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骁勇大将军!》
1. 入京
大梁朝,熙昌十二年。
汴京城。
岸口大街喧嚣熙攘,铺满青石板的道路扬起的丝丝尘土,但并不耽误行人。
刚下渡口的周褚温背着包袱,手中还拿着一口没吃完的凉饼,今日就只靠这块饼来填饱肚子了。
早市刚刚结束,空气中那股面香味并未散去,周褚温闭上眼睛闻了一闻,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这么安逸地站在人群中感受热闹。
前世一场车祸,妻子丧命。
九岁儿子也因思念妈妈,在暴雨夜偷跑去坟墓,途中离奇消失。
他在短时间内接连失去生命中两个最最珍贵重要的人,绝望之下选择去陪她们母子。
然而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地方。
即永平周家。
原身是家族中不受待见的大少爷,爹娘早死,叔伯忽视,小小年纪就要自力更生。
后来原身费尽全力与赵家定亲,获得依傍,这才能通过科举路径金榜题名,得一京城微末官职。
远离宗族是原身的愿望,他在回乡祭祖途中遭遇绑匪被活活吓死,周褚温才捡了漏,替他来到这京城。
幸运的是,官职虽小,却与他前世的工作差不多,都是酿酒的。
这不,今日到了京城,就会有赵家人来接应,他安顿好后便可上任。
想到这里,周褚温舒了一口气。
“您是我们赵家的准姑爷罢?”
一道不甚确切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周褚温睁开眼睛看去。
只见一个家仆模样的人矮着身望着他。
“可是枢密都承旨家的仆?”周褚温试探道。
“正是正是。”
家仆连忙弯腰,“小的名叫阿汤,今日老爷特唤我来渡口接姑爷。”
阿汤说着,正想将周褚温身上的包袱拿下,却被周褚温死死摁住包袱。
阿汤无奈道,“姑爷,让小的帮您背着,一会儿还要走些路才能到您的住所。”
周褚温疑惑:“不是先去赵府?”
阿汤笑道,“自是不合礼数的。”
周褚温似是明白了,他将包袱递给阿汤,礼貌说道:“那便,有劳阿汤。”
手中的饼却并未给过去,毕竟这是他一天的伙食。
他将剩下的半块用油纸包好塞到怀中,随后二人离开渡口,去往城内。
楼宇林立,两边房屋错落有致,酒肆、茶坊、布行应有尽有。
前方尚有肉铺吆喝,周围虫蝇环绕,周褚温皱了皱眉。
此时为六月初,天只会越来越热,不知这繁华的京城可有去暑增凉之物。
正想着,一重推车远远走来,车上架着一把遮阳大伞,推车的主人嘴中吆喝着凉茶冰饮。
周褚温擦了擦汗,伸手将其招呼过来。
那卖凉茶的人立马朝这边走。
周褚温看向身边的阿汤,说道:“买两杯解解渴。”
阿汤连忙拒绝,“姑爷,您喝着吧,小的就不受了。”
“这有什么的,买了你就喝,别跟我客气。”周褚温大手一挥,要了两杯凉茶。
阿汤见状,将腰间的水壶扯下展示给周褚温,解释道:“姑爷,您自己喝罢!我家小姐每逢热暑都会命人在府中备好引子,小的们回回出门舀上一壶就好。”
“那行,我就给自己买一杯。”周褚温接过一杯茶,一饮而尽。
“咳咳、这茶好......”好剌嗓子。
一旁的阿汤偷笑,周褚温将钱付过后看向他:“你知这茶难喝?”
阿汤立马收起笑容,回道:“小的不知,但想来也是比不得我们家小姐制的。”
语气中满是自豪。
周褚温无言,只是径直往前走。
落在后面的阿汤立马跟上去,“姑爷,咱再拐个弯就到了。”
途中,周褚温看到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检查门户面貌,交谈中听得有人在说明日赵小将军就要来了,街边要腾出更宽敞的地方好让将军过路。
周褚温从永平出发时就听了不少这位赵小将军的传奇故事。
什么流浪孤儿,无父无母,被镇守北疆的谈老将军收留。
十七岁收复失地,十八岁开疆扩土,现今十九岁暨州三战三捷,赵小将军班师回朝。
想来整个大梁王朝都对这位传奇将军钦佩有加,就连周褚温都有些好奇这位北疆战神。
但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赵家人为他安排的住所。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周褚温想。
古往今来,京城都是寸金寸土,他也不敢抱太大希望,估计也就是个略显拥挤的小院子,到时候打扫打扫养个鸡鸭种些菜也够生活的了。
周褚温这样想着,阿汤将他带到一个破落群居矮屋前时,都尚未反应过来。
阿汤笑道,“周姑爷,这就是老爷为您安排的住所了。”
寸土寸金汴京城,真不是说说的。
周褚温看着眼前满地泥泞和无人打理的鸡屎鸭屎,偶然送入鼻腔的臭气令周褚温醒神。
“为何......”
为何是这里。
周褚温有些难以开口,倒不是嫌弃原身未来岳丈安排的地方,只是也实在不该啊。
阿汤说道:“别看这里拥挤破败,却是姑爷您距离办公地最近最优的选择了。”
说完,阿汤还想走,因为出门前小姐身边的丫鬟交代他顺便办事。
但又想起老爷的话,他道:
“对了,老爷还让小的传话,姑爷这段时日先委屈着,您虽自小锦衣玉食,此番也正好磨练磨练,日后才能在官场适应。”
不然我们家小姐日后也不会嫁给你。
阿汤心里补充道。
周褚温深吸一口气,他拿过包裹就踏进去,而后想起什么,叫住正要离开的阿汤:“我,住哪个屋啊?”
送完准姑爷,阿汤急着去城东木匠坊帮小姐取东西。
他指向其中一间屋子道:“就是装着新木门的那间。”随后匆匆离去。
周褚温道谢后便推门进入。
看来,他要彻底安顿好之后才能考虑退婚一事了。
*
落日在天边渲染出大片大片的金黄,几只鸟儿慢慢飞过。
东南街一户人家内的小院中,摆满了晒药材的架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昭示了院子的主人善医。
赵语君穿着极薄的汗衫,在屋檐下悠哉悠哉晃着躺椅,手中还拿着冰了一下午的乳茶。
这是她自己用茶叶和牛乳熬煮的,方才叫伏衣给爹娘送了一壶。
这会儿正指挥着屏官在小厨房做饭。
“炒笋干一定要多放辣子,那叫香辣笋干。”
“屏官儿,你快去看看我的鲫鱼豆腐汤好了没。”
三二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手中还拿着为赵语君送凉的芭蕉扇。
“小姐,您先去树荫下的石桌子旁坐着,马上可以吃饭嘞。”
屏官在小厨房里喊道。
赵语君放下乳茶,将三二叫醒。
“三二,快去把伏衣叫回来,这会儿再不来我们三人就不等她了。”
“哦、好。”
三二睡眼惺忪,接下任务后就迷迷糊糊地出去。
屏官将鲫鱼豆腐汤端了出来,随后又去拿碗筷。
来到桌边,赵语君将盛汤的盖子小心掀开,扑面而来的豆腐香,鱼汤呈奶白色。
赵语君觉得,屏官是她见过的除了前世丈夫,最会做饭的人。
前世一场车祸使她来到大梁朝,从记事起,赵语君就意识到自己活了两世。
她在大梁朝生活了整整一十六年,赵语君不知道自己算是穿越,还是忘记喝孟婆汤就投胎了。
还没来京城时,赵语君就与屏官玩笑过,以后要一起在京城开饭馆,做个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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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屏官只是笑着说不敢想。
碗筷备好,屏官又去将其他菜端出来,三二与伏衣恰巧也回来了。
屏官打趣道:“赶趟呢,饭菜都好了,两位也回了。”
“回来时耽搁了。”伏衣解释道,又将手中两个折叠矮凳放在檐下,“刚刚阿汤将城东取的凳子交给我带回来。”
早上阿汤刚出门,正打算去岸口接周姑爷,伏衣叫住阿汤,让他记得去城东木匠那取凳子,是为了明日小姐好看班师回朝的赵小将军。
三二上前接过屏官手中的菜,“那可不是,我与伏衣没有屏姐姐幸运,小姐只教人制了两张踩脚凳,明日是屏姐姐陪着小姐去中央大街看赵将军入京哩。”
赵语君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菜,状似不经意间问伏衣:“阿汤可提起周褚温如何了?”
伏衣回道:“只说准姑爷到了老爷为他准备的矮屋后,表情变幻但并未说什么,明日还赶着去吏部授官领凭呢。”
赵语君“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周凛字褚温,赵语君的未婚夫婿,生得美风仪,和她前世丈夫长得很像。
或者说一模一样。
但是这位未婚夫,姿态更挺拔,性格似乎刚毅不骄纵,也没她丈夫那般清瘦,看她时眼中更没有一丝爱意。
十四岁那年,是赵语君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母亲不曾告诉她那人的名字长相,只说姓周。
巧了,她丈夫也姓周。
后来远远见着人家时,赵语君心中按耐不住的激动,这完全就是她前世丈夫的模样嘛!
她顾不得甚么礼仪,提着裙子便朝他奔去,嘴中喊着,“周褚温,你也穿过来了?”
周褚温是叫周褚温,不过不是她的那个周褚温。
赵语君慢慢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其身旁还站着两位好友。
周褚温微微皱眉,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心中想着这般冒失的姑娘为何会认识他,还不顾形象地唤他名字。
他礼貌地向赵语君施礼,语气不咸不淡,“姑娘,我们可曾认识过?”
姑娘,我们可曾认识过。
发丝被细汗粘在额头边,赵语君只觉得痒,她尴尬地伸手去理,却还是痒。
淡紫色的裙边被微风卷起,风好似钻进她的身体里,冰凉的。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想拥抱,想倾诉,想问儿子是不是也跟来了。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赵语君才回过神来,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是你的未婚妻。”
“哈哈哈褚温,你何时订好的亲?”
这话一出,赵语君的脸瞬间通红。
他们还只是相看,关系还未确定下来!
