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重生]》
1. 风雨不胜寒
轰隆——
惨白的电光利刃般劈开黑沉天幕,雷声轰鸣震耳欲聋,漫天风雨遮蔽了大半视线,隐约可见一支骑兵朝着丛林边际惊慌失措地逃命。
数丈之外另一支黑衣骑士鬼魅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满地泥泞,为首指挥者嘶吼起来:“贺遵,叫弓箭手准备!四队呢?速速堵死前路!”
“是!!”
电闪雷鸣中那名唤贺遵的清秀青年弯弓搭箭弦如满月,似乎在箭羽上押注了此生荣辱,对准了前方仓皇逃窜的人犯。
狂风卷来冷雨覆面,树林阴翳遮蔽住了贺遵大半视线,潮湿压得羽箭无比沉重,最终遗憾地落入了泥水中。
混账!
贺遵心头旋即唾骂不止,复又继续策马挽弓,可惜其后的箭矢竟还不如头一回的精准,被层层雨帘削减了锋锐,射落无数残枝败叶。
羽箭潮水般奔腾踊跃,势要将人裹挟其中,这架势惊得前方逃犯脸色惨白,一片惊惶中竟燃起了同归于尽的怒火,大叫着拔出了佩刀要报复回去。
暴雨如注中,两队人马似火花碰撞,一时难解难分,铿锵声不绝于耳。
缠斗中贺遵为救身旁部下,冷不防暴露出了腹部破绽。马背上的敌手瞬息眼神凶狠,刀锋直刺而去——
砰!
飞镖削破水珠正中马腹。
砰!
砰砰砰!
无数暗器分毫不曾受暴雨阻拦,犹如穿过空气,精准无误没入马蹄与持刀人手,瞬间人仰马翻。
鲜血悄无声息被风雨迅速冲垮,痛楚却蔓延全身,地上人哀嚎不止,再欲起身时正挨了贺遵迎面一脚。
人彻底倒下后贺遵四下望去,方才还气势汹汹想要拼命的那群逃犯竟全部中了暗器的埋伏,纷纷栽入事先挖好的泥坑当中再起不能。
而完成任务的飞镖即刻落入泥水,在电闪雷鸣中悄无声息地隐匿了所有行迹,仿佛事了拂衣去的隐密侠客。
贺遵攥紧佩刃凝望良久,却迟迟寻不到那位救命恩人的身影。
寒雨浸透贺遵衣袍,这般武艺远远在他之上,令他情不自禁随风颤抖,是敬佩不已也是心潮难平。
这样的天才根本没有给他赶超的余地,近乎残忍地扼杀了他试图追逐的欲/望。
“来人!”
数十名暗卫手提铁链刀剑身影如梭,眨眼间将泥坑周遭团团围住:“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贺遵瞬间转为欣喜:“还是劳烦谢统领了。谢统领武艺过人,下官自愧不如啊。”
他口中的谢统领谢兰玉神色自若,于腥风血雨间依然无动于衷,让人诚心信服方才种种都是他的缜密安排。
谢兰玉神色自若,丝毫不为这点溜须拍马所动。
他望向饱经风雨摧残的一株古木吩咐道:“谢枢,你负责将他们押回去。”
脆弱枝叶被秋风刮得呼啦啦乱响,谢兰玉以为人是没听见他的话,于是复又提高声音道:“谢枢!谢枢?!赶紧下来,该回去了!”
仍然是无人应答。
谢兰玉只好逆着风雨摸索到树下:“出什么——”
后半句还没出口,闯入耳畔的均匀呼吸声便让谢兰玉骤然暴怒:“谢枢!!下那么大雨你还有心思睡觉!!”
这奇人还真是在睡觉。
暗卫注定起早贪黑,若是任务紧急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是常事。这次追捕逃犯是陛下突然发令,事态刻不容缓,天镜司人人精神紧绷,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天五夜没合眼了。
就算如此,谢兰玉等人也是强打着精神,因为都知道人跑了等着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但现在狂风暴雨惊天动地,这没良心的家伙居然真能睡着!
树上的谢枢慢悠悠地掀开了一线斗笠,数了下怀中剩下的飞镖:“怎么了哥,还有没拿下的吗?”
话音懒散不成调,可斗笠下的那张脸眼角眉梢走势冷峻,不似潇洒恣意的少年,倒更像一尊不近人情的冰玉。
谢兰玉忍着怒气:“谁让你在这睡觉的?”
谢枢抱歉地笑了笑,但看笑意十有八/九是没真心悔过:“五六天没睡了,方才看人都被拿下了,就稍微迷瞪了会儿。”
“你真会忙里偷闲,”谢兰玉恨铁不成钢,“还不快滚下来!”
谢枢嘻嘻笑着,一声哨叫来了战马,自己则是从树上干净利落地一跃,轻轻松松揽住缰绳在手。
谢兰玉看他这副模样,一时愤恨想气又无奈想笑。
见状,贺遵抱臂冷笑一声:“你小子命好啊,脏活累活咱们都干完了,你倒来收拾了。”
谢枢斜睨了贺遵一眼,并不说话,虽仍带着笑意,可瞳孔深处是不动如山的傲然。
身后几人推来了囚车,谢枢正要带人下坑缉拿,坑中浑身泥泞的妇人骤然抓住了他的衣角嚎啕大哭起来。
“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妇人脸上泥水雨水还有泪水混在一处,卑微地乞求着,“我……我孩子还小,你们饶他一命、饶他一命吧……”
谢枢两手一顿,顺着妇人的目光看去,果真看到个瑟瑟发抖的小团子被母亲颤抖却英勇无畏地护在身下。
“这位大人、这位大人!”妇人可悲地误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丝希望,紧紧抓着谢枢的衣角不肯松手,“求您刀下留人,我、我可以和你们回去,但是孩子……孩子还小,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你们可以把他丢到村子里,他、他……”
谢枢抓住了妇人的手腕,却迟迟下不了推搡决心。
他深吸了几口浸满雨腥的气,侧头道:“大哥,这……”
谢兰玉冷眼观之:“怎么,你要当着我的面赦免背叛朝廷的罪人?”
谢枢喉结颤动,谢兰玉漠然上前,替他推开了那妇人泣涕涟涟的哀求:“谢枢,糊涂!宋钦是私通北朝、犯上作乱的罪人!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那这孩子也是揭竿而起的罪人?”谢枢反问。
闻言天镜司暗卫们齐齐低头装作不知,谢兰玉手臂颤抖,险些赏给这糊涂虫一耳光。
大齐延兴三年秋——一年之前,湘州民众因不满苛捐杂税聚众暴乱,短短数月便攻下州府,幸好天镜司有一队暗卫正在此地查案,天子当即命令谢兰玉组织人马平叛。
比起直听皇命、训练有素的天镜司暗卫,聚众起义的百姓不过是群微不足道的乌合之众。
如今朝廷檄文中的最后一支人马也被天镜司团团包围,即将缉拿归案,这股曾让湘州人翘首以盼的星火终究是归于沉寂。
宋钦等人也知大势已去,本想着连夜逃亡与大齐划江而治的北朝魏国,可还没能出湘州地界便被谢兰玉带人围困。
“谢枢,”谢兰玉忍着怒火,“我们是替陛下办事的人,陛下就是我们头顶的天!谁敢违逆天意,我们就要将他赶尽杀绝!”
谢枢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只攥紧了袖口暗藏的飞镖,任由豆大雨珠砸落在身。
谢兰玉的质问还在继续:“你同情罪人?”
“……没有。”
“没有?”谢兰玉哼声冷笑,“谢枢,我再从你嘴里听到这样混账的话,别怪我从严处置!”
谢枢无言以对,所能做的唯有协助身后暗卫将人捆住手脚塞紧唇舌,不许他们再恨再怨。
“回去!”谢兰玉翻身上马,扬鞭直指京城金陵。
“挨骂了吧?”贺遵不加掩饰地嘲讽起来,“谢枢呀,你说你也真是的,也来天镜司许久了,怎么一点长进没有?还跟个废物似的。”
谢枢向来对他的冷嘲热讽置之不理,手指轻轻勾住一片飘零落叶随意一弹,骏马当即腿脚打滑,叫贺遵摔了个人仰马翻。
贺遵骂骂咧咧吐掉了口中泥泞爬了起来:“狗日的,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谢枢暗笑不语。
谢兰玉对此番闹剧也置若罔闻,双眼只盯着谢枢道:“此次回京陛下一定还有重任交代,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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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来,不许出一点差错。”
“还是要杀人?”
“这是铲除叛徒,肃清流毒!”
“是,”谢枢颔首重复,“铲除叛徒,肃清流毒。”
“谢枢,”谢兰玉严肃道,“你这最近一年的状态很不对劲,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等谢枢接话他又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这样的话我不想再提醒你第二次!”
话音刚落,雷声轰鸣,闪电白光好似要碎裂心神。
谢枢终究在潇潇风雨中选择了姑且听命:“是,我明白。”
谢兰玉隔着层层雨幕望着他,叹气摇头:“我看你根本没明白。你呀……”
他无可奈何,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始终不肯上道。
两人虽然是他同胞兄弟,可性情天差地别,谢兰玉严肃谨慎,谢枢却是没个正形。谢兰玉怀着愧疚想,许是谢枢自幼走散流亡北朝多年无人关照的缘故。
好在上苍开眼,谢兰玉找寻到了他的下落,便做主让他也加入了天镜司门下谋条生路。
谢兰玉都想好了如何历练谢枢,偏生这家伙一身懒骨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在人前大展身手。
今日迷迷瞪瞪地忘了操练,明日又稀里糊涂地送错了东西,诸如此类的愚蠢错误谢枢没少犯过。
时日一长他成了天镜司里俾众周知的草包废物,人人都笑他办事糊里糊涂,不过碍于谢兰玉的情面,总归嘲得比较收敛克制,没闹得太下不来台。
但谢兰玉知道,谢枢纯粹是故意的。
方才百发百中、技压群雄的身手,怎可能出自一个窝囊废物?
谢兰玉相信谢枢不是块朽木而是栋梁之材,但他想不明白,谢枢武艺精湛、远超去年在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的贺遵,却为什么迟迟不愿意崭露头角?
“你有如此才能,为什么天天还要装出来一副糊涂模样?”
谢枢矢口否认:“我没装。”
“你少跟我来这套,”谢兰玉哼声道,“一个身手矫健布局缜密的人能是个草包废物?谢枢,你当我是什么蠢货不成?”
谢枢为难地连连摆手:“鱼目混珠、鱼目混珠罢了。”
“你这孩子真是一点没有良心,都不知道为我想想,”谢兰玉道,“你以为天镜司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地方?当初我点了你,你知道他们私下里都怎么说?说我是徇私枉法,说我选了你是利欲熏心,根本对不住陛下厚爱。”
“这几个月来我之所以顶着这些风风雨雨,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同凡响,就是因为我在等你技惊四座的那一日,等你用自己的本事叫他们彻底闭嘴。”
“……”
谢枢那副吊儿郎当的假面戴不下去了,手指不由自主地嵌进了马鞭,眉宇凝重。
谢兰玉此话不假,他的确不能做个忘恩负义之辈,可是……
路上风雨雷电未曾停歇片刻,谢枢抹掉了满面潇然,飞扬的声色沉落了下来。
他压低问:“大哥,你……你就没有想过,我们这样替人杀/人灭口,连孩童都不放过,难道真的对吗?”
“没有什么对与错,”谢兰玉道,“做了暗卫这行就是在给陛下当狗,陛下指向谁,我们就得上去撕了谁,谁不这么做谁就得死。每个人手上既然都得沾血,那么沾多沾少、沾早沾晚又有什么分别?”
谢枢沉默了,无言以对。
谢兰玉的一番话冷酷至极残忍至极,带着置生死于度外的漠然,但这被置之度外的生死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旁人微若草芥的身家性命。
“把你那无用的慈悲收拾干净,”谢兰玉厉声道,“我已向陛下汇报,下一次密令交你负责,出了差错也不打紧,你提头来见便是。”
“……大哥!”
可谢兰玉不给他任何机会,决绝冷然毫无留恋,一鞭子奋力抽向胯下战马,箭也似的冲进前方黑骑当中。
谢枢倒抽一口冷气两眼发黑。
天杀的狗皇帝!!
2. 天命不可违
谢枢并非是故意要气谢兰玉,也并非天生一副懒骨头,他不敢暴露太多,实为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幅绝妙皮囊下栖居着一缕不属于当世的魂魄。
他能置身此地,纯属误打误撞,他本应该作为新生坐在崭新的大学里,谁能料到一次意外坠落竟能将他送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乱世?
