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2. 梦中梦
第二章
拐过走廊,李中原的脚步顿了下。
“李总?”潘秘书也愣住了,“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
李中原摆手,另一只摁在胸口上,按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压实,压死,压得它不再乱动。
“净说废话。”陈佑年的手撩开白大褂,插进西裤口袋里,“要是人舒服,老爷子能逼他停下手上的事来医院吗?还把我弄来盯着。”
“你不愿来就走。”李中原冷冷地说。
陈佑年笑:“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看还好活几年。”
李中原抬眉,剜了吊儿郎当的人一眼,自己推门进去。
陈佑年管不住嘴,喜欢在他面前造次,造完又不敢看他,虚着眼摸了下鼻子。
潘秘书担心老板的身体,小声说:“我说小陈少爷,李总这几年都不太平,集团总出乱子,人是看着高大健硕,但也三灾四病的,您就别气......”
“是我气他吗?”陈佑年抢白道,“没看一路都拿咱俩当挂件儿,是碰上别人才开始喘的吗?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一样。”
“......谁啊?”潘秘书刚才走得快,没看见。
陈佑年嗤了声:“怎么着潘秘书,今儿风太大,把你脑子吹跑了是吗?还能有谁啊。”
潘秘书电光火石的:“你说,你是说......”
“是她。”
陈佑年只看了一眼,但很确定,那副芙蓉泣露的愁容,只有傅宛青蹙眉时才有。
潘秘书立刻就对上了号,在心里喊了句老天。
李中原秘书很多,他只负责集团办公室的业务,生活上的事管得很少,另有得力的助手听他指派,他们分工很明确,今天是方秘书走不开,才轮到他陪着来医院。即便如此,他对傅小姐的大名也不陌生。
当年闹出那么多翻天的动静,在她走后一两年都不消停,又回来干什么。
做完检查后,李中原站起来系扣子。
心脏外科的诊间浸在春日的薄光里,窗外的凤凰木正往下掉叶子,把立在诊桌前的男人衬成一帧冷调的画。
卢教授看完影像和报告,语声缓和:“没什么大碍,脏器都好,就是思虑太重,劳神过度,注意休息,少喝酒,少熬夜。”
“知道了。”李中原说。
卢教授瞧他一眼,这小子眉峰修挺,不怒自威,倒让他不知怎么开口。但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思考片刻,还是说:“中原,该放下的事就放下,现在总比你小时候好过,想想你刚到你爸身边,那是什么日子。”
李中原折好袖子,听见卢伯伯这句劝告时,眼中一晃而过的,是傅宛青清瘦的影子。
他知道是她在那里。
从他转过拐角,她还没注意到自己,远远看见她靠在墙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她手里牵了个女孩子,穿着面料精良的西装裙,头发留得更长了,抬眸时,娴静眉眼里浸着柔光,谁都会被这副样子哄过去。
李中原轻哂了下:“有什么放不放的,我就是太忙了。”
从里面出来,陈佑年问了声:“怎么样,我说了没事吧?”
李中原眼瞳黑沉地望过来:“没事,还能活到看你成家。”
“......别这么咒我,我可不结婚。”陈佑年笑说,“结婚的另有其人,没看孩子都抱上了。”
“谁?”李中原边走边问。
陈佑年说:“杨太太,刚你不是看见了吗?”
潘秘书走在另一侧,又是抹脖又是干瞪眼,这张少爷嘴是真管不住。
“才走了几年,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吃什么长的?”岂料李中原没多大反应,还斜了他一眼。
陈佑年长哦了一声:“敢情早就调查清楚了,难怪不慌。”
李中原说:“这是正常人都有的推理能力,用不着查谁。”
“那这么说,你对傅宛青再没一点想法了?”陈佑年问。
李中原恍然的神色,答非所问:“喔,原来叫这么个名字,你不说我都忘了。”
说完他就走了,潘秘书赶紧跟上。
“......”
好冷的一个笑话,陈佑年站在原地,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李中原从医院出来,仍旧回了集团。
电梯直达十九楼,总裁办这一层静悄悄的,行政处的助理见了他,纷纷问好。
他只稍点了一下头致意,推开门,办公室还在昨晚的样子,百叶窗半掩,茶杯在原处,文件堆成好几摞,整整齐齐。
等他进去,都跟潘秘书打听:“老板生什么病了?”
“正常体检,去忙吧。”潘秘书没多说。
李中原在转椅上坐下,转圜的功夫都不需要,就摁下了内线电话:“把乔岩叫过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猝不及防地咳起来。
乔岩进来时,李中原刚止住,面色苍白地在看报告。
“李总,江水苑三期的预售证下周下来,”乔岩把另外的几份也放在桌上,“规划局那边还有一点......”
“我打过电话了,没问题。”李中原头也不抬,手上的钢笔在一个数字上画圈,“这个数儿,谁给的?”
乔岩凑过去看一眼,顿了顿:“成本部核的。”
“高了。”李中原说,“告诉他们,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施工进度表,他们去年冬天停过工,今天开春赶工期,混凝土养护不够,墙角线难保不出问题,拍下来,拿给设计院看。”
乔岩接过报告,站着没动。
老董事长不惯儿子,李总硕士毕业以后,是从部门经理做起来的,踏实管过几个大项目,盯过现场,也签过合同,那些别人认为能蒙混过关的小把戏,在他眼里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还有事?”李中原手里的笔抵在桌上。
乔岩点头:“有,佰隆置业的杨总,托人找了我好几次,看他的意思,见我都不大满意,可能想和您搭上线。”
“他是你的什么总?”李中原用力掀起眼皮,看他。
得,又撞枪口上了。
一早就听说老板去了医院,乔岩心道,他平时要肯少动些肝火,多几分体谅,也不至于病病殃殃的。
乔岩重新说了遍:“杨会常,纽约来的小开,人挺和气,是家里的独子,杨董事长器重他,刚把佰隆地产交到他手里,太子爷也急等着这个机会建功,在董事会上崭露头角,把未婚妻都带来京里了......”
“闲篇不要扯。”李中原啧了一声,不耐烦听了,“直接讲他的项目。”
这就听不下去了?
他还怕挨骂,留了个心眼儿,没报小傅的大名。
她的名字,没人敢轻易地提起。
头两年有个没眼色的,多灌了两口酒,醉言醉语,也没注意李中原在,就勾肩搭背地聊起来,问陈少爷,唉,谁有傅宛青的消息,穷途末路的,在纽约活得下去吗她?
