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女(撬墙角)》
1. 第 1 章
太和十七年是个难得的丰收年。
入了十月,南田县县衙前头每日都排满了来推着板车,挑着箩筐来缴纳粮税的百姓。
章县令体恤百姓,临山的村落都是专派了衙役赶着骡车去收的。
近城的村民们却更愿意自己来缴,左右没有入城费,缴完了还能带着妻儿老小逛一逛繁华的县城,扯几尺花布,买几包饴糖,看看杂耍,听听说书,也算是农忙过后难得的消遣。
县衙坐落在南城青石板街的尽头,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队伍排着排着在县衙门口打了个弯,折进了旁边的小巷。落在最后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穿着靛蓝粗布短打,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眼睛尖,见不时有仆从模样的人忙碌着从县衙后院里将东西搬上马车,便问起前头的老伯这是县令老爷要搬家了么。
南田县的百姓都知道,县令老爷一家就住在县衙后院。
这地方原也不小,但这些年来,南田县在章县令治理下日益富庶,城中富户们起的新宅子一座比一座气派,相比之下,这十几年一成不变的县衙不免显得有些局促破败了。
又听闻县令娘子郭氏是州城富贾郭家的女儿,照他们想来,县令老爷早该换个更轩敞亮堂的宅子住了。
老伯瞟他一眼,见他对章大人一脸仰慕的神情,倒也没嫌弃他满口乡音,解释道:“非也,非也,这是章大人的千金要随未婚夫婿进京赶考去了。怕再晚些,运河水上了冻,行船不便,便趁着此时天气尚好,提早启程。”
那小子更是好奇,嘴甜地将老伯哄得飘飘然,这才晓得根由。
原来县令老爷家的千金前些时日许配给了贺解元,其人仪表堂堂,文采颇丰,明眼人看来,此人明年的春闱一个进士的功名是跑不了的。
如此贤婿,章大人便也不计较他出身寒微,给幼女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此番便同贺举人一道上京,待中了功名便在京城发嫁。
却不想少年人听后,叹道:“贺举人能娶到章家小姐这样菩萨心肠的姑娘,可真是几辈子求来的福分啊。”
老伯诧异看他一眼,他是城中富户,只觉得章大人此事做得高超——章大人自个儿也不过是举人出身,若无前任黄县令举荐,轻易坐不上如今已经成为中县的南田县县令。
听闻京城时下流行榜下捉婿,若是贺鸣自行上京,将来高中还不知认不认这一门亲事。
如今趁着人底蕴不足,将姿态摆得低些,贺举人纵然有什么想头,怕也不敢担上抛弃有恩情的未婚妻的名头。
不过当着人面,他并不敢轻易议论章县令的家事,却不曾想这少年人竟觉得章家小姐是下嫁,果真是乡里人,夏虫不可语冰。
少年人却不知他的想法,他眼珠子转了转,同一起进城来的家人交代两句,便像一尾滑溜的泥鳅钻出队伍,一溜烟跑没影了。
章姑娘这一上京嫁了人,指不定日后便不会回南田县了,这事儿得赶紧告诉阿姐!
*
县衙后院。
身着宝蓝绸缎衫子的妇人正在拭泪,一袭荔红裙裳的少女歪在她肩头笑眯眯地哄着,好容易让母亲止了泪,这才唤人打水进来,亲自服侍母亲净面。
郭氏却不肯叫她动手,道:“姑娘家金贵,在闺中只有享福的道理,哪怕是明儿你入了京,人人都知道你要嫁给他贺鸣,只要没进他们家的门,便也犯不着低声下气地伺候他。”
一面说,一面狠狠地瞪了一直在一边赔笑的中年男子一眼。
章晴沅假装看不见自家爹爹僵硬的脸色,立即应道:“这是自然,娘不说我也明白。哪儿能人人都有我娘在我跟前的地位?”见她面色稍缓,才笑嘻嘻地接着道:“再说了,还有娘亲自给我挑的得力仆役,怎么也轮不着我动手。”
郭氏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她前头生了两个儿子,才盼来这个幼女,老大性子沉闷一向只知道苦读,老二性子太跳脱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唯独这个幼女是事事周全,再贴心不过,自然是爱得不行。
照她想来,她家晴沅是该谋一门好亲事,定了亲在她身边再多留两年再发嫁,哪知道为了嫁贺鸣,及笄礼才刚过便要入京待嫁,她还这般小……
郭氏一想起来就心痛如绞,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她与章同明少年结发,二十多年来从未红过脸,这回却也没忍住发了火,把在家中一向颇有威严的章县令吓得连着好几日都睡在书房,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抱怨完了丈夫,又不免嘀咕长子:“一早便修书给了你大哥,他竟也不回来送送你……”
章县令听着想辩驳什么,察觉到幼女看了他一眼又默默闭了嘴,便听她笑道:“娘,大哥如今在太平县任上,那可是皇家富贵地,最是不好相与,哪里能轻易脱身?且大哥一向出息,将来指不定做了京官,还愁没有兄妹相见的日子?”
郭氏噗嗤一笑,点点她的脑袋:“你倒是敢想,咱们家没什么根基,能谋个太平县县令的职位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说罢,自个儿也回过味儿来。
章家长子章津言是二甲进士出身,候官了一两年才侥幸得了襄州府下辖的太平县县令一职,如今任上即将满三年,正是紧要关头。
一个县令原本不算多重的分量,但襄州府与旁处不同——当今曾在襄州府下辖的城关县就藩,其同胞兄长亦在襄州府经营多年,而今登基十七载,襄州府地界的皇亲国戚不少,太平县县令也连带着成为许多人都眼热的要职。
母女叙话了半柱香的功夫,郭氏才纾解了怒气,晴沅便趁机寻了借口出去,留父母独处。
等再回来时,父亲母亲果然已经不再别扭,正倚在桌边说着小话。
郭氏起身去给女儿收拾东西,章同明这才能挺直腰杆温声叮嘱女儿几句:“……前些时日黄大人在京的胞弟传信过来,道近来京城情形越发焦灼,晴晴,你一向有主意,入了京也要万事谨慎,切莫听人唆摆,卷入什么是非里头。”
他与妻子少年结发,人到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哪里有不疼爱的道理。
可南田县城便这么大,十数年才出了一个贺鸣——
贺鸣出身不算好,为人却谦逊有手段,黄大人高升他亦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并不是寻常只会读死书的学子。这么一个天纵奇才的人物,若是因不舍女儿年幼便错过这门亲事,只怕将来不免举家懊悔。
然则那孩子功利心有些重,有野心原也是好事,男儿立志,当求功名。但时局如此,一个不甚,便容易引火烧身。
黄大人的弟弟乃是天子近臣,连他都特意修书提及此事,可见京中已经是剑拔弩张。
他决定让幼女入京发嫁,并不是要她在春闱期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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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照顾贺鸣,以图日后恩爱,更多的是想让她适当劝阻贺鸣,莫要急功近利,莫要被眼前的诱惑迷了眼,以免他年轻气盛,懵懂间沦为那些大人物博弈的弃子。
但此事不好与妻子明言,若是吓着了她,怕是更不肯点头同意让晴沅上京。
晴沅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父亲的话虽未说透,但她心思灵慧,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当今天子膝下有两位康健的嫡出皇子,行三的那位是东宫储君,乃中宫庄皇后所出;行四的是先皇后所出,而今已封了嘉郡王,据说颇得圣心。
饶是在小小的南田县,关于这两位的风传也不少,都在猜测皇帝陛下究竟更爱重哪一位皇子。京城在天子脚下,自然更是风波不断。
“我明白了,爹爹,你们放心就是。”
郭氏未曾听到父女这番话,看着丫鬟婆子将行囊收拾得七七八八了,便转过屏风出来拉着晴沅到了一旁,递给她一个针脚细密的香囊。
晴沅不解地打开,发现是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她吓了一跳:“娘,这太多了……”
南田县的人都说县令夫人娘家很是有钱,可她自己知道,郭家子嗣多,郭老太太再怎么心疼女儿也没法配太多嫁妆,郭氏的许多嫁妆还是郭大舅五年前出海赚了一大笔后贴补来的。
纵然郭家如今的确富贵了不少,一千两银子在他们家也是很大一笔钱了。她头上还有两个兄长,二嫂还未进门……
“你拿着。”郭氏态度却很强硬,“你二哥没有读书的本事,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前些时候从川州回来特意给我拿了几张银票子叫我给你。”
她摸摸女儿的额发,疼惜道:“你这一趟匆忙,到底带不了多少嫁妆,这银票是拿去让你在京城置产的。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将来也不至于受人欺凌。”
她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你爹爹和黄大人都觉得贺鸣是个可造之材,可咱们女人家,夫郎多么出息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一定要留有傍身的银钱,万事多留心,钱财上千万不能轻易托底。”
晴沅神情动容。
对着贺鸣,母亲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嘘寒问暖,甚至比对自家两个儿子还要亲切几分。
她从前私下里还跟丫鬟说俚语说对了,丈母娘看女婿,当真是越看越欢喜。如今才晓得,分明是母亲竭尽全力让贺鸣心里舒坦,好叫他日后好好待自己。
母亲的心里,始终是放心不下她的。
她的眸光变得很柔软,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说我会好好的,娘。
一切收拾妥当,于是跪拜辞别父母,并未让双亲送她到风大尘扬的码头,只是让二哥章茂言送了她一程。
南田县的码头是最繁复之地,河面上帆樯如林,大小船只密匝匝地停泊着。
搬运货物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来往往,挑着担子提着篮子的小贩叫卖声不绝。
码头上停了一艘比寻常货船精巧许多的大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雕着简单的云纹。
此番郭家特意拜托了交好的商户郑家,让晴沅和贺鸣等人随着郑家运货的商船一道上京,郑家在常州是不小的商号,这样一来安全便有了些保障。
晴沅刚下了马车,正要同二哥说些什么,便听见两道声音急切地在身后响起:“章姑娘!章姑娘!”
2. 第 2 章
和安巷,贺家。
天光刚亮不久,贺鸣的母亲余氏便先在院子里和二房的妯娌沈氏指桑骂槐地别扭了一场。
奈何沈氏一贯陪自家男人走南闯北做生意,练得一副好嘴皮子,余氏落了下风,回到屋里还要抹着泪帮贺鸣收拾行囊,口中骂骂咧咧不休。
“你可是长子长孙,二房挣了那么多银子居然只给你十两盘缠,这是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贺鸣正垂眸整理着自己的书册。
他生得极为俊秀,是那种清冽中带着锐利的好看。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天生微微上扬的唇角,即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和的意味,巧妙地中和了眉眼间那份过于清晰的攻击性。
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直裰,洗得有些发白,却丝毫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出尘的书卷气与沉稳气度。
闻言,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劝道:“您何必伤神,左右若不是祖母压着,二叔早就要分家别居了,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些时日,他自然看得出一向资助自己读书的二叔是换了心思了,不仅纵容二婶沈氏去老太太跟前闹了一场,如今他赶考的盘缠也只肯出十两,可见是铁了心要和大房划清界限了。
他不愿对着母亲论长辈的是非,那有失读书人的体统。可内心深处,难免觉得二叔太过短视,太过计较眼前得失。
田税之事,源头确是他那几日忙着与同窗、师长告别应酬,疏忽了母亲这头,让母亲一时冲动拒了。
可他已经是小三元,刚结束不久的秋闱里更是一举夺魁,中了解元。明眼人都能看出,只要不出意外,来年春闱,一个进士功名是十拿九稳的。
二叔居然在这等关头,因这区区小事与他割席,放弃这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回报,不是短视是什么?
余氏闻言更是跳脚:“分家就分家!难不成我还指望着他们二房过日子不成!”
只是她骂得虽凶,余光扫过窗户外头自家男人贺秀才,正端着一杯浓茶,慢悠悠地踱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摇头晃脑地开始晨读,万事不操心的模样,又难免心虚气短起来。
是,她男人考了大半辈子,都只是个穷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的活计都没干过,家里里里外外的嚼用,这些年来确实多仰仗了二房接济。可那又怎样?她儿子眼看着就要做大官了啊!
二房不过是下九流的行脚商,挣几个辛苦钱,眼皮子浅得很。往后自有仰仗他们大房,仰仗她儿子的时候!可他们呢?鸣哥儿才刚中了举,就大喇喇地过来,要求将他们名下的几十亩田地挂在鸣哥儿名下,好减免赋税。那沈氏更是半点讨好奉承她的意思都没有……
余氏自打贺鸣中了解元后便春风得意,县城里想趁机攀附他们的商贾人家数不胜数,只是都被贺鸣一一打发了回去,道是不好让县令大人不喜。
余氏被这些人捧得头重脚轻,看了二房夫妇更是自觉高上一头,偏偏送到家里的礼都被贺鸣退了回去,她这个举人母亲穿得还不如沈氏这个妯娌富贵,再一想二房得了这好处更是多了许多进项,一时冲动便张口拒了。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事后,沈氏闹到老太太跟前,又在家中日日指桑骂槐,余氏当然也忐忑了好几日,怕儿子怪罪。
可见贺鸣回来后,并未责怪她,渐渐也就放了心,甚至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就该给二房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如今是谁求着谁!
*
另一头,沈氏回了屋,面上的怒气散去,却是越想越忧心。
“孩子他爹,咱们闹得这么难看,日后鸣哥儿要是真中了进士做了官,到时候岂不是不好收场?”
沈氏嫁进贺家这么多年,对那个只知道伸手找他们要钱,屡试不中还不肯干活贴补家里半分,自命清高的大伯,自然是很不喜的。
可她一向听自己男人的话,贺二叔让她在外头对大房客气些,她便也总是和和气气的,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像这几日这般,几乎如同泼妇骂街似的和大嫂闹腾,对她来说还是头一回。痛快是痛快了,可事后一想,又不禁后怕。
贺二叔正坐在桌对面,就着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鸡脯丁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红枣小米粥。他个子不高,因少年时过早负重,背微微有些佝偻,但面容精干,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闻声,他表情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家原也不是什么殷实人家,只他爹娘偏心惯了,被算命先生哄了两句就一门心思地供大哥读书,倒让他挨了不少饿。
为了不挨饿,他只好小小年纪便去码头搬货,压得如今个子也不怎么高,好在结识了些贵人,大着胆子用偷存的银钱做成了几笔小买卖,这才混得有了些人样。
大哥屡试不第后,爹娘又魔怔地让大哥的长子鸣哥儿去读书,还费尽心思想从他这里哄钱。
他原本没想答应,只是贺鸣的确是个天才,小小年纪便能将一些书倒背如流,哄得他也动了心思——再怎么膈应到底是亲叔侄,若是出息了对他的买卖怎么也都有助力。
可没想到贺鸣那小崽子也是个白眼狼,从前跟在他后头要束脩和笔墨纸砚银两的时候敬他似亲父子,一朝中了解元,连帮他减免赋税这种举手之劳都不肯做,半点知恩图报的意思都没有。
贺二叔彻底寒了心,便断了银两供给,往公中交的钱也变得少之又少,对老太太便谎称是借了他钱的人货在运河上翻了拿不出银两归还。
他做生意不是没受人白眼过,自然知晓若是聪明,便该捏着鼻子受了这一番羞辱,往后总有能借着贺鸣的权势收回利息的时候。
沈氏骂大嫂余氏是吝啬鬼,可贺二叔却知道,余氏和沈氏一样,不过是男人家推出来唱戏的。
他大哥一直自命清高,不肯沾染这些俗事,那便是贺鸣的授意了。
纵然贺鸣后来特意传音给他们二房的洒扫丫鬟,说是一时疏忽没留意余氏,可到底没有亲自上门来给他赔礼道歉过。
他这位侄儿,三年前就敢为黄县令作书赞颂功绩,又怎么会是只知死读书不懂人情往来的人物?
可见是当真不把二房放在眼里,一番曲折做戏,不过是贪他这几个银两。
还没有飞黄腾达的时候,便自恃身份来拿捏他,待他高官厚禄,焉知不会如待丧家之犬一般待他?
贺二叔觉得没意思透了,便不愿再做这个冤大头。
沈氏的忧虑他自然也明白,无非为了两点,一来这南田县的父母官如今是贺鸣板上钉钉的岳父,人在屋檐下,安能不低头;二来贺鸣若是中了,便也有了官身,总归是比他们身份高上一大截。想拿捏他们,易如反掌。
“你放心,”贺二叔语气笃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等鸣哥儿一走,大房那两个,一个酸腐,一个浅薄,不足为惧。咱们再使使劲,逼老太太点头分了家。分了家,咱们就收拾收拾,去永州一带。我在那边这两年搭上了些线,生意有了起色。永州离南田县千里之遥,章县令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儿去。”
他顿了顿,喝尽碗里最后一口粥:“至于鸣哥儿……嘴上没毛的小子,就算走了狗屎运中了进士,在京城那地界,天子脚下,高官显贵多如牛毛,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想混出头,且要些年头呢。等他能腾出手来料理我们,咱们在永州早就站稳脚跟了。届时天高皇帝远,他又能奈我何?”
贺二叔近两年重心都放在开拓永州那边的生意上,对南田县这位章县令,只是耳闻其官声不错,深受百姓爱戴,具体如何,并不深知。
在他想来,百姓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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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或许有章县令自身勤政爱民的缘故,但恐怕也少不了他那好侄儿出谋划策,为其鼓吹的功劳。
官官相护,人有亲疏。将来贺鸣与章家婚事一成,章县令难免偏袒自家女婿。与其留在这里,日后可能被穿小鞋,不如趁早远走高飞。
沈氏听了才安心下来:“你有主意就好,我都听你的。”
*
余氏一边絮叨着一边收拾,想了想,又咬着牙从箱笼里取出五十两银子交给儿子,道:“咱们家家底薄,也只能拿出这么些,余下的还要吃喝嚼用,都怪二房忒不是东西……”
她再无知也知道京城开销大,便宽慰了一句:“好在章家小姐这回也跟着你一道上京去,虽是未婚夫妻,可她手里定然有不少银钱,若是个灵秀的,总会想法子贴补一二。”
提到晴沅,贺鸣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余氏却并未察觉什么,只自顾自地道:“她是官家小姐,自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怕也没法照顾你什么……章县令是父母官不假,日后你却总比他出息,这门亲事放在南田县是最好不过,可在京城,保不齐便有什么贵人……”
“娘!”
贺鸣冷冷地打断了她,神色不虞。
“你莫要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便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别忘了,咱们家还在南田县,这片地都是章大人的治下,若是这话传出去……”
余氏对着妯娌一向眼高于顶,可却很信赖饱读诗书的夫君和儿子,听到这明晃晃的告诫脸色立刻就变了。
贺鸣却没那么轻拿轻放,他继续道:“如今早不是十几年前,圣人大力推行科举,进士每三年都有新的一批,连津言兄长都候官了许久才有缺,咱们家的门第与章家都相去甚远,母亲如何知晓我就能一朝得势?这还是中了的情形,若是没中……”
“呸呸呸!”余氏连忙去阻拦他,“小祖宗,你寒窗苦读许多年,哪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贺鸣没再刺激母亲,但冷淡下来的态度已经足够让余氏见好就收,余氏只好嘀咕道:“我也只是想让你日后过省心的好日子……”
他从来知晓母亲贪心不足,这也不是多新鲜的事情,可听见她话里话外不满意晴沅,贺鸣便觉得心头火气。
他脑中泛起那人细腻如瓷的面颊,清澈明亮的杏眼,只觉得蜷起的指尖都在发烫。
过去的一年里他时常出入章家,将章家二老对晴沅的宠爱都看在眼里,故而并没有料想过,章县令会点头让晴沅陪自己进京赶考——
这显然便是要二人在春闱后成亲的意思。
一想到再过几月,他便能将她娶进门,他便觉得满心欢喜,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不值得挂心。
哪知母亲居然存着悔婚的心思,他难免怒不可遏,失态地驳斥了她。
余氏夫妇送贺鸣出了门,转头回了屋,余氏就红了眼睛。
“瞧瞧,这还没进门,鸣哥儿就为了她朝我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这儿子真是白给他们章家养了!”
她当然能听得出贺鸣的话有些道理,可同样的事情,放在二房身上贺鸣眉毛都不动一下,却听不得章家姑娘半分不是,作为母亲,她哪能瞧不出他的意思?
若是叫这样的儿媳妇进了门,她日后岂不是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贺秀才瞟了媳妇一眼,没怎么搭话,很快就又借口要练字躲了出去。
他才不管这些事情,只要能有银子叫他花用,日日去听书,同好友喝酒作诗就罢了。
余氏见状更是生气,她在心里劝了自己许久,才暗道:鸣哥儿对章家姑娘那般上心,无非是没瞧见更好的,京城里美人如云,又有榜下捉婿的时风,她就不信没有人能让他回心转意。
有了这想头,她才觉得浑身舒坦了不少。
3. 第 3 章
新都,东宫,丽正殿。
内侍荆德海在殿门口徘徊了好几回,到底没敢大着胆子进殿伺候。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日一早,太子殿下从陛下那里回来,脸色便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往常这个时辰,殿下或是在批阅文书,或是在召见属官,总有些声响。
可今日,偌大的丽正殿主殿,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一片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若是让殿下饿着了,伤了身子,那更是一桩不小的罪名。
荆德海进退两难之际,余光瞥见一人袍角,立刻如蒙大赦地迎上去:“林大人,林大人,您是来觐见殿下的吗?”