暗卫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了可疑的蛛丝马迹立马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谢枢不想让自己太过锋芒耀眼,毕竟这四个字换句话说,正是众矢之的。
因此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都心甘情愿地披上了糊涂笨蛋的伪装,故作浑浑噩噩。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拖延时间就是制造收集更多讯息的机会,谢枢小心试探,总归确认了三件事。
其一,他自幼训练刻苦,换得了武艺超群身手不凡,完全能胜任暗卫这一身份,不会因为功夫不够而暴露。
其二,他似乎并非只是效命于天子这么简单,应该是某位大人物安插进来的耳目。
不过这一个月来这位大人物暂未抛头露面,也没下达过什么新的指示,谢枢也就暂时无从得知此人真实身份。
这就更意味着他必须小心谨慎地隐藏身份,不要引起太多关切的目光。
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至于其三则是令他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是单打独斗,至少还有一位上峰和一名同僚也在天镜司中;忧的是既然受命于人,恐怕还是免不得要去执行任务。
武艺上谢枢炉火纯青,可论起给旁人当细作他却是毫无经验可言。
一旦出了差错,恐怕又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而且这笔累累血债里,自己也有一份疏忽大意的罪孽在。
综合考量之下,假装糊涂无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却没想到机关算尽,人心难测,谢枢到头来还是扛不住谢兰玉微妙的心意。
谢枢从沉思中睁开了眼睛。他偏不要为人棋子,受人摆布。
笑话,拿他下棋布局,问过他的意思没有?
下什么大棋,这棋盘他迟早给掀咯!
不过现在嘛……倒是还得再“糊里糊涂”一段时日。
想清楚后谢枢脚步放松了些,随人慢慢走下了石阶。
地牢内光线昏暗,终年透不进一丝天光,狭长走道上铺着的青石砖业已被血水和人体残渣腐蚀浸透,常年坑坑洼洼,几点明灯无济于事地照着,似鬼火般扑闪不休。
谢枢被这摇晃烛火熏得眼痛,不得不猛眨了几下。
今日谢兰玉交给他的任务是核对人犯名单,泛黄褶皱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极了淬血的针,扎得他头疼欲裂。
谢枢掐住了太阳穴,眼角余光瞥见了个行色匆匆的狱卒,便招手示意他进来。
“谢校尉,”这狱卒殷勤鞠躬,“您吩咐?”
谢枢问:“昨天押进来的那三十七人呢,为何没有登记?”
狱卒眉眼一弯,带着点讨好炫耀的笑答道:“不必了,陛下旨意,今日午时三刻将宋氏余孽枭首示众。”
谢枢心底余温骤冷,瞥见更漏发觉早已步入了未时。
“……都杀了?”
“都杀了。”
“……可……”谢枢不自觉地轻颤,“我记得,当时押进地牢的,还有一名……怀孕的妇人。”
狱卒轻轻啊了声,随后小心翼翼凑近道:“听说,陛下为了讨贤妃娘娘欢心,刨了人的肚腹心肺,酿做药汤了。”
“…………”
他倏忽被抽了心神,唇色惨白。
“……知道了。”
谢枢合上了名册,仿佛以此隔绝了三十余条消逝的人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将它归档吧。”
“好嘞。”
狱卒前脚刚走,后脚另一侍卫道:“谢校尉,陛下召见。”
谢枢随人手中提灯跨出牢门,今日阴云凝结,不散不去,朱红宫墙因之蒙上一层灰雾,空气中潮湿弥漫,似有一座无形山峦压在当空,所有路过谢枢身侧的人俱是默不作声神情麻木。
谢枢心道了声残酷。
这是个人命薄似轻烟的时代,当权者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念头,就会让成百上千的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是帝王的杀人刀,是王朝见不得光的爪牙,也是盛世背后被史笔抹去的那滩污脏腐臭的血腥。
这次陛下传召,必定又是暗示他们替自己滥杀无辜了。
谢枢到时贺遵已领头跪在了建章宫外,几人齐声道:“臣等拜见陛下,陛下圣寿万年!”
可惜俯首听命者的虔诚似乎传不到御前,天子仍旧垂着眼神色懈怠,一旁侍奉的大太监见状屏退了人,亲自揉捏着天子两肩,谦恭道:“陛下,老奴拙见,这昭王还是不得不防啊。”
天子神思惫懒,苦恼道:“常公公,昭王毕竟是朕的叔叔,又是皇考留下的人……哎。”
“陛下圣德仁厚,泽被四方,可是……”大太监眸色暗沉,低声又道,“可是诸多时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昭王殿下没有谋逆之心,他身侧也难免有狂徒推波助澜。”
“到时候,他是想也得做,不想也得做。”
天子愁云不展:“你所言有理,只是大齐素来以仁孝治天下,如此盛名不能毁在朕的手里。”
“陛下,”大太监替主子喜悦道,“老奴听说昭王殿下长于骑射身经百战,但久经沙场之人伤痕累累,英年早逝是常有的事。”
天子若有所思:“你是说……”
大太监躬身轻笑,旋即转向殿外:“宣天镜司侍卫贺遵、谢枢、乔顾等上前觐见!”
谢枢其实不懂得到底要怎么朝帝王三拜九叩,因此下跪叩首的动作略有迟疑。
好在天子不曾留意此事,开门见山道:“诸位爱卿竭诚为国着实辛苦,朕本该让你们好生歇息一番,可当下朕实在有件事放心不下。”
“朕这几位叔叔伯伯啊,一点也不叫朕省心,”天子唉声叹气满面愁容,“譬如说九皇叔昭王吧,朕每每想请他入宫叙旧,他都推脱不来。”
话音刚落,谢枢听见贺遵立刻义愤填膺:“陛下是九五至尊,他怎能如此怠慢!微臣恳请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天子挥了挥手,故作大度:“到底是朕的长辈,又是皇考留给朕的人,何苦如此呢。”
“不过,朕也确实担心皇叔遇上了什么危险。”
天子抛给大太监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陛下,昭王殿下襟怀冰雪为人坦荡,可也正是因为坦荡如砥,难免无意中得罪小人,此次他从江州巡查回京,只怕有仇家伺机上门呐……”
谢枢眼珠微转,这哪里是在担忧昭王安危,不是在暗示要他们在路上动手吗?
贺遵拜道:“微臣明白,微臣一定携天镜司誓死护佑昭王殿下安危!”
他答应得如此迅速,半点机会也没给谢枢留,难说不是存了报复的心思。
天子这回敏锐觉察到了谢枢的迟疑:“怎么,谢爱卿对此还有疑虑吗?”
谢枢谨慎衡量着字句轻重,诚惶诚恐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事关重大,昭王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微臣担心北朝魏国会趁势掀起风浪,恐对我朝不利。”
天子眼底寒意蔓延,贺遵嘲道:“谢枢,你办事何必如此刻板?既然魏国狼子野心,那么他们谋害昭王便是有理有据。”
他复又欣喜地朝天子拜道:“陛下,魏国野心勃勃,派遣刺客暗害昭王殿下,为一雪前耻,唯有发兵北伐——陛下,您意下如何?”
天子凝固的脸上终于缓慢露出了一抹笑容,连眉梢都荡着愉悦的涟漪:“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贺遵。”
“贺?这么说来,你是丞相子侄了?”
贺遵喜不自禁道:“正是,丞相是微臣生父。陛下如此惦念牵挂,倒叫微臣愧不敢当。”
天子半敛着眼眸沉寂了片刻,浓黑几近吞噬了全部眼白,随后意味深长道:“丞相的确会替朕养人。”
贺遵喜上眉梢连声拜谢,谢枢却是如坠冰窟心脏坠沉发闷,天子的话如锤落鼓,砸得他脑中嗡嗡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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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欣赏贺遵,分明是对他动了杀心了。
“谢枢。”
天子冷不丁地叫人,谢枢立马摆出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微臣在。”
“既然你贺师兄已经告诉你要怎么办事了,朕看你就配合着他吧?”
“是……微臣明白。”
“你们都是天镜司培养的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天子又道,“可别叫朕失望。”
三人齐齐叩首:“微臣明白,一定谨遵陛下所托。”
——————
“这次陛下的旨意,你们都有什么计划?”
都尉闻允是天子指定行刺计划的指挥,也是谢枢旁敲侧击察觉到的、和自己一并潜入天镜司的上峰。
闻允目光严厉地扫视一圈:“没人说吗?”
贺遵立功心切:“大人,下官愚见,我等可以假扮船工,潜入船中伺机动手。”
“怎么个伺机法?昭王习武出身,船上人人严阵以待。”
“也许可以……下毒。”
“下毒?”
“是,”贺遵抱拳道,“昭王殿下乘船返回,江河汹涌,到时也便我们销毁证据。”
闻允不置可否,转而盯住谢枢:“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谢枢瞄了眼闻允又迅速低头:“大人,下官觉得在船上动手是否太过冒险?如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恐怕我们的人也不好撤离。”
“谢枢!”
闻允骤然声色俱厉:“我问的是如何完成陛下旨意,而不是如何逃命!”
“……是。”
“事情还没去做,就先预想它会失败,抱着你这样的心,能干成什么事?”
谢枢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侧贺遵则是得意洋洋:“闻大人,您别为这个糊涂蛋气坏了身子。下官已经调查过了,昭王随行侍卫皆是高手,我们不便正面迎敌,还是在食物酒水中动手脚更为稳妥。”
闻允似乎对他更为满意,抬手签好了一张调令:“贺遵,拿着我的手令去药堂,叫伙计们配药。”
贺遵大喜过望两手捧过:“多谢大人信任。”
“乔顾,你们几个去准备衣物联络船家。谢枢,你留下。”
“是。”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后谢枢才挪过去关紧了门,屋内的沉默是无声的对峙,谢枢在这对峙里败下阵来,垂首道:“对不起大人,方才我……”
闻允抬手示意他打住。
“我听你大哥说了,你似乎很同情罪人?”闻允端坐如钟,目光似两道冰锥直刺谢枢面上,“谢枢,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
殿前的阴冷尚未散去,这句话如铁鞭抽在谢枢心上。
和皇命背道而驰注定是异类。
谢枢别无他法,只有咽下辩解致歉:“对不住,下官从今往后一定——”
闻允摇了摇头:“我只是提醒你,没有说你错了。”
心潮瞬息泛起了微妙的涟漪:“大人……”
“我们要面对的很残酷,不能掉以轻心,死亡随时都会降临,你要做好准备。”
“下官明白,下官不惧生死。”谢枢挺直了脊背。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允语重心长,“谢枢,我很看好你,所以我不希望你倒在我前头。”
“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他又道,“如果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你可以去城东济善药堂找程先生。”
谢枢心念电转,意识到自己苦寻多日的神秘主谋终于露出来了一丝端倪:“大人,这位程先生他是——”
闻允止住了他的追问:“谢枢啊谢枢,有些事,有些路,你只能自己去找,我不便多言。”
谢枢知趣缄默,少顷后才又道:“但是大人,关于船上刺杀,下官还是觉得有备无患。”
“毕竟活着,才能为陛下持续效力。”
闻允沉思片晌:“你有什么想法?”
谢枢躬身抱拳道:“不如暂且将我等挂在守城的何将军名下,这样一来,就算被人察觉,我等也可以说是为保护昭王殿下而来。”
“好,就这么办。”
3. 月照一孤舟
窗户砰地被人推开,水风腥咸扑鼻,贺遵猛吸了几口气,终于忍不住,低头哇地吐了出来。
“哎呀,早跟你说了不要逞强嘛,你看……”乔顾好心地拍了拍他后背,转头为难地看了眼谢枢。
一月前昭王宣濯奉命巡查江州,如今得令回返,他选择了更为迅捷发达的水路,以求速速抵达京城金陵。
于是几人得知消息后,决定假扮成船工随行伺机下手。
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不能晕船。
“我、我……”贺遵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也跟着摇摇晃晃,“我只是不放心……谢枢那家伙……呵——呃!呕……”
乔顾边拍边道:“你离他远点,别吐你身上了。”
贺遵也呕不出来什么东西,只剩下些许酸水,他慢悠悠地蹲了下来,茫然无神的眼睛转了半天才意识到面前站了个人。
和他相比谢枢堪称如履平地:“你是真喜欢逞强好胜呐。”
贺遵脸色煞白,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唔!”
话音未落,谢枢眼疾手快用药丸堵住了贺遵的嘴。
“含住了,别再吐出来了。”
“唔这什么!咳咳咳咳!”
谢枢扬长而去:“止吐的药,就剩这一颗了,吐了可就没了!”