周褚温看出她的窘迫,微微转身朝着二位好友,将赵语君挡在身后,他道,“我们确实曾在父母的撮合下见过一回,她方才跑得急,我尚未瞧得清。”
“哦——原来如此。”
两位友人自知不应多问,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去,只留下站在原地的二人。
见背影消失,周褚温才回身,眼神却落在地面,“姑娘可是赵家千金?”
“是、是的。”
“刚刚我与友人多聊了几句,想必让赵姑娘和王伯母久等了,这是我的不是。”
一句话,将她不妥的行为说成是催促磨蹭的他。
虽过了很久,赵语君还会想起那时的画面。
后面母亲回府问她是否对周公子满意时,赵语君的脑袋早已晕乎,不知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
不过,翌日便有周家人递来消息,说自家公子愿意与赵家结亲。
或许是因为她本人,或许是因为她步步高升的爹。
一顿饭用完,天也暗了下来,赵语君早早歇息,明天一早便准备准备,去中央大街占个好位置,能将北地归来的赵将军的容貌窥清。
2. 相遇
翌日巳时,烈阳晃眼,却难挡京城百姓迎接赵小将军的盛情。
茶铺下聚集的人最是多,一壶壶凉茶被小二端来送去。
道路两边由班、直都虞候维持秩序,避免有人不小心跑到大道中央,耽误了天武军进宫的路。
赵语君穿着半臂短衫,手拿蒲扇为自己遮挡日光,压着眉眼挤进人群中。
身后紧跟着她的贴身侍女屏官,身上还带着两张折叠踩脚凳。
“小姐,人太多了......慢点儿走。”
屏官追在赵语君脚后,时不时还要抬头透一口气。
“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
赵语君伸手挡人,试图为自己开条道。
她身上斜挎着棕皮水壶,里头装着的是自己调制的凉饮,专门带着以防口渴。
赵语君解下腰间的水壶,扭开盖子,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嗓间发出一声喟叹,她擦了擦嘴边水渍。
终于挤到靠前一些的位置,赵语君直起腰,转身招呼屏官过来。
“屏官儿,这里!”
刚说完,便又被后来者挤走,不知到了何处。
京城外,一匹高大威猛的青骢马正踢着腿吃路边草,马背之上的主人姿态挺拔,目光望着汴京城门。
“阿樾......一定要回京啊......”
那是赵樾脑海中谈老将军临终前的遗愿。
缰绳被拉紧,青骢马似乎略有不爽,鼻子喷气。
当下朝政局势紧张,皇帝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各处官员开始结党营私。
大梁初建便实行重文轻武之策,文官可掌兵权,原本势头难挡。
只是军事方面愈发孱弱,边境蛮人肆无忌惮,百姓不堪其扰。
在第三位皇帝梁武帝当政时,发现文官集团隐隐有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且武官在日渐打压下凋敝没落,常常败仗愈发无人可用。
梁武帝是小宗过继来的,一直谨小慎微,在提防有人暗害他的同时还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他从民间精挑细选习武出身的妻子固子聿,嫁与他后便寸步不离地保护他。
登基即位,二人便商量着如何制压文官、兴复武官,将边疆之事解决。
这时,谈大将军横空出现。
他一生戎马,十六岁以三千骑兵大战五万北蛮,此后入北地如入无人之境,打得蛮人抱头鼠窜。
二十岁领兵回京,被封镇国侯,认固皇后为义姐,成了梁武帝的义弟。
此后,只要国库缺钱,皇帝缺钱,打仗缺钱,谈将军都会从豪门贵胄、官宦之家手中“要”。
皇帝一道旨意,谈将军便率兵亲至你家门前,只道:
“拿钱来。”
因此,谈将军也被人称“拿钱将军”。
士绅豪强苦不堪言,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谈将军。
当然,皇帝一概不理。
这自然就让谈将军和士大夫们结下了梁子。
想让谈拿钱回京?想让谈拿钱入庙?
只要文官有一天说得上话,就一天不行!
而如今大长公主萧宜璋身为皇帝的双生长姐,她代弟弟监国,摄政大权,已然成了文官集团最忌惮的人。
倘若要想让谈老尸骨回到中原,赵樾不免要试探长公主的意思。
马儿有些躁动,赵樾觉得大家整装得差不多,脚踢马肚便继续前行。
城内,赵语君主仆二人终于相汇,但人群尚未停步,赵语君也不敢踩上矮凳,生怕跌下去。
“熙昌十二年,天武军终于回京了。”
赵语君和屏官挤在其中,便听得此话。
有人接茬道,“唉!多亏了赵小将军,不然谈老身死,天武难回。”
语气中带些气愤带些遗憾。
“五年了,暨州三战三捷,赵小将军带兵入京受赏,可谈老尸骨仍旧不归,真不知那些大官们是怎么想......”
“莫说莫说,这都虞候还在呢。”
声音渐息,有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天武军进京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挤到街边。
烈马嘶鸣,旌旗猎猎,还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将吵闹吞噬。
许多好事者无视禁令,纷纷爬至城门上,都想先看到大军归来。
城门统领无可奈何将此事上报,得到的则是“百姓亦乐,同享”的回复,这才放下心来,装模做样地叫人驱赶几次也就作罢。
城门之上鼓角齐鸣,那些好事者们趴在城墙上欢呼,面向城内大喊,
“赵将军来啦——天武大军回来啦——”
军旗招展,甲胄映日。
阵仗之大。
许多人投掷瓜果,甚至有人想钻入其中亲手送上的。
眼见周围站定,赵语君忙叫屏官将折叠矮凳放在地面。
哪知一阵骚乱,屏官的凳子被踢到别处,无奈要去捡。
赵语君无暇顾及,此刻她正立于不前不后的位置,得看最好的视野。
“那就是赵小将军吗?”有眼尖的人发现。
赵樾行于队首,阳光刺眼,却不曾有半分懒怠之姿。
“这气派,不愧能把辽王子的头砍下来。”有人回答。
赵语君手持扇子去寻,远远看见那赵樾坐于马上,看似轩然霞举之。
“咦?好像不是传闻中魁梧雄壮的模样。”
正瞧得入神,赵语君只觉脚下的矮凳被抽出,身子则瞬间向下倾倒。
赵语君话未说出口,前方人群都纷纷避开,害怕压到旁人的她还未松口气,竟生生滚落至大路中央!
她视线模糊,身子贴在滚烫的地面上,隐约看那管理秩序的士兵奔过来。
“快起来,不要挡路!”
守卫兵朝这边喊。
周围视线都落到赵语君身上。
丢人丢大了!
她也不是故意要挡路的。
眼见行军越来越近,赵语君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刚想起身,后方不知哪匹马被瓜果砸得受了惊。
离得近的马匹也被吓住,其中一人未能控制好缰绳,竟叫那马疯跑起来。
骑马之人心下一骇,若是撞到百姓可就遭了。
他只得扯着嗓子大喊,“都让一让,别被误伤了!”
马匹难训,这不是他在北疆常用的马,而是京城郊外换好的较为温顺的马。
或许是过于胆小易受惊,或许是中原的马本就品质不好。
可怜的语君,刚起身就被飞奔而来的马吓愣了。
她脚步踌躇,不知该往左跑还是往右跑。
今天真够倒霉的。
赵语君自认为此时狠翻了一个白眼,但这似乎是被吓得要晕过去的征兆。
街道两旁看到的守卫兵都往这边赶,却终究跑不过发了疯的马。
赵语君认命地抱头蹲下。
纵马之人也在试图偏头。
眼见近在咫尺,忽然一匹昂扬挺拔的青骢驹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追过疯马。
众人面露惊奇,眼睛一眨不眨,却还未瞧清这匹马是如何飞过去的。
青骢驹的主人一把长枪转了一瞬,直直插透疯马脖子,干脆利落。
又飞奔至赵语君身边将其拦腰捞起,而后勒马停住。
身后的疯马倒下,疯马主人立即跳开站立,他半跪向青骢马的主人请罪。
赵樾骑马转身,向前几步又将赵语君放下。
赵语君感觉腰刚被勒住,还未感到难受就落到地面,而后脸色惨白,盯着救她那人的背影看。
马血喷溅各处,附近的人虽后退试图用袖子遮挡,仍难免被溅到。
“小姐!”
方才屏官找到被人踢走的矮凳,正要寻小姐的身影,就看见自家小姐从凳子上跌落,滚至大路中央。
屏官磕磕绊绊地急跑过来。
赵语君手冷脚僵,浑身颤抖地看向奔过来的屏官,艰难地抬起手。
她两辈子都未见过这般血腥急促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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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除车祸以外的第二次恐惧。
赵樾骑马来到倒地的疯马身旁,面无表情地将长枪抽出,枪头还滴着血。
他语气冷硬,对跪在地上的人说道,“请错罪了。”
屏官为赵语君理了理浸湿的发丝,语气关切:“小姐,我们先去找大夫吧。”
张止脑子直楞,他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看向赵樾很久才反应过来,需向那受了惊吓的女子赔罪。
张止跪着转向赵语君的方向,毕恭毕敬地对赵语君说道,“这位小姐,今日一事由我张止担着,您且告与我身份,待面圣之后我找大夫给您瞧瞧。”
赵语君见他言辞恳切,马儿发疯也并非他本意,刚想要点儿钱了事,就听屏官忿忿说道:
“等你进了宫,何时出来我们也不知,今晚等过去了要等明日,明日等过去了又要等到何时?”
“屏官。”赵语君摇头示意,转而对张止道,“眼下您有任务,我等不便阻碍多时。”
“张小兄弟看着给些瞧病的钱,若心中真过意不去,下次再见之时我还受您的赔罪。”
张止听后,连忙从身上搜出几两碎银,递给这位小姐身旁的侍女,并言语恳切,
“多谢多谢,张止不善言语,但小姐您真真了我之意。”
此事解决,赵语君摆手欲离去,一道带着血腥味的长枪忽而擦过赵语君的鞋底。
主仆二人又吓了一跳。
赵语君脸色面露难看,她看向执抢之人,问道:“将军这是何意?”
