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剑三千》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一章 蛇骨少年 万剑山的雾是带着铁锈味的。 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两只手掌缓缓推开。第一缕曦光恰好越过东侧最高的“天剑峰”,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门前青石阶上,露水未干,映着朝晖,亮得晃眼。 少年跨出门槛,身形清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打着两处补丁。少年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澄澈。只是常年劳作,肤色略显苍白。 少年叫莫飞,这是他在万剑山的第十八个年头。 他是个孤儿。襁褓里被扔在山门外的石碑下,膳房管事老张下山采买顺道捡回来,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三岁稍懂事,就在膳房帮着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便跟着洒扫庭院。他没有正式拜师,没有记名,甚至连外门弟子的青衫都没资格穿,身上这套发白的长衫,还是去年老张看他蹿得太快,特地去领了新料子改的。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莫飞知道自己是“蛇骨”。七岁那年老张摸骨时说的。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按在他后脊椎上,一丝剑气注入他的身体,随即又很快散去。老张闭眼感应了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 “蛇骨缠滞,经脉如泥沼行舟。” “剑骨天成,七等定命”,龙骨天眷,凤骨钟灵,虎骨勇进,猿骨机变,狼骨孤韧,龟骨沉厚。而蛇骨缠滞,被视作“无剑之资”。这是剑道始祖李道一划下的铁律。 莫飞不争辩。他知道自己运气不算坏,至少没被扔在荒郊野岭喂狼,至少万剑山给了他一碗饭、一张床,一方能抬头看见青山流云的屋檐,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混杂着松针与晨露的气息,还带着万剑山独有的铁锈味。 “又是新的一天。”他低声自语。 “老张?”莫飞推开旁边小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不见了。灶房里也冷清,灶膛冰凉,没有生火的痕迹。 老张去哪儿了?莫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大抵是早起采买去了。他提起靠在门边的木桶,沿着熟悉的石径向山腰走去,去洗剑溪,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洗剑溪水冷得刺骨。 莫飞将木桶沉入溪中,看清澈水流打着旋儿灌满桶身。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偶尔能瞥见一两片沉在石缝中的锈铁,据说万年前开派祖师张云阙在此与群敌血战,折断的残剑落入溪中,万年冲刷下来,竟将整条溪水浸出了淡淡的剑气。内门弟子常来此练剑,借水中残存的剑意磨砺自身。 他也曾偷偷试过。十岁那年,他按捺不住,半夜跑来溪边,照着老张给的入门心法尝试感应剑气。闭目凝神半个时辰,最终他浑身冷汗地睁开眼。溪水依旧潺潺,月光下的鹅卵石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那以后,他再没试过。不是放弃了,是明白了:有些路,天生就不是给他走的。 “扑通!”一颗鹅卵石精准地砸在莫飞身前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莫飞回头。 溪边的大青石上,一个少年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道:“今日可迟了啊,莫大忙人。” 眼前的少年正是莫飞在万剑山唯一认识的内门弟子——谢临渊。 “起晚了。”莫飞简短应道,目光却落在谢临渊腰间,那柄镶玉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发带,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谢临渊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发带塞进衣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道:“喏,山下李记的肉包子,排了老半天呢!” 油纸包温热,香气诱人。 莫飞狐疑,这小子从来都是来膳房偷吃,今日却破天荒买了包子。 莫飞打开,三个白胖包子映入眼帘,只是最上面那个,赫然缺了一角,缺口处印着一个清晰的胭脂唇印,粉嫩小巧,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津,在雪白的包子上格外扎眼。 莫飞捏起那个包子,对着晨光仔细端详,半晌,悠悠道:“谢师兄,你这包子是买给我的?” 谢临渊一边往嘴里送着包子,一边得意地答道:“那是自然,为兄弟两肋插刀,买两个包子,不收你钱。” “那李记的包子……什么时候改由内门师姐亲自‘试吃’了?”莫飞假装不解地问道。 谢临渊正咬着自己手里的包子,闻言一呛,凑近一看,义正言辞道:“胡、胡说!这定是卖包子的李求偷懒,自己尝味没擦嘴!” “哦?”莫飞把包子转了个面,疑惑道,“我看这包子上的唇形小巧精致,定是个美人。况且这包子上的胭脂色泽清透,应是上好的‘金桂凝露’,一两银钱才得一小盒,李求一个卖包子的……他也应该不会买给他快八十的娘亲用吧?” 他又凑近看了看,接着道:“再说齿印小巧整齐,门牙处有个极细微的豁口。上月论剑小比,我在膳房听说有个姓蒲的师姐磕坏了半颗门牙,用的是精金补的,对吧?” 谢临渊张口结舌,满脸涨红,道:“你,你瞎说……” “你什么你,你整天没个正经儿。”莫飞忍不住笑了,将那个有缺口的包子扔了回去,“这个包子你留着自己慢慢‘回味’吧。”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那个缺了角的包子。 “啥好东西,让俺也尝尝!” 两人回头,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正站在溪边。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脸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褐,肩上扛着四只比寻常木桶大上一号的粗笨水桶,桶底还在滴着水。正是和他们相熟的杂役弟子——鲁大囟。 鲁大囟也不客气,一把将那包子狠狠咬上两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嚼得满嘴流油。 谢临渊眼都直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无力喊道:“哎,那是......” “唔?”鲁大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三两口咽下,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剩下的包子,嘟囔道,“俺今儿起早了,打了八桶水,还没用早膳呢,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好你这包子解解馋。” 谢临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囟,你……你吃出什么异味没有?” 鲁大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仔细嚼了嚼,然后憨憨地一咧嘴,答道: “嗯,好吃!这包子,有力气!” 谢临渊:“……” 莫飞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鲁大囟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咋了?俺说错啥了?这包子肉多,实在,比膳房老王做的那寡淡玩意儿强多了!吃起来就是有力气!” “没、没错……”谢临渊扶着额头,只能附和道,“你说得对,这包子……确实有力气。” 莫飞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鲁大囟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这才想起正事,问道:“哎对了,你们看见老张头没有?俺刚才路过膳房,灶冷着呢,老张头不知去哪儿了。” 莫飞收了笑,道:“我也没找着。他屋里的旧棉袄也不见了。” “怪了。”鲁大囟挠挠头道,“老张头平日里这个点儿早该炖上汤了。俺还寻思着来打水帮他一把呢。” 谢临渊看了看天色,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哎,说正经的,你剑术练得咋样了?” 莫飞略微一顿,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谢临渊眉头一皱,道:“老样子?今年可第三年了,再不通过入门考核就要被赶下山了。” 鲁大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憨声道:“咋?不练剑就要被赶下山?俺每天挑水劈柴,干完活倒头就睡,从来没练过啥剑,不也在山里待得好好的?”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道:“你能一样?你天生龟骨,天生力气大,入门考核第一关称骨就能过。莫飞是蛇骨,前两关都没戏,只能靠第三关比剑拼一把。” 鲁大囟嘿嘿一笑,拍了拍脑门,道:“那倒是,俺娘说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好。” 谢临渊没理他,转头看向莫飞。莫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莫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了?” 莫飞抬起头。 谢临渊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往下说道:“我认识你十几年,你什么样我清楚。你不是不努力,你是觉得努力也没用。对吧?” 莫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蛇骨是什么,你知道的。” “我知道。”谢临渊答道。 “剑气入不了体,再练也没用。换了是你,你怎么办?”莫飞淡淡的问道。 谢临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怎么办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莫飞一怔。 鲁大囟也附和道:“俺娘也说了,人的命是人认的,不是天定的。” 谢临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又回来了,道:“要是,我是说要是,有个人能指点你,让你三个月后多五成把握,你去不去?” 鲁大囟问道:“谁啊?比俺还厉害?” 谢临渊没理他,只是盯着莫飞,道:“三天后辰时,后山断剑崖。去不去,你自己定。” 莫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临渊拍拍他的肩,讥笑道:“当然,你要是觉得自己真是废物,那就别来。反正等老张老了,一个人在膳房,死了也没个人收尸,哎,那叫一个惨咯!” 莫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老张的手也是这样,干枯,粗糙,布满老茧。 如果自己走了,老张就得一个人劈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坐在灶前,望着那锅炖了一辈子的骨头汤发呆。 莫飞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向谢临渊,回道:“三天后,我去。” 谢临渊眼睛一亮,道:“这还差不多,那......”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冷声道:“谢师弟!晨练要开始了!” 一道窈窕身影立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段修长挺拔,着一身鹅黄色劲装。她站在那儿,晨风拂过时,衣袂轻扬,勾勒出肩背流畅的弧度,那是长年练剑之人特有的线条,既有少女的柔美,又藏着剑修的劲韧。 莫飞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谢临渊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了起来。 “来了!”谢临渊大喊一声,随后回头叮嘱道,“这事千万别告诉老张!” 说完转身逃也似的跑了,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和玉佩叮当的脆响。 莫飞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鲁大囟摸摸脑袋,嘿嘿笑道:“临渊好像每次晨练带的师姐师妹都不一样。” 回到膳房时,已是辰时三刻。 刚进院子,浓郁的骨头汤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老张的拿手好汤,用大骨头、山菌、枸杞、红枣慢火熬制,要炖上整整两个时辰才出味。 莫飞将水倒进水缸,走进厨房。 老张正站在灶前,用一柄长勺缓缓搅动着大铁锅里的汤。白色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空气里满是肉香。老人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腰身微微前倾,花白的头发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回来了?”老张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莫飞放下水桶,问道:“您今早去哪儿了?我起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老张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木勺没有停,回道:“去办了件事。” 莫飞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老张的袖口,那里沾着些新鲜的泥土,还有几处细小的刮痕,关切道:“您摔着了?” “没大事。”老张终于转过身,昏花的老眼里满是疲惫,可嘴角却挂着一种莫飞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道:“就是腿脚不灵便了,下台阶时磕了一下。” 莫飞的心突然揪紧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人,老张这辈子最不愿示弱,再苦再累也从不说一声。可此刻,老人眼中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深埋心底多年、一朝卸下的沉重。 “您先坐着。”莫飞接过木勺,搀着老张在灶前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坐下,道,“汤我来搅。” 老张没有推辞。他坐在那里,看着少年熟练地搅动锅里的骨头汤,那是他教了莫飞十年的动作:不能太快,快了汤会浑;不能太慢,慢了料不入味。要稳,要匀,要像打一套最基础的剑法那样,每一圈都走得圆满。 “小飞。”老张忽然开口喊道。 “嗯?”莫飞也没回头,应道。 “你今年……十八了吧?”老张似有所思,问道。 “马上就满十八了。”莫飞手上动作不停,回道。 十八年。老张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十八年前,他在山门外捡到这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他用米汤一滴一滴喂活了这个小生命,给他取名“莫飞”,莫要飞远,莫要离开,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待在万剑山。 “今年的入门考核,”老张的声音很轻,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莫飞搅汤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答道:“第三关比剑,若能练好那套入门十二式,或能撑过十招。” “七十年了。”老人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我在万剑山,待了整整七十年。” 莫飞静静听着。 “小飞,过来。”老张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墙角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木箱前,蹲下身,打开箱子。他的手有些颤抖,在箱底摸索了片刻,才捧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老张捧着它走回灶前,在莫飞面前缓缓坐下。 “这是什么?”莫飞问。 老张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一层,两层,三层。最后一层油布揭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纸,没有字,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册子不厚,约莫二三十页,纸张泛黄。 