没等陈佑年骂他找不自在,叮咣五四地碎了一地酒瓶,原来是李中原掀翻了角几,连带着落地灯都倒了。后来那人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连他爹都倒了霉。
乔岩说:“佰隆在西郊有个旧改工程,三百多亩,位置不错,但卡在拆迁上两年了,他们资金有点紧。老头儿派他来,大概也存了历练他的心思,看能不能过这个关。”
“细说。”李中原抽了支烟出来,抬了抬下巴。
“我听他的意思,大概有几种想法。”乔岩朝他走近了一点,“一是他们出地,别家出钱,成立项目公司,利润分成。另一种,我们收购部分股权,他们保留操盘权,当做财务投资;还有一种,他们想让我们代建,走轻资产。”
李中原问:“姓杨的倾向?”
“第一种,想借着咱们东建集团的名号,在京城地产业立稳脚跟,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佰隆的旗帜也算竖起来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李中原的椅子转到了另一侧。
乔岩看不见他的脸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事实上,跟了李中原这么多年,他就没在他的脸上见过多少丰富的表情,明明也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很像他长年隐居在国外的生母,但里面总像无声地滚动着乌云,风雨欲来的模样。
良久,李中原才说:“让他先把方案做出来,给我看看。”
“好,我叫他做好了送过来。”乔岩说。
李中原抬了下手:“不是现在,等我通知你。”
乔岩纳闷,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老板利落的处事风格,但又不敢问,只能说:“好,那我先出去了。”
工作到下午四点,潘秘书拿了一套西装进来。
他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才入内:“李总,晚上六点,是您堂弟的订婚宴,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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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衣服给您放在这儿了。”
“好。”
暮春向晚,胡同里的光线也变得柔和。
青砖墙根儿底下,苔藓润了一整个季节,正是颜色最深的时候。
前院的竹是新竹,去年才栽的,今年刚有了些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竹梢子晃一晃,叶子便窸窣地响一阵。
光线暗下来,竹影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浓绿,嵌在暮色里。
“你别走。”管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文钦,马上就要开席了,俞家的人都到了,宜德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你,你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但李文钦一心往前门去,脚步飞快。
管姨再能干,年纪毕竟在那里,眼看距离越来越远。
李中原腿长脚快,几步就转到了廊中,拦住了堂弟的去路:“哪儿去?”
“哥,宛青回来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回来了,我要去见她。”李文钦喘着粗气说。
李中原负着手,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去见她,然后呢?”
李文钦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担心她,我就去看她一眼,很快回家。”
这就是他堂弟,自小呵护在父母手掌心里,从头到脚都敞亮,因跟傅宛青一起长大,记挂了她许多年,过去也只有他,敢把这心思明晃晃地露出来,让李中原都无处怪罪。
“她很好,不用你看,已经是别人的......”李中原停了几秒,把涌上来的咳意压了压,才像学语时一样,字正腔圆地吐几个字,“未婚妻了。”
这时,管姨也追了上来,她拉他:“小祖宗,都这会儿了还去哪儿,都等着你呢,大喜的日子,别叫你爸来骂你。你看,连你哥都来喝喜酒了,跟我回去。”
李文钦甩开她:“不可能的!她怎么会跟别人在一起,前年我在纽约见过她,她还说她只想读完书,多挣点钱,然后去巴黎买一间......”
“大惊小怪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骗你了,你上她的当还少吗?”
李中原蓦地抬高音量,一连串地逼问:“她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就愿看你被她耍着玩儿,你能拿她怎么样?”
像几道雷砸在了头顶,闷闷地响。
李文钦抬头看他哥,李中原的脸是沉的,身形纹丝未动,目光也乌压压的,看得他害怕。
他哥在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
然后面色铁青地补了句:“我再说一遍,你喜欢的那个傅宛青,她已经死了。”
“她不是......”
李文钦没再说下去,也不敢往前。
由着管姨把他往回拉:“走了走了,别惹你哥生气。”
李中原转过身去,堂屋里的灯亮了,照得那幅松鹤图上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了檐下,把雕花槅扇的影子拉得老长。
谁会把一个死人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
除了李文钦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小子。
他的肩膀耸起来,又压下去,背绷成一条线,隔着衬衫能看见分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在忍着,挣着。
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像要把脏腑都咳出来。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傍晚,湖水是铅灰色的,一层层地荡到更远的地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到指节都凸了,声音又硬又涩:“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傅宛青笑,弧度越来越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粘在他手背上,软软的,有点痒。
李中原的腔势破了:“你笑什么?”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他掐住的姿势,偏了一点,偏得刚好让自己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
“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傅宛青语调很轻。
她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口吻缠绵得像在说情话,而李中原只想掐死她。
李中原又咳了一阵,他抬起手,撑住了廊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看着吓人。
潘秘书把原本的话咽回去。
他说:“李总,坐坐就去休息吧。”
“没事。”
李中原转过身来,脸白得像一张纸,唇又红得鲜狞。
天色暗下来,塘边似乎有鸟叫了声,仔细听又没了。
3. 梦中梦
第三章
杨会常晚上到家,才得知佩蒂下午去了医院,先上楼看她。
佩蒂已经洗过澡,披了一头厚实长发,穿着条睡裙,坐在地毯上玩拼图。
听见叫她,佩蒂抬起头:“舅舅。”
“嗳,今天在幼儿园吐了?”杨会常把她抱起来问。
佩蒂说:“嗯,不过我已经吃了药,舅妈陪我玩了一下午,现在好多了。”
杨会常笑着拍她的脸:“佩蒂很喜欢舅妈,对不对?”
“她对我好,比妈妈还要耐心。”佩蒂说完,又一脸担心地问,“不过外婆说,等你们结婚了,就会有自己的小孩,是不是到那个时候,舅妈就不要我了?”