赵樾闷了一会儿,声音略低,“壶。”
赵语君低头一看,刚刚被他放下来时,水壶脱过肩膀掉落。
屏官将其捡起挂在腰侧,她的腰间现下分别挂着自己和小姐的水壶。
赵语君对赵樾说道,“多谢将军提醒。”
赵樾偏过头去,只听到僵硬的一句,“不必。”
不知是不是赵语君的错觉,他的眼睛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看向自己,仔细瞧瞧好像又是自己多想,微微失笑后便带着屏官退离。
此时早早停住的军队又开始向前移动。
*
夕食前,周褚温刚从吏部领凭出来,路过宣德门。
那吏部的人端着十足的腔调,对他却真够敷衍。
不过周褚温到觉着没什么,毕竟这小官职确实也不值得别人另眼相待,只是他唯一能够胜任的而已。
若是叫他再去参加科举重来一次,未必能考中。
摸了摸手中的文凭,他小心塞入怀中,心中想道:这古人就是聪明,什么东西往衣服里一放就不怕掉了。
宣德门被打开,训练有素的跑步声吸引周褚温的注意力。
几个军戎装扮的人踏马而出,为首的赵樾看起来冷峻无比。
周围的摊贩行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让开让开,莫耽误赵将军去新府。”
开路的兵卒驱赶众人,周褚温贴住墙根避让。
他看向那骏马之上的男人,身边前簇后拥,好不气派。
只是这位将军的脸好像......
周褚温眯了眯眼:
冷若冰霜啊!
赵樾路过周褚温前方,眼睛只是淡淡一扫,眸中微讶一闪而过。
却未发觉自己的眼神一直流连于周褚温身上。
原本他正回想今日那女子的容貌。
那时的胸口有说不出的难受,还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心脏时而漏掉一拍。
方才远远看到时,瞬间意识到那张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面容。
凑近的一刹那,埋藏深处早已模糊不清的脸庞霎时清晰了起来。
不可能。
只是恰巧长得像罢了。
赵樾刚安慰好自己,却见这皇宫外墙的人,为何也这般熟悉?
看那小将军的眼神,周褚温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热的天,周褚温冷汗连连。
他好像,不认识这位将军吧?
3. 登门
赵樾晃了下脑袋,或许是他的记忆出错,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或许这两个人完全不认识。
缰绳越捏越紧,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青筋暴起,即使这样想,也掩盖不住赵樾内心的——
惊涛骇浪。
像他妈妈的女子,似乎长得像那人的路边人。
为何都会出现在在京城。
乌泱泱的队伍走远,周褚温当下松了一口气,刚刚与赵樾对视时险些承受不住。
原本太阳落山前能去光禄寺上缴文凭的,现在耽误些时日就要赶在明天卯时才能去。
拜访赵府一事也不可再拖了。
周褚温抬步离开。
这边赵樾一行人来到东南街后的一座府邸前。
“赵将军,咱们到了。”
入眼的先是金漆雕龙的大高门,整座府邸都给人一种雄伟磅礴的感觉。
赵樾身后几个弟兄不曾见过世面般,满口惊叹。
引路的小官从驴背上下来,他奉承道:“这就是将军的府邸,果真同您极为相称。”
赵樾不觉得这么大的府邸真就给他住了。
小官看着他的神情,语气坚定:“这就是皇上与公主赏赐您的,不敢有假。”
赵樾下马后,有门外小厮熟练地将马牵去马厩。
“这以前住的谁?”
小官嘿嘿一笑,“自是皇亲国戚。”
说完便骑着驴告辞。
赵樾等人抬脚进入府中,便有一老者迎上来。
“将军,小的是这儿的管家,平日里负责统管府中上下。”
说话的是林三,他指着不远处的老仆又道:“她叫章财,年纪比我小些,平日会负责将军您的生活起居。”
早已憋不住的吴弋开口道:“将军回家怎的不见好酒好菜?”
林三立马弯腰回道:“这位将军不敢说笑,饭菜早已备好,正要问各位是先净个身还是直接用膳。”
吴弋怀中抱剑,张扬道:“自是先吃......”
“先把你那身脏皮脱了再上桌吃饭。”
赵樾面无表情地说,外甲也脱下交由走过来的章财。
吴弋哼哼两声,便和其他弟兄几个同林三去后院抬热水。
临走时又小声嘟囔:“赵将军可是有人伺候了。”
并行的初七用手肘搡了他一下。
赵樾则去卧房,那里早有仆人为他准备好一切。
他将衣服褪去,从腰间抽出一只洗得发旧的袜子,将其挂在屏风上。
那是他九岁匆忙出门时不小心掖在衣服中,随他一同来到了大梁北地。
赵樾踩入浴桶,壮硕的身躯蜷缩其中,有些不适。
伺候的小厮名叫解。
解观察到主人的表情,小心问道:“将军这样可是不自在?”
赵樾拧眉不语。
他手臂上还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褐红狰狞,沾到热水后有撕裂之痛感。
解看着赵樾的眼色,道:“府中有一假山,旁边的塔屋中尚有温池,将军可移步纵享。”
“为何方才不说?”
解立马跪下,头伏地面:“林管事说那里还未清扫完毕,但奴在将军入府前已独自整理,若将军想去便随时可去。”
赵樾双手扶着木桶边缘,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解,问道:“你是奴籍?”
“是。”
“叫什么?”
“无姓,单名一个字‘解’。”
“你出去。”
解大惊失色,“将军......”
“出去叫那几个弟兄去塔屋泡温池,我这边不需要人盯着。”
“是、将军。”解敛去神色,起身离开。
这奴为何要在他下了浴桶后再来这一出。
赵樾却不知,这解奴是个惯会察言观色之奴,内有野心啊。
他慢慢闭上眼睛,享受着久违的安逸,脑海中却忽然出现今日那年轻女子的脸,还有路边看着就让人不爽的男的。
为何都这么像,这么像......
*
翌日朝食,赵家门前出现两名身上挂满礼品的男子。
这正是赵家未来女婿携诚意上门拜访。
天刚破晓,周褚温就伴着鸡鸣声出门去往光禄寺,上交文凭。
他正巧借今日得闲来赵府登门,迟迟不来总归不合适的。
周褚温在来之前,他东西两市来回跑,可算是把该有的礼物置办好,又花钱雇了个帮工,才能腾出两只脚走到这里。
原本是要连带着独轮推车一起租的,可是一辆推车要价实在太高,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自己找了根粗麻绳将礼品系在一起挂于身上。
初来乍到,他不懂古代登门的礼节,更不懂大梁朝的风俗,只能凭现代方式东打听西瞅瞅,大体买了两坛略好的酒,一个寒瓜,几两玉桃,还有六包茶叶。
当然,最贵的要数糕点、干果这类。
当时周褚温听到价钱后,原本摸荷包的手顿住,面露难色:买吧这个月只能堪堪温饱,不买吧又实在不体面。
周褚温最终还是咬咬牙把钱付了。
反正这婚,他迟早要退的!
周褚温还抱着一直仰天叫的大鹅,脚下拴着一只老母鸡,他蹭着地面走上台阶,扬起胳膊敲了敲门。
那只老母鸡一路上不知道在地上啄什么,这会儿翅膀又扑腾地飞快。
周褚温站在门前,背后沁出大片湿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古人打交道,其实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
门内似乎有人跑过来,并未开门,而是问道:“外头哪位?”
周褚温声音略有些颤抖,他哑着嗓子道:“是我。”
“您是哪位。”
周褚温想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脚下的母鸡依旧不老实,周褚温又道:“在下、周凛,进京赴任后今日特前来拜访。”
声音越来越小,未来岳父这四个字他不太好意思说。
里面的家仆先是一愣,随机眼睛瞪得溜圆,语气立马平和起来,“周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老爷夫人。”
许是走得太急,这家仆竟忘了将门打开叫准姑爷进来。
一边往回跑,心里一边犯嘀咕:这准姑爷真随性,登门拜访不提前递帖子,竟直接敲上门来。赶巧老爷休沐,不然白跑一趟。
周褚温就在外头等着,他有些尴尬地笑着看向帮工。
怀里的鹅叫了几声,脚下的鸡扑腾得愈发厉害。
周褚温踢了一脚,却正好把母鸡未啄断的绳子踢断,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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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猛然一挣。
嘿——展翅飞翔了。
周褚温下意识去追,却扑了一场空,身上的礼品瞬间散落一地。
寒瓜开裂,露出里面干瘪的瓤和大颗大颗的籽,茶叶包也被磨破。
但周褚温顾不上这些,一门心思地追捕老母鸡。
那母鸡咯咯乱叫,显得周褚温甚是狼狈。
好不容易扑到母鸡,死死摁在地上,身后赵府的大门也“哐当”一声打开。
周褚温累得喘气,一抬头,便与站在台阶上的赵拓对上了视线。
赵拓,即赵语君的爹,也就是周凛的未来岳父。
赵拓看着门前满地狼藉,刚调整好的笑容还僵在脸上。
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开口道:“凛哥儿,你为何不提前......”
随机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身边的家仆过去帮忙搀扶一下。
周褚温将母鸡递给仆从,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想收拾地上的礼品。
赵拓摆摆手,“让他们做就好。凛哥儿,你来一趟何必带这么多东西,一张帖子的事不就好。”
周褚温有些欲哭无泪,他哪里知道这么简单啊,不然就不用遭这种罪了。
自家女婿头一回来京城的府宅,赵拓自然是热情的,笑着引他进门。
周褚温刚松一口气,脚还未抬起,忽然想起帮工的钱还没结。
他慌慌张张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掏钱袋,却是脸色一变,衣襟袖口都没见着钱袋影子。
脸瞬间红透,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许是、刚才落在某个礼品中。”
赵拓觉着好笑,进京赶考时还见过一面,回乡遇一回土匪怎就变成这样,莫不是吓傻了。
“凛哥儿先进去,这边都有仆子给结账。”
说罢,赵拓便要指人去拿钱来,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立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笑眼弯弯道:”老爷,我去!我去给姑爷拿钱!”