林端兆看见荆德海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想要道“不是,只是路过”,然后转身离去。
……但他不能。
于是木着脸点点头:“嗯,殿下在里头么?”
“在呢,林大人快进去吧。”
林端兆硬着头皮假装没发现这内侍的小心思,谁叫他是如今太子身边最受信赖的东宫近臣,出了这种事,旁人躲着,他却不能轻易躲。
进了殿,便见太子手握一管狼毫,正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他穿着杏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身姿如松,只是背脊绷得有些紧。
林端兆放轻脚步走上前,并未立刻出声打扰,而是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悄然落在太子笔下的字上。
太子的字一向是出了名的好,笔力遒劲,锋芒内蕴,有帝王气象。可今日这字,起笔尚可,行笔间也可见功力,但收尾处却明显带着一丝潦草与浮躁。
明摆着,殿下的心思根本不在写字上。
林端兆又悄悄抬眼,看向太子的侧脸。
年轻的储君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绷得僵硬,眼角眉梢都凝着一层寒霜,往日温润平和的气度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悦。
林端兆在心底又叹了口气,这才躬身,压低声音行礼:“臣林端兆,参见殿下。”
太子笔下未停,仿佛未曾听见,依旧一笔一划地写着,只是那笔锋越发凌厉。
直到最后一捺重重落下,墨迹几乎洇透了纸背,他才猛地将笔掷入一旁的玉石笔洗中,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你说,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老四去修《太和大典》?”
年轻男子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叙家常,并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林端兆却眼神看向地面,沉声道:“殿下息怒。修书之事,固然能博取文名,但说到底不过是些虚务,于国于民,并无实效。殿下实在不必为此等虚名表象,太过介怀,伤了身子,反倒不美。”
太子轻呵一声,语调有些低:“有人说父皇老了,最喜这种歌功颂德之事了,不是吗?”
林端兆不说话了。
在此地,他任太子中舍人,正五品的官职,是实打实的太子心腹,东宫重臣。
在朝中,他又是天子近臣之子,胞弟与当朝大公主喜结良缘,举家炙手可热。
从林家的角度看,他并不觉得圣人近年来捧着嘉郡王是当真有心让他沾染大统之事,毕竟他作为林家长子在东宫任职,已经是天子某种程度的默许,大公主亦是毫无争议的太子党……
只是嘉郡王的确屡屡受到嘉奖,靠拢他的世家和朝臣越来越多,圣人一直不以为意的态度明显刺痛了年幼时便被册立为储君的太子殿下。
父子俩眼见着已经渐生嫌隙,直到今日朝堂上圣人提出要让嘉郡王修书,修的还是他一直颇为期待的《太和大典》,太子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明显快要绷断了,当着他便能说出这种不敬的话……
“父皇以为他是真心的吗?他自小便几乎在冷宫长大,学得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这种把戏也不过骗骗外人!”
林端兆何尝不知道太子这番态度是有些左了性,若是直臣,便该好好规劝一番,可他费力爬上今时今日的位置,自然不是要做什么直臣,他当竭力为殿下分忧,哪怕殿下是错的。
斟酌一番,林端兆开口道:“嘉郡王身边谋士不少,多为攻心,东宫亦是人才济济,但却少了这等人。殿下若是有心,臣愿举荐一些人替殿下分忧。”
他将准备好的东西呈给太子,见他扫过一遍,笑道:“明年的科举,南边涌现了不少有识之士,殿下大可以对一些可用之人加以拉拢。”
又着重道:“臣先了解过一番,倒觉得里头有一位叫贺鸣的解元郎有几分真本事。”
“哦?”太子来了几分兴趣,“什么人能让林卿青眼有加?”
林端兆是新帝即位后最为人称道的状元郎,当时将他收于麾下,庄皇后和太子都花了不小的力气。
“贺鸣乃是常州府南田县人,年纪轻轻便连中小三元,不久前更是夺得了解元,学识恐怕不输臣。这也就罢了,殿下可知晓,黄府尹有一位兄长,从前正是在南田县任县令?”
太子微怔,思索片刻,想起了什么。
“可是从前与陈家……”
“正是。”
宫中的一些秘辛,在嘉郡王出头后不久,皇后也陆陆续续教导给了太子知晓,亦是不想他太过懵懂,行差踏错遭了旁人算计。
故而太子记得,黄府尹的兄长似乎就是先小陈皇后,嘉郡王生母曾定下过婚约的人家。
后来不知是怎么,民间盛传那位黄公子暴毙,小陈皇后才解了婚约,入了当时的英国公府,成了他父皇的续弦。
具体的情形皇后未曾同太子详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父皇十分厌恶那位死而复生的黄大人,让他足足在一个县城做了十数年的县令。
这一点,太子也曾在与林端兆戏谈时提起过。
“那位黄大人多年不迁,可三年前,当时的贺鸣为他写了一本传记,并在常州府一带传唱,引得常州府不知内情的主官都亲自上折子夸赞他,陛下竟也因此将那黄大人提拔为了常州知州。”
太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眸光微微发亮。
能逢迎父皇让他开心不算什么大本事,能叫他改变固有顾念,转恶为喜,那可真是不可小觑了。
算算年岁,这贺鸣三年前才十五岁,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手腕,若不是外人夸大其词,那当真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了。
被下属献策后的太子怒火消了不少,不再像是举着一柄不受控制的利剑,甚至还能露出些许笑意,点头道:“那此事便交给林卿了,你派人好生探听一番,看那贺鸣是否真有些本事。”
林端兆应是,见太子心情好转,还被留下来一道用了午膳。
待出了殿,荆德海恨不得一路将他送到东宫门口,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再生父母。
林端兆理了理袍角,表情很是平淡,心里却难免挂着忧虑:也不知他这番献策,算不算是佞臣所为?
当日他入东宫时,殿下还是满心仁政的少年人,如今却被圣人的各种举动逼迫着开始党争,眼见着已有本末倒置之象……
他不知这是不是圣人想看到的局面,但若真有这一日,他难免会觉得遗憾。
可惜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僭越的话他不好去说。
若是殿下有一位贤良的太子妃就好了……念头闪过,他又摇了摇头:时局如此,只怕这个位置殿下会更为谨慎,哪怕是一向得皇后喜欢的于家姑娘,也未必能有十成把握拿下。
不过,此番风波倒是误打误撞,给这个叫贺鸣的小子送上一把青云梯了。
*
码头上,晴沅闻声转身看去,裙摆上勾着的一圈儿凌霄花亦在来人眼前旋转盛放。
“宜然,巧巧?”
她惊讶地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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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料想二人会前来送行。
两个拎着包袱的年轻姑娘见马车上不断被搬下来的行李,顿时眼圈红了:“章姑娘,您真要去京城吗?以后就不回来了?”
晴沅连忙止住了她们的话头,道:“怎么会,我的爹娘兄长还在此处,纵然嫁了人,也定然要时常回来看看的。”
君不见此话一开口,一直强装潇洒的二哥章茂言也快要哭鼻子了吗。
两位姑娘这才觉得好受些。
南田县这些年,在章县令治理下日益富庶安定。章夫人郭氏办的女学,更是蒸蒸日上,招收了不少穷苦人家的女子。
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更主要的是传授各种实用的手艺:刺绣、纺织、庖厨、制药、园艺等等。
绝大多数女子在学成一两门手艺后,便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谋得一份生计,不再完全依附父兄或夫家,挽救了许多女子的命运。
但她们要比那些女子更不幸些。
她们的家人甚至不觉得让她们在女学里白吃白喝学艺是件划算的事,而是更愿意将她们卖给旁人,换来实打实到手的银两。
宜然原名叫大丫,家里人没给她取名字,不过按排行这般叫着,可到了年岁,又觉得她是个称心如意的货物,商量着要把她卖给县城的老员外做妾,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好。
富贵日子谁不想过,可也得有命过,那老员外先后纳的几位妾都不明不白地死了,庄稼地里干农活的好手,去了他们家宅子便成了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的女郎。
这不仅是要卖了她,还是直接卖了她的命。
若不是章姑娘随章县令下乡采风时路过她家,听到些动静救了她,她恐怕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更不会有机会,亲自为自己取了名字。
至于巧巧,是差点被她的酒鬼爹打死,剩一口气的时候爬出去求救,遇上章姑娘的。
如今二人都已经在女学上了好几年学,宜然学的是庖厨,巧巧学的是绣花。
宜然的表弟听闻章姑娘要上京,特意跑到女学来找她,二人才着急忙慌地准备了些吃食和小物件赶到码头来。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章姑娘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嫌弃我们学艺不精了。”
晴沅退却不过,末了只好收下,临走前,还特意抱了抱二人。
章茂言把她送上船,看着码头边还依依不舍的两位姑娘,玩笑道:“这是只有两人知晓,若是被你帮过的人都知晓,只怕要写封万民书让你带进京城了。啧啧,倒是比咱爹风光!”
晴沅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
她才不信二哥的鬼话,毕竟这位一直将自己读不好书的理由归结为爹给他取了个复杂的名字打击了其读书积极性,并在长大后吵着嚷着要把懋言改成茂言,可见其不着调。
章茂言耸耸肩,据他听闻,光是女学里头受过妹妹恩情的都有十数人,若是算上旁的,只有更多的。
这位处处忍不住行侠仗义的性子,爹居然还觉得她稳重,要她去盯着贺鸣别犯糊涂……他总觉得,妹妹会捅的娄子才是真正的大篓子。
宜然二人走出去了一截,巧巧才后知后觉从衣服里取出一锭银子:“这哪来的银子?”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船上的女子罩了件缎面的斗篷,风吹动她的发梢,像是也在忍不住轻抚她,试图挽留。
商船在河面上倒退,她们已经来不及去归还,只知大约又是章姑娘体恤她们,觉得这些东西是她们寻常拿去卖钱的,才悄悄将银子塞给了她们。
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并非章姑娘的兄长,大约便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侧头看着她,依稀能辨别出满面的笑意。乍一看,倒也算登对。
宜然喃喃道:“愿您往后顺风顺水,都是好日子。”
河水汤汤,承载着离愁与祝愿,向着北方奔流而去。
4. 第 4 章
郑家的商船在津州城埠口靠岸时,时间已入了腊月。
晴沅自小便时常随着爹爹章同明在南田县治下巡访,踏过田埂,走过山道,看过民生百态,闲暇时也爱对着山川风物写生作画,并非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娇弱女子。
因此,这一路乘船北上,虽有颠簸晕眩之时,但总体适应得不错,并未有太大的不适。
只是行船日久,舱内空间有限,活动不便,日子难免显得漫长枯燥。
二哥章茂言在常州府便下了船,转道去处理自家的生意。后头一个多月的航程,陪伴在侧的,除了高妈妈和两个丫鬟,便多是贺鸣了。
他总会寻了各种由头,或是探讨途经某地的风土典故,或是观摩她笔下风骨,与她品茗闲谈。
自然,每每此时,高妈妈总是如影随形地守在晴沅身侧,或是做着针线,或是整理衣物,绝不留二人独处片刻。
她时刻谨记着临行前太太郭氏的千叮万嘱:虽对外说是进京发嫁,可到底还未行大礼,是未婚夫妻的名分。姑娘家金贵,万不能叫人轻看了去,更不能被几句好话诓骗了心,免得将来吃亏受制。
好在贺解元在外看着一副落落大方的风流才子模样,对着她家姑娘却时常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起初闲聊起来,甚至还有些磕巴,倒让高妈妈瞧出了几分少年人真挚笨拙的慕艾之情,心下那点审视便不由松了两分。
晴沅也觉得有趣。
从前在南田县,多是见他在父亲书房里从容应对,言辞得当,目光清正。偶尔余光相接,他也总是礼貌地迅速移开,守礼而克制。
却不知他私下里对着自己,会是这般青涩紧张的模样。明明他年长自己三岁,此刻倒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贺鸣亦感丢脸,好在章姑娘看向他时是一如既往地包容,仿佛他说什么她都在认真地倾听,月余的行船时光里,二人很快熟稔起来,贺鸣也渐渐寻回了在外人面前的自信,愈发不留余力地展现自己的学识与见解。
津州距京城已不足百里。在此弃舟登岸,换乘陆路,是进京前最后一程。
饶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在日落前,于京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官驿停了下来,需得在此歇息一夜,明日方能入城。
好在巍峨的城墙在望,赶路的憔悴早被兴奋一扫而光。
晴沅立在驿站厢房的窗棂前,望着院子里笑着交谈的二人。
其中一位是贺鸣,另一位则是在津州埠口偶然遇上的商贾,短短半日功夫,二人居然已经开始称兄道弟,瞧着很是投契。
高妈妈唤了她去铜镜前通发,见自家姑娘有些心不在焉,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晴沅摇摇头。
在南田县时,父亲特意叮嘱过贺鸣,建议他不要同当地的商贾有过多往来,免得拿人手短将来被要挟。
贺鸣的确也是听从的,据说将中了解元时商贾们送来的贺礼都退了回去。就连他做行商的二叔,仿佛也正要和家里老太太商量分家之事,只不过此事是否与父亲叮嘱有关,晴沅并不十分清楚,贺鸣也从未与她细说家中这些琐碎纷争。
到底只是未婚妻,许多事情,她不好主动过问,更不便插手。
如今快到天子脚下,行事更该小心,却不知此人是如何得了贺鸣青眼,竟让他破了例,与之交往甚密起来?
晴沅正想着后头该更留意些,便听厢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高妈妈眉毛一扬,低声让晴沅去驿站粗制的屏风后头,又示意丫鬟绿兰去开门。
郑家的人对她们虽多有照顾,却也不会轻易叨扰,能过来敲门的人,除了贺鸣她想不到旁人。
可都这个时辰了,方才她们都特意出去传话道姑娘舟车劳顿要歇息了。若此时他还巴巴地上门来,无论是何缘由,实在都有些不合规矩,失了分寸。
哪知开了门,却是驿站后厨的人,道贺举人方才专程添了钱让他们做几碟子可口的小菜送到这里来。
高妈妈的神情就有些讪讪的。
晴沅从屏风后转出来,眼睛亮晶晶地坐下,捧着脸嗅了嗅饭菜的香气,拉了高妈妈和两个丫鬟坐下:“虽是用过了晚饭,可这实在香,咱们一起再吃些吧。”
高妈妈看一眼她的小模样,也是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在船上那些日子,饮食受限,多半是蒸菜、炖菜、胡饼,虽不至于饿着,但终究少了几分鲜活热气。如今见到这镬气十足,香气四溢的小炒,哪里有不爱的。
又叹这贺解元到底也还算得上贴心,能想到这一层的男子已经算少数了。
有了这一插曲,晴沅方才思量之事倒是被暂且抛之脑后了,直到入京,她也未曾再想起此事。
*
太子派去的人很快便有了回音。
他放下从常州府传来的线报,面上难得添了些笑意,对林端兆道:“这么看来,黄承望的事倒真是这小子的手笔,还未入仕便有这般手段,当真是不容小觑。”
太子从前并不喜欢这等善于汲汲营营之辈,奈何亲弟弟嘉郡王这些年来的小伎俩愈发令人不齿,而他身边惯用的人却在许多事情上拉不下脸面,这才屡屡被打得措手不及,颇为被动。
这贺鸣看着野心不小,但若是用得好,他也并不介意许以功名利禄,左右东宫还有许多位置空置。
见太子的态度如此,林端兆便也道:“臣派去探听贺鸣消息的人刚到南田县不久,贺鸣便启程上京赶考了,收到信后,臣便使了人去接触他,若是殿下首肯,眼下倒是一个招揽良才的好时机。只需稍加示意,他必能领会。”
太子闻言有些讶异:“不是说贺鸣家中贫寒?此番提早上京,可要多花不少银子。”
周邺虽是金尊玉贵的储君,但这些年奉旨观政六部,接触实务,对民生疾苦也并非一无所知。
如今大晋国力日盛,新都更是繁盛无比,物价腾贵。各地涌入京城的学子,为了节省开支,多半会拖到年关前后才动身。像贺鸣这般腊月里便抵达京城的,着实少见。
“听闻他与南田县令章同明的幼女定了亲,此番是二人一同上京,预备在京城发嫁。有章家小姐同行,想必银钱上会宽裕些。依臣猜测,他们入京后,大约会在城西一带租赁一处僻静些的宅院暂住,以节省开销。”
“城西?”太子沉吟,“那地方鱼龙混杂,又颇多耳目,不甚安宁。若真要让他日后为孤办事,住在那里,只怕往来传递消息多有不便,也容易被人盯上。
“既然是要招揽,孤记得升平坊不是还有一处宅院吗,便叫他们住进去就是。”
至于贺鸣上京赶考还带了未婚妻,太子倒是一点也不关心。
少年人情热,或是家中安排,都无关紧要。若是能早早成家,有了家室牵绊,反而多了一重短处,能更好地为他所用,不必担心其无所顾忌。
升平坊那处宅子他隐约有些印象,虽不算大,但修葺得颇为精致雅洁,闹中取静,出行也方便。
想来那位县令家的小姐见了,也会满意的。她满意了,后院安宁,贺鸣才能更安心地为他效力,这亦是他信奉的御下之道之一。
“是,臣明白。”
……
“自太和八年,因旧都历时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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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凋敝狭小,圣人下旨,在旧都东南侧,择吉地营建新都。太和九年春,朝廷便正式迁入了这新都。此后的七八年里,新都各坊市、街衢、宫苑仍在不断修葺和扩建,而今已是颇具规模,磅礴大气,辉煌无两。”
一行人在城门口排队查验路引时,贺鸣见晴沅掀了租赁来的马车帘子打量巍峨的城门,便不动声色来到了马车一侧,轻声与她说起新都的由来。
“咱们地方上仍旧喜欢称都城为京城,但据说京城的百姓更爱冠以新都之名。”
晴沅笑吟吟地听着他的侃侃而谈,她心知肚明他是有意在自己面前表现,但她乐得纵容。
世间男子多是如此,从前同阿爹访乡时,连略识得几个字的村长都能对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事迹说得口若悬河,贺鸣满腹的学问,能在外人面前风度翩翩不故意掉书袋,只偶尔伸出爪子显摆一下,她觉得也无可厚非。
晴沅时不时的应和让贺鸣很高兴,想起这些时日无意结交的贵人,他更觉得京城没有他想想得那般深不可测,只要他有才华,多的是人向他伸出橄榄枝,此时的微末也只是暂时的,将来他定能给晴沅挣回来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进了城他们便与郑家商号作了别,在打听好的客栈里头暂且歇了脚,晴沅便让高妈妈请来了牙人,想寻一处宅院租赁或是买下。
原先的计划是在京城租赁一处小院,但母亲私下给的一千两银票,加上她自己的一些体己,手头比她预想的宽裕不少。
她到底是跟着郭家人耳濡目染长大的,对银钱置业自有几分眼光。新都如今是天下中心,日益繁盛,四方人物汇聚,这宅子的价钱,往后只怕是越来越贵,越来越难寻。
若是能寻到一处合适的宅子买下,将来便也省却了许多烦恼。
她同牙人交代得清楚,那些皇亲国戚云集的坊里她并不去考虑,只在城东稍清净些,又离皇城没那么远的坊里瞧。
黄大人考校过贺鸣的学识多次,笃定他只要不在考场上因身体缘故倒下,二甲前列的位次是跑不掉的,若是走运得了圣人青眼,一甲也并不是不可能。
她与贺鸣私下里虽然多是闲谈琐事,却也能瞧得出他是想要留京的,那么买的宅子也得考虑日后当值是否便利。
牙人收了她的茶水钱满口道好,可盘桓了大半日再过来却是面露难色,说是她要求的那些地段如今都没有宅子出售,就连租赁,也得去远之又远的城西敦义坊一带。
晴沅只好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日,还悄悄另请了旁的牙人,但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
牙人口中敦义坊的宅子她也去看了,大倒是大,可房主疏于打理,短短几年已经很有些破落了,要收拾出来需要花大功夫,偏又不是自己的宅子,怎么想都不划算。
住在客栈并非长久之计。一日两日的房钱尚可承受,时日一长,便是笔不小的开销。且客栈人来人往,嘈杂混乱,饮食洗浴皆不便,更谈不上私密安宁。
晴沅没想到入京后的第一件事便这般不顺,心里焦躁,面上不由也带出来了几分。
便在此时,贺鸣避过高妈妈的视线,在客栈院子的一角同她道:“阿晴,我知道有一处宅院很是适宜,只是要问问你的主意,不知你可愿意住进去。”
两人一路上相处这些时日,倒也不再拘于虚礼唤什么公子姑娘,如今贺鸣爱叫她阿晴,她也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道一声贺家哥哥。
晴沅一听这话头便觉得诧异,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是前些时日咱们在津州时偶遇的那客商,他道家中有一空置的院子,地段在升平坊,一向有人精心打理着……”
5. 第 5 章
新都之中,宫城居于最中,乃天子居所,禁卫森严。宫城之外环绕着皇城,是朝廷各部衙署、宗庙社稷所在。而皇城以外的广袤地界,则属京兆府管辖。
京兆府之下,又以贯通南北的朱门大街为界,东设兴安县,西设丰元县,各管一方。
这几日,晴沅坐着青布小轿,跟着牙人的脚步,几乎踏遍了城东几个稍好些的坊市,早已不再是最初踏入新都时被其宏大繁华震慑的懵懂模样。
升平坊三个字一出,她的神情就变得错愕。
升平坊位于城东,虽不似崇仁、永兴等坊那般紧邻皇城、贵胄云集,可却邻近丰元县衙,汇聚天下奇珍的东市仅相隔两个坊区,新都赫赫有名的东阳书院便在其东侧的修德坊里。
此地段闹中取静,往来之人不是县衙官吏、书院学子,便是家境殷实、注重文风的体面人家,治安良好,生活便利,书墨气息浓厚,正是最适合贺鸣这类备考学子居住的地方。
她先前悄悄打听过,她手里的银子便是全使出来,估计也只能买下升平坊一带的小半间房。
大晋自通了海贸以来,天下商贾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富甲一方者不在少数。
可此处是新都,瓦片掉下来说不准便能砸到几个七品官,能在升平坊置宅子的商贾,哪里会是什么寻常来路。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忙道:“贺家哥哥,那人的来路你可都探听清楚了?升平坊的宅子说出去都是有脸面的,他既亦来了新都,自家产业为何空置不用,又让给我们来住?只怕这里头另有玄机。”
一个背景显然不简单的商贾,用一座价值不菲的宅子,来与一个虽有解元功名但尚无官身的举子搭线示好……所图谋的,怎么可能是小事?