贺遵咳了半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才勉勉强强把药咽下去:“……谢枢!你喂我药就不知道给我拿点水!你想噎死我啊!!”
谢枢吹着口哨假装没听见。
乔顾好生劝了阵,把贺遵带到隔间暂且安歇。
“晕成这样也逞不了威风了,”乔顾拍着谢枢笑道,“你命好啊,上去送药的好事摊你身上了。”
谢枢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我去?”
“嗐,你还跟我装呢?”
谢枢为难地低着头:“望舒兄,你、你知道的,我办这种事一向是不行的,我来船上也就是凑个热闹。”
“一回生二回熟嘛,多练几次就好了,也别看轻了自己。”
乔顾鼓励似的拍了拍谢枢手心,将那袋配好的毒粉趁机塞了进去。
“去吧,我们就在一层等你,药应该也熬得差不多了。”
谢枢这才勉为其难地接手重任:“那我这就去了。”
可他前脚还没落地又回头,眉宇微皱:“你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咸风轻轻拍打着窗棱,底层的船工默不作声地赶着路,船桨哗啦啦地搅着波涛,一切井然有序。
闻言乔顾登时心下一紧,赶忙仔细听了听,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好像……没有吧?”
窗外碧波万顷秋风阵阵,乔顾合上了窗户:“大约是风声吧。”
谢枢嗯声点头,从始至终都小心维持着怯生生的模样,乔顾也不曾细究,只当他是怕办错了事才显得束手束脚。
药房内苦涩弥漫冲鼻,火炉旁打扇子的老者见有人来抹了把汗道:“再等一会儿,药马上就好。”
谢枢低眉顺眼地问:“这是治什么的药?”
老者挥扇子的手一顿:“你问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喔,听说昭王殿下前几日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一上船就忽然病了,我也是担心。”
老者斜睨了他一眼,嘟囔道:“还能怎么着?操劳过度呗。”
谢枢赶忙捧起手帕走近:“老伯您也累了吧,您去那边凉快凉快,我替您看着。”
老者接过帕子擦了把脸,用你小子还算懂事的眼神冲他哼了声,让开了炉子。
谢枢掀开被浓黑药汁浸透的顶盖瞥了眼,随后从碗橱里拿来了碗勺,先给自己盛了一点。
“哎,你干什么?”老者的扇子指向谢枢。
“我替昭王殿下尝尝,以防万一。”
老者轻呵了声,转头拧开了水袋,谢枢俯身一抿,袖口趁此机会不动声色滑出来了乔顾递来的那袋药粉。
“哎!你又干什么!”老者气冲冲就要上前拿人。
“哦,您别担心,我就是觉得这药太苦了,拿了点糖粉调调。”
“胡说八道,手里东西给我!”老者不由分说一把夺过谢枢手里纸袋,沾了点粉末浅尝。
“……还真是糖粉?”
老者抓人的手满腹狐疑地又放了下来:“哼,算你小子心细。”
谢枢仍旧乖巧地低着头:“既然没什么问题的话,那我就上楼送药了。”
这几日来昭王宣濯一直称病于二层静养,草药伙食都是叫人送到门外,除了贴身侍从,不许随意进出。
谢枢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汁神思转冷。
二楼住着的人,当真是昭王本尊吗?
宣琏不修仁德暗藏杀心,作为皇叔兼顾命大臣的宣濯当真对此无知无觉吗?
谢枢敏锐地按住那抹游离狡猾的心绪,将一切掩埋在那副懵懵懂懂的皮囊下,不动声色随伙夫迈上了阶梯。
前方侍者业已恭恭敬敬请命道:“殿下,今日的汤药和饭菜都热好了。”
房内寂然少顷,才响起来个沙哑低沉的嗓音,似乎不幸招惹了秋寒:“药留下……菜拿走吧,我吃不下。”
“殿下,您可不能不吃东西啊,这样的话要怎么养好身子骨呢。”
里头的人咳了起来:“啰嗦什么……”
侍者连声认错不敢再留,忙把饭菜搁置在了门边小心翼翼退下。
此时早已入夜,房内只余一盏昏沉烛火勉强维持光亮,透着窗棱剪影,依稀可知这人披着身大氅防寒保暖。
谢枢顶替了这份活计:“殿下,药熬好了。”
病中人精神恹恹道:“你,进来。”
谢枢谨慎地低着头高举托盘缓步入内:“大人,趁热喝吧。”
病殃殃的殿下背对着他,深色大氅无力垂落在地,不知为何兴致缺缺。
“大人、大人?”谢枢试着又叫了几声,“谨遵医嘱,才能早日康复啊殿下。”
“早日康复?”病秧子似的青年轻声讽笑,“我看,怕是早登极乐吧。”
不等谢枢答话,他又道:“这药,我可不敢喝啊。”
“不如。”
他沉吟片晌,黑沉的眼眸映着摇曳烛火:“你来替我试一试这药,如何?”
尾音虽是问询,可他却没有半分考量谢枢意见的意思,旋即转身将药碗抵在了人唇边。
“……!”
上下齿紧压舌尖,谢枢隐约尝到了血腥。
眼前人一副病容,可那双眼睛却黑得骇人,犹如端详猎物的雪豹。
矫健的猎手求的不是迅速压制猎物,貌似只是为了欣赏他的垂死挣扎。
“怎么,你不肯喝?”
“大人有令,小人岂敢不遵,只、只是……”
谢枢瑟缩着手脚,眼眶蓄波尾梢落红,佯装无辜可怜,像是被人几句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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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吓到慌了神。
可这副模样落入人眼便乱了意味。
“只是什么?”
谢枢颤巍巍地端起药碗,似是怕到了极致。
见他手抖得实在厉害,这人轻笑了声,仿若宽宥般地伸出手要帮他尽快送入口中——啪!
谢枢猛然撤手侧身,药碗噼啪碎裂,踉跄喝道:“大人,有刺客!”
果真有人异动!窗棱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罅隙,海风骤然扑灭烛火,黑暗霎时吞没一切。
“有刺客!保护殿下!”
药碗碎裂声成了集合的信号,方才沉默不语的侍卫立即拔剑出鞘,直奔二楼寝室而来。
见遮掩不过,躲藏在帘后的黑衣人冷峭出剑,直刺命门!
青年一把推开谢枢,冷笑道:“来得正好!”
氅衣无声剥落,露出其下一袭雪白和冷光熠熠的长刀。
门外脚步声紧逼,那黑衣人也顾不得其他,剑剑狠辣势要贯穿那青年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抓起花瓶照准面门一砸,长刀顺势脱离金鞘。
陶瓷粉碎鲜血淋漓,刀刃毫厘不差正中心脏!
好功夫!谢枢心中暗叹,这哪里是个病人!
黑衣人呕血倒地,吐出的血沫滴滴发黑,显然是怕泄密而主动服毒了。
眼见同伴阵亡,数日来蛰伏在船工中的剩余刺客立时抽剑出鞘,同门外侍卫铮铮相撞。
刀光剑影中谢枢心念电转,除了欲大权独揽的宣琏,这世上还有谁也是为了杀昭王而来?
噼里啪啦滚落无数杂物,谢枢捻起陶瓷碎片在手当做飞镖,嗖!
碎片快似流星,瞬息割破血肉,黑衣人一个不稳栽倒在地。
倒地前夕刀刃也贯穿他的腰腹,可持刀人眼中寒芒乍现,明白真正的致命伤并非出自己手。
……是身后那个怯生生的船工?
白衣青年心头一凛,立时转身试图从谢枢身上找寻答案。
“……哎呀,痛、痛……”
颠簸中谢枢奋起试图同刺客拼命,可惜他太过恐惧,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刀剑都拿不起来。
黑衣人轻轻松松一脚便将他无情地踢翻在地,只能捂着心口含泪喊疼。
谢枢瘫坐在地用手连连后退:“你、你你你别杀我……”
“……”
白衣青年陷入了沉默。
怎么看怎么是个手脚不利索的笨蛋,要不然也不会慌慌张张地打碎了碗。
暗处袭来一柄长剑,打碎了白衣青年的神思,两人又杀在一处。
噗嗤一声闷响,刀刃贯穿皮肉,滚烫鲜血崩裂而出。
好狠厉的刀法!
谢枢千思万绪都被这一记无情刀连根斩断,脑中霎时嗡嗡一震。
幸好今夜他反应迅速打碎了药碗!
白衣青年神色自若,业已见惯生死无常,手腕一提拔刀而出,黑衣刺客瞪大双眼嗬嗬粗喘几声,很快两眼一闭轰然倒地。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谢枢心脏剧震,多少次出生入死的本能嗡嗡敲响警钟。
快撤!
他扶着墙壁踉跄起身,却不想才经厮杀喋血的人此刻正如同狰狞的猛兽,哪肯放走到手猎物。
波浪翻腾,船体一阵摇晃,谢枢还没能站稳,这白衣青年竟以雷霆之势迅速掐紧他的咽喉,砰地将人摔在了墙角。
“说,主谋是谁?”
4. 金风玉露逢
喉间腥气蔓延,谢枢整个人笼罩在高大的身影下,只觉咽喉沙哑呼吸艰难,连发出一丝声音都成了奢念:“我不是……”
五指瞬间收紧,白衣修罗冷笑:“少来诓人。”
谢枢动弹不得,心下却止不住震颤,眼珠因过久的逼视而泛着酸意,酸意激起了似有似无的星点泪珠。
此时此刻他宛如受制于人的惊弓之鸟。
谢枢将这生理的本能运用到了极致,怯生生地哽咽道:“大人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
白衣修罗手上力道再度加重,恨不能生生拧断这囚鸟的颈部。
烛火映衬下雪白长袍上的金丝鹤纹愈发明丽夺目栩栩如生,像是不甘被囿于囚笼,即刻便能振翅高飞鸣于九霄。
白鹤高洁不染,合该陪衬正人君子。
而这青年红缨束发高扎马尾,一双眉眼冷厉绝情俊美异常,端的是光风霁月如琢如磨。
“摔落药碗是一步险棋吧,”他道,“若刺杀成功,你便说这是下手信号;若他们不成,你便说这是提醒防备。”
谢枢低着头,像是有愧于心故而不敢面对他的眼神。
寝室内陷入了寂静,而这寂静无声助长了人心中的猜测变为定论。
谢枢喃喃道:“您既然已有了判断,又何必留我一命呢?”
白衣青年审视着他的无辜:“你的主子是谁?”
“我上了船是为昭王殿下效命,我的主子自然是昭王殿下。”
白衣青年哼笑道:“方才还笨手笨脚的,这回怎么这样聪明?”
这人古怪得很。
言辞间分明都是怯懦的意思,试图乞求他降下垂怜高抬贵手,可他却总能从眉角眼梢捕捉到可疑的痕迹。
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逐级攀升,他忽而想将眼神变作具象化的刀刃,一层层地剥开这人的无辜。
谢枢蜷缩着手脚,比起眼前人倒更像是今夜险些命丧刺客剑下的那个:“大人谬赞,小的不过是想苟且偷生罢了。”
“苟且偷生,说得好啊,”白衣青年声色发冷,眸色亦如刀锋凛冽,“可我凭什么遂了你的愿?”
“来人,把他那名同伙带上来!”
手下侍卫个个动作迅速,一阵风似的便将五花大绑的贺遵卷了上来:“跪下!老实点!”
贺遵脸色苍白如纸,半是因为心中惊惧不定半是因为晕船三天着实难捱。
指尖悄无声息地嵌入掌心皮肉,谢枢暗叹一声果然。
贺遵不熟悉水性,被人察觉异常在所难免。谢枢深深吸了口气,长而密的睫毛振翅般颤动着:“大人,您、您先松开,我、我慢慢同您说……”
白衣青年眼眸警惕地眯起,五指缓慢松绑,恩准谢枢攫取少量空气。
谢枢配合着风浪颠簸轻颤摇晃起来,好似真的怕到了极致。他一步不慎踩中了地上碎片,随后脚底一滑险些栽倒。
这一滑不偏不倚,恰好就把那枚碎瓷片踢到了贺遵膝边。
贺遵愣了一下立即会意,两腿不动声色将碎片送到了手心。
白衣青年就这么端详着谢枢,一动不动。
谢枢缓缓蹲坐下来,开始诉说清白:“大人误会,小的是一早就察觉到了刺客,才想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有意将声色压低,听起来仿佛是无助至极的断续啜泣。
白衣青年骤然拔刀直抵谢枢咽喉:“你撒谎。”
“药房刘伯亲眼看到你假借尝药为名,将一袋药粉混入其间,你还敢说你不是刺客?!”
