾听说过呢?” 羊曼心里也在嘀咕:别说你没听说过,老夫也没听说过。 这是哪一房的孩子?慎之? 他看面前这些人信誓旦旦,亦不似有假。 “好,诸位遵守承诺,在门外守了一天,是有信之人也,赏酒一盏!” 孔昌等人愈发激动,连连拜谢。 对他们来说,羊曼得一句称赞,赏赐的一口美酒,那比赏良田百亩都要贵重,名士的点评,对前程大有相助,参与这等雅事,更是能扬名内外,都别说羊公未来可能会担任选官之要职了,这么一想,前程一片光明啊! 有仆为众人倒酒,孔昌等人皆饮之,再次拜谢之后,方才离去。 羊曼也不再提起这件事,继续跟名士们游玩,累了就在园林里睡觉。 到了次日,名士们准备继续饮酒,那壮仆却第三次前来报信。 “公,外头又来了七八人,皆是受公子所托。” 羊曼笑骂道:“华令思果然名士!真被他说中了,令此小子南渡,我先无宁日!” “取一牌,再取笔墨!” 等仆从准备好东西,羊曼就在木牌上挥笔书写,又在壮仆耳边低语了几句。 壮仆来到门外,将那木牌悬挂,又搬来了一缸美酒,放置木牌之旁。 牌上书‘羊慎之事,吾已尽知,置美酒为谢,有信之人,可自取一盏,对饮后速去’。 迟来的这些人,看到木牌,心里多少有些惆怅,多好的一个机会,可惜啊,不过,他们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豁达状,都去接酒水,一饮而尽,大声朝院内拜谢,而后离去,此怪事引得许多人围观,一时又传遍京口人家。 这一天喝到傍晚,有官差来寻谢鲲,这帮人都是有官身的,谢鲲只能告退,其余几人,也各自告辞离去,羊曼终于被扶着离开了果园,回到了书房内,更换衣裳,洗漱饮汤。 当书房内只剩下了他一人,羊曼那醉意消失不见,穿着整齐,也不再赤身裸体。 “子泰,去将族谱取来。” 羊曼开口说道。 那壮仆很快就抱来了厚厚的族谱,放在一旁,又帮着掌灯,请羊曼查阅。 羊曼翻开族谱,就这么一一搜寻了起来。 “慎之...慎之....” 羊曼的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翻开一页又一页。 “找到了!” 羊曼定睛一看,又摇头,“不对,泰始六年(270年)生...不是他。” 羊曼看向那仆,不解的问道:“吾家取名,是要先查族谱,避先人名讳,不可失礼,怎么会有两个羊慎之??” “这...莫不是居外小枝子弟?” “再找找。” 羊曼也不知找了多久,累得双眼昏花,都不曾在谱中找到羊慎之的名字。 “您多劳累,不如让我来帮您寻找。” “不必,你出去吧。” “喏。” 仆从离开,羊曼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怎么会没有呢? 冒充? 倘若冒充,岂敢这般招摇?不躲着人也就算了,还敢参与大事,甚至让人上门告知自己? 况且,听那些北人的言语,这是个极有才华,能被华谭,庾冰所看重的人,这种人,便是‘寒门’,亦不缺施展才能的机会,冒充羊氏是图什么?何必冒此风险? 羊曼是越想越乱。 “子泰!!” “现在就派人去将景期,道安二人请来,对了,让羊聃和羊贲也过来!” “喏!” ...... 天边的星辰暗淡,那层朦胧的灰色外衣即将被脱下。 书房之内,依旧是灯火摇曳。 羊曼坐在上位,有其弟羊聃,子羊贲,族人羊鉴,羊固坐在周围。 羊聃长得五大三粗,留浓密胡须,比毛宝长得都粗犷,看不出半点士人模样。 羊贲年少,且脸色苍白,无精打采。 羊鉴和羊固二人倒是有名士之风,羊鉴的地位也不比羊曼要低,作为王敦的舅父,他也不惧什么人,这两人此刻以手沾水,正在案上写着什么,聊的甚欢。 羊曼的眼神一一扫过面前这些人,一瞬间,心里诸多言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间,说不出来。 “兄长令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羊聃最先询问。 “广陵出了个羊慎之,跟庾冰,邓攸等人在一起,他们在广陵....” 羊曼将事情简化了许多,告知给众人,却没有提及查阅族谱之事。 羊聃大怒,“呵,竖子肆意妄为,坏吾大事,当鞭四十,以正家风!兄长勿要为此事担忧!我这就派人去将他囚来!” 听到他的话,羊曼的脸瞬间通红。 “我让你多管族中俗务,不是让你去做酷吏!” “你这竖子,在北方的时候,就因为你狠厉,被人称为兖州凶伯,到了南边,还不改正习性,宗族的颜面都被你丢干净了!!” 羊聃虽凶暴,在羊曼面前却不敢放肆,重复着低头认错,死不改正的特点。 羊曼骂了羊聃,又看向羊鉴和羊固二人,见两人入无我之境,聊的兴起,更是无奈,“景期,你可曾听到我方才说了什么?” 羊鉴和羊固停止交谈,羊鉴轻笑着,“方才与道安谈论书法,说的兴起,不曾听见俗务。” 羊曼张了张嘴,又看了自己那正在咳嗽的儿子一眼,而后双目紧闭,脸上多了一抹绝望。 “都回去吧。” “回去吧。” 第10章 恩德 天边刚刚下过小雨。 地面尚且湿润,邓攸小心翼翼的踩过泥泞,来到了庾冰住所,他也实在不明白,庾冰为什么执意要住在这种破旧地方,不肯入城去住,这庾家人多少都有些执拗,思想偏执。 告知之后,进了屋,庾冰却并非是独自一人,羊慎之亦在此,甚至坐在了庾冰的左侧。 看到邓攸进来,羊慎之方才起身行礼,坐在了另一侧。 邓攸坐下来,心里愈发不安。 自广陵宴后,这羊慎之跟庾冰是形影不离,几乎达到了同榻而寝的地步。 许多大事,庾冰都不怎么跟自己说了,两人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做什么,自己往其兄长庾亮处送去的书信,至今也无回信。 “邓公,羊家之事,已成矣!” 庾冰笑着说道:“子谨已经答应我,要为我们说服其家中尊长了!” 邓攸撇了眼泰山狂生,幽幽的说道:“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二羊之中,凶伯(羊聃)残忍,与王公,令兄皆有不合,先前拜访,却受羞辱;而濌伯(羊曼)放纵,整日醉酒,无心外事,就是能见到他,只怕也难以应允。” “那羊景期贵为王征南(王敦)舅父,羊氏之高贤,尚且不能说服二羊,子谨如何能做到呢?” 邓攸没有明说此二人都是晋王心腹,话语还算委婉。 羊慎之回答道:“此我族中机密,不好与邓公言,明日衣裳制成,同往京口拜见,邓公自然知晓。” “好,好...” 邓攸只点着头。 庾冰又说道:“邓公连日以来多有疲乏,不如回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后生来做吧!” 邓攸起身,落寞离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庾冰方才看向羊慎之,“来,我们继续说!” 庾冰最初只是觉得羊慎之有道德,有口才,但是从那天询问羊家的事情之后,庾冰方才发现,这是个全才! 是可以商谈国家大事的真正贤才,并不是只会辩论争执,他就留下羊慎之在身边,商议诸多大事。 羊慎之也很支持,他从庾冰口中获取了大量朝廷机要,了解了许多的重臣信息,这都是十分重要难得的知识。 “依在下之愚见,这些尊王大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与马。” “王与马?” “不知君侯认为,王与马是何二人耶?” 庾冰压低声音,“自是晋王殿下与王敦王公。” “非也。” “那便是王导王公?” 羊慎之摇着头,“我却说是东海王与王衍王公。” “当下南渡之重臣,可有一个不是东海王之亲近?可有一人不是出东海王麾下?当下之政,与当初二人联合何其相似,只是,比当初更胜而已。” “晋王殿下,亦不敢忘却东海王恩德,念念不忘,又让自己的儿子出继东海王世子,为其后....朝中勋贵,亦多受王公提拔举荐。” “晋王殿下若是想要帝王之威加身,那我们不是还有东海王世子吗?只需多与世子往来,为世子请求赏赐,加以殊恩,晋王自然就会明白道理。” 庾冰脸一红,迟疑了下,方才说道:“子谨或有不知,我家与晋王世子有亲...此法不可行。” 哦,险些忘了你们家是‘限时主义’新派,没当外戚的时候反对尊王,当了就另当别论。 世子未壮,壮则有变。 不过,能对羊慎之说出这话,庾冰也算是真的拿他当心腹了。 羊慎之说道:“我并非是说要对晋王殿下不利,这只是震慑之法而已,君侯可告知王公,只需托付几个受过东海王恩惠的清职老臣,时不时向晋王上书,请为东海世子赏,晋王心里自然知晓。” “嗯,等到你见到我兄长的时候,可当面告知!” 两人又谈了许久,庾冰有些困乏,让羊慎之自退。 羊慎之回到自家小屋,杨大给他备好了热水。 自从拿到了那一箱大钱之后,杨大整天都是傻笑着的,他还偷偷数了几次,奈何,每次数的都不一样。 羊慎之吃了几口,让杨大坐到自己身边来。 “明日便要启程往京口,有几件事,大兄需记下。” “好,你说吧。” “第一,倘若有人将我们分开,强行带你去别处,进行恐吓质问,以我的性命要挟,大兄都不可言语,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听,一言不发即可。” “好。” “第二,倘若有人自称是泰山故友,说见过你,无论你认不认识,知不知道,都不可理会,一言不发即可。” 杨大听着,脸上再次有了些担忧。 “如此说来,明日之事是万分凶险?” “倒也不是,我听庾君侯说起他们的事情,羊家已没剩下几个人,也没有能称得上有才干的,若事情顺利,让伯父知道我能为他效力,能给羊氏带来好处,他就是不正式认我,也不会贸然揭穿。” “况且,这些人向来最注重名望,不会轻易动手,只有那个羊聃需要注意,其他的不必担心。” “羊蛋?好,我知道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 次日,新衣裳被送来。 这衣裳并不奢华,还是以素雅为主,宽衣博带,褒衣大袖,那大袖,挥起来犹如凤鸟展翅,美观且又合放达之风,穿上新衣裳,羊慎之伸出双手,向杨大展示自己的仪态。 “大兄,如何?” 杨大连着擦拭眼睛,围着羊慎之走了几圈,啧啧称奇。 “先前赴宴,见得许多后生,长得十分好看,让人移不开眼,可那些人全部加起来,也多不如你啊!甩下衣袖看看!” 羊慎之一手后背,一手甩出衣袖,仰头傲立。 “好看,好看!” “得亏你像阿母,亦不曾干过苦差事,这模样便是见了皇城天子都不露怯!” “将东西都收拾好吧,我们得去见族伯了。” 杨大将东西装了包裹,自己背负,那钱颇为沉重,可杨大也不觉得累。 他跟着羊慎之走出了屋,院里人来人往,十分忙碌,除了庾冰原先那几个小仆,此刻又多了几个壮仆,各个携带兵器,面露凶色,可见到羊慎之,这些人却都惧怕,行了礼,就退到一旁。 宋雅请羊慎之进屋,又令几个壮汉去帮拿杨大手里包裹,杨大躲了下,看向羊慎之,看到弟弟点头,这才将让他们帮忙。 庾冰见到羊慎之如此模样,亦忍不住夸赞道:“先前那陈子安说不见子谨仪表,正该将他找来,让他看看什么叫‘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两人出了门,又跟邓攸会合,各自进了马车,就这么离开了小院。 马车行驶的颇快,来到交叉口,远处有施粮的小吏运车而过,见到贵人,纷纷退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挡住了他们的道路,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看不到头,道路被堵的水泄不通。 宋雅大怒,看到那些拦路的人纷纷低头行大礼,厉声训斥: “就是要饭,也不该如此无礼的阻拦贵人车驾!!尔等是不要命了吗?” 忽有老者上前,颤颤巍巍的说道:“吾等并非是拦路要饭的,只是想问,坐车前来的是不是庾君侯和羊公子?” 宋雅一愣,轻轻点头。 那老者拄着拐杖,激动的说道:“已听贤人讲述庾君侯和羊公子的义举,又领到了许多粟米和鞋履,心中感激不尽,听闻二人今日要离开,南渡各乡老领民前来拜送....” 庾冰忽走下马车,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将他扶起来,庾冰看起来比这帮人都要紧张,他的耳朵都已经红了,年轻的他虽读过不少书,经历了不少大事,但是这种百姓来送别的事情,还是头次经历。 “老丈,我便是庾冰,你们不必如此..外头风大,速速回去吧,庙堂必定不会无视百姓之苦...” 庾冰说着话,百姓们擦拭眼泪,再次行礼大拜。 就在年轻的君侯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的时候,羊慎之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轻轻扶起那老者,轻声说道:“老丈,君侯还要前往建康,为你们弄来更多的物资,请先让开道路,不要耽误大事。” “倘若以后物资有短缺,克扣,可告知士人们,让他们给君侯写信告知,君侯必定相助,另外,老丈记得要提醒大家,取水后要烧开再喝,勿要直饮。” 庾冰点着头,“不错,不错。” 老人一愣,他看向面前这位俊美无比的后生,都有些看呆了,“多谢公子...” “不敢当,称郎君就是,老丈领着他们回去吧。” “喏。” 百姓们分在了道路两旁,马车经过,他们几次大拜,依依不舍,跟着马车走了挺长一段路,方才停下来。 马车内的庾冰只是笑着,心情极好。 那老人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远处,感慨道:“好人,都是好人啊。” “尤其那位羊公子,我看他像是拿主意的人....大恩大德,若有机会,必以死相报...” ..... 车马继续前进,一路来到了渡口处。 江面上是数不清的船只,正在来回行驶,惊恐的百姓们躲在远处,被兵卒隔开,不敢张望,有孩童哭喊不止,正在寻家中人,有士人顾不得体面,坐泥泞之间,埋头啃着已污脏的硬烤饼。 羊慎之看到了一切。 庾冰自是一路往前,前头的‘俗务’都早有人打点告知,无人敢拦,就这么来到一艘大船前。 船大概是庾家自己的,船上众人也站在两侧,行礼拜见。 庾冰就这么带着二人上了船,除却仆从,并无他人,船只迅速离开渡口,朝着对岸航行而去,渡口的哭声也就渐渐消失在了身后。 庾冰坐在舱内,不知哪里来的兴致,跟羊慎之下起棋来。 邓攸坐在一旁,亦定睛观看。 庾冰是越下越迟疑,而坐在他面前的羊慎之,就不是这样了,越下越快,气势汹汹。 庾冰忍不住惊呼:“好狂生!好狂生!每一步都走险,不生即死,亏你还以谨慎为名!我还从未见过有如此走棋的!” “君侯欲做大事,岂能迟疑?可速做决断!” “好,好,唯汝为狂生邪?” 庾冰开着玩笑,便也卷了衣袖,开始凶狠反击。 邓攸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毫无名士之姿,尤其庾冰,更无平日的方正端庄,只一味凶狠厮杀,恶如老革,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庾元规啊,庾元规! 你再不召你弟弟回去,你弟弟可就真的要被人领入歧途了!! ps:感谢书友们的月票,一天之内,新书榜已经进了前五十,十分感谢! 第11章 拜见尊长 只用了半日,一行人就来到了京口。 依旧有马车在等候着他们,只等他们到来,出了同样喧嚣嘈杂的渡口,马车就领着他们往羊曼府邸赶去。 庾冰破例让羊慎之跟自己同乘。 “子谨,我可是给大兄写了书信,担保此事,还有十余日,便要行大事,此番前往羊府,需得羊公确切口信,便是迟上几日都不可!” 羊慎之缓缓说道:“君侯勿要急躁。” “君侯可知,这天下玄学名士,可分两类。” “哦?” “这第一类,乃是从儒入玄,附庸风雅,为了虚名,撑起门面,君侯可实言告知,我族伯可算此类?” 庾冰大惊,他拉住羊慎之的手,“岂敢这么议论尊长?!” “此为大事矣,君侯私下直言即可。” 庾冰迟疑了下,“羊氏高门,不必附庸风雅,况且,如羊景期,羊道安皆名士,不需羊公撑门面。” 羊慎之点着头,“第二类,是为保全自己,避免争斗,反抗朝廷,整日醉酒,不问政务,君侯认为,我族伯是此类人否?” 庾冰仍然摇着头,“羊公虽好酒放纵,可也多谋划大事,在晋王身边总领机密,深受信任,况且,羊公向来有胆魄....似乎也不算?” “族中机密,本不该多言,只是君侯以诚待我,不敢隐瞒。”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我族伯放荡,只是为了护我家门,不使羊家破灭,我这么说,并非是轻视族伯,是因为敬爱他。” “自南渡之后,属我羊氏最是多难,宗团被胡人击散,族人...凋零。” 羊慎之声音悲痛。 “我族伯多行放纵,广结人缘,南北皆得,又以醉酒为名,避开自己所不愿意的争斗,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宗族,是为了庇护吾等羊氏孤丁。” 庾冰沉默了片刻,又重重长叹。 “唉....” “我之所以愿意答应君侯前往羊氏,劝说族伯,不是我贪图功名,是为了给族伯解忧,以保全宗族。” “等到了家中,君侯勿要急着提起劝进之事,就只提广陵诸事。” “说是因为欣赏我,想把我举荐给王公,才前来拜见,请求他应允。” “族伯向来仔细,很反感族人不告知他就贸然参与政事,他知道我的事情,必定不悦,或训斥,严重一些,可能驱逐出门....” 庾冰瞪圆双眼,“不至于吧?” “大伯为人豁达,不过,我二伯那里,不好多言。” 庾冰恍然大悟,羊曼跟他们家的关系很好,但是羊聃跟他们家的关系就很差,而且羊聃这个人,不学无术,凶残至极,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因此,还需君侯多为我美言,让族伯知晓,我非乱为,亦是有大志向的,如此先安族伯之心,解其不悦,再找机会在私下进行劝谏,则事可成矣。” “好,子谨且放心吧,我定让羊公知晓你是何等才俊!” 庾冰心里开始构思稍后自己该怎么去吹捧羊慎之。 马车走了许久,车内二人皆在沉思,都不言语。 当马车停靠在府前的时候,庾冰终于惊醒。 两人走下马车,抬头一看,却正好看到那一块木牌,庾冰看了片刻,脸上的担忧顿时就减弱了许多,他笑着说道:“羊公真名士也!” 羊慎之同样也看到了那木牌。 在跟邓攸会合之后,三人便一同走向了大门。 仆从收了名刺,匆匆回到书房,告知主人。 书房之内,羊曼跟羊聃正坐在这里。 拿到名刺,羊曼看了又看,尤其是羊慎之的名刺,更是被他抓在手里,反复打量。 羊聃很是不悦,“大兄,不过是两个竖子而已,何必让我留下来迎接呢?宫中诸多大事,甚是繁忙,就是庾亮来了,我都懒得去迎,何况只是庾冰...” “放肆!” 羊曼训斥道:“人家是为了大事而来,稍后不可对他们无礼。” 他又令仆搬些酒水到果园,自己则宽衣解带,又扮成了那洒脱不羁的名士,这才拽着弟弟到了果园,两人各自坐下,让仆将客人请到这里来。 庾冰等三人在仆从的带领下来到了果园之内。 就看到羊曼只披衫,袒胸露怀,身边放着酒缸,眼神迷离,潇洒模样。 至于羊聃,则坐在左侧,黑着脸,不悦的瞪着前来的这几个人。 庾冰和邓攸,先拜了羊曼,又向羊聃行礼。 而羊慎之则是朝着二人行了大礼。 “大伯!” “二伯!” 羊曼醉醺醺的模样,“坐下来,都坐下来。” 几个人就这么入座,羊慎之坐在了最尾。 庾冰坐下来之后,先是寒暄了下,问候了身体,这才笑着说道:“知羊公好酒,特带来美酒二十坛相赠,羊公可尝尝此好酒。” “哈哈哈~是你兄长所嘱咐的吧?” “是兄长所吩咐的。” “你家的酒确实不错,只是,二十坛太少,再送八十坛,凑个整数为好。” 庾冰笑着回答道:“得令侄相助,得以完成大事,莫说一百坛,就是三百坛,我家也必送来!” 庾冰回头看向羊慎之,“羊公家内,竟藏了这么块璞玉,子谨之德,子谨之才,子谨之能,莫说区区广陵才俊,便是放眼天下高门,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啊。” “南渡之人极多,不能立刻南下,百姓多遭苦难,是令侄建议,可求助华公等广陵名士,在宴会上,他又力败陈子安,高崧之流,引得华公惊愕,戴公称赞,皆曰有能!” 羊曼打了个酒嗝,“这些事,我已听北客说过了。” “他们并不知晓内情,子谨不只是救助了那些南渡士人,更是知晓分寸,对华公戴公不曾冒犯,还称他们高雅道德,自广陵宴后,南士不敢再轻视吾等,双方更多往来,困守的百姓,本多有怨言,几乎生变。” “是因为子谨之功,这些人得以安置,如今广陵渡外,都对羊氏感恩戴德,都在谈论羊氏君子之名!” “我们离开广陵的时候,还有数千百姓,依依不舍的拜送,送了十余里!” 庾冰按着羊慎之的吩咐,国事只字不提,就是对着羊慎之一顿吹捧。 连暴躁的羊聃,听着他的吹捧,那脸色都好了许多。 “好了...我知道了....” “不,羊公有所不知,我这次前来,不为其他,是想要将子谨举荐给王公,以子谨之才,必得王公看重,以安天下。” “故而,带子谨前来拜见,就是想请羊公能应允他出仕之事。” 庾冰说完,再拜。 羊曼这醉意都有些装不下去了,他只好睁开双眼,盯着远处的羊慎之,他看了片刻,忽叫道:“我不认得你!” 一直沉默的邓攸忽睁开了眼,炯炯有神的盯着羊慎之。 只可惜,羊慎之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他听闻此言,便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了羊曼的身边,直接坐下,抬头让羊曼看自己的脸。 “大伯,是我,羊慎之。” 羊曼盯着他的脸猛看,也不说话。 羊聃疑惑的问道:“汝是哪一房子弟?” “二伯,我是外居小宗,复安公庶孙之后。” 这复安公指的是泰山羊氏初代目羊侵。 羊聃听闻,面露轻视,“即是小枝出身,便该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过问尊长而参与大事,不顾宗族之安危,此何罪邪?” 羊慎之平静的回答道:“二伯虽是尊长,可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苟同。” “我羊氏传至今日,何曾在意过自身安危?我家代代皆是仁义丈夫,为国不惜身,皆舍生而取义者也!” “见难人而不救,有大义而不举,这不是我羊家人该做的事情。” 羊聃语塞,却愈发生气,他凶狠的质问道:“汝是在教训我吗?忤逆长辈,难道就是羊家人该做的事情?” “非也,侄儿以为:事父母几谏,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故而直言!” “你!!” 羊聃气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来,朝着羊曼行礼,“兄长,宫中诸多大事,没有空闲来与孺子争无用之论,我请先行。” 言罢,他也不顾在座众人,就这么大步离开,毫无士人风范。 羊曼幽幽的看着远去的弟弟,多是落寞,他又看向了坐在身边的这个小子。 “子谨,搀我去侧屋,取个东西。” “喏。” 羊慎之起身,上前扶着羊曼,羊曼起身,看向面前的两位客人,“你们只管像是在自己的家里,随意吃酒,我过会便来。” 羊慎之搀扶着羊曼离开此处。 庾冰目送他们离开,开心的对一旁的邓攸说道:“大事要成功了!” 第12章 泰山羊慎之 羊曼在羊慎之的搀扶下,就这么朝着书房走去。 走在路上,他的目光却不看前方,只盯着搀扶自己的年轻人。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一处书房,羊曼抽出手臂,示意羊慎之关门,当羊慎之关好门的时候,羊曼早已精神奕奕的坐在上位,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醉态。 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严厉,且带着审视意味。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厚厚的书,“年纪大了,连族谱读的都有些费劲。” 羊慎之很自然的就坐在了羊曼的身边,“望大伯多保重身体,当下宗族不比当年,二伯急躁,其余几位尊长,不是痴心书法,就是清谈度日,宗族都需大伯一人支撑。” “费力的事情,完全可以交予我们来做。” 羊曼眯起双眼。 羊慎之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去找君侯图谋大事,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也不图闻达于诸公,是因为担心宗族的安危。” “年少时,我每次路过南城东郊的二头溪,常听尊长说:此溪清澈,如我家风,清白而润万物。” “当下,小溪枯竭,宗族受创,吾辈子弟不敢不挺身而出,不曾告知尊长而行大事,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伯父见谅。” 羊曼愣了下,“你是说城外的元溪?” 羊慎之操着熟练的南城口音,“元溪这个名字听着,像是外地人称呼,故用本地之叫法。” 羊慎之又说道:“伯父,今大难临头,不可不察也!” “胡说,一族皆显赫,何谓大难临头?” “王公欲领众人上书劝进的事情,伯父是一定知道的,伯父也必知晓其中内情,希望殿下上位的,未必都是尊王之人,反对殿下上位的,未必都是对殿下不敬之人。” “当下晋王殿下还不曾立足稳当,却已经开始试探诸公底线,由此可知,等殿下登基之后,与群臣矛盾激化,国内必有大乱!” 羊曼听着,脸色亦变得严肃。 “大伯身为殿下心腹,之所以暂时解任官职,我想,也是为了避开这件事,免得给家里招惹祸患。” “伯父跟王、庾等诸公为友,我家又跟王征南有亲,大伯知道他们不会图谋我家,便不过问此事,明哲保家,无论争斗如何,我家都不受牵连。” “可是,侄儿以为!在这种争斗里,双方必是拼个你死我活,毫无退让的余地,两者皆不选,绝非明智之举!若不参与,无论获胜者何人,我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二伯父急躁,如今又处王宫,跟这件事纠缠极深,多留把柄,他人以此想要图谋我家,何其容易?” 羊曼眉头轻皱,“你是觉得我做的不对?” “我知伯父素有远见,如今之抉择,是因为受殿下大恩,又与诸公为友,入两难之境,不能轻易定夺。” “只是,无论伯父之友,无论我家之亲,都与伯父一般,先是家,再论其他。伯父凭心而论,若有机会能使我家掌大权,可代价是要牺牲友人,乃至外亲,伯父可会迟疑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礼法旧派与新派当下还算和睦,登基之事,才不过是个引子,危害不算太大,可真正开始争斗之后,必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 “南渡大家极多,南北的世族合在一处,可土地,官爵,人丁,这些利益却是有限的,若我家是中下之门第,尚能中立,可对高门而言,不争者必死,争者尚有生机,我家需把握机会,参与机密,两不相助,是绝路矣!” 羊曼深呼吸,问道:“你是觉得该帮庾冰他们?” “以我所见,礼法旧派,并无获胜可能,如刘隗、戴渊、刁协等人,他们手无兵,将无能,又对诸流民帅十分警惕,不使其过江,只空谈大义,最是无能之辈也。” “争斗以言语开始,最后必以刀兵结束,空谈尊王而无兵革之利,我料事必败!!望伯父三思!” 羊慎之朝着羊曼深深行礼,言语恳切。 羊曼许久无言。 他一直都想找族人来商谈一下朝中大事,只是,儿子体弱多病,弟弟凶残暴虐,其余几个族人,都是只有虚名,毫无才干,在私下里都要装清高,不谈俗务。 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跟自己商谈宗族大事的,竟是一个在族谱上找不出名字来的‘羊家’年轻后生。 他不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不知他是否真的是羊氏子弟,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希望对方是羊氏子弟。 自己年事已高,羊聃是个混账东西,其余那俩,对家族的事情漠不关心,只活在自己的名士世界里,至于小辈,不是体弱多病,就是凶残易怒,没一个看着像人的。 羊曼就只是盯着羊慎之猛看,心情复杂。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问道:“你图什么?求什么?想干什么?” “立身,齐家,治国。” “怎么少了个明德天下?” “尚不敢奢望。” “立身...不是修身...你想怎么立身?” 羊慎之回答道:“不受饥寒之苦,有机会能施展抱负,足矣。” “接下来所求的,乃是齐家。” “哦?如何齐家?” “大伯明智,劝谏之事我并不担忧,我所担忧的乃是二伯,二伯处要职,却又急躁好杀,今国内之事,二伯未必看的清楚,只恐留下把柄,为我家招惹大敌。” “齐家之事,便是要先相助二伯,改正其性,不使外人以此图谋我家。” “改正??” 羊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若能改正,我便能戒酒!连我都不能让他有所收敛,你一个弱冠小子,怎么敢说这样的大话?” “二伯若不改正,我家必遭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必能设法令其改之!” 羊曼看到羊慎之没有一点迟疑,眼神自信,犹如利剑。 羊曼缓缓闭上了双眼,羊聃的事情,确实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过了片刻,他似是拿定了主意。 “子谨,扶我出去见客人。” ....... 羊曼领着羊慎之重新回到了果园,坐了下来。 羊曼看向庾冰,眼里的醉意收起了许多,“我已知两位的来意。” “只是,这件事,恕我不能应允。” 庾冰大惊,脸上的笑容消失,至于邓攸,则眯着双眼盯着羊慎之,又瞥向庾冰,这就是你说的大事成矣??呵,让你相信这个竖子的胡说八道,这下回去看你怎么给庾亮他们解释。 庾冰还想说些什么,羊曼伸出手,十分严肃的说道:“不必多言,子谨虽有些才能,却还达不到能出仕的地步,还需磨砺,我会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教诲,使其早日成才。” 庾冰一头雾水,不能应允是指不答应羊慎之出仕吗?? 羊曼话锋一转,“不过,这上书劝进的事情,我会跟令兄好好谈谈的,明日就给他送去书信,再联络诸友,一同谋划这件事。” “君可速速回去告知令兄。” 庾冰大喜,赶忙又拜了羊曼,“多谢羊公。” 邓攸却有些懵,这羊曼性格倔强,又是晋王心腹,多日以来,总是假借醉酒,对大事避而不谈,怎么忽然就答应了....这.... 庾冰要办的事情成功了,可他心里却又有些复杂,他看向羊慎之,眼里多是不舍。 “羊公,其实子谨完全足以出任要职,王公想建议朝廷,选朝中子弟入学,治经受教,委以大任....况且这劝进之功,也足以他....” “不必。” 羊曼态度坚决,“羊氏子弟,尚还不曾沦落到要靠入学和劝进的方式来出仕的地步!” 这话说的不客气,庾冰也就不敢再说了。 吃好了饭,羊曼让羊慎之替他送别二人。 羊慎之带着两人走出了门,奴仆帮着将羊慎之的东西搬进院里,杨大跟着他们忙碌着,羊慎之微微朝他点头,让他安心。 庾冰拉住羊慎之的手,神色悲痛,“今与子谨离别,往后再遇大事,该与何人问策呢?” 羊慎之看了眼邓攸,欲言又止。 邓攸十分识趣,主动远离两人,走到了马车边。 羊慎之反握住庾冰的手,神色肃穆,“君侯恩德,必当报答,临行之前,有几句话,望君侯铭记。” “子谨且说。” “君侯年纪尚轻,不必急着参与国事,若非王公等人嘱咐,勿要自荐,多听,少说。” “嗯....” “南北名士,君侯都不必急着结交,当下最要结交的人,是那些流民帅,江北那些流民帅,像祖逖祖公,郗鉴郗公等等,他们缺乏援助,正是最能结交的时候,此刻示好于他们,事半功倍!” “君侯可多与这些人以及他们家中子弟往来,给予帮助,全力结交,往后必有大用!” “哦?朝中对这些人...并不...这...” 庾冰吞吞吐吐的。 “君侯勿要担忧,就算君侯因为结交他们而被其余名士看轻,甚至被忌惮,那也不要紧,要安天下,不能依靠名士,要依靠骁勇的将领和精锐的武士,君侯万万不要忘却。” “好。” 羊慎之说好了这些,亲自送庾冰上了车,此时,邓攸再次找来。 他的脸色多少有些尴尬,都怪自己多疑,平白无故的得罪了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等广陵的事情传播出去,庾冰再到王导他们面前一吹,这人往后必定是要飞速崛起了,何苦来哉! 