赵拓瞬间明了,略有无奈地说:“哎呦,去吧去吧。”
周褚温还未疑惑,赵拓就向他解释道:“这是君姐儿的贴身丫鬟,名三二,别看年纪小,鬼机灵着呢。她这一去,君姐儿定会知道你来了。”
周褚温心下一跳,一股莫名的感受涌上来。
这可能是原身的肌肉反应吧,绝对不是他想退缩。
周褚温随赵拓来到内堂,嘴上还说:“在下不知登门该送些什么,便把能买的都买了,怕礼数不周。”
赵拓却摆摆手,随意道:“你在永平来我家也不曾带过什么,怎到了京城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往后生活开支可够?”
说到这里,周褚温简直想把自己揍一遍,当然不够啊!
但面上还是强撑着:“自是有数的。”
赵拓却笑着指着他:“你呀你呀。”
话未说完,二人便瞧见堂外赶来的两道身影。
夫人王茹率先开口道:“凛哥儿,来京这几日忙坏了吧,我瞧着怎比之前还瘦。”
赵语君踏过门槛,提着裙摆,她还未抬头便淡淡搭腔:“许是遭了土匪,被吓得。”
王茹看向她,眼神嗔怪却又宠溺。
当赵语君抬头,刚好与周褚温四目相对时,他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4. 比酒
街边卖蔬果的大婶正卖力吆喝着,发顶稀疏的老人坐在石牙板上,眼前放着一篮鸡蛋,瘦得蜷成一团打瞌睡。
周褚温从赵家出来后就魂不守舍,回想刚刚见到的“赵语君”。
一举一动皆古,丝毫看不出是现代的。
他,哦不,原身的未婚妻为何和他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这是平行世界?
现代的赵语君和周褚温是夫妻,这里也将是。
可是他倒成了古代的周褚温,那......
不对,那为何方才她见了自己丝毫不惊讶。
周褚温摇摇头,心里又否定。
就算真的是转世,没有原本记忆的她就不是他的语君。
正想得出神,路过一家酒肆,那边的争吵声让周褚温从思考中抽回来。
只见一服饰略与旁人不同的男子正被酒肆的人赶出来,嘴里还嚷嚷着“不识货”“贵人”“好东西”。
酒肆的人是个大汉,腰间坠着一个牌子,上头写着“姑苏酒坊”。
大汉叉着腰,声如洪钟:“我们的酒可都是金陵来的,你们都曲院的酒是宫里供的又怎么样,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被赶出来的男子名叫王玄,他一听这话又来了劲儿,扯了扯袖子抹了一把汗,就道:“嘿,你这人,我告诉你我们都曲院的酒以前都是不外流的,这回给老百姓卖个便宜,还口出狂言。”
那大汉丝毫不怕,“谁不知道现在卖酒赚钱,你们都曲院也好意思和老百姓抢生意,可亏得难喝。”
说完,大汉的嘴还撇了撇。
周褚温似乎听明白了一些,还想上前再凑凑热闹,结果就看到吵架的人正是昨日领他去户部交凭的光禄寺主簿。
王玄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就眼尖地瞧见人堆里的周褚温。
王玄眼睛亮起,将周褚温拽了出来,对他小声说道,“后生,帮我吵个架。”
周褚温满脸懵圈,不知怎的眼前突然面对大汉,四周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他的身上。
大汉面容威吓,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王玄身边有人作伴,似乎壮了胆,他说道:“若日后我们都曲院的酒比你们姑苏酒坊卖得好,该如何?”
大汉还未作声,四周都笑了起来。
谁不知道当初贡酒外售时那个场面,可谓千金难买,可淡得如水般的贡酒谁家都能做,时间长了也没傻子爱买!
周褚温看向王玄,结果对方一副委以重任的神情,令周褚温深吸几口气。
大汉立于高处,他放下豪言道:“若日后你们都曲院的酒卖得比我们姑苏酒坊的好,那我就自砸招牌,三代以内永不卖酒!”
周围一阵惊呼:“哦呦——”
敢夸这么大的口。
别看大汉五大三粗,其实心里有点儿盘算。
都曲院的酒除了宫中贵人再无旁人愿喝,他今日豪言也能给自己的招牌打响名声,日后旁人提起,他姑苏酒坊压谁一头都行!
此话一出,周围都纷纷叫好。
“且慢!”
众人看去。
周褚温壮着胆子上前,又缓了好久才说道:“......可否把你们家的酒叫在下尝尝。”
还以为是什么应的什么大赌注呢!
大汉闻言,“就这?”
周褚温又连忙摆手,“都曲院的酒也还给我们罢。”
大汉笑了一声,但还是往酒肆里走,将那被扔在地上的几坛都曲酒拎起来,又叫人抱了一坛自家的酒。
他坐在酒肆檐廊下的桌边,招呼周褚温和王玄,“二位且来好好尝尝,你们的酒比我们的差得多远。”
有好事的几个也凑上前去。
周褚温略显紧张地坐在凳子上,他面前摆了两个碗,分别由大汉和王玄倒满酒。
“小子,这是天子脚下,我虽人高马大,但也不欺负你。你且大着胆子喝,要是待会儿评说地没水平,可就别怪我揍你了。”
说着,大汉掰了掰胳膊。
两碗不同的酒,周褚温先是仔细看了看酒的色泽,都曲院的要比姑苏酒坊的细一些。
“后生,先尝尝哪个?”王玄笑眯眯地看向他。
“我先尝尝都曲院的。”
说罢,周褚温将酒碗端起,先是小抿一口。
王玄关切问道,“怎么样?”
“口感润滑但少绵密,香味并不浓郁,虽没有水那般稀得夸张,但还不够醇厚。”
周褚温又喝了略大口,回味道:“舌根微微回甘,但辣味不够。”
不过总的来说算是比较标准,毕竟是给宫中贵人们喝的,还是非常适合。
“听到没,不够辣,酒烈为好。”大汉拍掌叫道。
王玄“哼”了一声,他对周褚温说道:“后生,再尝尝那碗。“
周围人越聚越多,都好整以暇地看着热闹,时不时叫唤一声,倒把周褚温吓得够呛。
众人盯着周褚温的动作,视线随着他手中的碗落到他的脖子上,只见喉咙一滚,便有人忍不住问道:“如何?”
周褚温的脸色瞬间被呛红,咳嗽不止。
“好辣。”
大意了,他以为和上一碗相差不太多,为何比现代的酒还要猛。
大汉拍桌朗声大笑:“小子今回知道我们姑苏酒的厉害了吧。”
有人附和:“他家的酒劲儿大着哩,小心回去认错别家的床!”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了然于心。
大汉叫人端了茶来,他拍着周褚温的背,心情很好,“认输吧。”
周褚温忍着喉中不适猛灌茶水,随后又咳嗽几声。
酒烈茶粗,差点没把他送走。
周褚温缓了几息,拉住了正要起身的王玄,对大汉说道:“你这酒,可加了什么?”
说完,大汉脸色一变,而后又恢复神情,佯装淡定,“自是秘方。”
眼见大汉不愿多说,周褚温便同王玄离开,手中还拎着酒坊不要的都曲酒。
太阳早已落山,天色渐暗。
王玄与周褚温说笑:“今日多亏了周生,不然又要丢面了。”
“哪里哪里,毕竟自明日起我也是都曲院的一员。”
王玄转而叹道,“可惜啊。”
周褚温不解:“如何可惜?”
“咱这里,没什么好前途啊。”
周褚温听后轻笑,“我当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王玄惊奇地看了周褚温一眼,“小小年纪就这般想法了。”
周褚温听后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天上的月牙若隐若现,云层慢慢飘去又来一层。
“对了,王大人为何会亲自出外兜售都曲酒?”
王玄面露无奈,“赚钱啊。”
“谁要赚钱?”周褚温似乎觉得嗅到什么,他小声问道。
王玄白了他一眼,“你以为?”
周褚温听后摆摆手,“嗐,我以为什么呢。”
王玄抬头望星,半空树梢时不时蹦入眼中。
他解释道:“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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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开国以来,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裕。人慢慢多了,那粮食种的就多了,每年光是运到京师的粮就五百万石,糯米有六千石。”
“酒业已经成了官府的支柱产业,宫里也想多赚些钱,便让我们都曲院和民间做生意,一开始因为是贡酒确实有很多人好奇,但时间长了就没人喝了。”
“院里的酒堆积如山,倒不是不能放,就是卖不出去少了这一项收入,今年评会又少不得被骂。”
“保不好......”
王玄声音渐息。
“保不好什么?”周褚温追问。
“保不好我主簿的位置就没了啊啊呜呜呜。”王玄忽然蹲下,抱着腿哭。
周褚温矮下身来安慰,“丢工作确实不好受。”
王玄:“......”