说罢他不等谢枢应答,上手快速剥离了他的衣衫,换得谢枢气息紊乱眼神微沉:“想不到大人还有如此爱好。”
白衣人不曾理会他的话,一双手常年舞刀弄枪又弓马娴熟,指节难免浮着一层薄茧,游走摩挲时带来了无法抗拒的麻痒。
旋即他寻到了目标,以两指夹出半袋摇晃的粉末,嗤笑道:“方才行色仓促,我就知道你来不及销毁证据。”
袋中粉末沙沙轻晃,他又游刃有余道:“你急中生智,以为打碎了药碗就能掩盖下毒的证据,只可惜这世上不存在了无痕迹的好事,最大的证据就藏在你自己身上。”
他毫不留情撕开了纸张的遮掩,把白色粉末抵到了谢枢眼前:“来,你自己说,这是什么毒药。”
然而预想之中该有的无助惧怕却并未在谢枢的面容上演,从方才伊始他便只有那么一刻的慌乱,但这慌乱指向的是被人突然破开衣衫,并非藏匿的事物被人察觉。
谢枢原本面白如玉,烛火下更是添了一层暖光,可如今面上余下的唯有游刃有余的沉静冷峻,这般神采太过镇定,反倒让人惊疑起来。
谢枢抓住了人犹疑不定的机会,伸手淡然无畏地沾了点粉末轻轻伸舌舔舐,似孩童般纯真无邪道:“当然是糖粉啊大人。”
眼前青年骤然无声,被这句话炸了个措手不及,脑中空白:“……什么?”
谢枢舔掉了指尖的粘腻,指腹轻擦唇瓣,冲人微微一笑,贴心地提醒道:“我说了,我是为救大人而来的。”
“……”
眼前人并未束冠,满头青丝无遮无挡如泼墨,眸中水光相映,肤色暖白似明月,与满地狼藉格格不入。
这般对视让人莫名承受不起,白衣人猛然转头,可脑中谢枢以手抚唇那幕却迟迟挥之不去。
他眼前一闪而过两个字,一是柔,二是艳。
他动作轻缓绝无敌意,衣袂翩翩随风,一举一动都遂人心意。他是一片温柔烟云,是抓不住的飘渺水雾,朝人聚拢而来,要迷惑原本清明的神志。
他皮相骨相又生得太好相得益彰,墨发散落满肩时堪称雌雄莫辨,却不曾矫揉造作强拧一副媚态,而是天生绝艳,无可比拟。
白衣人心旌摇曳脚步一乱,差点随着船体摇晃而踉跄,咫尺之隔外的贺遵也是一脸错愕,想不通谢枢到底是在何时动手移花接木。
谢枢眼眶透红,沙哑着道:“大人已然验过,疑心尽可消了吧?”
白衣人剑锋一转直逼贺遵心口:“你们少来——”
碎片倏忽割断绳索,贺遵猛地一跃而起,喝道:“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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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的身手,扑上去的顷刻间便打掉了白衣人手里的刀。
雪亮寒光当啷坠地,白衣人被贺遵撞得后退半步,但膝盖旋即发力直顶贺遵下腹,贺遵本就反胃,刹那间意识到了不对,可惜已经迟了。
白衣人借势将他抱起重重摔落在地!
他脚尖一挑重夺长刀,锋芒直逼谢枢而来:“很好,你们两个自寻死路!”
“且慢——”
副官仓促赶来,在刀锋劈下的前一瞬拦在了身前:“且慢,刀下留人。”
他低头一阵絮语,换来白衣人皱起眉头一阵狐疑。
谢枢不知那副官具体说了什么,只见白衣人手中刀光缓缓入鞘:“果真是奉命而来,暗中护卫?”
“是、是!”谢枢拽着地上被摔懵了的贺遵一并起身,语调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大人明鉴,我等担忧昭王殿下遭遇不测,特地潜伏船中以防万一。”
白衣人默然不语,副官辞色谨慎,分明昭示着背后之人他无权过问。
沉思少顷他挥手道:“来人,将这个先带下去。”
他说的是贺遵。
介于先前种种贺遵警惕未消,见人来了还是一副戒备姿态,谢枢只好压低声音凑近:“没事的,他们不会害你,你先去吧。”
贺遵不可置信地瞪眼看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又为什么——”
谢枢不在多说,推了一把将人送进侍卫堆里:“我这兄弟就劳烦各位了。”
旋即又垂首道:“事发突然,叫大人担心了。”
白衣人审视着他的纯善,哼声一笑:“你倒是比那小子聪明多了。”
“不敢,小的天资愚钝,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白衣人望着谢枢笑,眼中坚冰瞬息消融,仿佛刚刚刀刀逼人的威势只不过是他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
谢枢吐字轻柔,真不像是个身经百战的近卫,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拿得动刀剑。
“谢枢。”
白衣人端详着他的言辞,神色和蔼:“我瞧你事办得不错,不如给你主子回封信,日后就留在我这里吧。”
谢枢哑然失笑:“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白衣人也回以一笑,“若你果真是为了护我而来,那你留在我身边,我也好慢慢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若你不是,那你刺杀失败,回去之后,你主子一定也饶不了你,倒不如留在我身边,还有条活路。”
谢枢讶异地眨眼,像极了一只清白无辜的猫:“大人这是还怀疑着我呢?”
白衣人不置可否,只凝视着谢枢的前额。
出乎他意料,方才还怯怯回避对视的谢枢此刻骤然回以凝望,轻叹道:“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位大人要煞费苦心假扮昭王,原是早早就想好了守株待兔,巴巴地等人上钩呢。”
白衣人瞬息敌意凝聚,直指谢枢性命:“你说什么?”
谢枢浑然不觉:“我说,您不是昭王殿下——难道错了吗?”
5. 君心似海深
“哼,你当真胆大包天。”
话虽如此白衣人却未有进一步的举措,好似对谢枢的敏锐很是欣赏:“所以你自进门伊始,唤的都是大人而非殿下。”
“我很好奇呀,你是何时察觉端倪的?又为什么最开始不说。”
谢枢乖顺道:“大人这样做,一定是有大人的考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骤然戳破,岂不是乱了大人的计划?况且——”
白衣人眼神眯起:“况且什么?”
“况且,我也说了,上船就是为了帮助大人的。”
白衣人摩挲着刀柄:“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谢枢颔首道:“小人听说昭王殿下不曾娶妻生子,就算背地里和人暗通款曲,大人的年纪和我相差不多,料想也不可能十岁左右就生了孩子。”
“也正因为昭王殿下膝下无子,这才收了靖远侯之子为徒悉心教养视同己出——大人,您是靖远侯家的二公子,萧驷萧赴光吧。”
这并非一句询问,而是气定神闲的陈述。方才几度交手下来,谢枢清楚唯有这一个答案。
萧驷缓缓抬眸,瞬息将眼中温情扼杀干净。
一双眼珠漆黑如墨,警惕抗拒着所有试图窥伺其间的人。
谢枢不慌不忙,半开玩笑地回:“怎么,萧小将军又想杀我?”
萧驷手背青筋凸起,分明是在极力克制着心中如浪翻腾的滔滔杀意。
不过片晌他面上又生生笑了出来:“若我说是,你便会乖乖引颈就戮么?”
谢枢仍旧不疾不徐:“萧小将军,咱们既然都是为求生路的人,又何必彼此为难呢?”
萧驷手一挥道:“这话说重了,我可不敢为难。打狗也得看主人呐,我可没有得罪你的胆量。”
谢枢笑道:“瞧不出来萧小将军还挺孩子气,这是变着法地骂我呢。”
萧驷面上维持着客气的笑,但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跟这人简直没法聊。
所有的试探都无功而返,三言两语间就被这人尽数挡了回去。
但也正因如此,萧驷愈发笃定谢枢自上船后的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绝非面上所言那样简单。
他食指轻点了下人:“这话我可没说,是你自己上赶着承认的。”
谢枢但笑不语。
他笑时不知是习惯作祟还是有意为之,总喜欢略微颔首低下目光,有意躲着人似的。这使得萧驷油然而生一丝探究欲望来,不由自主地随着谢枢动作一并挪着眸光。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禁让人回想起了孩提时代的捉迷藏。
“你就一点也不害怕,”萧驷道,“给你提个醒,你那位同伙可是在我手上,生死不明呢。你就不怕我把他带下去之后严刑拷打,让他把你们的真实计划如实招供?”
谢枢道:“您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想给我戴高帽?”萧驷道,“打错算盘了吧,我可不接这没用的东西。”
谢枢阖眸叹息,好似被他弄得无可奈何了:“船还有半日抵达金陵,陛下仁慈,可见不得杀生之事。”
萧驷也跟着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那么剩下这半日,还得委屈你在船上再忍忍了。”萧驷说罢目光越向门外:“魏珧。”
方才那前来报信的副官立刻提刀站正:“将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要是跑了一个,你也跟着滚蛋。”
魏珧深深吸了一口气:“是!!”
——————
人来了贺遵眼珠子跟着一颤,讶异于谢枢居然毫发无损:“……他就这么让你下来了?”
谢枢瞥了眼人:“不然呢,你还盼着他杀了我?”
贺遵是怎么也没想通其中关窍:“他不是已经认定我们是刺客了吗?为什么还……还有你那袋东西,到底是什么?”
谢枢纯良无害地摊开手:“糖粉啊,还能是什么。”
“不可——”话音未落贺遵瞄了眼魏珧赶忙压低下去,“你……什么时候换的?”
谢枢轻描淡写地举起来了那一小袋糖渣:“你要不信,不如自己尝尝?”
贺遵半信半疑地用手指扣了点舔了舔,少顷后大概猜到了什么:“从一开始我们带上来的就是糖粉,是不是?”
谢枢不置可否,但分明倾向于默认了贺遵的话。
“好你个——你真是不要命了,敢做这样的事!”
贺遵不甘心地扒拉着人,谢枢却打了个哈欠就势躺倒:“别惦记了,睡觉吧大少爷。”
贺遵气不打一处来,刚急得想跺脚恰巧赶上船体翻越江涛,脑袋一个不稳撞到墙壁后瞬间又开始头晕眼花起来。
“……唔、呕……谢谢谢、谢枢……药、药再给我一颗……呕——”
谢枢置若罔闻,业已进入了梦乡。
“谢枢……你个混蛋……老子他妈……呃、哕——”
——————
夜已深沉,说半点不困那是假话,可谢枢即便被困意席卷了神识,意志中却始终绷着一根绳,拽着他不让坠入梦境的深渊。
他是谁?
他是一流学府的新生谢殊——现在是天镜司暗卫、统领谢兰玉的胞弟谢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原主便是前世的自己,两幅容颜一模一样,命运却天差地别:十八岁的谢殊满怀希望踏进大学校园;而十八岁的谢枢却是气息奄奄无力回天。
是谁杀了他?
他这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侥幸躲过一劫,背后主谋会对此袖手旁观吗?
谢枢不知道,他两眼一闭一睁便躺在了天镜司的床上,错过了目睹事发现场的机会,并且就目前而言也无法求证答案。
更不要说原主遭遇重创后记忆混乱,诸多往事还是旁敲侧击从谢兰玉贺遵乔顾等人口中得知的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在脑海里默默细数,半年以来任务中其实也牺牲了不少同伴了。
虽说他未必叫得上来这些人的姓名,但毕竟是一副活生生的血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眼前,面对坟墓时谢枢做不到无动于衷。
夜静更阑时,谢枢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自己是不是和这些人一样,也死期将至了?
真要死的话,能不能豪迈些、宏大些?至少留他一个发表豪言壮语的机会罢?
谢枢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编织着独属于自己的宏伟遗言,耳畔却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一道声音。
……又来了,原主模糊不清的记忆。
太阳穴鼓鼓直跳,这人声时远时近,显然这段记忆距离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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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一段岁月,个别字句甚至业已被流年侵吞抹杀掉了。
“此行凶险难测,师父只求你能坚守本心,莫要轻易被人引入歧途。”
……师父?