老张双手捧起册子,郑重地递到莫飞面前。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激动。 “这是……”莫飞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粗糙质感。 “翻开看看。”老张浅浅一笑,道。 莫飞依言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晕染,但字迹依稀可辨:“不求剑气冲霄,但求心中一念。” 下面是小字注解:“余一生求索而记,天地剑道之终,剑在心,不在形。” 莫飞呼吸急促起来,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记载的是一门古怪的剑术,不重剑气入体,而重招式,似乎只要把剑招练到极致,便能破敌。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注解,字迹潦草却有力。 “这是《布剑术》。”老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道:“创此术者,当年也是无名散修。这册子藏在藏书阁最偏的角落里,近千年来没人动过。” 莫飞猛地抬头,眼眶发热,道:“您今早是去……” “去藏书阁兑换了它。”老张点点头,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光,缓缓道:“这七十年来,我在万剑山攒了些‘贡献点’,可以换一些平常得不到的东西。这些年我攒的,加上昨天夜里把我那柄老剑当了换的,刚好够换这个。这本剑术,适合你。” “您把那柄剑当了?!” 莫飞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柄剑他记得,是老张年轻时用的,剑身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老张一直舍不得扔,说是跟了他大半辈子,有感情了。 “一把破剑而已,留着也是生锈。”老张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莫飞看见,老人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角,那里原本放剑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莫飞紧紧握着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下头,不让老张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那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着的,是老张七十年的积蓄,是一把陪伴老人大半辈子的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如山如海的恩情。 “别说那些没用的。”老张粗声粗气地说道,但拍在莫飞肩上的手却很轻,道,“你的情况我清楚,前两关根本过不了,唯一的机会就是第三关比剑。但你现在练的那些剑招太死板,守关的弟子一眼就能看穿。这布剑术虽然偏门,但胜在剑招精妙,你若能练成,第三关或有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道:“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不能成……咱们爷俩就下山,开个小饭馆,照样能活。” 莫飞用力点头。 他想起谢临渊的话,三天后辰时,断剑崖,有人会指点他剑术。 老张用毕生的积蓄换了剑谱。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没用的蛇骨之人铺路,想到的都是同一条路,第三关比剑,是他唯一的机会。 “老张头,”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道:“我会练成的。一定。” “好!这才像话!”老张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道,“三个月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还有这个。”老张在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道,“你十八了,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那是个小小的坠子。坠子本身不起眼,像是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拇指肚大小,表面有些粗糙的纹路。只有对着光细看时,才能隐约看见石心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青芒,细若游丝。 老张把坠子塞进他手里,随口道:“就是个老物件,你戴着,算是……算是给你保平安。” 莫飞正要说点什么。只见老张摆摆手,转过身去搅动锅里的汤,说道:“行了,赶紧帮忙剥蒜吧,今天还要炖三百斤肉呢,从今天起,你每天干完活就去后山练,膳房的事不用你太操心。” “嗯!”莫飞看着老人那佝偻的背影,重重的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册子放进怀中,把坠子的红绳系在颈间,坠子贴身放好,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章 青衣老者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莫飞便起了身。 老张还在睡着,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莫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柴房角落,翻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抬脚便出了门。 断剑崖在万剑山后山深处,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至。 莫飞沿着崎岖的山径攀爬了半个时辰,终于望见那处断崖。这里没有恢弘的建筑,只有一片突出山崖的天然石台,崖下是终年奔涌的云海,风过时卷起千堆雪浪,声如龙吟。崖中有一块平坦的青石。 平台东侧,一株极为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下,一个穿着青衣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负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老者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莫飞心中一凛,放缓脚步,恭敬地抱拳道:“晚辈莫飞,见过前辈。” 青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庞,须发皆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气。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藏着两柄未出鞘的剑,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看穿。 他上下打量了莫飞一眼,目光扫过莫飞胸口,在那个坠子上停留片刻,最终目光落在莫飞手中的木棍上。 “临渊念叨了你好几日,说你是个肯吃苦的。”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莫飞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缓缓道,“过来坐吧。” 莫飞依言上前,在青石旁站定,却未落座。 老者也不在意,目光依旧落在他手中的木棍上,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你觉得,万剑山如何?” 莫飞一怔,回道:“万剑山给了我一口饭,老张头给了我一个家。” 老者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考核不过,万剑山不留你,你心中可有怨恨?” “蛇骨缠滞,经脉不通。”莫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继续道,“怨不得他人。” “你方才说,蛇骨练不成剑。”老者缓缓开口问道,“那你还来做什么?” “朋友的情谊,长辈的期许,我总得试试。”莫飞握了握手中的木棍,答道,“我若不来,便是懦夫。” 老者听完,沉默良久。 山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崖下的云海翻涌奔腾,偶尔有几声龙吟般的风啸传来。 “布剑之术,不在形,而在心。”老者似乎有所决定,缓缓开口。 莫飞一愣,问道:“前辈怎知我练的是布剑术?” 老者没有回答,继续道:“既然你已有布剑术,那我便不再教你其他。这本《布剑术》,还有十二字要领,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你可记好。” 莫飞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只觉每个字都仿佛敲在心上。他当即抱拳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说道:“你现在使出布剑之术的招式,试试感受捕风。断剑崖上风大,你去试试。” “捕风?”莫飞一怔,似懂非懂。 随后老者点点头,不再言语,只负手望向云海。 莫飞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木棍,走到崖边。 他努力让呼吸平缓下来,凝神静气,缓缓闭上眼睛。崖风穿过指缝,木棍轻轻颤动。他脑海里尝试着使用布剑之术的招式,去感受木棍的颤动。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炷香,两柱香。 莫飞的手臂开始发酸,额上沁出细汗。可他不敢睁眼,不敢停。 老者声音忽然响起:“心如止水,方映万物。” 就在莫飞觉得手臂快要撑不住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忽然卷过崖边。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顺着风来的方向轻轻一抖。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依旧轻飘飘毫无威力,但莫飞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木棍不再是死物。它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了捕捉那缕风的网。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老者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莫飞张了张嘴,最后只郑重地躬身道:“晚辈……好像摸到一点边。” 老者未语。 莫飞继续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无以为报,只……” “不必。”老者摆摆手,打断了他,道:“从今往后日夜练习,三个月后,能不能成,看你造化。” 他转身往崖边走了几步,似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缓缓传来,道:“那本《布剑术》,是老张给你的吧?” 莫飞一怔,随即点头:“是。”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就那样背对着莫飞站着,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许久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好好练,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崖边的山径尽头。 山腰膳房。 老张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炖着新的一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正要起身去拿盐罐子,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老张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什么风把你这老头子给吹来了?” 来人青衫白发,正是刚从断剑崖下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进来,往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一坐,鼻子嗅了嗅,道:“正好赶上了,汤快好了吧?” 老张冷哼一声,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汤,摆在桌上。 老者端起碗就喝,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老张看着他,打趣道:“你们爷俩都是贪吃。临渊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碗不撒手,喝汤喝得满脸都是。” 老者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就馋你这一手汤。万剑山上上下下,就你炖的汤最有味儿。” 老张哈哈一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老者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今日我见过那孩子了。” 老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哼了一声:“早上悄咪咪出了门,没想到是见你这老头子去了。准又是临渊那小子出的鬼主意。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就没憋着好屁。” 老者哈哈大笑,笑罢,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张一眼。 他放下碗,忽然正色道:“你为何传他那本《布剑术》?” 老张的手顿了顿,笑道:“蛇骨之资,若无偏门剑术,怎过得了入门考核?” 老者正色道:“你我相交几十年,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只是想让他留在万剑山,无需花费所有积蓄去换那本《布剑术》,更无需把先祖传下来的阴阳坠给他。” 老者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声音有些沙哑:“《天剑诀》残篇,我相信你也看过。里面那段记载:蛇骨之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骨象,此象虽无法引气入体,却能感知入微,借剑势引动天地之气,更有甚者,天生剑心,蛇骨剑心,名曰‘金蛇骨’。” 他盯着老张的眼睛,道:“早几日你兑换布剑术时,我便已有疑虑。今早他去见我,果然如此,想必你早已知晓他便是金蛇骨吧。” 老张依旧未曾言语,只是低头喝汤。 老者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四十多年了,老张头。看来那些旧事,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老张又喝了一口酒,终于开口道:“就他现在的情况,想留在万剑山,除了第三关比剑,别无他路。我给他换册子,是给他一条路;他能不能走下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那个坠子,本无他用,仅仅是做为他十八岁生辰礼而已。” “是否真话,你我心知肚明。”老者顿了顿,继续道,“我且问你,山门如此之宽,为何偏偏让你看见?一月两次采买,为何偏偏偏偏让你撞见?这金蛇骨,为何偏偏长在他身上?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我不信你未曾怀疑。” 老张沉默了一下,随即道:“你多虑了。” 老者喝了一口汤,淡淡道:“老张头,我今日所言,非为挑拨。我只是希望你莫要被心中执念遮蔽双眼,行事失了分寸,反倒给人可乘之机。” 老张一字一句道:“我养了他十八年。他三岁会走路,就在膳房帮我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就跟着我洒扫庭院;我病了,他守着我一夜一夜不睡;我累了,他悄悄给我捶背。这十八年,他就是我老张的儿子。” 老者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那个脾气,一点没改。” “改不了。”老张咧嘴一笑,“七十了,改什么改。”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碗,又和他碰了一下。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已然下起了小雨。山风从远处吹来,沙沙作响。 老者放下碗,起身告辞。老张送到门口,两个老人站在暮色里。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老张,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入门考核之后,便是五大圣地十年一次的会武之事。当年之事,我已然清楚……等我回来,便着手处理。” 老张没有答话,站在门口,望着那道青衫离去,沉默了很久。 