行至分岔路口,王玄同周褚温告辞,“天色已晚,我就不便与你多聊,家中妻母和孩儿都等着我呢。”
周褚温行下一礼,“家庭美满已是人间幸事,还望王大人莫要担忧往后尚未可知之事。”
“承周生吉言。”王玄摆摆手离去。
周褚温伴着月色踏入前院,古时的晚上比他们那要亮堂得多,今晚也并未踩到鸡屎。
他推开门,幻想着妻子坐在沙发上陪孩子看书,抬头看向他时满面笑容地说:“回来啦?快去做饭,食材都给你备好了。”
*
赵语君要和母亲随父亲一同进宫参加宴会。
宫宴是从五品以上的官员可参加,若要带家眷还须报备,谁家去谁家不去都要提前说好。
赵拓任枢密都承旨,正好是个从五品官。
母亲王茹早早准备衣着,一开始挑了又挑,捡了又捡,赵语君不是觉得太繁复就是觉得太夺眼,最后还是王茹随手拿的一身才叫赵语君勉强应下。
她的衣着很是清新淡雅,上襦是淡黄窄袖,加上桃粉色半臂外衫。一条齐腰百褶裙配上长长的绦带,随着步伐走动一扬一晃,甚是俏皮。
大梁朝发髻是最讲究的,屏官在夫人的授意下专门给小姐弄了头小盘髻。
屏官手巧,在发丝间扣上珍珠流苏和半圆玉牌,仅略施粉黛,一个灵动少女的形象便出。
赵语君还未彻底长开,脸蛋稚嫩,倒不是多漂亮,但长相绝对不小气。
而王茹的穿着就更显庄重了。
外面的直袖褙子呈兰青色,细细看,上面还有祥云一类的暗纹,行走间好似真的随风悠悠飘动般,里衣呈深色,只是外面的霞帔鲜亮,能叫人一下抓住眼球。
赵语君看了这副打扮的母亲,惊艳地挪不开眼,“娘,你真美。”
王茹平日里管事惯了,时常面容严肃,这会儿倒被女儿夸得不好意思,“哪有,一会儿进宫,大家都这样穿。”
赵语君倒是觉得母亲在她眼里是和旁人不同的美。
赵拓一身官服,他左右两边分别领着妻女,自觉耀眼夺目,心里别提多美了。
临走前,王茹还不忘提醒赵语君:“你那医书带着没,若是你爹能和赵小将军攀上两句,到时你可将那书送给小将军,以表恩义。”
赵语君听后,拍拍胸脯道:“放心吧,揣着呢。”
说完,赵语君心中也不由忐忑,赵小将军是大梁功臣,北疆名将,杀过的人很多,救过的人也很多,她也只能算其中一个,不知小将军是否还记得她。
不过她还是挺想和这位小将军交好的,见他的第一眼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或许是前世相识过的人吧。
5. 同姓
皇宫外,有不少官员带着家眷在这边聚着。
内侍官上前指引众人从东华门进入来到庆宁宫等候。
官员和家眷分别前往紫宸殿和景福殿。
一路上赵语君手心冒汗,脚底发凉,内心也着实澎湃,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还可以进宫宴饮呢?
真想看一眼古代最权威的太医局。
赵语君看着皇宫殿宇连绵,琉璃耀日,景福殿的玉阶自上而下,走的时候需仔细,免得磕碰。
来到殿内,赵语君入座后便见宫女内侍手持果盘鱼贯而入。
“尚书令虞大人到——”
冷不丁一嗓子,赵语君伸手端茶的手抖了抖。
她朝殿外看去,一位身着官服,面容整肃的大女官走了进来。
赵语君在市井中听说过,这位虞大人是长公主最得力的心腹,其政治能力和手段极强,是许多不甘深居女子心中的标杆。
敬佩的眼神跟随虞韶,被其发觉。
赵语君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虞韶便抓住她的情态,朝这边轻轻点头,微笑。
上位者的笑容看起来都很和蔼呢。
既然虞大人先过来,那长公主应是片刻方至。
东看西瞅,赵语君吃了不少糕点,要被噎坏了,又苦苦等了很久,外面也没有动静。
直到一盏茶过后,赵语君惊觉,宫宴不会就这样结束了?
而此时的长公主萧宜璋正于紫宸殿和大臣们寒暄。
其实这只是走个流程。
皇帝今日难能下榻,便要参加此次宫宴,只是诸多事宜仍需皇长◆代劳。
自赵樾回京后,皇帝心下安稳许多,在位十几年总有个优良政绩算在他头上,他于榻上呼吸也顺畅多了。
萧时雍将皇太子召来身边,父子二人到时需一同露面。
皇太子身边跟着一女官,名为秦媛儿,是太子太傅。
她战胜前朝所有有资格做太傅的官员才得到这个位置,可见气魄。
秦媛儿与皇太子相差八岁,而今已二十有三,这若为男子那必定是天之骄子,家族荣耀。
太子虽年幼,却已然风姿龙采。
萧时雍想着再用自己这幅身子为太子拖一拖,他才可闭眼。
“烺儿,与我◆近些。”萧时雍说话时气若游丝。
箫烺跪着上前。
“父亲。”◆
“来时,可见赵将军了?”
“见了,将军现下正于福宁殿外候着。”
萧时雍伸手轻抚太子发顶,对太子身后的秦媛儿说道:“唤他入内寝见我。
赵樾伴驾,皇帝才能安心。
景福宫。
此时长公主传话,所有官宦家眷均可至后苑赏玩。
众人结伴随大女官过去,赵语君寻到了好友容宝宁,二人一同前往。
容宝宁是容家第三女,非嫡母所出,但最受喜爱,被养得天真烂漫,和赵语君一样爱凑热闹。
上次赵樾回京,家中担心人多她会受伤,这才没能和赵语君一起去,听说赵语君险些被疯马攻击不由后怕。
但这回是在宫中,总不至于有疯马乱跑,容宝宁就拽着赵语君去找赵樾的身影,非要好好看清他的模样。
“奇怪,不是说赵将军会来的吗?”容宝宁在树下四处张望。
“再等等?我看那边的戏台子正在布置,应该就是搭给小将军看的。”
赵语君告诉她。
“那好吧。”容宝宁嘟着嘴。
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赵语君抬头看,原来是捶丸场里一群女眷在打捶丸。
她看向容宝宁,道:“阿宁,我们也去玩。”
“好呀。”
两人小跑至青砖路上,忽而一声“皇上驾到——”
霎时,园林内静默一瞬,反应过来后纷纷朝皇上行礼。
“参见皇上。”
“皇上万岁。”
喊得内容不一,口号也不甚整齐。
但皇帝并未作怒,他强忍咳嗽,只说道:“不必多礼。”
剩下的话,则由身侧的长公主补充,“各位皆是我朝重臣家眷,不可怠慢了才是。”
事先也并未告知皇帝会出现,众人紧张无措也是正常。
皇帝的仪仗庞大,即使人数众多,这后苑园林也不显拥挤。
许久未热闹过的萧时雍领着太子走了一圈,这才满意地坐上御座,又看向皇长。
萧宜璋朝弟弟点头,她于台阶之上,说道,“圣上有旨,各位需玩得尽兴,聊得尽兴,若不然,则以不敬罚之。”
皇家的玩笑真好笑。
因皇上的出现,众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倒是女官们胆子大些,先是组织起了吟诗作对,又玩起了蹴鞠。
赵樾来后苑前就换上守卫装,替天子监管周围。
当身形异于常人的赵樾出现在这里时,许多人不敢多有造次,但早已悄声传开。
“那不会就是赵将军吧?”
“这是赵樾吗?以前不曾见过。”
“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这么俊?”
“明明通身煞气,你怎看出来俊的。”
赵语君也听到了,不止她,周围都在偷偷打量,想看看这赵樾到底是何方神圣,不知不觉中赵樾附近都零散聚集一堆人。
巡逻时赵樾异常认真,在北疆,若不时刻绷紧神经,极有可能被敌军偷袭。
这习惯,即使在皇宫内,他也带着。
当身边不知不觉围绕许多人时,赵樾烦不胜烦,他大刀一挥,空中平白一道气声,身上那股凶神恶煞之气也显露出来。
有孩子被吓得哇哇哭,兄长模样的人抱着他连忙离开去寻爹娘。
赵语君忽而想起那日赵樾手持长枪/刺入马脖时的干脆,腰间被捞起的触感若隐若现。
她有些退缩。
“阿宁,要不......我们还是先去打捶丸吧。”
阿宁打了个哆嗦,认同道:“好。”
戏台下,周褚温正吃力地拉着酒箱,他将里面的酒拿出来小心地摆在一旁的金丝楠木桌上,待人来领。
周褚温那日第一次踏入都曲院,看到酒被堆得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原本想找到院领商讨都曲酒的改良,却被里面的伙计告知管好宫中御酒的供应便好,其余不是他该管的。
周褚温试图说服他们,可得到的回复是:“宫中贵人没尝过什么好酒,就这样做着不出差错就可以了。”
周褚温看着他们的伙食穿着,心中还是不解。
难道不想多赚钱吗?难道家人不需要好的物质条件吗?
可有一五十老儿拍拍他的肩笑道:“稳妥为好。”
当他准备和众人吃饭时,发现每人面前放着一坛酒,完全把酒当成水喝。
这些酒都算滞销品,就是往家里拿也消耗不完。
周褚温觉得郁闷。
古人认为,够烈才是好酒,却不知都要添加什么“狠活”进去。
前世他了解过相关知识,古人酿酒,为了让它产生刺激的烧灼感是会加少量的砒霜,这样不仅可以让酒产生沉淀,使浊酒变清澈,而且还让喝过的人觉得这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然而代价是使人慢性中毒。
他认为,有必要让世人知道这种酒的危害。
这样的话,都曲酒也能将其取代,再不必担心销售不出。
而计划并未说出,就被安排进宫送酒的任务。
“那个都曲院的,过来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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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灌到酒壶里送到每位贵座上。”
“哎,好!”周褚温擦把汗,就开始灌酒。
“青铜镶金的酒壶给皇上和长公主送去。”
“琉璃的给丞相侯爷们送去。”
“过会儿都有人领你去。”
周褚温应了一声又一声,忙得脚不沾地。
这边赵语君和容宝宁打了两场捶丸,连输两场,只能转战蹴鞠场。
赵语君很会踢球,不论是前世还是来京城前,她都喜欢玩。
没多久,蹴鞠场内的人都围在赵语君身旁喝彩。
时不时的欢笑声自然是引起了赵樾的注意。
青骢马将他带到蹴鞠场外,赵樾装模做样地踢了它一脚,“带我来这边干什么。”
马儿将前蹄抬起,似乎在说明明是你自己想过来。
赵樾作巡逻样,绕了蹴鞠场一圈,眼睛一直落在场内。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周末带他去公园草坪踢球,妈妈很厉害,总跑得他满头大汗。
当他累得躺下时,会有人将水壶递过来,妈妈接过后先让他喝,等他再想将水递给妈妈喝时,那人竟从背后变出一支雪糕给妈妈。
他捧着水壶的手迟迟没有放下来,最后还被那人收走。
原本妈妈的注意力也不再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讨厌这个人。
赵樾忍着心中苦涩,骑马默默离开,前往天子身边。
赵语君踢球累了,她拉着容宝宁去戏台那边讨茶喝。
吴弋张止几人见赵樾往天子身边去,也纷纷下马。
张止先看到赵语君,他记得这是那日受惊的女子。
两拨人一同走到分叉口,赵语君和容宝宁先让路,张止却主动上前问候。
“姑娘,这几日可是好受些,改日我会亲自登门以表歉意。”
赵语君没想到他会在此与她说话,但上回确实说了再见之时便受他的赔罪。
于是硬着头皮回他:“这些时日并无大碍,家父家母已知晓,将军不必登门道歉。”
张止见赵语君这副模样,自觉有些唐突,他有些不好意思,“那行,姑娘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去东南街那座将军府找我,在下姓张名止。”
赵语君点头,原来他们也住在东南街。
她回道:“我姓赵,以后唤我姓便可。”
“赵姑娘。”
一旁的容宝宁见三人于此地过久,便开口道:“张将军,您先去吧,我们也要过去讨杯茶喝。”
张止这才离去。
容宝宁好奇问道:“语君,他是那日险些撞倒你的人?”