谢枢意识到这涉及身上隐秘,立刻聚精会神地试图凝结出“师父”的具体模样来。
可惜脑中画面却如同水波浸染,色块混乱不堪,谢枢只远远瞧见一抹风雅孤寂的背影,和一片傲雪凌霜的寒梅。
再近些,也只能依稀分辨出这人长发束冠,两条宝蓝发带随风飘舞。
“师父”身侧似乎还站着个身量相近的男人,如苍松翠柏挺拔萧肃,只是同样也背对着谢枢看不清真容。
与谆谆教诲不同,他却是劝道:“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有朝一日小枢他找到自己的路了,他想走的时候,你也就放他走罢。”
梅园里一瞬沉寂,良久后那风姿潇然的青年才道:“好,我答应你,也答应小枢。”
“师父——”
渺远回忆中年幼的自己试图奔上去,抓住那人的衣衫诉说些什么,可一切骤然如同风吹雪散,空茫无痕无处寻觅。
谢枢一个激灵骤然回神,秋风凛凛寒意透骨,他在无边萧索中被前尘旧梦蒙住了眼。
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和持刀而立的萧驷四目相对。
谢枢下意识地遮掩住了唇瓣,警惕打量着周遭。
……他,已经暗中揣摩端详自己良久了?
谢枢强压下心中惴惴敛衣起身:“看什么?”
萧驷道:“叫你不起,自然是怕你死在船上。”
这白衣鬼魅比昨夜里瞧上去更加温润尔雅,真真贴合了正人君子四字,可他越是柔和,谢枢心里便越是不安,担忧自己入梦时是否无意识地呢喃了什么,才引来人侧耳谛听。
“别紧张,”萧驷甚至温和地伸手摸了摸谢枢的发顶,犹如兄长关照着年幼弟弟,“你这些年啊,也真是不容易。”
谢枢收紧五指,业已摩挲到了袖口暗藏的刀片,只要萧驷再近须臾他就能——
萧驷轻柔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人还是做不得亏心事,你瞧,这不就自己给自己魇着了?”
谢枢咽喉干哑,涩声道:“萧小将军又在说什么玩笑话。”
萧驷置若罔闻,只锁定住了谢枢的眼神不许他躲闪:“你在梦中可比你清醒着的时候要诚实得多啊。”
谢枢呼吸一滞,心脏随之骤停。
萧驷要的正是他神思错乱,因此刻意挑了刚刚苏醒的时刻问话,他凑近谢枢耳畔低语道:“你放心,既然你夸了我是正人君子,那么这位君子一定替你保密。”
谢枢斜睨了他一眼,似是嗔怪:“萧小将军听岔了吧,我这个人可没有说梦话的嗜好。”
萧驷大约是觉得他上了套,唇角轻轻勾了勾:“我可没提梦话两字,这是你自己说的。”
谢枢轻嗤一声,不以为然。
幕后主使真容他都无缘得见,又怎么可能得知身份姓名?
谢枢推开萧驷手掌缓缓起身:“金陵已到,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小人便不奉陪到底了。”
萧驷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别急着走啊,万一今日你主子脾气不好,叫你一去不回了,可怎么办?”
谢枢站定少顷,坦然回头冲他笑道:“那就一去不回。”
6. 何以朝天子
下船后贺遵小跑几步赶上了谢枢:“怎么样,他没发现什么吧?”
谢枢摇了摇头,又问:“乔兄呢,怎么不见他?”
贺遵嗐了声摆手:“你还不知道他呀,腿脚那是一等一的快,早就先一步躲起来了。”
谢枢迅速环顾一周,见乔顾果真混在人群里冲他眨眼,这才放心下来。
不远处负责城防的何将军正带着人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冲萧驷抱拳道:“昭王殿下一路辛苦,听闻近日来时常有盗贼作祟,我等奉命派人护卫左右。”
萧驷一副妥帖笑意,奉承地捧出一枚金质扳指:“何将军用心良苦,上正巧,回您交代我修的扳指已经修好了。”
何将军面无愧色地收下了他的贿赂,身侧士兵早已对此视若无睹。
“萧世子也不容易啊,”何将军抚须笑道,“如何?这一路上应该没有盗贼敢叨扰昭王殿下吧。”
萧驷的眸光越过何将军的人影,无声投在了谢枢背上。
“当然没有。”
与此同时,谢枢似有所感,脚步一顿回首正见何将军将那枚金扳指放入腰侧鞶囊之中,不由眼睫微垂。
何将军道了声那就好,向后张望着却皱起了眉头:“怎么迟迟不见昭王殿下?”
“将军,在下心知近日来水贼骚动,因此不敢让师父冒险,故而自作主张,让师父提前三日离开了江州,我等随后再以师父名义启程。”
何将军抚摸下颌的手明显迟疑了下:“……原来如此。”
“那,既然萧世子一路辛苦,我先差人送您回府安歇?”
萧驷顺势拜道:“那就有劳何将军了。”
何将军命人牵来坐骑,又冲谢枢等人挤了下眼,示意他们尽快离开。
上马后魏珧仍旧不解,低声询问道:“世子,咱们就这么叫人走了?”
“场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啊?”萧驷反问。
魏珧舔了舔唇,欲言又止,明显不自在。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萧驷眼神冷冽,“真点破了反而会害了师父。”
魏珧唇舌一颤,顿时彻底闭口不言。
萧驷也不再多说什么,一鞭子噼啪抽下,马儿当即窜出数丈之外。
“萧世子!”何将军怕他出事作势要拦。
“何将军,你这马花了多少银子?”
“没多少,也就五百两。”
萧驷不曾回头,两条红缨翻卷如游龙,马鞭再度抽响,噼啪甩开后才又朗声道:
“何将军,听我一句劝,趁早把那马贩子抓了罢!”
——————
魏珧费了半天劲才追了上去:“我说世子,跟着您可真叫人胆战心惊啊。”
萧驷收了鞭子:“要想回老爷子那边我不拦你。”
魏珧哎哟了声:“世子这哪行啊,我都是您的人了,回去也是挨骂。”
萧驷将马儿拴在了草场外侧,以便何将军的人接走:“你回去只是挨骂,有些人回去怕是找死呢。”
魏珧顿了顿:“您是说……”
“老魏,想不想和我赌一把,”萧驷道,“就赌那小子回去之后,陛下必定杀他。”
语罢他嘹亮地吹响口哨,一匹金光熠熠的战马“阿勒泰”便兴奋地朝他飞奔而来。
阿勒泰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脸颊,一身纯色金毛看得魏珧羡慕不已:“世子,您把它养得真好哇。”
萧驷抚摸着阿勒泰金色的马鬃,不知在借由它追思何段往事。
良久后他才道:“只有北国草原才养得出这样好的马儿。”
魏珧喉间酸涩,忽而说不出话了。
萧驷却不曾为悲戚苦楚驻足片晌,他牵着阿勒泰的缰绳:“老魏,我赌那小子必死无疑,你敢不敢赌?”
魏珧嘶了声:“我看不见得吧世子?没准他还真吉人自有天相呢?”
萧驷道:“你不知道陛下的脾气,让办的事没办成,必定要杀人泄愤。”
魏珧立时肃然道:“世子慎言呐。”
“我跟你赌一千两,姓谢的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魏珧喔了声,追问道:“哎,那要是明日的月亮呢?”
萧驷顿了顿,一巴掌推了过去:“滚!”
魏珧笑哈哈地接了这不痛不痒的一掌,扭开水袋道:“世子啊,我看你这银子得提早准备好了——哎,方才没说是银子是吧,那要不改成一千两金子呗世子?”
“……魏珧!你活腻了是不是!”
——————
闻允神色如云笼罩,贺遵老老实实地跪地拜倒:“大人,下官知错……让人跑了。”
冷淡眸光扫到了谢枢背上,后者也迅速跪下:“抱歉大人,我等……失手了。”
“你们不是要和我致歉,”闻允负手而立,面上阴翳叫人不敢抬头对视,“你们是要和陛下谢罪。宽不宽宥你们,也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良久死寂。
没有人敢随意出声,每个人头顶上都好似悬着一把利剑,只要出声惊扰,即刻身首分离。
烛灯火苗轻晃,小太监匆忙的脚步打破了岑寂:“各、各位大人,陛下召见。”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不啻于当场听闻到了斩首示众的判决。
闻允颔首低眉,少顷后道:“劳烦春公公带路,我随他们同去。”
阿春点头伸手:“诸位请随我来。”
谢枢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在劫难逃啊。
与他同行的三四人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唯有乔顾一派坦然无畏。
谢枢由衷道:“佩服佩服。”
乔顾耸了耸肩:“我这叫认命。”
“同年同月同日死啊,”谢枢也回以揶揄,“望舒兄,你我好像值得结拜为兄弟。”
贺遵快要哭了:“两位大爷,都这种时候了,你们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一声陛下打破了贺遵的哭腔,小太监阿春拜道:“陛下,人都带到了。”
众人即刻跪地叩首:“臣等叩见陛下,恭祝陛下福寿无疆。”
“住口!!一群混账有何面目来见朕?!”
天子怒火中烧,抓起手边茶盏向下砸去,碎片即刻飞蹦四溅,险些扎入眼球。
可跪在地上的闻允却是动也不动,任由碎屑迸溅满身:“微臣知错,还请陛下息怒。”
“息怒?”天子冷笑起来,“一群废物,还敢回来复命?!”
“贺遵!”
贺遵冷不防听见天子号令,立刻战战兢兢地一拜到底,几乎贴到了地砖:“陛下……臣在。”
“那日属你最是信誓旦旦,”天子道,“你告诉朕,为什么出了这样的差错?”
“……臣、臣……”
贺遵唇色惨白哆嗦不止,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子哈哈大笑杀意顿起:“好,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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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且慢!!”
“嗯?”
天子立即循声望去,只见谢枢竟是主动出击,单枪匹马出列叩拜道:“陛下且慢,微臣有一言禀告陛下。”
“你要说什么?”
“陛下息怒,”谢枢容色沉静岿然不乱,“此次暗杀失败,实为微臣自作主张。”
“哦?”
“你大胆!”身侧大太监常德义斥责道,“竖子抗旨不遵藐视圣上,真真是罪该万死!”
“陛下、常公公,微臣的话还没有说完,微臣的确是擅作主张,却也是临场应变,不得已而为之。”
“一派胡言!”
“等等,”天子眼神阴鸷,打断了常德义的话,“让他说完。”
“陛下命臣等见机行事,臣等岂敢阳奉阴违,只是……”谢枢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配合着做出一副敬畏天威、忍不住手脚战栗的模样,“只是陛下有所不知,昭王殿下提前得到了消息,那船上的人根本就不是昭王殿下!”
“什么?!”
此言一出,无异于石破天惊。
天子骤然走下龙椅,谢枢瞥见那双长靴绕到眼前后将身躯压得更低了:“陛下明鉴,微臣句句属实,不敢妄言。船上的人并非昭王殿下,而是他的徒弟,靖远侯之子萧驷。”
偌大的建章宫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天子五指攥紧:“你的意思是说……”
“陛下圣明,微臣以为恐怕有人提前走漏消息,让昭王殿下得知了刺杀一事。”谢枢谨慎道。
身后贺遵闻允等人面面相觑,谢枢此言一出无疑掀起了一场彼此怀疑的惊涛骇浪。
是谁敢背叛陛下?又为什么背叛陛下?
天子怒不可遏,森然笑道:“好一个走漏风声。”
“故而微臣不敢贸然动手,担心反而暴露了天镜司,”谢枢从始至终都垂着头微微瑟缩着,他是有意为之,而天子自然也会错了意,“微臣如此决断,实属迫于无奈。”
“所以……所以微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微臣愚见,当务之急应当是先揪出叛徒,以免更大祸乱。”
天子沉默少顷,冷眼投向殿外侍从:“你们都先退下,朕会派人详查,查清之前谁也不准跨出天镜司半步!”
“是。”
谢枢紊乱的呼吸渐渐归于平稳:“……陛下英明。”
大殿内停歇少顷,随后才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暗卫们劫后余生的感激:“臣等叩谢陛下圣恩。”
一片颂圣之声中,唯有闻允侧目深深看了一眼谢枢,旋即又在他发现的前一刹不动声色地敛回了眸光。
“……陛下,”人走远后常德义神色为难,“防微杜渐,切不可掉以轻心呐陛下。天镜司是陛下手中鹰犬,如今不仅不遵圣旨行事,甚至还出了叛徒,这如何了得?”
天子来回踱步,神色阴郁山雨欲来:“该杀。”
“是,”常德义劝道,“陛下圣明,是该杀鸡儆猴,绝不能轻易放过。”
见天子迟迟不应,常德义便又凑近几分,卑躬屈膝道:“陛下,老奴愚见,是时候该对天镜司清洗打理一番了。”
天子沉吟少顷:“季准人还没回来,此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常德义立即欣喜领命:“老奴遵旨。”
他大步跨出建章宫门,唤来了收养的小太监阿春:“春儿,你去把那个谢枢叫来,就说咱家有话吩咐。”
7. 死生一念间
跨出宫门后那几个打下手的低等暗卫再见到谢枢跟见到自己爹娘似的:“谢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谢枢不好意思地失笑起来:“哪有,言重了。”
贺遵切了声撇嘴:“……真肉麻。”
为首的小赵硬是要塞点东西表达心意:“您拿着!您必须得拿着!买些衣裳买点酒喝都成!恩公,咱哥几个也没什么能做的,就这一点小小心意!”