老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灶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莫飞走了进来,浑身汗透,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老张头,我回来了。” 老张抬头看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回来得正好,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嗯。”莫飞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汤,在老张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灶前,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张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去断剑崖了?” 莫飞愣了一下,放下碗,道:“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着您……” 老张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问道:“练得怎么样?” 莫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回道:“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道:“就一瞬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它不再是块死物,好像成了我手的一部分,成了……成了能抓住风的东西。”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他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他那个人……在剑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飞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位前辈……是万剑山的哪位长老?” 老张沉默了片刻,并未回答。他看着莫飞的手,道:“手给我看看。” 莫飞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老张接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着的布条。布条下面,手掌上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老张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道:“练个剑练成这副德行,你是练剑还是自残?” 莫飞讪讪地笑:“没事,就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没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莫飞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张把药瓶塞到他手里:“拿着,以后每天上药。” 他拍了拍莫飞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莫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老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张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再问,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他坐在灶前,望着跳跃的火苗,许久不动。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三章 入门考核 窗外还是墨一般的夜色。 莫飞便起了床。 床边立着那根木棍,三个月了,木棍还是那根木棍,只是握手处磨得更加光滑了。 他握紧木棍,走向天剑峰。 此刻他的心很静。不是不紧张,而是三个月来的日夜苦练,已经把那些多余的杂念都磨掉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手中的木棍。 入门考核在天剑峰脚下的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占地数十亩,地面以整块的青黑色“试剑石”铺就,坚硬如铁,剑锋斩在上面也只留下一道浅痕。场边立着三十六根石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不同的剑纹。 等莫飞到的时候,天已大亮,场中已经聚了上百人。 有参加考核的散修,或站或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来看热闹的正式弟子,三三两两站在场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今年的新人。还有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着青衫,神色淡漠,腰间佩着长剑。 莫飞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三座试炼台上。 第一座台上立着黑色的“测骨碑”,碑面光滑如镜,嵌着七颗玉珠,碑内剑气流转,据说每一颗玉珠代表一等剑骨,亮起几颗便是几等。第二座台上有块半透明的“剑意石”,石中云雾流转。第三座台最宽敞,是比剑的场地。 入门考核前两关查看的是修行者的资质,第三关则看的是如今的实力。若资质好,实力强,则入内门天剑阁修行;若无资质,稍有实力,则入外门或者做杂役。毕竟万剑山不养闲人,即使杂役,亦需有护卫山门的能力。 “莫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飞回头,谢临渊正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鲁大囟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憨憨地咧嘴笑着。 “就知道你在这儿!”鲁大囟把包子塞给他,道,“快吃,趁热。待会儿打起来,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莫飞接过包子,油纸包还温着。他打开咬了一口,肉汁鲜美,面皮松软,是李记的味道。 “临渊知道你今日考核,特地带我去山下李记给你买的。”鲁大囟咽下嘴里的包子,嘟囔道,“我本来要帮老张切菜,硬是被他拽去了。” 谢临渊一把揽住莫飞的肩膀,问道:“这三个月练得怎么样?” 莫飞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还行。” “还行?”谢临渊瞪眼道,“什么叫还行?是能过还是不能过?” “不知道。”莫飞咽下包子,继续道,“尽力吧。” 谢临渊嘿嘿一笑,拍了拍莫飞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靠谱,还好在第三关我留有后手。” 还有后手?莫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开口询问。 “谢师兄早!”一声甜美的呼唤忽然传来。 只见一白衣女子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三名少女。白衣女子肌肤雪白,身段玲珑,衣衫虽素雅,却掩不住胸前的伟岸。她笑得灿然,只是那一笑,便露出半颗金色的门牙,精金补的。 正是蒲师妹。 谢临渊仿佛被勾了魂,盯着蒲师妹胸前的眼睛都直了,忙道:“早......蒲师妹早!蒲师妹今日也有空前来观看入门考核哟。” 蒲师妹微微一笑,更是拉着谢临渊的手,把胸前的伟岸靠着谢临渊的胳膊,引荐身后两人,道:“我这两位姐妹,原是山下商贾之家,也想来测测自己的剑骨,可是,找不到报名登记的执事弟子。” 谢临渊听闻,立刻挺直腰板,胳膊也往蒲师妹那边侧了侧,感觉到十分的弹性,正色道:“莫飞、大囟,你们稍等我片刻。几位师妹第一次来我万剑山,我们不能怠慢了人家,堕了我万剑山的名头,我亲自带他们去报名。” 说罢,便要带着蒲师妹几人离开。 莫飞忙道:“我说你,你......” “带新人报名,是外门执事弟子之事,谢师弟还是陪朋友要紧。”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人群中走出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很,只浮在嘴角。身后跟着几名执事弟子。 谢临渊转头一看,立马拱手道:“刘师兄。” 鲁大囟也急忙行礼道:“刘师兄好。” 蒲师妹也收了笑容,行礼道:“刘师兄。” 莫飞虽不认识青年,但见几人如此恭敬,也跟着躬身行礼道:“刘师兄。” 刘师兄微微点头示意,身后一名外门弟子便识趣的上前一步,对蒲师妹道:“蒲师姐,几位随我来。” 蒲师妹似乎比较惧怕这位刘师兄,慌忙松开谢临渊的胳膊,灿灿道:“那就有劳。”随即带着几位姐妹跟着离去。 待几人走远,刘师兄的目光才缓缓收回,落在谢临渊身上。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道: “几位长老常说,修剑之人,不滞外物,当以固本培元为先。女色伤身,于修行不利。谢师弟还是应当把心思放在练剑上,莫要被这些外物迷了心性。” 谢临渊的脸腾地红了,却也不敢反驳,拱手道:“师兄教训的是,师弟受教了。” 莫飞和鲁大囟听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难得谢临渊吃瘪。 刘师兄目光在谢临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莫飞,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莫飞吧?” 莫飞微微一怔,回道:“是。” “膳房的莫飞,老张带大的那个,听说你的厨艺尽得老张真传,你的骨头汤可是非常有名。”刘师兄点点头,语气随意道,“今日可有把握?” 谢临渊忙答道:“自然能过。” 刘师兄淡淡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道:“听谢师弟的语气,对莫飞倒是十分有信心。也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自然不同。”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谢师弟还需在南荒之地再历练些时日才能回来,但为了你的考核,昨日一口气连斩数十头二品妖兽,奔袭百里,连夜赶回万剑山。这份情谊,倒是难得。” 莫飞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谢临渊,却见他脸色是比平日苍白,眼色稍黑,略有一丝疲惫。 难怪这三个月不见他的人影,原来是下山历练去了。数十头二品妖兽,奔袭百里,莫飞心里一暖。 谢临渊被莫飞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手得意道:“小事小事,为兄弟我两肋插刀。” 鲁大囟在一旁憨憨地补刀,道:“今年比剑的守关弟子是洛清雪洛师姐,临渊急着跑回来其实是来看她的!” 谢临渊瞪着眼睛道:“吃你的包子!”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四章 凤骨出现 “辰时到!” 一声洪亮的宣告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演武场正前方的高台。 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慈善,着一身玄色长袍,手持书卷。他身后站着几个外门执事弟子,神色肃穆。 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道:“各位道友,万剑山入门考核,分三关,称骨、测意、比剑。规矩与往年相同:年满十六岁方可参加,十八岁仍未通过者,即日下山。入门考核,现在开始!” 刘师兄喃喃道:“今年竟然是文清远主持考核。” 莫飞看着那位玄袍执事,心中默念:文清远,内门弟子,文虚长老的侄孙。他虽然不认识,但听谢临渊提起过,是个性子温和、眼光毒辣的人。 文清远朗声道:“第一关,称骨!念到名字的道友,上前!”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年轻弟子们依次上台,将手掌按在测骨碑上。碑面泛起各色光华,每一次亮起,都会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周元,蛇骨。” “李青,蛇骨。” “王青,龟骨。” …… 一个时辰过去,已有三十余人测完,大多数依旧是蛇骨。 “萧十。”文清远的声音落下,场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舒展,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不是那种虬结的肌肉,而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紧实的线条。 他左手扶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墨蓝色的。 他就那么随意地走着,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这满场的目光都不存在。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他走。 他走上试炼台,伸出右手,按在测骨碑上。 一息、两息...... 碑面玉珠忽然亮起,一颗、两颗、三颗……一直亮到第六颗! “凤骨!”文清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场中哗然。 “凤骨?真的是凤骨?” “百年难得一见的凤骨!” 刘师兄啧啧道:“早些天,听闻此次入门考核,会有一位凤骨散修参考,果然。” 鲁大囟挠挠头,道:“凤骨,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莫飞也是微微一怔。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对方依旧神色依然,仿佛被测出凤骨的不是他自己。他只是淡淡地收回手,转身走下台。 刘师兄望着那道背影,缓缓道:“如此一来,我万剑山年轻一辈便有三位凤骨了。” 鲁大囟瞪大眼睛,问道:“三位?那还有两位凤骨是谁?” 刘师兄笑了笑,目光转向谢临渊,答道:“其中一位是内门的王师兄,这位师兄常年在南荒腹地修行,极少回山。另一位……”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道:“便是谢师弟了。” 鲁大囟和莫飞满脸惊讶,齐齐看向谢临渊。 “你……你竟然是凤骨?”鲁大囟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谢临渊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道:“低调,低调……” 刘师兄似是夸奖,又似点拨,道:“谢师弟修行天赋过人,挑起万剑山未来的重任,说不得要落在他的肩上。所以我才时常劝他,越是天才,越要爱惜身体。把心思放在练剑上,莫要被那些……”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道,“莫要被那些外物迷了心性。” 鲁大囟挠挠头,盯着谢临渊看了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俺娘也说,身体越虚,眼色越黑,脸色越苍白,临渊,你的眼色怎么这么黑?” 说罢,还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谢临渊稍稍发黑的眼色,仿佛在说,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渊气得瞪大了眼睛,怒道:“老子的黑眼圈,是他娘的昨天砍妖兽砍的!“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尤其是不远处的蒲师妹。 “下一个,莫飞!”文清远的声音响起。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莫飞?就是那个膳房的?” “听说已经两年不过了,怎么还来参加考核?” “再测也是蛇骨这种废……” 旁边有不少万剑山弟子在私下议论。刘师兄目光淡淡一扫,那眼神不重,却让那些声音瞬间消失了。 莫飞也没有理会,走向第一座试炼台。 测骨碑立在台中央,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冷光。碑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莫飞走到碑前,伸出右手,按在碑面上。 一息,两息,三息……碑面毫无动静。 台下又响起嗤笑声。 “蛇骨就是蛇骨,测了两年了还来测。” “就是,再测也改变不了……” 文清远看了一眼碑底玉珠,七颗玉珠,仅一颗亮起,还是最暗的那颗。他提笔记录,声音平淡道:“蛇骨。” 莫飞缓缓收回手,掌心的温度仿佛都被石碑吸走了,只余一片冰凉,他安静地走下台。 谢临渊正想开口安慰。 “没事。”莫飞平静说道,“早料到了。” 谢临渊点点头,便不再开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人均已称骨完成。文清远朗声道:“请各位移步第二关,测意。” 第二座试炼台上,剑意石半透明,内里有云雾般的絮状物缓缓流转,仿佛活物。 “周元。” 那个叫周元的少年走上台,将手掌贴向剑意石。