他挤出些笑容来,“子谨,先前的那些话,都是因为国家大事,并不是与子谨有私怨,往后子谨若有闲暇,随时可以前来拜访....” “我倒是有心拜访,就怕邓公不愿与‘则’往来。” “唉,子谨勿要挖苦,都是为国事,绝无私怨,等面见王公等人,我必向他们举荐。” ps:新书榜进前四十啦,感谢感谢,若是诸公手里还有月票,能助我进个前三十,那就更是感激了。 第13章 闻达于诸侯 送走了客人,宅内只剩下了羊曼和羊慎之。 羊曼刚刚解任,还没上任新的官职。 他渡江之后,屡次出任机密清职,谋划之余,也不忘记‘正经事’,也就是裸身吃酒,这还获得了许多江南名士的称赞,都觉得他是真正的高雅之人。 两人再次坐在这里,羊曼盯着羊慎之看了许久,“彭祖(羊聃)向来凶横,手段更似酷吏,多有杀伐,且与晋王殿下太过亲近,总想插手大事,我多次劝阻,他亦不理会,你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他呢?” “族伯,连您都无法改变二伯父的本性,我又如何能做到呢?” 羊曼皱起眉头,却听到羊慎之继续说道:“况且,二伯父虽急躁,却杀伐果断,令人畏惧,族内也需要这样的人,我所要做的,只是约束他的行为,不多造杀戮,不多树强敌,不留下把柄而已。” 羊曼略有深意的说道:“我需看到真正的成效,而不是口舌之利。” “族伯会看到的。” 羊曼点头,“好,若是能有所成,我就将建康的几处宗族产业交给你来打理,不会让你白干。” “伯父这是哪里话?一家人,何必谈论什么产业?” “勿要谦让,若真能办事,就该为宗族分忧。” 羊曼说完,又叫来那健仆。 “子泰,你先给子谨安排住处,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我看他身边没什么能服侍的人,你就暂且留在他身边,好好服侍。” 那健仆有些疑惑,他抬头看向主人,没敢发问,低头称是。 羊曼又看向羊慎之,“子泰跟随我多年,最擅俗务,可重用。” “喏。” 羊曼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这位健仆带着羊慎之出门,也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他唤作王淳,亦是泰山郡人氏,跟随羊曼有足足八年。 王淳也果真如羊曼所说,是个能办事的人,片刻之后,他就令人在宅东清出一个空厢房,请羊慎之居住,至于杨大,则是待在厢房之侧的小屋。 “郎君,饭食稍后送达,不知有何忌口?” “口腹之欲,吾不急。” 羊慎之示意王淳靠近,问道:“我问你,此宅内可有书?” 王淳赶忙回答道:“藏书极多,不知郎君要的是什么书?” “我有书癖。” “好书如好食,现在我已有六七日不曾读书,饥不择食矣。” “我知道了,郎君稍候片刻,我这就令人送来。” 王淳行礼之后离去,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杨大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关上了门,赶忙走到弟弟的身边。 “我一直都没有说话,有几个仆人找我搭话,说是同乡,我就按你教的,什么也没说。” “方才那个叫王淳的,来之前跟我询问你的习惯,我也没有说话,他骂了我几句,就不问了。” 羊慎之点点头,“大兄做的极好。” “那我们算是成功了吗?我们现在也有了钱,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羊慎之笑道,“那几万钱,买个宅院都不够嘞!事情还不算完全成功,伯父给了我一个‘宗门试炼’,需通过此‘试炼’,才能晋升为‘入门弟子’。” “啊?” 杨大一脸困惑。 “就是给了我一个差事,让我劝羊聃从良。” “羊蛋?就是先前你说要当心的那个?” “不错,就是他。” “大兄,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接下来可能要去建康城,你还是要跟先前一样,什么都别说,无论谁搭话,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这有什么委屈的,一天竟能吃三顿饭,还能吃上肉,有新衣,还抱着一箱钱,就是做个哑子也值当啊!” “哈哈哈~~~” ....... 王淳低头站在羊曼面前,羊曼皱起眉头。 “只要书?没说别的?” “对,他说是有书癖....” “呵呵呵。” 羊曼笑了起来,他轻轻捋着自己的山羊胡,沉思了片刻。 “送去就是,他想读什么就给他送什么。” “喏。” 羊曼又抬头看向王淳,忽说道:“子泰,你跟随我多年,在程老抱病之后,更是随身服侍,做事颇令我心安,如今有一件事,需你来办。” “公且吩咐。” “这件事十分重要,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起,往后也不会再对别人说,我是信任你,才要与你说实话,你需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 “喏!” 羊曼抿了抿嘴,“羊慎之这个人...实际上,并非良家。” “啊?” “他祖上曾犯过错,险些被驱逐,不受本家待见,外居许久,故而先前我才没想起他这个人来。” “当下宗族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心里实在迟疑,不知该不该用这个人,我让你到他身边,是想让你帮我盯着他,记下他的言行举止,时刻禀告给我。” 王淳有些惧怕,“仆卑贱,岂敢监视主家人?” “无碍,这干系重大,我并非是要你对他无礼,只是让你盯着他的举动,免得他做出什么错事,牵连宗族,他还年轻,需我来督促,明白了吗?” 王淳低头称是。 “过上几天,我会让他前往彭祖那里,你亦跟随,这些大事,不要告诉彭祖,只需与我禀告,随时听候我的吩咐。” “你就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这小子聪慧,你要多加小心...” “喏。” ....... 武昌,征南大将军府。 风尘仆仆的毛宝站在府邸门外,不断的整理身上的衣裳,平日里看起来颇为张狂的他,此刻却甚是拘束,眼里满是忧惧。 自跟羊慎之在广陵离别之后,这位不曾跟孔昌等人前去羊曼府上报信,而是直接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武昌。 等候了许久,终有奴仆出来,领着他进入。 府邸规模极大,到处都有巡逻的军士,毛宝低着头,不敢张望,就这么跟在那仆从身后,连着走过了几个走廊,终于是来到了一处书房前,奴仆守在了门口,示意他入内。 毛宝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内。 “毛宝拜见征南大将军!” 毛宝进了屋,便是行了一个大礼,屋内寂静无声。 “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一个很是威严雄厚的声音传来,毛宝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有个中年人坐在上位,身边各站一个文士。 这中年人穿华服,亦是素雅之色,没佩戴什么装饰,仅一条玉腰带,简单却又华贵,他高大魁梧,面相刚毅,英气勃发,气质非凡。 这位,便是执掌了如今南国军事大权的征南大将军王敦。 政事归不归王导尚不好说,但军事归王敦。 王敦盯着毛宝看了片刻,这才露出了笑容,“好壮士,相貌堂堂,赐座!” “多谢明公!” 毛宝再拜,这才坐在了一旁。 王敦便跟他询问北边的情况,毛宝也是如实告知,无丝毫隐瞒,又询问战事,毛宝亦对答如流。 王敦十分欢喜,他指着毛宝,开心的对左右说道:“果真是可造之才也。” “你初来乍到,若给你高职,那便是害了你,我欲授你临湘令之职,上任之后,需用心政务,安抚百姓,加强巡视,勿令我失望。” 毛宝赶忙起身再拜,诚惶诚恐。 “宝不才,出身寒微,岂敢擅治一县?” 王敦皱起眉头,不悦的说道:“天下英才,莫非只在高门吗?” “我用才,从不看其门第,只注重才学道德,汝亦当铭记,寒门之中,亦多才俊,上任之后,要多提拔有德才的贤人,勿在意其门第。” 这一刻,毛宝看向王敦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整个人都变得亢奋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行大礼,“定不辜负明公厚望!” 王敦笑着让左右赏毛宝一些钱财作为傍身,允许他离去。 毛宝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壮起胆子,大声说道:“明公,属下斗胆想为您举荐一人!” “哦?是何人啊?” 毛宝便从自己困守广陵,而后跟羊慎之一同赴宴,包括羊慎之在宴会上驳斥众人等事一一告知给了王敦。 “明公,此人德行上佳,又极有才学,若不能为明公所用,实在可惜!故斗胆举荐。”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喏。” 毛宝又行了礼,迅速离开。 王敦看向左右之人,有些疑惑,“怎么从不曾听舅父说过家中有这般子弟?” 有文士回答道:“大概是羊氏旁枝。” 王敦轻轻抚摸胡须,“这人口才不错,又出身羊氏,也算与我有亲,有宗族相助,不久之后,必定会扬名天下。” “接下来的大事,或许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不能让别人抢了先,这样吧,你们即刻派人,去探查这个后生,若是没什么问题,就辟他做个府内行参军,带到我面前来。” “喏!!” 第14章 我乃王公内侄 船轻轻游荡在江上。 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身,其声不断。 羊慎之,杨大,王淳三人坐在舱内,他们已在昨日从京口蒜山渡出发,开始了自己的航行,此行的目标乃是建康城的桃叶渡,要去‘投奔’二伯父羊聃。 建康原先叫建邺,因为要避司马邺的名讳,改为了建康,是整个南渡王朝的政治中心。 杨大本有不少话想跟弟弟说,奈何,有王淳这个外人在,他却不好开口,按着弟弟的吩咐,一言不发。 羊慎之也是个极有耐心的,坐在船内,只闭目养神,什么都不说,一动不动的能待上一天,王淳反而是有些坐不住。 “郎君,要吃些水吗?” 王淳开口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羊慎之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盯着王淳直看,也不回答,这是将王淳看的心里都有些发毛。 “郎君....” “子泰若是无聊,可出去走走。” 王淳心里抱怨:这小船之内,我能往哪里去?投江吗? 他低头回答道:“不曾,不曾。” 舱内重归寂静,气氛颇为压抑。 王淳只能祈求着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或许是他诚心,这一路风极好,顺风顺水,只走了两日,竟就听到了从岸上传来的嘈杂声。 若走石头渡,顺风一日即达,若走桃叶渡,则时日更久些。 渡口停泊十余轻舟,又有大船行驶,官船居多,也有渔舟小楫环绕,岸上的嘈杂声混着水汽与各种味道迎面扑来,岸上人山人海,着实热闹。 杨大早已看呆了,这里的情况倒是跟广陵京口不同,见不到许多难民,岸上众人,多是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又有商贩走卒,市井喧嚣,跟北边相比,恍若是另一个世界。 船只靠岸,杨大背着行囊,王淳却扶着羊慎之下船。 王淳让羊慎之在此等候片刻,就急匆匆去了远处。 羊慎之观望着周围这热闹的景象,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逃难路上的森森白骨。 王淳再次回来的时候,急的满头大汗。 “郎君,并无我家的车马...明明很早就告知了前来的时日,这...或是我们来的太早了。” 羊慎之笑了笑,“是我们来的太早,还是二伯父府上的马车出发的太晚呢?” “我...这就找人去城里告知。” “不必。” 羊慎之心里明白,羊聃并不待见自己,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派马车来接自己,就算派人去告知,只怕也会被他羞辱一番。 羊慎之指着远处,“那里是谁家的车马?” 在渡口的西北,停靠了许多辆‘豪车’,他们跟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形成了一道无形屏障。 王淳打量了片刻,给出了回答:“这是王公家的马车,是专门迎候王家宾客的。” 羊慎之点点头,就朝着那马车的方向走去,王淳大惊,“郎君欲何为??” 羊慎之也不理会,就这么一路来到了那些马车的跟前。 几个车夫正在闲谈,见有人来,吓了一跳,纷纷跳下来向羊慎之行礼。 “这可是王家的车?” “正是...不知郎君是?” “可速带我往城内,我要去宣阳门御道以西的羊侍郎宅。” 那几个车夫对视了一眼,有一人快步离开,片刻之后,见一健仆走来,也是向羊慎之行了礼,很是无奈的说道:“郎君勿要见怪,我们是奉王公之令,来迎接宾客,不能擅自前往别处。” “我非外人,乃是王公内侄,我有大事要办,当带我前往,若怕被问罪,到达之后,我可留下书信,你们带书信禀告,必不责怪。” 羊慎之说着,就示意让杨大将包裹装进马车。 王淳都看呆了,还来不及劝阻,就看到杨大心安理得的将包裹装车。 王家仆从正要询问,羊慎之又说道:“对了,我还有两位长随,再给我调一架马车。” 说完,他就这么上了马车,杨大也不客气,直接上了他身后的一架,王淳面无人色,可也不敢多说,用衣袖掩着脸就钻到了杨大的身边。 王家那仆从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看到羊慎之这种蛮横,有底气,也不再多问,就将两位车夫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上路。 马车开动,缓缓离开了渡口。 王淳坐在车内,坐立不安,他擦着额头的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 羊聃宅内。 羊聃亦是半裸身体,坐在上位,他的面前堆满了各种果子,他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听着乐师演奏,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十分惬意。 有一老仆站在他身边为他倒酒,眼神却是急切。 “家主,那郎君再是桀骜,也是大家主派来的,我们就这么不理会,连马车都不派,若是告到大家主那里...只怕...” “怕什么?” 羊聃瞪了他一眼,“他都能从泰山走到京口来,就不能从渡口走到宅里吗?” “这...只怕外人会议论我家连个马车都没有,还让自家子弟徒步而行...” “让他们议,能议死我否?” 仆人无奈,羊聃继续说道:“这小子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兄长仁慈,我却要治治他,让他明白道理!” “大兄被这孺子勾了魂,连殿下的恩情都不顾,如此不孝不仁之辈,呵,有什么好迎接的?” “待他前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长记性。” 羊聃恶狠狠的捏碎手里的果子,眼里疯狂闪动着恶意。 就在此时,又有一仆火急火燎的从门口冲了进来,一头跪在羊聃面前。 “出事了!家主!从远处来了两家大车,极为奢华,是王家的马车,是往我家来的!” 羊聃一愣,而后大笑起来,他看向一旁的老仆,自信满满的说道:“这定是王公看了我的书信,改变了想法,亲自来拜见!速速更衣,一同迎接!” 片刻之后,羊聃焕然一新,穿的整整齐齐,领着家内十余奴仆,来到大门口,又令人大开院门,清扫道路,此时,马车果然是停靠在了自家门口。 羊聃看着马车,又有些困惑,这看起来也不像是王公自己的车啊? 就在此时,羊慎之不慌不忙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羊聃,笑着轻轻行礼。 “怎么敢劳烦长辈出来迎接,伯父折煞我矣。” “你...你...这...” 羊聃瞪圆了双眼,为什么这小子会从王家的马车上下来?? 羊慎之令人拿来纸笔,羊聃的仆从都不敢轻视,立刻送来,羊慎之随手洋洋洒洒写了几句,送给那车夫,“拿这个回去复命就是。” “多谢郎君。” 车夫行礼,驾车离开。 羊聃这才反应过来,气的满脸通红,一甩衣袖,便转身逃进了宅内,那几个仆从迎着羊慎之走了进去。 方才伺候羊聃的老仆将羊慎之带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又再三行礼,“今日家主吃醉了酒,不知郎君早到,请勿见怪....这厢房早已准备妥当...” “无碍,王家的马车坐着也还不错。” 羊慎之说着,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厢房位于东边,环境幽静,还算不错。 “劳烦替我拜谢伯父,伯父今日醉酒,我便明日再去拜见。” “好....” 这老仆安置好他们,又急匆匆回去找羊聃,羊聃屋内,乐师都已被赶走,木案果盘都洒落各地,一片狼藉,明显是遭受了羊聃的无名之火,羊聃看到他回来,更是愤怒,“那竖子怎么不来拜见?” 老仆急忙说道:“我说是您醉酒,忘了接送事,让他明日拜见。” 羊聃气呼呼的坐下来,“我还不曾受过这般羞辱嘞!欺人太甚!” “不过....” “他怎么会坐着王家的马车前来呢?莫不是跟羊鉴那一房更近?” “算了,明日再问他就是了,这样,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多找几个乐师,舞女,明日,我要好好羞辱羊慎之一番,以泄我受辱之恨!” 第15章 华公真名士 王导府宅,热闹非常。 此时王导正在宅内大宴宾客,所请的都是南国顶级名士。 王导坐在上位,跟他的族兄王敦不同,他个头并不高大,也不威猛,穿着倒是相差不大,宽袍大袖,王导长得和善,眉目温和,肤色白净,脸上总是洋溢着无比亲切的真诚笑容。 与他对席而坐的,是个年长的名士,唤作贺循。 这位号称是当代儒宗,算是南国名士的带头大哥级人物。 王导和贺循身边又各坐二人。 一人是纪瞻,一人是陆晔。 还有许多成名已久的名士,坐在他们之后,场面十分热闹,此时宴会已进行了一半,众人各自为乐。 有仆趁此机会,悄悄来到了王导的身边,在这位大人物耳边低语了几句,又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 王导低头看向纸条,愣了片刻,忍不住放声大笑。 “华公真名士也!” 他身边几人听闻,都停止交谈,看向了他,远处那些名士以及年轻后生们,竟也安静了下来,惊讶的看向王导。 “茂弘,什么事让你如此开心?” 贺循开口问道。 “数日前的广陵城之事,不知诸位可知否?” 贺循有些困惑,显然是不知情的,他看向了纪瞻,纪瞻看起来比贺循更温和些,他跟贺循同为南国士林的领袖级人物,一人名望更高,一人能力更强。 纪瞻不爱说话,只回了一句:“似是听过。” 陆晔说道:“王公是说南渡的那位羊氏后生吧?听说他在广陵跟诸才俊辩论,使他们不能反驳,家中几个小子津津乐道,这都是后生们喜欢谈论的事情,王公怎么也在意这件事呢?” 王导回答道:“听闻华公点评这羊氏后生,说‘此子南渡,吾等无宁日’。” “今日才知道他点评的不虚啊。” “我早些时候往渡口派去马车,迎接宾客,有一人自称我内侄,借了二车,往城内羊侍郎宅中,我还困惑这到底是何人,现在看到这纸条,终于是明白了。” 王导将手里纸条示给众人看,就看到上书几个大字,‘泰山羊慎之,今借王公马车一用,多谢。’ 陆晔也跟着笑了起来,打趣道:“胆大妄为,却不失风趣,不像是羊氏子弟,像是王公家的,说是内侄倒也合理。” 坐在后方的那些年轻人也低声议论了几句,有人欣赏,有人不悦。 贺循此刻才从身边人口中得知了广陵的事情。 他开口点评道:“无论他出于什么想法,也算是帮助了许多受困的百姓,茂弘家里马车甚多,给他借用便是,就当是奖励他在广陵的善举。” 王导点着头,“贺公所言极是,此子有善举,不过,让他的善举真正实现的,还是广陵的那些名士,是他们广施恩德,救助穷困,依我看,这些人才是最该奖励的。” 贺循又说道:“无论是提出善举的人,还是执行善举的人,都该得到奖励,这不分轻重,有能力救济的便自己救济,没有能力救济的就号召大家一同救济,人人向善,则天下大安。” “确实如此。” 王导再次点头,“南北士人和睦,一心同德,一人号召,万人出手,若天下皆如此,何愁不治呢?” 在座的名士们皆点头曰善。 纪瞻看向王导,低声问道:“羊氏子弟出行,竟还缺马车?” 一旁的陆晔悠悠的说道:“一听便知,凶伯岂能容雅士?” 他又说道:“王公若看重这后生,不如早些将他叫到身边,多行教诲,跟那凶伯同处一宅,早晚得身败名裂。” ....... 次日,天刚刚亮,羊慎之便起了身。 王淳去催促早餐,杨大则为羊慎之更换衣裳。 羊慎之低声说道:“稍后到了羊聃那边,大兄勿要离开太远,守在门口,若听的我摔杯为号,则即刻拉着王淳进来,护我左右。” 杨大大惊,“羊聃会害你吗?” “此人又坏又蠢,却不自知,我实在不能揣摩,每次都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就跟先前吩咐你那样,不必太担心。” 杨大有些犯难,“那你还能完成那什么试炼吗?” 羊慎之轻笑,“我之所以那么跟羊曼说,提出试炼,一是为了让他心动,觉得能用我,二是让他心安,觉得能治我,三是为了到达建康,劝谏羊聃并不重要。”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东西。” “我们需要钱,需要田地,需要属于自己的房子....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反正,我们不会等太久的。” 杨大这才放下心来。 等吃过饭菜,羊慎之这才领着左右二人,前去拜见羊聃。 齐家之事,虽然只是说给羊曼听的,但是羊慎之也不能完全不在意,如今谋划都不曾展开,身边还有王淳这个盯梢的,这要是被羊曼忽然叫回京口,则大事不成。 王淳和杨大留在了门口,羊慎之独自走进了堂内。 羊聃坐在上位,吃着手里的茶水,装模作样。 “拜见二伯父。” 羊慎之行了礼,就擅自坐在了一旁。 老仆面露难色,羊聃放下手里的茶盏,正要质问,羊慎之忽问道:“二伯父能否给我些钱财呢?” 羊聃闻言,气笑了。 他从未这么生气过,平日里,别人就只是多说几句,都被他各种羞辱,要么就是殴打,就是打死也无碍,故而凶名在外。 他还是头次遇到这种无耻,不要脸,也不要命的。 “遇到长辈不先问候身体,却先说钱财,着实无德,不孝,来人....” 就在羊聃准备喊人进来行刑的时候,羊慎之说道:“二伯父有所不知。” “我跟您要钱,就是为了帮伯父谋划大事。” “我知道二伯父正为了朝中之事而着急,大伯父在书信里没有告诉您吗?” 羊聃愣了下,不屑的看着他,“你能帮我什么?” “帮伯父解燃眉之急。” “笑话!我有何急?” “我听闻朝中在秘密筹备登基的事情,殿下暗中跟亲近表达心意,有大臣劝进,有大臣反对,劝进的那些人一定成功,必有升迁,反对的人会得到殿下的信任,往后必得赏赐。” “可伯父呢?您是丞相府旧人,不跟王公等人亲近,又不能受殿下密令,大好机会,就这么错失在眼前,失了封侯拜相的机会,这不是燃眉之急又是什么呢?” 羊聃大怒,“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得到殿下密令?” “是大伯父所言。” 羊聃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才抱怨道:“大兄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二伯父,难道你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吗?” “若没有志向,我又何必出仕?你要钱到底是想干什么?再不直说,我便罚你!” 羊慎之依旧是那慢条斯理的模样,“二伯父难道不觉得现在是很好的机会吗?” “过去那些只会清谈的士人,自以为清高,轻视伯父这样的实干之臣,多有微词,但是,现在伯父只要给他们看看自己的才干,就足以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愚钝,争着抢着来与伯父结交。” “等到伯父好友遍布各地,拥护者数以万计,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王导王敦,哪个敢再轻视伯父?” 羊聃抓了抓自己的胡须,“你别以为吹捧我几句,我就会信了你的浑话。” “大兄可以让天下士人争抢着依附,我又怎么能做到?” “你莫不是来我家骗取钱财的?” 羊慎之回答道:“我初到广陵的时候,看到有大量逃难的士人,穷困潦倒,再到京口,建康,都看到了类似的人,尤其渡口最多。” “伯父要是能拿出一些钱,在建康的两个渡口修建义舍,专供南下士人暂时落脚休息。” “伯父应当知晓,这些士人当下虽穷困,可往后必受重用,现在救济的穷苦人,往后可就是各地的官吏。” “这件事一旦做好,伯父的名望必然高涨,士人感恩戴德,稍加时日,国内就没有人再敢轻视伯父了,王导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也因此名扬天下,伯父实干之才,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况且,往后还能选择逃难的泰山良家,或为我门客,或为我僮仆,多购置田地,安置他们...当下所支出钱财,往后必十倍百倍而归。” 羊聃舔了舔嘴唇,“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不需太多,一百万钱足矣。” “我给你十万钱,完成这件事,若是办不好,我必问罪!” 第16章 轮到你了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王淳又开始了转圈圈。 自开始跟随羊慎之之后,王淳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条,这位郎君总是不安生,总是要折腾出些事情来! 昨日谎称是王导内侄,直接借他马车回府的事情就不说了,今日又说什么要在渡口修建义舍。 “郎君有所不知。” 王淳面带苦色,无奈的说道:“这渡口不是郎君想修建就能修建的,那石头渡乃是军事重地,地产归官府所用,我们根本修不了,至于桃叶渡,那里多是各个大族早早购置好的土地,都有安排,岂是您想修就能修的?” “况且,只有十万钱,就是能买地,修好屋,往后救济的事情呢?修缮的事情呢?只做开头不善后,那就不是得人心,是失人心啊。” 看着王淳急得团团转,羊慎之面不改色。 “子泰不如先派人过问大伯父,若大伯父说可以,我就动手,若他说不可以,那就作罢。” 王淳停顿了下,“好,好,我这就派人去问。” 他快步离开,杨大关上门,这才缓缓坐在羊慎之的面前。 他看向了放在一旁的那几个大箱子,里头竟是堆满了大钱。 杨大迟疑了许久,纠结着说道:“二郎....这救济别人的钱,要是拿来给自己用,心怎么能安?我们今日衣食不愁,可一同南渡的那些人,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实在可怜...” 羊慎之一愣,笑着打趣道:“大兄或许不知,这不是拿来救济百姓的,是救济士人的。” “我想那逃难的士人,也未必都是坏人吧...” “哈哈哈~~”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兄心善,不过,我也没想过要盗用这些钱,我们是需要钱,但是这些钱却不能用。” “那二郎为何要劝他开义舍...” “不是早跟大兄说了吗?多吃多喝,行善积德,当下还不到我们挣钱买田的时候,还得等这风头过去,顺带也是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这位羊蛋的风评,让大伯父放宽心...” “我知道了。” 杨大站起身来,“要我再给你找些书来看吗?” “好。” “那你...能教我几个字吧?”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时日,羊慎之也没怎么出门,只是在家里读书,这羊聃宅内也是有书的,甚至比羊曼那里的书还要新,一看就是没翻开过,干干净净的,纯摆设。 过了几天,羊曼的口信传来,就一句话,‘可以’。 王淳更是无奈,可以的话您倒是送些钱过来啊!! 可羊慎之却不顾这些,得到了口信,他就领着王淳杨大等人出门,前去渡口那边查看情况。 城内多了许多生面孔,早在八王之乱的时候,就有人开始往南跑,而后持续到现在,每年都有大量的难民,今年尤其多。 打扮精致的公子们潇洒的结伴,距离他们几步之外,就有北人抱着亲人的尸体,祈求怜悯。 整个世界像是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精致的,是高雅的,奢华,热闹,白净,优美,一半是肮脏的,是丑陋的,恶臭,污秽,哭泣,痛苦。 两种不同的世界交织在同一个时间,冷风刺骨。 羊慎之坐在马车上,望着眼前这割裂的世界,一路寂静,一言不发。 渡口比前几天羊慎之到来的时候更加热闹了,又多了不少兵丁,来回巡视,水面上的船只多的难以计数,羊慎之穿梭在人群之中,所到之处,总是能引得众人回头注目。 这里的空地虽然有不少,但是都有了安排,还是官方的地,是修不了义舍得,羊慎之就这么走了几圈,又改变了想法,看来得买个现成的宅院才好, 羊慎之停下脚步,指着对面一处大宅院。 “这宅院不错。” 羊慎之所看上的这处宅院,明显是新修建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占地庞大,算是整个渡口以西的最大宅院了,道路平坦,院墙平整,确实不错。 王淳见状,便自告奋勇,前往打探。 片刻之后,王淳匆匆回来,“郎君,问过了,这里的宅院,乃是散骑常侍,吴郡大中正,平望亭侯陆公之宅院....” 羊慎之问道:“陆晔?” “正是此公。” 羊慎之笑了起来,“好,正好从此公手里买下此宅,省的再修了。” 王淳赶忙说道:“郎君,这宅院没有百万钱怕是不能易手,况且,陆公家大富,就是有钱也买不来....我们手里就十万钱...” “你身上有钱吗?” 羊慎之忽问道。 王淳愣了下,“只百余钱。” “那就够了,借我一用,先买下宅院再说。” “啊???” ...... 回到宅内,羊慎之没有急着出门,而是令人找来了一些家传文卷,而后拿起笔开始抄写起来,时不时停笔,进行修改,王淳和杨大对视了一眼,也都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到了次日,羊慎之将抄写好的文书收进怀里,让王淳准备车马,将钱箱装上马车,又跟王淳要了钱,而后前往陆晔府宅。 王淳还是很会办事的,在问清楚了陆晔府宅位置之后,亲自为羊慎之驾车,杨大则坐副位。 马车走的较慢,穿过热闹且割裂的街道,一路往里城方向,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是来到了一处庞大的宅院之前,早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有奴仆在道路上候着了。 羊慎之下了车,让王淳投了名刺,对那陆家的仆人开口吩咐道:“我初到江南,特来探望家中故交,可前去禀告。” 仆从有些惊愕,行了礼,匆匆离开。 王淳咽了咽口水,故交??陆晔这个人向来清高,不曾听闻他跟羊家有什么往来啊,这又开始现编了? 只片刻之后,有一年轻人领着仆从走了出来,这年轻人看起来跟羊慎之差不多的年纪,相貌堂堂,十分清秀,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天然的带了几分张扬与审视。 他向羊慎之行了礼,“在下陆始。” “在下泰山羊慎之。” 陆始笑呵呵的说道:“久仰大名。” “按理来说,贵客前来,该迎进府内招待,只是伯父年事已高,多有不便,特令我出来答话,还望郎君改日....” 羊慎之板着脸,“我知陆公清白,不爱见客,可故交前来,安能不见?” “故交?” 陆始惊愕的看向羊慎之,我伯父认识你吗? “当初羊太傅跟陆大司马,不属一国,却有君子之交,以书信往来,一人送药,一人赠酒,实令天下仰慕,不曾想,到了今日,羊陆同属一国一君,竟不能面见!” “是在下孟浪,不敢前来叨扰,告辞!!” 