“嗯。”
“是不是赵小将军叫他来道歉。”容宝宁眼睛狡黠,猜测道。
赵语君点点她的额头,“为何不是他自己心怀愧疚。”
容宝宁摸摸额头,“我说笑呢。”
张止寻到赵樾几人,他们整站于御台之后的树荫下,帘帐内是天子公主和一众贵人。
吴弋打趣道:“汉子柔情,不怀好意啊。”
张止捶了他一下,“滚一边儿去。”
吴弋揉了揉肩头,问道:“可打听到是哪家姑娘了?”
张止摇摇头,如实道:“只说姓赵。”
“什么?!”吴弋等人震惊。
“和阿樾同姓?”吴弋问。
除了吴弋,其他几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樾的脸色。
倒不是觉得人家不能姓赵,而是赵樾对自己的身世从来闭口不谈,在军中已成禁忌,若是二人出于同宗,那赵樾是想找到家人还是不想?
生性不爱说话的初七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毫不留情地开了口,“不要想这么多。”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6. 护驾
“也是。”吴弋小声地说。
殊不知,赵樾的手捏得很紧,他的心脏似乎跳得很快,快得要承受不住,又有些晕。
他清楚自己没有中暑,也没有中毒,但就觉得脚下轻飘飘的。
长相、姓氏。
若是连名字都一样......
“语君,刚刚还和你娘聊起你呢。”
容宝宁的嫡母招呼赵语君。
赵语君还未行礼便被陆母扶起,“咱两家还要这虚礼?俩姑娘是渴了罢,这边有茶。”
陆母给孩子倒茶,手里还拿着圆扇给她们扇风。
“娘,二姐呢?”容宝宁喝了一口茶,问道。
“疯死了,这会儿找你大姐和二哥去了。”
陆母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
陆母是容家嫡母,生了三个孩子,分别是容宝宁的大姐、大哥和二哥。
后来给容父娶了妾,又多了二姐、三哥、容宝宁和四弟。
容家瞬间就热闹起来,这么多孩子,唯独容宝宁最讨人喜欢,从小就是陆母搂着睡,和亲生的完全没区别。
而容宝宁口中的二姐是最不让人省心的一个,离经叛道,不爱四书五经也不爱琴棋书画,整日无所事事,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和陆母来之前她再三保证不会乱跑不会闯祸,结果一会儿这窜一下那窜一下。
现在又去找在宫里当职的大姐还有刚任官的二哥玩去了。
“语君,我们去找二姐,顺便叫你认识认识我大姐和二哥。”容宝宁放下茶杯,揽住赵语君的胳膊问。
赵语君应下,与陆母道别后离开。
“语君,二姐应是和大姐在虞大人身边,我们朝御台去。”容宝宁想了想。
戏园很大,戏台上似乎开始准备表演,御台距离很近,而赵语君和容宝宁还须穿过几排桌椅,走边边小路才能到。
赵樾在御台帘帐的遮挡下,看见了赵语君往这边奔来,观其神情喜悦,好似迫不及待般。
他留下张止初七几人守着这里,自己则借口巡逻,不经意间朝赵语君方向去。
吴弋却非要跟着,说要去拿几坛酒回来。
小路的另一边,周褚温累得靠在桌下休息。
“都曲院的,喝口水吧。”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将水递给周褚温。
周褚温接过来猛喝下去,随后用袖子擦掉嘴边水渍。
给皇宫贵族打工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公公,我什么时候能走?”
小太监踱了两步,告诉他:“莫急莫急,我去给你领份赏钱再走。”
周褚温站起来,他万分感谢:“那真是辛苦公公了,您快去吧。”
小太监看了他一眼,“那你可乱跑。”然后转身离去。
“可还有余酒?”一道女声传来。
周褚温还未坐下,便有人来问,他只得回应道:“还有两坛,我帮你找找。”
用完的空坛子都放在这边,虽不必周褚温来处理,此时却要弯腰一个个找剩下的两坛酒被放在哪里了。
“虞大人只要一坛酒。”
“大姐!”容宝宁拉着赵语君喊向这边。
容宝芝转身看去,竟是自家三妹。
她看到妹妹身旁的赵语君,立马开口道:“你便是语君吧,常听阿宁在家提起,这下也算是见到了。”
周褚温刚摸到两坛酒,便听到赵语君的名字。
“女君,你要的酒。”周褚温将一坛酒递过去,另一坛则被放在桌上。
赵语君看见周褚温时愣了一下,她干巴巴开口道:“你也进宫参加宴会。”
容宝宁眼睛瞪大,“这不会是......”
见氛围变化,荣宝芝示意三妹别乱说话。
周褚温有些窘迫,他道,“我是进宫送酒来的。”
“送酒的,给我搬几坛酒送到御台后边!”
吴弋一边走过来一边说道,身后跟着赵樾。
周褚温又连忙回答:“只剩一坛酒了。”
赵樾看到周褚温也在这,他余光又撇向赵语君,觉得有些诡异。
长得像爸爸妈妈的人都在眼前,他们却都不认识自己。
荣宝芝带着赵语君荣宝宁二人向赵樾施礼。
赵樾没有看过去,表现得似乎只是过来要酒。
“刚刚早知道先来拿几坛。”吴弋在一旁后悔,随后又拿过最后一坛酒,开玩笑道:“不过不碍事儿,一坛酒兑兑水,兄弟们也喝得美。”
说完便走。
见赵樾没有跟上来,又转身看向他:“阿樾,你不走我走了?”
周褚温看向面前高壮的赵小将军,恰好对视上,心底发毛。
遇见两次,赵小将军看他的眼神怎么还带怨恨,想来是常年打仗看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他一个人吧!
赵樾和吴弋离开,余下的赵语君几人也准备走。
荣宝芝开口问:“你们是来找二妹的?”
荣宝宁回道:“是啊,刚刚在御台没看到她,便往这边走,就看见大姐你了。”
“她去找二弟了,我和虞大人要留在公主身边,没法带她玩儿。”
“那我们还能和你去御台吗?”荣宝宁以为不能跟着大姐。
荣宝芝说道:“现在可以,公主叫我和虞大人坐在御台下看戏,不必跟着她了。”
“那太好了,我们去找虞大人一起玩。”
荣宝宁从大姐手中抱过酒坛,一蹦一跳地和赵语君走在前头。
赵语君好奇:“虞大人不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荣宝宁自信地说。
又叽叽喳喳地为赵语君解答道:“虞大人从小和大姐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当初虞大人得到公主赏识时,还不忘拉我大姐一把,我们全家人都特别喜欢她。”
“真好。”赵语君不由感慨。
在这个男权横行的封建礼教之下,长公主能当权抗衡文官士绅已然不易,女人们可以团结互助真好。
“虞大人在那,我们快走。”荣宝宁宝贝似的抱着酒坛子。
而周褚温这边,终于等到小太监回来,他正想伸手要钱,却不想被拍了一掌。
周褚温茫然地看向小太监,小太监说道:“干爹叫你再帮帮忙,给贵人们满酒去。”
“不是说好了拿完赏钱就让我走的吗!”周褚温不可置信。
声音有些大,小太监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又看了看周围,“小点儿声,冲撞了附近的贵人可有你好受的。”
周褚温有些崩溃,他不是穿越到大家族的富家少爷身上吗。
怎么伺候完这个贵人还要伺候那个贵人,贵人这么多!
小太监语气稍稍放缓,他和蔼地笑道:“拢共这一次机会,给你表现还不愿意嘛。”
根本不是这个事儿!
周褚温无奈,在这里他只能听命,不然十个脑袋不够他砍的。
前世为了家庭任劳任怨那是心甘情愿,到了这里都是少爷了还要上班,不然就是得罪贵人。
小太监领着他去了御台前,小声吩咐道:“你不必伺候天子公主,只消站在这里盯着下面哪个大人酒杯空了就满上。”
小太监又补充道,“也不叫你一直满酒,看眼色就行。”
周褚温眨眨眼,眼色他还是会看的。
帘帐后的赵樾此时已走至台前,他站在天子身旁,双眼环视,就看见了下方的周褚温。
碍眼。
戏台上的表演一场又一场,众人坐在下面时不时还要与皇上举杯。
现下周褚温不仅要伺候满酒,还要被到处使唤。
坐于后方的赵拓看着周褚温的身影,他问王茹:“你看那人可像凛哥儿?”
王茹抻头看过去,“好像还真是,他怎来了?”