贺鸣闻言却不慌不恼,反而很高兴晴沅对外人那般警惕,便笑道:“阿晴,我知你在忧心什么,那客商的确来路不简单,并不是普通的游商。他家在新都,确有一些根基。”
晴沅眉峰未缓,轻声劝:“……从前在南田县时你从不曾和这些商贾人家往来,今次却要受人家的好处……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若是就此沾连上了,往后人家有所求时,怕是难脱干系。为此等未必纯粹的小恩小惠,我只担心……是否值得。”
她倒也不是瞧不起商贾人家,毕竟她母家也是一方富贾,只是不解贺鸣为何改了调性,担心他是被新都的繁华迷了眼,受人算计,贪一时好处跳进别人的陷阱中。
贺鸣的神情就更动容了,他声音放得极低:“阿晴,你可知那人是什么来路?”
晴沅向前倾了倾身子:“……贺家哥哥请讲。”
“那客商实然只是京城一大商贾的门客,其背后之人是会仙楼的东家,那东家,姓庄。”
会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不少公卿高官热衷于在此宴饮宾客。
坊间早有流传,会仙楼背景深厚,其背后真正的东家,必然是正得势的皇亲国戚,否则绝无可能将生意做到如此规模,且无人敢轻易招惹。
若是姓庄,满京城便也只有一家——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
即使是有所预期,听到这番话的晴沅还是难掩震惊。
“这……当真?”
二人目光交汇,不需要贺鸣再多说什么,晴沅便明白了过来。
贺鸣在南田县时,文章诗赋便时常被南方士林影响力最大的文刊《嵩阳文卷》收录刊登。他连中小三元,又高中解元后,推崇其文采、将其文章奉为范文学习的南方学子更是不知凡几。
可以说,在江南乃至更广的南方士子圈中,贺鸣是颇有些名气的才俊。加之贺鸣为黄大人著书传唱后不久,十几年都未曾挪窝的黄大人忽地高升了,常州府的官员们都对他印象深刻。
听闻近来太子与嘉郡王的争端愈发白热化,作为太子铁杆班底的庄家人想要在今岁应考的举子里拔擢人才似乎也是再寻常不过。
提及那些事,晴沅都不敢在院子里开口,便跟着贺鸣去了他的住处。
“你是想……投效太子?”
“阿晴,我自幼饱读圣贤书,心中甚是推崇正统之道。储君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居嫡居长,名正言顺,且素有仁厚勤政之名,万没有改弦更张的道理。既是心中早定了抱负,我觉得,眼下既然有此机缘,顺势而为,主动靠拢,总好过将来被动卷入,或是错过时机。”
晴沅一时心乱如麻。
爹爹嘱咐她看着贺鸣不要轻易卷入争储风波时,想来也并未料想到贺鸣早就有了投效太子的主意。
做个纯臣固然是最保险的,不至于轻易搭上身家性命,可往往也会与机会失之交臂。
她望着贺鸣眸中映着的熊熊烈火,能辨别得出那是野心,她不反感,却不免踌躇。
抬眸的瞬间,长睫却忽然被迫贴近靓蓝色的棉布袍子,一触即分,晴沅眨了眨眼睛,才缓慢反应过来适才对方抱了自己一下。
咚,咚,她似乎听到了他雀跃的心跳声。
“阿晴,你信我,东宫的地位是不会被撼动的,我们愈早谋划,往后的路就会愈顺遂。”
我们。
好似她被他规划在了余生的每一个晨昏,就像阿爹和阿娘一般,无论风雨晴晦,都能一并携手走过,共担甘苦。
晴沅心底有些异样,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欣喜,只觉得耳根似乎有了些热意。
她并不知晓那位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为人,也就不知道他是否堪为君主。
但她很是崇敬庄皇后。
那位皇后娘娘,起初也是出身微末,并非高门贵女,在尚未立后前,民间只盛传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可等她登上后位,有了能支配的权力与影响力,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诸多善政,尤其着力于帮助天下处境艰难的女子——设立女学,鼓励寡妇再嫁,严惩溺弃女婴,资助孤寡老妇……
桩桩件件,都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许多女子的命运。
南田县的女学设立之初,亦是因大晋上下地方官员,意图效仿皇后娘娘的德政才得以推行。
她想,那样德高望重的女子生养教导的儿子,定然也是个至纯至善之人罢。
——章县令叮嘱女儿时,也未曾料想女儿这些年来四处施与善意,背后受了不少庄皇后的影响。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迅速升温的气氛让晴沅点点头后便慌不择路地离开,于是贺鸣原本想着要花许多功夫说服她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他微微松了口气,想起方才大胆之下的靠近,又一时口干舌燥得厉害,饮了好几杯凉茶才坐了下来。
她从来都是很有主意的,今日却这般轻易地顺从了他,要么是已然将他视为夫君夫唱妇随,要么……
她方才也心乱了吧?
这个念头让贺鸣很高兴,更让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着实并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君子,也并不在意即位的人是太子还是四皇子,他愿意投效太子,不过是基于冷静的利益权衡。
太子势大,居嫡居长,名分早定,东宫属官体系完整,庄家树大根深,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而四皇子嘉郡王,纵然得陛下几分偏爱,但其生母早逝,母族不显,手中并无多少实权与可靠班底,两相比较,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在东宫之中,太子便是唯一的天,一旦得到太子青眼,便能获得官身,风光与朝中重臣比也不差什么。而被赋予如此权力的太子,又怎么会不是皇帝最钟爱的儿子?
他想起家中老太太,当着外人面,从来都是夸赞二叔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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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能干,得了多少银钱孝敬都喜滋滋地收下。
可转过头,那些银钱、好处,大半却都补贴给了长房,给了他这个读书有望光耀门楣的长孙。
人心亲疏,利益权衡,便是至亲骨肉亦不能免俗。
听闻东宫如今还有好些官员没有配齐,趁着庄家人已经将他看在眼里,他当更为上进,争取在太子面前冒头,一旦事成,往后的功名利禄便不用再发愁。
*
三日后,那门客便亲自登门来请他们去往升平坊的宅子。
宅子是个二进院,内院里五间大房,左右厨房净房皆有,外院一座三间花厅并两侧厢房,庭院里种着不算昂贵却清丽的花卉,看得出主人家前几日刚悉心打理过。
贺鸣对着宅子赞不绝口,听得那门客笑个不停,一行人将整个宅子转过一圈,贺鸣又开口道:“承蒙贵东家这般照顾,解我燃眉之急,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知……贵东家哪日得空闲?贺某想要当面致谢,以表寸心。还望代为通传,成全贺某这番感激之情。”
门客微微眯了眯眼睛,见识过这贺举人口若悬河的本事,他自然听得出对方是不大耐烦再隔着一层通信,他是想要见一见他背后的“庄家人”了。
可惜这身份也不过是他捏造出来的,他真正的主家并不是这等小举人说见便能见的。
于是只客气笑笑:“贺解元太客气了。原也是有缘相识,我家爷最是爱才惜才,能帮衬一二,心里也是高兴的。感谢的话,不过是虚礼,只要贺解元住得宽心,潜心备考,来年金榜题名,便是最好的回报了。至于设宴款待……”
他略作沉吟:“实在不巧,我家爷近日忙于年关前的一桩大生意,离京往南边去了,归期未定。待得爷将手头的事情料理完毕,返回新都,想来定会亲自来拜访贺解元的。届时,再把酒言欢,岂不更妙?”
贺鸣何其敏锐,听得出那门客语气中淡淡的傲气。
他心下顿时有些不快,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庄家的嫡支固然显赫,但也不过只有明面上的那几位。
一个需要亲自经营酒楼行商的庄家人,在族中地位恐怕也有限,多半是出了三服、倚仗族荫的旁支子弟罢了。饶是如此,居然也要在他面前摆这么大的谱?
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皇后母族,即便是个旁支,在京城的能量也非寻常商贾可比。
从前在南田县,县令大人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笔墨的书童走出去,满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也都得客客气气敬着?
心气稍平,贺鸣面上不露丝毫异色,反而笑容更盛,从善如流地点头:“原来如此,是贺某唐突了。”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而另一边,晴沅租赁的马车则直接带着她和行李,驶入了二进的内院。
原本高妈妈还担心,与贺鸣同住一个宅院,即便分内外院,也恐惹人闲话,思忖着是否要在中间砌一道墙隔开。
但亲眼看过这宅子的格局后,她便放心了。内外院之间不仅有月亮门,还有一道可以上锁的垂花门,各自有独立的出入口,晴沅住内院正房,贺鸣住外院厢房,再妥当不过。
丫鬟们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打扫布置。
晴沅则独自站在内院的庭院中,望着那汪小小的锦鲤池。
池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锦鲤似乎察觉到人影,聚拢过来,红白相间的尾巴优雅地摆动。
她轻轻舒了口气,连日来寻宅不着的焦躁和身处客栈的不便,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方雅致安稳的小天地抚平了。
倒还真是个处处合意的宅子。
不过,既然短时间内无需再为购置宅院之事奔波费神,那么她手中那笔原本预备用来买宅子的银钱,倒是可以腾挪出来,考虑做些别的安排了……
6. 第 6 章
入住升平坊宅院的当晚,晴沅身边专司饮食的丫鬟善方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善方师从郭大舅母身边的老厨娘阮氏,据说阮家祖上出过御膳房大师傅,后来家道中落,才被郭家聘了去。
年幼时晴沅经常被母亲送到常州府的舅舅家小住。
晴沅跟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工笔花鸟的大舅母学习丹青,而善方则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了阮妈妈,整日泡在小厨房里,软磨硬泡,到底让阮妈妈倾囊相授,学了一身好本领。
因当晚准备的食材有富余,晴沅便将做好的糕点汤羹等物送了些给左邻右舍,便当是乔迁的礼数。
大多数人家都很和气,开门的是仆妇或管家模样的人,听闻是新搬来的邻居家姑娘送的乔迁点心,都客气地收下,道了谢,有的还回了些自家做的蜜饯果子。唯有少数几个闭门不出,并不接受这样的好意。
晴沅也并不介意,左右尽了自个儿心意就是。
本是随手为之,第二日晨起西边那一户人家却也寻上了门,送来了热腾腾的羊肉汤。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妪,穿着半新不旧的深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
她瞧上去已经上了年纪,但腿脚还很灵活,乍一看不比年轻人慢上多少。
晴沅热情地上前道谢,那婆婆瞧见跟着的丫鬟大包小包拿着东西,问:“你是要送礼去?”
“是呢王奶奶,我阿爹在京城有些故旧,我是小辈,来了京城自然要上门拜访。”
“若对方有官身,你这东西便有些不合礼数了……”
她娓娓道来,将京城之间人情往来的诸多忌讳、约定俗成的规矩,拣紧要的说了几样。
虽只是皮毛,却已让侍立在一旁的高妈妈和两个丫鬟听得冷汗涔涔。她们按着南田县的惯例备礼,哪里想到京城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若非这位王奶奶好心提点,她们贸然上门,怕是真要闹出笑话,甚至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晴沅才晓得面前瞧着普普通通的老妪,其独子便是原丰元县县令,八年前外放出京,如今已经是一方大员。
暗道这升平坊果然是往来无白丁,一时更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她,想了想,让丫鬟取了一副上京路上偶然作出的山水图送给王奶奶。
“王奶奶别嫌我画得粗陋,算算脚程,这地界倒与高塘邻近,山灵水秀,的确是个好地方。”
王奶奶愣了愣,有些皱巴巴的手接过那画,慢慢解开系绳,将里面的画卷缓缓在眼前展开。
疏林浅草,水波潺潺,两个背着行囊的旅人身影细小,正拾级而上。远处是连绵的黛山,云雾缭绕,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寥寥几笔却莫名将浓秋的萧索化去,让人期待其冬去春来时的勃勃生机。
她一直显得平淡的面孔便忽然绽出真切的笑意。
“你这画倒是不错,有些大家之风了,我很喜欢。”
新都固然繁华富庶,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可人老了,难免更加念旧,思念远在千里之外,数年才能归京一次的儿子儿媳和孙辈。
这画虽然只是小丫头信笔所作,这份宽慰她的心意却难得。
王奶奶难得有些轻松起来,不再患得患失年关将近,儿子今岁是否又会被官场之事耽搁无法归家——若是他治下有方,将十数年前满目疮痍的高塘重新变成旅人都忍不住惊叹赞美的所在,也算是没有虚度光阴了。
怀着这份心情,她不免又同小丫头多念叨了几句,免得她初来乍到犯了人家忌讳,送礼不成反倒误事。
晴沅一一认真记下,态度恭谨,不时轻声应和。
她是家中幼女,自小被父母兄长宠爱,平日里撒娇卖乖惯了,最知道如何与长辈相处。
此刻对着王奶奶这样面冷心热、见识不凡的老人,也是乖巧伶俐,语气软糯,很快便哄得王奶奶眉开眼笑,对她生出了几分真心的疼爱,直说让她有空常来坐坐,陪自己说说话。
而后套了车往昌义坊去,忐忑不安的心因方才偶然所得平静了许多。
贺鸣在南边的嵩阳书院很有些名气,不少北客亦想在《嵩阳文卷》上与南边的学子一决高低,几番下来,他虽人在小小的南田县,却已经在新都有了好几位笔墨之交。
听闻贺鸣提前上京,其中一位在东阳书院就读的学子便给他送来了帖子,邀请他今日去参加东阳书院的诗会。
时下参加诗会是文人墨客间颇为吹捧的雅事,尤其对于尚未取得会试名次的学子们来说,若有传世诗篇在此等雅集中问世,博得名望,在会试和后头的殿试便极有可能被点为一甲,故而不少豪奢之家每年都开办好几场诗会,试图以此让家中子弟扬名。
不巧的是,晴沅递给黄府的帖子在等待了数日后也于昨晚有了回音,黄夫人请她今日上午上门一叙。
前任南田县县令黄承望,如今的黄知州大人,其胞弟黄承志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今次上京,晴沅身上还带了封黄知州写给弟弟的家信。
实然官员家信无需通过外人转交,驿站来送也并不慢,黄大人此举无非是在给弟弟明示,章家人与他关系亲近,盼着他能多照顾晴沅等人。
京兆尹的官阶不算太高,却是实打实的天子重臣,有这样的机会,晴沅原本是打算与未婚夫婿一同上门拜见的。
奈何事情不凑巧,东阳书院那边也不太好推辞,晴沅便准备先只身上门,在黄府尹跟前提一提贺鸣,若是他有意拉拔,再让他上门拜见也不迟。
此外,她前些时日闲逛京城时亦有所得,此番上门,倒也有第二桩私心。
*
尤氏一大早起身便心情不大好。
她家夫君如今坐在京兆尹的位置上,深得天子信赖,每日门上迎来送往无数,帖子更是堆积成山,门人不免捧高踩低,更有收了人好处的,便只顾得将那起子人的帖子捧到她眼前,其余的则被压到下头,不见天日。
可巧老爷昨日一早忽地想起来,道在常州任官的兄长前些时候特意写信道他在南田县的下官之女要上京来,算算时日,运河并未上冻,也该到了,怎么倒没听见音讯。
尤氏嫁过来时,那位大伯哥已经在南田县做了好几年的县令了,且他一直没有回京,反倒是有一年夫君带着她去了南田县过年。
在尤氏的印象里,她还是头一次见在外人跟前风度翩翩,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夫君喝了酒后痛哭流涕,道他对不住长兄。
她是恰巧来送醒酒汤时听见的,心惊肉跳却没敢走,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夫君的步步高升,或许是与大伯数年不得升迁,甚至不得回京有关。
陈年旧事尤氏无意探究,但她一向是拎得清的,既然知道是承了大房的情,便没有再摆着姿态的道理,于是逢年过节,她总是比她夫君还先想起来常州那边,礼数从不缺。
哪知近日来她打理中馈事忙,少嘱咐了一句,下头的人便敢仗着京兆尹的势,将先送来的帖子一直压在下头。
门人战战兢兢将那帖子翻找出来的时候,她听着禀报,简直气得发抖。
老爷倒是没说什么,可显见也是不大高兴的。
尤氏将人打了板子,睡了一夜心里还是不舒坦。
她并不是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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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出身,管理家中事务一向也十分用心,若是因这回的失误,叫老爷误以为她也是那等捧高踩低,瞧不起乡下来的县令之女的人,那她可要呕死了。
于是晴沅被带到她面前时,她的姿态很是亲近,眼神里却难免带着疏离。
晴沅则并不知晓里头的机锋,她按着规矩送上礼品,又行了全礼,待被请了座,便笑盈盈地拿出家信,将途径常州府时瞧见的黄知州夫妇的近况栩栩如生地说与尤氏听。
她看着眼前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尤其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秋日里宫里专程赏下来的饱满莹润的紫葡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极了她家丫头先前养过的猫奴,语调不急也不缓,打几个转儿便将人的注意力全吸了过去。
同她说话时亦是不卑不亢,既恭敬有礼,又活泼灵动,透着股亲近自然的劲儿,仿佛她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子侄晚辈一般,让人听着看着都觉舒坦,尤氏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喜欢得紧。
再问她年岁,知晓她比自己家的姑娘大不了几岁,表情就更是柔和了。
尤氏便主动问起了贺鸣。
“……怎么今日没一起过来?”
“夫人见谅,他前日收到了东阳书院诗会的帖子,因已经一口答应了不好推却,便想着择日待黄大人闲暇时再专程上门来请教。”
听着是偶然,尤氏却又觉得大约是这小姑娘善解人意,怕他们有所顾忌才没有初次上门便带贺鸣前来。
她就拉着晴沅的手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礼数,想得太多。兄嫂在常州,多亏了章大人照应,我们心里都记着。兄嫂既特意写了信来,便是将你们当自家子侄一般看待。原也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什么专程不专程的。等我回头吩咐了门上一声,往后啊,但凡是个休沐日,或是你黄伯伯得空在府里的时候,便叫贺解元只管上门来就是。”
晴沅毕竟是女孩子家,要说照顾也不过是些吃食住行上的优待,黄承望千里迢迢专程写了信来,自然为的是贺鸣,托举了他,好来报章家的多年情分。
章家在新都毫无根基,贺鸣更是寒门出身,若无贵人提携,即便满腹经纶,想在高手云集的春闱中脱颖而出,名列前茅,也非易事。更别提之后的殿试、馆选、授官。
但若有了京兆府尹这样的实权人物在背后保驾护航,适时提点,暗中疏通一些关节,那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尤氏看得明白自家夫君的意思,自然便能替他一口答应。
不过,便是看这位贺解元短短时日便与东阳书院的学子打得火热的能耐,便知他自个儿也不是池中之物。
黄家出息的族亲少,若是贺鸣能起来,将来守望相助,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得了尤氏的保票,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已然达成。气氛愈发融洽,晴沅又与尤氏说了一会儿闲话,多是些南方的风物趣闻,逗得尤氏笑声不断。
见时机差不多了,晴沅对侍立在身后的绿兰使了个眼色。
绿兰会意,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给尤氏。
尤氏有些疑惑地接过,随口笑问:“这是什么?”