“外婆老了,别听她胡说,不管怎么样,舅舅都不会不要你。”杨会常说着,瞥了她身边的日常照顾的阿姨一眼。
这又不知道是谁闲得慌,这种话也要传给孩子听。
阿姨垂下眼,凑笑上来:“杨先生工作累了,我抱你去睡觉。”
“好吧。”佩蒂这才从杨会常身上下来,“舅舅你最近脸色不好,要早点休息哦。”
“佩蒂也要注意身体,不许再乱吃东西了。”杨会常说。
“好。”
从她房里出来,杨会常松了松领带,见主卧没人,料想未婚妻是在书房。
除了酒店之外,在纽约这四年,傅宛青与人合伙经营了家买手店,凭借着打小养成的不俗品味,做得有声有色。
下周要和几个欧洲品牌开订货会,在这之前,傅宛青需要把这一季的采购预算再推一遍,她在系统里直接拉出同期的销售曲线,现有库存,在途商品,一条条地看。
对比完了,她顺手给上东区的店长发消息:「这两个老客,去年买过一件类似的廓形外套,到货以后通知她们,到店试穿给额外折扣。」
刚发完,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关掉系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走过去开门。
杨会常是礼貌的人,哪怕在家里,也很尊重她的个人空间,没得到允许,是绝对不会进来的。杨老爷子娇惯女儿,对儿子却是方方面面的严格,不管合不合理,硬是把社会对一个男人的全部要求都堆砌在他身上,要他在生意场上精明有决断,又要他是一个绅士。
傅宛青是不得已而周全。
他是真周全,又温柔,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喝下去解渴,但尝不出任何味道。
“回来了。”她打开门,抬起脸朝杨会常笑,“我泡了茶,是你柜子里那饼老寿眉,你跟我说,要到第三泡,枣香味才能出来的。”
杨会常没料到她会起身:“嗯,今天提前结束了,看看佩蒂,辛苦你带她看医生。”
傅宛青让他进来:“没事,小孩子可怜,爹妈都不在身边,我略尽责任而已。”
“是我的责任,让你担了。”杨会常在窗边的长榻上坐了。
傅宛青给他倒上一杯,轻声说:“今天怎么了?不是早就讲好的,我会留在你身边帮你,时机到了,把位置空给你的戴小姐,我功成身退。”
所以把属于杨太太的每件事做好,是契约精神。
和在纽约街头遇到她时一样。
呵气成冰的天气,傅宛青的鼻尖都被冻红,隔着漫天的雪,执着地扶住车窗问他:“杨总,听说您在给外甥女找中文家教,我想我可以胜任。而且我保证,我要的时薪比市场价都低,这笔生意您不亏。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去您家上一堂课。”
傅宛青开口也是很平静的,不卑不亢,即便身上薄薄的夹衣被风兜起来,她既不仰起脸讨好地笑,也不低下头,甚至还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粘在嘴角,她也只是慢腾腾地抬手拨开,眼里一股为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
杨会常低头喝茶,脸上描述不出的神情:“是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你说。”傅宛青在他身边坐下。
杨会常问:“东建集团的李总,李中原,你以前认识吗?”
傅宛青正要去端她泡的茶,手腕一歪。
这个名字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偏偏总有人用它去拧那扇她自以为锁死了的门,而门后面的东西漆黑潮湿,又爱见缝插针,有一点缝隙就会涌出来。
她垂下眼睛,按住声音不要抖:“只是听过,但不怎么认识。他爷爷......名望很高,前段时间上映的那部战争片,叫好又叫座,好像就是以他为原型的吧。”
听都没听过就太假了。
按她过去陈述的,自己在京里长大,如果连李家二公子这号人物也不曾耳闻,那么杨会常都要怀疑,她到底在没在这个圈子里待过。
可更多的,关于她和李中原的过去,她也不想说,再合格的员工也有秘密。
“是。”杨会常摇头苦笑,“这位的架子不是一般大,听说脾气也不小,寻常人难见他的面,我奔走了这么久,绕了一个大圈,拼了命的求人牵线搭桥,也只和他身边的亲信说上了几句话,得到的,还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李中原的脾气么,一向是很大的,如今说一不二了,只会更大。
她过去陪着他处理公务,秘书进来送文件,脚步都放得很轻,文件放下,退出去,门关得一点声儿都没有,他不看人,人也不看他,屋子里静极了。
傅宛青记得,那会儿每天都有求见他的,他不明不白地嗯一声,够人家琢磨上三天。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又静了。
傅宛青没抬头,只把指尖按在杯沿,指节泛白,像一截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松动的礁石。
“是西郊那个项目吗?”傅宛青问。
这好像一直是集团的难关,杨会常总想一举迈过去,梦里都在开会讨论这件事。
他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散得很快,像一句没出口的话。
可他耳边听到的,和傅宛青口中出来的,是两回事。
有人说,李中原身边有过一个不离左右的姑娘,年纪很小,活泼伶俐,把他哄得很舒心,那两年唇边还算有些笑容,因此去哪儿都带着,宠得没节制,几乎到了和老爷子叫板的地步。
后来不知怎么又恨上她,女孩子仓惶跑出国,跑到了他的手够不着的地方,但身无分文,活得穷困潦倒,很快就病得起不来床,再往后,连音信都没了,生死未知。
杨会常抬头,看着未婚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无论如何,他都很难把眼前安定柔顺的傅宛青,和传闻里那个鲜活又叛逆,搅起风浪的女主人公联系到一起。
他缓慢开口:“是,李总让我等他消息。在这之前,还要辛苦你,多和乔岩的太太走动。你不是说,他之前照顾过你吗?”