谢枢愣了一下,据他所知南朝尚未出现纸币,这纸团子是……
他脑中灵光一现,莫非是古时候人们为了方便,专门用来存取金银财宝的凭证票据?
然而他这一愣正好叫人得逞了:“恩公,您既然拿着那就拿好了,日后可别还了!”
“哎不是,你看这——”
谢枢话音未落,余光瞥见弧形拱门外笑吟吟地站着个人。
他犹豫片刻,试探唤道:“这是……春公公不是?”
“正是,”阿春笑道,“谢校尉好胆魄,叫我干爹很是欣赏呢。”
谢枢心弦霎时绷紧。
连蒙带猜,他也知道阿春口中的干爹该是常德义了。
平心而论,宦官能做到常德义这份上也算是一代传奇,也不知这老家伙到底给宣琏喂了什么迷魂汤,竟能叫一代帝王对自己言听计从。
乔顾道:“谢枢,你当心点,我们可得先回去候查了。”
谢枢嗯声点头,拇指轻轻摸了摸缝进袖口的刀片。
若有意外,以他的身手挟持住常德义不是问题。
“不必紧张,”闻允轻轻拍住了谢枢,“我和你同去,春公公,劳烦带路了。”
谢枢眸光下移,注意到闻允不动声色地将一沓票据借助袍口遮掩塞进了阿春手里。
阿春顿时喜笑颜开:“闻大人客气,干爹也记挂着大人您呢,随我来吧。”
谢枢若有所思。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总觉得闻允诸多时候态度微妙,但受限于他上峰的身份,谢枢不便多问。
但至少,闻允不像是个铁石心肠的朝廷鹰犬。
两人正要一前一后跨进侧殿,阿春笑吟吟地拦住了闻允:“闻大人且慢,圣上口谕,命我干爹再单独问询谢校尉几句情况。来人,给闻大人看茶。”
话已至此闻允只好随人暂且去别处安歇:“谢枢,你多加留心。”
谢枢嗯声点头,乖巧得像只猫。
满室暖光里,常德义端坐上方神情和蔼:“谢校尉胆识过人,佩服。”
谢枢自谦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常德义面带微笑:“谢校尉,咱家若没记错的话,你是谢统领的同胞兄弟吧?谢统领办事老练,弟弟也是一表人才嘛。”
“是……不过大哥精明强干雷厉风行,下官自愧不如。”
“哎,何必妄自菲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常德义道,“想来这些年谢统领没少对你提携吧?”
谢枢顿了顿,为难道:“这……常公公,天镜司也有天镜司的规矩,大哥怎能为了私情坏了公家铁律。”
常德义正色道:“谢校尉,此言差矣,有道是举贤不避亲,你如此果决,就该多多大展身手才是,怎能叫不徇私情这四个字压住了?”
“……”
谢枢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不敢再接下去:“常公公唤下官前来,想必还有要事吩咐吧?”
常德义端详着他:“天镜司中有叛徒。”
谢枢微怔,常德义紧接着又道:“留下去难免夜长梦多,还是尽早动手铲除为上。谢校尉,此项重任陛下有意交付与你。”
谢枢忙跪下:“陛下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只是……”
“只是什么?”
谢枢故技重施,微微瑟缩着道:“常公公明察,下官天资鲁钝,只怕——”
“天资鲁钝?”常德义嗤笑着打断了他,“谢校尉,巧的很呢,陛下正喜欢你这样规矩老实的人。”
谢枢内心大呼冤枉,可面上也只能陪着常德义笑:“公公过誉……”
常德义略略颔首,阿春立即会意,取出来一箱银锭捧到了谢枢跟前。
“谢校尉,”常德义道,“陛下需要踏实办事的人,咱家也需要个信得过的人,你明白吗?”
谢枢没说明不明白,只不好意思道:“常公公,这、这下官不能收、真不能收……下官受之有愧。”
常德义置若罔闻,捧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事情办好了,还有更多。在我手下办事,绝不会有人敢压你一头。”
“其实我大哥他……”下意识的低声絮语被谢枢动用理智掐断,转而道,“下官一心赤诚为国,替陛下铲除奸佞,乃是理所应当,还请公公收回好意吧,下官业已心领,日后必定为陛下肝脑涂地!”
常德义饮了一口热茶润喉:“你说这样的话,那咱家更要好生提携了。”
阿春笑道:“谢校尉,您还不知道我干爹的脾气,我干爹一向出手阔绰,再说了,送人的东西哪有再拿回来的?”
话已至此,谢枢只好不情不愿地收下了这笔横财:“那……下官拜谢公公好意。”
常德义含笑:“收下吧。”
谢枢小心翼翼地托举起木箱,暗卫的敏锐令他捕捉到了藏在银锭缝隙里的一张纸条。
他心念电转立即会意,伸出二指谨慎夹出。
“等等。”
正在他要打开查看时常德义打断了他:“谢校尉,回到天镜司四下无人的时候再看。”
“是。”
常德义挥了挥手,叫阿春带人下去。
隔间闻允听见跨门的动静迅速起身:“春公公。”
“怎么?”
闻允谦恭道:“近来新得了几样名家珍宝,下官眼拙无法辨别真假,想请常公公代为品鉴一二。”
孰料阿春却婉拒了他:“闻大人闲情逸致,还是留着自个慢慢把玩吧,我干爹也乏了,大人尽早回府吧。”
闻允的神色明显有了片晌空白,怔愣之余他望向阿春身侧的谢枢,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谢枢恭谨道:“闻大人,我送您回去。”
——————
深夜谢枢借着洗漱的名义独自一人进了澡堂,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挑了拐角的位置摸出了纸条。
澡堂砌得严严实实,唯一的通风口连颗脑袋都塞不进去,外部现下还有天子亲卫重兵把守他们这批“嫌犯”,故而没人会觉得谢枢有能耐借助洗澡的名义逃走。
回天镜司的路上,谢枢脑海中闪过了连日来的诸多画面,但大都如飞鸿掠影,不成章地断续散落,极速飘过又极速湮灭,他理不清楚其中关联。
将他和闻允乔顾三人——可能不止三人,秘密安插进天镜司会是常德义的盘算吗?
如果是,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完全掌控天子宣琏么?
若真是如此,那闻允口中的危险又是什么?
天子对常德义信赖有加绝不是刻意表演,他相信到了这个位置上人难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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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更进一步,却难以置信这样的背景下闻允会容忍他存有良心。
谢枢有所怀疑,但却暂时无法推翻或是彻底坐实这股疑虑。
谢枢深吸一口气,再三确认周遭无人后展开了纸条。
可他刚一看清字迹却又如遭雷击般迅速将纸条揉成了团。
……不、不可能,他不能这么做……
谢枢抓起水瓢,用力浇灭了纸条上团团扭曲的一条条黑蛇,整个人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可那由笔画幻形成的条条黑蛇业已束紧了谢枢的心脏,勒得他呼吸困难胸口沉闷。
常德义要他杀死的叛徒,竟然是……闻允。
谢枢举起水瓢,哗啦啦兜头而下,只希望彻底浇熄这股可怖的幻觉。
冷水沿着挺拔俊秀的眉宇滴滴答答,幻觉未曾消散,反而在眼前愈发明晰刺目。
诛杀闻允,铲除内奸。
谢枢缓缓擦掉了身上的水珠,地上纸条也完全变成了一小滩无人在意的烂泥。
他默默将之冲入水道,此刻竟爆发出了一股冲动,甚至想将常德义赠予他的二十两银锭也全都冲进去粉碎成泥。
谢枢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浑浑噩噩跨出澡堂大门的,只记得推开厢房门时听见了乔顾梦中一声嘟囔:“才回来啊,都查完了。”
暗卫们都是几十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谢枢勉勉强强找了个缝隙钻进去:“查完了?”
“查完了!”乔顾睡得难受翻了个身,“咱们哪有什么东西可查的呀,都是一群穷光蛋。”
谢枢听罢默默用脚尖把衣裳里包的银子朝更深处挪了挪。
他蒙着头问:“真没查出来什么?”
“哪有什么问题,真有问题,咱们也就不在这睡了,这会子尸体都凉了。”
谢枢心急如焚却欲言又止,他实在想告诉乔顾常德义已然下令除掉闻允,恐怕发现他们两个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睡吧……”乔顾的嘟囔声越来越小,“别瞎操心了,操心也不抵用……”
谢枢蒙着头脸叹了口气。
然而他一口气还没呼完,一张大手冷不防袭来,哗啦掀掉了他的遮掩。
“……贺子循你干什么!”
谢枢差点惊叫出来,想着不能打扰更多人休息才压住了声。
贺遵不偏不倚正瞧着他,神色冷肃异常:“谢枢,你跟我出来一趟。”
“你疯了?”谢枢轻声道,“大半夜你要去哪?哪儿能让你去?”
贺遵抱着两臂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别忘了我爹是谁。”
谢枢:“……”
“没忘,你爹是丞相,可了不得。”
贺遵招手示意谢枢下床跟自己来,外头守卫果然视若无睹,两人轻松抵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贺大孔雀环顾四周,显然对这处选址颇为满意:“谢枢,这没有别人,你可要老实回答我的话。”
谢枢愣了下,旋即笑道:“贺大公子,半夜专程找我开玩笑来了?”
“你少在这跟我装糊涂,”贺遵冷笑起来,“谢枢,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
“什么跟什么啊,我能知道什么东西?”
“少来,”贺遵全然不信,“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毒药带上船,是不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看你——”
嚓!
一道匕首骤然抵在了谢枢咽喉,贺遵漠然逼近:“谢枢,你最好和我说实话。”
8. 迷津欲有问
谢枢抿了抿唇,坦诚地叹了口气:“贺遵,实话和你说吧,药我备了两份,是为了防人查验,那碗端上去的真的是毒药。”
贺遵眼神危险地眯了眯,谢枢又道:“但是我进了门之后发现不大对劲,这个人说话声音太年轻了,不像是昭王殿下,而且我还注意到了……”
谢枢犹豫地看了眼四周,贺遵不知不觉中了这小小圈套,匕首默默回撤几寸,让开了一线生机:“你注意到了什么?”
谢枢压低声音,神色恳切:“我注意到船上似乎还有另一批刺客,我觉得情况不对,情急之下我把那碗药摔了。”
他深深陷入了自责,闭目长叹道:“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那时候如果你能上去,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贺遵将匕首收回鞘中,还真信了谢枢的清白无辜:“……你也别自责,谁能想到我晕船啊,该死的。”
谢枢还在叹息:“我这个人啊,办事是不大明白,不如你。”
贺遵嘴角撇了撇,显然很受用这套不怎么高明的逢迎。
见人已稳住,谢枢拉住了贺遵两手又道:“子循,实话和你说吧,今日常公公委托我去替他办件事,可现在我又出不去,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办事,他叫你干什么?”
“哦,”谢枢眨了眨眼,“季大都督不是还没回来么,常公公让我去给他递个信,可我现在出不了天镜司的门啊。”
“想出去,这简单,”贺遵解下来了腰间玉牌,“喏,拿去吧,看在你救了咱们一命的份上,快去快回。”
谢枢连声感激,拿着腰牌躲过了守卫的监视。
没人真敢和丞相的儿子过不去嘛。
这一出狐假虎威让谢枢胸中快意了不少,阴霾几近一扫而空。
城东,济善药堂。
谢枢默念着名字,穿过满城夜色,到了却只见药堂门口挂上了个此铺招租的木牌。
他心弦顿时一紧,走近一看果然是人去楼空,踪影全无。
……这神通广大的“程先生”还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不过……
谢枢转念一想,至少药堂里原本的同僚上峰们提前撤离避免了全军覆没,总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前方灯火一晃,谢枢换了条道避免和巡逻队撞个正着,却恰巧因此注意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楼中喧闹不休亮如白昼,宾客放肆的欢笑与舞姬讨好的软语交织一处,令谢枢不由得眉宇轻皱。
纨绔子弟,醉生梦死啊。
不知楼中诸位可知,数月前湘州百姓可是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想来浮萍野草的微弱呻吟是传不到天宫仙人耳中的。即使侥幸传来,也该淹没在阵阵歌舞升平之中了。
谢枢跟着天镜司外出一趟,见过沿街乞讨的老人,见过满地杂乱的白骨,也见过宁死不屈的……所谓“流寇”。
却只徒留满心怆然。
谢枢知道他不是王侯将相,不过也是个苟且偷生的蝼蚁而已。
“来、来!驷哥,喝、喝!”