“夫人打开看看便知。”晴沅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俏皮。
尤氏依言将宣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先是随意一扫,随即怔了怔,眼神便凝住了。她将纸拿近了些,仔细端详,最后竟有些移不开眼了。
这并非画作,而是几张绘制精细的……首饰图样。
图样是用工笔细描而成,样式与新都时下流行的首饰颇为不同。
“这是……”
7. 第 7 章
晴沅与郭大舅母所学的丹青,远不止于山水人物、花鸟虫鱼这些文人雅士钟爱的题材。
晴沅的外祖父那一辈,郭家还只是常州城里无数不起眼的小商户之一,经营着一间不大的漆器铺子,生意平平。
直到大舅母嫁入郭家。这位出身书香门第、却因家道中落而不得不下嫁商贾的才女,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有一手令人惊叹的工笔花鸟和图案设计本事。
她闲暇时,最爱对着园中花草,古籍纹样描摹,再加以改进,画了许多精巧别致,寓意吉祥的花样子。
郭大舅见到这些画稿后大为赞叹,灵机一动,觉得这些花样若是用在自家漆器铺子的货品上,定能增色不少。
于是央求妻子同意,挑选了几幅,让铺子里最好的匠人以戗金、剔彩等方式尝试着描绘在漆器上。
成品一出,果然在常州府的官宦富商家眷圈子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那些漆器,本就工艺扎实,漆色饱满,配上大舅母设计的雅致图样,贵重又透着文气,很快便供不应求。
郭家漆货的牌子就此打响,从常州府渐渐辐射到邻近州府,时而还有邻近州府的官员为女儿置办嫁妆,特意派人来常州府选购郭家漆货的。
郭家借此积累了大量财富,这才有了后来郭大舅敢于冒险出海、让郭家更上一层楼的底气。
晴沅将舅母视作师长,便将这些本事也一并学了去。大舅母常说,书画可寄情,亦可谋生,端看人如何用之。晴沅深以为然。
时下官场上,官员与商贾之间划着清晰的界限,耻于言利。
但晴沅却知当年的南田县是何等一穷二白。父亲章同明有心为民做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许多善政,诸如鼓励农户改种收益更高的果树、兴修小型水利、补贴养蚕人家购买桑苗等,启动的本钱,往往捉襟见肘。
县衙库银空虚,黄大人夫妇自身也并非豪富,许多时候,靠的都是母亲郭氏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来临时填补缺口,打开局面。
后来南田县日益富庶,县衙才渐渐有了些积蓄。
故而手里有银钱好办事的道理,不需要母亲再三教她她便能领会——钱权身外物,可若是想有所作为,便必须有钱有权。
昔日皇后娘娘位卑之时,能做的便很有限,待执掌凤印,母仪天下,手中有了能支配的大笔内帑银钱和资源权力,孤苦妇孺才有机会得了救济,甚至于被教以生存之道,改换命途。
意识到这一点后,晴沅在随父亲访查乡里,行善助人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为将来积攒一些底气。
她闲暇时,便模仿大舅母,结合自己的审美与见识,绘制一些首饰的图样子。
不同于大舅母偏重吉祥图案,她更偏爱清新灵动的自然意象,蝴蝶、花卉、山峦、溪流,都能成为她笔下的灵感。几年下来,箱笼里已积攒了厚厚一沓图样子,足有几十张。
今日拜访黄府,她更是专程挑了最好的几张,便是想要一击即中,打动黄府尹的夫人。
她没能在京城如愿购置宅院,手头反倒多了一笔可观的活钱。思来想去,与其让银子在箱底闲置,不如用它做些什么。
开铺子做生意,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最熟悉也最有把握的,莫过于借助舅舅家的工艺和名气,在京城开一家郭家漆货的分号。
若能成,不仅她自己能有一份产业傍身,对郭家拓展生意也是大有裨益。
然而,郭家漆货在南方虽有口碑,但对于见多识广,追逐潮流的新都人来说,一个常州府来的地方货,若无特别吸引人之处,恐怕很难打开局面。
来之前她打听过,黄夫人在东市有一间铺子专卖金银脂粉,名叫福玉楼。
虽不是新都生意最兴隆的,但口碑极好,来往的几乎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不少官员家嫁女,都会请福玉楼的工匠量身打造头面首饰。
此时新都嫁女有十里红妆的风尚,女子丰厚的嫁妆象征着夫家与娘家的体面。添置漆货与金银首饰也多用于新婚聘嫁,晴沅这才想到了福玉楼……
若是能将郭家漆货与福玉楼的金银首饰生意结合起来,郭家漆货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在新都高门大户圈子中亮相。
这便是晴沅今日的第二桩私心,也是她拿出首饰图样的真正目的。
尤氏却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赞叹了两句她的样子画得好,便问:“晴沅,你是想将这首饰样子卖给福玉楼?”
她何等眼光,掌管中馈,自然看得出这些图纸不仅仅是画得好看而已。
线条精准流畅,结构清晰,细节处甚至标注了工艺要点和材质建议,显见绘制者不仅别出心裁,对金银首饰的制作也并非全然外行。
没有几年扎实的功底,绝画不出这样的图样。
且这首饰样式确实新颖别致,若是福玉楼的工匠用心打造出来,再请相熟的官家女眷们品鉴宣扬一番,很有可能会成为一阵小风潮。这样的话,买图纸的银子自然不能给少了。
她正想着是不是晴沅初上京手里银钱不沉手,思忖着该开个什么价钱,却听她摇头道:“夫人误会了,晴沅这些图样子不是想卖给您,是想送给您……”
“这怎么能成?这样好的东西,白送岂不可惜?”
“夫人别急,晴沅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此番上京,见新都物华天宝,何等繁华,便动了心思,想张罗着开一间小小的漆货铺子,将舅家的一些手艺带来京城。只是苦于人生地不熟,一时间难出名气。便想着,能否用这些图纸,换得一个在福玉楼寄卖漆货的机会?
“左右我手中并无制金制银的能人巧匠,这些图样放在我手里,也不过是几张废纸。但放在夫人手里,交给福玉楼技艺精湛的师傅们,才能变成真正漂亮的首饰,让更多女子妆点容颜。”
尤氏讶然,忙问她郭家漆货的一些情形,末了半晌没有言语,才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主意大。”
易地而处,她在晴沅这般年岁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胆气。
开口却道:“你的主意很好,只是我倒是不能一口答应下来。”
晴沅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一沉,黄夫人到底是觉得她太唐突了吗?她这首饰样式,若卖去旁的银楼,在不被欺压的情形下,约莫能卖上百余两银子。
若是放在福玉楼里寄卖,甚至可以用郭家漆货来盛装这些漂亮的首饰,福玉楼也并不需要花费什么多余的代价。
可福玉楼已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金银铺子,郭家漆货只要能进福玉楼的门,便很容易能打开局面。
细细算下来,的确是黄家吃亏了。尤氏不愿意自己乘这道东风,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垂头丧气,便听尤氏又笑道:“并非是我推脱,只是此事——这铺子,实则是我家姑奶奶的嫁妆铺子。可惜因为一些因由,不好对外张扬,便说是在我名下。可巧我家姑奶奶今儿也回门了,正在婶娘房里说笑,你若是不嫌折腾,便随我去一趟吧。最终成与不成,还得她这个正主儿点头。”
晴沅有些灰淡的脸色迅速明亮了起来,她腾地站起身,忙道:“多谢夫人费心,晴沅哪里会有偷懒的道理。整日里在家中坐着,腿脚早就要生锈了,正巧要走动走动,活动筋骨。能得见府上姑奶奶,是晴沅的福气。”
两人一前一后,亲亲热热地出了暖阁,穿过连接正院与花园的抄手游廊,打算从黄府的花园中穿行,前往位于府邸西侧的三房院落。
尤氏口中的姑奶奶,正是黄府尹隔房堂妹——于二奶奶。
前几年她嫁给了于尚书家行二的儿子,因都在京城,平日里来往方便,姑奶奶便时常回家探望父母。晴沅今日上门这一回,她也恰好来了。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丫鬟急匆匆进来,问:“夫人往哪里去了?”另一人便答道:“带着客人去三老夫人那里了。”
那来报信的丫鬟一想,顿时急了:“方才门人来报,太子殿下莅临府上,怕是要去园子里赏花。老爷正说要叮嘱府上女眷不要随意走动,可巧夫人前脚便出去了!”
另一人听着也有些紧张,但很快又道:“不妨事的,夫人她们大不了只是路过,不会坏了规矩的。”
黄府门前,黄承志亲自迎接下了马车的太子,拱手寒暄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臣有失远迎,真是蓬荜生辉。”
太子虚扶了黄承志一把:“黄大人不必多礼。孤今日出宫办些私事,想着离黄大人府上不远,便顺道过来叨扰一杯清茶,还望黄大人莫嫌孤唐突才好。”
君臣一副和气的样子,一路进了府,黄承志便将他往园子里带。
太子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淡,园子里并不是适合谈机密要事的地方,黄府尹并不把他往书房带,也昭示了他的态度。
看来他对自己今日上门,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欢迎。
太子也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前日早朝,嘉郡王一派的御史忽然跳出来,参了他太子府守备军的一个参将。
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参将也并非太子心腹,按律查办便是。偏偏那厮擅长指鹿为马,硬生生要将罪名往他的头上扣。
他当场便险些按捺不住怒火,想要出言驳斥,还是林尚书三言两语的暗示让他恢复了理智。
可下朝后,太子越想越气,更心惊于朝中不知有多少官员已暗中倒向了嘉郡王,竟敢在朝会上如此明目张胆地攻讦东宫。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间焦躁一日胜过一日。今日晨起,忽然想到了一直颇受父皇青眼的京兆尹黄承志。
若能将他拉拢过来,哪怕只是让他稍稍偏向东宫,在关键时刻能为自己说上一两句公道话,那也是极大的助力。于是便试图向其抛出橄榄枝,来获取一些安全感。
但黄大人显然不接招,一路上事关紧要的话题他都顾左右而言他,只谈些诗词书画、京城风物,半句实在话都没有。
太子心中郁卒,却又不能发作,只得顺着黄承志的话,将目光投向园中景致。园子确实修得不错,虽值寒冬,但自有一番萧疏清旷的韵味。只是他此刻无心欣赏。
忽而见园中有两个女子穿行而过,一位是黄夫人,另一位则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少女不过豆蔻年华,身量纤秾合度,穿着一身鹅黄小袄配月白裙,在冬日灰蒙蒙的园景中,像一抹误入人间的早春色彩。
她微微侧着脸,只能看到秀美的侧颜轮廓,行走间,裙裾微漾,体态轻盈风流,眉目胜似朝花、清如冰雪,一看便知是个罕见的美人。
他不由微微一怔,问道:“园中可是大人的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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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印象里,黄承志似乎只有一个女儿,年岁尚小,应不是这般模样。可此人既出现在黄府内院,又与黄夫人举止亲密,一时之间,他竟想不出旁的可能,只当是自己记性不好,记岔了年岁。
黄承志一听此言,心里便是一突,连忙抬眼望去。仔细辨认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早前叫下人去传话,倒不是为了拦着自己的夫人,而是怕自家女儿在园子里乱闯乱转,不慎冲撞了贵人。
若是真闹出什么事端,反倒落下把柄,对黄家不利。
倒不是他小题大做,只因近来太子行事,越发有些失了章法,虽不至于到昏聩的地步,但急功近利之态已显。
事关夺嫡这等泼天大事,黄承志向来都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心。
毕竟圣人登基也不过十余年,当年两王争斗、圣人最终渔翁得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场风波牵连甚广,死了不少人,也流放了不少重臣。
他身居京兆尹要职,掌京师治安民政,位置敏感,更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黄承志便笑道:“回殿下,并非臣家中女眷。想来……应是一位故交之女,今日过府探望。臣也是方才听门房禀报才知,还未曾见上面。”
对方并没有看到他们,太子的视线在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上流连了片刻,才恍然发觉自己失神,于是收敛了目光,不再多想。
……
另一头,晴沅与尤氏对园中这段插曲浑然不觉。
两人到了黄三老夫人的院子,正巧碰上于二奶奶出来,听闻堂嫂来意,于二奶奶立刻便笑道:“既如此,嫂嫂与章姑娘不妨移步去叹云居,且容我细细瞧瞧。”
黄家疼女儿,这福玉楼便是先前给她的嫁妆铺子,因她嫁人后时常回娘家探望亲长,原先出阁前的闺房便也被留了下来,一应的布置都没有大改。
于二奶奶每每回府,仍觉得黄家是她的家,从不怎么客气。
待晴沅将自己画的图样拿给于二奶奶看了,对方立刻双眼发亮,称赞道:“章姑娘真是心灵手巧,这样的款式新都倒从未瞧见过。”
又抱着尤氏的手道:“还是嫂嫂心疼我,知晓我近来生意难做,便给我送来这么个福星。”
娇憨模样煞是可爱,全然不像膝下已经有两子的妇人。
于二奶奶嫁进章家这些年,自然也不再是闺阁中不谙世事的性子,一口答应下来,皆是因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章姑娘是由尤氏这位宗妇带到她面前的。
至于花样子好不好,的确好,但好到让她惊喜不已,视为救命稻草,倒也不至于。
堂嫂与堂兄夫妻恩爱,家里里里外外都支应着,能说些中听的话让她心里舒坦,日后自己回娘家就更自在些,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郭家漆货是否真能卖得好,那是后话。卖得好,自然是皆大欢喜;卖得不好,无非是腾个小角落放些物件,于铺子毫无影响。这笔账,于二奶奶算得门清。
尤氏也猜得出小姑子的想法,但夫君既然已明言要照拂章家,这等惠而不费,又能切实帮到晴沅的举手之劳,她自然要促成。
更何况这小姑娘并非只知掌心向上之人,用这明显很是出彩的图纸来换一个在福玉楼上柜的机会,说实在的,小姑子并没有吃亏。
晴沅听着于二奶奶的话音,也是大松一口气。
“多谢于二奶奶!您肯给这个机会,晴沅感激不尽,郭家漆货定不会让奶奶失望。”
外头的人都说福玉楼是尤氏的产业,没想到东家另有其人,看于二奶奶赞不绝口的模样,想来不会再推辞此事。
黄府尹夫妇实在良善可亲,待得日后她在新都站稳脚跟,也当竭力报答。
正说着话,忽而有尤氏院里的丫鬟进来禀报,低声耳语几句,尤氏面色不变,对着于二奶奶道:“难得咱们姑嫂聚在一块儿,晴沅也是头一回来府上,今日晌午便在你这叹云居一道用饭罢。”
“可盼着嫂嫂拨冗与我一道用饭了。”于二奶奶求之不得,也当看不见尤氏的异样。
晴沅有所留意,听得尤氏又低声吩咐让厨房给姑娘送上午饭,叫她不必再去正院寻她,猜出约莫是府里来了什么外男或是贵客,不好让女眷们走动。
这些都是黄府自己的事情,晴沅也当不知道,三人言笑晏晏地闲聊,于二奶奶对常州的事情也很好奇,直到用完饭场面也没有冷下来。
太子亦在黄府用了饭。
瞧上去宾主尽欢,最后却是无功而返,太子的心情着实不算美妙。
但仔细想想,黄承志从来都是这么个性子,不仅对他不过分亲近,更是从来不让嘉郡王上他的门,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讨什么好处。
太子揉了揉眉心,今日这般直白都没有效用,黄承志这边也的确不用太费心思了。倒是林尚书,朝会上居然愿意提醒于他,看来在子女的影响下也是有所偏向了。
他自我宽慰地想着,脑中忽然泛起园中偶遇的那女子的模样。
说是故交之女,看穿着打扮并不是高门出身,黄承志又说从前并未见过,那贸然登门想来也是有事相求……
也不知她有没有遂愿。
……又干他何事?
轻嗤一声,将杂七杂八的念头抛之脑后,吩咐内侍道:“去告诉庄鸿羲,明日围场见。”
8. 第 8 章
天色暗下来之前,于二奶奶带着大包小包回到了于府。
黄家如今正得圣心,在新都属于跺跺脚不少人都要发抖的人家,但她出嫁时,堂兄黄承志尚未如此出息。
且他毕竟是隔房的堂兄,自己的爹娘兄长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故而于二奶奶虽嫁进了于家,嫁的却是于家长房四兄弟里最不起眼的老二。
于二爷身上没有功名,性子也木讷,文不成武不就,也就占着个生得俊俏的好处。
可每每瞧见丈夫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茫然的脸,对着她温温吞吞、逆来顺受的模样,那点火气过不了多久也就自己消了。日子嘛,凑合着也能过。
于家起先却是没怎么把这二儿媳放在眼里的,对外说是再开明不过的人家,将林家说得多么古板。
实则,于家自己才是规矩最多,最重门第虚名的人家,恨不得拿尺子一寸寸量着儿媳的言行举止,稍有出入便要拿来敲打。
福玉楼原本就是黄家给她的嫁妆,于家人却嫌弃她做商贾行径,非要她将铺子转出去,只收个租钱度日。
于二奶奶心里恨得不行,嘴上却应得好,说是将铺子转给了娘家嫂嫂,其实只是给尤氏分了些干股,好蒙蔽住外头人的眼睛。
实则她时常回娘家,便是在操持福玉楼的事情。
丈夫没有俸禄,不过帮忙打理些族中祭田之事,若是福玉楼这等日进斗金的铺子她再听信那些伪君子的话丢了手,只靠着公中过日子,那可真是要穷酸透了。
好在,如今形势不同了。堂兄黄承志官运亨通,圣眷日隆,连带着黄家三房也跟着水涨船高。她自己膝下又有子嗣,在于家她不说横着走,却也没什么人敢再当着她的面说不中听的话了。
捧着匣子迎面遇见于沐婧时,于二奶奶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这位小姑子除外。
按照辈分来说,黄承志与于尚书是同一辈的人,不过黄家与于家祖上从未结过姻亲,便也不以此论,堂妹嫁给了于尚书的儿子,朝堂之上,黄承志与于尚书仍旧是同僚般相处。
来人身穿一袭浅粉梅花纹缕金缎面袄裙,外罩锦缎斗篷,直挺挺的腰身犹如白鹤般矜贵,模样端庄,肌肤莹润,通身的气派。
于沐婧比于二爷小上七八岁,是于尚书唯一的嫡女,自幼便承教于宫闱,深得皇后娘娘喜爱。
在娘娘开设的女学中,更是翘楚人物,不少学中贵女都隐隐以她为首。
太子周邺到了适婚之龄后,宫里宫外便渐渐有了传言,说皇后娘娘有意撮合,属意于沐婧为太子妃人选。太子本人对此从未明确否认,却也未曾表露出任何特别的偏爱或关注。
于二奶奶也瞧不出什么,她只知道全家人都对这个传言深信不疑,认为于沐婧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人选,未来便是国母,故而四房嫂嫂都对于沐婧和颜悦色,生怕做错了什么叫她将来记恨了。
于沐婧瞧见二嫂从角门进来,身后跟着捧东西的仆妇,眼睛先是一亮,随即草草行了个福礼,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二嫂,听闻殿下今日去黄府了?”
于沐婧口中的殿下自然只有一人。
于二奶奶掐了掐手心,僵硬地堆出一个笑,一边扫视着下人一边道:“殿下的行踪岂是我们做臣子的人家妄议的,沐婧,你可不要随意听信传言。”
于沐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咬了咬唇,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二嫂回了二房。
于二奶奶让丫鬟奉了茶,等人下去了,才无奈地笑:“好妹妹,我一回府便在与亲长说话,后头堂嫂来看我,倒是不晓得殿下来了府上。”
于沐婧便失望地垂下了眼。
她平日里都在宫城中的咏絮书院进学,此地与弘文馆距离极近,她时常能远远看上太子殿下一眼。
可近来殿下似乎心情不佳,许久都没去弘文馆看望学子们,她想念得近,听府上的采买说太子的车舆今日在黄府门前停过,这才迫不及待地来寻二嫂说话。
哪知这位二嫂是个愚笨的,太子到了黄府都不知道上前去请个安,夫妇这样一味地缩头,将来又怎么争得过其他兄弟。
心中腹诽,见二嫂浑不在意地从匣子中取出几张宣纸,视线便被吸引了过去。
“小姑也感兴趣?”