“是......是啊。”
杨会常说:“那好,周六他太太在家组了牌局,刚和李文钦订婚的那位也会去,你去应个点吧,帮我旁敲侧击地问问,李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实在问不出,和她们亲近一点也不错。”
“嗯,我会办好的。”
她主动收拾茶盏:“不早了,快去睡吧。”
杨会常说:“好,让司机送你去。”
傅宛青面色平淡地点了个头。
他指间还夹着玉瓷杯,仰头喝尽残茶后,喉间微动,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必须吞掉的静默。
杨会常想说,可是宛青,从提起李中原开始,你就有点魂不守舍了。
而且,他还没介绍李文钦是谁。
半夜躺在床上,傅宛青的脸紧贴着枕头,上面有模模糊糊的浴油香气,干净清洁,很像李中原身上的味道。
人生中某一笔过往太重,是很难抹灭它的痕迹的。
直到今天,她仍记得有关李中原的每一道细节。
雪茄只抽那一种,是古巴产的,木盒上印有他的名字缩写,是给特殊买家的礼遇。贴身衬衫上的气味,垫起脚,挨着他的脖子去闻,总能嗅到一股雨后青竹香,又凉又涩。
性格冷淡古板,还有几分乖戾的固执,嫌夏天的夜晚太短,摁着她作弄起来没时没晌,在那方面野性又霸道,后来回想起来,傅宛青竟没有一次招架住他,总是在两个人吻作一团的时候,就软在他肩头,任由他横冲直撞的。
一入冬,李中原就不爱出门。
学建筑出身,做设计却不喜欢用软件建模,坚持手绘图纸。
他画图的时候,人是静的,眼是空的。
傅宛青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观察到墙上一整天的光线变化,树枝在图纸上摆来摆去,身边的男人浓眉深目。
她喜欢他专心作画,又偶尔抬眼看向自己的样子,有种只为她缄默的温柔。
虽然傅宛青也不知道,他的心究竟落在哪儿,那一眼是爱还是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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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
根本不用李中原费心对付她。
一个无情的女人记性太好,本身就是一项残忍的刑罚。
“宛青?”睡在长榻上的杨会常叫了她一句。
订婚以来,他们虽然同住一间房,但始终分开睡。
杨会常是正人君子,心里又有个念念难忘的前女友,光是听他的形容,就让人觉得他用情至深,根本不必怕他什么。
傅宛青低低地嗯了声:“我要睡了。”
“好吧,晚安。”
乔岩家在四环的别墅区,很小的一栋,夹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周六晚上,司机把傅宛青送到地方,又往前开走。
乔岩的太太韩霖迎上来:“杨太,你到了。”
“叫我宛青吧。”傅宛青笑着对她说,“难道订了婚,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宛青妹妹你好,我是韩霖。”
韩霖从善如流地挽过她的手,仔细看了她好几眼,即便只上了淡妆,也能瞧出娇红欲滴的秀丽,听说家世是一笔沉疴烂账,还不如一般人,果然,能攀上富家公子的,手段和姿色也平淡不了。
而傅宛青只感慨,当年跟着乔岩的姑娘竟没修成正果?哪怕曾经爱得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他最后还是迎娶了实力相当的夫人。
两人各怀心思地进了门。
麻将桌旁已有两个人在聊天。
朝南坐的那个,穿一条藕荷色的针织裙,头发妥帖地挽着,鬓发有些松,蓬蓬地堆在耳畔。
韩霖介绍说:“宛青,这位是方小姐,方予馨。”
兴许是为巴结她,说完又笑了下:“可能等我们下次再搓麻将,都喝上她和李总的喜酒了。”
“哦,这样吗?”傅宛青心里的感觉很糟,但还是强撑着朝她们笑,尽可能笑得懵懂真诚,像第一次涉足太太们的交际圈。
京里过去没有方家,倒是南边有一户,过去李老爷子很器重的,也给李中原送过不少地方风物,傅宛青曾经查点过,都是一样样贴好了封签的,外形上看没有任何区别,但打开瓷器瓶子,里头兴许就藏着一卷古画,大概是他家被拔擢进京了。
方予馨被奉承得很高兴,但还是挥挥手:“别胡说了,李中原还没答应下来,就我爸跟他......”
她越说越害羞,又不想透露更多的内情,忸怩了一下:“哎呀,总之没成的事就别老是提了,被人听见不好。”
果然是和他有关。
傅宛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说着不希望讲,但脸上是一副陶醉的表情。
傅宛青历来会察言观色的:“方小姐端庄高雅,哪个男人见了都喜欢,答应是早晚的事而已。”
“宛青姐,你现在可真会说话。”东边年轻些的开口了,指甲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粉。
韩霖一愣,这两个人之前认识?同学吗?
傅宛青知道躲不过,她笑:“是宜德啊,变这么漂亮了,我都认不出来,听说和文钦订婚了,恭喜你。”
“谢谢。”俞宜德弹了下指甲,脸上藏不住的轻蔑,“不过,你的变化才真叫大。”
以前是多张扬娇纵的个性,谁从她嘴里都得不到好话,仗着李中原宠她,李文钦也护着她,又因为家道中落,自有一股嫉俗的怨气在肚子里,时不时发泄两句出来,也没人敢回她的嘴。
好在她搞砸了一切,过了几年回到京里,只有一位华侨富商傍身,成了看人眼色的那个。
傅宛青低了低头,没说话,一截后颈细白地映在灯光下。
韩霖也落座,听出她们的过节,从旁和稀泥:“原来都是旧相识,这就更好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只有牌桌上细碎的声响,夹杂着一声碰或杠。
外头的月光一寸寸地移,从这扇窗挪到那扇窗,又从这张脸挪到那张脸。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胡了。”
俞宜德倒了牌,其余两个人怔了下,只有傅宛青没反应,默默一盖,推到了牌桌中心。
“我看看,谁手气这么好?”是乔岩的声音,男主人回来了。
但傅宛青抬起头,先对上的,是一双暗沉阴凉的眼睛,看得她脖子发凉。
李中原走在乔岩前头半步,一身清贵不可攀。
还是韩霖先回味过来,起身笑道:“李总,今天真是贵脚踏贱地了,我去泡茶。”
4.梦中身
第四章
“不用。”李中原把西装外套交给乔岩,就近坐在了韩霖和方小姐之间,“你们接着打。”
乔岩解释说:“外头下雨了,我跟李总刚办完事,路过家里,来坐坐。你打吧,我去倒茶。”
韩霖这才讪讪坐下:“家里地方小,您别见怪。”
听惯了阿谀的人,从不回这种毫无意义的自谦,李中原沉稳坐着,冷淡安静。
因为这道意外的插曲,一屋子的人神色各异。
方予馨有些紧张,虽然两家在议婚,但她还从没离得李中原这样近,平常见了,都是客气地对坐着,规规矩矩的一问一答。
他高大的身形,迫人的气势,下巴上若有若无的洁净气味,都让方予馨心率加快,连打牌的动作都不太自然。从南到北,她也接触了这么多男人,不管拿来和谁比,李中原都是顶天那个,复杂斗争里磨砺出的稳重、老练。
那天爸爸回来,支开身边的人,边脱着身上的制服,神秘又欢欣地告诉她,老爷子属意她做儿媳时,方予馨高兴了一下午。她托腮坐在支摘窗边,开始回想进京后的会面,为她在大小宴会上所表现出的良好教养而自得,又挨个儿赞了几遍李家人的眼光。
于是她壮起胆子,拿起一张牌问:“中原哥,我打这个怎么样?”
“打你左手边那张。”李中原耐心地侧了一点身子,看过她的牌之后说。
方予馨很听他的,低柔地嗯了一声。
俞宜德看看傅宛青,又把头转向李中原:“二哥,我记得你不教人打牌的,还说观战不能讲话。”
韩霖挤眉弄眼的:“哎唷,方小姐又不是别人。”
方予馨的颊边更红,越发衬得一旁端坐如山的李中原面容冷峻。
只有她的对家傅宛青,像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嘴角是淡淡的笑。
可后背却紧绷得像一张弓,傅宛青摸到什么就打什么,留给自己思索的时间都没有,肩膀的线条僵硬到极点,不敢有丝毫的晃动。
她怕自己稍微一抬头,那些完全不相容的恐惧、想念和嫉妒,就会从目光里倾泻而出。
傅宛青可以忍受,捱到今天,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不能忍。
可胡思乱想间,她脑中竟然冒出个诡谲的念头,方小姐也像她过去一样,喜欢把唇贴在他颈边闻他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在介意这个,说可笑都算轻的,简直拎不清。
李中原也没应,视线自上而下,掠过对面的人,又很快别开眼。
“茶来了。”乔岩泡好端上来,给各人都倒了一杯。
傅宛青趁机起身:“手心湿了,我去趟洗手间,不好意思。”
韩霖一急,又对着她喊:“唉,杨太,你出了这个门往左走。”
“知道。”
韩霖重新坐好,一转头,蓦地撞上李中原沉下去的脸色。
不......她又哪句说错了?