醉醺醺的人脚步紊乱,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跟头栽进了侍女的怀抱中。
醉酒者先是一怔,随后得逞般地嘿嘿笑起来。
萧驷眸光镇静,始终不为所动,在这风月场里真真做了回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
他道:“恒王殿下醉了,当心贪杯伤身。”
恒王宣珞打了个酒嗝,倒在美人怀中闭着眼笑:“驷哥……你、难得回来一趟,路上这么辛苦,就该好好享受享受!我、我这酒席就是为你开的……”
萧驷暗自摇了摇头。
一旁恭候的侍者见壶中酒凉了,立刻颇有眼色地换上了一盏温酒,借着哗啦流响低声问道:“公子不喝,可是胃中不适吗?”
萧驷半敛的眼眸忽而一震。
他道:“我不是肠胃不适,只是天性不喜饮酒。”
侍者低眉顺目,轻叹道:“上好的琼浆玉液,倒是可惜了,公子,小酌怡情啊。”
旋即他收回酒壶,不声不响地又融入了吵嚷人群当中。
萧驷攥紧了酒樽指节发白。
他于心底无声将方才暗语翻译了一遭:情势有变,宫中有人察觉,一切谨慎为上。
萧驷面色如常,心中却是狂风骇浪接踵而至,他沉默着举杯一饮而尽,像是只警惕的豹子,和周遭风花雪月格格不入。
变数……
变数?
萧驷轻轻放下酒樽,脑中浮现了一道似真似幻的飘渺人影,眉头微蹙。
谢枢。
一切自从他来,便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要做什么?他是否在伺机而动,准备掀起一场风暴,将所有人席卷其间?
——————
贺遵从谢枢手里拿回了玉牌,低声问:“都办完了?”
谢枢点了点头,本想赶紧回房歇息,不料贺遵又伸手拦住了人:“等等,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贺遵心下五味杂陈,此刻竟没了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甚至隐隐有了脸红的兆头。
谢枢下意识退后半步,不曾想贺遵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个……我从前说的一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枢嗐了声:“我早就忘了,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兄弟。”
“对,你说的没错,咱们都是一家兄弟,”贺遵道,“所以我想清楚了,从前是我做的不妥,希望从今往后,你我能精诚合作。”
“精诚谈不上,贺师兄你也知道,我就那点本事,但一定全力以赴。”谢枢笑说。
随后他又跟着劝了几句,总归是叫贺遵放心,他绝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另外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去休息。
谢枢躺回那条狭窄缝隙,心说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要他和权势扯上了那么点微妙的联系,身边就一溜烟地全成了好人。
不过他也没说违心的话,他的确无意追究过往种种,并非是源于无底线的大度从容,而是不想暴露太多。
谢枢暗自叹气,心说他要真是常德义安排的人反而还好办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天子一旦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会饶他一命。但他若真是常德义的人,看常公公这架势,起码能拦下来宣琏的屠刀吧。
这一觉睡得谢枢极不安稳,他心里还压着闻允的事,却又找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翌日一早,他只能怀着一颗惴惴的心跨进了悬镜阁的门。
闻允的悬镜阁十分洁净,是被人翻箱倒柜一番后都徒劳无获的那种洁净,谢枢到时正见他在加盖公章。
“坐吧。”
谢枢谨慎地问:“他们也来查了大人?”
“当然,”闻允将整理好的公文放在一侧,神色如常,“放心,他们查不出来什么东西,我这里连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
谢枢欲言又止。
他若没想错,昨日闻允对阿春的话明明是贿赂巴结常德义的意思吧?
而且,看闻允这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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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不迫,谢枢推测类似的情形此前一定上演过许多次了。
闻允一向洁身自好,连日常衣着都是朴素为主,这样的人哪来的钱财去讨好权宦?
或者,闻允只是作秀,他和大齐官场上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并无不同,是自己被蒙在鼓里。
谢枢目光悄然挪移,注意到了闻允被磨得泛白的袖口。
……这会是弄虚作假么?
“谢枢,常公公对你很欣赏,这是好事啊。”
没想到闻允居然主动提及此事,谢枢立时回神道:“欣赏谈不上,不过就是委托下官办些事儿罢了。”
“不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闻允又道,“或许假以时日,你会做得比我更好,走得比我更远。”
谢枢心脏一提:“大人谬赞了,下官……下官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无能之辈而已。”
闻允听罢,罕见地冲他一笑:“谢枢,万万不要看轻了自己。”
谢枢的十指不自在地蜷了蜷:“我……”
惭愧致使他有些语无伦次:“下官比不上大人的,大人……大人可是季都督倚重的左膀右臂。”
闻允笑意不减,似有春风拂面,与平日里冷漠无情大相径庭:“多去练就好了,今晚上你随我办件事。”
谢枢奇道:“大人,咱们出得去天镜司吗?”
“出得去,”闻允云淡风轻,“咱们是给季都督办事,他可容不得有人对天镜司打算盘。”
谢枢眼珠微转,立时恳切道:“惭愧,大人说欣赏下官,下官却对朝局知之甚少,不知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当然,我和你慢慢说。”
“咱们天镜司如今的大都督季准季大人,是圣上的表亲,而执掌内府的常公公则是自幼跟随乳母抚育过圣上的人,因此圣上对他们颇为看重,”闻允声调不高,有意放着隔墙有耳,“内府名下的制局监名义上执掌宫廷仪仗和兵役,实际麾下有百余名侍卫听从号令,故而能和天镜司分庭抗礼。”
“而圣上之所以倚重他们,是因为不想受限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
这一点谢枢了然于心,宣琏即位四年有余,当初留下的五位托孤大臣已有一人因谋反被诛,一人因病早逝。
剩下来的,则是丞相和襄王昭王两兄弟。
宣琏既生杀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闻允对此点到即止:“谢枢,你见的多了做的多了,孰是孰非你心里自有明断。好了,换身衣裳和我走吧。”
谢枢应声点头,不过须臾便换上了一身粗布衫,显得像是闻允的小厮。
果然如闻允所言,有了季准的手令制局监来的人不敢阻拦,两人的马车顺利混入人流,赶到城郊的一处码头。
船头扣着脚的中年男人嘟囔道:“又没日头又没下雨的,老爷戴什么斗笠?”
闻允道:“刚买到的,不戴多可惜。”
船夫收回了脚:“哦,这个时辰还要去哪儿?淮阳的码头已经关了。”
闻允俯身道:“我不出航,我来拿货。”
几番暗语外加眼神交换下来,闻允和船夫都确认了彼此身份。
船夫吹了声哨,身后两名青年即刻从船中搬出来几只木箱,闻允示意谢枢拿钥匙替自己查验。
咔哒一声木箱掀开,静悄悄躺在其中的竟是白花花的银锭!
谢枢心头一震,没料到季准所谓的密令竟是叫人替他转移私产。
他眼神顿暗,抬手准备合上木箱,身后青年唰然拔出了一柄淬毒利刃。
9. 忽如远行客
谢枢双手一停,暗卫出生入死的本能敲响警钟,他蓦然转身,持刀者却抢先一步将淬毒匕首捅入闻允后心。
闻允始料不及,口中呛出一串血珠染红衣领,谢枢目眦欲裂,一脚踹向人胸腹:“大人!!”
此时夜已深沉,码头除了几只船舶停歇和六人交接金银之外再无旁人涉足,难怪他们如此肆无忌惮!
持刀者吃痛倒地,大约没想到闻允身边还跟了个高手,余下三人齐齐拔刀扑上,势要谢枢死于非命。
谢枢面无惧色,袖口飞刀快似无影,刹那间削破咽喉血管,假扮船夫的男人顿时嗬嗬痛呼着倒地不起。
船夫手中刀刃被谢枢趁机抢夺在手,他眉宇锋锐毫不留情,两三下交锋后轻松挑飞对手掌中利刃。
这般天赋远远超出今夜所有人预料!
最后一名青年持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眸中惊惧难掩:“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此之前天镜司的情况他们早已暗中查透,竟全然没听说过闻允身边还有一个技压群雄的武学天才。
谢枢冷笑一声,挥刀正中青年胸腹:“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们。”
“胆大包天,居然敢打天镜司的主意?”谢枢质问同时敏锐捕捉到身后偷袭者的阴谋,飞镖看也不看脱手而出,稳中眼眶毫厘不差,另一枚恰好削破虎口,随后砰地砸入船身。
“……啊!!”
地上人捂着流血眼珠哀嚎不止,面前青年唇色惨白,还未说话口中先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毒药!
这群胆大妄为的家伙,竟然是提前服了毒药来此地暗杀的,唯有任务成功才能回去拿到解药活下来!
谢枢眼神一凛,果然背后倒下的船夫和另两名青年也都捂着腹部痛苦挣扎起来,显然是被毒药侵蚀了肺腑。
“你们主子好手段,一点也没把你们当人看,”谢枢道,“你就不恨他?还要为他卖命么!”
“我、我……我没办法,我……”濒死之际青年惶恐不安地摇起头来,“他知道我家里人在哪,我……呃……”
数滴黑血打落刀刃,谢枢眸中霎时黯淡无光:“那他姓什么?”
“他……”青年口中难言唇齿不清,“宣、宣……”
是陛下?
可他来不及多想,青年抽搐着彻底倒地不起,另外三人也先后停了呼吸。
谢枢按下万千思绪,先抱起来了地上的闻允:“大人莫急,我这就带大人去医馆!”
闻允费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不、不用了……”
谢枢分毫不理会,抱着闻允就走。
“不、不……谢枢、谢枢你听我说,这匕首有毒,我恐怕,撑不到了……”
谢枢脚步一顿,骤然发觉闻允胸口裂缝可怖,连自己那身粗布青衫也被鲜血浸透了。
他脑中嗡地一下炸开,恍恍惚惚意识到这是千年前的朝代,没有输血和手术,怎么可能救得了身负重伤的一条命?
抓着衣襟的手因极度的痛苦而青筋暴起,闻允咬着牙,额头已是冷汗遍布:“谢枢,按我说的去做……明白吗,按我说的做。”
谢枢说不出话,两道泪水已然不自觉地落下。
“你有如此才能,我、我很欣慰,我果真没有看错人。谢枢,我看好你,所以、所以你不能现在就倒下,你待会儿、待会儿把我们几个通通沉到江里,不要那么快被人发觉……”
闻允再度咳出了血,谢枢从未如此慌乱过,一时不知道是先擦血还是先找个空地将人放下。
闻允也不需要他多做什么,他含着血沫艰难道:“谢枢……时间不多了,把、把我方才教你的话……重复一遍。”
“……是,”谢枢竭力压抑着哽咽声,“沉入江中,置身事外……”
闻允点了点头,又奋力扯了扯谢枢沾血的外袍,告诫他这件衣裳也不能留。
毒药的腐蚀让闻允失去了睁开双眼的力气,只能缓缓阖眸:“好、很好……”
“谢枢,珍惜你的良知,好好走下去、走下去……不要自责……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与其提心吊胆苟活,倒不如、倒不如……”
此刻言语对闻允而言也成了奢念,谢枢有意劝他,闻允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分明是要谢枢铭心刻骨。
“倒不如,发挥些余热,让你……不要为难……”
谢枢阻挡不住热泪盈眶:“大人……”
闻允气息微弱,却坦然笑了起来:“谢枢啊,那个时候常德义找你,是叫你杀我罢……”
嗓音被过度的忍耐逼到了沙哑,谢枢出声艰难:“大人,我一定帮你报仇。”
低下身来贴近闻允,哑声问:“闻大人,您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我一定竭尽所能,让您不留遗憾。”
闻允原本闭上的双眸忽而睁大,瞳孔常年附着的冰霜有一瞬消融,进而从那冰缝中缓缓涌出一片温热的泪泉来。
谢枢臂弯一沉,面上泪珠瞬息凝结不前,慌乱懵懂中忽而清晰起来——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他怀中的是一条即将消散的、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是某人的孩子、某人的寄托,或许也悄然成了某人的父母,或是某人的爱侣。
但这一切终究成空,从今往后父母亲友妻子孩儿,这些曾经因他相连的道道红线,终要凋零斑驳破裂难圆。
那汪泪泉最终走向干涸,闻允复又闭上了眼,轻叹道:“人固有一死,岂能做到了无遗憾。”
可滑落眼角、一路沾湿面庞衣领的一道泪痕却分明在说,他还有牵挂未了。
只是谢枢无缘得知,也无从得考。
谢枢颤抖着手试探闻允鼻息,又道:“对了大人,济善药堂那边……”
“我知道……他们先撤了,这几日你不要声张,城南有另一家杏林药堂……程先生他会……”
血迹斑斑的手将一枚鱼形玉佩塞入谢枢掌心后倏忽松开,谢枢心脏剧震,再度伸手试探时已然察觉不到闻允的气息与脉搏。
无边的迷惘和忧惧顷刻间如同风暴将他吞没,他犹如孤舟入海,四下望去惟余苍茫,不知驶向何方,也不知何时便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谢枢缓缓将闻允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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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替他拂去了那一道泪痕。
脑中恍惚似大雾弥漫,缓了一阵后谢枢才脱掉了那身沾血外袍,将之套在一名倒地青年身上。
他依次抱起地上尸体投入冰冷江水中,有意无意将闻允遗落在了最后,好似这样他就会慢慢转醒。
可是留给他的唯有凛冽秋风和一片孤寂。
谢枢猛然回神,踉跄看向地上血迹——闻允那最后一丝生机,早就被淬毒的利刃无情粉碎了。
他茫然地将人抱起,趔趄走向滔滔江水。
身后不足一里地外,马蹄声碎带动大地震颤。
有人要来!