于二奶奶只是不想搭理关于太子的话题,容易多说多错,但这位小姑子还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余光注意到对方不再一味懊恼,便也递了个台阶,将手中的一张图样子递给于沐婧看。
“瞧瞧,这图样子花得多好,款式也新奇。”
于沐婧一时也有些看住了。
咏絮书院里多是贵女,平日里研习琴棋书画为主,四书五经为辅,饶是如此,能将钗环临摹得这般栩栩如生的也没几个人。
何况听二嫂的口气,这不是临摹,是自己画的。
想起太子素来爱书画,自己却并不精于此道,竟被这图样子的主人比了下去,语气就不由有些酸溜溜的:“是还不错,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画的?林端静?顾书岚?从前倒不知她们还有这般本事。”
林端静是林尚书家的幼女,顾书岚则是先太皇太后娘家顾家的嫡长孙女,两人在丹青上都造诣不浅,是新都有名的才女。
于二奶奶却摇了摇头:“都不是,这图样子是个我今日第一次见的小姑娘给的。”
于沐婧好奇起来,待问清楚对方不过是常州府下辖县令之女,便有些兴趣缺缺了。
若是前头两个,她还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做面子功夫,道技不如人云云,偏对方是这等子小户人家,于沐婧顿时觉得浑身不舒坦。
想了想,她开口道:“这东西固然还能入眼,可二嫂还得好好想想,福玉楼毕竟是黄夫人的产业,新都人人都认为其物件华丽高贵,若是传出去用的图样子出自区区县令之女的手笔,只怕人们要大失所望,累带着福玉楼也变得不堪起来。”
于二奶奶脸上的笑意顿住,心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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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烧。
县令之女怎么了?她父亲可连个官身都没混上呢。
若是瞧不起章晴沅,那她这个父兄都是白身的嫂嫂岂不是更不入她的眼?
再者,出自章晴沅的手有什么低贱的,福玉楼里最时兴的首饰还多出自无官无爵的工匠们之手呢。怎么没见人说工匠做的首饰就不堪了?
于沐婧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看,回过味儿来,连忙找补道:“二嫂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人家与我们于家、黄家这样的门第沾连上,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你向来心善,可不能被底下人算计了,到时惹得一身的不是。”
得了小姑子这一句吹捧,于二奶奶心气稍平。
她仍旧觉得于沐婧的理由站不住脚,可对方这样明确地表示反对,她若是执意如此,不免扫了小姑的脸面。
为一个章晴沅……值得吗?
于二奶奶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心中天人交战。
*
晴沅欢欢喜喜地家去,准备修书给舅舅在北州的掌柜,让他筹备一些漆货等春上运过来。
哪知信还没送出去,晚间便收到了于二奶奶的赔礼并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信上的内容却让晴沅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信上说得语焉不详,意思却很明确:福玉楼里没法再打造这样的首饰,也不会摆上她的漆货。
晴沅并不知是什么缘由让于二奶奶忽然改了主意,但对方赔礼的心也是真切的,各色礼物林林总总能有十几件,可她并不想要这些礼物。
于二奶奶还给了一间老银铺的地址,道她可以与这间铺子合作,但京中生意兴隆的大银楼都是福玉楼的对上,这间老铺能与她交好,自然算不得什么名家。
这么一来,她的打算便尽皆落空了。
晴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方才研墨时的满腔热忱与期待,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丧气,就连在贺鸣面前也无力维持平静。
贺鸣春风得意从东阳书院的诗会上回来,见得心上人这般怏怏不乐模样,忙问发生了什么。
计划成空,晴沅也没脸面仔细同他讲漆货铺子的事情,只含含糊糊地道或许有些不适应新都的气候,贺鸣看得出是推脱之词,却也没深想。
小女儿家心事多,既然不愿意同他详说,那他也不好多问,便转而道:“李兄说诗会有三日,适逢书院旁边的梅林也正盛放,香雪如海,景致极佳。阿晴不若明日陪我一道去,权当是散心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期待。
私心里,他也极想让她见见他如今交往的圈子,见见他在诗会上受人推崇的模样。
晴沅抬起眼,窗外是凛冽的寒冬,他眼中却盛着温暖的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微微点头。
“好。”
这回不成,总有下一次机会,人间好景却不可辜负。
9. 第 9 章
晓鼓声歇,坊门次第开启。
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吱呀吱呀地走过,担子里是新蒸的炊饼、热乎的豆浆。偶尔有赶着上值的官吏,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晴沅与贺鸣乘坐的马车,便在此时辘辘驶出了箱子。
路过升平坊的高升楼时,善方跳下车去买新都近来颇受吹捧的酥油鲍螺。
“王奶奶说味道很是不错,可惜她年纪大了不好贪多,月余才会来买一回,平日里亦是大排长龙,可巧咱们今日出门早,倒是可以买上一些。”晴沅笑盈盈地对贺鸣道。
昨日听晴沅说起,贺鸣才知晓那位瞧着如寻常老人的王氏居然有个做封疆大吏的儿子,不由暗叹这升平坊真是卧虎藏龙,接受了庄家递来的橄榄枝这个决定果然没做错。
只是不知缘何他们住进了这宅子,庄家那头反倒没声响了,像是忽然将他们搁置了。
贺鸣只得努力地压下焦躁,更鼓足劲在诗会上出风头。
他相信,待他声名鹊起,不愁庄家不重新注目。即便暂时不成,能与升平坊这些非富即贵的左邻右舍搞好关系,对他也是极大的助力。
“那倒真是值得一尝了。”
东阳书院的诗会上贺鸣结识了不少人,此刻难得能与晴沅坐得很近说话,虽有丫鬟们在侧,贺鸣也浑不在意,拣了发生的趣事讲与她听。
晴沅对东阳书院也是有些好奇的。
国子监是官家的最高学府,东阳书院则是私人书院里的翘楚,甚至于在新都,有时东阳书院的学子名声还要比国子监更盛。
只因国子监如今大多子弟还是在靠祖辈荫庇入学,而东阳书院则对有识之士来者不拒,家境贫寒的学子甚至可以减免束脩,还提供住宿、笔墨资助,故而颇受读书人拥戴。
东阳书院的山长乃是陛下长女昭宁公主的驸马林端盛,昭宁公主地位尊崇,封地便在京畿周边最富庶的睢宁县,深得天子喜爱。林端盛也是博学鸿儒,品行高洁。
夫妇二人在新都名声极好,深受士林敬重。故而,东阳书院虽有与国子监抢生源之嫌,朝中却也没什么御史敢轻易攻讦此事。
正说笑着,外头忽地传来一声鞭响。
紧接着,便是一个男子粗嘎凶狠的叱骂声,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哭求。
晴沅听得一惊,掀开帘子去瞧怎么一回事,便见后头停着的那辆马车上,一个马夫正满脸戾气地对着地上跪着的衣衫褴褛,发如枯草的乞儿喝骂,右手高高扬起鞭子。
那乞儿显是已经挨了一鞭子了,此刻不躲也不避,正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的磕头。
晴沅扬起眉,立刻道:“绿兰。”
后者闻声而动,疾速跳下了马车,直直地朝着那车夫而去。
别看绿兰的名字文秀,她的功夫却一点不差,那车夫是个壮实的汉子,绿兰却丝毫不畏惧,几个起跃间便精准地扣住了车夫正要落下的手腕脉门,指尖微微发力一按。
那车夫只觉得整条右臂又酸又麻,瞬间脱力,手中长鞭坠地。
车夫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怒:“哪来的阿猫阿狗,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晴沅面色更沉,提着裙摆就要下车,贺鸣微微蹙眉,喊道:“阿晴,那马车瞧着不是寻常人家……”
晴沅身形顿了顿,朝他一笑:“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下去拦着绿兰了吗。”
否则按她平日里教绿兰的,那车夫马上就要摔个狗啃泥了。
绿兰的生父是当地知名的镖师,她打小便学了一身武艺,后来遭了灾,全家在逃难路上病死的病死,失散的失散,到了南田县被章家收留,后来便留在了晴沅身边。
晴沅在南田县时时常自己出门,遇到不平之事便出手相助,其间最大的底气也是绿兰的武艺。
贺鸣对此则知之甚少,两家虽定了婚约,章同明疼女儿,也见不得他与晴沅太亲近,过去的一年里见面往往都是在章家。
在贺鸣的印象里,晴沅是温柔聪明有学问的大家闺秀,他并没有想到遇到这种事她会主动出头。
见拦不住她,贺鸣只好作罢。
绿兰瞧见晴沅下来了,脸上凶狠的神情才一收,叫了一声姑娘。
她也反应过来了,若是真把那车夫打伤了,她们反而不占理,只怕今日之事才无法善了了。
那车夫便扫了她一眼,见这丫鬟的主子虽然气质出尘,可看通身的衣料首饰,便知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一时底气更旺。
“你可知,这是于家的马车,你知道你在拦什么人吗?”车夫指着马车上的牌子,蔑视地看着晴沅。
晴沅眉峰动也不动,只上前将那乞儿拉起来,看了一圈,见他先前受的那鞭子将衣服打得更破了,倒是没有血痕,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都没看那车夫一眼,只似笑非笑地扫过掀了一半帘子的那只手道:“我并非新都人,不知道什么于家马家的,我只知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当街纵容恶仆挥鞭伤人,无论哪家,恐怕都说不过去。贵府的仆人好大威风,对个手无寸铁,只为乞食的孩子都能下此狠手,倒不知是贵府素日家风如此,还是这恶奴狐假虎威,败坏主家名声?”
马车里,于沐婧漠不关心的神情顿了顿,将帘子全部掀起看了说话的女子一眼。
她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荔红襦裙,外罩月白斗篷,明丽灼眼。
鬓发上最值钱的就是一根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的金簪,脊背却挺得笔直,见她掀帘,一双杏眼便直直地朝着她的面容看过来,没有丝毫畏惧之意。
居然比顾书岚还要生得好看些。
于沐婧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恰见买糕点的丫鬟出来了,她唰地放下了车帘,开口道:“在这里同她们纠缠什么,若是耽误了我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若不是想急着去围场偶遇太子殿下,她才不会这么早出门,惹上这场是非。
车夫闻声腿肚子一颤,仿佛也忽然想起了什么,连连道是。
晴沅便见那穿红着绿的丫鬟上了马车后,车夫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马车忽地便开始离开。
她自然也知晓对方只是被她这话吓着了,怕她故意生事,但也绝不会弯下腰同她们这些人道什么不是。
那乞儿呆立片刻,忽地又朝她跪下磕头哭诉:“姑娘大善……我家祖母已经卧床不起月余,如今快要粥米难咽,求姑娘大发慈悲,赏赐我些许碎银两去给祖母看病,将来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乞儿的头发又短又发黄干枯,晴沅一开始还以为是男孩子,直到听见声音才晓得是个女孩儿。
听她话中似已走投无路,故而当街乞讨,却不想遇见什么于家的人,一文钱都没有讨到反倒挨了一鞭子。
若不是她恰巧遇上了,说不定会丢了半条命。
她更是怜惜,看了一眼绿云,后者便会意地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元宝。
那乞儿一愣,未料到她这般大方,一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哪知她走了没多久,对面胭脂铺子的老板便神神秘秘地对晴沅道:“哎哟姑娘,你可被那小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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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了,她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哪有什么病入膏肓的祖母。这丫头鬼精,也不去朝廷的悲田院,集结了一群小鬼头跟着她朝大户人家乞讨,都当起团头了。我上回还看见她在吃烧鸡呢,说不准比我们这起早贪黑开铺子的还滋润些!”
说到后面,老板的语气甚至有些酸溜溜的。
晴沅也是一怔,不知道新都的乞儿还有这样的玄机。
绿兰脾气爆些,当场便有些生气,对老板道:“老板既然百事通,方才怎么不出来阻止?”
那老板看着便有些讪讪的,嘟囔道:“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嘛。”
实则是田二那丫头报复心强,上回绸缎铺的老王当着顾家人的面戳穿了她,到手的银子飞了,转头她就带着那群小鬼头四处败坏绸缎铺的名声,而且还真颇有成效,气得老王好几宿没睡好。
她能说这一句还是看在这姑娘心善的份儿上,至于管闲事,她可不敢。
但到底有些心虚,又道:“姑娘要小心些,这于家的仆役从来也凶悍,到时别被人暗中使了绊子。”
晴沅回过神来,对老板道了谢,又笑:“身世是假的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受亲人生离的苦楚了。方才挨的鞭子,也不是假的。”
在南田县时四处助人,也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对于有手有脚的大人,她不会泛滥同情心,甚至会给予贪心不足者教训。
可方才那孩子瞧着也才七八岁的年纪,又是个女孩,却整日里这副模样上街乞讨,遭人叱骂被人毒打,想来定然也有为难之处。
故而晴沅没有太多不快,毕竟这世道,女子本就有诸多艰难。
说这话时,墙角跟处,一个身影动了动,又很快离开。
与高升楼相隔不过数十步的,便是新都赫赫有名的会仙楼。
太子立于会仙楼二楼,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发,神情讶异。
昨夜吃了几盏酒未曾回东宫,不曾想一大早便看了这场闹剧。
于家明明在开阳坊,一大早车架却出现在了升平坊附近,于沐婧这是要去围场?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也不知是庄家那头有人走漏了消息,还是他身边出了眼皮子浅的。
太子抿着唇,视线落在那道荔红的纤细身影上,见她提裙上了青篷小车,目光才缓缓收回来。
昨日才在黄府尹府里瞧见了她,今日居然又能偶遇。
是偶然,还是有人有心为之,故意让这女子屡次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且这姑娘看着钟灵毓秀的,怎么却干这些蠢事?
被人戏耍了还要担心体谅旁人,这让周邺不由想起了一些旧事,面上的表情立刻就不好看了。
“着人去告诉于尚书一声,新都有不少百姓盛传于家仆人盛气凌人,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因于沐婧的心思,于尚书一直想靠拢自己,但东宫可没有授意他们在外目中无人,欺行霸市。
荆德海躬身应是,垂下的目光却有些惊疑不定。
于尚书好面子,这话传过去可就有敲打之意了。
太子对于姑娘一直不冷不热的,但对于家还尚算客气,怎么今日……
他想到方才那位女子,心里一突,但又觉得不可能:若真是上了心,怎么会连知晓对方名姓的意思都没有?
只怕是于尚书运气不好,撞上了太子殿下心情不佳,又恰好被抓住了小辫子,无妄之灾罢了。
他不敢再多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安排人手去于府传话。
10. 第 10 章
“姑娘,庄公子传信儿来,问您可有闲暇去围场顽?”
林端静从兄长的东阳书院出来时,婢女拂冬低声问。
“不去。”
她脚步未停,想也不想便道。
那人从来是个肆意妄为的,若是真心相邀,早自己大摇大摆过来了,哪儿还用得着婢女传话。
婢女亦是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惊讶,只是走出去两步,又听得自家主子问:“好端端的,去围场作甚么?”
今岁新都虽还未落雪,可围场的山上已经下过一场,这些日子野物只怕都不见踪影,这时节去围场,也不怕扑了空扫了兴。
“说是陪着殿下呢。”婢女语焉不详地道。
林端静拧了拧眉。
她父亲林尚书曾在太子年幼时为其授课,称得上半师,虽后因家中尚公主,公主又是铁杆的东宫支持者,父亲作为天子近臣疏远了些太子,可亦是时常关注。
前几日她无意中听见父母对话,叹近来嘉郡王一党屡屡挑衅太子,手段渐趋下作。
太子年轻气盛,被逼得有些急躁起来,不仅向不少原本持中立态度的朝臣伸出了橄榄枝,试图拉拢,在东宫内部,也已有好几位属官因小事触怒太子,或被贬官,或遭申斥,甚至有一人直接被革职查办。
不过,料想庄鸿羲那草包多少算是太子的亲表哥,饶是一时不着调触怒了,太子大约也不会真将他如何。顶多斥责几句,冷落些时日罢了。
于是并未更改原定的计划,仍旧往东阳书院后头的梅林去。
*
回到马车的晴沅与贺鸣之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凝滞和古怪起来。
贺鸣不悦的神情摆在脸上,偏晴沅并不似平日里那般细致入微,温声询问,只是低头摆弄着她的衣袖,就连绿兰也是如出一辙的耳观鼻鼻观心。
贺鸣摆起的架子便似立在了空中楼阁,没有跟脚绵软无力,独剩愈发高涨的憋闷。
“阿晴,方才你实在不该贸然与那于家对上。你可知,于家的姑娘是皇后娘娘中意的太子妃人选,于家将来便是富贵着锦的外戚,你这般得罪,若是人家要清算,咱们哪里有还手之力?”
听得前半句,晴沅的眸中闪过一抹不以为然,等他说完了,才问:“你说的于家姑娘,便是方才那一位?”
她对于家没什么概念,也并不知晓于二奶奶的于便是方才那个于。
贺鸣颔首:“于家这一辈的女孩儿就她一人,想来不会有错。”
晴沅垂眸。
她倒是不知道那位于家姑娘是这样的来路,可观她作为,分明是个纵容恶仆的刁蛮做派,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又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姑娘做太子的妻子?
她有些不愿相信,扫一眼贺鸣沉沉的面色,轻声道:“贺家哥哥,你不必忧虑,方才你并未下车,查不到你头上,庄家也不会因此厌恶你。”
这些事她并不知晓,贺鸣却短短时日摸清了一切,显然是着意打听过,要用一切助力靠近东宫。
她不能说贺鸣的行为有错,只是从她自己而言,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乞儿被人用鞭子打死或者打成个重伤。
闻言,贺鸣却似被踩了痛脚,面皮涨得通红。
“阿晴,我方才不下车并不是胆怯了,而是因我昨日在书院大出风头,认识我的人想来不少,若是露面反倒容易被于家打听出来,而你则不同……我是为了保住我们二人。”
“我明白。”晴沅点点头,“贺家哥哥,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也只是怕我贸然的作为坏了你的打算。”
贺鸣松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在,忙找补道:“其实方才你应该再等等,那小丫头招摇撞骗惯了,哪会安生挨打,如今诓骗了你,又将咱们牵扯进来,实在可恶至极……”
晴沅温和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她看着他,音调很轻柔,语气却不容置喙:“贺家哥哥,做人没有前后眼,没出手之前,我也不知道帮的是好人还是歹人,我只能看到她是个势弱之人。若是人人都心存忌惮因怕被诓骗不肯助人,那当日黄大人也不会差点被罢了官了。”
太和十三年的时候,南田县日益富庶起来,便有在常州府横行了数十年的藩王后裔试图霸占南田码头,借机牟利。
时任南田县县令黄承望大人自然不肯让自己辛苦建设起来的南田县被人摘了桃子,便与那些人斗了起来。
那起子人的手段并不干净,见黄县令声望极隆一呼百应,便想法子坏他名声,其中便有被黄县令从他们手中救出来,反诬告黄县令人面兽心,对她们不轨的贫家女子。
后来才晓得,那些女子是被他们送过来故意算计黄大人的。
风月之事原本很难说清,但黄县令的夫人出面一口咬定对方是诬告,后十四岁的贺鸣写了一道戏折子绘声绘色地将此计策说与南田县的百姓听,更是大大挽回了局面。
黄县令脱困后,上折状告藩王后裔诸多恶行,不久,后者便被夺了爵。
事后章同明也曾问过黄县令是否后悔救了那几位女子,黄县令却摇头:“当时几人惨状触目惊心,焉有不救的道理。且她们的确出身贫寒,左不过是受人胁迫,不得不如此。”
那番话后来也辗转传入了晴沅的耳朵里,她为此一直很崇敬黄大人,也很欣赏写戏折子帮黄大人洗清污名的贺鸣。
“贺家哥哥,你觉得我今日救错了?”
贺鸣沉默。
半晌才道:“当时与今日不同,黄大人再受冤屈,他却也是南田县说一不二的父母官,不似我等,在新都不过微末之身……”
他写那道戏折子,也是为了攀附上黄县令,他不认为已经不受天子重视的藩王后裔真能撬得动南田县的根基,哪怕黄县令多年受冷遇——
从下县变成中县,他仍旧在县令位置上,即便真是得罪了大人物,大人物也不见得是想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大抵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在赌,黄县令又何尝不是在赌?受一时冤屈能让大人物解气,换得高升,何乐而不为?