俞宜德笑:“杨太是输太多,故意拖时间吧。”
“哪会,杨家不差这点钱。”韩霖说。
过了两三分钟,李中原才慢悠悠地问:“老乔,你说那幅画在哪儿?”
乔岩说:“在和这儿相对的书房里,我让人给您取来?”
李中原已经站起来:“不用,你照顾好客人,我去拿。”
“......也好。”
等他走后,韩霖小声怪丈夫:“怎么让李总自己去了?”
“你懂个屁,我真去他又要发火了。”
乔岩说,然后朗声朝余下的两妯娌:“你们喝茶,家里太简陋了,招待不周。”
俞宜德笑说:“太客气了吧老乔,都不是外人。”
宛青洗完手出来,擦干净,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庭院里只有一盏灯,梧桐树的影子洇得满地都是,贴在深色的地砖上。
傅宛青迎面碰上李中原,顿住了脚。
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不安地绞在背后,指甲掐进掌心里,脊梁骨自发地往旁边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后。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裁成一道高大深沉的剪影,五官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浇湿的火盆里快熄灭的红星,冷冷的,又很烫。
“躲什么?”李中原开口道,声音很低。
傅宛青松开紧抿着的唇:“没躲,怕挡着您的路,想让您先走。”
很轻的一声,大概是李中原嗤笑了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宛青如实地答了。
他点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这样冷然相对,反而让傅宛青的心吊起来。
太平静了,平静得出乎她意料,平静得反常,以他们狼狈不堪的结尾,不该是这样的。
“一来就盯上了乔岩?”李中原又问。
她不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惹恼他,不敢谈杨会常一个字。
隔了片刻,傅宛青才细声道:“没有,玩牌而已。”
“是吗。”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嘲弄地吩咐,“那去玩吧,等输得精光了,就交得了差了。”
他什么都知道,是故意问的。
傅宛青迟疑了几秒:“不全是玩,李总,我......”
“李总。”李中原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无限的怨毒似乎都凝在了这两个字上,“真是不习惯呐。”
否则应该叫什么?
像以前一样,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乱扭一气,不停地叫中原,中原,惹得他反应强烈,反手托住她的背吻下来,严丝合缝地贴着她,把一张书桌撞得摇摇晃晃。那会儿撒个娇打个滚,就能得到想要的全部。
可傅宛青也没打算求他帮老杨,她如今讲话没分量,没准还把他的火儿拱起来,更不好办了。
她只希望李中原大人大量,别和自己翻旧账。
她在京里不会待很久,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合同履行好,等杨会常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羽翼丰厚,足以跟他老子抗衡了,他爱娶谁就娶谁,哪怕是那个孱弱的,杨老太太认为是薄命相,坚决看不上的病西施。
管杨家怎么天翻地覆呢,傅宛青拿着属于她的报酬,远走高飞,去过她的小日子就是了,她从来都一心为己的。
但李中原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
他仍然认为她是个野心家,行事目的性极强,不会有一番白打的麻将,不会做一件与获利不相干的事,就像当初绞尽脑汁勾引他,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话说到了这里,傅宛青趁势做小伏低:“李总,过去都是我的错,求求你......高抬贵手。”
李中原眼皮抬了一抬:“喔?杨太过去有什么错?”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了他沾着细雨的鞋面上。
傅宛青很少求人,上一次开口相求,还是黏在他怀里撒娇,求他永远别离开她,那也是用来蒙蔽他的。
命运最恶毒的地方并不是一味让人吃苦。
而是先叫你尝点甜,直到无数遍确认那是你想要的,它才一并收走。
她叫他李总,他也不遑多让地称呼杨太。
傅宛青淡笑了下:“我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受了别人的蛊惑,以为能在您身上走捷径,后来,一切都怪我醒悟得太晚,好在也没给您造成损失,您能不能......”
像记不清了,李中原突兀地打断:“那年你多大?”
傅宛青顿了下:“快满二十了。”
“二十了还没懂事?”李中原戏谑地反问。
傅宛青在心里发笑:“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很明显,眼前的男人连就事论事都不愿意。
一场谈话,是没办法在毫无共识的基础上进行下去的,四年过去,心平气和这个选项已经从他们之间勾掉了。
“不好意思李总,我出来得太久了,先过去。”傅宛青说。
她往后两步,快速转身走了。
就知道,三言两语缓和不了李某人的怒气,他没那么好哄。
再站下去,她也只能成为一个假扮天真的笑话。
哪怕她即刻给李中原磕头,也掩盖不了她犯下的行径,更得不到他的谅解。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还会嫌她的头不够低,跪下来的姿势不够好看。
从前她和文钦稍微靠得近点,李中原能醋劲大发到把她关家里,将她扣在身上,湿濡地、重重地吻上来,闷声做到床单斑驳得没处躺人了,肩头吻痕叠着吻痕,又挪去客房里继续,精疲力尽的时候,傅宛青缩在他坚实的臂膀里,只剩下发抖的份。
那么现在呢?
他对她再提不起兴致,非但提不起,跟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树梢上,多看一眼都嫌烦。
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能讨好到他的地方,只有无尽的厌恶。
傅宛青拐回花厅,过道上的藤编篮里,金毛犬正打着盹,墙上挂着卢梭的画作,枝形烛台上的蜡烛烧干了。
“杨太去了好久哦。”方予馨撑着下巴对她说,“我们都在等你。”
小姑娘大学刚毕业,正是眼角眉梢都有情致的时候。
难怪李中原绕路都要来看她,从前抵死不肯联姻,不愿当去个人化的政治筹码,现在也为方小姐松了金口。
傅宛青坐下:“不好意思,我们继续打吧。”
又摸了几圈牌,俞宜德忽地瞥来一眼:“刚才二哥也出去了,你们没碰上?”
女人在这方面的的直觉总是格外灵敏。
听她这么说,方予馨本能地惊了下:“杨太和中原哥不认识吧?”
“不认识。”傅宛青神色如常地看手里的牌,“李总是什么身份,哪能谁都认识呢?”