羊慎之说完,挥了下衣袖,转身就要走。 羊慎之所说的,自然就是鼎鼎大名的羊陆之交,羊祜与吴国将领陆抗在荆州边境对峙时期,多有往来,留下了这个典故,这位陆晔,就是陆抗的侄孙。 陆始听到他的话,大吃一惊,再没有了方才的平静,他急忙上前拦住了羊慎之。 “郎君勿要怪罪,勿要怪罪,我这就进去禀告,请稍候片刻!” 陆始吩咐左右盯住羊慎之,别让他急着离开,自己则快步返回府内告知。 书房之内,陆晔高卧榻上,手持书籍,看的兴起,陆始匆匆进来,赶忙将羊慎之在外头的话给说了出来。 陆晔听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先是华谭,而后是王导,这次是轮到老夫了啊,这小子嘴真恶啊!” “伯父,怎么办,要让他进来吗?” “他连老夫的堂祖父都给搬出来了,还能不见吗?去请他进来吧。” 陆始称是,转身离开。 陆晔缓缓坐直身体,苦笑着说道:“无宁日,无宁日啊....” ps:新书榜又掉下去了,求波月票~~ 第17章 不似羊氏,更类王氏 “郎君,请进。” 陆始站在门口,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起来,邀请羊慎之走进堂房。 陆晔的府邸很大,可对比羊聃的住所来说,略显‘简陋’,府内没有那么多的奢侈装饰,一切装饰和建筑看起来都简简单单,却又别有韵味。 堂房之内,宽敞亮堂。 陆晔坐在上位,年纪虽大,却坐的笔直,穿戴整齐,并不是寻常的名士打扮,陆始站在一旁服侍。 “羊慎之拜见大人。” 陆晔打量着面前这英俊的小子,“汝倒是不客气,先前以王公为大人,现在又以我为大人,这满朝诸公,莫不是都与汝有亲?” “非敬官爵,乃敬道德,天下有德之人,皆为我师,况我族伯与王家有亲,您与我家又是故交,称大人有何不可?” “哈哈哈,无不妥,小子可坐下说话。” 羊慎之就坐在了他的左手边上,又从衣袖里拿出了文卷,“初次拜见,特备薄礼以献大人。” 陆始恭敬的从他手里接过文书,而后送到了陆晔的面前。 陆晔接过文书,随意的看了几眼,“这是....” “此乃羊太傅文集,有诸多文章,书信之类,我抄写了几篇,是羊太傅与陆大司马的书信往来...” 陆晔大惊,脸上那散漫的态度也在瞬间消失,他很是正式的端起手里的文书,认真的观看起来,果真是羊祜跟自己堂叔父的书信! 其中在他们提到自己名讳的地方,羊慎之还很贴心的进行了避讳。 陆晔小心翼翼的将文书交给一旁的陆始,吩咐道:“好好保管,不可怠慢。” “喏。” 陆晔这才看向羊慎之,“多谢子谨的厚礼。” “大人勿要言谢,我这次前来拜见,是有求于您的。” 这小子还挺直接,陆晔想着,问道:“子谨有什么事?” “上一年,胡人猛攻荥阳,贼骑一度至腹地,见人就杀,中原百姓纷纷南下逃亡,先前在广陵的时候,我见到许多南逃的士人庶民,无衣无食,幸有朝廷救济,方能度日。” “我二伯父心善,见不得士民受苦,他令我在桃叶渡购置一宅,作为义舍,接济穷苦的士人,安置南下的百姓,行些善事。” 陆晔面不改色,心里却在暗自吐槽:除了羊聃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二伯父?你说他心善? “我昨日在渡口寻找合适的地方,意外得知陆公有一宅院,位置极佳,故想买下此宅院,作为义舍。” 陆晔沉默了下来,倒不是他舍不得宅院,主要是这用途。 朝廷对这些南下的士人已经很好了,白籍侨居,不受本地户籍拘束,那些有闲钱的,一到南边,就开始大量购置土地,并染指南人的一些产业。 区区一个义舍倒算不上什么,可这将宅院卖给一个北人让他用以安置南下的北人,这会透露出一种政治倾向,尽管陆晔本人确实具备这种倾向。 看到陆晔不回话,羊慎之又说道:“陆公,以我之见,短时日内,想要击破胡人,收回北国,已是不可能,胡人又残暴,南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是无法避免的。” “朝中有识之士,如王公等人,都在全力接济这些南下的北人,可许多南士,却对逃难者视若无睹,这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哦?何出此言?” “天下大事,以人为重,治理天下的是人,耕作纺织的是人,行军打仗的亦是人,得人者达,不得人者衰,陆公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陆晔忽笑了起来,这番话,两天之内,他竟是听了两遍。 先前王导设宴,邀请他们,说的就是这件事,王导很希望这些南国名士能带头接纳北人,打破隔阂,他在宴会主动提起广陵和羊慎之的事情,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就说你不像羊家的,像是王家的。” 陆晔抚摸着胡须,“便看在你尊长王公的面,好吧,宅院就卖给你了。” 羊慎之拜谢,这才令人将钱箱带进来,杨大和王淳等人吃力的将箱子带进来,陆晔视若无睹,真正的名士是不在意钱财的。 “大人,这里共有十万四百二十七钱,不知是否能买下宅院?若是不够,我可先打下欠条,我这么说不是要羞辱大人,是因为子贡赎人的道理。” 陆晔好奇的问道:“怎么还有零散钱?” “十万乃是二伯父所出,我逃难而来,身上仅剩四百二十七钱,亦算在了其中。” 王淳抬起头来,瞥了羊慎之一眼。 在一旁服侍的陆始人都迷糊了,羊慎之的身躯在他眼里似是都变得伟岸起来。 陆晔却又在心里吐槽:这小子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名的机会啊。 可他还是很配合,“子谨能为善事做到这种地步,我甚是欣慰,这样吧,收你八万钱,其余的钱你带回去,多买些布帛肉菜去救济穷苦吧。” “多谢陆公。” “可称大人。” “多谢大人。” 陆晔打量着面前这小子,心里十分满意,有胆魄,有远见,有口才,满脑子都是想要出名,言语行为竟是伪装,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名的机会,这实在是太名士了。 再看向一旁的陆始,陆晔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许多。 “汝令人拿着这些箱子出去,清点送还,而后将地契钥匙也交给他们...派人去告知留守渡口新宅的那些仆从。” 陆始称是,领仆从带着箱子离开,屋内只剩下了一老一少,陆晔开口说道:“我年少的时候,也跟你这样,十分的急切,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频繁,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顺其自然最佳。” “受教。” “出仕的事情,亦不要着急,可以多等一等。” “受教。” “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很喜欢读书,可总是浮于表面,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子谨可跟他多往来,结交为友。” “喏。” ....... 一行人走出陆府的时候,杨大神情自若,颇有些羊慎之的味道,王淳却是一脸茫然,真的买下来了??自家主人都曾点评过陆晔,说他是个心思多,不好说话的人,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好说话? 陆始将羊慎之送到门口,脸上再没有了过去的倨傲,看向羊慎之的眼里竟多了几分仰慕。 “不知羊兄是哪一年生人?” “永康元年。” “哎呀,我是永宁年出生,兄大我一岁。” 陆始很和气的说道:“倘若兄长建义舍遇到什么难处,可随时来府中找我,我还不曾出仕,只在府内读书。” “好。” 跟陆始说好,羊慎之上了马车,这才领着众人朝羊府行驶而去。 马车停靠在府前的时候,羊慎之拉住要还车的王淳,“子泰,去将你的钱拿回来吧。” “啊。” 王淳挠了挠头,“不碍事,郎君,不过几百钱而已。” 羊慎之笑了笑,走进了宅院里。 王淳愣了下,原来这位冷面郎君还会笑! 他感慨道:“郎君真俊美之士。” “那是。” 杨大接了个话,也跟着走了进去。 王淳猛地看向他,原来这大个哑子还会说话!! 当羊慎之回到府内的时候,羊聃还不曾回来,他就到自己屋内读了会书,到了傍晚,羊聃回府,羊慎之这才前往拜见。 “真买下来了??” 羊聃早就知道羊慎之想买下陆晔宅院的事情了,不过,他对这件事是一点都不看好,那宅子是新修建的,位置又那么好,十万钱想买下来?做梦呢! 他也没有提醒,就等着羊慎之吃瘪之后有借口来管教他。 可是....他竟真的做到了?? 羊聃狐疑的看着羊慎之,问道:“该不会是你卖大兄与我的人情,才低价买下来的?” “陆公仁德,又与我家有旧,便低价售给我们。” “他与我家有旧?” “羊陆之交。” “哦,哦,想起来了,难怪你这小子要抄写那些书信...” 他摩擦着手掌,“难怪能成事,合着还是先祖的功劳!”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快忘了这件事,看来,我还是得找个时日去拜访陆公,跟他好好叙叙旧。” 羊聃瞥着羊慎之,“这地方是有了,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总不能派人在渡口大喊,说这里开了个义舍,让他们来居住吧?他们吃什么,用什么,需耗费多少钱?” “伯父不必劳心这些,我自会解决,伯父就安居府中,等着好处就是。” “我想将义舍的事情告诉给晋王殿下,你觉得如何?” “与其亲自给殿下说,不如让殿下从他人口中听到,那样对伯父的前程更加有利。” 羊聃愣了下,笑着说道:“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不错,是该这样。” 羊聃眼里闪烁着光芒。 “这正是大丈夫该建功立业的时候!岂能落在他人身后?” “等义舍建成,我就能有自己的班底,便能施展心里的抱负!” ps:新书期无法更新太多,因为要等起点的推荐位,暂且两更,还望诸位谅解。 第18章 风雅小故事 桃叶渡,陆家宅院。 此处的仆从们都已经得知了消息,当羊慎之带着人到达这里的时候,陆家这些仆从们将院落内外收拾的干干净净,随时都能入住。 又有一老仆,领着羊慎之等人在宅内转了几圈,告知各地的情况,而后才离去。 羊慎之所挑选的这个地方,果真不错。 这宅院还是贯彻了陆晔的风格,装饰不华丽,却依旧很美观,整个宅院分成了三个部分。 除了主人家休息的后院,前院一分为二,东院修有诸库房马厩等,西院则是宾客休息的厢房,排列整齐,目测能住下百余人,若是挤一挤,数百人都没问题。 可就如羊聃所说的,房子是有了,可惜是个空的,库房之内空无一物,诸多厢房内毫无人气,修好之后,除了那几个看守的奴仆,就没有人居住过,哪怕是后院,除了那些简单的家具之外,也没别的东西了。 庞大的宅院里,此刻竟只有羊慎之和杨大王淳三人。 王淳打量着周围,大概是因为没有烟火气,这偌大的宅院看起来竟显得有些阴森骇人。 “杨大。” 羊慎之忽然转身,看向了其大兄。 杨大赶忙低头,“郎君。” “你立刻前往谷市,大市,诸小市,草市,牛马市,问问粮食,牲畜,布帛等物的价格,天黑之前需回府。” “喏。” 杨大并不慌,过去在泰山的时候,主人设宴,他跟着管事跑过几次,也知道采购之事。 他不慌,王淳却有点慌,他赶忙开口说道:“郎君,杨大他少言语,不伶俐,又是初来建康,只怕他这么一去,从此就找不见这个人,我怕他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嘞!” 杨大有些不开心,反驳道:“休小看人,别的我不成,可这认路是我擅长的,我从泰山跑到广陵都不曾迷过路,还能在建康迷路不成?” 王淳无奈,又嘱咐道:“去是去,可这里的许多商贾,都说南话,你若是听不懂,就多比划,让他们写下来也成。” 杨大这才露出憨厚的笑容,“好。” 送走了杨大,王淳问道:“郎君,何不让我去呢?我跟家主久居建康,对这里更熟....”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你去做。” “你知道曲阜孔氏的族人是居住在哪里吗?” ....... 孔衍宅院。 北院之中,死气沉沉。 有七八个士人,坐在案前,有仆从为他们端上饭菜,孔昌亦坐在其中。 这些人多是风尘仆仆,面露疲惫之色,就在仆人将饭菜放在孔昌面前的时候,孔昌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仆人吓了一跳,看向孔昌,“郎君有何吩咐?” 孔昌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我来到这里也有数天了,一直都没能拜见族伯,不知何时能够拜见呢?” “郎君,家主甚是繁忙,这国内诸礼仪,都需他来定夺,郎君不必着急,且再等上些时日。” “我亦知族伯忙于大事,可作为晚辈,到家之后却迟迟不拜见尊长,实令我不安啊。” 仆人笑了起来,抽出手来,也不回答他,跟着其余仆从们就这么离开了。 孔昌略有些尴尬,却没有动怒。 “兄长勿要痴想啦。” 有一人坐在他身边,幽幽说道:“要拜见尊长的晚辈太多,是轮不到我们的,兄长都跟我们住在安置仆从的北院了,就勿要再有此念,安心候着,往后或许还能外补为一小吏。” 世家大族延续多年,族人是数不胜数,有许多大族,早在中原混乱之前就开始南渡,族人保留的比较完整,就比如曲阜孔氏。 大族之内,只有那几个大宗出身的,才能有资格显摆,其余小枝出身的族人,跟平民也没什么区别,只能依附于大房,干些不太高雅的差事。 孔昌在外头的时候,他能说上一句‘在下曲阜孔昌’,可来到这里,他就只能跟那些仆从们同住一院了,坐在这里的七八个士人,全都是曲阜孔氏。 在那人开口之后,又一人打趣道:“公兴哪里是想求前程?他这是想着给族伯讲一讲那泰山羊氏的故事呢!可惜,族伯没这个福分喽!” 众人大笑,孔昌也跟着笑了几下,眼神又变得暗淡。 就在大家准备吃饭的时候,忽有一仆从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眼神扫过众人,迅速落在了孔昌的身上,他上前行礼。 “郎君!” “嗯?” “有贵客前来,想与郎君相见。” “什么贵客?” “说是泰山羊慎之,小郎君已将贵客领进了偏堂,正在招待。” 此话一出,在座的士人们皆哗然,惊愕的看向孔昌。 孔昌握筷的手都抖了,他赶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我当即刻前往拜见。” 仆从带着孔昌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那些士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落魄,院内再次变得无比寂静。 孔昌一路来到偏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进屋内。 在屋内,有二人并坐。 其中一人,乃是孔衍之孙,孔谈,另外一个,便是孔昌时常对身边人提起的羊慎之了。 孔昌多日不见羊慎之,没想到,公子风采比起广陵时更盛,令人挪不开眼。 孔昌朝着二人行礼,孔谈站起身来,“族叔。” 等到孔昌入座,孔谈这才说道:“族叔竟与羊君子相识,怎么不早早告知呢?早知君子要来,就该出门迎接,这次实在失礼。” 羊慎之吃了口茶,“无碍,不告而来,是我失礼。” “岂敢,岂敢,君子要来,何需告知?这几天,建康上下,都在谈论君子的事情,听闻郎君在广陵说的高崧等人哑口无言,力压才俊,华公戴公赞不绝口。” “在京口,有羊公挂字的雅事,到了建康,又有王公借车,陆公赠院之事,听闻连贺、纪二公都点评过郎君...听郎君的诸多事迹,实令人汗颜啊。” 孔谈并非是客套话,他是真的羡慕面前这个家伙。 对这些大族才俊们来说,名声是再重要不过,他们鄙夷钱财等俗物,却对名声十分看重,他们也乐意去弄出些高雅小故事来增加名望。 比如四岁让梨啊,守孝哭到晕厥啊,拜见大人物的时候藏橘子啊什么的。 可这种故事不好弄,很多人都需要当名士的亲戚来帮忙,两人合伙做一件雅事,而后被‘天下知’,并非每个人都有当顶级名士的亲戚,而相同的亲戚,也只能发生一次故事,太多就会被人诟病。 一个大族出身的年轻才俊,在出仕之前能有一个风雅小故事,就已经十分厉害了。 可这羊慎之倒好,自从广陵落脚之后,每隔几天就搞出一个风雅小故事来,而且每次故事都有大名士作陪,华谭,戴邈,羊曼,王导,贺循,纪瞻,陆晔...乖乖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风雅故事因为那些名士的体量往外一传,这名声是想压都压不住! 孔谈看向羊慎之的眼神火热,他也好想有这么多的故事传闻啊,牵扯到那么多的名士,注定是要被后人写下来铭记的,光靠几个小故事就足以留名青史。 “郎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对于孔谈的吹捧,羊慎之看起来是一点都不在意,“虚名而已,郎君是圣人之后,当多读书,勿贪名。” 孔谈吓了一跳,急忙解释道:“非贪名,非贪名,只是好奇而已..我...” 看到这小子被吓得都结巴了,羊慎之方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羊氏多读书,以德行为本,我不过小枝出身,可宗族不曾怠慢,关爱有加。” “我在广陵见到孔公兴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件不甚干净的衣裳,面有菜色,怎么归家数日,还是这般打扮,仍是疲惫不堪?孔氏是缺衣少食,还是轻视小枝呢?” “这...我...” 孔昌开口解释道:“多谢郎君关爱,只是,郎君错怪了好人,我回到宅院之后,大宗多送来布帛钱财,可我时刻记着郎君在广陵的义举,便提议将钱财布帛都赠给那些穷苦人,没给自己留下。” 孔谈急忙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救济的事情,我开了间义舍,就在渡口,想请公兴前往助我,你意下如何?” 孔昌的脸涨的通红,“岂敢不从?” 孔谈亦说道:“陆公赠宅的事情,我亦从友人口中得知,若郎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定全力相助。” “哦?我正好需要些粮食。” “啊...好说,好说。” 孔谈挤出笑容,将这俩货送到门口,笑着跟他们告别,两人同车离去,孔谈留在原地,笑容渐渐消失。 好险,好险,差点就当了羊慎之下一个风雅小故事里给他垫背的俗人! 跟这厮往来还是太危险了,往后得躲着些!!! ps:新书榜已经前二十啦,求点月票进前十! 第19章 郎君就是太无私了 “多谢郎君。” 坐在马车内,孔昌本能的想狠狠奉承一下身边的贵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么一句。 王淳驾着车,晃晃悠悠的带着二人返回渡口宅院。 羊慎之看着孔昌,“先别急着拜谢,方才人多,有许多话,不能与你直说。” “我当下并无官职,也没有出仕的想法,义舍用的是二伯的名号,我这个二伯,或许你也知道,名声不佳。” “我身上亦没什么余财,倒不会让你饿着,但是俸禄工钱不高。” “你若是已定好了前程,就帮我找几个人,而后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不会怪你。” “郎君,我为大义...” “虚话就不必多说。” 羊慎之打断了正要高谈道德的孔昌,他说道:“我亦是小宗出身,知道你的不易,你要深思熟虑,想好了再回答,你若是答应了我,那往后我可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孔昌苦笑起来:“郎君,实不相瞒,到达宅院后,我与诸多远亲,跟仆人们同住一院,从进门之后,遭遇的只有冷眼,无人亲近,若不是郎君,我连孔惔的面都见不上。” “我没什么太大的志向,只求能有住所,能有饱饭,不受人冷眼即可,郎君厚爱,我愿一心跟随郎君,无论郎君要我做什么,我都绝不推辞!” “好。” “且先回义舍,再论其他事。” ....... 三人一车回到义舍,羊慎之带着孔昌参观这座大宅院,孔昌跟在他的身后,沿路参观,啧啧称奇,两人一同商议定夺诸院舍的用途。 王淳将马牵回马厩,喂养了草料,也回到了他们的身边,继续对羊慎之‘形影不离’,孔昌看着这位甚是眼熟的仆从,若有所思。 还不曾转完宅院,杨大风尘仆仆的回到了这里,不曾迷路。 四人都聚集,羊慎之就让杨大生火做了饭,府内如今只有王淳带来的些许粮食,肉菜都不多,但也足够四个人吃的。 羊慎之坐在大堂房的上位,孔昌坐在他左手边上,王淳和杨大二人站在门口。 “你们二人也坐下来吧。” 羊慎之说道。 王淳急忙说道:“不可,不可,岂有仆与主同坐的道理?” “汝非我仆,我非汝主,汝主在京口,杨大之主远在泰山,生死不明,有什么不能坐的?” 王淳面露难色,却还是顺从的坐在了羊、孔二人之后,杨大倒不怎么在意,一屁股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声响弄得王淳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没心没肺的夯货! 羊慎之手里端着米饭,看向孔昌,他的脸色没有在外头时的那么严肃了。 “在我这里,吃不得什么山珍海味,就只能吃些米饭,再有几片猪肉,二三青菜,公兴能吃得惯吗?” 孔昌笑着回答道:“南逃之时,多以野菜果腹,哪有吃不惯的道理?” 羊慎之点点头,看向众人,“如今义舍是有了,可其余要做的事情却还不少,需要诸位相助。” “公兴,我们为什么要修建义舍呢?” 羊慎之忽开口问道。 孔昌下意识的回答道:“郎君心善,见南渡士人疾苦...” 如此说了两句,孔昌似是回过味来,他迟疑了下,缓缓说道:“这救济士人,既是积德行善,又能得到士人的拥戴,还能得到名士们的认可。” 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打算,可没想到,羊慎之竟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二伯在朝野上下多受偏见,他出资十万钱,让我修义舍,一是为了澄清谣言,让天下知道他的为人。” “二是得到那些贤才们的拥戴,组建班底,好施展心中抱负。” “既明确了目的,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该围绕着这两点来进行,一是多做宣传,多让人知道这件事,二是招纳贤才,要招纳品德才学兼备的人才。” “公义,当下建康有不少南渡士人,明日起,你就去联络这些人,优先找那些品德才学出众的,处境窘迫的士人,我不要那些只会清谈的人,也不要道德败坏的人。” “同时,多跟士人们讲述义舍之事,想办法让他们多告知亲友,让更多人知晓这件事。” “能做到吗?” 孔昌严肃的说道:“郎君尽管放心,我定全力而为,先前在广陵的时候,我便结交了许多士人,我明日就先去找他们,我一定将事情办的漂亮,绝不贻人口实。” “嗯。” “子泰。” 王淳起身,“郎君。” “你跟杨大问清楚各市的价格,明日起,你就负责采购之事,不要求粮食有多丰富,能果腹即可,采购之时,也别忘了宣传,多给左右讲述,采购粮食是为义舍之事,让那些商贾们也知晓这件事。” “啊...这..郎君,我不明白,这种大事,对商贾有什么好说的呢?” “照办即可。” “喏。” “杨大。” “郎君!” “这么大的宅院,总得有人做事,你明日就前往渡口以及城内各个庶民的聚集点,优先找兖地口音的,要本分老实的,有家室的最好...让他们来义舍当差做事。” “郎君,我该找多少人?” “先别找太多,五十人足矣。” “那拖家带口的算一人还是?” “算一人。” “喏。” 王淳终于忍不住了,他朝着羊慎之行礼,“郎君,我以为有不妥。” “哦?” “第一个不妥的是商贾,商贾多卑贱,这种事若是闹得连商贾都知晓,那就算不上是什么雅事,或许会让羊氏蒙受羞辱,第二个就是奴仆的事情,当下逃难的人很多,不妨先找那些身强力壮,没有家室的人。” “若是找拖家带口的,五十人便成了一二百人不止,我们当下钱不多,光是喂养他们,就足以耗光积蓄,还如何去救济什么士人呢?望郎君三思。” “荒唐!无知!!” 羊慎之不曾回答,孔昌却起身训斥:“汝亦知晓大事吗?口口声声说商贾卑贱,讲尊卑有别,自己作为家奴,却敢反驳主家,是何道理?” “郎君让商贾们知晓这件事,是为了解决粮食的问题。羊氏大族也,要开义舍办大事,就只给了郎君十万钱?还不提供米粮?这是什么道理?” “羊氏能得到这么大的宅院,都是因为郎君的德行足够高,让陆公折服。当下他要想办法解决粮食的事情,汝竟还敢说什么不雅?” “至于仆从的事情,南渡之人极多,良莠皆有,你所说的孤身健壮者,为了南渡活命,不知曾做出过什么事来,心性已恶,安能改之?” “反倒是那些有家室的,至少大多数都不会是大恶之徒!有家室在府内,也不怕他们往后做出辜负羊氏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却在此胡言乱语!是觉得郎君太过仁慈,不会治汝的罪吗?” 孔昌连着质问了好几句,王淳吓得脸色苍白,口不能言。 “公兴,不必如此。” 羊慎之开口劝阻,孔昌这才坐下来,向羊慎之请罪。 王淳更是跪在了羊慎之的面前,“仆愚钝,不知郎君深意,请恕罪,请恕罪。” “无碍,办好我吩咐你的事情即可。” 羊慎之挥了挥手,招呼大家一同吃饭。 杨大和王淳最先离开,这里便只剩下孔昌与羊慎之二人,直到此刻,孔昌放下筷子,看向羊慎之,“郎君,有一番话,不知该不该与您说。” “直说无妨。” 孔昌说道:“我知郎君高义,对宗族更是看重,只是,宗族之内,公正最好,郎君为宗族做事,宗族也该为郎君庇护,如此方不失人心,族人皆愿依附。” “我在京口曾见过此恶仆,他是羊公之仆,想来是羊公让他跟在郎君身边的,今日,我看他对郎君竟隐有提防和不敬之色,此中必有缘故。” “羊氏出十万钱,连这宅院的一角都买不下来!郎君靠自己得此宅院,却还要继续为粮食发愁,宅内甚至连奴仆都没有,都需要郎君自行雇佣!” “这义舍是羊氏的,兴办之后,也是对羊氏最为有利,可当下郎君独自苦干,却使别人坐享其成,这实令我不解。” “倘若羊氏依旧无动于衷,依我看,不如郎君索性将义舍变成自己的,为自己招纳贤才,为自己扬名,为自己的前程做好打算!” “若是郎君不好出面,请允许我来代为操办,我誓死不会辜负郎君!” 第20章 班底(感谢愿以人之身行与地上的盟主) 次日,天刚亮,三人就先后准备出府。 王淳刚准备要出门,孔昌就拦住了他。 孔昌今日看起来没昨晚那股凶狠,他笑着拉住王淳的手,“当初在京口的时候,因为你进去禀告,才能面见羊公,这件事我不曾忘却,昨日只是因为你失礼,方才开口,希望你不要怪罪。” “岂敢。” 孔昌忽长叹一声,“外出为郎君办事,却连马车都没有,得徒步前往,这实在令我担心,今我等奉羊氏名义走动,若让人知晓府内窘境,岂不为人耻笑?” “若只是我们被耻笑倒也算了,可若是让郎君,让羊氏都被耻笑,那可如何是好。” 王淳闻言,若有所思。 孔昌最先出了府,看起来他早已有了目标,目的十分明确。 郎君要德行和才华具备的落魄之人,正好,孔昌就听说了一位,早早扬名,南渡之后落魄,四处寻找门路的一个士人。 北方的诸多名士南渡之后,来到了各个不同的地方侨居,在建康城内,他们亦是形成了庞大的聚集点,相同籍贯的宗族居住的靠近些,这让找人变得方便了许多。 孔昌一路来到了大司马门外横街。 这里偏东的位置上,居住了许多来自陈郡等地的宗族。 来到这里之后,孔昌沿路询问,如此找了近半个多时辰,他才终于是来到了一处狭小的街道上,街道被那些高大的宅院与主道隔绝开,地面泥泞,院墙不整,时而有恶臭味传来,令人不适。 “主人在家否?” 孔昌停在一处小院门口,大声的问道。 连着问了两次,终于有人回应,打开了院门。 走出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娃娃,眨巴着大眼,茫然的看向孔昌,孔昌笑呵呵的将名刺递给了对方,“我是来找邓郎君的。” 娃娃拿起名刺,惊呼了一声,赶忙往回跑,“大兄!大兄!!” 孔昌又等了片刻,才看到有个年轻后生,拽着那娃娃的手,大步朝着自己这里走来,那后生大概二十五岁上下,长得浓眉大眼,十分英武,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十分稳重成熟的感觉。 他来到孔昌面前,行了礼,又推了弟弟一把,那娃娃也朝着孔昌行礼。 “孔君,劣弟失礼,还望海涵。” “哈哈哈,令弟年幼,不必如此。” 还了名刺,这后生就邀请孔昌进了院,院里虽空荡荡,却颇为干净,并不杂乱,进了屋,屋内略显狭小,却也没有恶臭的味道。 两人面向而坐,后生又让弟弟去准备些茶水和吃的。 “久闻邓君之名,今贸然前来拜访,勿要见怪。” “岂敢,南渡之后,许久都不曾有客人来,见贵客来,心里只有欢喜,怎么会见怪。” 孔昌说道:“我在广陵的时候,曾遇到一位颍川的陈君,他多次提起郎君,说郎君才华横溢,道德出众,跟我们说起您过去的诸多雅事,我心中仰慕,特前来拜见。” “原来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在交谈之中,孔昌亦得知了对方的现状。 这位后生唤作邓岳,是陈郡邓氏出身。 在南渡的时候,宗族死伤惨重,他只跟年幼的弟弟来到了南边,无亲无故,得不到提拔,日子过得艰难,只能委托自己的朋友们,想着闻名于权贵,尽早摆脱困境。 孔昌吃了口茶,故作疑惑的看向邓岳,“郎君有大才,看起来也不像是隐居避世之士,为什么却要闲居于此,不想着去施展心中抱负呢?” 邓岳有些尴尬,自己是不想出仕吗? 他又很敏锐的察觉出了孔昌的意思,便长叹一声,“非我不愿出仕,实在是德行浅薄,没有门路。” 孔昌大惊,“我听陈君说,邓君十来岁时,就熟读经典,十五六岁,就能领乡兵御敌,连那些有凶名的大盗,都因为惧怕邓君而避开阳夏不敢靠近,如此文武双全之人,怎么说没有门路呢?” “孔君过誉,都是朋友抬爱。” 孔昌停了,竟大笑了起来,邓岳不解的问道:“孔君为何发笑?” “说来邓君勿要怪罪,我知晓邓君尚不曾遇举主,心里竟是十分欢喜。” “喜从何来?” “我有一份大好前程,欲告知邓君!” 邓岳眼前一亮,他朝着孔昌轻轻行礼,“若能得指点,必不忘此恩。” 孔昌回了礼,“岂敢。” “邓君可知桃叶渡多了家义舍?” “莫不是王公家的??” 邓岳眼前一亮。 “泰山羊氏所设。” “是名列江左八达的羊曼羊公吗?” “是他的弟弟,给事黄门侍郎羊聃羊公所设。” 听到羊聃的名字,邓岳眼里的喜色顿时消失,他还是保持着礼貌性的笑容,“这就不知晓了。” “哈哈哈~~” 孔昌再次大笑,他指着邓岳说道:“君当初在北边尚且不惧胡人,怎么听到羊公的名字却这么慌乱呢?” “这...” 邓岳尴尬的笑着。 若是王导家的义舍,他是说什么都要去,若是羊曼开的义舍,那他也会去帮忙,可羊聃,那还是算了吧,凶伯之名谁人不知?在这等人手里做事,那简直是自毁前程。 孔昌又吃了一口茶,“邓君勿要惧怕,君可知平望亭侯,散骑常侍,吴郡大中正陆晔陆公?” “自然知晓。” “这处用作义舍的宅院,就是他送的。” 邓岳更加惊诧,陆晔是南边本土顶级名士,以清白而闻名,跟羊聃这个凶人怎么也不沾边啊?怎么会给他送宅院? 孔昌便将陆晔赠宅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告诉给了邓岳,邓岳听的痴迷,看到对方上套,孔昌干脆将自己在广陵认识羊慎之,跟着他前往宴会等事情也一并告知。 将那四五个高雅小故事说完,邓岳人都麻了。 这人的小故事这么多的吗?他在陈郡待了多年,也就混了一个盗贼不敢靠近的小故事,这小故事还只在同乡和好友之间传播,因为没有名士参与,故而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这位可好,一来就是五六个小故事,还各个都是跟顶级名士有关? 孔昌说道:“我不是请邓君前往羊公麾下做事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也不喜欢那位凶伯,我之所以前往相助,只是因为仰慕羊郎君而已。” “邓君如今待在这个小院里,便是有天大的才干,也难以被外人所知晓,如今建康人才济济,无论走什么门路,都难以出仕。” 邓岳也认可这一点,他点着头,“孔君所言极是,实不相瞒,这几天,我本来想要带着弟弟离开建康,想要前往武昌..听闻武昌的王征南,最爱贤才,不注重门第...” “不妥,不妥。” 