年岁越长,他便越觉得官场复杂,处处都是人心算计,本以为晴沅聪明机敏,会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却不曾想她在一些事情上这般固执天真。
贺鸣心里隐隐有些不满,更严肃的话在触及晴沅的神情时却不敢说出口。
“原来如此。”
她应了一句,看不出喜怒,只是在后头的车程中,不见她再开口说甚么话,气氛也就这样冷淡了下来。
至东阳书院的梅林外,晴沅提出她先行去林子里闲逛作画,待贺鸣会友后再来寻她就是。
贺鸣也看出她心中别扭,但见她并未朝自己发脾气,猜测大约是她需要些时候自己整理思绪。
他并未觉得自己说错了甚么,因而也坦然接受,只温和道待他那头忙完了便过来,绝口不提先前二人约好要一同赏梅的事。
绿兰上前替晴沅系好斗篷,看一眼扬长而去的马车,不由有些怨怼:“贺解元也真是的,说好要陪您赏梅呢……”
她能看出来自家姑娘不高兴,却不知是为什么,只当是因贺鸣无意间爽约了。
晴沅拍了拍她的手:“走罢。”
她与贺鸣的婚事定下来之前,爹爹其实问过她的意见。
她虽时常在外行走,可并不怎么跟外男来往,尤其是县里那些官僚子弟或是大户人家,她都没什么印象。
唯独贺鸣,因她看过他为黄县令著的书和写的戏折子,又知他从前是县学里无人能越的头名,便对他印象颇佳。
当时尚不知情是何滋味,料想若是要与一人共度一生,大抵便是这等有才华有见识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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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看来,他的确有才华有见识,可……
转过一道月门,满园重重叠叠的梅花便陡然撞入眼眸中。
日光斜斜切过枝桠,五瓣儿薄得透光的新梅颤巍巍托着露水,偶有一阵风吹过,有几朵经不住的便簌簌落在苔青上,恍若绣了一层暗纹。
清冽的冷香盈鼻,晴沅有些不安的心也渐渐宁静下来。
因来得早,此间并无甚么人影,她便打开了置着画具的画笥,坐在一处视野开阔且背风的大石上观梅写意。
林端静踏入梅林时,见到的便是一袭荔红衣裙逶迤,神色专注地在绢帛上勾勒描绘的情形。
她脚步顿了顿,拂冬也轻咦了一声,林端静忙瞪了她一眼,后者才歉意地无声笑笑。
作画之时最忌讳人打扰,若是毁了好端端一幅画,便是罪过了。
于是林端静便立着不动,直到那姑娘停笔,才抬步走了过去。
晴沅抬起头时,便见一个双颊生着梨涡,模样清丽可人的年轻姑娘朝她而来。
她又扫一眼,发现对方也背着画匣,面上便多了几分笑意。
“姑娘也是来观梅作画的?”
林端静矜持地点点头:“听人说此处的梅花开得正盛,便来瞧瞧。”看一眼她手中的绢帛,抿唇道:“能给我看看吗?”
晴沅难得遇到同好之人,又看着是同龄模样,自然应了。
林端静接过来,便见其笔下腊梅气韵生动,几欲乱真,虽与她的画风不尽相同,却亦是造诣深厚。
一时颇为喜欢,便与其交流了起来,又互通了名姓,知晓她是刚来新都不久,便道日后可以去吴带馆看看。
“……那里时常有书画雅集,不少同道中人以画会友,互相切磋,颇有趣味。”
两个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的姑娘,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从用笔用墨的技巧,到对历代画梅名家的品评,再到各自学画的经历,越聊越是投机。
林端静性子虽有些清冷矜持,可谈及喜爱的书画,便也放开了许多。
说笑间,林端静打量着晴沅的画笥,见着里头还有几张有画迹的宣纸,便好奇地看了看。
“这是……首饰图样子?”
这东西是被于二奶奶退回来的,晴沅将它放在了里头,却不曾想被林端静瞧见,她只好简短地应了一声:“闲来无事画的,让姐姐见笑了。”
林端静倒是大为赞美:“你画得很好啊,我都画不来这些。”她的画风更为缥缈,重在意向。
晴沅摇头:“本是想拿着和新都的银楼合作的,奈何才疏学浅,怕是献丑了。”
闻言,林端静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若是你信我,这几张图样,不妨交给我,我去帮你问问看。”
晴沅讶然。
对方实然并没有告诉她是出自哪门哪户,她也没有完全交底。
可看林端静通身的气度,想来家世必然不俗,至少是官宦人家。若是家中能有银楼产业,那定然是高门大户无疑了。
“这怎么成?咱们今日才第一次见,不好叫你费心……”
她与黄家是的确有旧,想着常来常往,才对人家开口。可林端静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画友,虽一见如故,可毕竟相交尚浅,如何能承这样大的人情?
林端静本来心里还有些犹豫,但见她一口婉拒了,反倒镇定下来。
“无妨,我是见你这样子实在好,哪里有放着现成的银子不去赚的道理。你给我留个地址,待我去问了,今日便给你信儿。”
话说到这地步,晴沅只能惊喜地谢过她,又将升平坊邻近的客栈地址给了她。
——升平坊的宅子事关庄家,怕是敏感,不好叫人家知晓。
“多谢你了,林姐姐。”
11. 第 11 章
林端静与晴沅辞别后,便坐着马车到了修德坊东侧延兴门外的围场。
因太子今日在围场之中,围场外设了重兵把守,比平日森严数倍。
林家的腰牌也只换来兵丁的颔首,直至庄鸿羲疾步出来相迎,马车才得以放行。
庄鸿羲乃是当今皇后一母同胞的姐姐之子,和太子自幼一道长大,很是亲近。
今日,他便在围场之中伴驾。
他生得长眉凤目,皮肤较之时下新都的读书人们来说有些偏黑,但他身姿挺拔如松,鼻梁高挺,五官精雕细琢组合在一起,顾盼间自有一种别样的隽逸风流。
他来得急,腊月的天鼻尖沁出了些细汗,见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林端静时,目中闪过明显的惊喜,嘴上却抱怨道:“不是说不来了,怎么又过来了?”
庄鸿羲的小厮就在后头摸摸脑袋:公子说话真是气人,刚才也不知是谁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守卫拦了林姑娘,她耍性子转头就走呢。
林端静扫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道:“总是来了,你就不能说些中听话?非要讨人嫌。”
庄鸿羲便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中听的话难寻,不过,中看的我正与林姑娘说话呢。”
林端静掐了掐手心,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仿佛没听见他方才说了什么,仪态端方目不斜视地微笑着绕过他往前走。
那人便跟在她后头,学着她的模样走路。
绕过一道半人高的大石,守卫们不大能再瞧见他们,林端静才忍无可忍地停住脚:“你当这是你们家?这般肆意妄为,也不怕惹怒了殿下!”
庄鸿羲偏就爱看她被自己气得跳脚的小模样,笑而不语地欣赏了一会儿,眼见着人真要被自己惹恼了,才躬身道了不是:“这不是林姑娘的仪态实在好,在下没忍住便跟着学了两下么?林姑娘大人大量,别同我这个无赖计较。”
见他一如往日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林端静心下一松,但还是开口道:“殿下近来心情不大好,再是有一道长大的情分,到底是君臣,你也不能言行无忌说话不过脑子,要是惹了殿下挨了罚,你爹可不会为你说情。”
闻言,庄鸿羲不再站得歪歪扭扭,面上也带了些正色,唔了一声:“我知道的,晏晏。”他的声音不自觉又放柔了些,“特意跑来寻我,除了叮嘱我这个,还有旁的事么?”
晏晏是林端静的小字,是皇后娘娘在她及笄时为她取的,外人说是她家二嫂昭宁公主求的恩典,她却知晓是面前这厮想的主意。
但这小字尚且不错,林端静便坦然接受了,不过每每被他喊出来,那语调总像是带着钩子,黏黏糊糊,听得她耳尖发红。
她轻咳一声,避开他的眼神,从画匣里取出晴沅的图样子,转移话题道:“我记得你家开着银楼,这是我一个画友画的首饰图样子,瞧着很漂亮,不知道能不能做成首饰在外头卖?”
庄鸿羲也看出她是特意寻了由头来找自己的,心里暗自得意,面上还是很认真地接过了她带来的东西,一扫之下倒是讶然:“很不错,想来新都的夫人姑娘们会喜欢。”
“你倒是很了解的样子。”
庄鸿羲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挑了挑眉:“自然,虽然庶务有旁支打理,每年你的生辰礼物可是我盯着他们做的,安有门外汉的道理?”
林端静就又不说话了,拧了拧帕子:“我走了。”
她是女子,不必非要去太子跟前请安,她也没这个想头。
庄鸿羲自然也不会提,赖着她又嘀嘀咕咕了许多话,才将人又送了出去。
等再回到围场东边时,太子已经回了营帐,一旁又多了好几只鸟雀类的猎物。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臣连一只鸟都没找到,更别说狩猎了。”
太子在围场里转了一圈,感觉根骨都舒展开了,心情也好了不少,扫一眼笑得不值钱的表哥,故意道:“怎么不把林姑娘叫过来一起?难得她这样的性子会踏足围场。”
庄鸿羲就摆摆手:“她一向爱待在家里,左不过今日是看梅花开了来画些花,哪能狩猎?林大人怕是也不许她做这些。”
他觑一眼太子的神情,又道:“且她又不是于姑娘,殿下估计也不大耐烦见她。”
太子嗤笑一声,将擦拭干净的箭矢放回箭筒里,坐在了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
“既然这般喜欢,怎么不早些娶回家?你可比我还年长几岁,父皇都开始念叨我的婚事了。”
林端静在咏絮书院里也是名气不小,东宫尚未娶妃,民间议论里亦有猜测林家要出太子妃与皇家亲上加亲的,庄鸿羲便时常在太子跟前划清界限,太子心知肚明,也懒得理会他。
今日一问,也不过是好奇。
庄鸿羲嘿嘿一笑,道:“林大人瞧着古板,却很疼她,一直不舍得松口,怕我家定了亲便要立刻将人娶进门,不过我娘说了,过了年便去提亲了,左不过就是明年的事了。”
他也晓得未来老丈人有些瞧不起自己的惫懒性子,毕竟林家二哥,当今驸马爷从前在家里都是被嫌弃的,好在入了秋他在龙武军任了个官职,官位不高却很体面,也算是勉勉强强过关了。
“那便好。”太子颔首,想起他方才提起于沐婧,又不由看他一眼:“昨日我派人给你传话时,可有旁人知晓?”
庄鸿羲一怔,身子微微坐直了,想了想,摇头道:“我只吩咐府上备了车马,并未同旁人提起今日要来何处。”
太子没有说话,转了转手中箭杆的金尾羽,表情看不出喜怒。
庄鸿羲却警觉起来。
他来到围场时听人说于姑娘也在,还当是太子请来的,待他们围猎完太子再与其相见,不曾想居然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叫她知晓,她自己跟过来的……
而太子,显然对此不大高兴。于沐婧在围场东侧的殿宇里,也不是被好吃好喝招待着,而是被故意冷落了。
一时出了些冷汗,想起方才林端静的提醒,暗道日后的确该更谨慎些,免得说错了什么。
太子仿佛也不大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他掀起眼皮,看着庄鸿羲手里的纸张,问:“林姑娘专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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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为何事?”
庄鸿羲此时有些庆幸这个两人心照不宣的由头了,他装得大喇喇地呈给太子看,笑嘻嘻道:“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新交到的画友,竟还画首饰图样子,她有心帮人家,便给到了我这里。恰好庄家名下还有几间银楼,倒是可以一用。”
太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表情和缓了下来,颔首道:“的确画得不错,和尚服局里的样子也不相上下了。”
他对书画有些研究,虽然这图样子精于实物,少了些留白的意趣,但的确能看出所作者功底不俗。
气氛好了许多,庄鸿羲暗松一口气,嘴上却道:“虽是如此,可既然拿着这样的东西,想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偏偏叫她给遇上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给算计了,故意接近她来谋算些好处。她跟林大哥林二哥比起来,心眼子可要差远了。”
尚服局的东西固然精巧,可服侍帝后,一应物件都难免要恪守规矩,难免失之呆板。
故而庄鸿羲也没觉得太子这个评价是很高的赞誉,便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来活跃气氛。
太子的视线却仍然在那图纸上流连,他摇了摇头,道:“画如其人的道理也是可以信三分的,此女作画之时功利心并不重,想来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
庄鸿羲不懂作画,但太子既然都说了,他也很快从善如流地跟了一句:“以殿下的眼力想来不会有错,那臣便放心了。”
太子轻笑一声:“你既然挂心,便叫人去盯着些就是,不过林姑娘大概很少为这样的事开口,你注意些分寸,别把人惹恼了。”
“是。”
太子欣赏了一会儿,没有放在心上地将东西还给了庄鸿羲,二人在围场里又顽了半日功夫才散场。
而等在东侧殿宇的于沐婧,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都没有等到机会见到太子。
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府时便是满脸的不高兴,可刚回来不久,就听闻父亲把今日送她出府的马夫打了二十板子。
那马夫虽然只是粗使的下人,可一向都是于沐婧惯用的。
她身边的人在府上和长辈面前一向极有脸面,于沐婧被吓坏了,一时也不敢出头去求情,等事情消停了些才找母亲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这才知晓,今日在升平坊鞭笞乞儿的事情,居然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还专程派人提醒了父亲,不可在百姓面前纵容恶仆,免得误了官声。
于沐婧面色发白。
原来是这样,所以殿下今日才晾了她一整日不肯见她……
她先时还觉得那马夫说得有道理,小门小户的女子怎么能在大街上这般不给于家脸面,想着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刁难一二。
却不曾想,为了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害得殿下对她印象不好。
她回过神后气得不轻,想起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户女子,更是恨得要将上好的杭绸帕子攥烂。
都是她坏了她的事。
眼下殿下正不高兴,她不会再去做甚么,可日后若是她再遇上那女子,她定然不会叫她好过。
12. 第 12 章
五日后,津州码头。
李韬面色焦急地在岸边踱步,不时踮脚张望,直至一位披着湖蓝斗篷的少女匆匆而至,他才大松一口气。
“表姑娘,您可算来了。”
李韬是郭家在北州开的漆货铺子的掌柜,是郭大舅身边数一数二的得意人,近年也是因郭家有意北上,才将他派到北州。
晴沅自小与郭家人亲厚,对这位叔伯辈的大掌柜也很熟悉。
那一日,她接到林姑娘肯定的回音后便急急写了一封信去北州,想让李韬开春时先调一批漆货过来,好叫她将铺子张罗起来。
哪知信送出去没几日,今日晨起她便收到了李韬托人带来的口信,说是送来的货在津州码头被市舶司的人扣下了,无论他怎么找门路对方都不肯松口,也摸不着究竟是何缘由。
她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套了车往津州来。
新都东侧虽连着永通渠,但那是朝廷漕粮和军需专用的码头,寻常商贾不得停靠,故而时下赴京做买卖的商人们都会在最近的津州码头停靠,津州也因此很是富庶繁茂。
带口信的人说得不甚清楚,晴沅不免问:“李叔,今次为何这么急赶过来?”她想着运河快要上冻了,并没有催促他们。
李韬苦笑一声:“赶巧收到表姑娘信的时候,我们正打算趁着运河还能通行来津州一趟,虽津州没有咱家的铺子,却有时常合作的商户,商船又未满,便紧赶着一并打理了出来。”
晴沅明白了。
这船上给她的东西怕是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是要拿来津州卖钱的,哪知却遇上了这种事。
她看着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让商船入港意思的码头,低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前可有这样的先例?”
“不曾有过。”李韬摇了摇头,“津州码头一向便利,税银也不算高,往来的商户都喜欢停靠在此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全都被扣下了……”
若不是他借了渔民的小船到了岸上,怕是连报信都不能,还得在船上苦等。
晴沅敛眉。
她在新都也未曾听说什么风声……
但还是先出言安慰道:“李叔且宽心,左右不止咱们一家,且漆货能放,一时半会儿坏不了……”
李韬闻言慢慢冷静下来,点头道:“表姑娘说的是,不过此事还是得尽快,若是过几日落了雪,怕是这船也回不去北州了。”
北州距离津州不远,从运河直下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若是没了运河能走,多费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的功夫了,只怕李韬这一趟要血本无归。
晴沅晓得轻重,面上却要维持镇定,一边安抚他一边带着他往市舶司最热闹的所在去。
不出所料,在此追问说法,哭哭啼啼的人家不止她们一家。
其间最为激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大人,我家的老太太前些时日病了,就等着这船货卖的钱治病呢,这一整日了一艘船都没放行,再耽搁下去新都过年关落了锁,我的那些个新料子新头花哪还有人买啊!大人且高抬贵手吧!”
她穿得算不上多体面,口音里还带着浓浓的乡音,那负责登记的小吏一听表情就有些不耐烦:“我记下了,你且等着就是,大家都等得,你便等不得?若是玩不转外头的生意场,便该叫你家男人出来行走,你一个妇人家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那妇人原还有些故意示弱的意思,闻得这话脸色却变了:“原是皇后娘娘勉励我等自力更生,立住门户,原来大人并不认同。”
那小吏忙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这般模样总不如你家男人镇得住。”
津州离新都不过半日车程,他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吏哪敢议论皇后娘娘?
“那不巧,我家那口子命短早死了,大人若有本事叫他活过来,我们孤儿寡母正好不用折腾了。”
小吏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时心间更恼,不住地给人使绊子与冷嘲热讽,那妇人表情也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拂袖而去。
晴沅便低声问李韬:“他这般作践人,可是想吃好处?”
似这等油水丰的位置不免有人贪银子,想着在惯例外剥一层商户的皮,若是不至于伤筋动骨,一般人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南田县先时有几年也有这样的风气,后来章同明大力整治下,小吏的待遇有所提升,犯错的代价又难以承受,吏治才渐渐清明起来。
只是管理一县已经很难,而大晋如今国力强盛,官吏队伍更加臃肿复杂,手脚不干净的自然也就多了,以致于形成一些心照不宣的规则。
晴沅不喜欢这些,但作为商贾,如果权衡利弊下能避免更多损失,有时也不得不走这一步。
“先时我也试过了,可那些小吏没有一人敢收我的银子……怕是不简单。”
晴沅眸光沉了沉。
有银子都不收,那还真是稀奇事,怕不是卷入了什么事情里头?
说话间,晴沅再抬头时便见一位年轻男子立在方才那妇人离去前的位置,面色不善地询问着那小吏。
“……那船上不过是些小玩意,总不至于违反律例,何至于如此为难于人?”
他穿一身墨绿色直裰,亦不是什么显贵的料子,偏偏气质温雅,身形如竹,清瘦颀长的模样配上凤眼中的凛凛之势,一见忘俗。
“你是方才那妇人的兄弟,还是小叔子?既然你家有支应门庭的男丁,何必叫她出来招人笑话?”小吏抖了抖肚子上的横肉,强自坐直身子,心下更是恼怒,“还是说,你是个只知道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哈了一声,表情带着十足十的嘲讽,“也是,你们是商贾人家出身,哪里懂什么规矩做派……”
在场的人都是商贾,一听这话表情都变了,可货物还在人家手上,又不敢贸然得罪如方才那妇人般绝了路,一时敢怒不敢言。
这小吏,真是跋扈至极。
晴沅便见那男子指节分明的手慢慢攥起来,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下颌线条绷紧,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暗道该不是方才那妇人家里供养的读书人,若真是闹起来打了小吏,虽不是入流的官员,却到底损了市舶司的脸面,只怕以后的路难走。
“这位大人,您此言差矣。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大力推行海贸,连外头那些海岛有时都能进新都做生意,可见圣人胸襟,恩泽四海。大人许是一时事忙,却不好说这些话伤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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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的心啊。他们亦是陛下子民,为朝廷贡献税赋,繁荣市井,功不可没。大人,您说是不是?”
小吏一听更是差点弹起来。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个个的,不是拿着皇后娘娘,便是拿着圣人来压他。
他张口欲骂,待看清面前是个貌若仙女的美人时,又回过味儿来方才人家说话的语调并无嘲讽之意,这才缓和了表情。
待见周遭的人都用憎恶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才顿觉失言:他是世家出身,虽然是旁支,可也是很讲体面的。故而虽然人在市舶司,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商贾人家,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人多事忙,便压不住火了……
那番话确实说得太过,几乎将在场所有商贾都得罪了。若真惹了众怒,闹将起来,上头追查,他一个小小的书办,恐怕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
只好硬邦邦地找补道:“今日实在事情太多,也怪你姐姐说话太不中听……上峰严令,不得不从。还望诸位体谅,耐心等候消息。”
这便算是隐晦地道不是了。
男子听着微微挑眉,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旁边的少女几不可察地朝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他顿住,便没有再开口。
余光瞥见那少女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递给小吏一个牌子:“烦您禀报一二,我们这几艘船都是按大人的意思赶着送入新都的,不好耽搁……”
从梅林回去的第二日,黄大人的夫人尤氏便亲自上了一趟门。
原来她起先并不知于二奶奶推脱了此事,等于二奶奶往黄家传了信,她才晓得自己好心引荐,小姑子却阳奉阴违,转头就变了卦。
一时间气得不行,又觉得对不住晴沅,于是准备了礼品亲自上门给她赔罪。
这腰牌,便是黄家的赔罪礼之一。
新都包括附近的津州等地,一见着这腰牌便知是黄府尹的亲信。
津州虽不属于新都的管辖范围,但许多事情都要仰仗京兆府高抬贵手,故而晴沅想黄府尹的威名在这里应该很管用。
她拿着这腰牌并没打算一味地借势,但观今日之事若是无权无势显然是不能轻易了结了,她才拿出了这东西。
那小吏扫了一眼脸色果然便不对了,连忙站起身来,低声道:“您且等一等,我去禀报我家大人。”
周邺再抬头时,便见少女笑靥如花地看着他,小声提醒道:“犯不着置一时的气,等东西拿到手了,日后再想法子出气就是。”
所以,方才她口中的“几艘船”,也包括“他姐姐”的船?
这一回,他也成了她眼中的弱势之人,忍不住出手相帮了吗?