俞宜德抬了下唇,没说了。
再往下点火,惹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怕。
李文钦那头倔驴本就不愿订婚,办宴席的当晚还有人挑唆他出门,就非得在这个关口,把傅宛青回国的消息告诉他,摆明了是要下自己的脸面。
但当天人太多太杂,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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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德还没查出来是谁,知道了一定跟她没完。
韩霖一心奉承方小姐:“那是,我看你是好事近啰,李总忙完公事,还专程过来瞧你一眼。”
“唉,你怎么知道是来看她?”俞宜德说。
韩霖笑:“那还用说,咱们四个人里头,李总的眼里装着谁了?你还是我?不就只有方小姐吗!我看一会儿啊,他还要亲自送你回家。”
“好啦,出牌。”方予馨红着脸催她。
没多久,乔岩进来说,李中原拿了画,先走了。
话还没立起来就倒了,韩霖尴尬地瞅一眼丈夫:“是不是有急事啊?”
“......是,集团出了点状况,要李总亲自处理。”乔岩反应也快。
“难怪。”
再往后,方予馨就没心思了,把把弃胡。
韩霖见状,及时喊了停,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散了。
“好,我也有点累了。”傅宛青拿上手包。
俞宜德也说:“不打了,我赢太多了。杨太,多谢了。”
不知有意放水,还是学艺不精,傅宛青输得最多。
她笑:“别客气,下次想赢钱再找我。”
韩霖热情地去送她们。
傅宛青留在了最后,她往前走几步,跟擦瓷瓶的乔岩寒暄:“今天还没跟乔大哥打招呼。那天你去家里,也是匆匆忙忙的,我太失礼了。”
被这声敬称吓到,实在不敢当哇,她跟着李中原的时候,谁敢承她一句大哥。乔岩赶紧回头,投下手中的抹布:“没那么多礼。宛青,这几年还好吧?”
“就那样吧。”傅宛青微垂着头,很快又抬起来,“实不相瞒,我今天是受我未婚夫的托,来问问您,他要和东建合作的项目,究竟有没有希望?大哥是跟在李总身边最久的,他的意思,您应该也能揣度出几分吧?”
东建成立之初,有一批忠心耿耿,跟着老太爷打江山的老臣,乔岩的爷爷是这些元老之首。如今集团传到李中原手里,乔家仍是最得力的部下,也最受倚重。
“要说揣度他的意思,没人比你更擅长了。”乔岩也不和她虚与委蛇,“刚才他出去,你怎么不直接问问他?”
“这你还不知道吗?”傅宛青苦笑了下,心灰意冷地说,“他不活剐了我,就算手下开恩。”
“不至于,李总现在权柄大了,年长了几岁,人也平和多了。”乔岩说。
傅宛青不信,他那性子,能平和到哪儿去?不过是把明的改成暗的,阳的换成阴的。再怎么日新月异,骨子里征伐倾轧的性子是不会变的。
权力越大,没人能约束制衡,反倒越可怕。李中原如此阴郁,长在那么个爹身边,本来就只把人心往暗了看。没揽权的时候,那股狠劲儿不过是憋在心里,顶多叫身边的人惴惴不安,现在金口玉牙了,得罪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人都一样,在彻底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后,就会开始想掌控他人的命运。
看样子,乔岩和他老板一条心,也不肯透露。
傅宛青见问不出,不再强人所难了,告辞要走。
还没出门,就被乔岩叫住:“宛青,佰隆资质不错,那块地李总也有意,让你未婚夫别急。”
“嗯。”傅宛青脸上是动容的神色,“谢谢大哥。”
“不客气。”
女主人回来,正碰上他们谈话结束。
傅宛青冲韩霖笑:“先过去了,嫂子。”
怎么一会儿功夫又给她安上号了?
韩霖不解,又去看丈夫,半天才说:“慢走。”
乔岩亲自来送她,在台阶上被夫人拦了:“怎么个意思,你早就认识她?到底什么来头,连俞宜德也认得,平时的贤淑架子也不肯端了,说话没分没寸的。”
“回来再跟你说。”乔岩挥开她。
又故弄玄虚,谁知道他们在捣什么鬼,韩霖朝他的背影哼了声,甩手进去。
乔岩把傅宛青送到了车门边:“路上当心。”
“谢谢。”她稳当地多问了一声,“嫂子没多心吧?”
“不会,不瞒你说,我们的婚姻是因利而聚,她没那么在乎我。”乔岩笑说。
他自己讲了,傅宛青才敢说:“我还记得那年去度假,因为你多跟别人讲了几句话,小尹和你吵起来,气得要从甲板上跳下去,吓得我赶紧抱住她,奈何我力气太小了,差点把我也掀海里头。”
记得回了游轮上的套房,李中原还板着脸骂她,说身边那么多警卫呢,要你去逞什么强?
乍然听见这段过往,乔岩脸上有一瞬的错愕:“都是从前的事了,让你见笑。”
“没笑,真情难得。”傅宛青说。
她长大了,那副娇蛮刁钻的德行也扔了,整个人脱胎换骨,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居然说得出这种悲天悯人的话。
乔岩咂摸了阵,叹气:“你不问问老李和方小姐的事?”
过了许久,乔岩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傅宛青才低着头:“他也该结婚了。”
5.梦中身
第五章
“三十二了,是该结婚。”乔岩也说。
目送傅宛青离开,正要返身时,他看见对面桐树下停了辆迈巴赫。
乔岩疑心自己眼花,又走上前,绕到车尾瞄了下车牌,还真是李中原那台。
他快步到前边,眼看着玻璃降下来:“李总,您还没走哪。”
“废话少说。”李中原抽出支烟,手势干脆地送到唇边,把手架在了车窗边。
乔岩会意地摸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什么指示,您直说。”
李中原用力吸了一口,吐出道白雾:“那男的叫什么......”