片刻后,一道剑意从石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白痕,转瞬即逝。 “一道剑意。”文清远缓缓道,“下品剑意。” “王青。” 王青上台,手贴剑意石。四道剑意激射而出。 “四道剑意,中品剑意。”文清远道。 …… “萧十。”文清远朗声喊道。 场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青衫年轻人,连那些原本心不在焉的内门弟子都伸长了脖子。 萧十走上台,将剑靠在台边,伸出右手,贴在剑意石上。 一息、两息、三息...... 剑意石忽然剧烈震颤,八道剑意几乎同时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 “八道剑意!”文清远的声音都在发颤,喊道,“上品剑意!” 场中彻底沸腾了。 “凤骨,上品剑意!” “这是什么妖孽!” 刘师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缓缓道:“当年谢师弟测意,也不过七道。” 谢临渊望着台上那个身影,难得收起嬉笑之色,轻叹一口气道:“此人当真妖孽。” 鲁大囟虽不太懂,但也瞪大了眼睛,挠挠头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莫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如果自己是凤骨……会是什么样?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开。没有如果。他只有蛇骨,只有老张用毕生积蓄换来的那本册子。 “莫飞。”文清远的声音响起。场中的议论声还没完全平息,但已经有人开始用戏谑的目光看向莫飞。 莫飞走上台,伸出右手,贴向剑意石。 他没有闭眼。只是静静看着石中那些缓慢流转的云雾,心中一片空明。 十息过去,依旧如此。 文清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道:“蛇骨经脉滞涩,剑气难蓄。若无反应,也属正常。” 莫飞缓缓收回手,掌心贴着剑意石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走下台,神色依旧平静。 谢临渊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的说道:“没事,咱们的重点不在前两关。” 莫飞点点头。前两关的结果,他两年前就已经了然于胸。真正重要的是第三关,比剑。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五章 萧十的剑 日头渐高。 文清远宣布道:“第二关测意结束。请各位道友移步第三关,比剑。” 第三座试炼台上,一个鹅黄劲装女子正持剑而立。 女子约莫二十岁,身段修直,手中持一柄细剑,剑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剑柄缠着深蓝色的鲛纹。正是那日在竹林等谢临渊的女子,内门弟子洛清雪,今日第三关比剑的守关者。 此时台上已有几名弟子比试过,有的撑过三招,有的一招便败下阵来。一个灰衣少年刚刚被洛清雪一剑逼下台,狼狈地爬起来,低着头跑开了。 文清远站在台侧,手持名册,朗声道:“萧十。” 人群中微微骚动。谢临渊紧紧盯着萧十,鲁大囟也打量着萧十。 萧十握着剑,纵身跳上试炼台。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修长,泛着冷冷的青光。他握剑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柄剑已经长在他手上。 洛清雪打量着他,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挑眉,道:“你是萧十?” “是。”萧十简短的回答。 “你是凤骨?”洛清雪继续问道。 “是。”萧十回答依旧简短。 “上品剑意?“洛清雪再问。 “是。”萧十眉头一皱,答道。 洛清雪点点头,拔出自己的细剑:“规矩你应该知道,十招不败,便算通过。” 萧十冷声道:“请出剑。” 话音未落,洛清雪的剑已刺出。 快!比莫飞见过的任何一剑都快! 剑快如电,直取萧十咽喉!那一剑刺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极轻微的啸响。 萧十没有退。 他的剑横在身前,不疾不徐地迎上去。 “铛!”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洛清雪的剑被格开三寸,剑势微微一滞。萧十的剑却顺势一转,反削她的手腕!那一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有一道青芒闪过。 洛清雪收剑急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一剑的力道、角度、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是防守,而是以攻代守,逼她不得不退。她在内门多年,与无数人交过手,却很少见到这样老辣的剑法。 “好剑法。”她轻赞一声,剑势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将剑气注入手中细剑。蓄满之时,剑光连绵如雨,一招接一招,一剑连一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正是万剑山内门弟子所习剑墟十三式中的“暮雪千山”。剑气织成一张网,向萧十罩去。 萧十的剑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依旧没有退,甚至也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一剑一剑地接着。每一剑都像是算准了洛清雪的出剑轨迹,恰好挡在剑锋必经之路上。他的剑法简洁到了极致,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基础的刺、削、格、挡。 但就是这些最简单的动作,挡住了洛清雪连绵不绝的攻势。 “三招。” “五招。” “七招!”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看出,这个叫萧十的凤骨年轻人,竟然在与洛清雪的对攻中丝毫不落下风,甚至他一步未退! 洛清雪的剑墟十三式已经使到第九式,萧十依旧未败。这个人的剑法太稳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无可挑剔。 “第十招!” 她轻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周身剑气暴涨。不再是连绵的剑雨,而是一剑刺出,快若惊雷! 这是剑墟十三式的终极杀招,万象归墟。所有剑气凝聚于一点,破尽万法!这一剑刺出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剑尖带着凛冽剑气,直取萧十心口! 萧十的眼睛微微一凝。他还是没有退,也没有格挡。他甚至还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的同时,他的剑也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洛清雪的剑,而是刺向她的人。 以攻对攻!以命换命! 那一剑刺出的瞬间,萧十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剑,周身杀意亦是暴涨。他的眼神和他的气势,还有他周身的剑气,全都凝在这一剑里,这一瞬,他仿佛就是幽冥里走出的杀神! 洛清雪脸色一变。这一剑太快、太疾、太狠,若是她不变招,固然能刺中萧十,但自己也会被这一剑洞穿! 一瞬间,洛清雪停身回剑,剑气擦着萧十的衣襟掠过,同时她自己也飞身急退。 “噔。”许是退的太急,洛清雪的脚后跟,踏在了试炼台的边缘。 场中一片安静。 萧十收剑,负手而立,神色恢复平静,周围杀意顷刻间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一剑,不过是随手而为。 洛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并未说话。 萧十则声音平常,道:“十招已过。” 四个字,如石破天惊。 “他赢了?!” “他逼退了洛师姐!” “凤骨就这么厉害吗?!” 刘师兄凑到谢临渊身边,低声道:“看样子这个萧十已达三境剑士。而且……这些年来,他应该经历过不少厮杀。谢师弟,你觉得呢?” 鲁大囟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他杀过人?” 谢临渊点点头,道:“此人剑法狠辣、简练,剑招皆是取人性命,应该不是练剑练出来的,是从生死边缘里磨出来的。” 比剑继续进行。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有的撑了三招,有的撑了五招,最多的撑了八招,还是被洛清雪一剑逼下台,那鹅黄衣衫在阳光下翻飞,剑气如雪,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考核能过十招的,寥寥无几。 谢临渊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糟了,洛师姐下手越来越狠了。” 鲁大囟挠挠头,道:“是不是因为萧十把她打急了?” 莫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上那个鹅黄身影,看着她出剑的轨迹,脚下步伐的移动。萧十那一战后,洛清雪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被激起的好胜之心。她出剑时多了一分谨慎,也多了一分凌厉。 莫飞正观察时,文清远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个,莫飞。”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六章 最后一招 “下一个,莫飞。”文清远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刚落,场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静了一静,随即又响起来。 “往年一招就滚下来了。” “今年最多三招。” 莫飞此刻心中平静,丝毫未受到影响,他握紧手中的木棍,一步一步走向试炼台。 台上洛清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棍上,微微一怔,疑问道:“这就是你的剑?” “是。”莫飞答道。 “这不是剑,这只是一根棍子。”洛清雪不解道。 “我知道。”莫飞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道,“但这是我唯一能用的。”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依旧温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隐隐涌动。 洛清雪沉默了一瞬。 台下却爆发出一阵哄笑。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玩意儿?” “烧火棍!绝对是烧火棍!” “早两年还能拿把锈剑,今年拿根木棍,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膳房出来的,拿根棍子就当剑!” 鲁大囟站在谢临渊身旁,瞪大眼睛瞅着莫飞手里的木棍,挠了挠头,憨声道:“咦,刚才都没注意,我还以为莫飞是走的急手里揣的是柴房的烧火棍呢,他咋不带剑?前两年不是还带了老张头那把剑呢?” 谢临渊没答话,只是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背影,攥紧了衣襟。 人群另一侧,蒲师妹领着两位女子站在那儿。后面两位女子看着莫飞手里的木棍,捂嘴笑道:“这人怕不是练剑练到走火入魔了?拿根木棍就敢上台比剑?” 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虽是不大,但是瞬间把众人的声音压制住,“你若没有趁手的兵器,让执事弟子借你一柄剑便是。”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师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缓缓道。 高台上,文清远也微微颔首,开口道:“莫飞,你可需要借剑?” 莫飞掂了掂手里的木棍,笑道:“多谢刘师兄,多谢文执事,这木棍跟我一起练了三个月,用顺手了。” 鲁大囟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莫飞最近好像也没有摔到脑袋呀。” 刘师兄微微点头,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文清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劝,示意洛清雪开始。 洛清雪的目光在莫飞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规矩你知道。在我剑下撑过十招,便算通过。” 莫飞点点头,持棍而立,道:“洛师姐,请。” “当心了!”洛清雪话音未落,只听“锵”的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光如雪! 起手便是剑墟十三式的一剑开墟! 莫飞也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剑锋瞬息而至! 就在剑锋即将刺中的那一刹那,莫飞动了。 不是躲,不是退,只是微微侧身。 剑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 带起的剑气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碎发在空中飘散。 同时,他手中的木棍动了。 不是挥,不是刺,只是轻轻一“带”。 木棍如灵蛇般缠上洛清雪的剑身,顺着她出剑的方向轻轻一引。 洛清雪的剑,偏了。一剑落空。 场中忽然安静了。 那些嗤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蒲师妹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 鲁大囟张大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感叹道:“俺的娘诶……” 洛清雪收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是一瞬,随即第二招递来。 第二招。 第三招。 第四招。 ……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洛清雪的剑,快到极致! 而莫飞,他没有攻。他只是在用手中的木棍守、躲、闪、让。 七招!整整七招!他竟然一剑都没有攻,但是却一剑都没有中!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一个蛇骨少年,拿着一根木棍,竟然在洛清雪剑下撑到了第七招! 蒲师妹的脸色变了。那些跟着笑的女弟子,此刻也都闭了嘴,面面相觑。 谢临渊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鲁大囟在一旁又蹦又跳,嘴里念念有词,喊道:“第八招!第八招!第八招!” 刘师兄依旧淡淡的笑着,但眼角多了一丝期待。 第八招。洛清雪忽然收剑,退后一步。 她看着莫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似乎没有谢师弟说的那样不堪。”她缓缓道。 “他说的倒也没错。”莫飞平静答道,“只是今日,我一定要撑过十招。” “第九招,接招。”洛清雪也不再废话,喊道。 剑势再起!依旧是剑墟十三式:暮雪千山!剑气织成罗网! 但莫飞也没有退!他只是一剑一剑接着,但他与萧十的剑法不同,萧十的剑法攻其必救,而莫飞的剑法,只守不攻。木棍在他手中翻飞,每一剑都恰好封住洛清雪的攻势。 一剑!两剑!三剑! 莫飞胸口的衣服被洛清雪的剑气划过,衣服被划开。 第九招,过! 洛清雪收剑,神情肃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和萧十一样,值得她用全力。 “第十招。”洛清雪缓缓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请。”莫飞握了握手中的木棍,只说了一个字。 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招,最后一招。撑过,便是正式杂役,可以留在万剑山。撑不过,一切皆休。 洛清雪顿了顿,剑身上忽然泛起耀眼的白光,那是剑气,真正的剑气,全力催动的剑气! 剑身上,剑气暴涨!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剑身周围的气流都在扭曲! 依旧是剑墟十三式,万象归墟!之前对付萧十,她用了这一招;此刻对付莫飞,她再次用出这一招!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万象归墟!” “这个蛇骨少年竟然值得洛师姐使用万象归墟!” “他一个蛇骨怎么接?!” 刘师兄站在台下,看到这泛起剑气,微微皱起了眉头,谢临渊脸上也是煞白,指尖剑诀已微微起势。 远处,人群边缘。 萧十负手而立,目光紧紧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他似乎饶有兴趣的看着台上。 这一招,他接过。他知道这一招有多强。 这个蛇骨少年,该如何去面对?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七章 借势破招 台上。 洛清雪的剑已刺出!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静了。只有那一剑。 莫飞闭上眼睛。 断剑崖上,风吹了三个月。他站在那里,一遍遍感受风的方向,感受气的流动,感受天地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心如止水,方映万物。 