孔昌摇着头,“王征南固然是重才,可也是注重名声的,邓君年少,还不曾扬名江左,就这么前去求官,反而是要被他看轻。” “以我之见,何不跟我同往义舍,相助羊郎君呢?” “这一来,羊郎君还不曾出仕,邓君如今帮他做事,他也不会成为邓君的举主,往后邓君若要出仕,不会受到限制。” “二来,羊郎君所往来的,都是天下名士,只要邓君能做出一两件事来,被他们点评上一句,岂不是就为天下人所知?” “至于凶伯,呵,我倒是觉得,郎君做出这么多的事情来,京口的那位绝不会让凶伯坏了大事,他早晚会出手接管,邓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邓岳听着孔昌的分析,越想越是心动,他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扬名的机会,听孔昌的话,这位郎君在扬名方面显然是出类拔萃,别有天赋。 可他也没有急着答应,他起身朝着孔昌行礼,“多谢孔君厚爱,且容我告知尊长,再做回答。” 孔昌心里明白,邓岳哪里还有什么尊长,他这么说,是不确定自己的话,想要自己去打探一二,孔昌也不急,他笑着说道:“我只是因为陈君的话,前来拜见,并非是受羊郎君委托。” “羊郎君的名声已传遍了建康,就是王公都赞不绝口,当义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知会有多少才俊登门,请求帮助他做事,这第一个登门的和后来登门的,肯定有所不同。” “若是邓君想好了,可以尽快前往义舍拜见羊郎君。” “喏!” “多谢孔君!” ps:十分感谢书友‘愿以人之身行与地上’的盟主,感谢支持!! 如今新书榜第十二名啦,兄弟们帮帮忙,让大公无私的羊大名士进个前十吧!! 第21章 门阀做派 老孔这里的事情进展顺利,王淳这边也开始了自己的差事。 王淳在对比了物价之后,还是决定来淮水北米市采购。 这里的米市价格虽比渡口米船的价格要高,但是粮足,稳定,靠谱,出什么事也能找得到人。 米市在浮桥以北,大市百余,小市十余所,在这里的米店,大致可分三类,一类是肆,也就是街道两旁固定的店铺,有门面,字幡,柜台。 一类是邸店,库存庞大,用以大额交易,多靠米船,最后一类是摊,临时设置,一般都是平民百姓光顾的。 王淳走过街道,市内人倒是不少,熙熙攘攘,中间有载满了粮食的大车经过,王淳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店面,终于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 这家店铺门面够大,无论字幡还是装饰都颇为干净。 当王淳走进来的时候,有小厮急忙迎上来,笑着行礼问候。 王淳却挥了挥手,“去将店主叫来。” “喏。” 小厮看到他这打扮,也不敢怠慢,请他坐在一旁等候,自己则进去叫人,片刻之后,一个年轻的后生走了出来。 这后生年纪不大,肚子却不小,穿着华丽,五颜六色,身上佩戴着许多玉石首饰,看似华贵,可在王淳眼里,就显得太过庸俗了。 “客人有何吩咐?” 王淳打量了下周围,“我是泰山羊氏家的,这次是奉我家郎君之令,前来买米。” 那后生眼前一亮,脸上挤满笑容,“哎呀!贵客!贵客!” “泰山羊氏之名,多有耳闻!” “来人啊,上茶,上茶。” 王淳神色平静,那人却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客人需多少斛米?我家都是以大生意为主,只按斛卖,不按斗卖...” 王淳不悦,“你家如何卖米,与我何干?” “那是,那是,不知客人要多少?” “我购米不是为了家用,我家主人羊侍郎知南渡士人疾苦,故在桃叶渡购下大宅,作为义舍,让泰山羊郎君负责救济之事,此乃天大的义举....” 王淳虽不情愿,却还是按着羊慎之的吩咐进行讲述。 不曾想,他这么一说,面前这后生的眼神竟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抿了抿嘴,眨巴着小眼睛,“果然义举,果然义举...不过,您也知晓,当下天下大乱,我们这收粮屯粮都不容易...” 王淳大怒,“汝觉得我是来求粮的吗?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想让你知晓,义舍每月都需米粮,都可以从你这里收购!” “岂敢,岂敢,这是天大的善事,吾等定是全力相助,我给您四万钱一斛,如何?” “我用的是大钱,非小钱。” “哎呀,大钱好,大钱好啊,若是大钱,八百钱即可!” 王淳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负责采购的事情,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这项本事,当即就开始跟这后生压价,两人就这么争抢了半天,最终定下六百五十大钱一斛,王淳买下十斛米,由对方用粮车送往义舍。 王淳离开店铺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那后生却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点头示意。 在小厮驾车前往的时候,那后生还不忘记嘱咐他,“不拿到钱就别卸粮,拿到钱后,多验几遍..别被人抢了去。” ...... 天色渐渐漆黑,市也关了,再无顾客。 此时,却有一行人护着许多马车来到了这家米店,一个健壮的男人快步从车上下来,指挥诸多帮佣往后库搬运粮食,方才那后生,此刻也是急忙带着人出来迎接。 “阿父!!” 男人瞥了后生一眼,也不理会他。 后生抿了抿嘴,谄媚的笑着,“阿父,我今日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一次卖了十斛米呢!” “哦?” 男人终于回过头来,看向这不成器的儿子,“何人所购?” 后生赶忙将自己今日遇到王淳,并顺利完成交易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那人不是什么好主,一开口,就说什么大义,义舍,摆明了是想压价,嘿,我就给他来了个充耳不...”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后生脸上,正忙着献殷勤的后生瞬间就被打懵了。 他捂住脸,委屈的看着男人,“阿父为何打我?” “你这蠢东西!蠢东西!” 男人脸色涨红,气的浑身发抖。 “啪~” 他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我也是蠢,竟让你这竖子看店!!” 后生害怕极了,畏畏缩缩的看着父亲,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生气,是嫌自己卖的贱了??没有大开口? 父子二人的动静,弄得周围那些仆从都有些惊愕,不知所措。 男人看向他们,骂道:“愣着做甚!速备马车!” 仆从有些畏惧,“家主,此时还要出门吗?”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急的直跺脚,“不管了,要去!” “你!现在就去把那收来的钱给我装车!” “竖子!现在就去换衣裳,穿的素雅些,把那什么首饰都给我丢了!跟我同去!” 店前鸡飞狗跳,片刻之后,男人再次上了车,带着儿子和几个奴仆,离开米市,火急火燎的冲向了桃叶渡义舍的方向。 坐在马车里,那后生缩着脖子,都不敢开口。 男人看向他,叮嘱道:“若是有幸能见到贵人,你就给他跪下来请罪,别的什么都别说,就哭,请罪。” “好...阿父,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别问了,但愿...能见到。” 男人抬起头,摩擦着双手,眉头紧皱,后生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紧张的模样。 白天的小厮带路,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处义舍前,看到面前这大宅院,就是那后生,眼里也尽是羡慕。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站立了片刻,这才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片刻之后,有一人打开了院门。 开门的乃是杨大,杨大亦是刚刚回来的,他的差事就完成的很顺利,当下想要谋个差事的北人可太多了,他亲自挑选,找来了一批人,让他们见了羊慎之,再将他们一一安置,还在忙着呢,就听到有人敲门。 “公。” 男人低头行礼,杨大吓了一跳,“卑贱之人,当不得公字,称君即可,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我叫吕良生,是淮水米市吕家铺的店主,也就是白天卖给贵府粮食的那家,今日我不在店内,只留小儿看家,他不知礼,竟不知贵人的义举,还收取钱财。” “归家之后,方才得知这件事,实在羞愧难当,特领着小儿前来请罪,归还所收的米钱。” 杨大很是惊讶,这南边的商人都这么有良心吗? “客人可有名刺?” 杨大开口问道,吕良生红了脸,“我,我这...” “没有也无碍,请客人等候片刻,我这就进去告知郎君。” “多谢。” 杨大赶忙进去禀告。 在杨大走进堂房的时候,羊慎之正跟孔昌聊着什么,王淳站在一旁服侍,依旧是‘形影不离’。 “郎君,外头来了个吕良生,说是....” 杨大将外头的情况告知给羊慎之,羊慎之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意外。 就连他身边的孔昌都是这样,唯王淳低声嘀咕了几句。 孔昌笑了笑,看向羊慎之,“郎君,若是您不便接待,我可以代办。” “没什么不便的,让他们进来吧。” “喏。” 杨大转身离开,孔昌抚摸着胡须,“稍后,郎君且勿要急着应允,我们先多看看其为人,试探一二,而后再做打算,这建康城内,是他们有求于我们,不过,能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见,这人倒是个有胆色的。” 杨大很快就将父子二人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父子俩看着坐在上位的那个年轻郎君,吕良生赶忙行礼大拜,他儿子却是看呆了,愣在原地,直到他父亲用肘击了他一次,他才反应过来,跟着一同大拜。 “仆吕良生,未能管教好儿子,实在羞愧,还望郎君宽恕!” 吕良生说完,他儿子就开始了哭泣,“郎君,都是我的过错,不该收钱,不该不知大义,请治我的罪!” “不必如此。” 羊慎之开口打断这人的哭号,又示意吕良生坐下来,吕良生紧张的坐在了末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十分拘谨。 “郎君,我将今日所收的钱也一并带来了,郎君欲行大义,我岂能收钱呢?若是郎君不嫌弃,我愿全力相助!我名下诸多店铺,愿全部献出,相助郎君完成这件义举!!” 后生人都傻了,他茫然的看向父亲,啊??? 羊慎之闭口不言,孔昌却幽幽问道:“君献出名下店铺,是为了义举呢?还是为了白籍呢?” 羊慎之的白籍,可以免除税赋徭役。 第22章 你怎么还抱怨上了? 吕良生听闻,大惊失色。 北方大族的白籍是个极好的东西,有了这个白籍,就能免除税赋徭役,这就使得南方的土著商贾,豪强频繁与北方大族合作。 合作模式固定,通常是将产业,土地挂名在北方大族名下,而后对利益进行分成,当下税赋并不低,商贾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哪怕他们是五五分成,都能得到比原先更多的利益。 同时,他们还能通过这个办法来结交权贵,得到庇护,甚至是改变命运。 吕良生当然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当孔昌直接点破其想法后,吕良生却有些慌乱。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愿意合作吗? 若是不愿意合作,又怎么会让自己进门...吕良生在脑海里思索着,迅速做出了判断,对方这是在考察我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交易对象。 吕良生用商人的视角来看待面前的两位贵人时,他就没那么的拘束了,忽然间就有了些底气。 他很是严肃的说道:“我自是为了大义,仆虽卑贱,亦知礼也,君何以这般辱我呢?” 孔昌又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准备送上全部家产,分文不留?” 吕良生看向羊慎之,又说道:“郎君为了救济百姓,开设义舍,而当下南逃的百姓极多,往后必定还有更多的人前来,郎君所需要的米粮也会越来越多。” “而郎君乃高雅之士,定不屑于做商贾之事,这米粮若不经营,终有尽时,故而,我愿为郎君解此忧虑。” “产业可一并交给郎君,我来帮助郎君经营,行不雅事,所收获钱财,用以继续扩大经营,如此一来,米粮源源不断,郎君能开设更多的义舍,能帮助更多的百姓,这不是很好吗?” 孔昌听闻,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了羊慎之。 他本人对这个商贾是十分满意的,但是要不要合作还得让郎君决定。 “不错。” “子泰,你去吩咐下,给这位吕君腾出一间空房来。” 王淳一愣,羊慎之问道:“怎么,你打算让吕君违反宵禁,再驾车回去?” 王淳称是,匆匆走出去。 吕良生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了笑容,羊慎之示意他坐近些,“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郎君请问。” “我奉二伯之令修建义舍,可大伯对此也是十分在意,往后若是二人各自对你下令,你是听我大伯的,还是听我二伯的?” 吕良生眨了眨眼,“我听郎君的。” ....... 吕良生和他的儿子被安置在了东院,也就是仆从们休息起居的地方,但是两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吕良生坐在床榻上,月色之下,他的脸上挂满了笑容,眼里亦盘算着什么。 “阿父。” 他的儿子吕照怯生生的开了口,吕良生看到他眼里的清澈与无知,脸上的笑容又迅速消失,“唉....” 他长叹了一声,示意儿子坐在自己身边,“阿照,你说凭什么赵老三家能无视开市规定,能比所有人都提前进市,能最晚出市,为什么他的车船从来不受盘查刁难?” “有贵人庇护。” “对,就是这个道理,当下这帮...官吏,各个都是吃人的主,就是有再大的家产,若无人庇护,那早晚会被吃的干净,你明白吗?” 吕照恍惚的点着头,“我懂,可是,把家产全部拿来送人,我心里始终不安。” “名义上是郎君的,可实际上还是由我们来管理,有了贵人庇护,我们的家产非但不会减少,还会越来越多...你懂了吗?” “若是他们反悔,换自己的人来管理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先前婉拒那些豪强,如今却选择羊郎君。” “我在京口的时候,听漕运的提起过羊氏这位郎君,他是个很注重名声的人,在广陵做过好事,如今又开义舍,像他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做出会影响自己名望的事情的。” 就在吕良生教导儿子的时候,羊慎之亦是在嘱咐自己的哥哥。 在后院寝屋内,杨大正为羊慎之整理床榻,羊慎之站在一旁,低声吩咐: “大兄明日就跟吕良生一同前往其店铺,先跟他办理商铺过名的事情,而后再去看看我们的宅院和田地。” “他已答应送给我们一套宅子,就在江乘郊野,有田地八十亩。” 一听到田地,杨大的眼里瞬间有了光,“八十亩地?是什么地啊?是我们自家的吗?” “什么地尚不知晓,不过,应当不会太肥沃,说是有三户佃人,二宅仆。” 杨大激动的脸都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有了房,有了田,你就不用再冒此险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麻烦的地方,回到我们自己的田里?” 羊慎之神色迟疑,他的眼神从窗口看向外边,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先等我办完义舍的事情吧。” ...... 次日一大早,吕良生便告辞离去,同去的还有杨大。 吕良生能在建康混到如今这地步,也是有些眼光的,他对杨大十分客气,让儿子徒步跟随,让杨大跟自己同车返回。 “想来杨君跟随郎君许多年了吧?” “额...不曾,我过去不是郎君家的奴仆。” “哦?” “我本是郎君好友的家奴,曾为郎君宰肉,郎君赏了我一块,后来遇到贼寇,我就拼死将他救了出来,从那之后,我就跟着郎君了。” 吕良生惊叹道:“君高义!” “不敢当。” “郎君在泰山时,便有如此名望吗?” “我愚钝,只是埋头苦干,采购,耕作,宰肉,什么都干,就是不知外头的事。” “原来如此。” 车马回到了店铺,吕良生也赶忙开始了准备,一边是调动人手和马车,继续往义舍送粮,另一边,则是要带着杨大前往市署,办理手续了。 这挂名是不能用私契的,需往市署办理,要立官契,缴纳契税,而后才算完成。 杨大也不必多做什么,他站在一旁,作为羊慎之的代表即可。 这市署的小吏,看到吕良生走进来的时候,是一脸凶相,眯起双眼,看吕良生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可送走吕良生的时候,他却满脸堆笑,像是跟吕良生认识多年的好友,拉住他的手,不断的吩咐,若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自己云云。 至于吕良生,他大步走出市署,整个人都威风了许多。 他看向身边的杨大,态度愈发的恭敬。 “杨君,我欲在城内设宴款待,不知...” “不必,办好了这里的事,就尽早带我去看宅院和田地吧,郎君让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必让太多人知晓。” “我明白,明白,我这就让人送杨君前往。” 杨大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这热闹的市,朝着城外飞驰而去,热闹和喧嚣都渐渐被抛弃在身后,这里的道路并不算平坦,往来的人亦不多,越是往前走,便越是寂静。 也不知马车行驶了多久,杨大满怀期待,终于到达了那处自家的宅院。 这是一个小村落,坐落在两处密林之间,没多少户人家,彼此距离也颇远,只能看到有几座民居孤零零的藏在远处,他被带到了一处大宅院的面前。 这宅院算不上奢侈,就是一处寻常的宅院,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周围的环境,有几处林子,静谧且优美,仆从们很早就看到了马车,已经聚集在门外,等候主人。 吕照走下车,看向面前这些人,“往后,此处宅院就归羊家郎君所有了,这位乃是郎君身边的杨长随,为此地总管,尔等往后听他吩咐。” 这帮人赶忙又拜了杨大。 吕照跟杨大说了几句,就退回到了马车边上,他是不太喜欢这里的,这里很容易弄脏衣裳鞋履,还是待在马车上好些。 杨大看着面前这些怯生生的家奴佃户们,“我亦仆也,何必惧怕?” “我听说有八十亩地,可以带我去看看。” “喏。” 仆从们不过十余人,跟在杨大身边,杨大则询问起来:“这八十亩都种了什么?稻还是麦?有菜圃吗?种桑了吗?” “近水还是吃天?” 听到这话,那几个佃户都有些惊讶,“有五十亩稻,二十亩桑,十亩菜圃,近小溪,浇灌方便...” “那可太好,这收成,过往是对半分?” “哪有对半...仅留口粮而已。” “唉,要么说呢,这天下的佃人都是一般苦,这一年到头不得清闲,忙完田里的,还得帮人干其他差事,也不给耕牛,到头来就留口粮,不够二人食的。” 杨大抱怨起来,他身边几个佃人愈发的茫然:您怎么还抱怨起来了呢?? “不过,你们放心吧,我家...郎君是个仁慈的,我回去给他说,多分给你们些,再买两头牛来,让你们少卖些力气,让咱们都能吃饱饭,互相照应,存些口粮。” “这年头,没存粮可不成...郎君将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来办,我是吃过苦的,不会乱折腾,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不必担心,也勿要惧怕。” “多谢总管!!多谢总管!!” ps:诸公若是看的高兴,勿要忘了投月票啊~~新书榜进了前十啦!不知道能不能稳住名次。 第23章 从谏如流 义舍。 “拜见郎君。” 有十来个士人,正在孔昌的带领下,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看得出,这些人是精心打扮过的,衣裳都被洗的干净,一尘不染,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们此时的落魄,衣裳被洗的泛白,衣袖磨损严重,脸上满是拘谨和窘态。 并非是所有南渡的士人都能像孔昌这样依附大宗,南渡令许多人失去了产业,失去了亲人,无处落脚,无法维持生计。 设立白籍的初衷,本是为了安置这些难以生活的北人,不过,如今又变了味道。 这些人各自禀告了姓名,而后坐在了两侧。 “诸位不必拘束,亦不要觉得羞耻。” 羊慎之开了口,他轻声说道:“胡人逞凶,士人南渡,多遭遇不幸,家道中落,无以维持生计,这是因为诸王不贤,朝臣不才,非诸位之过也。” “我开此义舍,不是为了救济穷苦,是为了日后能仰仗诸位。” 众人惊愕,纷纷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说道:“公兴所请来的,都是有才干,有道德,想要报效国家的贤人,我不才,日夜都在思念故土,却无法回去。” “今日将诸位邀请到舍内,是想让诸位不受俗务干扰,能在此安心读书,好有机会施展才学。” “我会想办法向族内长辈,城中高贤举荐诸位,往后归家之事,就要仰仗诸位了。” 羊慎之竟朝着众人行了礼。 “郎君!!!” 士人们纷纷起身,朝着羊慎之回了大礼。 这些士人们,多是羊慎之的兖地老乡,也有几个鲁人,有士人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故土,还是为羊慎之所感动,眼眶有些湿润。 “坐。” 羊慎之再次让他们坐下。 “今日开始,你们便将这里当作暂时的落脚之处,不要担心衣食,要多读书,可以聚集起来交流,但不要清谈,可以多谈论国家大事。” “勿要将我当作举主,不要将自己当作宾客,可视我为友,若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要失去自己的志向。” “此舍乃是吴郡大中正陆公所赠,只要能施展才学,总有机会报效国家,返回故土。” 士人们格外激动,再次拜谢。 王淳令人送上了饭菜,羊慎之就跟这十来个士人一同吃了饭,宴席之中又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对他们大概有了个了解。 吃完饭,王淳领着士人们前往东院安置。 “郎君,我找来的这一十二人,您还满意吗?” “确实不错,孔君用心了。” “可惜啊,我最想请来的那位却还不曾到。” “是那位邓君子吗?无碍,他若是愿来,自然会来。” ...... 城南的一处宅院里,邓岳正跟友人一同吃饭。 他的友人比他年长许多,此人姓谢,名丰之,乃是邓岳同乡,谢氏高门出身,不过,他是小枝,虽不能做的大官,但是日子比邓岳是要好太多了,已经出了仕,有正经官身,有不错的宅子,成了家。 “伯山,不是我轻视你,来到南边也有些时日了,你也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别管什么清不清白了,先找个差事吧,我这孩子都三岁了,你却不曾成家,这如何能行?” 谢丰之再次劝说这位心比天高的好友。 邓岳笑着点点头,也不跟他争执,“兄长所言极是。” “兄长,我最近总是听到一个人的名字,不知兄长可曾听说过?” “哦?最近扬名的贤人许多,你说的是哪位?” “泰山羊慎之,不知兄长可曾听闻?” 谢丰之一拍木案,“怎么可能不听闻?你说这人怎么这般好命呢?” 他一脸的嫉妒,“听闻他也是小枝出身,还是个外居小枝,可现在,竟扬名四方,朝中诸公都在谈论这个人!” “听闻他在广陵的时候啊....” 谢丰之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邓岳很安静的听着。 “他竟直接去了孔家,你猜如何?孔家的那个孔惔,平日里趾高气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那个,他亲自去迎接,走的时候,他亲自送人出门。” “孔衍回来之后,跟他问话,他神色恍惚,未能及时回答,而后才谢罪坦白:说是今日见了羊慎之,如饮美酒,仍然陶醉,发现自己的诸多不足。” “你想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孔惔这样的名声不佳的人都如痴如醉,这件事后,连孔惔的风评都好了许多!听说他开始变得收敛,安心读书,不再那般张扬了!” “这件事都传遍了各地!” 邓岳笑着说道:“孔衍公果然厉害。” “嗯?什么?” 邓岳站起身来,“兄长,我有急事要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你不是闲居在家吗?能有什么急事??” “我要去拜见这位羊郎君。” “啊??” ...... 邓岳来到了桃叶渡的义舍门口。 在整个渡口,这里也算是颇为显眼的,邓岳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这座义舍,却没有急着进去,他就这么站在这里,闭上了双眼,思考了起来。 他真的很想混一个风雅小故事,连孔衍都费尽心思的拿羊慎之给他孙子垫背,可见羊慎之是真的很热门,他当下的热度,甚至能代替那些大名士,成为别人的背景板。 可是,这么做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急切?会不会得罪羊郎君? 邓岳心里其实有个清晰的故事模板:走到门口,对义舍大放厥词,说些无礼的话,而后被请进去,再说明缘由,这样是必定能传出一个风雅传闻的。 邓岳思考再三,还是压住了这个想法,欲速则不达。 他心平气和,缓步走到了门口,叩响大门。 ...... 堂房内,羊慎之和孔昌一同招待邓岳。 邓岳坐在羊慎之的右手边上,态度谦逊。 “公兴多次说起伯山,说伯山乃是世间少有的俊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就此相貌,日后当为三公矣。” 邓岳大惊,急忙行礼,“郎君过誉。” “仆少才干,知郎君开义舍,行安民之事,特来投奔,想为郎君效力。” “我非官身,何谈投奔?伯山若是愿意为南渡士人做些事,我愿与君共事之。” 两人如此攀谈了几句,邓岳对那些传闻也是渐渐信服,郎君确实跟传闻里的一样,年轻,俊美,博学,大德,是一个天生的名士。 他也不再拘谨,当即说道:“郎君,我有几句话想说,若说的不对,还请您宽恕。” “伯山直言即可。” “郎君开义舍,救济士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有几点,郎君做的不对。” “哦?” “这第一,便是名字。” “南渡的士人多好体面,义舍之名,听起来更像是施粥救济的,就是有士人落难,为了体面,只怕也不敢轻易前来,故而,郎君需换个雅名,我们不是救济士人,是帮助士人,如此能让士人更好的接受。” 羊慎之轻轻点头,“有理。” “其次,就是怎么去帮助这些落魄士人了,士人们固然是需要落脚的地方,但是他们更需要其他的东西。” “第一,他们需要籍贯,需要白籍,第二,他们需要差事,第三,他们需要清谈。” 羊慎之说道:“这籍贯和差事我都能接受,只是这清谈,我实不喜之,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不就是因为请谈的原因吗?” 邓岳说道:“确实如此,不过,郎君要完成这件事,不能没有清谈。倘若没有请谈,郎君要怎么举荐这些人?想要怎么帮他们找到差事,怎么让他们有白籍呢?”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邀请一些名士高贤,前来此处,专门设立一个地方,定期的进行讲经,清谈,吟诗,谈论大事,点评人物。” “到那时,没有人会因为来到这里而觉得羞耻,不体面,以郎君的才学,以郎君的名气,名士们争相而来,宴会上可让士人们施展才学,让他们的名声被更多人知晓,如此才能帮助士人有白籍,有被举荐的途径。” 羊慎之轻轻点头,“也有道理。” 他看向一旁的孔昌,本想问问他的意见,却发现孔昌一脸的错愕,脸色不安,显然,孔昌的口才虽然不错,对大族之事也门清,但是在某些大方面,他还是有短板的。 羊慎之便改口说道:“公兴果真了得,这是给我引荐了个大才啊。”。 孔昌这才笑了起来,他说道:“伯山之才,不只是在文事,他更擅军事,吾等要归家,必仰赖此人!” “说的极是。” 羊慎之看向邓岳,“伯山,这些事,暂时就交给你来打理,可否?” “必不辜负郎君厚爱!” 第24章 木秀于林 次日,义舍正式改名为‘梧桐’。 孔昌继续负责联络更多的士人,而邓岳则是负责总领堂内大事。 有一个被安置在这里的兖地士人,唤作陈洛,次日一大早,他就请辞出了门。 陈洛乃是陈留人,南渡之后,吃尽了苦头,也是迫不得已,才跟着孔昌来到这里,起初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可经过这两天,他心情大好,也不再拘谨,决定去告知自己的好友,请他们一并前来居住。 他在城内有一个好友,亦是陈留人,他这次就是准备去邀请这位好友一同前来。 在城里兜兜转转,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是来到了朋友的家里。 他这位好友的住处,跟邓岳的住处差不多,都是比较破败。 还不曾进门,他就听到里头传出的读书声。 有个年轻人笑着出来迎接他,“是陈君来了!” 陈洛赶忙跟此人行礼拜见,这个年轻人是他好友的从弟,唤作江灌,亦有才学。 “道群,去告知你兄长一声。” 江灌热情的请陈洛进院,自己则去告知从兄,片刻之后,屋内的读书声停止,一个高大消瘦的年轻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与陈洛相见。 这年轻人气质非凡,眼神里带着些孤傲,颇为自信。 他请好友进了屋,两人面向而坐,他的弟弟则是坐在一旁服侍。 陈洛的这位好友,唤作江逌(you),也是兖地的,陈留人,年少就失去了双亲,南渡之后一直在家里跟弟弟一同读书,足不出户,论才学,在陈留的年轻一代里没有人敢说能胜过他的。 “陈兄,事情都还顺利吗?” “顺利,十分顺利,我这次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的。” 陈洛笑着说道:“羊郎君跟传闻里的一样,不,比传闻里的还要令人敬佩,他不拿我们当难人,不拿我们当门客,将我们都当作朋友对待,今日一大早,义舍就改了名,称梧桐,专侯凤凰来栖。” “有位阳夏的君子唤作邓岳的,他说了许多话,羊郎君的伯父很可能要在吏部当官,而且那宅院,还是大中正陆公所赠,据说,郎君不日后就要召集名士,举办宴会。” “到时候,大家可以请谈,吟诗作对,肆意交谈,能扬名于外,得到被举荐的机会...” 陈洛眼里满是光,“自南渡之后,我吃尽了苦头,心神不宁,今日,我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了,羊郎君真贤人也,大恩大德,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江逌的脸色一直都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 “那就恭贺兄长了。” 