“杨会常。”乔岩机灵地补上。
李中原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把烟夹开,点头:“我今晚住在西山,让他明天下午三点,带上计划书来见我。”
“好,我通知他。”
李中原没啰嗦,径直吩咐司机:“走。”
快到午夜,车窗外流动的是快要褪去喧嚣的京城。
傅宛青坐在后座,手袋搁在膝上,指间还残留着麻将牌那种光滑的触感,沾了一点烟气。
车灯划过铁艺大门的瞬间,整幢别墅被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
这是杨家早年买的,空置多年,树都长得太高了,把月亮遮得只剩一个轮廓,毫无美感可言。
司机把车停稳,傅宛青走下来,高跟鞋踩上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响声。
客厅的落地窗里透着暖光,进门时,杨会常迎上来:“回来了。”
他穿了件深色睡衣,眼镜还没摘,镜片后是清醒温和的眼睛,带着不疾不徐的专注,一如他做一切事情的方式。
傅宛青嗯了一声,换好鞋子往里走。
老太太也没睡,她惊讶地露出个浅笑:“妈,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接了个电话,把我吵醒了,索性起来坐坐,事情怎么样?”孙凡真靠在沙发上问。
杨会常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让宛青先喘口气。”
傅宛青端着,没喝:“乔岩的意思,让咱们等消息就好了,合作的概率很大。他是李总的左膀右臂,说话管用的。”
“那就好。”孙凡真点点头,又对儿子道,“我早跟你说了,小傅秀外慧中,能当好你的贤内助,比你那个戴什么玉强多了。”
她第一次注意到傅宛青,是她给佩蒂当家教的时候。
曼哈顿的夏天向来是吵的,湿的,空气黏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紧贴在皮肤上。那天傅宛青在哄佩蒂午睡,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用很清脆的声音给她读《包法利夫人》。
佩蒂都不说话了,她还捧着书,自顾自地论述,说法国19世纪的小说如何奠定基础,内容趋于激进,对所有传统道德提出质疑,讲福楼拜给后世动了一次深远的手术,叙事者从此可以是隐形的,是冷漠的,是可以从人物内部,而非头顶讲述一个故事。
其实没人听她的观点,但她蹙着眉心,讲得生动、认真又向往。
仿佛是现实生活太苦,太累,太没盼头,眼看要熬不下去了,只能从书本里,从有关文学的梦里,找这么一点寄托。
但孙凡真站在门外听了很久。
小姑娘的才情和审美本身,就是一张无声的教养声明。
后来又观察她挺长一段时间,发现傅宛青举止总是很得宜,懂奢侈品但不炫耀,懂艺术却不卖弄,不挑事,也不会浑然不觉地被人利用,周到里有分寸,分寸中有立场,会装糊涂,可心里是真明白。
老太太并不重视门第,她自己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她很现实,只在乎儿媳妇的实际价值,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弱症,聪明能干会操持,这是基本的。
更何况,傅宛青很拿得出手,对儿子的事业有助益。
连他心上人的名字都讲不全。
杨会常面色僵了一下:“是,还是妈有眼光。”
傅宛青不便接这话,端起水喝一口:“不过我今晚输了好多,你别怪我。”
老太太笑说:“怪你什么?我们去求人卖面子,还倒赢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给你报销。”杨会常也笑了下。
“不早了,先去睡了。”
看孙凡真起身,傅宛青去扶她:“我送您回房间。”
“好。”
临睡前,杨会常接了个很长的电话。
怕打搅傅宛青,他拉上了纱帘,独自站在露台上听。
傅宛青用电脑看crm系统上的数据时,耳边偶尔传来两句低声安慰,她侧过脖子,看到杨会常朦胧的背影,他微微低头的瞬间,她无端地感到,这个男人,凡事都藏得很深,在某些事上,总让她想到李中原。
长这么大,她遇到的异性里,至真至简的,大概只有李文钦一个。
今天见了他的未婚妻,宛青不由得更担心,他们性格差异这么大,能相处得来吗?
发了几分钟的呆,宛青又笑了下,这与她有什么相关,人家订得了婚,就当得成夫妻,她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杨会常总算打完了。
关上门进来,看见傅宛青还没睡:“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还有点事要忙。”傅宛青说。
杨会常放下手机,解释:“芝玉今天心情不好,我多陪她说了会儿话。”
宛青当然知道是她,能让他半夜牺牲休息时间聊这么久的,也就是戴芝玉。她是杨会常哥大的同学,才女和少爷一见钟情,彼此欣赏,在如胶似漆的感情里,完成了各自的本科学业。
无奈老太太就是不同意,起初是嫌她病瘦内向,不爱讲话,后来找相熟的大师算了命,说是八字里日柱天干太强,自身庚金、壬水旺极无制,命重却身弱,很难说不会压过丈夫,让他的运势一年年走低。
大师说话也是很婉转的,不直接说克夫,只说这姑娘命里婚缘薄。
逼着儿子分手后,孙凡真日益亲近傅宛青,常在她给外孙女讲课结束之后,把她邀到草坪上坐坐,老太太满意她的气质,谈起画作时的优雅美丽,和那份遇事不慌的镇定。
而一文不名的傅宛青,在杨会常顶不住父母施压,找到她谈合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反倒是杨会常谨慎,温柔地劝告她:“宛青,你还是多考虑几天,不论实情如何,我们是要真正订婚的,我也不可能替你去解释,对你的名声恐怕......”
傅宛青笑着打断他:“少爷,现阶段是我人生的寒冬,我需要这堆柴火活下去,活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攒够了钱,心无旁骛地去申请学校,继续读博,最好呢,还能再开一家小店。”
名声么,她最爱的人已恨她入骨,视她为天下第一女骗子,她的感情早就是一堆灰烬,这种东西要来也没作用。
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这是个没有心,或者说,是不知道在哪儿丢了心,再也捡不回来的姑娘,杨会常那时就下了定论,也好,脑子里只有利益的人,他用起来安心。
他走到长榻的圆桌边,端起睡前倒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傅宛青的调子很轻:“你不在纽约,戴小姐整天都见不到你,很难高兴吧。”
她知道,哪怕订了婚,杨会常还是经常去女朋友的公寓,偶尔也会留宿。
杨会常很自律,鲜少抽烟,除了必要的应酬,酒也只在烦闷的时候喝一点儿,看来这场安抚费了很大力气。听司机说,戴芝玉相当依恋他,每次都送下楼,缠着他吻好一阵。他回国这么久,她撒撒娇,埋怨两三句,也是常情。
他点了个头,似乎不想再提起女友。
怎么会高兴说她?本来杨会常就头疼那块地,寻路子又寻不到,还要分出心力来哄她。
傅宛青借机说:“那等项目差不多了,我们就回纽约吧。”
但杨会常却疲惫地笑:“哪有那么快。”
“好,早点睡。”傅宛青合上电脑放到一边。
她很轻地叹了声,杨会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宛青,你也有心事。”
傅宛青躺下来,实话实说:“嗯,不过和你的比起来要小得多。杨总,如果还有我能帮你做的,你尽管吩咐。”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杨会常放下杯子,隔着一地枯黄的影子看她,“这些事,要每天让芝玉来应付,我都不敢想,她会怎么跟我叫天喊苦,然后把局面搞得一塌糊涂。”
傅宛青的头枕在自己手上,她心不在焉地陈述事实:“杨总,戴小姐是政治哲学博士,做学问的材料,精通拉丁文和古希腊语,她的世界里只有译文和时政,领域不一样,你这么比较对她不公平。”
简而言之,神女活在真空保鲜的爱里,她这样的凡人,只好在世俗泥水中打滚,为了一点钱奔劳。
听得杨会常嗤了一声:“你还为她说上话了。”
“我佩服她,我看过她经营的社媒账号,听过她讲委内瑞拉的殖民史和发展史,她是个很有思想高度的女性。”傅宛青说完,又问了句,“你难道不是因为她聪明博学,才爱上她的吗?”