他听见了。他听见洛清雪的呼吸。听见她剑身震颤的微响。听见剑气撕裂空气的声音。听见那一剑刺来的每一缕剑气,青衣老者的话在耳边响起: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他手中的木棍动了,不是格挡,不是反击,只是轻轻向前递出,递向空处。 就在木棍递出的刹那,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呼啸,木棍恰好“碰”上了洛清雪剑身带起的剑气。那一缕剑气极其细微,但它被木棍捕捉到了。 然后,顺着那一缕剑气的方向,木棍轻轻一“拨”。 于是,洛清雪的剑,偏了一寸。 剑锋擦着莫飞的右臂掠过!划开一道口子! 但那剑锋偏转的一瞬,莫飞手中的木棍顺势向前。木棍的末端,轻轻点在了洛清雪的右胳膊上。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拿着木棍的蛇骨少年,在接下万象归墟的同时,竟然还了一剑! 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洛清雪收剑,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看着那一棍点中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棍,如果再多一分力,如果那是一柄真正的剑,她手臂可能会被洞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喘气的少年。 血从他的肩膀流下,他右手紧握木棍,左手扶着右臂的伤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洛清雪开口问道:“刚才那一剑,是怎么躲开的?” 莫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喘气道:“借了……洛师姐剑上的……势。” 洛清雪愣住了。 台下刘师兄则朝着文清远点点头,文清远咳了一声,道:“十招已过。” 台下静了一瞬。随后惊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起! “他过了!!” “蛇骨撑过了十招!!” “不可能!这不可能!!”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蛇骨少年! 鲁大囟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他能行!” 萧十负手而立,目光依旧落在台上那个蛇骨少年身上,但眼里多了一丝炙热。 莫飞缓缓走下台。每走一步,眼前都在发黑。脚下的台阶在晃动。 谢师兄脸上恢复淡淡的笑意,随手一挥,一道剑气打入莫飞体内,几乎同时,他胸口的坠子竟渗出一股冰凉的气息,莫飞一个激灵,眼前的黑暗与眩晕竟如潮水般退去了大半,瞬间感觉清醒不少。 莫飞偷偷看了一眼坠子,它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能是自己头晕产生的错觉,莫飞在心里给自己解释。 随即便面向刘师兄,感激道:“多谢刘师兄。” 刘师兄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如今你便是万剑山的正式弟子了,帮助同门师兄弟,本属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谢临渊则冲上来一把扶住他。“你他妈吓死我了!”谢临渊笑骂着,随即关切道:“伤的怎么样?” 莫飞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道:“我过了。” “我知道你过了,少得意,先止血。”谢临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就要往莫飞肩上按。 莫飞瞥了一眼那条手帕,粉红色的布色,一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 他嘴角一抽,侧身躲开,道:“使不得,这又是哪位师姐师妹的随身物件?我用不得,用不得。” 远处,蒲师妹看着这边,脸上露出娇羞的表情,谢临渊无意间瞥了蒲师妹一眼,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把手帕塞回怀里,狠狠瞪了莫飞一眼,道:“就你话多,流血流死你!” 正说着,萧十已走到莫飞面前,站定。他单手递上一块干净的纱布,没有说话。 莫飞愣了一下,接过纱布,道:“多谢。” 萧十点点头,目光落在莫飞的木棍上,看了许久,终于,他开口道:“你叫莫飞?” 莫飞点头道:“是。” 萧十淡淡地道:“你刚才的剑法,我看了。很奇特。” 他忽然嘴角微微弯了弯,道:“很有意思。以后若有机会,想与你切磋一二。” 说完,他也不等莫飞回答,转身离去,萧十的背影很快融入人群。 刘师兄看着这一幕,啧啧道:“有意思,这个萧十居然主动来找你说话。凤骨天才,眼高于顶,能入他眼的人可不多。” 莫飞看着萧十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一会儿,文清远走上高台,朗声道:“考核结束,放榜!” 他信手一挥,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打在试炼台旁边的告示牌上。牌面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那是用剑气显现的名字。 “王青,龟骨,中品剑意,入执事堂,外门弟子。” “萧十,凤骨,上品剑意,入天剑阁,内门弟子。”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亮起,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欢呼或叹息。 最后一个名字,赫然出现在告示牌最下方,“莫飞,蛇骨,无剑意,入膳房,杂役弟子。” 鲁大囟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抱住莫飞,差点把他勒断气,喊道:“过了过了!你过了!入膳房!可以留在山上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张头!” “你慢点!不扶着莫飞点!”谢临渊在后面喊。 但鲁大囟已经一溜烟跑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杂役弟子。有月例,可以学一些基础功法,最重要的可以留在万剑山。这对莫飞来说,足够了。 莫飞忽然想起什么,问谢临渊道:“对了,你之前说你有后手,是什么?不会是让我投降吧?” “去你的!”谢临渊瞪眼,道:“堂堂剑修,宁折不弯,岂有投降之理?” “那你的后手是什么?”莫飞问道。 “以后再告诉你。”谢临渊神秘回道。 阳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人群渐散。 刘师兄负手而立,望着莫飞和谢临渊离去的方向。他身后站着一个外门弟子,低声道:“刘师兄,本次考核,莫飞能过,确实意外。” “布剑术……”刘师兄喃喃道,“千年以来,无人问津。今日看莫飞的表现,他确实摸到了一点门道。最后一剑借势破招,连洛清雪都没反应过来。” 刘师兄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试炼台上那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顿了顿,又道:“但蛇骨不通,剑气不蓄,三境往上,剑招再奇,亦是无用,你们自当谨记,不可走偏门。” “是,多谢刘师兄教诲。”身后执事弟子拱手道。 刘师兄话锋一转,道:“倒是萧十,确为天纵之才。凤骨之资,上品剑意,今日看他剑法,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的刺、砍、削,却招招致命。此人日后在山门内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话音刚落,一名执事弟子前来通报,道:“刘师兄,掌门有请。”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八章 会武提前 天剑峰顶,罡风凛冽。 石阶尽头,一座古朴的石殿若隐若现。殿前立着两柄巨大的石剑,剑尖刺入云端,不知立了多少年。 刘师兄在殿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空旷,陈设极简,却有七人已在殿内。 正中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着青衫,正是那个在断剑崖上指点莫飞剑术的青衣老者,太上长老,谢青山。 谢青山左手边,端坐着掌门刘秉彝。此人年约五旬,身形魁梧,浓眉如剑,着一身玄色长袍,坐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沉稳。 其下五人,便是万剑山五大长老。 大长老陆玄冥,坐在谢青山右侧。此人须发花白,双眉低垂,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二长老文虚,坐在陆玄冥下首。此人永远是那副温和宽厚的模样,眼角皱纹如湖面涟漪般散开。 三长老温长青,坐在文虚对面。此人鬓角微霜,面容清雅,留着三缕长须。 四长老江采苓,坐在温长青下首。此女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温婉,着一身青布长裙,眉目间透着淡淡的清雅。 五长老叶南竿,坐在最末。此人最是奇特,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握着一根青竹竿,正蹲在椅子上拿那竹竿戳自己的鞋底。 刘师兄心中暗惊。七人齐至,必有大事。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躬身行礼,道:“晚辈刘从周,见过太上长老、掌门、各位长老。” 刘秉彝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 “从周,快讲讲,今日入门考核,可有惊喜?”刘从周抬头,见是叶南竿正拿竹竿指着自己,眼中满是好奇。 他正要答话,温长青已抢在前头,道:“我说老竿子,你急什么?从周才刚进来门。” 叶南竿瞪了他一眼,道:“我问他话,又没问你。” 温长青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想问有没有好苗子,可以拉去学你那破竿子剑法。上回你看中的那个弟子,被你拉去练了三天,人家死活不肯跟你练了,你还不死心?” 叶南竿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是那小子没眼光!我那青竿剑法,当世之中,至少进前十之列,你说对吧,从周?” 刘从周慌了一瞬,但并未接话,淡淡笑道:“倒是有一人,凤骨之资,上品剑意,名为萧十。” “凤骨,上品剑意?!这小子务必留给我,我来好好教导一番。”叶南竿急忙道。 “你在放屁,凤骨之资,给到你手上,就是暴殄天物,我呸!”温长青也是忙到道。 陆玄冥亦是眼前一亮,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好了好了。”文虚笑着摆手打断,道:“你们两一见面就掐,几十年了也不嫌累,等会清远把名册拿来,自然会分配弟子,按照规矩行事。” 叶南竿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拿竹竿戳鞋底。 忽然,陆玄冥转过头,看着刘从周,目光锐利如刀,道:“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膳房那个废物,今年是否可以滚下山了?” 此言一出,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刘从周心头一凛。他知道陆玄冥说的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恭敬答道:“回大长老,莫飞今年第三关,在洛清雪剑下撑过十招,现今已然入门。” “什么?!”叶南竿猛地抬起头,竹竿也不戳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道:“那小子过了?过了洛清雪的剑?” 温长青也面露讶色,眉梢微微挑起,道:“清雪那丫头,剑墟十三式早已烂熟。寻常一境剑侍,连她三招都接不住。一个蛇骨……如何撑过十招?” 刘从周不急不慢,道:“三个月前,张管事花了毕生积蓄,给他换了本《布剑术》。” “布剑术?”文虚眉头微皱,露出思索之色,道:“老夫记得那剑谱千年无人问津。” 刘从周点头道:“确实如此。弟子三月前听说此事,确实吃惊,出于好奇,今日便前去观看,此剑术确有奇异之处。最后一剑,莫飞竟借了洛清雪剑上的剑势,破了她一招万象归墟。” 叶南竿稍加思索,喃喃道:“借势破招……有点意思。” 温长青眼里少有赞许,道:”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点悟性。” 刘从周正要细说,陆玄冥忽然冷哼一声,声音冷硬如铁,道:“我万剑山何时沦落到要为一个蛇骨废物叫好的地步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声音里满是不屑,道:“布剑之术,投机取巧,旁门左道,张怀仁也是老糊涂了。竟为一个蛇骨废物,花费毕生积蓄,换本破剑谱。” 他顿了顿,继续道:“七等蛇骨,剑气不蓄,便是让他练上一百年,也入不了三境剑士。”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一凝,但他说的也确为事实。 四长老江采苓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这凝重的沉默,道:“陆师兄何须生如此大的气?” 她放下茶盏,浅浅一笑,眉目间透着几分柔和,道:“那孩子入门,也不过在膳房做个杂役弟子罢了。再者,听说他的厨艺已尽得老张真传。” 她顿了顿,又道:“膳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于万剑山何损?陆师兄何必与一个七等蛇骨计较?” 陆玄冥哼了一声,道:“若不是张怀仁一直护着,我早一剑斩了他,何必浪费万剑山的粮食。” 谢青山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刘秉彝作为掌门,轻咳一声,道:“好了,入门考核之事,暂且放下。今日请诸位长老前来,是有正事相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圣会武,提前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提前?”温长青眉头一皱,问道:“定在何时?” “一月之后。”刘秉彝沉声道,“泗水凌族刚刚递信前来,一月之后开启泗水秘境,作为此次会武之地。” “泗水秘境?”文虚面露讶色,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道:“凌家三百年来从不对外开放秘境……” 谢青山忽然开口,道:“传闻凌家老祖寿元将尽。想必是想借此次会武,为凌族选出下一任族长。” 众人神色各异。 叶南竿却咧嘴一笑,得意道:“提前就提前呗,反正亦是我万剑山得胜。这数十年来未曾输过,怕什么。” 温长青也笑道:“老竿子这回倒是说对了。有谢师兄坐镇,其他几家翻不起什么浪。” 文虚捋须微笑,点了点头。 陆玄冥嘴角微微一扬,显然也认同这话,那份从容,是万剑山多年为首的底气。 谢青山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未必。”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收到消息,菩提寺那个老东西,出关了。” “出关?”温长青眉头一皱,道:“他不是闭关十年了吗?” 谢青山点了点头,道:“十年枯坐,一朝顿悟。”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他入九境了。” 话音落下,叶南竿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惊道:“九......九境菩萨?!”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九章 九境剑圣 五大圣地,九境强者并不多见。 十年枯坐,一朝顿悟,踏入九境。 温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一张拍碎,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刘秉彝,问道:“那老东西……当真突破了?” 文虚捋须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向刘秉彝。 叶南竿紧握着手中的竹竿,指节微微发白,死死盯着刘秉彝,期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连一直神色淡然的江采苓,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转过头来。 刘秉彝顿了顿,看了一眼谢青山,神色恭谨道:“消息千真万确,他出关之时,寒山钟声不击自鸣,佛音缭绕延绵不绝,这般异像,必是突破八境金刚瓶颈,入得九境菩萨。” 文虚捋须的手缓缓放下,喃喃道:“十年前五圣会武,他还和谢师兄一样是八境......” 叶南竿沉声道:“当年他败在谢师兄剑下,立誓不入九境不出关。这十年……他竟真的做到了。” 殿内一片沉寂。 九境二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从周偷偷看向谢青山,谢青山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目光平静。仿佛九境,对他毫无影响。 温长青终是按捺不住,问道:“谢师兄,依秉彝所言,此次会武,我们岂不......” 谢青山摆了摆手,缓缓站起来,道:“当年开派祖师张云阙,面对天下群起攻之,败尽天下修者,于尸山血海中创立我万剑山。” 