陈洛抬头看向他,“道载,我先前没有邀请你一同前往,是因为知道你的志向高雅,不屑于寄人篱下,但是如今的情况有所不同,那里不再是义舍,成了士人们聚集的高雅之地。” “以羊郎君的名望,不久之后,那里很一定会成为年轻才俊们频繁聚集的地方,会成为建康内最高雅的地方,非同小可,你的才学胜我百倍,为什么不跟着我一同前往呢?” “若是你不愿意客居,亦可以效仿那位邓君子,跟郎君共事啊。” 听到这番话,一旁的江灌略有些心动,他转头看向了江逌。 江逌轻轻摇头,“多谢陈兄好意,只是,我无心出仕,更无心功名,我只想在这屋内读书,不理会外头的事情。” “你有如此才学,整日待在家里,岂不是很可惜吗?” “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江逌平静的回答道:“每个人的志向都不一样,我确实没有施展才学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往后若是改变了想法,还望陈兄能相助一二。” 陈洛苦笑起来,“好吧,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两人交谈了许久,陈洛这才起身告辞,江逌将他送到了门口,又叮嘱道:“兄长,有些时候,太急着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那羊郎君名望固然很高,可就因为如此,麻烦事只怕也不少,还望兄长多加小心。” “好。” 送走了陈洛,江逌回到了屋内,准备继续读书。 弟弟江灌却有些心不在焉。 “兄长,我在想,以羊郎君的名望,或许那里真的会成为天下才俊都仰慕的地方,早些过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江逌放下手里的书,眼神清明。 “羊慎之做这件事,自有他的道理,这样的大事,很快就会引起朝中大臣的注意,会有重臣会辟他,这事他是干不长的,我想,大概他也是这么想的,什么义舍,也只是走仕途的台阶而已,去了又有何用呢?” “况且,他这个人,太过张扬,名声确实一日比一日高,但是,名气越大,招惹的敌人就越多,当下朝中多事,他必会被牵扯进去,跟他走的太近,未必是好事。” “那方才兄长为什么不告知陈兄呢?” 江灌有些困惑。 江逌说道:“陈兄已铁了心要跟随羊慎之,若是在他面前说羊慎之的不是,只怕会惹他不快,方才我也叮嘱过了,但愿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 建康,羊府。 平日里胆大包天的羊聃,今日却格外的知礼。 他穿着整齐,恭敬的坐在一旁,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个中年官员。 这官员脸色倨傲,盛气凌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 “羊公好大的本事,梧桐,梧桐..这件事王公做了很久了,羊公这是想坏王公的大事吗?” 官员开口质问道。 羊聃也不慌,他回答道:“王公开义舍,是为了帮助那些落魄的士人,我这是帮王公分忧,助他成事,怎么说是坏他的大事呢?” 官员听闻,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官员唤作周嵩,其兄周顗周伯仁,那是超级大名士,年少时就成名,在晋王刚刚到达南边的时候就开始跟随,为天下所重,跟王导是很亲近的朋友。 周嵩又问道:“听闻令兄最近跟王公多有往来,还准备一同上书,公可知晓此事?” “啊??” 羊聃大惊,他急忙摇着头,“大兄与我深受殿下恩德,岂会做出这样的事?” “唔,原来公不知情,我还以为公是准备一同上书,捞些个功劳呢。” 羊聃脸色涨红,“这其中必有误会。” “没有误会,令兄如今跟王公往来的时候是清醒的,一旦我们派人询问,就开始大醉清谈....若是不能确定,我又怎么会上你这里来。” 羊聃想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羊慎之!!” “嗯?” “这必是那竖子所为!!” “先前庾冰曾带着羊慎之前去拜访兄长,我有事早行,留下他们几个继续谈话,这必是那竖子蛊惑兄长,让他做出这般事来!” 看着暴怒的羊聃,周嵩笑了起来,“公先别急着骂,我可是听说了,这梧桐堂就是他帮着做的,看来公对这个小子颇为器重啊。” 羊聃不屑的说道:“我只是看在同宗的份上,才让他操办这件事,整个梧桐堂,都是我一己之力办成的,他只是奉命办事,我对他谈不上什么器重。” “原来如此。” 周嵩的眼里闪烁着光芒,“有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公若还念及恩情,为什么不让更多人知晓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 “这渡口,不只是有一家义舍,王公家的义舍亦不少,你说,若是两个义舍出了点什么事,引起争执....” 羊聃皱起眉头,“我怎么敌的过王公?” 周嵩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了,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人?? 可他奉命前来,又不好发作,他耐心的解释道:“不是让你与王公为敌,你想啊,王公家那义舍,也不是他亲自管理,亦是家中小辈在管。” “后生们年轻气盛,若是两边的小辈出了点什么事,引起不快,那可如何是好?朝中是不是就得进行干预了?” “哦,我大概明白了。” 羊聃又问道:“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有何用?” “只要让那两位不那么和睦,让他们来往之前能多有些顾虑,让我们能合理的插手义舍的事情,便足矣,你只管办好开头的事情,后续的事情,自有我们来继续操办。” 羊聃渐渐握紧拳头,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殿下真的知道这件事吗?” 周嵩当即变了脸色,“君何不亲自去问?” 羊聃笑了起来,“只是好奇,只是好奇,周公勿要担心,我会尽快办好这件事,至于那竖子,我早就有换掉他的想法,都不必公多言,这件事,我一定会做的漂亮,决不让人看出什么来。” 周嵩心里冷笑了片刻,对羊聃是愈发的轻视,可却没有表现出来。 “这是为了大事,望公勿要惜力。” “绝不惜力!!” 羊聃亲自出门送走了客人,当贵客离开之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里满是不屑。 羊聃十分谨慎的看向一旁的老仆,“速去将那竖子带过来,你亲自过去,换车,走小路,从后门进,别让太多人看见,速速过去,莫让人害了他!” ps:今天新书榜第七啦~~求支持!!求月票! 第25章 名士经纪人 书房内,只有伯侄二人。 羊慎之被急匆匆的请到了宅院里,羊聃让仆人们全部离开,只留下羊慎之来密谈。 “方才,奉朝请周嵩前来找我。” 羊聃竟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慎之。 “呵,说是什么为了大兄的事情而来,我有意装作不知,询问了几句,这厮果真是暴露了目的,什么为了大事,他分明是眼红义舍!!” “当初只有王导开设义舍接待士人,这些人不敢去招惹,如今你操办的极好,他们就有了心思,想让你跟王导斗起来,他们好从中取利,插上一脚!” 听着二伯父的话,羊慎之抬头看向羊聃,眼里满是惊讶。 “怎么?你还是听不懂??” “侄儿听懂了,只是没想到二伯父竟如此袒护侄儿。” 羊聃哼哼了两声,“我很不喜欢你。” “但是,你确实有些本事,我给你十万钱,本是想让你跟我低头请罪,没想到,你不但拿下了宅院,几日之内,就操办开张,弄得全城瞩目。” “多谢二伯父夸赞。” “可我还是不喜欢你,你这个人,自私自利,无礼至极,也根本不在意宗族,不必谢我,也勿要因此觉得我好说话,我不是袒护你,我是为了宗族着想!” “喏。” “我不知你到底给大兄说了什么,让他转变了想法,本来晋王殿下都准备跟大兄商谈婚事,想择一公主嫁给我侄儿的,这下,只怕也悬了。” “可大兄既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我不能反对,他没让我参与,那就是想让我继续服侍殿下。” “我不想失去义舍,不想让别人介入,可也不想得罪殿下和他身边的那几个狗东西,这些狗东西装的人模狗样,却没什么气量,竟会使些坏伎俩。” “你要帮我拿出个主意来,否则,我必以家法处置你!” 羊慎之重新打量着面前的羊聃,看了片刻。 “伯父,人家要做什么,那是人家的事情,若是按着对方的思路走,永远只能慢人一步,故而,伯父不必告诉我不想要什么,只需告诉我,想要什么。” 羊聃一愣,不屑的看向他,“小子勿要张狂,不过侥幸办成了义舍的事情,就敢说这般大话?” “大话?如此说来,伯父的志向不小。” 羊聃抿了抿嘴,眼里的凶狠隐匿了些,“我想当曾叔祖(羊祜)那样的名臣,安邦兴国,扬名天下,为天下人所敬仰....” “办不了。” 羊聃大怒,“你这竖子,敢戏弄...” “伯父勿要急躁。” 羊慎之起身,几步走到了羊聃的身边,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 “伯父,事情总得一步一步的进行,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我之所以说办不成,不是怀疑伯父的才学,只是觉得伯父性格暴躁,不会听从我的建议来行事。” “哦?你且说来听听?” “伯父,要当名臣,首先得当名士,风评名望要极好,当下伯父在外有凶狠暴躁的风评,这就坏了根本,若要实现志向,需先解决风评的事情,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羊聃眉头紧皱,“那都是小人的污蔑而已。” “伯父,其实这风评名望的事情,并不难。” 羊聃哼哼着,“你的风评倒是不错,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夸你...那些小人却只盯着我污蔑。” “我欲跟伯父说些机密,这些话却不能教第三个人知晓。” “好,你说吧。” “所谓名士,多是包装作假。” “首先就是人设,要做名士,先要有个特点,或宽厚,或清白,或有什么特长,书法,诗赋都可,想好了人设,就要苦心经营。” “明面上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情,都一定要符合人设,不能偏离,等有了自己的固定形象,就可以找那些有大名声的名士了。” “多蹭一蹭他们的名声,跟他们做一些风雅的事情,搞一搞团体,炒一炒热度,让更多的人知道,要是有个固定的组合,时不时就合作行风雅事,那是再好不过。” “当下名士太多,因此,需创新,与众不同,要有自己的特点..要抓住每个机会..最好找那些大名士,大家共同扬名,只要能让他们也获得好处,他们就一定不会拒绝...” 羊聃吓坏了,羊慎之所说的一些词,他虽听不懂,却能明白其中的恶意,那绝不是什么好词。 他瞪圆双眼:“你,你,岂能将名士说的这般不堪!” 羊慎之冷酷的说道:“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分清楚伪装和真实。” “我听闻,族内的某位尊长,就总是分不清这一点,当着自家人的面,还要故弄玄虚,做出一副名士的模样来,不谈论世俗,这样的行为早晚会给自己招惹祸患。” 羊聃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看向羊慎之,“我在外头的名声不好,同僚都不愿与我多往来,大兄几次跟人引荐,也没有效果,汝有什么办法?” “先前我去孔衍的府邸,见到了他的儿子,而后,孔衍就抓住了机会,说他儿子见到我之后如痴如醉,开始反省自己的过错,风评竟开始好转。” 羊聃问道:“我也可以效仿?” “可以效仿内在,但是不能照搬,另外,那孔惔年轻,我还能给他垫背,但是却不足以给伯父垫背。” “那,找大兄帮忙?” “大伯父也不行,二伯父,这建康城内,谁的名望最高?” “王导?周顗?” “就王导了,我们就借他的名头,来重塑二伯父的风评!” 羊聃竟有些紧张,他捏紧拳头,再次问道:“那周嵩所说的事情呢?不管了?” “伯父就按着他所说的去做,我想办法以此为借口,用王导的名气来改正伯父的风评。” 羊聃点着头,缓缓看向羊慎之,“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就如你方才所说的,私下里要说实话,勿要提什么宗族亲情之类的虚话。” “我要一百万钱。” “你缺钱?” “身无分文。” “来人啊!” 羊聃对着外头大叫道,许久之后,老仆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羊聃低声说道:“我先将定钱给你,若能办成,我再有重赏。” ...... 梧桐。 有整整六辆大车停靠在库院内。 杨大带头,跟着下人们搬运箱子,这些下人都是杨大所找来的,多是憨厚老实,也不怎么说话,只是跟着杨大干活。 一箱又一箱,就这么搬进了库房,杨大又进行清点,里头装着布帛,茶叶,各制钱,还能依稀看到有佩剑,华服。 杨大忙活了许久,气喘吁吁,回到羊慎之身边,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送了多少东西啊,他怎么变得这般大方了?” “二伯父向来豁达豪爽。” 羊慎之说着,又吩咐道:“找几个青壮,分发武器,让他们看好库房。” “好。” 羊慎之回到了堂房,孔昌和邓岳很快就被叫了过来,二人坐在了他的身边,杨大关上大门,亲自守在门口,不许他人靠近。 “伯山这几天做的极好,已经有人开始看上我们这边的成果了。” 孔昌有些生气,“是何人如此大胆?!” “公兴不必动怒。”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这是好事,若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哪里会有人在意呢?这邀请名士的事情,得尽快进行了。” “公兴,你明日就帮我去邀请陆始,孔惔二人,让他们带上些朋友,后日来梧桐赴宴。” “喏。” “伯山,我已经让王淳去采购宴会所需的东西,你不必费心,我伯父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就放在库房,这些东西,不能只是摆起来,要多使用,库房之物,你可以随意动用,不必事事告知。” “喏。” ...... 大市。 带着下人们前来采购的王淳,此刻却遇到了一个友人,十分的欢喜。 这个友人,亦是高门的奴仆,过去跟着他主人来拜访羊曼的时候,跟他有了交情。 “子泰这是找了个好前程啊,我听闻,如今你是跟着那羊氏嫡出,操办大事!” 王淳苦笑起来,“算什么好前程...沦落到要出来干采购的地步。” “子泰,说来奇怪,过去在泰山的时候,从未听说过这位郎君,怎么最近他的名头越来越大呢?这是什么来路?” “外居的小枝,跟本家不亲近,你没听说过多正常啊...不过,确实是个能办事的,不好糊弄的主。” “原来如此啊...小枝能得到羊公如此看重,那也不易。” “虽是小枝,可有才学啊,你是不知道,这位郎君不好钱,不好食,最好读书,书不离身,说什么有书癖,怪哉,怪哉。” 两人闲谈了许久,等采购完毕,王淳就告别了好友,返回梧桐堂。、 只留下那个好友,又匆匆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第26章 天下第一清高 渡口,王家义舍。 这处义舍的规模并不比羊家义舍小多少,内部装饰则更加奢华,应有尽有。 在一处大厢房内,有数十个士人们挤在一起,他们彼此作语,交谈点评,聊的不亦乐乎。 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木案,放着瓜果和酒水。 众人都在效仿那些真正成名的大名士,不是很在意仪表,有的披头散发,有的半裸身体,聊的十分欢快,有一个后生被诸多士人们所簇拥,坐在了最中心的位置上。 这个后生唤作王胡之。 他父亲乃是荆州刺史王廙,王敦和王导的从弟。他本人亦有才学,年少而被知,深受长辈的喜爱,年纪轻轻就开始为家族办事,在城里的名声还不小。 王胡之倒是没那么‘名士风范’,穿着还算得体,只是言语之中,还是能听出那股来自琅玡王氏的傲气来。 就在他跟众人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忽有一人坐在了他的身边,沉思了片刻,而后说道:“郎君,我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王胡之一愣,看向了他,“君可直言。” “郎君可知泰山羊慎之?” “有所耳闻。” “羊慎之亦开了家义舍,同样在桃叶渡。” 王胡之笑了起来,“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必迟疑?” 那士人面露难色,“只怕此人的用心跟郎君不同,羊氏多派宵小之辈,竟四处诋毁我家义舍,说我们是救济难人的,而他们是招待士人的,还公然派人邀请客宿我家的士人,到他们那边去...” 在这个士人开口之后,又有几个人相继开口,诉说羊家的恶行。 王胡之面不改色,只是笑呵呵的听着。 自从他帮着宗族开始操办这接待北士的事情以来,名声是越来越大,所结交的士人亦越来越多,朝着年轻一代士人领袖的位置开始了冲锋。 宗族对他也十分照顾,想出各种办法为他扬名,帮他铺路,他本人也算争气,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好几个风雅小故事,言行举止之间流露出王导等人的影子来,令人心折。 王胡之摇着头,打断了这些人的话。 他说道:“无论他是出自什么用心,能帮助到别人,便是善举。” “就算因此而诋毁了我,只要有一户人家因为他而得到帮助,我便觉得值当。” “诸位勿要如此在意。” 王胡之这么一说,左右的士人纷纷感慨道:“这些时日里多听羊慎之的为人,可听了郎君的话,才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贤人。” “羊慎之不如郎君多矣。” 众人再次附和,王胡之再次摇头,“岂能这么说呢?” 他看向远处的一个族人,问道:“早上的时候,孔君是不是派人说起羊慎之要开宴会,邀请宾客的事情?” “是。” “既然这位郎君如此急着要帮助士人,我看,不如我们也去赴他的宴。” 王胡之看向众人,“这么做,只是为了帮助他成事,是为了那些南渡的士人能得到妥善安置,绝不是要对他们不利,到达宴会之后,诸位万万不可对他有什么无礼的举动。” 有人再次感慨:“此以德报怨也。” 他们也都答应了下来。 他们继续游戏,玩到了傍晚,士人们各自离开,王胡之身边也只剩下了那个族人。 此刻,王胡之脸上的笑容方才消失不见。 “羊慎之,羊慎之...人是不错,就是太急切了点,既然这么想要扬名天下,我们就帮一帮他,也算是行个善事。” 他身边的族弟迟疑了下,“可伯父对他似是格外看重。” “我知道,所以才说要去帮他嘛。” ...... 这是梧桐堂第一次的宴会。 孔昌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前来拜访的士人,带着他们前往羊慎之的身边。 最先前来的就是陆始,他还带了自己的几个朋友前来,他所带来的,都是南边土著大族的子弟。 陆始带着朋友们见了羊慎之,又将朋友们引荐给了对方,各自行礼,而后坐下来。 陆始坐在羊慎之的身边,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略带着幽怨。 他可是听说了孔惔的事情。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怎么却是孔惔先扬了名呢? “先前子谨说好要与我多往来,怎么现在才想起我呢?” “事务繁忙。” 陆始所带来的那几个友人,也是盯着羊慎之猛看,这位最近的名声可是很大,孔惔都借着他的名头混起来了,跟他多往来,没什么坏处。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孔惔也到来了。 只是,孔惔并非是这行人里的主角,王胡之走在了最前头,其余人多跟在他的身后,一行人有说有笑,被人带着走进了这里。 看到王胡之到来,陆始亦大吃一惊,起身与他相见。 孔惔急忙站出来,为羊慎之引荐这些人,除却王胡之外,其余那几个士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就不是那么和善了,多少带些审视意味。 众人各自入座,王胡之自然是坐在了首位,跟羊慎之这位主人左右分坐。 孔惔坐在众人之间,多少有些紧张,他是不太想跟羊慎之见面的,虽说跟他厮混能沾光扬名,但是一句话说不好,就要被他拿来垫背。 可先前那小故事已经说出去了,他不来也不合适,此刻只能坐在末尾,祈求羊慎之千万不要找自己的茬。 王胡之笑呵呵的看向身边的羊慎之,他一点都不拘谨,十分大方。 “子谨,非是我唐突,只是听闻子谨的善举,心里甚是欢喜,从孔君这里得知宴会的事情,便领着诸友人前来拜见。” “我亦在操办义舍事,深知不易,此行带来了许多东西,都是义舍能用得上的。” “将东西都卸下来,放在库院前吧。” 王胡之对着远处的仆从们发号施令,看他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所有人的目光也几乎都落在他的身上。 面对这位强客,羊慎之不卑不亢,平静的回应。 “如此便多谢修龄兄。” “不必言谢,听闻子谨刚来建康的时候,借用了我伯父的车马,我令人带来了三架马车,连带着车夫,一并送给子谨!” 王胡之说着,也不等对方回答,又看向了远处的孔昌。 “这位就是孔公兴吧,哈哈,果然高贤,孔君跟我说起过公兴的事情,真有义之人也,我必向伯父举荐!” 孔昌低头称谢。 王胡之又看向邓岳,“这便是‘仪表可当三公’的邓伯山?不错,不错,果真雅士!” 邓岳亦拜谢。 王胡之跟众人都说了话,最后看向了羊慎之,他继续说道:“子谨亦高才,怎么没有出仕呢?” “我不才,尚不足以出仕报国家。” “君何出此言呢?” 王胡之说道:“我伯父对子谨十分看重,可见子谨非不才,我的大伯父在武昌,求贤若渴,提拔了许多的贤才。” “以子谨之才学,不能出仕,实在不妥当,回去之后,我就向大伯父写信,向他道明君的才学,问问他那边是否还有差事,若有差事,子谨可前去找他,让他安排个前程,定然不差。” 王胡之一副‘老大哥’的模样,言语之中,竟是将羊慎之与孔昌邓岳并列,似是在他的眼里,这三人没什么不同,自己一番话就足以解决他们的前程大事,可以让大伯父给他们安排个差事。 羊慎之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被王胡之所邀请而来的那些士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喜意,等回去之后,他们就能对外放出‘假才俊遇到真名士’的高雅小故事了,今也拿你羊慎之来垫垫背! 王胡之开始滔滔不绝的与众人言语,谈笑风生,尽情彰显自己风范。 他已取代了羊慎之,成为了这里最亮眼的名士,那仪表,那言语,那姿态,着实令人找不出一点问题,俨然一副年轻才俊领头人的模样。 就在此时,王淳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内,满头大汗,打断了他的高谈。 “郎君,外头来了许多官差,说是征南大将军麾下,持辟书,备安车,拿束帛,说是奉王征南之令,来辟郎君的。” 一瞬间,堂房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王胡之愣在原地,神情错愕。 其余众人,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言语。 羊慎之站起身来,面不改色,他看向众人,“诸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众人可不敢在这里稍候,他们都站起身来,看到羊慎之就这么走出了大门,他们对视了几眼,也全都跟了上去。 就看到那些官差们带着东西来到了院里,带头的是个同样年轻的士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穿着奢华,模样清秀,极为不凡。 看到出来的羊慎之,那人笑着行了礼,“我是将军府主簿何充,字次道。” “见过何主簿。” “有辟书在此,特辟郎君往征南大将军府,担任参军。” 后方那些士人们都惊呆了,开始窃窃私语。 何充拿起辟书,正要诵读。 “多谢征南大将军看重,只是,我才学不足,尚不足以出仕,不能答应,还望王征南宽恕。” 何充惊愕的看向羊慎之,后方那些士人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充放下辟书,声音变得有些冷酷,“郎君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需要时日来考虑一下?告知家中尊长?” “知道,不需。” “好。” 何充不再多说,他深深的看了羊慎之一眼,收起辟书,带着众人就往外走,孔昌吓坏了,也顾不得失礼,快步走到羊慎之的身边,拉住他的手,满脸的急切,“郎君,不可,不可啊,万万不可...” 如今不是后汉,郎君更不是成名已久的老名士,给征南大将军玩拒辟这一套,那是要出大事的!! 羊慎之反握住孔昌的手,轻轻捏了几下,孔昌才平静下来。 羊慎之转身看向诸名士。 “诸位,事情办妥了,可以回去继续聊了。” ps:新书榜第六啦~~求月票~不知这个月能否再进一步! 第27章 非明主也 梧桐堂的第一次宴会,实在算不上热闹。 众人再次返回堂房之内,唯独羊慎之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其余众人,心不在焉,有人惊惧,有人崇拜,有人茫然。 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王胡之了。 方才侃侃而谈,喧宾夺主,指点天下大事,为同辈们谋划前程的王胡之,此刻茫然的坐在羊慎之的身边,神色恍惚。 大伯父来辟羊慎之了?? 在建康之内,若只论名气,那王导是无人能比的,但是在南国朝廷之内,要论实权,非王敦莫属。 晋王殿下在他面前,都十分拘束,至于朝中其他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 大家都说,殿下登基之后,第一个要封赏的就是王敦,可能要让他来担任大将军。 王敦举荐一个人当官,和他辟一个人到自己府内,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王敦亲辟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庸碌之辈,几乎都是最出色的,也是最有名望的。 就比如说,羊慎之的大伯父羊曼,羊曼的好友谢鲲,温峤等人,王敦就挺想辟他们到自己府内当官的。 而被王敦看重,辟到他身边去,那都不是仕途无忧,那是原地起飞,往后三台必有其位。 就因为如此,王胡之有些懵。 伯父辟了他,他却给拒了??连羊曼都未必敢拒绝伯父的辟请,他竟这么有种?? 再想起方才自己大言不惭的说要给他谋划前程,王胡之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其余众人,也多是如此,不敢多言。 孔惔更是吓坏了,乖乖,大将军你都敢拿来垫背扬名?!你这简直丧心病狂啊! 羊慎之却侧头看向王胡之,“事情已经解决了,郎君可以继续说。” “我...这...” 王胡之抿了抿嘴,没有再高谈阔论的想法,他不解的问道:“郎君为何要拒绝征南大将军的辟请呢?”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君何必再问呢?” 羊慎之又转头看向面前的众人,“诸位能前来,我感激不尽,之所以请大家前来,是因为我的私心。” “哦?何出此言?” 陆始很配合的接茬。 “如今梧桐堂聚集了许多的才俊,不少人尚无白籍,更无差事,因此,我便想邀请诸位高贤,将那些士人引荐给诸位,让高贤听听他们的文章,看看他们的为人,若有中意的,可以举荐,相助一二。” “这是好事,郎君可速请之。” 羊慎之这才让孔昌去将那些暂居在家里的士人们请了过来,让他们见过这些才俊们,只可惜,在座的这些才俊之中,除了陆始等少数几个人,绝大多数,都还没能从方才征辟的事情走出来,仍是心不在焉。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无用,陆始就看中了一个士人的文章,笑着答应要将他的赋文交给陆晔去看,那士人再三大拜,格外激动。 第一次的宴会也就这么草草结束。 王胡之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宴席上坐立不安,在羊慎之开口感谢众人,表示宴会结束的那一刻,他便第一个离开了,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至于他所带来的那些好友们,此刻也没有先前的傲气,各个低着头,走的飞快。 陆始留到了最后,等到众人先后离开之后,陆始压低了声音,“兄长,有些人并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宽容豁达,需多小心。” “多谢。” 等到所有宾客离开,孔昌和邓岳迫不及待的关了门,几乎是冲到了羊慎之的面前来,邓岳甚是着急。 “郎君,不该拒绝,不该拒绝的!” “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这次拒绝了征南大将军的辟请,一定会得罪他,还可能会被其他重臣所诟病,往后出仕之事难矣!!” 邓岳是真的急了,郎君是个好人,就因为如此,他才不想眼睁睁看着郎君走向不归路,拒绝王敦,得罪王敦且不说,其他重臣也会因此而疏远羊慎之,不敢再冒然辟请,甚至定品的事情可能都受到影响。 这是真正的自毁前程! 孔昌也是一头雾水,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郎君要拒绝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羊慎之看向他们,眼神明亮。 “我绝不是为了扬名,想博人眼球才拒绝辟请。” “在广陵的时候,我见过一位地位崇高的郎君,知道了朝中之内情。” “几年之内,朝堂必有变故,征南为人严厉,不似其堂弟那般宽容,野心勃勃,好杀无仁,外宽而内忌,现在答应他的征辟,那是自寻死路。” 羊慎之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清楚了。 邓岳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邓岳一直都很仰慕王敦,在孔昌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冒险去投奔王敦的,在他眼里,大将军豁达,开明,任人唯贤,不在意出身,是个值得辅佐的明主,可郎君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说要王敦会谋反。 羊慎之看到他这表情也不意外,毕竟如今双方的矛盾还不曾彻底暴露,大将军还是一副国之栋梁的模样,只可惜,这位栋梁不只是会谋反,他还会谋反两次。 “伯山,你常年待在家里,不知朝中事,往后你就知道了。” 邓岳看着羊慎之,以郎君的为人,肯定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可是...这...邓岳的眉头紧皱,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孔昌十分担忧,“郎君,我虽不知朝中大事,可我知道大将军的本事,他若是要做些什么,只怕无人能抵挡,郎君为何还要得罪他呢?” “谈不上得罪,我不过一后生而已,大将军若是心胸狭隘到这种地步,连拒绝辟请的后生都不放过,那他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上,我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心。” “对了,公兴,派人去将吕良生叫过来,我有事与他说。” “喏。” ....... 