赵拓猜想道:“估计是过来干活的。”
“锻炼锻炼也好。”
“我把他唤过来问问。”赵拓装作起身。
王茹眼神扫向赵拓:“不要耽误凛哥儿,你以为这是在你家,这般随意。”
赵拓哼哼两声,“我就说说而已。”
周褚温在赵语君前面走来走去,她虽只是和妻子长得像,但自己还是有点儿羞耻。
好不容易逮到可以休息的渐息,周褚温跑到戏台后方想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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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遇见了正准备上台的杂耍团。
他不小心提到了杂耍团们放于地上的工具箱,被一满脸胡子的人狠狠瞪了一眼。
周褚温好声好气地道歉,不知触怒了谁的神经,只见里面有人冲过来拽着周褚温的衣领,骂道:“不长眼的玩意儿,看你这唯唯诺诺的狗模样就一股火气。”
来人似乎喝了些酒,一身酒气,眼神蹦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周褚温被拽地喘不过气,他试图拍掉酒鬼的手。
其中个子极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骂道:“阿贵,收收你的臭脾气,事儿还干不干了。”
阿贵咬牙放下了周褚温,而后拿起地上的大刀。
周褚温踉跄地后退几步,心里嘀咕这干杂耍的人怎会有要杀人的气势。
天色渐暗,戏园起灯。
周褚温没心思再休息,他跑回御台前继续站着,人这么多还有皇帝在,这里总不会还有危险了吧。
戏台上的几人先是展示了几段极具表演性质的功夫,而后以阿贵为首耍起了大刀。
挥舞间,空中阵阵响。
御台上首的皇帝还饶有兴趣同赵樾说话。
“爱卿,他们可有你厉害。”
赵樾回道:“不如。”
萧时雍不禁笑出来,又不小心咳嗽。
附近的人顿时都默不作声,偷偷观察皇帝这边。
萧宜章看向弟弟,语气温柔关切:“皇上可是受了风?”
萧时雍摆摆手,“未有,皇长担心了。”
萧宜璋示意宫女将外袍披在皇上身上,又说道:“皇上龙体重要。”
萧时雍点点头。
小太子坐于皇帝下首,他听着父皇与姑姑的对话,始终闭紧嘴巴。
母后早已告诫与他,莫要在这时胡乱言语。
坐在小太子旁边的,是皇帝和公主的表妹,三人自小关系亲密。
是以表妹吕昭怜即使八月怀胎也要来见见表哥表姐,不然待产后还要很久才可出门。
吕昭怜剥了颗龙眼给小太子萧烺,柔声道:“阿烺,你最爱吃的龙眼。”
箫烺难得露出笑容,他接过来放在嘴中:“多谢小姑。”
吕昭怜看着他吃得欢喜,心中不由叹息:小小年纪便作老成像,不是是好是坏。
戏台上焰火腾飞,台下掌声不断。
喷火结束,接下来便是重磅戏。
此时天已大黑,热风卷出凉意。
赵语君脚旁蹲着的是已经打盹的周褚温。
瞌睡的周褚温头一点一点,面容漂亮静谧。
赵语君看着他的脸,想起了两人刚在一起时的场景。
那时她在学校的图书馆查资料,而周褚温在图书馆陪她整整一天。
后面周褚温撑不住,手托下巴睡着,睫毛密长又轻颤,窗外霓虹灯亮起,衬得周褚温简直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此时的“周褚温”虽不是她前世的丈夫,但睡容依旧养眼。
戏台之上开始表演搭人梯,而原先和周褚温发生争执的酒鬼阿贵此刻双目清明,正攀爬至人梯最顶端。
人梯最下面的人脚步紊乱,整个人梯开始摇晃。
台下人以为这是撑不住了,哪想人梯忽然从台上蹦下来将众人吓了一跳。
而人梯下来后依旧稳稳站立,顶端的阿贵抬手示意大家鼓掌。
众人便鼓起掌来。
阿贵在人梯上开始了后空翻、独立金鸡,底部的人依然在乱走。
人梯走到哪里,哪里便一阵掌声。
当人梯慢慢朝着御台这边走来时,众人还沉浸在刚才的精彩表演中,毫无察觉。
顶部的阿贵忽然蹲下。
他的手有节奏地拍了拍下面人的肩头,眼神已然变得狠厉。
站于皇帝身侧的赵樾敏锐发觉,他立马朝吴弋几人传了手势。
人梯已至御台,周围一片祥和,唯有帘帐后的几人出现动静。
赵樾接过初七扔过来的长剑,从帘帐后大步跨上御台。
七人组成的梯子立马倾到,而顶部的阿贵距离皇帝只差几步。
“护驾——”
7. 生产
人梯散落,几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刀剑。
众人只见御台之上瞬间乱作一团,长公主早已被贴身侍女掩护住,慌乱中,她似是担忧地看了一眼弟弟。
皇帝被赵樾挡在身后,此刻竟不顾皇帝威仪颤颤巍巍地抱头躲在御座之下。
“卿护我!”
赵樾被皇帝唤了一声,略有分神。
阿贵见此,举起剑便朝赵樾刺去。
赵樾抬起长剑抵过。
阿贵手臂用力向前一推,生生叫赵樾后退几步。
又有一刺客协助阿贵,赵樾伸腿踢开,却不想阿贵朝另一人使了眼色。
那人得令后,直直朝座下的皇帝杀去。
“皇上!”
怀胎八月的吕昭怜被公主的人护下御台,她看到萧时雍正处于危险中,忍不住惊叫起来。
吴弋解决掉两个刺客,朝皇帝那边扔去一把飞刀,杀皇帝的人还未将刀伸出便喷血而死。
阿贵的手臂被赵樾断掉,嚎叫一声,随后又听得“噗呲”一声。
伴着筋骨被切开的声音,阿贵的右腿被赵樾从肉里用剑拧断。
此时,萧时雍早已被赶来的禁军护在包围圈内。
原本身体不好的他,现在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双目已被吓得无神。
初七跑到赵樾身边,朝众人大喊一声:“刺客除绝!”
赵樾杀完人后,脸色紧绷,将剑放于臂弯擦拭血迹。
他眼神阴鸷,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此刻衬得他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阎罗。
阿贵未死,是赵樾故意留的一口气。
他需要审问,是以阿贵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抬走。”吴弋也赶来,对禁军说道。
“皇上受到惊吓,有些......神志不清......”吴弋是靠近赵樾的耳边说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樾周身凛冽,声音却又冷淡:“先去审讯。”
“是。”吴弋几人听命。
方才所有人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刺杀场面,四散各处,一部分人随长公主藏于帘帐之后,由禁军把守。
吕昭怜因怀有身孕,长公主命人先将其带走,而吕昭怜却迟迟不动。
她表情痛苦,呼吸断断续续,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抚摸肚子,而后有些茫然无助地抬头看向萧宜璋。
“怜儿?”萧宜璋同样意识到表妹的状态不对。
鲜血顺着吕昭怜的腿汩汩流淌,浸入地面,萧宜璋赶紧喊道,“御医,传御医!”
虞韶见此,立马喊道:“可有躺椅,快搬来!”
吕昭怜咬紧牙关,满头大汗也不敢在一众人面前喊叫。
赵语君在混乱时便拉着周褚温去寻爹娘,昏睡的周褚温刚被一阵阵掌声闹醒时,就看到自己的手被赵语君握着。
晃神中,以为是妻子。
笑意未露出,就见大家纷纷起身,动作慌忙不已。
“这、是发生什么......”
“皇帝遇刺。”赵语君没有回头看向他,只是拉着往人少的地方跑,眼睛寻找爹娘的身影。
“周凛,跟着我。”赵语君有些慌乱,但还是强壮镇定。
周褚温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穿越来不久,竟能遇见皇帝遇刺一事。
当然,周褚温也不是傻的,这么危险的时刻当然没有多余心情体会。
此刻,周褚温正和未婚妻一家站在一棵树下,是他白日里“工作”的地方。
有人过来要搬走金丝楠木桌,急忙解释道:“吕夫人受了惊吓,似要临盆,需有能躺的物件。”
赵语君前世身为妇产科医生,对此带有特别的敏锐。
当时刚与荣宝宁走到御台时,她就观察了坐在御台上的所有人。
全场只有一人怀有身孕,应是来人口中所说的吕夫人,且但看肚子也只八九月而已,若是有临盆之势便是早产了。
赵语君不由跟着担忧起来,她说道:“我与你们将此桌搬过去。”
“语君。”王茹和赵拓还有周褚温异口同声。
赵语君并未多想,她语气略带严肃,“早产不是小事,我去看看可有我能帮上的。”
王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莫要得罪。”
赵语君点点头。
周褚温是知道这个“语君”从小学医的,所以他对于赵语君要去给产妇帮忙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认为她会做好。
和真正的赵语君一样,还会做得很好。
桌子搬过去,有人提议先将吕夫人抬到桌面,赵语君却上前阻止。
看着吕夫人难堪的脸色,赵语君道:“桌面太高,产妇在抬上去的过程中会感到不适,需将桌子倒置,再找几块布用桌腿撑着作遮挡帘。”
众人并未做出反应,他们看着年纪尚小的赵语君,有些拿不住主意,便纷纷看向萧宜璋。
“好,就按你的来。”萧宜璋发话。
虞韶想起这姑娘在景福宫偷偷看她,被抓住时面容羞红,此时却判若两人。
而荣宝宁站在大姐身边看见赵语君的出现,听得她的话,就第一个上前帮忙。
“语君,用我的外袍作帘。”
赵语君接过,“好。”
说着,赵语君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把两件衣服系在一起。
“尺寸不太够。”
“用我的。”虞韶将外袍递过去。
赵语君抬头看向虞韶,见她眼神中带着安抚与信任,朝自己点点头。
“我的也可以。”
“还有我的,颜色深。”
“我这件够大。”
女眷们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不必在意身边的男子或长辈,只为增添一份力量。
几个女子蹲下帮忙将衣服系成一张足够大的遮挡帘,盖在桌腿上。
“将吕夫人搬进去。”
几个侍女和内侍官轻轻地将吕夫人带进帐下。
“公主,已清扫完毕,并未留下可疑人。”
禁卫军过来禀报。
萧宜璋下令让众官前往紫宸殿等待皇帝的消息。
之后又命荣宝芝带其余家眷回到景福宫。
“韶君,留在这。”
“是,公主。”虞韶应下。
一些有过生产经验的女眷自觉留下来帮忙。
御医此刻扛着生产工具匆匆赶来。
“拜见公.....”
“吕夫人生产要紧。”
说罢,萧宜璋离开往紫宸殿去。
“产妇快要失去意识了!”