谢青山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而今,仅仅一个九境,便让尔等垂眉低首,岂不令人耻笑?” 谢青山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谁说九境只有他一人?”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陆玄冥猛地抬头,那一刻,他只觉眼前这人,便是一柄剑! 随即他瞳孔骤缩,道:“谢师兄……难道你……” 谢青山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刹那间,一股滔天的剑气自他周身涌出,那剑气如古剑出鞘,锋芒毕露!仿佛整座天剑峰都在他脚下臣服! 温长青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只能拼命调转体内剑气护住周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叶南竿亦是握紧竹竿,咬牙撑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 文虚神情激动,颤声道:“九境剑圣!” 谢青山没有说话,他右手一挥。 轰!!! 那道滔天的剑气自他手中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整座天剑峰都在颤抖!殿前那两柄巨大的石剑发出刺耳的剑鸣,剑身剧烈震颤,仿佛要拔地而起!殿外的云雾被那道剑气撕得粉碎,翻涌着向两边退散,露出一条笔直的通天之路! 谢青山收回右手。那股滔天的剑气随之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殿内众人心头的震撼,却久久不散。 五位长老对望一眼,齐齐起身,躬身行礼道:“恭喜谢师兄,入得九境剑圣!” 谢青山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缓缓道:“虽我亦入九境,但此次会武,胜负依旧难料。当年祖师张云阙血战天下,打了一仗又一仗,方有万剑山如今的地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那一剑,便是告诫诸位,万剑山的地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辈应全心修行,心无旁骛。” 五位长老恭敬回道:”多谢师兄指点。“ 刘秉彝咳了咳,趁势道:“此次会武,太上长老亲赴凌族。同去之人,需仔细选定。” 他目光转向刘从周,道:“从周。” 刘从周躬身道:“弟子在。” 刘秉彝正色道:“此次泗水之行,由你安排随行人员、行程路线、物资供给,务必准备妥当。” 刘从周回道:“从周自当全力筹备,不敢有失。” 正这时,谢青山忽然开口,道:“膳房那个莫飞,带上。” 众人一愣。 刘从周怔了怔,试探道:“太上长老的意思是……带莫飞同去泗水?” 谢青山点了点头。 陆玄冥眉头一皱,忍不住道:“谢师兄,那莫飞蛇骨杂役,带去作甚?”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离山一个多月,老夫喝不惯别人的汤。” 众人面面相觑。 谢青山接着道:“听闻那孩子厨艺尽得老张的真传。带上他,一路上随时能喝到那口汤。” 陆玄冥无语,却说不出话来。 刘秉彝不亏为掌门,立马大笑道:“妙啊!还是太上长老想得周到!老张那汤,确实独到!” 温长青也忍不住笑道:“这倒是。老张那汤,确实无人能及。” 文虚捋须微笑,点了点头。 江采苓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陆玄冥面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 刘秉彝轻咳一声,道:“既如此,从周,便把莫飞也列入随行名单。” 刘从周虽心中疑惑,但依旧点头道:“是。” 天剑峰下,谢临渊正扶着莫飞。 莫飞伤得不轻。右臂那道口子虽已不再流血,但每走一步,牵动伤口,便疼得额头冒汗。 谢临渊扶着他,嘴里絮絮叨叨,道:“洛师姐那最后一剑万象归墟,换我都不敢硬接。你倒好,拿根棍子就往上顶。” 莫飞没吭声,只是微微喘气。 谢临渊见莫飞没有说话,继续埋怨道:“也不知道我爷……”话到嘴边,忽然一顿,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教了你啥,就教你拿根棍子往上捅?” 莫飞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那后手还没告诉我,该不会就是让那位前辈少教几招吧?” “放屁!”谢临渊瞪眼,怒道:“我那后手……算了,不提了。” 莫飞也没继续问,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路,问道:“现在这是去哪?” 谢临渊没好气道:“去我住处,给你包扎上药,你这样回膳房,老张看见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说话间,两人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院落依山而建。院墙不高,门前种着几竿青竹。 谢临渊推开门,扶着莫飞往里走。进屋坐下,谢临渊转身便去翻箱倒柜。 谢临渊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边翻边骂道:“你说她一个女儿家,出剑怎么这么狠?剑墟十三式让她练得,比那些男弟子还凶,看着这么漂亮的人,出剑倒是一点不手软,下手这么重……” 莫飞摇了摇头,道:”洛师姐已是手下留情。” 谢临渊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道: “我未曾留手。”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章 夜里有猫 “我未曾留手。” 谢临渊点了点头,道:“你看,她都说她没留手了,你......” 话说到一半,两人齐齐愣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清冷如雪,正是洛清雪。 谢临渊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当场抓了现行的贼。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又飞快跑到门口。 只见洛清雪左手持剑,右手拿着一只小瓷瓶,静静站在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沐浴在晚霞中,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谢临渊站在门口,指着她,结结巴巴道:“我说你......你,洛师姐,你......你这是跟踪我们?” 洛清雪没有答话。 谢临渊上下打量她,忽然双手捂住胸口,一脸警惕道:“我说我们这风华正茂的纯情少男,洛师姐,你......你跟踪我们回家,这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什么?” 洛清雪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搭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 谢临渊跟在后面,继续道:“洛师姐,你想来,直接说便是,何必偷偷摸摸跟着我们……” “闭嘴。”洛清雪喝道。 谢临渊立刻闭上了嘴。 洛清雪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莫飞身上。 莫飞正坐在椅子上,上身衣衫半解,露出右肩那道伤口。他见洛清雪进来,也是一愣,下意识想遮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洛清雪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她移开目光,定了定神,把手中的瓷瓶放在桌上。 “上好的金疮药。”她淡淡道,“可治剑伤。” 莫飞挣扎着站起身,抱拳道:“多谢师姐。” 谢临渊却抢先一步拿起那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不由分说便往莫飞伤口上倒。 洛清雪迅速别过脸去。 药粉洒在伤口上,清凉凉的,疼痛瞬间消减了大半。 谢临渊一边倒药,一边嘟囔道:“这药看着不错,算你还有点......” 洛清雪扫了屋子一眼,打断道:“前些日子,谢师弟找到我,以珍珠粉作为交换,希望我在第三关留手。” “你......”莫飞睁大眼睛,看着谢临渊,道:“你说的后手就是这个?” 谢临渊脸一红,急忙道:“洛师姐,你......你答应我不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 洛清雪没有理会他,继续道:“但今日与莫师弟交手之后,我发现,莫师弟并非谢师弟所言那样,喜欢投机取巧。” 她看着莫飞,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道:“我相信你应该更愿意堂堂正正地接下这十招。” 洛清雪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并未留手,你能撑过十招,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谢临渊立马义正言辞说道:“洛师姐说得对!再说我兄弟本来就不是靠投机取巧的人!” 洛清雪白了他一眼,看了看莫飞身上的药粉,道:“虽我并未留手,但珍珠粉你依然要给我。” 洛清雪顿了顿,似有一点肉疼,道:“因为我的金疮药,很贵。” 谢临渊低头看看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瓷瓶,又看看莫飞伤口上那一层厚厚的药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动手稍微快了一点。 洛清雪不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抬脚便走。 谢临渊却跳了起来,道:“洛师姐,哪有你这样的,我都倒下去了,你才说,你......你这是强买强卖,欺负我们无知的少年!” 走了两步,洛清雪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冷冷地传来,道:“谢师弟方才说自己无知?” 谢临渊一愣,道:“怎么?难道我看起来不无知吗?” 洛清雪转过头去,声音里却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道:“谢师弟,先把你床头的东西收起来,再说你无知。” 谢临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回头看向床头,那里露出一角东西,颜色鲜艳,赫然是一件女子贴身里衣! 他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件里衣,想往怀里藏,又觉得更丢人,四下看看,一把塞进了被窝里。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洛清雪的声音又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语气,道:“别收了,谢师弟。柜子上还有一件。” 谢临渊猛地看向柜子,柜子上果然还搭着一件,粉红色的,绣着桃花。 但尺寸看起来似乎和床头那件还不大一样。 莫飞心中感激。他心知肚明,今日虽为洛师姐所伤,但比剑本就如此。而洛师姐立马前来送药,这份心意便不能白白受领。 想到这里,莫飞抱拳道:“师姐厚赐,莫飞铭记在心。他日我若随行采买,必定给洛师姐带上珍珠粉。” 洛清雪没有再说话,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屋里,一片安静,谢临渊默默的给莫飞包扎好。 而谢临渊门口那几竿青竹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莫飞也是第一次来谢临渊的住处,也没想到屋内是如此光景。 他看看谢临渊,又看看那柜子上的肚兜,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干巴巴地开口,道:“你......你这屋里......平时......平时应该还挺热闹的吧......” 谢临渊梗着脖子,强撑道:“热闹......也是有那么一点......那些师姐师妹们,平时练剑累了,偶尔也会来这里小憩一会儿......小憩,对,小憩一会儿,你说那些师姐师妹非要来,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莫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回道:“嗯,练剑累了也是应该小憩。小憩也是应该把衣服都脱掉,合情合理。” “你......你别瞎说,那时候我都不在住处,我......我在南荒历练呢,我清清白白的。”谢临渊急忙辩解道。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憨憨的声音响起:“莫飞!莫飞!你在不在?” 两人抬头,鲁大囟已经一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看见莫飞,眼睛一亮,道:“哎呀,你果然在这儿!俺在演武场没找着你们,寻思你们可能在这儿!” 鲁大囟扫视了一圈屋内,突然道:“临渊你的猫呢?” 谢临渊一脸茫然,问道:“我哪有养猫?” “你没养猫?奇了怪了,我几回晚上往你屋门口过,里面传来好似猫的叫声。”鲁大囟挠了挠头,疑惑道,“难道是我听错了?不应该呀,俺自小喜欢猫,应该不会听错。” 谢临渊涨红了脸。 莫飞则朝着鲁大囟眨了眨眼,笑道:“许是野猫路过吧。这山上野物多,也不稀奇,你说对吧,谢师兄?” “也是。”鲁大囟点点头,倒也没往心里去,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道:“差点忘了,俺刚才在膳房跟老张头说了,你过了!老张头让俺来喊你回去!” 谢临渊一听,急忙道:“对对对,包扎好了,咱赶紧回去,省的老张头担心。” 说罢,他拉着两人赶紧离开住处,生怕再被发现点什么。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一章 定不相负 膳房里,热气腾腾。 老张坐在灶前,望着锅里的汤出神。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鲁大囟第一个冲进来,憨声道:“老张头,人带回来了!” 老张抬起头,目光落在莫飞身上。他看见了莫飞手臂上缠着的白布,看见了那白布下隐隐渗出的血迹,看见了莫飞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未干的汗痕。 “伤怎么样?”老张急声问道。 莫飞讪讪地笑,道:“没事,就是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瞪了他一眼,想骂两句,却见莫飞忽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老张头,第三关,我撑过了十招。从今往后,我就是万剑山正式杂役,可以常伴您身边了。” 老张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莫飞,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孩子。他赶忙上前,一把扶起莫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有欣慰,有骄傲。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连声道:“好!好!好!我张怀仁果然没看错人!” 谢临渊在一旁打断道:“你们俩别肉麻了!莫飞通过了考核,是应该好好庆祝。再说了,莫飞受了伤,赶紧上汤补补!” 鲁大囟挠了挠头,憨声道:“俺看是你想喝汤吧?” 老张哈哈大笑,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几只粗瓷碗,盛了四碗汤,四个人围着灶台坐下。 谢临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含糊道:“好喝!老张头,你这汤真是绝了!” 鲁大囟已经喝了大半碗,憨声道:“俺就馋这一口!” 莫飞低头喝汤,没有说话。热汤入腹,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冲淡了些。 老张端着碗,看着他们三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暖。他忽然开口,看着谢临渊道:“你和你那个爷爷一样,都馋我这口汤。” 莫飞好奇地问道:“你......你爷爷也在万剑山,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谢临渊正想打断,嘴里的汤还没咽下去,急得直瞪眼。 老张缓缓道:“他爷爷就是谢青山,万剑山的太上长老,也就是断剑崖上教你剑术的那个。” 莫飞一愣,猛地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汤,急忙道:“你......你怎么把他教你剑术的事情告诉老张头了?” 老张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不妨事。你为莫飞着想,但又怕我介怀当年之事,所以不让莫飞告诉我。但其实当年之事,你爷爷并没做错,我与他之间,也并未像你想的那样。” 谢临渊长长舒一口气。 鲁大囟则一脸惊讶,瞪大眼睛道:“太上长老谢青山,是你爷爷?俺明白了!难怪我老是看一些师姐师妹找你,敢情你是剑三代!” 谢临渊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道:“我也是被身份所累。那些师姐师妹们,哪里是看上了我这个人,分明是看上了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嘿嘿一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能当谢青山的孙子,那也是本事,你们说对吧?” 