周邺默默地看着她,在心间数了数。
第三回。
这是一旬里他第三回遇到她了。
一位漂亮的、胆大的、善良得有些愚蠢的姑娘。
她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距离有些近,近得他快要分辨出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
是巧合吗?
周邺想起方才那让小吏陡然色变的腰牌。他知晓几分那人的来历,似乎是世家出身。
那眼前的女子,会不会也是世家精心安排,送到他眼前的棋子?
13. 第 13 章
两日前,周邺得到消息,称嘉郡王高价自番邦购得一奇珍,欲要趁着新年佳节献奉于圣人,以表孝心,博取圣人青睐。
这原不算什么稀奇事。年节将近,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们挖空心思搜罗奇珍异宝进献,以求龙颜大悦,是历来的惯例。
偏偏派去的探子说老四大费周章还特意绕了远路,周邺便起了疑心,下令让津州市舶司的人严加把控,在东西进京前他便要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津州码头是商船北上入京的必经之路,掐住了这个关口,不怕有遗漏。
津州市舶司的主官袁温韦是早年暗中投效他的官员之一,他原本是放心的,只是不知缘何晨起心里有些不太平,问了下属知晓津州还没有消息报过来,便微服出城,来了津州。
不来不知晓,他明明吩咐的是务必寻个由头拦住嘉郡王那艘船,仔仔细细地将东西盘查出来,市舶司这些人却将近一日抵达的商船统统拦了下来,惹来诸多非议。
更有以此为生计的百姓百般求饶,那小吏的态度却丝毫不松动,看得他火冒三丈。
“袁温韦在何处?”
市舶司副使不耐烦地看过去,正要训斥,看清对方的脸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
“殿什么殿,你还嫌热闹不够大?”
副使从前是觐见过太子的,见他一向都是温和平静的面孔上此刻满是不悦,便知事情是大发了,一时也顾不得替自己的上峰遮掩说好话,连连躬身道:“……您请跟下官来。”
袁温韦前脚刚吩咐完拿着黄家牌子过来的小吏,后脚便见副使带着面色不善的太子殿下进来,一时额头冒汗,忙请他坐下,亲自斟茶。
副使自是脚下生风地见机溜走,留下袁温韦在心间破口大骂这厮竟不提前给自己通个气儿。
没走远的副使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茶盏碎裂声,心里暗暗为上峰捏了把汗。
“你便是这样当差的?闹成这样,不用两日功夫,新都便该人尽皆知了!”
袁温韦也是一副委屈神情:“殿下赎罪,实在是近来赶在年关前抵达的商船实在太多,虽有您那边的信儿,到底没法子确认是那艘船,臣只是怕办砸了差事,只好一应从严。”
太子冷冷看他一眼,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袁温韦是这么个蠢货?
他自然知晓不少人官僚,却没想到他能官僚至此——他不过是让他紧一紧口子,他便能发号施令让人直接关了闸门,如此一刀切的法子,是当真愚蠢,还是故意与他作对?
会不会……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圈套?
一个念头忽然福至心灵,他站起身,忽然道:“不必再查了,将那些商船都按例放行吧。”
袁温韦愣住,下意识追了两步,问:“殿下,可若真是了不得的东西,被那位拿去得了好,岂不是……”
他眸色深深,道:“总比你我都得不了好要好。”
说罢,他不再去看袁温韦的神色,拂袖而去。
此人在这关头办了这样的事,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往后他都不会再用。
出了市舶司的官衙,码头的寒风扑在他的鼻梁上,钝钝的酸疼感让他的心绪变得愈发冷静。
老四这些时日出的招太频繁太下作,他被怒火遮住了双眼,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以致于险些在津州酿下祸事。
以他的权势,商贾们的苦楚他自然可以轻松一手压下,但他并不愿意为了区区一份献礼做到这种地步。
且袁温韦的反应让他心中生疑:为了探查此物,费这样大的功夫,闹这么大的阵仗,即便最后真是让他查到了老四精心准备的礼物,会不会反倒是一场更大的祸事?
若真是了不得的东西,老四自己合该更上心,连那个女子都听闻了消息赶过来,嘉郡王府的幕僚都死了不成?
一时神情更为寒凉,只觉得自己又被算计了进去。
他自然知道方才那小吏是拿着腰牌请示了袁温韦,可他却不想问心思不明的袁温韦那腰牌的来历,他不信他。
“留下些人手盯着市舶司这边,别让他们出幺蛾子。另外……去查查方才出头的那位姑娘的身世,看看是不是出身世家。”
……
码头。
得了信的小吏神神秘秘地将李韬拉至一旁,道:“大人已经应下了,不过此刻人太多了,你们等入夜时分再来停靠下货……”
等待的当空,晴沅已经联系了几家家境不好急着出货的人家,她的腰牌有几分脸面,却也不能让所有人都得以脱困,于是只好救急,多少能让心里舒坦些。
那被刁难的妇人红着一双眼睛过来轻声道谢,也是从小吏口中得知她的船今日能下货了,未曾料到出门在外遇上这样的贵人,一时千恩万谢。
“嫂嫂何必客气,都是女子,世道不易,互相帮扶也是应有之义。”她拉着那妇人的手客气了几句,目光扫过她身后未见到方才那年轻男子,不由纳奇:“怎么不见您家中小弟?”
方才一转身便不见人了,她还在暗自忧心那人别逞一时快意与那小吏对上,见小吏去而复返无甚异色才略略放心,只是见了妇人不免还是想问上一句。
哪知那妇人闻言却表情诧异:“小弟?姑娘把我说糊涂了,我家中没有弟弟小叔,膝下只有个女儿。”
晴沅微微敛眉。
那男子一开口便是替这妇人抱不平的,她也与小吏和其他看客一样,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这妇人的亲眷,而今仔细想来,他倒的确没有这般称谓过。
“想是我弄错了。”她笑了笑。
妇人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小乌龙,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亲热话,还道她家与新都西市的哪个掌柜是远亲,若是将来她看中了她家的头花料子,尽可报了她名字去知会一声,掌柜的会便宜给她。
晴沅笑着应下,远远见李韬朝她露出个笑脸,便知事情已经妥当了,于是寻机脱身,不再逗留,以免感谢者众,情意殷殷难以应对。
待她回到升平坊后不久,李韬又托人来给她带信,道津州码头已经不再阻拦商船停靠,只要没有违禁物,一律能靠岸卸货。
彼时晴沅正在烛火下写信——回到家中,思及津州码头一个个焦急的面孔,她还是无法抛之脑后,于是研墨铺纸,想要给黄府尹写信说一说此事。
她自然知道这样不大妥当。
原已经借用了黄府的影响力让自己和少数人家脱身,再去信告状,即便黄府尹同她一般厌恶市舶司官僚做派,恐怕也会很难做。
说到底,津州并不在新都治下,黄府尹品阶高却也得顾忌同朝官员的想法。
于是字斟句酌,整整一个时辰下来也没能落笔几个字,更别提给黄家送去了。
听闻码头解禁,晴沅立时搁下笔,高兴地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今日的事委实蹊跷,若无朝廷高官授意,区区市舶司使哪里敢在京畿弄出这样的阵仗,可既然做了,又改弦易张,全面解禁,必是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思绪纷飞之际,她脑中忽然毫无预兆地掠过一张清隽却略显疏冷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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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身份成谜,态度莫测,一如这津州码头的事件,开端与结束都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许多事她都想不明白,但也不急于去想明白。
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郭家的货物提前入了京,她还没有定下来铺子,那些漆货明日便要先运到宅子里来……
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高妈妈便立在她身后给她一下下地通着发。
高妈妈是看着晴沅长大的,原先是在郭氏身边伺候,后头就成了姑娘屋里说一不二的妈妈,细算下来,和姑娘相处的时间要比和自家女儿还要长,对她的脾气性子很是了解。
姑娘看着温温柔柔,自小生得也玉雪可爱,可其实性子是最犟的。一旦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颇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概。
今日在津州码头的事情也是如此。明知市舶司势大,事情棘手,她一个姑娘家未必能扭转乾坤,可她还是去了,还是想了法子,还是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那些更为难的人。哪怕最后可能徒劳,哪怕会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她也一定要去做,去尝试。
高妈妈从前也劝过,可姑娘每次听了,只是乖巧地点头,下次遇到该管的事,依旧会管。除非是她真的做错了,否则,任旁人怎么说,都难以动摇她的决心。
幸而今日的事情峰回路转,得以顺利终结,高妈妈正缓缓吐出那口压在心头的气,便见善方端着放了油纸包的托盘进来了。
“姑娘,贺解元给您带回来了马蹄糕,还正热乎着呢。”
高妈妈便悄悄去看晴沅的脸色。
只见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仿佛很是惊喜:“贺家哥哥有心了,你替我去谢谢他,我很喜欢。”
善方便笑着去了。
晴沅便转过身,继续乖顺地接着通发,视线压根没落在那油纸包上。
高妈妈目中闪过一丝忧虑。
贺解元带姑娘去东阳书院的那一日,由于马车狭小,她又恰好前一日犯了腰疼,便没有跟着去,想着让她们年轻人一道更自在些,只是多叮嘱了两个丫鬟几句。
等回来了见气氛不对,她才知晓路上出了事,贺解元和姑娘因此闹了别扭。
贺解元倒也不是一味心胸狭窄的男子,等回过味儿来,第二日便亲自过来致歉,又开始频繁地给姑娘送点心和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几日下来都不带重样的,也算得上用心了。
可她冷眼瞧着,姑娘面上都高高兴兴收了,心里的喜悦怕只有表现出来的不到三成。
姑娘待人热忱真诚,无论是长辈还是同龄的小姐妹,都乐得与她相交,正是因为她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与人短暂相处便能大致摸准对方的性子喜好,说话做事总能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
但反过来则不然,莫说是闺中手帕交,即便是夫人郭氏,也很难瞧出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
贺解元……怕是更没瞧出什么不对。
唯有她日日在姑娘身边陪着,才从蛛丝马迹里隐隐发现些端倪:比之当日在船上时姑娘对贺解元毫不遮掩的敬佩和依赖,如今的姑娘,心里似乎已经少了些什么。
“好妈妈,时辰太晚了,若吃了糕点不免积食,又不好叫他知晓我没有吃,便劳您带回家里去罢。”
她语气娇憨,理由也充分,仿佛真的只是怕积食,又不想辜负贺鸣好意。
高妈妈心头那点疑虑,又不禁动摇起来:难不成是她想太多了?
或许,姑娘也只是还在闹些小别扭罢了。
14. 第 14 章
探查章晴沅来历的事情,太子交给了心腹内侍荆德海来办。
毕竟只是查个女子,若是大动干戈让林端兆出面,不免露出些风声叫旁人以为他对此女有意,稍有不慎,岂不反倒中了人的算计?
太子自认为想得周全,荆德海也对此事拍着胸脯保证能办好,是夜出了宫,便吩咐了交好的大商户去打听。
莫看他在东宫里是伺候人的太监,在外人眼里却是太子爷身边一等一的红人,无数商贾上赶着要巴结他,他年纪轻,却已经在长仁坊里置了豪宅,比之一些皇室宗亲也差不了什么了。
消息一传出去,没两日便有人到他跟前回话。
既是商贾,又有津州码头的线索在,自然顺藤摸瓜地挖到了李韬这条线,用的由头便是要与郭家在新都合作的借口。
李韬亦没有深想,只当是昨日的事情让新都的一些人对自家姑娘印象颇佳,要伸出橄榄枝通力合作,便也拣了些能说的叫人知晓。
只是事关贺鸣的事他不好多说,虽有心人着意问了,他也只用她是陪着未婚夫婿进京赶考,不日便要成婚一句寥寥带过。
但只这一句,便已经足够洗清她在太子心中的嫌疑了。
听到荆德海的回话时,太子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些世家再怎么手段下作,也犯不着拿一个已经有未婚夫的女子来勾引他,只因这种事情一查就能知晓,若是欺瞒此事,蓄意坏他名声,他查到了只会更心生厌恶。
他在宫里生活的时日比老四长,再加上母后时常耳提面命,这条红线他是很清楚的:父皇厌恶世家,也没打算让他从世家女之间选妃,世家在他眼里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若是不小心沾连上,反倒被他们拖累。
据他所知,老四倒是与一些老牌世家走得很近,不时还为他们牟利,但他那是没有选择,毕竟他母族式微,妻族未定,要想与他相争,只能与虎谋皮。
而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用不着引狼入室。再者,一些世家子弟彼此勾连,大肆敛财的情形也的确令他厌恶。
要捏着鼻子用这种人,倒不如用些有上进心有手段的寒门子弟,纵然他们也未必心术多正,却容易辖制,不至于轻易被手中的刀反伤——譬如,贺鸣。
想到这个名字,太子才恍然想起他让人暗中为难贺鸣一行人,叫他们租赁不到合适的宅屋后,他们便顺从地住进了升平坊,可惜后来事忙,他便忘了此人。
老四献礼的事情恐怕不会简单,眼下又有诸多风波,听闻贺鸣近来在东阳书院一众学子面前出了大风头,果真有几分才华本事,他日得空,也是可以现身见上一面了。
只是,东宫太子的身份不好太早让他知晓,免得他年纪轻家世微,骤然攀上高枝尾巴翘到了天上去,给他惹来麻烦。
*
升平坊这头,翌日一早李韬带着几车漆货上门时,贺鸣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他将晴沅叫到外头低声问:“你要开漆货铺子?怎么从前没有同我提起过?”
晴沅本也没有刻意瞒他,只是从黄家回来那一日便出师不利,后头再搭上林姑娘这条线时她就谨慎了许多,始终有种靴子未落地的不踏实感。
再加上她以为郭家的货物要等开年后才会进京,便没有急着开口。
昨日又出了事端,贺鸣这些时日也回来得晚,她早换了亵衣准备歇息了,自然也无法开口。
不曾想,他会是抵触的态度。
晴沅微微敛眉,正想要解释一番自己不是故意藏着掖着,对方便又道:“阿晴,你日后是要做诰命娘子的,哪儿能同郭家人一般,在外抛头露面地做生意?这对你的名声不利。”
晴沅到了嘴边的话便哽住了。
她很想说她是为了他日后留京作准备,时下朝廷鼓励经商,四品以下京官和六品以下地方官的亲眷都能在外做生意的,等他日后官做大了,如果需要避嫌,她再将生意转让给郭家人就是。
可看着他满是不赞同的表情,听着他这番言论,她忽然就不想说甚么了。
是对她的名声不利,还是对他的名声不利?
南田县人人拥戴她父亲,难道与她母亲在关键时刻慷慨解囊资助县里无关吗?她母亲经商的钱财,明明是她父亲的助力,怎么在他眼里,她反倒成了拖累呢?
他们手里的银两并不多,若是置了宅,便更没什么钱财。
京城居大不易,更何况官场上还要打点走动,不去做生意,攒下些家当,难不成成婚后她还要手心向上找舅父要钱?还是说,他要去贪墨百姓的钱财?
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与人交际,花的银两不会少,她能看出来他在钱财上的窘迫,故而才急迫地想要帮他。
但他似乎并不认同。
晴沅便垂下视线,低笑一声:“你误会了,是舅舅想要在新都开新铺子,只是年节里不好租铺子,便先在这里放一段时间。”
她在这时候忽然想起了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只是没想到两人有分歧不是因贺鸣贪她的钱财,而是因对她的生财之法不屑一顾。
虽是未婚夫婿,在一些事情上有隔阂,大概也是正常的,晴沅并不喜欢那一日在马车上与贺鸣针锋相对的感觉,于是这一回她选择不说实话。
他日铺子开张,她也可以用帮扶郭家的名义去看顾,只要贺鸣没看见铺子的契书,他又怎知铺子是自己的?
这念头让晴沅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大出来,落在贺鸣眼里便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他立刻无措起来,忙道:“是我不好,你别伤心了,原是自家亲戚,这等小事自然是该帮的,我只是怕你被商贾拖累了名声,将来在新都的圈子里被人瞧不起。”
晴沅点了点头,余光却落在这座宅院的墙瓦之上。
可这座宅子,不也是商贾所借吗?
郭家是她的外祖家,对她诸多帮扶,在她眼里是值得信任的家人,他却恨不得立刻割席;庄家人树大根深,门下幕僚不知凡几,未必没有内里互相算计之事,他却肯立刻应下住进来……
说到底,他瞧不上没什么背景的郭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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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起背靠皇家的庄家子弟罢了。
贺鸣不知她所思所想,见她仍旧兴致不高,待再进屋时便对李韬又客气了几分。
李韬与这位未来表姑爷从前未曾碰过面,方才见他态度不好还有些不高兴,这会儿却很快被捧得高兴起来,以为他是不知晓自己底细才会那般。
他不懂小儿女间的眉眼官司,只观贺解元与表姑娘郎才女貌,算得上一对璧人,便也权当做自家人说话。
贺鸣提到铺子的事情时他怔了怔,见表姑娘给自己使了眼色,便猜测大约是姑奶奶吩咐的,要将这铺子当做私产给表姑娘,不好叫贺鸣知晓,于是也顺畅地接了下去。
生意场的事情他十分精通,自然也明白钱帛动人心的道理,或许出身不显的贺解元根本没想到姑奶奶会给表姑娘这么丰厚的嫁妆,那姑奶奶想留一线也是再合理不过。
而晴沅这头在贺鸣的态度上碰了壁,她并未太过沮丧,反倒更加热情高涨地促成此事。
与林端静再在吴带馆碰面时,她给了自己一封帖子,交代她铺子的事情可以与那人联系,对方绝不会为难于她。
她行事爽利,晴沅十分感激,连道等她铺子开起来必要拿出些干股赠给林姑娘,又当即送了她两幅最得意的画作。
对干股,林端静反应平平,但这两幅画却送到了她的心口上,她喜欢得不行,一时态度更是热络,还央她不日给自己画一副人物像。
晴沅自然无有不应。
两人聊到晚间才作别,翌日晴沅便吩咐人送了帖子去给林端静说的掌柜,想要当面见面商讨一下与银楼合作的细则——从前想着要等到年后,可如今货物都摆在家中了,迟则生变,她一向也是雷厉风行的做派,自然想去要个准信。
对方态度果然很好,很快与她议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这一日,晴沅比商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到,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那人赴约。
她心里有些焦急,怕又出了什么事端,便询问会仙楼的伙计是否有一名姓郑的掌柜来过。
伙计笑眯眯道:“郑掌柜?他一早便来了,不过先前有贵客到来,他临时过去二楼包厢里说话了,您是与他约好的?那恐怕要等上些许时候了。”
“原是如此。”晴沅谢过他,便也安下心来。
她倒没什么失落的,毕竟她只是林姑娘辗转介绍过来的,听林姑娘的口气,对方也不是她家的掌柜,而新都非富即贵者太多,郑掌柜将自己先放在一边接待贵客,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总是她有求于人家。
晴沅便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水,神情平静地等着郑掌柜。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眸望过去,却看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此人的神情却未有太多波澜,他甚至慵懒地掀起眼皮,有些和善地朝自己勾唇一笑。
光影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孔上交错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
“你……您、就是郑掌柜?”