一辆马车飞奔而来,停在梧桐堂门口,下一刻,羊聃完全不顾士人风范,几乎是跳了下来。 他脸色通红,浑身都在颤抖,“那竖子人呢?他在哪里?人呢?!” 在几个仆从的簇拥下,他粗暴的闯进了梧桐堂。 羊慎之高卧床榻,手里捧着书正在观看,就听到外头传来的喧闹声。 杨大赶忙走进来,“羊蛋来了。” “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羊聃气势汹汹的走进了屋内,羊慎之笑着起身行礼迎接,又示意杨大关上门。 “你在家干的好大事!!” 羊聃指着羊慎之,那手都在抖,“你这厮想扬名想疯了??王敦你都敢得罪?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大兄对他都要毕恭毕敬,不敢表现出一点无礼,你敢公然拒绝他的辟请?我!我!你!” 羊聃气的都有些结巴了。 “二伯父,且先坐下。” 羊慎之笑呵呵的拉着对方坐下来,“伯父莫不是怕了王敦?” “不怕他的是刘隗那样的疯子!” “那伯父为什么还要跟刘隗那样的人厮混呢?” “谁跟他厮混?我躲他都来不及!” “伯父不是对殿下忠心耿耿吗?刘隗刁协二人,那可是殿下的鹰犬爪牙,心腹忠臣!” “刘隗多次弹劾大族出身的重臣,尤其针对王家,逼的王导请辞,王敦愤恨,刁协假借醉酒,总是羞辱高门大臣,对他们出言不逊,还多次上书,欲改朝廷根本之制。” “要说得罪,他们得罪王敦得罪的更彻底,我只是落了王敦的颜面,而他们却是奔着送王敦去死而行事的。” “伯父自诩殿下心腹,本就跟刘、刁二人同党,又何须担心我得罪了王敦而受到牵连呢?” 羊聃瞪圆了双眼,“不对,不对,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朝中尊王者多矣,难道都跟他们是一路人?尊王大臣之中,不喜此二人的也很多,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羊慎之说道:“伯父说的对,尊王者许多,刘隗刁协不过是其中最激进的,便是对高门有所得罪,亦不会牵连到其余众人。” “可如今,殿下已经开始了行动,尊王派按着他的命令,试探诸高门之底线,至于刘隗刁协,只怕也是做好了等殿下上位后大展身手的准备。” “殿下登基之后,刘隗和刁协必定受到重用,以他们二人的性格,无论是尊王派还是新派,只要是高门,都会遭受到针对,王氏最为显赫,所遭受的打击也必定最多。” “到那个时候,两派可就不是吵架斗嘴了,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二伯父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大伯父为什么会改变立场吗?现在可曾想明白?” 羊聃茫然的坐在原位,一时间,他想到了很多,他又迅速反应过来,“不对,若是这样,那你又为什么要得罪王敦?这跟王敦有什么关系?” “倘若王氏被逼急了,王敦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那我作为王敦的幕府之臣,该何去何从?” 羊聃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二伯父,现在还想当殿下的忠臣吗?” 羊聃脸色严肃。 “当。” “大兄既然选择了新派,那我就继续留在旧派,无论谁胜,宗族都得占一份。” 第28章 才俊或庸人? 羊聃没有方才那般急躁了,他叫自己的仆从们进来,让他们不必急着准备回去,暂时在梧桐堂内休息一会。 羊慎之就令人准备些茶,两人继续商谈大事。 “我跟殿下说了几句话,殿下问起大兄的事情,说十分思念他,想让他早些回建康。” 羊聃感慨道:“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 “难怪殿下想要跟我家联姻...他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羊慎之吃了一口茶,“怎么能不急?” “朝中大小事,殿下皆不能做主,高门重臣自行安排官员已成习惯,财政,军事,选官,没一件事是殿下能插手的,他如何不急?” “况且,这些个高门之中,也多是奸贼,横行无忌,霸占田地,勾结商贾...” 就在羊慎之讲述门阀恶行的时候,孔昌进了门。 他看到羊聃,大吃一惊,赶忙行礼,称‘叨扰’。 “无碍,有什么事?” “吕良生来了,正候在别院。” “哦,让他稍候。” 孔昌行礼离去,羊聃好奇,“何人也?” “这是孔昌孔公兴。” “这我知道,那个吕良生是何人?” “哦,是个城内大商。” “呵,你继续说,勾结商贾,然后呢?” “无恶不作。” “哈哈哈,说的不错。” 羊聃调侃了羊慎之一句,又压低了声音,“朝中准备公布大行皇帝驾崩之事了,劝进也就在这几天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改风评那件事怎么说?” “伯父先勿要急躁,先等殿下登基吧,登基是头等大事,会盖过所有的事情,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再着手来办理此事。” “接下来这段时日里,伯父万万不要跟刘隗刁协等人往来,对登基这件事,伯父只管装傻充愣,就装作听不懂殿下的言外之意,殿下一旦问话,就大声吹捧他,称赞他,肯定他。” “若是周嵩等人前来,也不要理会,一般来说,大忠臣不能有太多的朋友,得像刘隗刁协那样,不跟任何人往来。” “善。” 羊聃笑着说道:“先前你说要拉王导垫背,我心里还有些不信,只觉得你在说大话,可看到你连王敦都敢拿来垫背,我算是真正相信了。” “你这里还缺什么东西吗?” “钱。” “真俗,真不懂他们为什么那么吹捧你,你需要多少?” “一百万钱。” “我可以再给你十万,除非你答应的事情办成,否则就没有下次了,省着点用。” “多谢伯父。” 羊聃又见过了孔昌和邓岳等人,叮嘱了他们几句,潇洒离去。 在羊聃离开之后,吕良生方才进来拜见。 屋内,羊慎之坐在上位,吕良生和杨大坐在他的身边,再无别人。 “吕君,我请你来,是为了让你帮个忙。” 吕良生赶忙低头,“郎君只管吩咐!” “我现在库房之内有不少的布帛,钱财,稍后伯父还要再送来一些,我有意购置些田产。” 吕良生有些惊讶,南下大族都是这么干的,一句话的事情,怎么说要自己帮忙,莫不是要自己出钱? 吕良生赶忙说道:“我家里有些钱财,若是...” “我不是让你出钱。” “我并不想在建康购置地产,我想在会稽郡的山阴等地购置,我听闻,你多在会稽诸城购粮,所以想让你帮忙...我希望做的隐秘些,不让太多人知晓,你可以跟杨大一同办理这件事。” 吕良生恍然大悟,他笑着说道:“郎君好眼光,会稽土地肥沃,多有良田,风好水好,在那里购置庄园田地,再合适不过。” “我明日就亲往会稽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再帮郎君压压价...” “好,那就拜托你了。” “岂敢,能为郎君办事,是在下的福分!” 又送走了吕良生,羊慎之这才看向了杨大。 “大兄,这件事很重要,你得多上心。” 杨大不解的问道:“我们在建康已经有了田产,为什么还要去会稽呢?” “这里可能会发生动乱,我们得早些做准备,等购置好田产,处理好一切事情,我们就离开建康,去会稽,过衣食无忧的惬意日子...” “好!!!” 杨大笑着,眼里满是憧憬。 ....... 城内,江家小院。 陈洛再次登门拜访。 而这一次,他却跟上次前来完全不同,不只是穿着,相貌,气质都有了巨大的变化。 江灌看到他的时候,都险些认不出他来,江灌热情的带他进了院,江逌果然还在读书。 兄弟二人迎陈洛进了屋,陈洛则是放下了诸多的礼物,脸上洋溢着笑容。 江逌看到他如此开心,也是笑起来,“看来陈兄的前程是无忧了。” “哈哈哈,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道载有所不知,前日梧桐堂设宴,吴郡大中正陆公家的陆郎君也到了宴会,我拿出自己的文章来给众人读,他十分喜欢,就将文章拿去给陆公看,今日早上,那郎君又派人来,给我送来书信。” “明日我就要去陆公府中拜见他啦!” 江逌笑着点头,“恭贺兄长。” “看来这位羊郎君是个信人,说到做到。” “可是自然,羊郎君可是高雅之士,那是真正的名士,不然怎么会拒绝征南大将军的辟请呢?” 江逌一愣,“什么?” 陈洛看着他,却比他更加惊讶,“你不知这件事??” “我闭门不出,不知此事,郎君拒绝了王征南的辟请??” 陈洛上下打量着江逌,“你这是闭门还是隐居?这件事在外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路上的脚夫都知道了,你竟不知?” “天下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呢,郎君高雅,对功名利禄完全不在意,足以媲美古代的那些大贤人。” 看着依旧惊讶的江逌,陈洛就将事情娓娓道来: “先前郎君设宴招待众人,王胡之也来了,到来之后,就在宴会上高谈阔论,郎君沉默不语。” “而后,王征南的主簿亲自前来辟请,众人大惊失色,唯郎君面不改色,出门拒绝了他,说自己才学不足。” “拒绝之后,郎君继续坐下来与众人喝酒说话,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王胡之又问起征辟的事情,被郎君驳斥了一顿。” “大家都说:胡之神异俊雅,却不如慎之真率。” 谈起这些事情,陈洛那是脸色通红,挥动着双手,甚是激动。 拒绝辟请的这件事,比羊慎之从前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更有影响力,主要还是王敦的影响力太大,也没什么人敢直接拒绝他的辟请,哪怕那些顶级名士也不例外,这就让羊慎之借势冲天而起。 先前他是异军突起的新秀,得跟王胡之等后生坐一桌,可这件事之后,他的名声直追那些老名士,传遍江南江北,有很多人特意从外地赶来建康,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位传闻里的羊慎之到底长什么模样。 江逌很冷静的听着对方说完。 “我想见一见这位郎君,不知陈兄可能举荐?” 陈洛笑了起来,“先前我说要带你去见郎君,你不乐意,现在后悔了?我早就跟你说了,郎君非常人也!” “你若是想见,等我明日去见过陆公之后,再来找你,我们一同前往拜见郎君,如何?” “多谢陈兄。” 兄弟二人送走了陈洛,回到了屋内,江灌苦笑着说道:“先前兄长不愿前往,如今那位郎君扬名天下,却要去结交,这不像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情。” 江逌摇着头,“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拒绝辟请。” “大概是因为他有风骨,清高,故而拒绝吧。” “若是那样,那我就不会拜访他第二次。” 江灌有些不理解,“那大兄认为他为什么会拒绝呢?” 江逌看向他,平静的说道:“还记得我先前告诉你,当下不能急着出仕吗?” “自然记得。” “殿下之所以能在江南立足,是因为征南大将军的缘故,殿下对王氏又敬又怕,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国内很可能会出现大乱,我跟同辈攀谈,可大家都不以为然,都觉得双方不会达到撕破脸的地步。” “倘若这位郎君是看透了这一点,故而拒绝,那他就是值得结交的真才俊。” “若他只是为了虚名,那不过一庸人耳。” ps:感谢书友们的支持,看到了许多人催更,只是新书期无法多更,字数满了会离开榜单,错过推荐,而且这本书我写的比较慢,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让书友看着更爽一些,更好看一些,希望理解。 第29章 作赋一首 桃叶渡,人山人海。 军士们四处走动,疏导交通,维持秩序,大量的马车停靠在梧桐堂之外,使道路难行,当初羊慎之购置义舍的时候,考虑过很多事,就是没考虑到会因为名声太高而导致渡口堵塞。 可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重要的军情是不走桃叶渡的,此处多是民用,人一多,商贩们闻风而来,远处的大船排开,有小船游曳左右,高低起伏,恍若一座巨大的水上城池。 陈洛带着江逌江灌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马车实在是挤不进去,他们只能徒步往前。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陈洛骄傲的对身边的江逌说道:“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来投奔郎君,或结交郎君的,大家都说:因为郎君的德行,前来拜见他的人几乎堵塞了淮水。” 有许多年轻的士人们,聚集在路上,笑着谈论什么,意气风发。 竟还有女子在仆从的保护下匆匆路过,朝着梧桐堂的方向猛看,而后又发出清脆的笑声。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可怜的王淳正挡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王淳实在没想到,他仍然是低估了郎君惹事生非的能力,自郎君拒绝了王敦的辟请之后,梧桐堂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前来拜访的人堵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离去,进去的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原先那空荡荡的府邸,现在几乎是堆满了人,所接纳的士人已经到达了极限,可还是有人在源源不断的前来投奔。 这还不算那些来结交的,来送礼物的,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王淳又不敢得罪,当初服侍大家主的时候,他都没接待过这么多的宾客,没吃过这般苦头。 陈洛走上前来,“郎君可在府内?” “自然在府内,就外头这情况,郎君还能出门吗?” 陈洛笑了笑,领着江氏二兄弟进了门,身后的士人们又嘈杂起来。 院里的人同样不少,人来人往,多是些年轻的士人,与陈洛等人行礼相见,三人就这么一路走进堂房,房内更是热闹。 就看到有数十个知名的才俊坐在房内,陆始与孔惔皆在其中,大家彼此之间紧挨着,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大声点评着天下的人物,讲述自己的看法,热闹异常。 至于羊慎之,他只是坐在上位,不怎么说话,平静的看着众人。 陈洛与江氏二人拜见了羊慎之,又拜见其余才俊,这些才俊多是高门子弟,有几个甚至已有官身。 看到陈洛,陆始有些惊讶,“回来的这么快?事情还顺利吗?” 陈洛赶忙拜谢道:“陆公跟我问政之后,已举荐我为临湘县丞,多谢二位郎君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始皱起眉头,“怎么会去哪边?” “听闻是临湘原先的官员出了事,被罢免了,急缺人手。” 羊慎之开口说道:“无论去哪里,都不要辜负陆公的提拔。” “喏。” 陈洛又拜,这才将身边的江逌和江灌二人介绍了羊慎之,“这位是我的好友江逌,字道载,陈留江氏出身,这是他的从弟江灌,字道群....” 孔惔惊呼道:“莫不是以友悌闻名的江氏兄弟?” “正是他们二人。” 羊慎之低头去看江逌,江逌正好抬头,两人对视。 这是江逌第一次看到羊慎之,他看着对方的眼神,在羊慎之的眼睛里,他看不到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倨傲,冷漠,或宽柔,善意,对方的眼神平静,纯粹,就只是看着自己。 江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笑容,他低头向羊慎之行了礼。 “郎君。” “不必多礼,请坐。” 兄弟二人就挤进了士人之中,陈洛为他们介绍了宴上众人。 过了一会,江灌这才低声对江逌说道:“兄长,人这么多,只怕是没有机会跟郎君单独相处,跟他询问拒绝辟请的事情了。” 江逌摇了摇头,“不必问了。” “啊?” 江逌侧过头,向他眨了眨眼。 就在江灌一头雾水的时候,江逌连着吃了几口酒,整个人舒展开,而后,他发出了重重的长叹。 “唉~~~” 他这一声极重,左右攀谈的士人们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他这边,不少人的脸上有愠色,都想知道是哪个人如此失礼,在大家如此欢喜的时候哀叹。 孔惔皱起眉头,质问道:“道载,若不喜此宴,只管离去,何必长叹?” 江逌看向他,“能与诸位才俊同列,心里怎么会不喜?只是想起自己空手而来,不曾给郎君准备什么礼物,心中失落,故而长叹,还望诸位宽恕。” 孔惔脸上的愠怒少了些,“勿要这么想,子谨怎么会在意什么礼物呢?安心坐下便是。” 江逌摇着头,“郎君以礼相待,岂能不备薄礼?” 他缓缓站起身来,眼神扫过面前的众人,最后看向了羊慎之。 “郎君若是不嫌弃,我有一份薄礼愿赠上。” 羊慎之心里已经清楚对方想要做什么了,这些天里,想来蹭自己热度的士人太多了,每一个都在表演绝活,这位明显也是准备上狠活了。 那么,就开始你的表演吧。 羊慎之点着头,“好。” 江逌走出座位,游走在众人之中,大概是因吃了些酒,姿态更是潇洒,行走之间,名士风范崭露无遗。 “黄繖倾荡,冠带流离,河洛之墟,恶胡汹汹~~” 江逌开始念起文赋,名士们对视了一眼,也不意外,卖弄文采以求扬名,这是大家都在干的事情,不过这厮起手高了些而已。 江逌的开头十分寻常,只是在描述天下沦丧,士民南渡。 可很快,江逌文赋一改,开始说起了羊慎之,“时有仁哲,膺德彰彰,悼斯文之坠,愍贤圣之殃,伐商山之木,作梧桐迎凤凰~~” 他的文赋从一开始的平淡忽变得激昂,开始疯狂吹嘘羊慎之,将他比作因为担心天下苍生而不得已放弃名节来出山的‘商山四皓’。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了变化。 江逌激昂的念着文赋,羊慎之被他拿来比作各类贤人,吹捧到了极点。 “风雅咸集,高轩敞豁,有羊陆故交,圣亲诵文章~~” 陆始大惊,孔惔狂喜,江逌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宾客,一个接着一个,说起他们的典故,谈论他们的风姿,称赞他们的道德,讲述他们的家室,形容贤人们聚集,点评天下的慷慨。 众人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这厮是现写的??? 他才进门,根本不可能知道宴会上都有谁! 就连坐在末席招待宾客的孔昌和邓岳都被他提到了,邓岳一脸的惊愕。 江逌的声音越来越大,风格不断的变化,文辞渐渐变得高深,将各种文赋技巧都用到了极致,在不同的风格上跳来跳去。 “好!!” 陆始忍不住惊呼道。 其余士人们也纷纷叫好,已经有手快的开始提笔记录了,江逌这篇文赋并不短,他念了许久许久,直到他大汗淋漓,胸口不断的起伏,终于停下来。 “身无余财,只能临时作此《梧桐赋》为礼,献给郎君。” 羊慎之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他也是遵守名士们的习惯,全力配合对方,他笑着对左右说道:“自伐商山木之后,多有友人前来,送来许多礼物,唯江道载之礼最重。” 孔惔坐在人群里,羡慕的看着江逌,这是羊慎之亲自‘垫背’的风雅小故事啊!! 不过,孔惔也只能认下,谁叫对方有这般文采,能现场写出一首足以让众人惊叹的文赋。 随后,孔惔又猛地想到,他这文赋里还提到了自己,若是那文赋外传出去,引起轰动,被大家所熟知,那自己岂不是也跟着扬名了?? 他看向众人,却发现大家看向江逌的眼神火热,显然,有这般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孔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梧桐堂没白来!先前的礼物也没白送!这果真是个扬名的好地方! 羊慎之让人拿来一条玉带,作为回礼。 陆始迫不及待的说道:“道载,我伯父如今担任吴郡大中正,不知能否将你的这篇文章送到他面前,让他也看看呢?伯父向来注重俊才,似道载这般才俊,岂能遗于野?” 江逌平静的回答道:“陆郎君要拿给陆公观看,我不胜荣幸,只是,当下我没有要出仕的想法,此番前来,只是因为仰慕羊郎君的为人,想与他结交。” “至于文章,也只是想引起郎君的喜爱,欲与他为友而已。” 陆始并不在意,士人们都很推崇那些不在意功名利禄,躲进深山老林里的隐士们,都爱表现出对功名官职的不屑,在他心里,江逌大概也是如此,不方便承认罢了。 “那我就先拿给伯父看看。” 陆始笑着说道。 羊慎之又请江逌靠近自己而坐。 宴会变得愈发热闹。 江逌的这番操作,却是将江灌给看呆了,他愣在原地,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ps:我觉得,比起当文抄公,还是让那个时代的大家给自己写赋来吹捧更爽一些。 第30章 为晋室除一巨害! 羊家的宴会持续到了晚上,宾客们都不愿意离开。 孔昌只能硬着头皮当恶人,一个一个的劝,终于是让宅院冷清了下来,大家都说明日还要来。 所留下来的只有江逌和江灌二人,羊慎之邀请他们在梧桐堂住一晚。 孔昌和邓岳等人都有事要跟羊慎之说,但是有江氏兄弟在,就暂时坐下来,等他们说完。 羊慎之看向坐在身边的江逌,是越看越喜欢。 会写文赋的顶级大佬,这是个很稀缺的人才,况且,方才攀谈之后,他发现这位江道载不只是会写文章,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懂得很多。 最重要的是,他对落难的百姓还有一些怜悯之心,这年头,怜悯士人和自己的人有很多,怜悯百姓的人却不多见。 “如此说来,道载是真的不愿意出仕?” “也不是,我要等。” “等什么?” “等郎君出仕。” “哈哈哈...我可无意仕途,我若不出仕,道载岂不是一直要待在家里?” “若是这世道能让郎君这样的人都一直避祸不敢出仕,那我就该待在家中,不做他念。” 羊慎之开口说道:“我明白道载为什么不愿意出仕,不过,道载可否能暂时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些事呢?我不是要以道载为宾客,是作为友人邀请。” 江逌笑了起来,“若不愿为郎君做事,又岂会前来?” “好!” “公兴,伯山,我们又多了两个同道之人啊!” 孔昌和邓岳笑着向江氏兄弟行礼,江逌也很有礼貌的与他们相见。 江灌脸色略红,他年纪还小,不知该说些什么,羊慎之又对他说道:“道群,方才道载夸赞你的为人,说你的才能不下于他,我怕错失你这个俊杰,故而说是二人,你意下如何?” “在下才疏学浅,岂敢与兄长并论?得郎君看重,实在荣幸,愿留下来共图大事!” 几个人说开了也就没那么拘谨,孔昌便开口说道:“郎君,如今梧桐堂确实闻名江左,可是,每天前来的人也太多了些,道路和渡口都被堵塞,每天来的宾客多得让郎君抽不开身,这也不妥。” “是不是暂时闭门几天?” 羊慎之眉头略微皱起,他眺望着远处,不知在看向什么。 “不必。” “就这一两天,再往后,他们就不能再来了。” 江逌听闻,面露悲色,而孔昌和邓岳却有些困惑。 ...... 陆家宅院。 陆晔仍然高卧榻上,手持陆始所送来的那篇文赋,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不错,已经有些大家风范了,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顶级大家。” 陆始笑了起来,“这人相貌俊美,又有才学,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是,我说要将他举荐给伯父,他却说不愿出仕。” “哦?” 陆晔放下手里的文赋,看向陆始,“果然聪慧。” “他这篇文赋,是注定要传遍各地了。” “伯父的评价如此之高?” “传遍各地不是因为写的太好,是因为他提到了许多人,别人不必多说,就说孔衍,他为了让那不成器的孙儿扬名,可谓是费尽心思,如此好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只怕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帮着推广。” “还有文里出现的其他人,他们也会推波助澜,就连老夫,也不可避免的要向好友们说一说这文章了。” 陆始低头,“多谢伯父。” 陆晔眯着双眼,“无碍,这最得利的还是那羊家小子,这小子当真是一日都闲不下来...” “连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只怕他是要被盯上了。” “嗯?被谁盯上?” ........ 晋王行宫。 这里本是东吴所修建的太初宫,如今被司马睿简单修整后当作行宫,行宫的殿宇不崇,瓦色素朴,木构无华,正殿虽简,却不失庄重。 前堂之内,晋王司马睿坐在上位,给事中黄门侍郎羊聃跪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则坐了另外两位重臣。 司马睿姿态儒雅,眼神宽柔,神色平和,没有凌厉之气,看着十分亲和。 “卿家藏有才俊,孤近来多有耳闻。” “怎么从不曾听卿言语过?” 羊聃在司马睿面前完全藏起了狠辣,毕恭毕敬,“不知殿下所言者何人邪?” “泰山羊慎之。” “孤一天之内连着听了四次他的名字,王卿说起一次,刘卿说起一次,周卿说起一次,后宫内又听了一次,这心里实在是好奇啊。” 羊聃赶忙说道:“家中小子顽劣...” “哪里的话,孤听到的可都是对他的赞叹,如此璞玉,藏在手心不示人,岂不可惜?” “臣必定督促他用心学业,尽早成才,以报殿下!” 司马睿微笑着说道:“孤听闻此子清高,连征南大将军的辟请都给拒绝了,弱冠之年,实在难得,孤偶得几本古籍,就劳烦卿带回去送给他,算是孤的赏赐吧。” 羊聃心里猛地想起了那天羊慎之给他说过的话:要找名望最盛的人来沾光,殿下这是在蹭我家子谨的名望??不对,殿下何许人也,哪里需要蹭子谨?我怎么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不能想,不能想。 羊聃冷静下来,急忙朝着司马睿拜谢。 司马睿令人将书送给羊聃,这才让他离开。 等到羊聃离开之后,司马睿方才看向了坐在左手边的那两位重臣。 其中靠前的那位,长得人高马大,表情严肃,他唤作刘隗,为人向来刚正,他身边个头矮小些的则是刁协,此人总是眯着双眼,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孤欲征羊氏子,不知二位有何教孤?” 听到司马睿的话,刘隗眉头紧皱,“殿下勿要因为此人拒绝王敦的辟请,便觉得他跟其他人不同,值得重用。” “此子并非是什么善人,臣已经查过了,这小子刚到建康,就开始效仿某些人来修建义舍,名义上是救济士人,实际上就是拉拢才俊,招纳帮手。” “没过几天,便有一个姓吕的大米商投奔他,声称被他的大义所打动,捐出全部家产,实际上,还是老一套的东西,将店铺挂名在羊慎之的名下,通过白籍的漏洞为自己谋取不当的利益。” “小贼可恨!在他之后,越来越多的贼人得到了启发,都开始着手打造义舍,而建康的商贾们,都开始变得极有道德,一天之内就有好几个大商贾被道义感动,纷纷向各个宗族捐献家产。” “依臣之见,殿下不该征此人,当尽早除之,我准备从商贾事上入手,除掉此巨害。” “且慢!” 司马睿忍不住打断了刘隗,他是真的很欣赏刘隗,但是,有些时候,刘隗也确实吓人,刚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自己这费尽心思的多想拉拢点帮手,这位倒好,旧派也打,新派也打,羊氏本跟自己亲近,这要是处置他们家的后生,岂不是将他们推到王氏身边去? 可许多话,司马睿又不好明说,他只好委婉的提醒道:“刘卿所言,孤已知晓,只是,羊慎之不过是一个后生而已,弱冠之龄,刘卿何必如此敌视?不妨将心思用在大事上,这种小子,不作理会即可。” 刘隗严肃的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自到达广陵之后,一个月内,竟扬名到了如今这地步,建康内外的年轻后生,争着抢着去拜见他,便是王导王敦,在他这个年纪都没有如此名望。” “这小子奸诈,多智,是个天生的奸贼,骨子里的门阀,他懂得利用所有机会来扬名,能熟练的掌握各种讲不出口的规则为自己谋利,伪装之术炉火纯青,还表现得如此道貌岸然,蛊惑天下。” “弱冠之龄,便有如此手段,若不趁着他还年轻,尽早除掉,只怕往后会变成比王氏兄弟还要可怕十倍的巨凶!会危害天下,对殿下大不利!” 司马睿瞪圆了双眼:我们说得是同一个人吗?? 他只能求助似得看向了刁协。 刁协心领神会,他摇着头,“非也,非也。” 刘隗猛地看向他,“玄亮这是何意?” 刁协仍然眯着双眼,“我知道大连(刘隗)所担心的是什么,但是,如今的处境,不是某个人所造成的,乃是制度使然,九品中正,使得寒门子弟无出头的机会,而后朝野动乱,门阀兴盛,危及殿下。” “要解决这些问题,不是杀掉一两个人就可以做到的,根本还在制度上,要改变制度,要打击门阀,取缔他们的特权,多提拔寒门,给寒门庶民出头的机会,只要能在制度上改变这些,他羊慎之就是比王导可怕十倍,又有什么用呢?” “名士作大,是因为制度,过去也有很多大名士,最后却连自保都做不到,这不是很明白吗?” 听到刁协的话,刘隗轻轻点头,算是勉强认可。 司马睿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刘隗又说道:“既然如此,该早行新政,以安天下。” “善。” ps:新书榜掉了两名,若诸公看的开心,勿忘了投票哦。 第31章 无妄之灾 刘隗与刁协二人大步走出前堂,并列而行。 忽一阵冷风袭来,刁协裹紧了衣裳,刘隗巍然不动。 “玄亮方才为何要劝我?” 刘隗问道。 刁协轻声回答道:“殿下难得有了决心,不能因为一个小子让殿下又改变了心意。” 刘隗冷笑着说道:“你一定会后悔的,假以时日,羊小子必为巨害。” 刁协反问道:“当下的巨害都不曾解决,哪里顾得上未来的巨害?” 刘隗不再多说,二人一路来到了宫门,准备分别,刘隗再次看向刁协,开口问道:“要除巨害,以何为重?” “兵卒。” ...... 武昌。 毛宝再次来到了王敦的府上。 他站在风中,等候了许久,才有武士领着他进了府,拜见王敦。 “罪人毛宝拜见明公!!” 毛宝刚走进屋内,就赶忙朝着坐在上位的王敦行礼请罪。 王敦正跟几个亲信商谈大事,看到毛宝的样子,十分惊讶。 他板着脸,严肃的质问道:“硕真何故离开自己的治下?莫不是在城里犯了事?” 毛宝抬头看向王敦,无奈的说道:“是羊慎之的事情...属下实在没想到,他会拒绝明公的辟请,属下惶恐...” 当听说羊慎之拒绝了王敦辟请的时候,毛宝是眼前一黑,差点倒下,这人可是自己举荐给大将军的,自己害得大将军被他羞辱,这可如何是好? 毛宝不敢迟疑,赶忙动身前来找王敦请罪。 王敦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仰头大笑。 “我还当是城内出了什么事,原来是为这件事请罪。” “起来,起来吧!” 王敦示意毛宝坐在一旁,看向身边众人,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半点的愠怒,十分坦荡。 他笑着说道:“先前硕真举荐这个人,说他为人清高,有操守,这次他拒绝我的辟请,不正是应了这一点吗?如此看来,硕真是真的举荐了个贤人给我!” “我昨日还跟钱世仪说:应当奖赏毛硕真!” “不曾想,今日硕真竟然前来请罪!莫非在硕真眼里,我便是这般无德狭隘之人?会因为他人拒绝辟请而动怒吗?” 毛宝愈发的激动,“是属下之过。” “好了,尽早回去办你的事吧,万万不要耽误了地方的事,百姓们盼望着贤明的官员已经很久了,不可让他们失望。” “喏!!!” 毛宝离开的时候,不再惧怕,他抬头挺胸,精神奕奕,自信满满。 送走了毛宝,王敦脸上的笑容方才消散了些,他看向身边的谋臣钱凤,眼里闪烁着凶光。 “世仪,虽说我不在意别人拒绝我的辟请,但是,也不能让别人再去效仿,你有什么想法?” 钱凤轻笑着,“其实,就该按属下所言,直接发文训斥他的行为,禁锢此子,让他终身不许出仕,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效仿。” 王敦摇头,霸气十足,“不妥,我欲纳天下之贤,岂能因一竖子而坏大谋?” 钱凤点点头,“明公所言不差。” “可是,明公若是不做回应,往后亦会被人看轻,甚至会有更多的狂生,想用明公来为自己扬名,明公要招纳天下的贤才,不只是要表现出自己的豁达,还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手段才好。” “嗯,你继续说。” “明公不该去为难羊慎之,跟一个竖子为敌,实在有辱明公的名望,明公可以对外夸赞羊慎之,帮衬后生,但是,不能对付他,并不是说不能对付其宗族。” “我知道明公与羊氏是至亲,可要做大事,不能有太多的顾虑,我听闻羊曼暂时离职,正在京口等待殿下的任免,殿下准备让他进吏部任职。” “明公何不派人去辟羊曼,让他来府内担任右长史呢?若是他敢拒绝,明公就可以不做忍耐了,小子无知,可以拒绝,可若是羊曼也拒绝,那就是故意羞辱,是轻视明公,就是抓他问罪,将他禁锢,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若是他不敢拒绝,那明公就能得一贤才为帮手,尊王名士就少一人,还能解决羊慎之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无论他如何抉择,明公都能得利,何乐而不为呢?” 王敦听闻,脸上的怨恨稍减,他顿时大笑起来。 “世仪所言极是!不能对付羊慎之,还不能对付羊曼吗?” “不过。” 王敦忽停顿,他挥起衣袖,“我现在还不能辟羊曼!我非要等到殿下登基,下令复征羊曼为官的时候,再去辟他!” “殿下最近跟奸贼走的越来越近,实令人不安,我要用羊曼这件事,让殿下好好反思,若是羊曼应了,就是舍征而取辟,殿下当有所思,若是他不应,我就让那些人看看尊王的下场!!” 钱凤赶忙低头,“明公之智,无人能及也!” ...... 建武二年(318),三月。 原先热闹的梧桐堂外,今日却空无一人。 堂外挂着白幡,进出的士人们穿丧服,大家的脸上都有悲伤的神色。 在这个月,朝廷正式宣布了大行皇帝司马邺的死讯。 司马邺是武皇帝司马炎之孙,他跟羊慎之同样出生在永康元年(300年),还不曾到立冠的年纪,便已经被杀害了。 羊慎之,邓岳,江逌,江灌等人坐在堂内,正听着孔昌讲述自己刚刚听来的消息。 “听闻大行皇帝在胡人手里受尽了羞辱,胡酋刘聪去狩猎,就让皇帝在前头开路,刘聪喝酒,就让皇帝敬酒洗盏,甚至....” 孔昌抿了抿嘴,低声说道:“刘聪去如厕,让皇帝执便盖....” “嘭!” 邓岳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案上,他脸色通红,那股巨大的耻辱感烧灼着他的身躯,他愤怒的浑身颤抖,“天杀的贼胡...”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泪却不由得掉落,他抹掉眼泪,看向羊慎之。 “郎君,恕我失礼。” “无碍。” 羊慎之能理解邓岳的痛苦与愤怒,可他本人,对司马家这些老爷们的下场却感受不到太大的共情,如今的一切,都是司马家自己酿成的恶果。 只是,他们的恶果,实不该让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们去承担。 羊慎之看向孔昌,“可听到有劝进的事情?” 孔昌点着头,“听说温公再次上书劝进...其他的就不知晓了。” 羊慎之吩咐道:“你立刻告知堂内的那些士人们,若是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是想除吏谋份差事的,就立刻写劝进表,一日之内交给我。” 他又看向面前的几人,“若是你们想要出仕,也可以去写。” 孔昌大惊,“郎君,吾等白身,有什么资格去劝进啊?这岂不是僭越吗?” “我若是没有把握,不会让你们这么做,照办就是了。” “喏。” 羊慎之看向邓岳,方才那句话,看似是说给大家听的,可在座的众人里,只有邓岳是急着要出仕的,孔昌和江氏二人暂时都没有出仕的想法。 “伯山,你意下如何?如今若是劝进,能以从龙殊荣出仕,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络庾君侯,向他举荐你。” 邓岳先前是很急着想出仕,想迅速改变现状,但是在跟随羊慎之的这段时日里,他见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羊慎之跟江逌私下里谈论天下大事。 听他们说话,感觉朝廷随时都要颠覆,一步走错就要牵连全家。 这让邓岳稳住了心态,反而是没有那么急切了。 “郎君,我还是想继续待在梧桐堂。” 听到邓岳的话,羊慎之点点头,“如此也好,这劝进出仕,终不是什么正途,况且,一旦由此入仕,便被挂在了那些人的战车前,此生都不能脱离了。” 邓岳忽问道:“郎君,若是晋王登基,那建康,便是都城了?” “自然。” “那,以后朝廷还能回到洛阳吗?” 羊慎之没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这几位先后离开,各自去忙碌,杨大领着吕良生急匆匆的来到了屋内,拜见羊慎之。 吕良生同样穿的素衣,拜了羊慎之之后,他急忙说起了会稽的事情。 “郎君,我找到一处位置极佳的沃土,大农庄,价钱虽贵了些,可绝对值这个价,光是佃户就有数千,我跟那里的主人也讲好了。” “杨总管清点了下库房,我可以再垫上一些,我觉得应当尽快买下,在会稽购置庄园地产的人越来越多,若是不早些买下,可能会被人抢先。” 就在吕良生跟他告知会稽情况的时候,王淳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屋内。 “郎君!!” “有贵客登门!” “是庾君侯来了!还带着他的朋友!” 第32章 方知有真名士 庾冰站在梧桐堂门口,身边则站着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男人同样穿素服,眉宇之中自带一股倨傲,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祖中郎,就是这里了!” “你看这府邸就知道,居住在这里的人,岂能是庸碌之辈?” 庾冰心里很是欢喜,但是因为国丧,又不敢表现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这位,唤作祖约,暂时担任从事中郎之职。 他本人没什么名气,但是他的大兄就比较厉害了,他兄长唤作祖逖。 片刻之后,堂门大开,羊慎之亲自带着孔昌等人出来迎接。 “拜见君侯。” 羊慎之行礼拜见,庾冰急忙走上前,将他扶起来,“子谨真让我好想!” “自离别之后,我是日夜思念,每天都能听到关于子谨的大事,在江北都能听到,终于盼来了再次相见的时候!” 羊慎之方才看了客人的名刺,知祖约的身份,又行拜见。 祖约的态度就冷淡许多,只是轻轻回礼,沉默少言。 羊慎之领着二人走进堂内,庾冰握住他的手不放,眼里满是欢喜。 走进来之后,羊慎之让庾冰上座,庾冰却不肯,相持许久,方才三人并列同坐,庾冰居中。 庾冰谈起了近况,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在各地跑,甚是忙碌,昨日才返回建康,今日就前来拜见了。 “听说你拒绝了王征南的辟请,这是为何啊?” “莫非你是真的不愿出仕?天下大乱,有志之士应当报效国家,岂能效仿隐士姿态?” 羊慎之回答道:“如大伯父所言,才学不足,尚不能出仕。” “你如今名动江左,还说才学不足?羊公是想让子谨达到王公那地步才去出仕吗?” 庾冰对羊曼的安排多少有些不满。 “对了,听闻殿下赏了你几本古籍,是真的吗?” 两人攀谈了许久,庾冰注意到祖约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才对羊慎之说道:“我回建康之后,与祖中郎相见,结交为友,多有往来...你可知晓,祖中郎的兄长,便是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祖士稚,祖公!” 羊慎之看向祖约,愣了神,他喃喃道:“闻鸡起舞..中流击楫...岂能不知...” 祖约听到这话,脸色依旧紧绷着,没什么喜色。 祖约是一点都不想来这里的,他也不喜欢什么名动江左的羊慎之,在他眼里,就属这类人最是无用,便是庾冰,他起初也多少看不起,只是,庾冰对他颇为敬重,多次拜访,庾亮跟他哥哥又有交情。 祖约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毕竟在这建康城里,没几个人真的敬重他。 听这两人谈话,祖约只觉得无趣。 他忽开口问道:“府内可有好酒?” 庾冰一愣,“中郎,如今国丧期间,岂能饮酒?” 祖约不甚在意,他说道:“君侯不是说盼着跟子谨相见已经很久了吗?之后君侯若是再去别处,就没有机会来吃酒了,况且,三天已过,也不失大礼,关上门窗,小饮亦可。” 庾冰还是有些迟疑,羊慎之便让王淳给拿些酒来。 羊慎之和庾冰都没有吃,祖约却吃个不停。 话还没说多少,祖约却有了醉态。 庾冰正跟羊慎之讲述江北的情况,“江北士民得知殿下即将登基,无不欢喜...” “呵。” 祖约忽嗤笑,他抬头看向庾冰,“江北缺衣少食,怎能欢喜的起来呢?” 庾冰有了些不满,他说道:“中郎醉了,殿下登基,国事则顺,江北士民自然也无需担心衣食。” “怎么,这殿下的肉能分给江北士民吃?” 祖约摇着头,眼里多是感伤。 “建康的名士们,哪里知晓江北和中原的事情呢?” “中原的百姓,十室九空,易子而食,这建康之内,名士们还在忙着给自己扬名,何其可笑?真正报效国家,为国事而战的,出生入死的,得不到什么赏赐。” “埋头躲在江左,不干正事的,却屡屡被征辟,得到殿下亲赏,何其可笑?” 庾冰已有愠怒之色。 当初若不是羊慎之让他结交这些江北流民帅的族人,他是绝不会跟祖约往来的,因为他兄长跟祖逖的关系不错,因此他才选择祖约结交,没想到,这人跟其兄长差了这么多。 不曾想到,坐在一旁的羊慎之竟不反驳,他亦点着头,“确实如此。” 祖约笑着,“大行皇帝驾崩,城内挂满了白幡,二位可知,我兄长苦苦祈求朝廷,请求朝廷下发布帛粮食来维持军队,仅得布三千匹,千人所用的粮。” 听到他说起祖逖,庾冰脸上的愤怒才消散了些。 祖约继续说道:“兄长一边抗击胡人,一边还想设法自补所缺,求遍了那些邬堡之主,袭击了多少次胡人的粮车,最后甚至沦落到当强盗的地步,允许部下劫掠,以维持大军。” “军士们缺衣少食,不曾抱怨,皆与胡人死战。” “我奉兄长之令前来,得不到援助,得不到重视,每日就在这里虚度时日,在朝中大臣的眼里,或许大兄比胡人还可怕,大兄几次想前来,欲上书行求援之事,朝中亦不允许。” “南下的士人们在这里大吃大喝,遇到我们这些人,还嘲讽几句,说我们是老革武夫,说我们不知礼仪,说我们粗鄙,我范阳祖氏出身,还能不知礼??” “若我们也早些南下,若我们也不与胡人拼命,每天就躲在南边吹嘘互捧,我看这些大吃大喝的名士们哪个不做胡人的奴隶!!” “咯。” 祖约打了个酒嗝。 庾冰听着他口出狂言,却没有方才那般生气了,他看向羊慎之,“子谨,你勿要怪罪,来此之前,中郎接到了祖公的书信,祖公身体抱恙,中郎心切,故而如此。” 庾冰又长叹一声,“胡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百姓们过的越来越苦,南下之路,尸骨累累,北边的几个流民帅,抵抗的十分艰难...许多地方,已经没有人烟了,十室九空都不足以形容...” 祖约抹了下眼泪,神色激动,“府上的名士,竟还有脸暗讽我和兄长是盗贼,若没有我们做盗贼,他们能高卧榻上吗?” 看得出,来此之前,祖约应当是受了不少气,他说着说着,便醉倒在了案上。 王淳急忙带着人进来,将祖约扶走,庾冰也准备留下来休息一晚,他神色坚毅,“等殿下登基,天下之事,必有改变,我们早晚能将胡人赶走,收复故土...” 送走了二人,羊慎之就这么站在门口,眺望着北方,伫立许久。 他的眼神纠结,握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大再次到来,看着面前这‘失魂落魄’的弟弟,他有些惊讶。 “二郎?” 羊慎之被惊醒,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带着杨大进了屋,两人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羊慎之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沉默着。 杨大也不敢问,只是安静的等着他。 过了好久,羊慎之忽说道:“大兄,我在想,在会稽买地产的事情,是不是要稍微拖延些时日。” 杨大一脸茫然,“为何啊?” “天底下,也不都是假名士,亦有真的,我想用那笔钱财,帮助一位真名士,也算是我这个假名士支付自己能高卧榻上的报酬,不知兄长以为如何?” “用以助人行善?好啊!” 杨大并不在意,他笑着说道:“我们能从泰山活着来到南边,也是因为有别人的帮助,你要行善,我自是支持的!至于土地,我们在建康不是有田了嘛?八十亩够我们吃饱喝足啦!” “我曾听别人说过:行善积德,下辈子能过的富贵,若是做了恶事,下辈子要去地狱呢。” 羊慎之闻言,眉头渐渐舒展,他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上辈子我定是作恶多端,罄竹难书....” “劳烦大兄去将吕君请过来。” ....... 次日,祖约醒来,只觉得头疼。 刚吃了解酒汤,还没有完全清醒,羊慎之便找上门来。 祖约觉得有些奇怪,还是跟他进了屋,面向而坐。 “羊郎找我有事?” “昨日听祖中郎说起江北的事情,心里实在不能平静,我想要送些粮食和布帛给祖公,不知该如何跟祖公联络,该送往何处?” 祖约握紧了拳头,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对羊慎之怒目以视。 我们在江北拼命,你这厮还想着用我们来扬名?? 羊慎之看着他的眼神,似是明白了他的想法,“我准备送六千斛米,三百匹布,另有农具药材若干。” 这一刻,祖约那愤恨的眼神忽然就清明了。 “多少?” “六千斛米,三百匹布,另有农具药材若干。” 祖约晃了晃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了些,他茫然的看向羊慎之,“为何?” “若无祖公在前方拼杀,吾等岂能高卧?” “只求祖公能多收敛兵卒,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很多了,若是纵容兵卒劫掠百姓来维持生计,则本末倒置,大事必败。” 倘若别人这么给祖约说,祖约是一定要翻脸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控诉我们不道德,但是羊慎之他不一样,他一开口就要送六千斛米,祖约的嘴角抖了抖,“子谨所言极是,是该收敛。” “另外,就是想请祖中郎能为我保守秘密,不要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祖约更加困惑了,你送粮不是为了扬名吗??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江南的人不愿意给江北送物资,不是因为吝啬,是怕被问罪,被按上无端的罪名,故而不能声张,送粮之事,极有风险,还望中郎帮忙隐瞒。” 祖约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面前羊慎之的手。 “先前有得罪之处,还望子谨勿要怪罪!” “我先前只当这江左诸名士,无能庸碌,自私自利,装模作样。” “今日见子谨,方知有真名士矣!” 第33章 大名士羊聃 庾冰觉得有些不对劲。 昨晚还一脸不忿,让他在羊慎之面前失了颜面的祖约,今日像是变了个人。 三人同坐,祖约看向羊慎之的眼里满是善意,脸上挂着微笑。 “子谨,我年长你许多,不过,我愿与你平辈而交,往后称我表字即可,无需多礼。” “你在建康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派人找我,我定全力相助。” “无论何事,只管言语,勿要拘谨!” 庾冰看着过分热情的祖约,又看了看点头称是的羊慎之,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这两人聊的很欢,庾冰却像个外人似的,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子谨。” 庾冰难得找到了个插嘴的机会,他看向羊慎之,“这几天,要出大事,你勿要走动,就安心待在宅里。” “等到事情顺利办妥,我会亲自向王公举荐你,当下国家实在需要你这样的贤才,只望子谨能以国家为重,勿要有不仕的想法...朝廷绝不会亏待子谨这样的贤才,必是清白官职。” 看着庾冰这诚恳的模样,羊慎之点点头,“出仕之事,可以等到殿下登基之后再论,君侯,做事定要小心。” “好,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同在王公麾下做事,等事情顺利完成,我就来找你!” 吃过了饭,羊慎之送两人来到了门口。 庾冰依依不舍的与他告别,祖约也是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了许多,而后两人同乘一车,离开了梧桐堂。 坐在车内,庾冰终于能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了。 “祖中郎,我昨日请你前来与羊子谨相见,中郎多有推辞,怎么今日却....” “咳,先前只听说过他的事情,不知道他的为人,故而失礼,见过他之后,方才被他所折服,想与他结交为友。” 庾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点点头。 祖约忽问道:“君侯,你觉得子谨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嗯?中郎何意?” “我吃了他家的两顿饭,想要为他做些什么,以报此情。” “何须如此?不过两顿饭而已。” “必须如此,还望君侯告知。” 庾冰顿时也犯了难,羊慎之需要什么?他不喜欢钱之类的俗物,更不在意名声官爵,送土地宅院对他来说都算是羞辱了。 他苦笑着说道:“子谨还真不缺什么,若是中郎想回报,不如就在诸公面前说说他的好话,帮衬一二...” 祖约缓缓点着头,“我明白了。” ....... 梧桐堂。 羊聃坐车前来,羊慎之自是出来迎接,羊聃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带着羊慎之匆匆进了院内。 当两人坐下来之后,羊聃便愤怒的说道:“周嵩那个犬入的东西在殿下面前说我的坏话,殿下有意让我到外地任职!”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就是他不说您的坏话,只怕伯父也得去外地任职。” “为何??” “位置太少,名士太多,而且,这未必也是不信任,殿下需要一些在地方上的实官来支持自己。” 羊聃依旧不悦,他又嘀咕了几句,忽想起什么,转头盯着羊慎之。 “你在泰山的时候便有旧识,为何从不曾跟我说起?” 羊慎之停顿了下,“我在泰山时认识不少人,不知伯父所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祖逖祖豫州!!” “你这小子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 羊慎之皱起眉头,“祖豫州?相识?我在泰山时整日闭门读书,何曾见过祖豫州?” 羊聃冷笑起来,瞥着羊慎之,“怎么,你该不会又说什么祖豫州来蹭你之类的胡话吧!祖豫州是什么人?那是天下士人楷模!王敦王导尚矮他三分,他还能胡乱言语不成?” “祖豫州说了什么?” 羊聃吃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是他弟弟祖约说的,祖约对人说:祖豫州曾给他写信,让他在建康留意一个羊氏的后生,或可举荐给朝廷。” “祖约询问原因,祖逖说:曾在泰山见过一个羊氏顽童与群童嬉戏,小子虽年幼,却是仪表不凡,言语惊人,世所罕见,下马问之姓名,答曰慎之。” “祖约又说:他当时还不太相信兄长的话,直到跟着庾冰见了你,惊为天人,方知兄长所言不虚。” 羊聃的话多少带些酸味,他嘀咕道:“你倒是好运,年幼时就能碰到祖豫州,还能被他念叨至如今,你在府中什么都没做,就又露了脸!” “祖豫州这番话一传出,朝野皆惊,朝中重臣都在议论这件事,甚至有人提议让殿下征你!!” “唉...这世人怎么都不知真贤才呢?” 看着愁眉苦脸的羊聃,羊慎之同样皱起了眉头。 他有十成把握,这件事一定是祖约自作主张编出来的,他的粮食还没送出,祖约的信估计都没到祖逖手里,他明明交代了祖约,让他勿要声张,没想到,祖约会来上这么一手。 羊聃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怎么,被祖豫州提起,委屈你了??” 羊慎之平静的看向羊聃。 “伯父,我想做些事。” “你可没闲着。” “我是说,与其被迫做事,不如自己动手。” “你之前不就是这么说的?” 羊慎之用手轻轻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向羊聃,“伯父,该是你扬名天下的时候了。” “嗯???” “就看伯父是否有胆量。” “勿要激将,我最讨厌你这样的,说话又不直接说,非要藏来藏去,你就直说,我该做什么?” 羊慎之抿了抿嘴,“劝进要开始了,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伯父可以将所有的名士都当作垫背,还能很好的向周嵩复仇,不过,可能会丢了当下官职,被外放到地方上去。” 羊聃冷哼了一下,“殿下本来就打算将我外放,若是能捞点名声再走,倒也不差,至于得罪名士,我有‘八议’护身,怕他们作甚??” “好,伯父且靠近些....” ....... 晋王行宫。 司马睿坐在上位,穿丧服,脸色憔悴,眼中含泪。 一旁早有官员摆好了龙椅,等着司马睿去坐。 百官位于下,正行礼大拜。 司马睿擦了擦眼泪,“劝进之书,孤已阅看,只是,孤有什么德行,能继承大统,上尊号,治天下?” “孤德行浅薄,不足以承此天命,诸卿勿要再劝,孤已决定要斩缞居庐,为大行皇帝服丧,这继位之事,绝不可行。” 群臣听到他的言语,偷偷对视了一番。 向来少言寡语的纪瞻挺身而出,他看向了坐在上位的司马睿。 “国家灭亡,至今已有二年,陛下当继承大业,遍观宗室群贤,又有谁值得您去推让?陛下登基,则神灵、百姓皆有依托,若是不顺天命,违背人心,则大势去矣!” “如今二都被焚毁,宗庙无主,刘聪窃号于西北,可陛下却在东南清高的推谢帝位,急着救火的时候还谈什么谦让呢?” “望陛下勿要推辞,速速登基!” 司马睿仍是摇着头,“不妥,孤虽少德,却深知大义天命,况且还不曾为大行皇帝服丧守孝,岂能先行登基事?卿勿要再劝。” 司马睿看向一旁的殿中将军韩绩。 “韩卿,可撤掉这御座!” 韩绩称是,就叫上卫士准备去搬龙椅,纪瞻猛地瞪大了双眼,他指着韩绩,大声训斥道:“帝王之座与列星相应!敢动者斩!!!” 韩绩吓得脸色苍白,僵在原地,回头看向司马睿,竟是不敢再去搬动了。 司马睿同样如此,脸色大变。 “纪卿所言,也不无道理...” 群臣之中,刘隗,刁协等人大怒,握紧了拳头,周顗(yi),戴渊皱起眉头,沉默不语,周嵩看向了其兄长,周顗轻轻点头。 周嵩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上前。 “殿下!!臣有疏请奏!!” 羊聃高呼一声,从群臣之中走了出来。 群臣纷纷看向了他,眼神惊愕,连司马睿都十分意外,“羊卿有何奏疏?” 羊聃精神奕奕,锐气十足。 他看向群臣,拿出了奏表,大声说道:“臣听闻,要顺应天命的君王,必定要先顺应时势,要完成功业,礼让推辞,彰显道德,如此方能使国运长久,天下大治。” “如今大行皇帝之灵柩尚未迎回,二都不曾收复,忠义之士奔命在前,百姓遭受苦难,流离失所,臣每每想起这件事,便痛苦难挡,无法收敛脾气,因此得了恶名。” “而如今,有大臣为了自己的功绩和官爵,不顾这江北情况,私自做出决定,江北之人多次求援,他们亦视若无睹,只在意门户私计。” “殿下不该听信他们的,急着登基称帝,该设法安抚百姓,大力援助江北的义士,击退胡贼,洗刷耻辱,建立不世功勋!” “等功成名就,再行登基之事,如此一来,则必受荣于天,万民顺从,天下大治...” 周嵩目瞪口呆,因为就在上朝之前,他才跟其兄长说过这件事,连奏表都写好了。 就等着要展现自己名士之姿,同时让陛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关心社稷的名士。 可你羊聃横插一脚是怎么回事??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你也配说这样的话?? 第34章 祸乱之始 司马睿同样惊呆了。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生气。 纪瞻看向了人群里面不改色的王导,眼里似有质问之意,而王导轻轻摇头,不做回应。 纪瞻指着羊聃,骂道:“此人可恨!方才陛下已明心意,要进尊号,此人竟忤陛下之旨!大罪也!” 羊聃并不惧怕,他大声质问道:“我所说得难道不对?天下实干者,在诸公眼里竟是罪人,是老革,是凶伯!唯清谈自利者有功乎?!” 殿内大乱,而后,无论南北名士,无论大小官员,竟是群起而攻。 那劝进者的名单再次被提起,那一个个带着巨大影响力的名字被提起,话题一度被带到了‘不顾天命’,“无视民心”的地步,矛头对准了司马睿与羊聃等人,似乎只要他们还迟疑,便会是天下之罪人。 在群臣疯狂的攻击下,司马睿脸色灰白,他最终还是令人将羊聃带出大殿,答应治他的罪行。 同时,司马睿也同意了群臣劝进的请求,答应登基,又同意了赏赐所有‘劝进者’的请求。 而劝进者竟足足有二十多万人,就连无官无职的小枝出身的士人,竟然都在劝进名单之中,新派这是恨不得连自家的看门狗都给弄进劝进表里,人数多的令人发指,这些大事,司马睿都交给了王导来操办。 ...... 纪瞻跟王导一同走在宫内,两人的步伐都很快。 “茂弘不是说,羊氏已经答应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纪瞻对今天的情况十分的不满。 王导亦是无奈,“答应的乃是羊曼,非羊聃。” “这有什么区别?” “今天这番话,像是羊聃能说出来的吗?除了羊曼,谁能教他?” 王导一愣,喃喃道:“还真有一个能教他说这些的。” 纪瞻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王导。 “羊慎之?” 王导笑了起来,他说道:“正是此人,当初华公曾言:令此子....” “好了。” 纪瞻很是无奈的打断了王导。 纪瞻并非是只会清谈的名士之流,这位领兵平过陈敏,打败过石虎,许多人称他是江南实干之首臣,也不是乱说的。 “茂弘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当初温太真(温峤)刚刚来到南边的时候,我就建议听从他的上书,尽快登基称帝。” “是茂弘劝说殿下,说根基未稳,先称晋王,立足稳当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现在如何?刘,刁之流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蛊惑陛下,欲生动乱!我并不在意什么从龙之功,什么开朝殊荣,我所在意的只有天下的安宁!” “胡人尚且还在北方肆虐,朝中诸臣,不想着怎么齐心协力,匡扶社稷,驱逐契胡,却开始勾心斗角,口诛笔伐,倘若国内生乱,天下就要亡在我们的手里了!” 纪瞻向来少言语,今日却是说了不少。 王导只是苦笑着,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过去跟自己颇为亲近的晋王殿下,这一年忽变了个人似的,竟开始想方设法的改变现状,想重塑皇权,甚是急切,一点都不藏着。 王导既要维护南北的士人,让他们和睦,又要维护尊王派和新派,让他们不生出大乱,一方面安抚皇帝,一方面跟王敦联络,还有江北那帮人...想起这些,便是王导,也觉得多少有些疲惫。 “纪公勿要动怒。” 王导依旧是那宽和平静的表情,“我会去找那羊家小子谈一谈,朝中之事,我也会想办法...陛下并非是不智之人。” “最好是这样。” ...... 殿内,司马睿脸色肃穆,沉默不语。 刘隗和刁协两个人站在他的面前,面露愧色。 在群臣疯狂反扑的时候,他们俩并没能站起身来,维护司马睿,可他们也确实不能效仿羊聃,一旦站出来,丢官外派是必然的,而他们要是被丢出朝堂,则大事休矣。 “殿下...” “无碍。” 司马睿终于又挤出了笑容,他看向面前的二人,感慨道:“孤过去对羊侍郎多有偏见,今日方知其忠心也。” 刘隗面露不屑,“殿下有所不知,羊聃跟周、戴等人没有区别,并非是真心为了国家,要么是为了维持自己忠君名士的体面,要么就是趁机扬名,皆自利也,非为大事。” 尊王派里的人不多,但是刘隗和刁协跟这些尊王派内部的人也合不来,他们俩认为,尊王派的其余人员,都没有对门阀动手的决心,也不愿意这么做,他们尊王只是为了自己的人设,或是为了扬名,根本没有改变现状的志向。 刘隗又说道:“羊聃向来没有什么才干,这番话必是羊曼教授,羊曼和他的那些名士好友们,名字都出现在了劝进表之中,他私下里又授意其弟上书反对,呵,狡诈无德,其心可诛!” 刁协轻轻摇头,“不像是羊曼能干出来的事情,倒像是羊慎之干的。” 刘隗一愣,忽想起什么来,“殿下,近日忽有流言,是关于祖豫州和羊慎之的,我怀疑羊慎之跟江北有什么勾结,可派人彻查过江船只,看看是否有...” 司马睿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刘隗。 “羊慎之的事情,我们已经谈论过了,何必再提?方才朝会时,卿何不提起?” 刘隗低下头,“臣惶恐。” 司马睿捏了捏拳头,“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刁协抬起头来,“殿下,不能再迟疑了。” “若是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改变现状了。” 司马睿眼里闪过些纠结,可想起今日群臣那群起而攻,厉声训斥的模样,他的眼神又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好。” “登基之后,便行新政,以安天下。” ...... 梧桐堂。 随着国丧期渐渐结束,梧桐堂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景象。 羊慎之的名声一天大过一天,他的事迹,亦成了各地最火热的话题。 而梧桐堂,在短时日内就成为了年轻才俊云集的圣地,才俊们长途跋涉的前来,与羊慎之结交,在这里会友,清谈,写赋,都渴望能得到羊慎之的点评,颇有些过去‘月旦评’的感觉了。 每天都有许多年轻才俊闻风而来,甚至开始有一些成名已久的名士前来与他相见,就比如说,他伯父羊曼的好友桓彝。 他驾车狂奔而来,说是带来了羊曼的口信,孔昌赶忙将这位大名士请进了院,桓彝却不让他禀告羊慎之,很是无礼的强闯堂房,将这里的年轻士人都给吓了一跳。 羊慎之起身拜见,将他请到了上位。 桓彝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坐下。 他抚摸着好看的胡须,笑着对众人说道: “我怕你们会以礼法扰我兴致,故而先坏礼法,不告而入。” 才俊们闻言,皆是觉得桓彝高雅。 只有羊慎之,隐约察觉到了这位的不自在,当初羊慎之曾跟庾冰说起那些清谈名士,说过此类名士有两种人,而桓彝,便是属于第一种,附庸风雅,强撑门面。 他是正经的儒学子弟,可惜宗族早已没落,而在如今这个时代,古板的儒学子弟是不受待见的,玄学才是雅士。 