几人无语。 老张则哈哈大笑,道:“你这厚脸皮的功夫,倒是不输你爷爷。” 莫飞缓缓道:“下次见到谢长老,我得当面谢他,感谢他.......” 谢临渊随即摆摆手,道:“行行行,这些肉麻的话,你自己去找他说去!我可不想给你们传话。” 随即谢临渊想起了什么,道:“你如今是正式弟子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莫飞想了想,看着老张,轻声道:“留在膳房,我觉得挺好。” 鲁大囟在一旁憨声道:“俺也不知道以后干啥,但俺娘说,取个媳妇好好生个娃,这辈子就值了!”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道:“没点出息!” 莫飞看着他,笑道:“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谢临渊挺了挺胸膛,道:“我?我当然是要成为剑道强者,像万剑山开派祖师张云阙一样,名声响彻天下。” 莫飞注意到,当谢临渊说到“张云阙”这个名字时,老张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似乎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之中。 夜深,两人离去。 只有老张和莫飞还坐着。 “你身上有伤,早点休息。”老张忽然开口道。 莫飞点了点头,道:“好,你也早点休息。” 说罢,他推门离开。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过了片刻,老张忽然开口,道:“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 来人青衣长衫,正是谢青山。 他走进灶房,在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坐下。老张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 谢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赞道:“还是这个味。” 老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谢青山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怀仁,五圣会武提前举行。不日我便要去泗水凌族。” 老张没有答话。 谢青山看着他,道:“此次泗水之行,我要带莫飞一起去。” 老张抬起头,昏花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道:“为何?” 谢青山叹了口气,道:“如今那孩子入了门。你所念之事,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做,以防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胡乱行事,所以我一定要带走他。” 老张顿了顿,缓缓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现如今亦是风中残烛,你又何必管我做什么?” 谢青山盯着他,道:“你知道的,我答应过那个人,就一定要护你周全。再者,万剑山乃是你先祖所创,难道你就真的忍心万剑山再起纷争吗?” 老张沉默良久。 谢青山继续道:“怀仁,我答应你,当年的事,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老张依旧没有开口。 谢青山又道:“若回来之后,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再插手,可行?” 老张沉默。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谢青山,一字一句道:“你得保证他的安全。” 谢青山点了点头,道:“我保证。” 谢青山接着道:“此次泗水之行,他只是随行杂役,只负责膳食,并无危险。” 老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大口。 “记住你的话。”他道,“他若有闪失,我张怀仁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要找你算账。” 谢青山点了点头,郑重道:“定不相负。”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二章 三柄神剑 天微亮,鲁大囟便来敲门,砰砰砰的把门板拍得直响。 “莫飞!快点!快点!” 门开处,莫飞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衣,外门弟子的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背上背着老张给他准备的包裹。 昨日外门执事弟子来膳房通报:万剑山将赴泗水凌族,赴五圣会武之约,膳房杂役莫飞随行。 老张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去库房领了这身长衫回来,又收拾了一包食材,仿佛早就知道莫飞要出远门,随行物品都给他准备妥当了。 临睡前,老张只叮嘱了一句,道:“第一次下山,多看看。”便再也没有说话。 此刻的莫飞站在门口,回头望去。 老张已经站在了那里。佝偻着背,双手笼在袖子里,望着他。晨雾很浓,把老人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纱。 良久,老张摆了摆手,道:“去吧。” 莫飞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拱手,似乎在告别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然后转身,跟着鲁大囟大步离去。 天剑峰下,通往天剑阁的石梯上,每隔一层便站着一名执事弟子护卫。皆着青色衣衫,背负长剑,肃然而立,目不斜视,如石雕一般。 石梯之下的平台上,左侧站着五位长老,谢青山立于正中。掌门刘秉彝站在右侧,神色肃穆,望着天剑阁方向。 左侧下方,便是内门弟子。 为首的正是刘从周。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袍,腰悬长剑,面容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期待。 萧十抱剑而立,目光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洛清雪腰间依旧悬着那柄细长的剑,独立一旁。 谢临渊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他看见莫飞和鲁大囟走来,眼睛一亮,使劲挥手,喊道:“这边!快点!” 莫飞和鲁大囟快步走过去。刚到跟前,谢临渊便上下打量莫飞,嘴里啧啧有声道:“哟,换新衣裳了?不错不错,倒有几分剑修的模样。”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莫飞连忙行礼,一一拱手道:“见过刘师兄、萧师兄、洛师姐,各位师兄师姐。” 萧十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他平日里极少与人亲近,此刻这一笑,倒是难得的温和。 洛清雪看着莫飞身上那件青布长衫,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微微点了点头。 刘从周依旧淡淡的笑着,关切问道:“莫师弟不必多礼。剑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莫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臂,看了洛清雪一眼,回道:“敷了洛师姐给的金疮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刘从周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感叹道:“洛师妹的金疮药那可是上等药材,需以多种珍稀灵草炼制,价值非凡。没想到洛师妹居然舍得。” 莫飞闻言神色一凝,只听洛清雪冷冷道:“那是他拿珍珠粉换的。” 谢临渊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赶紧把头转向天空,装作在看云。 莫飞脸上一红,道:“珍珠粉……我……还未下山,珍珠粉尚未买到。” 刘从周哈哈一笑,拍了拍莫飞的肩膀,笑道:“不妨事。你此行随五圣会武前往泗水,那泗水凌族所在的泗水城,盛产珍珠,返回之时正好可带些上好的珍珠粉回来。到时便可两不相欠。” 莫飞看了刘从周一眼,认真道:“师弟自当谨记。” 鲁大囟在一旁挠了挠头,憨声问道:“五圣会武是什么?俺咋从来没听过?” 刘从周转过身,望向远处云海,缓缓开口道: “如今天下修行之地,以五脉为首——万剑山、菩提寺、泠音涧、落湖柳家、泗水凌族。千年之前,五脉共定,十年一次会武,轮流组织,各派派出本门最强修者,前来切磋交流,共修大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名义上是共修大道,实则各派暗自较劲。输赢之间,关乎的是各派的地位与声名。” 鲁大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憨声道:“意思就是……谁厉害谁说话算数?” 刘从周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可以这么说。”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千年以来,我万剑山从未输过。” 谢临渊在一旁嘟囔道:“当世强者之战,可惜咱们不能随行。” 刘从周解释道:“五脉会武,均为各派修行最高之人切磋。因此随行之人,多为外门弟子,负责起居杂务。你便是想去,也没那个资格。” 鲁大囟忽然一指,问道:“临渊,你爷爷背上的剑鞘好像没有剑?你爷爷的剑呢?” 莫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太上长老背上挂着一个剑鞘,剑鞘青蓝,隐隐有流光闪动。可剑鞘之中,空空荡荡,确实没有剑。 莫飞愣了愣,心中疑惑。 刘从周缓缓开口道:“五圣会武,事关万剑山声誉。谢长老此行,当携青玄剑同往。出发之前,需先请剑归鞘。” 鲁大囟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请剑归鞘?青玄剑?就是……传说中剑道师祖李道一的配剑?!” 刘从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道:“正是。万剑山镇山之宝,当今天下神剑之首。” 鲁大囟挠了挠头,问道:“神剑之首?还有别的剑?” 萧十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道:“当今天下,神剑共三柄。” 众人目光转向他。 萧十缓缓道:“一名青玄,二曰噬魂,三称伏古。” 刘从周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道:“萧师弟,你如何知道这些?” 萧十沉默片刻,道:“之前在南荒历练,偶然捡到一张残册,上面记载了当今天下神兵。” 他顿了顿,又道:“册中所记,三剑不出,天下无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萧十只是望着谢青山背上那空空的剑鞘,似乎有所期待,缓缓开口,道:“噬魂剑出,九幽皆屠。” “青玄剑出,万剑臣服。”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三章 青玄归鞘 鲁大囟挠了挠头,憨声道:“啥叫万剑臣服?俺咋听不懂?” 谢临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道:“就是所有剑见了它都得低头!你那些劈柴的斧头不算!” 萧十没有再说话,只是抱剑而立,目光始终落在那空剑鞘上。他的眼神里,是一个剑修对剑中君王的本能向往。 鲁大囟揉了着后脑勺,自言自语道:“那他们低头的时候,心里服不服?” 日头渐渐升高,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站在那里。 刘秉彝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道:“谢长老,随行弟子已至。” 谢青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看向五位长老,拱手道:“此行泗水会武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此间山门之事,便拜托诸位了。” 五位长老齐齐拱手,躬身行礼,齐声道:“请师兄放心!” 陆玄冥抬起头,看着这位相交数十年的师兄,眼角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莫飞,沉声道:“谢师兄,此行泗水,一路保重。” 谢青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见他身形微动,腾空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剑气,快如流星,从众人的头顶划过。等众人回过神来,谢青山已经站在随行队伍的最前端。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刘从周眉头微微一挑,道:“吾身即剑。” 谢青山站定,抬起右手,捏剑诀。 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屈。万剑山每一个弟子入门第一天便会学的,最简单的剑诀。 可当他捏出来时,一道剑气自指尖冲天而起! 那剑气浩瀚如海,深不可测,仿佛不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而是从整座天剑峰,从整座万剑山,从千峰万壑之间同时涌出! 轰! 漫天的云海,那终年缭绕在天剑峰顶的云海,那从万剑山开派以来便从未散去的云海,在这一刻,亦生生劈开! 所有人都被那剑气镇住了。 那是天剑诀。 那是万剑山万年传承的天剑诀。 那是剑道始祖李道一所创的天剑诀,是一代又一代剑修毕生所求的极致。 五位长老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陆玄冥负手而立,目光深邃。文虚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温长青微微眯起眼睛。江采苓神色凝重。叶南竿握紧了手中的竹竿。 掌门刘秉彝望着那道被劈开的云海,喃喃道:“难得再次见到这般景象。” 萧十依旧抱剑而立,目光却不再望着云海。他盯着那道剑气,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炽热,那是他对剑道的渴望,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剑”。 洛清雪白衣如雪,独立一旁。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莫飞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那剑气虽未伤及自己,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像是整座天剑峰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随即他胸口的坠子突然闪了一下,瞬间这股压力便消失不见。 错觉?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就在这一刻。 天剑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股剑气唤醒了。 一声剑鸣。 那声音极清,清得不似人间之物。若有若无,若远若近,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心底。 殿前那两柄巨大的石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如万马奔腾,如惊雷滚滚! 整座天剑峰都在颤抖! 一道青光从天剑阁深处直射天际! 那光芒并不刺眼,不似烈日那般灼目。它柔和清澈,如水如雾,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时,一柄通体青白的神剑悬在半空。 它就那么悬着,静静地悬着,却仿佛世间君王,俯视苍生。 无尽的剑意从剑身上倾泻而下。 那剑意无声无息,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落在每一柄剑上。 萧十的剑在鞘中剧烈颤抖,发出低低的嗡鸣。他伸手按住剑柄,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用力按住,死死按住,可那剑还是抖,抖得他虎口发麻。 洛清雪脸色微白。她按住腰间的剑,那剑颤得厉害,几乎要脱鞘而出。她深吸一口气,调转体内剑气,死死压住,可那剑还是颤,颤得她手心冒汗。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临渊难得正经,盯着那柄剑,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中,所有人的剑都在颤抖。 锵锵锵!一柄又一柄剑脱鞘而出,不是被拔出来的,而是自己跳出来的。它们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剑身倾斜,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臣服。 数十柄剑,上百柄剑,齐齐悬空! 剑鸣声此起彼伏,如万剑齐鸣,如百鸟朝凤! 那是剑中君王。 那是青玄剑。 那柄剑在空中悬了片刻。 片刻之后,它忽然动了。 它化作一道青光,笔直地飞向谢青山,飞向他背上那个空着的剑鞘。 “当。” 一声轻响,剑入鞘中,严丝合缝。 一切归于平静。 悬在半空的剑纷纷落下,锵锵锵插回鞘中。