15. 第 15 章
郑涞乃是仆役出身,因打理庶务有方被前些年郑指挥使脱了籍,如今是会仙楼的大掌柜兼金湘楼的二掌柜。
金湘楼做的是女子胭脂首饰的生意,主母霍国夫人有意将这门生意交给身边得力的管事娘子打理,郑涞便也闻音知雅地退居二线。
不过眼下那位勤娘子还没将章程理出来,少爷交代下来的事急,她便还是来求了他出面掌掌眼。
说是掌眼,郑涞也没打算刁难人家。毕竟是少爷开了金口的,走一走过场也就罢了。
郑涞带好了契书,只待与那位章姑娘见了面便将此事定下。
他来得早,并不全是为了这件事,还因近来新都事多,王公朝臣都爱来会仙楼小聚,各个非富即贵,最爱惹事端,他的精力自然也大多聚集于此处,无暇与勤娘子争高低。
在他想来,会仙楼的生意都是与男人们打交道,碰上机缘是常有的事,自然没有舍了西瓜拣芝麻的道理。
而他来了不多时,便意外地遇上了来品茗的太子。
郑涞喜出望外,一面殷勤地侍奉太子茶水点心,一面悄悄给伙计使眼色,让他将早前备好的账册等物什呈过来。
会仙楼是庄家的产业,在太子眼里也是个可靠的地方,故而太子偶尔出宫,也会在会仙楼坐坐,或是与朝臣见面,或是只是忙里偷闲。
近些年来东宫与嘉郡王之间摩擦越来越频繁,为互相使绊子要多出许多开支,太子并不许底下的人搜刮民脂民膏,于是庄家作为太子母家,便很有自觉地成为了太子的钱袋子。
似会仙楼这等新都数一数二的酒楼,在庄家的诸多产业里也是最靠前的几个,难得今日有机会,郑涞看着太子似乎没什么急事,才大着胆子想在太子跟前表表功。
上一回他听闻太子夜里忽然歇在了会仙楼未曾回东宫,刚赶过来便听闻太子的车舆又离开了,抱憾许久,此番再遇,自不会轻易放过。
于是什么章姑娘李姑娘这等不重要的人,便统统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太子昨日揪出了东宫里给于家通风报信的内侍,心情正好,便随意出宫来走走。
东宫属官众多,似郑涞这等爱掐尖的他见得多,作为上位者,他偶尔也很赞赏这类人,故而他倒是认真听了会仙楼近来的经营情况,夸了郑涞几句。
郑涞高兴不已,又道会仙楼的大师傅近来研究了好几样新菜式,请太子午间在此留饭,品鉴一二。
太子摇了摇头:“今日孤还要进宫,便不留了。”
难得无事,他好几日没进宫给母后问安了,恐怕她也正念叨着。
不过,对方刚表功一番,他不意泼冷水,便转移话题道:“郑掌柜平日里也的确勤勉,孤今日出门得极早,不曾想还是不如你来得早。”
郑涞就笑起来:“原是少爷有事吩咐小的,自然要紧赶着来办,平日里小的也不会来这么早。”
他故意谦虚一句,实则是表现他对庄鸿羲忠心耿耿。
他知晓自家少爷一向与太子哥俩好,上回便是一同约了去围场顽,口中讨好少爷,太子也会高兴。
太子本是随意一言,没想到里头还有庄鸿羲的事儿,倒是好奇他平日里万事不管,怎么会突然有正事,问:“他吩咐你做什么?莫不是又闯祸了?若是大事,你可不能帮着他瞒着姨母他们。”
“殿下放心,如今我们少爷已然领了正经差事,哪里还会胡闹?具体的小的也不大清楚,只听闻是林姑娘帮好友拜托了少爷,要将一些南边的漆货放在我们的金湘楼里卖,小的不才,如今也还兼着金湘楼二掌柜的差事。”
太子一怔,便想起了那日在围场里庄鸿羲带回的几张首饰样子。
“是用图样子换的?”太子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郑涞惊讶,不意太子居然知晓此事,笑着称是。
那图样子的作者很有几分才气……庄鸿羲当时还百般怀疑,说怕是有人故意接近林端静,有所图谋。
如今看来,他应是已经查过,确认无误,才会让郑涞出面接洽。而且,听郑涞的口气,此事似乎已然敲定,只差走个过场了。
这么一想,太子也有些好奇起来,不知那人是何许人也,什么性情:“那人如今还没来?你们约的是什么时辰见面?”
郑涞轻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但很快又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坦然道:“按时辰,那位章姑娘应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不过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岂能与殿下您的事相提并论?殿下是万金之躯,一国之本,自然该万事以殿下为先。让那位章姑娘稍等片刻,也是她的福分。”
太子把玩着玉佩的手忽然顿住:“章姑娘?哪个章?是哪一家的人?”
郑涞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态度有些特殊,心念急转间,勉强不磕巴地答了上来:“回殿下,应是文章的章,听闻不是新都人,小户人家出身。”
熟悉的称谓让太子有了个猜想。
他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既是提前约好的,怎能一直让人等着?郑掌柜,你做事也是有些不讲究了,去罢,孤也要回去了。”
郑涞神情微变,听出来太子是有些不高兴了,原本还要留会儿的模样,这会子却抬脚就要走……
他能猜到问题出在那位章姑娘身上,一时却理不清头绪,只好躬身应是,跟在太子身后出了包厢门,下了楼。
被台阶遮挡着的视线豁然开朗时,周邺一眼就看到了章晴沅。
她的神情很悠闲,仿佛她等的人还没有到约定的时辰一般,丝毫看不出是有求于人。
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哪来这样的养气功夫?
流连在她身上的视线久了,对方似乎有所察觉,抬眼望了过来。
这一回,她明显地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周邺的心情猛然变得好起来,瞧,他猜到了是她,她却不知道他是谁。
有些幼稚的想法,却莫名让他唇角上扬。
“你……您、就是郑掌柜?”
下一瞬,她却直直朝他走过来,眼眸亮闪闪的。
郑涞眉头大皱,正要出言呵斥有眼不识泰山的章晴沅,却听前头的太子爷悠悠开口:“是我,不好意思,章姑娘,让你久等了。”
郑涞张开的嘴猛地闭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容色美得动人心魄的章姑娘,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不敢深想,只能识趣地与太子的随从们一起,抬步迅速远离了此地。
说出这句话后,周邺自己都怔了一下。
但转念想想,也不足为奇。
这是他第四回见到她,每一回她都让他惊讶,忍不住细看。
而今知晓了她不是被人派来故意接近自己的,又知晓那让他青睐的画艺是出自她之手,他对她有些好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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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探究,眼下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很快便发现,这位章姑娘看他的眼神不同了。
上回在津州码头时,她误以为他是被刁难的那妇人家的亲眷,二话不说就出言维护,还要让人把妇人家的商船提前放出来,路见不平便挺身而出。
而今她认为自己是一家银楼的掌柜,并不是会被人随意拿捏受委屈的小可怜,便不卑不亢地同他在此番合作上唇枪舌战,务必要拿下最大的利益。
坦然地谈论利益,精明地计算得失,分明有满腹的才华,却也并不鄙夷铜臭之气。
真是个复杂的女人。
弱小之人会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帮助与怜惜,仿佛她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可面对位尊权重者,她反而以一种平视的姿态,冷静地周旋争取。
在如今的世道里,这样的人被视为不识抬举的蠢人,往往活不好活不长,偏偏她仿佛还挺自得其乐,以致于今时今日还能站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实然,章晴沅口中提出的那些条件,所涉及的利益,在周邺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他大可以豪气地一挥手,全部应下,甚至给她更优厚的条件,换来她感激的笑容。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他忽然不想这样。
他有必要讨她欢心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想从她身上得到的吧?
这分外别扭的念头在他脑中放大,于是他亦是笑眯眯地几乎将她提出的每一个条件都驳了回去。
对方并不甘于落在下风,愈发锱铢必较,口齿伶俐与他叙说利与弊,将她那些压箱底的图样子说得像是世间罕有,当作诱饵抛出来。
周邺与她辩得有来有回,到了最后,十条里总有五六条对方说服不了他。
眼见着似乎已经压住了对方的底线,周邺见好就收,并不将人逼至绝境。
他只不过觉得,她走林端静这条路子,已经是走了捷径,若他就是郑涞,焉能由得她说甚么就是甚么?
她总也不是林端静,能在庄鸿羲跟前说话如圣旨。
晴沅咬了咬唇,仿佛很是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就听郑掌柜的来定契书吧。”
实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见他起初的架势,还以为他要一条都不让呢,其实她提出的这些条件,她自己也没指望能让对方退步,能成一条都是她赚了,如今的局面,已然是很好了。
不过,这些东西自然不能让对面那人知晓,否则,对方若是察觉她底线其实更低,临时反悔,或是再压条件,那才真是不妙了。
郑涞一直暗中盯着这边的动向,很快就备好了契书。
签完契书,周邺没有动,便见章晴沅起身朝自己一拜,而后身形忽然晃了晃,仿佛站不稳似的,他表情一变,下意识地便闪身过去扶住了她。
……是他说话太气人了,把人气着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罕见地出现了些名为心虚的情绪。
而他的手,情急之下扶在了对方的腰身上。章晴沅无力地半倾在他怀中,额头几乎快要抵上他的肩头,柔顺上的青丝拂过他的手臂和胸膛,隐隐传来茉莉的香味。
饶是冬日里衣料厚重,周邺仿佛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纤细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他有一瞬的失神,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
16. 第16章
实则晴沅并非是因被他气得骨头发软而失态,只因她自昨日起心里便一直牵挂着此事,晨起时用饭都没能吃进去几口。
原是想着待此间事了,无论成与不成,心中石头落地,再好好用些东西不迟。
哪知先是等了郑掌柜许久,又与他来回拉锯,耽误的时候太长,猛地起身时才一时空悬悸动、头晕眼花。
晕眩的时候不过短短一瞬,她很快找回了神志,手指搭在桌沿缓缓站直了身子,稍一使力,很自然地从男子的怀抱中挣脱开来。
“一时失态,还请郑掌柜见谅,也多谢您方才扶了我一把。”
周邺正因忽如其来的心猿意马失神,待回过神来,那抹温软便已经毫无眷恋地抽离。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柔顺的青丝绸缎般顺着他的手臂滑走,而她半扶着桌子抬眸望向自己,并无甚么羞涩之意,眼神清澈,坦荡地没有一丝涟漪,只诚挚地致歉与道谢。
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旖旎,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周邺不由抿了抿唇。
“章姑娘何必客气,要不要为你请个大夫过来?我记得,附近便有几家医馆。”
晴沅连忙摇头,笑道:“不妨事的,劳烦您让伙计给我上一碟子糕点就行。”
周邺听她这么说,便明白了。原来不是气的,是饿的。
他扫一眼她斗篷下纤弱的腰肢,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怪不得这般瘦弱,原来不爱用早食,这怎么能成……”
“什么?”晴沅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周邺轻咳一声,下意识地想掩饰,便招来在不远处观察的郑涞,佯装自然地吩咐:“去对面买几碟子酥油鲍螺回来。”
上一回见她一大早去买了这个,想是爱吃,为此还生出些事端,不知后来用好了没有。
郑涞素来精明稳重的神色在听到这话后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殿下,你们现在坐在会仙楼,让人去高升楼买糕点合适吗?
更何况,高升楼那掌柜认得他,他去了人家还以为要故意挑衅呢!
平日里殿下也不是这等不懂底下人为难之处的,怎么今日……
他下意识地用求救的眼神看了一眼章姑娘。
晴沅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方才的意思自然是想要在会仙楼买些糕点,怎么提到酥油鲍螺的……
莫非是郑掌柜觉得此物是新都有名的特色,特意想让她尝尝?
可看会仙楼的伙计的模样,似乎并不情愿。
“郑掌柜,酥油鲍螺我已然尝过了,今日倒是想尝尝会仙楼的东西。”
周邺看着她笑意里的无奈,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妥,便顺着她的话嘱咐郑涞将店里口碑好的糕点都上一些来。
于是不多时功夫,各色糕点便摆了十数碟,小小的楠木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晴沅亦是讶然。
“郑掌柜,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周邺想起她方才对着自己锱铢必较的模样,暗忖该不是手里银钱不趁手,在外不敢铺张?
“吃吧,用不完的便带回去,今日让你等了许久,原是我的不是,便当是赔礼了。”
糕点是精贵东西,更何况此处是价格不菲的会仙楼,晴沅的确是有些舍不得在外买这么多的糕点,听得这郑掌柜忽然这般大方,不由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却很敏锐,一下子便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朝她扬扬眉梢,似乎在问,她为何不吃。
不得不说,他的确生了一张极为好看的脸,若他不是做生意的商贾,而是饱读诗书的士子,这样的容貌拿去打马游街做探花郎也是使得的。
晴沅一边胡乱想着,一边默默地用筷子挟起一小块梅花糕,果然入口即化,香甜软糯,比善方的手艺要好上一些。
周邺也移开了视线,端起那杯已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地品着,余光却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不同人争辩时,她倒是也讲究大家闺秀的仪态,坐姿端正,咀嚼无声。
可她的脸实在太小,莹白如玉,下巴尖尖。当她将一小块糕点喂进口中,两颊便不由得微微鼓起,添上了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到底是女子,不好与她随意谈论家世年纪,但观她的容貌身量,似乎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时下新都女子多嫁得晚,她怎么小小年纪便有未婚夫了……
原先让他听闻后松了一口气的消息,此刻再次在他心里一闪而过,竟莫名带出了些不愉。
“我还有事,就不多陪章姑娘了。”
见他突然起身告辞,面上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晴沅怔了一下,忙起来相送。
出门前,他察觉到对方有些战战兢兢,到底缓下步子,扯了扯唇角:“糕点的钱已经记在我账上了,章姑娘就不必再推辞了,听人说这几日大抵会落雪,若无旁的事,您最好早些家去。”
“多谢您的好意。”
他摆摆手,几步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晴沅也失了留下的兴致,便让绿兰帮着会仙楼的伙计把余下都没怎么动的糕点包起来。
郑涞便笑问:“不知姑娘住在何处,您买了这么多,我们可以送到您家去。”
他也是过来人了,哪能瞧不出太子殿下的心思,虽不知道怎么便先走了,可日后难免还有记挂起来的时候,若是此女往后有大机缘,他这点举手之劳便很划算了。
“不劳您走这一趟了,原也近得很。”
晴沅却婉拒了。
她记得,升平坊的宅院便与这会仙楼的东家有所牵连,不过对方这些时日似乎一直没有再与贺鸣接触,底下的人不知晓情形,贸然去了发现不对不免也尴尬。
郑涞也不强求,只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上了马车,回来时问伙计:“殿下回宫去了?”
“是,方才又从后院上的马车。”
殿下微服用的马车也比寻常官员的马车豪气许多,要是在这位章姑娘眼前上了马车,不免被发现端倪。
可殿下居然愿意为了圆这个谎这般折腾自己……郑涞摇了摇头,听闻此女不过是县城来的小户之女,身份与殿下云泥之别,也不知宫里的贵人们知晓了会怎么想……
*
宫城。
太子在东宫换上冕袍后,坐着车舆直接往立元殿去。
自迁都新都后,宫城的布局与旧都相比有了不少调整,更显恢宏严整。
当今天子日常起居、处理政务多在紫宸殿,而皇后庄氏则居于与紫宸殿相距不远的立元殿。
两殿之间有复道相连,往来便利。
圣人与皇后夫妻恩爱,时常在处理完政务后移步立元殿入寝。
“孟姑姑,我来给母后请安。”太子笑着同出来迎他的掌事姑姑打招呼。
孟姑姑是他母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从国公府时便在,从前还有一位颇得母后喜爱的丹姑姑,前些年迁都之前被母后放出去嫁了人,如今已经当上了诰命娘子,阖宫都羡慕。
母后也曾想让孟姑姑出宫去,觅个良人,安稳度日。孟姑姑却不愿意嫁人,道在宫里她活得更自在更舒坦,母后也只好由得她去了。
孟姑姑对着看着长大的太子自然态度亲近,连忙招呼人给太子呈上爱吃的点心果子和茶饮,还把他当个小孩儿般照顾。
此情此景,莫名叫太子想起方才在会仙楼中,他对章姑娘的款待竟与之有几分相似……
孟姑姑看他如自家子侄般疼爱,故而如此,那他对章晴沅为何要那般殷勤?
他一时出神,没留意孟姑姑奇怪地看着他。
“殿下今儿这是怎么了?”
听到一声笑,太子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道:“没什么,姑姑您方才说甚么?”
“奴婢说,娘娘正和女师傅学武舞,您恐怕要在此处略等一等。”
“好。”
入秋时,庄皇后偶染风寒,虽经太医精心诊治很快痊愈,可病愈后总觉得身上有诸多小毛病,或是腰酸,或是气短,精神也不如从前健旺。
太医诊脉后,除了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也建议皇后可适当习练些蹴鞠、舞蹈之类的活动,以舒筋活络,强健体魄。
皇后便听了进去,特意请了宫里懂古舞的女师傅,学起了武舞。
武舞乃是古时技艺,动作刚健有力,步伐迅捷,据说长期习练,确能增强体力,调和气血。
太子原本还因有些时日没进宫来问安有些惭愧,听得孟姑姑这么说又释然地笑笑。
母后一直都是这般,甭管旁人如何,她总有自己的事情做。
他年幼时,宫中也不是没有过流言蜚语,说皇后独占恩宠,定是日日想着如何笼络圣心,打压妃嫔。
可只有他知道,那时母后满心满眼,都在为筹办女学、整顿女官规制等事忙碌奔走,常常废寝忘食。
反倒是父皇,时常像个得不到关注的孩子般,跑来立元殿抱怨,说母后对他这个夫君的关注太少。
每每此时,母后总是笑着安抚父皇,可转头该忙什么还是忙什么。
想起父皇,太子面上的笑容淡了淡。
他自小便被册立为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宫中独一无二,独占父皇的宠爱与瞩目,父子间也曾有过极为亲厚无间的时光。
父皇手把手教他习字,带他骑射,与他谈论朝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骄傲。
但自打四弟嘉郡王渐渐长大,得了父皇青眼,甚至屡屡有不敬的举动却没有被重罚后,他便渐渐心生嫌隙。
烦心的事在他脑中走马灯般掠过,待他再回过神来,便见孟姑姑去而复返,笑着道:“殿下快去吧,娘娘已经在等着您呢。”
周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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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腾的思绪尽数压下,正了正衣冠,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这才起身,随着孟夏,朝着立元殿的正殿走去。
庄皇后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岁月仿佛也格外眷恋美人,并未在她眼角眉梢留下太多痕迹,只减去她少女时的明艳娇憨,添了为人母的温良端雅,以及久居高位蕴养出的雍容气度。
她正与身侧的宫人说着什么,瞧见太子踏入槛来,面上的笑就更真切了些,朝他招招手:“快过来,怎么瞧着好似瘦了许多?”
太子便难得乖顺地在母后身侧坐下。
“您想是看岔了,还有人说儿子看着更有福相了呢。”
“是吗?那是好事啊。”
母子俩笑着话些家常,庄皇后又吩咐宫人去宫中的小厨房加几道太子惯爱吃的菜。
待人都被支使了出去,她看着儿子眉宇间隐隐的郁气,叹口气道:“近来朝中事多,母后知道你心烦不愿让我瞧见,只是你得看顾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因小失大。”
她一开口,没有询问,没有指责,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关怀。太子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抚过,骤然一松,一时鼻头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酸。
“儿子只是想不明白,父皇……”
“邺哥儿,你父皇不止有你一个孩子,你要谅解他。”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轻声打断抱怨的话。
她知道儿子的委屈。独一无二的恩宠,从前有过,如今又失去了,所以格外地难以接受。
但他不能怨恨圣人。
即便不论父子之情,只论君臣之道,他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旦有怨恨,很容易便被圣人瞧出来,到那时才是真生分了。
“可是,母后,我们没有退路。”他声音放得很低。
他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储君,是天子和朝臣心中的正统继承人,若是一朝事败,不似寻常亲王那般还有圈禁废爵的第二个下场,等待他们母子的只有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何须退路?”她笑着看他,“我还是立元殿的主人,权力与恩宠都未褪色,你是我的儿子,有母后在,你自然也不必忧心。”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似定海神针,无人敢小觑。
“是,儿子明白了。多谢母后教诲。” 太子重重地点头,声音中的哽咽化作了坚定。他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豁然开朗。
母子二人移步偏殿,在一片温馨和睦的氛围中用了午膳。
只是临出宫时,太子不经意地问起孟姑姑:“近来嘉郡王可来给母后请安了?”
孟姑姑一怔,点头道:“昨日还来了,不过娘娘正忙着,无暇见他。”
自打嘉郡王入了崇文馆读书,渐渐进入圣人视线后,他便时常来立元殿给庄皇后请安,风雨无阻,姿态摆得极低,言辞恳切,总是一副将庄皇后视作最敬爱的嫡母、无比孺慕的模样。
庄皇后从前对他,虽不亲近,但面上功夫也做得足,该见的见,该赏的赏,态度不冷不热。可近来不知怎的,似乎连这点面子功夫也懒得做了,时常借故不见。
“我知道了。”太子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孟姑姑原以为这话说了太子会高兴,想着娘娘站在他那一头冷了嘉郡王,等回去将此事说与娘娘听,娘娘却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你啊你,又被他给套话了。”
孟夏虽然已是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到底性子敦厚老实些,不如已出宫的丹烟那般机敏通透,没能立刻领会太子那看似随意一问下的深意。
她想,她方才那一番劝告,只怕太子又要当成耳旁风了。
从前是不把嘉郡王放在眼里,所以随意地陪他演母慈子孝的戏码,而今他的手越伸越长,皇后自然不会再给他机会让他当着自己的面给圣人表孝心。
谁不知晓圣人无事时爱来她这里坐坐呢?所谓的请安,也不过是想顺杆往上爬罢了。
小孩子的心思她倒也不在乎,只是……圣人年纪越来越大,纵然私下里哄她说的还是将嘉郡王视作给太子磨刀的工具,但眼看着东宫势大,靠拢东宫的有才之士越来越多,圣人心里真的不会生出旁的想法吗?
史书上皇家父子晚年自相残杀的事可不少。
庄皇后总想将太子当做需要庇护的孩子,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为他遮风挡雨,扫清一切障碍。但今日太子这试探的一问,却让她猛然间清醒地认识到:她的邺哥儿儿,真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正如她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她的儿子也一样明白她的性情。
也罢。
庄皇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存个心眼,总好过一味纯孝,手无寸铁、毫无戒心地被算计好。
回到东宫丽正殿的太子,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殿内静坐了半日。
等再唤人进殿时,他淡淡道:“安排个时间,孤要去见见贺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