杨会常的语气很无奈,没承认也没否认:“可是精通委内瑞拉的历史,对美国曾在拉美地区发动过的政变如数家珍,对我的事情毫无帮助。”
她没接话,假装睡了。
温文尔雅如杨会常,竟然也现实得可怕,在享用够了伴侣的美貌和才华后,又开始计较她对他人生的功用。
傅宛青不免想到自己。
她卖弄的这点显而易见的小聪明,拿来遮一遮杨夫人的眼还马虎,可对于声势煊赫的李家来说,也同样是没有用处,上不了台面的。因此,她注定迈不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隔天上午,杨会常在晨跑时接到电话,乔岩让他去西山见李中原。
他连按了好几下,把跑步机的速度放缓:“几点?”
乔岩说:“李总要到三点才有些空,你在那之前到。”
“好,谢谢。”
傅宛青陪佩蒂去遛狗,小女孩养了一只大金毛。
回来时,金毛跑在前头,舌头吐着,走得欢,绳子被它扯得绷直了,她攥着的手臂用了力,小臂的线条随之收紧,傅宛青穿了宽松的长T和短裙,腰上自然地束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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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弧线。
她浸在清晨的日光里,像挤在庭院角落的蕨类植物,有种凛冽的山野旷美。
杨会常站在台阶上看她,有那么两秒钟,忘记是要说什么喜讯了。
“舅舅,你吃早餐了吗?”佩蒂跑到他身边问。
杨会常回过神:“还没有,我陪你和舅妈一起吃。”
“还等你呢,早就吃过了。”傅宛青笑着松了绳,把金毛交给家里的佣人,“我上楼换衣服了,今天酒店有画展,得去盯着。”
“这么辛苦,周日还办什么展?”杨会常牵着外甥女问。
傅宛青笑他不熟悉业务:“就是周日的展览多好不好。”
“宛青。”她迈上台阶时,杨会常叫了一句。
傅宛青回头:“怎么了?”
杨会常说:“李总让我三点去西山见他,可能是要谈合作。”
“那太好了,你也别紧张,平常怎么开会就怎么跟他聊,他再威风也是个人嘛。”傅宛青是真高兴,要是解决了这桩事,她也能早点回去。
可转身迈上楼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也太顺了?昨天刚问完乔岩,今天就通知杨会常去?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了西,正是一天之中,人最困乏的时候。
但杨会常站在那两扇朱漆大门前,却比早起时还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过了头,太阳穴那儿一突一突的。
警卫翻看他证件,跟里面确认的功夫,杨会常低着头,看见门缝里爬出几茎细小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
“不好意思。”乔岩听见传话,从里面出来,“见李总的人太多,一到了周末,他连车都不敢往这边派,就怕有人找。”
说着,他从警卫手里接过了东西,一并还给杨会常。
杨会常收下,客气地说:“我理解,李总能抽空见我一面就很好了,过程繁琐一点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里边请。”乔岩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往会客厅带。
园中的树木都百岁开外,银杏上抽出了青青的花穗和新叶,两三抱粗,树荫铺下来,铺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石面磨得光润,是多年的雨水冲出来的。
转过一座太湖石的假山,才看见屋子,歇山顶,灰瓦,檐角微微翘起,瓦当上刻着福禄寿的花案,有些已经残缺了。
杨会常一面走,一面看,隔了一道门,景致就不大相同了,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无论廊中或门前,都摆着几盆花型层叠的莲瓣兰,叶子细长,像时时有人擦拭,绿得发亮。
他侧过头问:“李总很喜欢兰花?”
这倒把乔岩给问住了。
李中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即便有也不会叫人猜出来。家里几代人全在高位上坐着,他的态度,他的兴致,甚至闲谈之间的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反复揣度,成为办事的准则。像他这样的人,是从不肯轻易透露什么的。
这么多年了,乔岩就没见有谁能讨李中原的巧。
他笑笑,含糊其辞:“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曾经住在这儿的人喜欢。”
乔岩觑他一眼,怎么,自己未婚妻爱养兰花的事,他不清楚?
杨会常浑然未觉地点头:“听说这园子换过几任主人,见证了多少风风雨雨,比你我的年纪还要大。”
“那是当然的,权力更迭,哪朝哪代都有的事儿。”乔岩说。
进了小厅,屋内的光半明半昧,从东边窗户斜进来,竹帘是故意做旧的,泛着浅浅的杏黄,正中的梨花木长几上摆着茶盘,盘中堆了三四摞点心。
杨会常拘谨地坐下,看出这是给候着的人预备的,也不敢动,谁来这儿是真能吃糕点的?不过是摆着,摆出一种家常的意思。
“你坐坐,我去看看李总那边结束没有。”乔岩说完就走了。
“好,辛苦乔总。”
“没事儿。”
他走到更后头的院子里,隔着门说了一声:“李总,杨会常到了。”
里面有人应了句:“知道了。”
这间书房更静,茶香浮动在空气里,一点松墨味钻出来,不知往哪儿飘走了。
李中原站在窗边,抬头看六角的宫灯,垂着穗子,吊在半空。
书架前的宽大投屏上,赫然出现一个男人的模样,杨会常不知道会客厅的摄像头在什么位置,他只是紧张地搭手坐着,时不时拨正一下本来就没歪的领带,在心里组织语言,想一会儿见到真佛了,该怎么说动他合作。
“是小傅的未婚夫?”谢寒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中原也转过头,眼睛黑亮得像路灯下的一汪雨水,薄唇紧紧地抿着,没什么血色。
他的目光也像从哪个发霉的角落里渗出来的,冷冰冰地盯着幕布。
好一会儿了,他才说:“是,就找了这么个东西。”
谢寒声看了他一眼,一动不动地立着,眉眼鼻子都妥当,但脸白得不像活人。
大下午的,日头从菱花窗里照进来,落在李中原背上,可他站在光里,连那道光都显得又阴又凉。语气也一样,像刚从后院的水井里捞起来,潮气怎么都散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