剑鸣声渐渐消散,天剑峰的颤抖渐渐停止,那被劈开的云海,也缓缓合拢。 可所有人心中,那一声剑鸣,还在回响。 鲁大囟张着嘴愣了半晌,好不容易合上,又张开,挠了挠后脑勺,失声道:“俺的娘嘞……俺刚才腿都软了。那剑过来的时候,俺真觉得它要劈俺。” 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俺还是没整明白,那剑出来晃了一圈,也不说话,也不砍人,就插回去了?图啥呢?跟俺村头李大爷遛鸟有啥区别?” 谢临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青山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莫飞身上,他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谢青山移开目光,淡淡道: “出发。”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四章 泗水凌族 泗水凌族,依山而建,傍水而居。 族中建筑不以气势取胜,却极尽精巧。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曲折,两侧是高矮错落的楼阁亭台。 此刻,凌族议事厅内。 厅中陈设素雅,不见奢华,唯有正堂悬挂的一幅字,上书“上善若水”四字,笔力遒劲。 凌族长子凌伯庸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凌族次子凌伯谦坐在下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大哥,万剑山的人,不日便到了。”凌伯谦道。 凌伯庸“嗯”了一声,手中的玉扳指转了一圈。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凌伯庸忽然问道。 凌伯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似有一丝得意,道:“大哥放心,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凌伯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 谢青山一行人抵达凌族山门。 凌族大开中门迎接。凌伯庸率一众弟子亲至山门之外,执礼甚恭。双方寒暄片刻,凌伯庸便引着众人往族中行去。 谢青山走在前列,青衫如旧,背上青玄剑安静地躺在鞘中。 随行弟子约三十余人,在执事主管的带领下队列整齐,安静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议事厅。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谢青山放下茶盏,淡淡道:“伯庸,此次会武,不知其他几家到了没有?” 凌伯庸微微一笑,道:“谢长老来得早了。其他几家尚未抵达,想来也就是这三五日的事。” 谢青山微微皱眉,稍有惊讶,问道:“菩提寺据此最近,不过三百余里,以他们的脚力,两日便可到达。他们这次偏迟了些?” 凌伯庸依旧笑道:“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再静等两日,想必便有了消息。” 莫飞站在谢青山身后,目光落在凌伯庸脸上,停了片刻。他的神色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可莫飞总觉得,太自然了。 谢青山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既如此,那便等一等。” 凌伯庸笑道:“谢长老放心,族中已备好住处,诸位且安心住下。待其他几家到齐,再商议五圣会武之事。” 正说着,厅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可是万剑山的谢道友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人从后堂缓步走出,此人便是凌族老祖。 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凌伯庸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恭声道:“老祖,您怎么出来了?您身子不好,该在屋里歇着。” 凌族老祖摆摆手,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谢青山面前。 谢青山站起身,微微拱手,神色郑重:“凌兄,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凌族老祖抬起头,看着谢青山的脸。随即又看了看谢青山背上的青玄剑,目光在剑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道:“谢道友……十年不见,风采依旧。这柄青玄剑,也还是让人心悸。” 谢青山道:“凌兄过誉。” 凌族老祖哈哈一笑,笑声牵动了胸口的旧疾,咳了两声,摆了摆手,苦笑道:“我就不一样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 谢青山沉默了一瞬,回道:“凌兄如今离九境武圣仅是一步之隔,此次会武若能心有所得,一举突破八境武尊瓶颈,自可增加寿元。” 凌族老祖摇了摇头,笑声中带着几分萧索,道:“谢道友也不必安慰我。九境武圣,我这辈子恐怕是达不到咯。”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凌伯庸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凌伯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凌族老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继续道:“我活了九十三年,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泗水一族的前程。伯庸资质平庸……”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看了看伯庸,像是觉得说多了。便转过身,准备离去。 凌伯庸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掌推开。那一掌没什么力气,却推得坚决。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老人的声音倔强,却掩不住深处的虚弱。 凌族老祖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道友,好好歇着。此次会武,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莫要见怪。”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凌伯庸轻咳一声,脸上依旧是那道恰到好处的笑容,道:“住处已备好,在族中西北角的听竹院。那院子清净,离主厅也远,不会有人打扰。谢长老一路辛苦,先歇息吧。” 谢青山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听竹院在凌族西北角。院中有一方小池,池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浮着几片竹叶,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谢青山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他忽然停住了,这方水池之下,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若隐若现。 凌伯庸站在一旁,看出他的疑虑,笑着解释道:“此地近水,湿气重,气息与万剑山自是不同。谢长老久居山巅,初到此地,有些不习惯也是正常。” 谢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晌午。 听竹院中,竹影摇曳,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各人安顿已毕,莫飞放下背上的包裹,略作收拾,便急匆匆来到那名执事主管面前,拱手道:“主管,时辰尚早,弟子想去泗水城采买点物资。” 他想起刘师兄出发前的叮嘱,泗水城中,有上好的珍珠粉。既然已答应洛师姐,那便早早采买,莫要耽搁。 执事主管看了莫飞一眼,淡淡道:“快去快回。晚间还要给太上长老熬骨头汤,莫要误了时辰。” 莫飞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出院门。 而他身后,听竹院的院内,似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随即便再无气息。 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十五章 偶遇陈宁 距泗水凌族三十里外,便是泗水城。 此城因泗水而得名,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池。泗水穿城而过,将城池一分为二,两岸商铺林立,车马如流。 莫飞随着人流进了城。 泗水城他头一回来,入目皆是陌生景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卖药材的、卖皮毛的、卖兵器的、卖吃食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莫飞沿着主街走了一阵,四下打量,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此行的目的是买珍珠粉,可这泗水城中的药铺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哪家有上好的货色,他却一概不知。 正踌躇间,忽觉得腰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莫飞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手正从他的钱袋上缩回去。那手极快,若不是他稍有修行,根本察觉不到。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袖口挽到小臂,腰上系着一把金铲铲,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莫飞摸了摸钱袋,还在。他心中松了口气,却也不禁多看了这年轻人几眼。 “兄弟是外地来的吧?”那年轻人倒是并不紧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莫飞点了点头,道:“是。” “泗水城我熟啊!”年轻人一拍胸脯,热情得像见了老友,道:“兄弟要找什么地方?我带你去!” 莫飞有些犹豫。这人方才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正经人。可看他那副坦荡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 “我想买些珍珠粉,”莫飞道,“却不知哪家铺子的货色好。” “珍珠粉?”年轻人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笑了起来,道:“买珍珠粉送姑娘?兄弟,有出息!” 莫飞脸上微热,没有解释。 年轻人也不追问,大方介绍道:“我叫解五钱,泗水城的人都叫我五爷。兄弟怎么称呼?” “莫飞。”莫飞答道。 “莫飞……”解五钱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道,“走吧莫兄弟,五爷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的珍珠粉保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莫飞心中稍有警惕,但架不住解五钱的热情。便跟着他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但莫飞注意到周围的人却一直盯着他看,而解五钱则满不在乎。 走了一阵,解五钱在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回头道:“到了。” 铺子里此刻已有几位客人。靠窗的位置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容貌清秀;另一个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气质温婉。看装束,像是哪个宗门或家族的弟子。 莫飞没有多注意她们,倒是被铺子中间的一副字吸引,墙上贴着一幅字:十指扣,心不离,比翼不愿做单飞。 莫飞盯着那幅字,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道:“十指扣,心不离,比翼不愿做单飞……” 那两位女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其中那位穿月白色衫子的女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似乎有些意外。 “这位道友也听说过这句诗?”那女子开口问道,声音清澈。 莫飞转过头来,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肤若凝脂,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他心中微微一跳,拱手道:“我只是看到,觉得……觉得写得很好。” 那女子微微一笑,见莫飞身穿青山长袍,便问道:“道友是哪方宗门。” 莫飞拱手道:“在下万剑山,杂,杂役。莫飞。” 那女子却并没有因为杂役二字而露出鄙夷,而是正色道:“原是万剑山莫师兄,师妹百草谷,陈宁。” 正在两人寒暄之时,听见柜台后面传来一声怒喝:“解五钱!你个混账东西,老婆子我说过,你再来我店铺,我就卸了你的手!” 莫飞一愣,只见一个老婆子从后堂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药刀,满脸怒容,直奔解五钱而去。 解五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钱袋,正是莫飞的那只。他见老婆子冲过来,也不慌张,三步并作两步,已经到了门口。 “莫兄弟!”他站在门口,回头冲莫飞喊了一声,脸上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道:“今日借兄弟钱一用,日后有缘再见,五爷我连本带利还你!” 说罢,他身形一纵,消失不见。 莫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钱被偷了。方才在街上那一碰,解五钱虽然没有得手,却趁他看那幅字出神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钱袋摸走了。 “这个天杀的解五钱!”老婆子追到门口,冲着墙外骂了一通,又回头看着莫飞,叹了口气,道:“那解五钱是城里出了名的泼皮。你怎么跟他搅到一起去了?” 莫飞苦笑,道:“晚辈不知……他主动说要带我来买珍珠粉。” “带你买珍珠粉?”老婆子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道:“他是看你面生,一路跟着你,找准机会下手罢了。这种人,滑溜得很,抓都抓不住。” 莫飞站在柜台前,一时有些窘迫。钱袋被偷了,珍珠粉还没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宁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道:“婆婆,这位莫师兄的珍珠粉,我替他付了。” 莫飞一愣,连忙摆手,道:“这恐怕不太好……” 陈宁笑道:“举手之劳,莫师兄不必客气。你大老远来泗水买珍珠粉,想必是要送人的。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扫兴?” 莫飞还要推辞,那女子已经转身对老婆子道:“婆婆,烦请您取上好的珍珠粉来。” 老婆子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纸包,递给那女子。女子接过,又转手递给莫飞。 “莫师兄收着吧。” 莫飞接过珍珠粉。他看着陈宁,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拱手道:“多谢陈......陈师妹。” 陈宁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那婆婆道:“婆婆,墙上这句子,是何人所作,我在谷中石壁上也曾见到过。” 老婆子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道:“这幅字上的句子,是李道一所作,相传李道一兵解之时,留此句于绝顶,同时以自身无上修为炼制了一对鸳鸯坠,此坠一阴一阳,说是留给后世有缘人。” 莫飞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难道我胸口这坠子便是剑道始祖李道一所炼制? 但接着老婆婆的话便打消了莫飞的疑虑:“你们别被这些传说给骗了,对面一排小贩,尽是些卖假坠子的,都说自己的坠子是李道一炼制的,泗水城中,不少像解五钱这样的鸡鸣狗盗之辈。” 陈宁道:“多谢婆婆教导,晚辈自当谨记。” 莫飞也点点头,心中稍缓,这个坠子是老张头给的,他一个膳房杂役,如何能与剑道始祖扯上关系?恐怕也是下山采买时顺道买上的。 陈宁旁边的师妹低声道:“师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再晚,谷主该担心了。” 陈宁点了点头,道:“老婆婆,莫师兄,后会有期。” 说罢,便与师妹一同走出药铺。 莫飞点点头,也走出了店铺,毕竟他还要赶回去给太上长老熬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