因此,这位只能被迫从儒入玄,开始裸奔,清谈,酗酒,在羊曼,庾亮等人的引荐下,成功打入玄学内部,名列江左八达。 可他心里,仍然存在儒学的内核,治政勤勉,忠于皇权,这两点就不太像个正经的玄学名流。 羊慎之对他还是比较好奇的,尤其是对他的儿子,桓温。 桓彝也同样对羊慎之十分好奇,他的心里甚至有些羡慕。 为了能撑起门面,他干了多少荒唐事,费尽心思,这才挤进名士群里,成为如今地位显赫的大名士,可面前这小子,年纪轻轻,也没怎么干荒唐事,这名声却窜的比谁都快。 “子谨,这一个月里,你可是帮了我不少。” 桓彝笑着对众人说道:“我每次饮酒的时候,都以羊子谨的趣闻来下酒,无论是什么样的酒,搭配羊子谨之趣闻,都变得十分美味,令人陶醉!” 坐在人群里的孔惔人都麻了,又一个小故事?? “写《梧桐赋》的江郎何在?” 桓彝又问道,江逌起身行礼。 桓彝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点着头,“不错,高才也。” “那位‘仪表可当三公’的邓君子何在?” 邓岳赶忙起身,桓彝又称赞了他。 就这么扯了半天,又听了两个士人的清谈,羊慎之决定结束今日之宴,士人们多是不舍,一一告别离去,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了桓彝与羊慎之。 到这个时候,桓彝的脸上方才浮现出一股疲惫之色,他整了整衣冠,也没有方才那般的狂放豁达了。 他看向羊慎之,“羊祖延可是被你吓了一跳。” “你怎么敢拒绝王征南的辟请,怎么敢得罪他呢?” “我听闻,桓公与他亦是不善。” 桓彝笑了笑,“先前他想让我为他做事,我就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没有理会,他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对我有些敌意。” “既然桓公也不愿为他做事,又何必问我呢?” 桓彝点点头,“是这个理。” “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要问你。” “子谨既不愿意为王征南做事,那可愿意为殿下效力呢?” 第35章 此事必败 羊慎之实在没想到,桓彝竟是来给司马睿当说客的。 他惊讶的看着桓彝,“这也是我伯父所委托的事情吗?” 桓彝的表情严肃,“子谨,能被祖公认为是未来栋梁的人,不可能不在意社稷的安危,能看透王敦之为人,不受他蛊惑,有胆魄拒绝他的人,也不会因为惧怕而舍弃大义,苟全性命。” 桓彝继续说道:“殿下十分的看重你,自你拒绝王敦之后,殿下就想要征你为官,朝中有人想对你不利,也被他所制止。” “我不会把你当作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我有些真心话要与你说。” “桓公请直言。” 桓彝坐的笔直,他说道:“你肯定知晓殿下所担心的是什么,我们不谈论大事,就说私事。” “高门南渡之后,所遭受的打击并不相同,有的宗族保存完整,有的宗族却开始衰落,如你们羊氏,目前还能撑起门面,四处奔走的能有多少人呢?大宗小枝全部加起来,不过六七人而已。” “可有些高门,便只是大宗,便有数十,若算小枝,则不计其数。” “这次的劝进书,就能看的清楚,众人一同做事,是谁获利最大?朝野之事若不出自皇帝,皆由高门,再过几代,羊氏只怕要成为其他高门之属从了。” “且看那些尊王者,多是家道中落,宗族凋零者,子谨怎么会不明白?” 桓彝又说道:“再说公,自皇权旁落以来,真正有才学的人遗留在外,清谈无知之人执掌大权,高门子弟横行无忌,蔑视朝野,勾结商贾,连并土地,使民为奴,天怒人怨,终有今日之下场。” “可如今,这种恶行非但没有因战乱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东海王之时,诸侯尚以名士装饰门面,名士不过出谋而已,到了现在,竟有名士以诸侯装饰门面,名士决策定断而皇纲不振...再往后之事,实在令人惊惧。” 羊慎之面色古怪,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可桓温之父也这么说,就令人有些惊讶。 不过,桓彝倒是没有说假话。 往后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皇权越来越弱,门阀越来越强,一直达到那个臭名昭著又带着些离奇古怪的门阀政治巅峰。 “天下正值此危难之际,子谨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呢?” 桓彝直勾勾的看着羊慎之,“若是子谨应允,殿下必当重用!” 羊慎之看向桓彝,“桓公是为殿下做说客,还是为刘隗刁协做说客?” 桓彝一愣,“我与刘刁二人亦不和,我不是来劝你投奔他们的。” “陛下登基之后,会给他们什么官职呢?” “这...或是御史,尚书令之类。” “那跟投奔他们有什么区别?莫非殿下还能让我位于他们之上,做他们的上官?” 羊慎之不屑的说道:“我不想给王征南做事,并不代表我愿意为刘隗刁协做事。” “他们二人所想,所虑,所为,我都清楚,也能理解。” “就如桓公所言,当下诸政,都不妥当,需要改变。” “可是,我虽然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可我非常反对他们的做法。” 桓彝有些无奈,“我知道他们有些急躁....” “这不是急躁不急躁的问题,要做改变天下的大事,却四处得罪实权大臣,让自己的朋友变少,让自己的敌人变多,不争取中立之人,将他们都推到敌人身边去,这是成大事的人吗?” “如今国家之经济根基,由门阀而定,他们不想着扭转底层基础,却想强行改变上层之建筑,绝无可能。” “胡人入侵,国家动乱,民不聊生,他们不想先设法解决动乱和民生矛盾,却想先针对门阀重臣,目的不在御外,不在安民,在于振皇权,此使上下离心,无人支持。” “又不知循序渐进的道理,想一令而肃清天下,这更是愚蠢。” 羊慎之摇着头,“我以此料定,殿下重用这样的人来振皇权,必定惨败,王公维持多年的局面,只怕也要因为他们的缘故而毁于一旦。” 桓彝十分茫然! 屋内寂静无声。 羊慎之再次看向桓彝,“桓公,我是不会跟他们二人共事的,公回去之后,也可以如实告知殿下,我二伯父在朝中所说的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殿下能安抚百姓,稍缓矛盾,支援江北军士,步步稳进,击退胡人,完成了这些功业,勿说什么名士,就是王莽之流,在殿下面前也只能低头称臣,不敢有半点僭越。” 桓彝苦笑起来,“政不由己,争斗不休,犹如傀儡,不先收回大权,如何能做到?” 羊慎之不悦,“殿下身强力壮,身边并非没有军士,并非没有重臣,能发号施令,能委任官员,能处置大臣,比之当初的高贵乡侯如何?!” “他能肆意安排尚书令,御史,能鼓足勇气跟二王争斗,却做不得一两件好事来安民,支援义士?倘若如此,那合该让高门执此权!” 桓彝说道:“殿下欲行新政,就是为了抑制豪强以安民。” 羊慎之嗤笑,“刁协之政,我并非不知。” “此人心善,见到高门大族以流民为奴,心中不忍,欲定令废止,将这些可怜人救出,再将他们变成官奴,我想,那些流民得知这样的仁政,必是感动涕零....毕竟,当官奴上战场为新政赴死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心愿。” 桓彝听着他的嘲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内心甚是复杂。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羊慎之是一个在意天下苍生的年轻人,但是,这位后生身上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玄学狂生气息来,他对权贵不屑一顾,对皇权亦不敬重,大概是不会为了殿下而去跟高门争斗流血的。 桓彝站起身来,也没有了继续劝说的想法。 “我会将你的话稍稍委婉的告知给殿下。” “要是直说,我怕殿下被你气晕过去,无法登基。” ....... 三月丙辰日,皇宫。 穿着冕服的司马睿坐在龙椅之上,百官皆陪列。 在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之后,司马睿正式成为了晋朝的新皇帝。 司马睿庄重的坐在上位,看向站在面前的大臣们。 “王卿。” 司马睿看着群臣之中的王导,“朕能登此大位,公当首功,请同坐御床,共同接受群臣之贺。”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 这是什么意思?便是再敬重王公,也不能说让他跟着皇帝一同坐龙椅吧?? 王导却面不改色,还是那和善宽柔的模样,他低头行礼,“陛下,太阳是独一无二的,倘若跟俗物没什么区别,百姓又该如何沐浴光辉呢?” 司马睿这才没有继续邀请他,随后,便是大赦,改年号为太兴,是为太兴元年。 又下令赏上书劝进之人,进爵一等,无官白身上书者除为吏,共计有二十余万人都得到了赏赐。 ....... 梧桐堂。 “拜谢郎君!!” 士人们站成了一排,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那些前来投奔羊慎之,在梧桐堂客居的士人,并非都是有大志向的,其中有不少人,是真的难以维持生计,他们所求的也不多,就是想谋个差事,能养家糊口。 羊慎之在先前就让邓岳告知他们,倘若有不在乎清浊,只想谋份前程的士人,可以写劝进表交给他,先后有三十余人写了表,送到羊慎之这里,经过了一番修改,羊慎之又送到了庾冰处。 而后,这些人就都在赏赐名单之中了,庾冰对羊慎之所举荐的人十分在意,这帮人分到的差事还十分不错,虽然都是吏,可实权吏终是好过散吏。 他们也不曾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能上书劝进,还因此得到赏赐。 今日一大早,接到命令的士人们便急忙前来拜谢羊慎之。 羊慎之让这些人坐在屋内,孔昌,邓岳,江逌,江灌四人坐在他的左右位。 羊慎之看向激动的众人,“诸位欲求安身,此位足矣,以劝进之功,有王公荫庇,往后也不会遭受太多刁难。” “只是有一点,望诸位谨记。” “吏治不明,则天下不兴,望诸位恪尽职守,勤勉治政,我听闻,朝中有制,功吏拜官,勿要因为职位卑微而丧失志向,将来或有更变。” 大家对羊慎之的话已是深信不疑,当初他说可以上书的时候,许多人就怀疑他的话,觉得自己这白身哪有这种资格,可出于对羊慎之的敬重,决定听从,如今得了赏赐,他们便不再质疑羊慎之的话。 朝中确实有提拔干吏的制度,这是因为如今颇为畸形的做官理念。 当下的官员分为清官和浊官,倘若说的简单些,做实事的就是浊官,负责胡说八道的就是清官。 当然,如果做实事能做到尚书令这种高级别,那就是清官了。 士人以当清官为荣,以当浊官为耻,可这些浊脏繁忙的差事,总得有人来干,因此,朝中就想了些办法来出任这些浊官。 众人再次拜谢了羊慎之,表示必定听从他的教诲,勤勉做事,以求上进。 第36章 开心的祖老头 涡口。 吕良生站在船头,脸色疲惫。 这一趟运粮大概是他扩大经营之后最危险的一次运粮了,得亏那位祖君派了船和人来陪自己一同前往,这要是孤身前往,半路就得丢了性命。 盗贼四起,淤泥堵住水流,两旁又多邬堡,这些堡主对漕船是虎视眈眈。 吕良生吃了不少苦头,连着多日不曾休息,终于是来到了涡口。 这是涡水入淮处,远远的能看到有十余艘快船,另有军士驻守。 吕良生看向了一旁的随行壮汉。 这位壮汉姓曹名丘,是祖约派来护送粮船的长随,他带了三十余人,都是精壮汉子,会用武器,跟吕良生的那些下人们完全不同,眼神就令人惧怕。 “曹君,远处那是...” 曹丘盯着远处的那行人马看了片刻,而后笑着说道:“吕君勿要惧怕,是自己人来迎接了。” 吕良生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双方又靠近了许多,能看到对方的人马,曹丘就朝着那快船上的人行礼拜见,那人回了礼,示意他们走在中间,快船护行,进了涡水。 曹丘低声对吕良生说道:“前来迎接护送的竟是桓宣桓内史!不可对他无礼。” 吕良生赶忙称是。 有了护送的快船,吕良生等人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又有亲近祖逖的邬主,派人帮忙清理河道,吕良生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休息了。 ....... 谯城,此处城池破败,女墙残缺,防备森严。 军士们穿着不齐,武器不一,进进出出,城内房屋受损亦是严重,见不到几个平头百姓。 谯国内史桓宣领着曹丘和吕良生走进了城内官署之中。 吕良生屏住呼吸,格外的紧张,只低着头,都不敢左右张望。 一行人走到了最里头的一处屋外,桓宣让二人等候,自己则快步走进,吕良生等候了许久,才有军士出来,令他们二人入内。 屋内的装饰略显简陋,亦不算宽敞。 上位处坐一人,这人有五十岁上下,其身材魁梧挺拔,肤色黝黑粗糙,鬓角泛白,胡须却很整洁,穿着官服,是个十分威严的人。 “仆吕良生拜见祖公!!” 吕良生赶忙行大礼拜见。 此公正是豫州刺史祖逖。 祖逖看着面前这诚惶诚恐的商人,脸上的威严减弱了些,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方才那硬朗的老将军,当即变成了一位和善的长者。 “勿要惧怕,坐下来说话。” “仆卑鄙之人,岂敢在祖公前入座...” “汝行高义,何谈卑鄙?” 祖逖打断了他,感慨道:“我在豫州许久,汝是第一个主动送米粮给我的。” “若你这样的人被称为卑鄙,那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些品行卑劣的人了。” 吕良生听着祖逖的话,心里就没那么惧怕了,他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祖公过誉,仆只是奉郎君之令行事。” “从建康到谯城,我知这一路并不好走,你是有功之人,我记下了。” “多谢祖公!!” 祖逖令人给吕良生上了茶,这茶并不好,可吕良生喝着却十分甘甜,这可是鼎鼎有名的祖逖祖公请他吃的茶! 祖逖十分随和的问起了羊慎之的事情,包括吕良生是怎么认识羊慎之的,怎么会为他办事的,又是怎么送粮到这里的。 吕良生也是个混迹多年的老商贾,但是在祖逖面前,他却显得稚嫩了些,几次交谈,他差点被祖逖引得连自家一些不光彩的买卖都说了出去。 可祖逖根本不在意,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善。 “你是个不错的人,能遇到子谨,也算是你的幸事,不过,勿要因跟了子谨,就想改变自己的身份,用新的身份看待问题,觉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不光彩。” “自食其力,没什么不光彩的,做商贾,也没什么卑贱的,往后你要是在江北做生意,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提我的名字,或许能少些麻烦。” 吕良生激动坏了,“这怎么能行...我...” “无碍,我还盼着羊子谨能再帮我几次,有你这样精明的商贾在他身边,好生经营,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能相见嘞!” “喏!!” 祖逖又请吕良生吃了饭,这才让人将他送到别院休息。 从始至终,桓宣都不曾说话,只是冷酷的看着这一幕。 祖逖笑着看向他,“伯安,你这里还能找些酒水来吃吗?今日我心情极好,真想吃上一些。” 桓宣说道:“医师交代过的,不许明公吃酒。”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难得我如此开心,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们如今几乎断粮,已经到了要行匪事以自供的地步,此子送粮前来,雪中送炭,岂能不喜?” “只是,我料此子不能长久。” “哦?何出此言啊?” 桓宣长叹了一声,“外头都在说什么明公曾在泰山见过羊慎之的话,可见此子送粮,只是为了求名,先前拒绝王敦,如今又结交外兵,为了扬名做到这种地步,只怕是要给自己招惹祸患。” 祖逖脸上的随和消失,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那你可就错了。” “我点评羊慎之的事情,乃是祖约擅自所为,羊慎之给我的书信里,几次提到不能声张,免得被小人所谋害。” “至于拒绝王敦,只要是读过书,不算愚蠢的人,都会拒绝王敦。” 桓宣低头,“属下短见。” “你知道老夫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粮食。” “不是,雪中送炭,固然让我心喜,却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方才吕良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子谨本来是想用这笔钱给自己购置宅院,躲到会稽去的,是临时改变想法,让吕良生前来送粮。” “这是为何?” “是...为大义。” “没错,就是为了天下大义!” 祖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讨伐不臣的叛贼,与胡人血战,缺衣少食,甚至得默许军士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食...有些时候,我都在想,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当?” “朝廷不在意江北的军士们,只希望我们能一直待在北边,不要下去骚扰他们,殿下送来书信,虽不明说,却能看出其忌惮之心,有夺权之意。” “这让我十分绝望,天下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朝中诸公仍然想着要争权夺利,还想通过拉拢江北的军士来击败政敌,国内如此,何时才能完成北伐大业?!” “我已年过半百,时常病倒,我的弟弟没什么才能,自傲偏激,若是我还没有成功便丢了性命,又有什么人能继承我的事业?” 祖逖紧皱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可今日,我不是那么迟疑了,这朝中,也有值得我们奋死保护的人,也有真正担忧天下苍生的真名士。” “我不再怕自己的战斗毫无意义,我也不怕自己的大业后继无人。” 桓宣大惊失色,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对方。 祖逖脸上洋溢着笑容,“多好的孩子啊。” “能预见到将来的祸乱,却愿意放弃为己谋利的机会,拿出这么多的钱粮帮助我这老头。” “伯安,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你说。” “请明公直言。” 祖逖看着他,眼神严厉,“我知道你的举主还跟你时常联络,询问大事。” “我不管朝中那些混账事,谁要夺谁的权,谁要对谁不利,我都不在乎,但是,只有一点,我绝不退让。” 祖逖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个后生,绝不能出事。” “你写信告诉王处弘(王含),让他盯好阿黑(王敦),要是阿黑敢因为羊子谨的拒绝而做出什么行刺之类的肮脏事,敢对羊子谨不利,我就领三千精卒,找他痛陈利害!” 桓宣脸色肃穆,“喏!” 他又开口说道:“明公,王征南虽急躁,可毕竟是高门,未必会对羊子谨下手,我更担心的是刘隗刁协二人,此二人胆大包天,向来跟高门子弟不对付。” “刘隗又早有收权的想法,倘若让他知晓羊子谨送粮的事情,只怕会被他大做文章,对羊子谨不利。” 祖逖一愣,点着头,“你说的有道理。” “取笔墨来!” 祖逖当即令人取来纸张之类,开始书写,桓宣低声提醒道:“明公,刘隗刁协之流只怕是不会被书信所打动...” 祖逖眨了眨眼,“我不是要给刘隗写信,我是准备给皇帝上奏表。” “让陛下看好自己的鹰犬,别出来咬了不该咬的人。” “否则,使得江北军士寒心,无心再战,荆州做大,只怕国家动乱!” 桓宣的嘴唇抖了抖,他本来想劝说祖逖,勿要让陛下误会他是已经在争斗里站了队,可看到祖逖那乐呵呵的模样,他却说不出话来。 祖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ps:新书榜第五啦,求月票~~想进个前三! 第37章 上中下三策 刚才她也想明白了,那个臭丫头,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还真敢把她们赶出去,她才不信呢。 然而这般代价他却是必须要付出,也算是一失一得,若是用绝强力量镇压却也得不到最大的好处。 至于二哥,如果她承认了这件事情是她自己做下的,才会让二哥被世人所鄙夷。 九染被她这么一招明显的惊呆了,张着嘴一颤一颤的,想要说出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看着洛天晴没有任何变化的容貌,但是却多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坚韧。 “我们不用急着出战,会有人比我们更急,想来现在大陆上人族撤出来,鬼都的人应该坐不住了才对,试探也会是他们先去试探!”萧飞静静开口,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喷了一瓶子也不好使!”雷暴气呼呼的,伸手就要挠那些包。 在金家做出反应之后,白岳秦三家也是各自做出应对的举措,四大家族毕竟是青山城的老牌势力,一些应对紧急措施的举动还是有的,在这般一阵紧急集合之后,四大家族的人也是迅速收拾好,开始朝着左观山之外逃去。 耶律启又恭敬的欠了欠身,侧身牵着凌语柔到一旁的坐席上入座。 “命运不可测,如同禁忌存在。”陈况猛然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刚刚他以意志探查华筝的命运,差点受创。 “闭嘴!”冷忠国呵斥。三脚猫功夫?都能接下他的铁拳,这还叫三脚猫功夫!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不懂就不要乱说话。 超能力者果然都是怪兽!就算这是个超能力者中的残次品也不例外!顾晗晗想。 跟着陈鹏飞下来的还有关羽,张飞和刘备赵云等人。看着陈鹏飞居然和他们混的十分熟悉了。 “你说我是臭男人,身体好丑,我偏要到你身边让你看个够。我出池子了!”谢听风恶作剧之心顿起,故意将池子里的毒水弄得哗哗响,好像人已经出了万毒池。 “我靠,还会阵法?!”云青枫一愣,而后下一刻就被六十三位丹火灵围绕在了中间,而在云青枫的对面则是那个周身笼罩淡金色的领头人。此丹火灵则是周身呈现绿色火焰,十分的诡异。 杰克打开穿梭机的顶棚,以便于他的两个年轻主顾能更清楚欣赏那些远远超出普通地球原住民想象的限制级表演。顾?i晗像一个开花的土包子一样瞪大眼睛,嘴唇嘬成圆形发出唔唔地惊叹。 这很关键!如果是由心还好,毕竟如果是被他看上的朋友,最起码不会乱动手。但是如果是无心的。。。 云青枫见此猛然一声大喝,在荒力中猛然冲出了一道道白色荒纹,每一枚都玄奥莫名,汇聚如一宛如一团熊熊烈火在沸腾燃烧。都是共为一体的存在,没有任何界限。 说完恒仏将装进锦盒里面的火心脏抛给了人面虎。估计抛得远一些了,免得这钱痴的家伙又会屁颠屁颠跑过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木天下意识抬起手掌拍了上去,坚硬的东西被他打中,抬头一看,一个巨石被他顶飞了。 “栏山二锅头一百克的整瓶装,目前本店的特别优惠价是1599元。”侍应生面无表情地报价。 刀鞘还没有碰到那只壁虎,那只壁虎却自己跳了起来,稳稳吸在了鲁丹的刀鞘上。 黄帝终于在涿鹿摆下了战场。对于黄帝來说,这里是一个绝佳的战场。 话分两头。这时,在通往赣榆县的大道上,共产党代表、国民党赣榆县政务委员、县军警政训处主任刘寄萍也正大步流星地往回赶路。 面对这些邪门的僵尸,烈火等被困的人都感觉有心无力,如今除了躲避僵尸攻击之外还真无从下手,同时外面的人也受到倪照荣等人的袭击,根本也难以过来支援受困的人。 这多出的一道,是和之前的七道一齐迸发出来,而不是第二次施展剑诀产生的。 这些战士过来时跑得太急,也就没有注意到匆匆经过的贮物间内有一些细微的声响。 日寇不甘心在临沂战役中的失败,于三月二十日,复派增援部队四千余人,会同莒县、汤头的残敌,又向庞军阵地展开反攻。 柳志飞听到建议觉得有道理,没有圣旨他还真没法途插手,未免耽误时机匆忙进宫。 张晓军果断转身就越过徐若云,坐到了驾驶席上面,两人擦肩换位的时候,张晓军嗅到了一股暗淡幽香。 “是呀,可惜我不能活一万年,只有你以后怀念我了!”许风笑道。 “嬴政,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要老实回答我。”沐辰扫了一眼身旁剑拔弩张的将领们,又看向了嬴政。 而是一些被人类称之为“英雄”的各种种族的职业者,他们紧跟在自爆地精的身后冲向人类的舰队。 毕竟斗气大陆上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出过斗帝强者了,此时能够见到一个斗帝强者的洞府,邙天尺不激动才怪呢。 谢棠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又看了看宴临,她清晰的看见他的嘴角带起了一个邪气的笑,像是一个胜利者对几个战败的人的蔑视。 第38章 何惧王阿黑? “噢!既然是这样,哪,目前查出放火之人没有。”完颜记真望着不是人问到。 不一样的世界,却有着一样的生命,大地祥和,天空蔚蓝,空气清新,微风和畅,赵若知神奇的发现天空竟然有两颗太阳,但奇怪的是这里的环境温度却并不是很高,甚至比原有的世界都温和舒适一些。 阿发使劲儿拽着牛绳,和牛都迈着艰难地步子出了草地,到别的地方去了。 “亚东,我的乖孙,你身体真的没什么事了吗?来,给爷爷摸摸你的额头,看你是不是发烧了。”亚智雷慈爱的看着亚东,伸出皱虬的大手朝亚东额头上摸去。“爷爷,怎么样?不烫了吧?”亚东乖巧的说道。 因为他是修真者,与那部份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所谋不同罢了。 对方明显不会轻易让冯勇和郝帅离开,特别是王锦,他对冯勇和郝帅可谓是恨之入骨。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定会使用蓝腈剑,要是连剑法都不会一门,连剑都不会使用,那蓝腈剑将会在他手中蒙尘。 “亮哥,这事你别管。我必须好好教育教育这个骚娘们。把嫂子都给气哭了。”李强又推开了姚亮凶狠狠道。 走进山谷,这里有更多的蜜蜂,更多的花朵,虽然这里没有最外面山谷那样宽敞,但是这里却是热闹非凡。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公司,杨宝玲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私人住宅。 太子朱标也跟随在身旁,一起学习着如何处理国家大事,作为老朱同志最喜欢的儿子,他自然是倾尽所有的去培养他,朱标处理过的奏章,老朱同志都会看一遍。 “好。”四阿哥轻轻应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所以也不嫌弃她啰嗦了。 众目睽睽下,孙县令一身官服,拎着下摆沿着梯子一步步登上舞台。 “张大人,你是打大周国京城来的么?”大家回头张望,是伊里沙。 齐纾看着淡然自在的陆宵,猜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确实是个隐藏的数学高手,表面上看是倒数第一,实则是,不想暴露实力而已? 就连孟波都表示会帮忙留意道上的消息,还有左颂星也打电话来表示要不要帮忙。 而老朱同志,明显也清楚了先生的意思,原本缠绕在眉宇之间的忧愁,也不由的消散了不少,他们天生便占据着一项优势,这要是还做不好的话,那只能够说是统治者太无能了。 平白无故,死了弟弟,自己被冤枉,她这心里已经很难受,很憋屈了,这厮还上奏了,岂不是要让太后娘娘她们都知道? 朱樉喜出望外,没想到老朱同志低声下气求了半天的事情,自己居然这么轻松就实现了? 出了巫蛊之地,一众修士都没有停歇,各自奔往了不同的方向,而谢筝几人,则火急火燎地往棠棣城的方向赶去。 婉茹下车回家看望父母。并告诉纪玉清,晚饭时带着谢老他们来家里吃。 而她却堕落入尘,为了求人帮忙打一场胜算渺茫的官司,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与他重逢。 此时的皇宫冷宫深处,白清漓再一次穿过狗洞来到了外面,穿着一身紫衣的加娜已经等候多时。 即便她回到天源国,她也不能以纳兰歆的真实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连发数支箭且威力巨大的弓弩,这才是无价之宝,也不知道姜长安是什么身份,反正应该不简单就对了。 她抽噎着,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下来,眼睛通红一片,蒙着浓郁的水汽。 就是因为有了她,现在自己一家,已经看到了希望,种蔬菜的利润比起种粮食翻了好几倍。自己也一年到头有好酒喝。 从前李元亮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因为他知道顾天策离不开他,可现在的情况显然有所变化,刘凡的出现证明顾天策想要踢掉李元亮。 其中,九品、八品居多,七品较少,六品就更少了,五品的修玄士,一个巴掌数的过来。 “没事,我坐着也不是白坐着,我心里在构思我的呢。”唐美玉笑着说,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二哥觉得自己的嘲讽成功了,顿时就笑的很是得意,瞟了那几个保镖一眼,推开门就走进了包间。 昊南神‘色’一变,目光凝聚在那了金‘色’珠子上面,不过此刻在感应到这金珠上面的气息后,神‘色’莫名。 凌枫的额头上汗涔涔的,说这样的谎话也是迫不得已,可就算是自家的老母,现在也不是时候告诉她不老族的秘密。至少不是在今天这种场合下。就算要告诉她,也要重新选择一个时间和地点。 吴师爷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海波会问这个,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飘荡的灵魂体在这灵魂之海深处,昊南紧闭双眸,紧接这,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从脑海中传递而出,而这股波动传荡开来的那一霎,就连周围灵魂之海,都是激起层层涟漪,仿佛是无法停滞一般。 听到这个名字,昊南似乎感到似曾相识,忽然想到刚来到这魔兽森林所发生的事情吗,被自己所斩杀的两个极其丑陋的家伙,好像就是来自这虎头佣兵团。 如今她的心澄澈无波,对着冥皇,她彷如面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而冥皇对着她,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看來,玙玥悠悠地舒了一口气,那些前情往事,确实是远去了。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没有缘了,我看这个天蓬和我一样,与你佛教并没有缘。”后羿淡淡的说着,孔宣也知道后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卢焯义初时想来,自己方登盟主宝座,凡事能忍则忍,便不与他计较。然则忍让再三,心里委实着恼。此时见柴三浑然没将他这个盟主放在眼里,登时怒不可遏,暗扣毒针在手,气贯指尖,正欲将之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