谢枢惊觉回神,飞速割舍将尸骨投入水中,快速拔了根芦管含在唇舌扑通也跳了进去。
水声刚刚停歇,码头边灯火摇晃,魏珧打马转了一圈叫道:“世子,不好了,人都被——”
他话音未落萧驷驱驰着阿勒泰强行挤出一条道来:“地上血迹未干,这里爆发过一场恶战,立刻搜寻现场!”
“是!”
谢枢潜藏水下,拼命屏住一切动静只靠那根空心芦苇呼吸。
只是他挡得住明面上的动静,却抑制不住心脏狂跳。
萧驷!来人居然是萧驷!
他来做什么,确认刺杀已经成功?那么青年濒死前极度恐惧的人会是谁,昭王宣濯么?
——莫非他当真察觉了陛下的诡计,因此才在今夜实施报复?
谢枢心下凛然,不论怎么说,在宣琏杀心渐起的那刻起,一切就注定波谲云诡。
“树林里没有!”
“这片也找过了没有人!”
“地上脚印不会骗人,这根本没有人逃出去!”魏珧道,“世子,应该是几个人一场恶战,随后同归于尽了!”
萧驷翻身下马,遥望着滚滚洪流良久缄默。
“世子,夜太深了,等明早报官再打捞吧?”
萧驷沉默不语,独自一人跳上船舶,从窗上拔出嵌入极深的一枚飞镖。
这不属于假扮的刺客,也不属于闻允。
魏珧也愣了一下:“这是……”
萧驷抬手一挡,示意他别公开点破。
他以指腹轻轻试了试飞镖利度:“这用镖之人,是个万里挑一的高手。”
魏珧还是劝道:“世子,依我看还是尽早报官吧,事已至此,恐怕不是咱们能解决得了的。”
萧驷却道:“不,暂且不要报官。”
魏珧迷惑不解。
“这家伙是个高手,对付高手就要用高手过招的办法,”萧驷声色沉冷,悄然收起来了那枚飞镖,“引蛇出洞,让他自投罗网。”
旋即他翻上马鞍,马鞭噼啪抽响气势汹汹:“驾!!”
身后甲士随他扬鞭奔腾。
水下一片漆黑,谢枢在这难熬的夜里将耐力用到了极致,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才拖着早已湿透的身躯缓缓从泥沼中爬了上来。
他拧干衣袍长发,吐掉了苇草,凝视掌心玉佩少顷,随后坚定不移地握紧了它,犹如握紧了一截报仇雪恨、杀敌破贼的剑刃。
10. 手足情几何
再回到天镜司时谢枢除了比往日里苍白沉默了不少之外,几乎瞧不出来什么不同。
他一心想着尽快处理掉身上潮乎乎的衣袍,因此忽略了小门外巡逻队今夜竟然没有核查腰牌就放人进来的事,拿好衣裳径直走向了澡堂。
湿透的衣衫刚被谢枢换下泡进木桶,隔间就传来了贺遵的声音:“这么晚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
谢枢边用水瓢冲洗着身躯边搓洗着衣裳:“没什么,我就是不信这帮内府侍卫真能拦着我,不是说季都督快回来了吗?”
贺遵嘿笑:“是这个理儿,咱们在自个儿的地盘,还能叫人欺负咯?”
谢枢暗暗松气,心道这孔雀少爷还真好骗。
不料下一刻贺遵扒着遮挡用的木板凑了过去:“不对,你绝对有心事,脸色不对啊谢枢,你心里指定有鬼。”
谢枢搓着衣裳:“你几天几夜睡不好觉,还提心吊胆的,你脸色也差。”
“不对,谢枢你少来诓我,我也是学过怎么审讯人犯的,你这个面色心里就是藏事儿了!说!不说出来,我可告诉闻大人去了。”
乍一听见贺遵叫闻允,谢枢两手不自觉地一颤。
好在他搓洗衣衫本身用的就是冷水,被冻到两手通红发颤也在情理之中。
谢枢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和你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
贺遵擦着身上水:“怎么?你杀人放火了?”
“不是,”谢枢拧干水把衣衫晾起,“你不觉得必须让我们刺杀昭王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吗?”
“奇怪?”贺遵琢磨起来,不知谢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枢道:“子循,我问你,你父亲和昭王殿下是什么关系?”
“都是顾命大臣,但是……但是也不算是至交好友吧,只能说有所往来但不多,”贺遵努力回想,“昭王殿下那个性子嘛,你也知道,他一贯高风亮节,并不喜欢那么多应酬,怕他的人多得很呢,恐怕真没几个知心好友。不过和我爹嘛,倒也不至于水火不容。”
“这就是了,”谢枢转过身道,“贺遵,你好好想想,如果这次你真的杀了昭王殿下,那你爹他要怎么办?”
贺遵面上神色一瞬空白仓皇起来:“……”
谢枢肃然道:“贺遵,这次如果你真的杀了昭王殿下,岂不是让丞相处于不义之地吗?”
“可……可这是陛下的命令,我们哪有违背的道理,再说了,也许陛下真的有昭王殿下他、他……”
谢枢面色不动:“他怎么了?”
贺遵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谢枢引导一番后他自己也不大相信这个结论:“他……呃,图谋不轨的证……昭王殿下图谋不轨,真的会吗?”
谢枢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正是我担心的事,万一是有什么人蒙蔽了陛下,让他误杀忠良呢?那你我岂不是差点成了杀害无辜的凶手?”
贺遵迷茫起来,可片刻后他又有所犹豫:“也、也不一定吧?”
“怎么不一定?”
贺遵换上衣服招了招手,示意谢枢凑近他,悄声道:“我是说不一定有人蒙蔽了陛下,也有可能是陛下……怕他。”
此事谢枢的确闻所未闻:“怕?怎么会怕?”
“你过来。”贺遵示意他靠得更近,而后趴在谢枢耳畔絮语道:“我听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似乎犯了一件大错,惹得昭王殿下怒不可遏,将他吊起来打了个半死。所以……”
贺遵挤了挤眼,暗示宣琏心中怨恨杀意来之有理。
谢枢不解:“什么错?”
“这我就不知道了,”贺遵道,“但你说换成是你,你怕不怕?我觉得要是我,我不仅怕他,我还恨不得食肉寝皮呢。”
谢枢蹙眉:“这话对外可说不得。”
“哎呀我知道,我哪那么没心眼儿啊。”
谢枢不料一向以谦谦君子闻名于世的昭王宣濯竟也有如此刚烈果决的一面。
若真如此,他选择杀人报复似乎也合情合理。
谢枢沉思良久,忽而又问:“贺遵,那昭王的兄长襄王殿下呢?你知道多少?”
“襄王吗?那他就更——”
贺遵话没说完被生生打断,澡堂外谢兰玉面色阴沉:“谢枢,你弄完没有?”
贺遵立即噤声,谢枢打手势让他别担心,自己擦了把头发换好衣裳径直走了出去:“大哥找我?”
谢兰玉只冷冰冰丢了一句话:“随我来。”
谢枢暗道不妙却无法忤逆,忙紧随其后绕进了一间祠堂。
……祠堂?
是了,谢枢稳住气息,天镜司北角专门建了座祠堂,供奉历代都督还有任务中不幸丧生的亡灵。
狭小的祭坛上密密麻麻一片牌位,最上头的两排业已被年月侵蚀掉了姓名,成了青史外默默无闻的一滩污血。
心脏由冷转热,复又由热转寒,谢枢唇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这也会是他的终局么?
然而没有更多余韵思考答案,谢兰玉凛凛生寒的话音如同雷霆劈开头顶血肉,震得谢枢百骸发麻。
他道:“跪下。”
谢兰玉威压逼近,谢枢却不肯赴命,反问道:“我无罪孽,为何要跪?”
“你无罪?”谢兰玉冷笑起来,透过晦暗不明的光影,谢枢瞥见他不知何时拿来了一柄戒尺,“陛下要你办的什么,你又办的什么?”
谢枢连道数声荒谬,此刻非但不怕了,连脊背也挺得分外耿直:“大哥,你这话好没道理。我虽是无名小卒,却也知道做事要凭良心,难道陛下要我去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我也必须将他们杀得一个不留?”
谢兰玉高高举起戒尺:“胡闹!!”
“身为天镜司之人,严格遵循陛下旨意乃是天命!”
谢枢一点不躲:“但是身为人臣,劝阻陛下一意孤行更是天命!”
谢兰玉气不打一处来,戒尺照着谢枢就要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啪嚓!
谢枢手腕一拧,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那戒尺竟被他徒手生生断为两截!
……这小子!
居然忘了他是个武学天才!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谢兰玉方才腾起爆燃的怒火瞬间平息了大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手里剩下的小半截戒尺出神。
就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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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
这家伙用力了吗???
谢兰玉的唇角僵硬地抽了抽,几步之隔外的谢枢显然没意识到他方才干了什么可怕的事,仍旧继续道:“哥,我知道你想历练我,可是你仔细地想一想,如果这次昭王殿下真的死于非命,对大齐而言会是好事吗?朝堂震荡,边关不稳,届时岂不是给北朝可乘之机?”
“……”
谢兰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嗡嗡地响,大约是不信邪的那股劲驱使,谢兰玉又随手抄起了一根用来顶门的实心铁棍。
谢枢看也没看,上手凭感觉直接一掰,下一刻谢兰玉发觉手中罚人无数、令暗卫们闻风丧胆的铁棍……断成了两节。
谢兰玉彻底没脾气了:“……”
他好像才应该是求着人让人有话好好说的那个。
谢兰玉深深吸了几口气,也顾不上发火了:“……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是吧,你也这样想吧哥。”谢枢见他松动,语气也缓了下来。
“但是,”谢兰玉看着他,忧心不减,“谢枢,你已经步入了天镜司,总要接手陛下旨意的。你躲得了一时,你躲得了一世吗?你是天镜司的人,陛下的旨意就是天镜司不可违背的铁律。”
“而违令者,唯有一死。”
谢枢霎时沉入缄默。
是了,他这次是侥幸躲过一劫,可谁能保证他可以始终幸运护身?
良久,他才骤然启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大哥,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事,陛下……也未必永远都是陛下。”
“胡言乱语!”谢兰玉低吼,若非忌惮谢枢那身骇人的天赋,他几乎要再次动手,“我要是再从你口中听见这般目无王法的话,我必……我必杀你以告陛下!”
谢枢眉宇蹙起,半是愤懑不解半是由衷怜悯地望着谢兰玉,此刻他不把他当做兄长,而是看作一个被无形枷锁牢牢捆住的可怜人。他道:“大哥,难道那些东西,比你我之间的手足情分还要重要吗?”
十指抖动不止,谢兰玉脸色苍白如纸,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两者……没有比较的必要。在其位,谋其政。”
谢枢叹了口气,知道无法说服他,转而问道:“大哥,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教训我吧?是不是还有任务?”
谢兰玉总算缓过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就这一点好,反应快。”
“你小子运气好啊,”谢兰玉哼声笑道,“季都督明日回来,点名要见你。”
“我?”
“是啊,能被季都督看到可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呢,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是。”
“凡事谨慎些,背后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天镜司呢。”谢兰玉转过身,望着牌位林立的神龛,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哥,”谢枢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道,“若陛下要我杀你,我是决计不会拔剑的,我宁死也不做问心有愧的事。”
谢兰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也成了这祠堂中一副冰冷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