赵语君从账内钻出大喊。
太医院的人一大半都去了皇帝寝宫,留下有生产经验的又寥寥无几,此刻的几个御医听后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好。
赵语君无奈,她不能等这些御医自己反应过来,孕妇生产一直是争分夺秒,再拖下去要出人命。
“先找两根粗/长的木棍来,再架着桌子将吕夫人抬到距离最近的寝殿。”
忽然要木棍来,他们也没有头绪。
“我这里有。”
赵语君从帘帐内伸出头就看到周褚温两只手拿着两根木棍,身后是一辆运酒的推车。
周褚温解释道:“一个公公叫我同他去,我正巧路过这边,便听得你要木棍。”
有一年纪不大的年轻御医拿过,又扯下自己身上的布料,很快就将两根棍子交叉绑起来。
赵语君出了帘帐,让大家抬起桌腿,将木棍垫在桌面下。
“绑紧些。”
周褚温给了木棍后就跟着太监离开,未做停留。
一切就绪,赵语君拉住虞韶,“虞大人,麻烦去最近的寝殿叫人烧热水,要一直烧不能停。”
“你放心,我马上就去。”
现已入夜,几人抬着桌子前往寝宫。
赵语君第一次在古代接生,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急迫感,脚步匆匆,时不时将头伸进帘帐内观察吕昭怜的状态。
吕昭怜在颠簸中悠悠转醒,眉头皱起,忍不住的喊出来。
赵语君安慰道:“吕夫人,再坚持一下,攒些力气,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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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就可以顺利生产了。”
吕昭怜的肚子很痛,可是她受惊后就有些脱力,现下又要攒力气。
“到了,前面是孙太妃的住处。”
虞韶比赵语君几人先到,她吩咐烧好热水后就在寝宫外等着。
“公主府的女医马上就来,先稳住吕夫人。”
“来不及了!”赵语君斩钉截铁,“我先帮吕夫人生产,再耽误时间恐怕一尸两命!”
虞韶愣了一下,嘴巴微张。
赵语君并未看到虞韶的反应,而是跟着进入屋内,将吕夫人抬到床榻上。
“门窗关紧,不要进风,所有灯都要点上。”
“铜镜,去多找几个铜镜来。”
御医问道:“要铜镜干什么?”
“光线太暗!”
屋外的虞韶听后立马往外跑,寻找铜镜。
屋内,吕昭怜有气无力地叫喊。
年轻御医额头冒汗,他说道:“胎儿没有反应。”
赵语君手搓热毛巾的手顿住,随后叫道:“剖开!”
“剖开?”
屋内的御医惊愕。
赵语君并未理会。
她先将手泡进酒中,而后在烛火上烤一圈,向边上的人报出需要用到的生产工具。
“人工破水。”
赵语君双手没有停歇的余地。
随后去找麻沸散。
对其中一人道:“你,手转胎位会吧?”
那人愣愣地点点头:“会、会......”
“快去。”
屋外又出现动静。
有留外的女眷说道:“虞大人,里面吕夫人没声音啊。”
几名女医拿着铜镜进去。
“谁让进来的?”赵语君语气不善。
虞韶站在外面说道:“这都是公主府的人,姑娘放心用。公主传话,望吕夫人性命无虞。”
言下之意是,保大。
而吕昭怜已然气若游丝,似有昏死之相。
“产钳!”
女医们一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们在宫外接生了多少产妇,都没眼前的小姑娘沉稳大胆。
有御医老老实实递过钳子去。
女医们被赵语君安排先不停地烧换热水,然而布却用完了。
一条带血的布被递到赵语君面前。
“新的纺纱布!”
“用、用完了。”
“再用沸水煮,不要停,产妇用的东西不能重复利用。”
有人一边端着热水盆一边嘟囔,“一直都是反复使的,反正都是给一个人用。”
赵语君听到了,但她坚持只接沸水烫过的布。
古人的卫生意识缺乏,所以很多产妇都是死于卫生感染,即使是产后活下来,也可能在没出月子就感染而亡。
更可怕的是,一般早产有极少胎儿可以平安出生。
夜已过半,漆黑的外面,女眷们撑不住都去了景福宫,独独留下虞韶一人在外听得鸡鸣。
景福宫的家眷们需得等公主放朝臣出才可离宫,而朝臣要能离宫须得排查可疑之人。
萧时雍于未央宫还未入睡,他有些神志不清,榻前跪着整个太医院的人。
赵樾立于床侧,冷眸扫过一片。
“换。”
又一太医跪爬上前为皇帝诊脉。
随即放下手朝赵樾磕头。
“再换。”
太医试图辩解,“将军,皇上只是惊吓过度,并未中毒!”
吴弋上前踢了一脚,“换下一个了,还在这嘴硬耽误事儿。”
“将军,让臣下试试。”
其余太医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轮不到自己,竟还有头铁的。
只见长相英气的女医大着胆子上前。
赵樾挑眉,嘴角微微弯起。
“就你。”
洛云衣跪坐于龙榻前,伸手把脉。
久到一炷香的时间,吴弋忍不住打了哈欠。
只听干脆清悦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皇上中的是解离散。”
8. 好事
一阵哗然。
有老御医质问洛云衣,“简直胡言乱语,你有何依据?”
洛云衣掀开皇帝的被子,竟冒出缕缕热气来。
“皇上身体已经烫得异于常人,方才几位并未察觉异样,只认为是受惊后排汗的正常反应。”
“可是女子因每月一次的葵水会导致气血不足于男子,皇上身体的热能自是叫我等女子察觉。”
“解离散初始症状便是惊吓之相,而后排热,给人造成错觉。”
洛云衣说着,手背感受到一股烫意。
低头一看,原来是皇上不知何时清醒,眼中带着哀求,指尖触碰洛云衣。
洛云衣随即看向赵樾,说道:“将军,解离散药效尚未彻底发作,臣下有把握清毒,只是......”
“只是什么?”赵樾眯眼。
洛云衣又看向病榻上的皇上,面露不忍,还是说道:“皇、皇上体内......”
跪于地上的御医中似有异动,赵樾却没抓住。
洛云衣退于阶下,似乎看见了谁,她眼中露出退缩之意,随后一闪而过,变得坚毅起来。
她跪于皇帝榻前,面向赵樾,说道:“还请将军敬业保证我性命无虞。”
赵樾轻笑,“保你性命?这有何难。”
洛云衣匍匐在地,抬眼说道:“皇帝体内积攒数种难以探清的旁毒,再加上解离散,祛毒的难度增加,臣下只能尽力。”
“什么?”赵樾惊骇。
皇帝病弱,并非自身原因,而是一直被下毒?
随后,赵樾收起震惊的神情,又换腿翘起,“方才,你不是说有把握清毒吗?”
“若只是解离散,臣下可以,只是和其他毒混合一起,就难上加难了。”
赵樾沉思几瞬,轻敲几下椅子的把手,缓缓说道:“先解解离散的毒。”
“是。”
紫宸殿内。
内侍官走到萧宜璋旁耳语。
接着一声拍打,将一个昏昏欲睡的大臣惊醒。
“皇帝,中毒了。”
霎时,官员们议论纷纷,有人直接跪于地面祈求上苍。
萧宜璋没有通熬一夜的憔悴,她语气沉重。
“各位大臣,本宫知晓尔等担忧,刺杀皇上的背后凶手至今没有查出消息,下毒之人也未找到,望众卿谅解,天亮之前,所有人不得出宫。”
此时的殿外只有漫天的星星和偶尔打鸣的公鸡,这一夜似乎开始变得漫长无比。
孙太妃处。
赵语君正目不转睛地为吕昭怜缝伤口。
胎儿也已被取出。
“赵姑娘,胎儿没哭声。”
赵语君缝下最后一针,终于抬头。
天欲破晓。
她放下手术刀,净了手后,对照看胎儿的人说了一声,“我来。”
虞韶在屋外时不时看天外,时不时看屋内,心中不免焦急。
而王茹却已赶来,她见了虞韶就止不住哭。
“吕夫人、吕夫人可平安?”
虞韶扶着王茹,安慰道:“赵姑娘还在里面,我想她会成功的,夫人您尽可放心。”
未央宫内,御医早已被屏退,只留下解毒的洛云衣和赵樾。
吴弋去了前殿,那里的左丞右相可是站了整整一夜。
“将军,请为皇上剥衣。”
天已亮起,皇宫内所有人都在等待消息。
是新生的消息还是死亡的消息,谁也不知。
染血般的天际叫人难以直视。
日,已经爬过云层。
一阵啼哭响彻云霄。
“活了!活了!”
与此同时,皇帝在未央宫喷出一口瘀血来,而后握着洛云衣的手喃喃说道:“待朕醒来,封你为一品女官。”
“毒解了!”
内侍官拼命跑来传的话令紫宸殿所有朝臣松一口气。
“既如此,公主还请放众臣家眷归家。”
说话的是先从未央宫回来的左相——莫凭岚。
萧宜璋看了他一眼,随后摆摆手示意允家眷出宫。
接着,荣宝芝又上前补了一句:“皇上遇刺中毒这两件事非同小可,须得赵将军查出凶手,各位‘重臣’方可归。”
荣宝芝将重臣二字咬得极重。
长公主闻言,嘴角微微翘起。
这时,内侍官来报,说吕夫人诞下一女,母子平安。
“天大的好事!”
萧宜璋拍案而起,遂立马前往孙太妃的寝宫。
*
“公主,吕夫人刚刚生产,身体虚弱,不适合靠得太近。”
赵语君拜见萧宜璋后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萧宜璋原本匆忙的步伐也慢了下来,她停在帷帐之外五丈之远。
“都活下来了?”
萧宜璋语气掩不住的惊喜,眼睛极为真诚地看向赵语君,压低声音问道。
赵语君笑着点点头。
此时屋内仅有两名被赵语君留下的女医,外面守着虞韶和荣宝芝。
赵语君说道:“孩子刚出来时,她不哭。”
“那现在呢?”
赵语君道:“哭了,只是声音微弱。”
“无妨无妨,活下来便好,重要的是怜儿。”
萧宜璋抚住胸口。
“公主,吕夫人身子孱弱,现下不宜动身,还需在宫中修养一段时日。”
“养!宫中会为怜儿打理一切。”萧宜璋看向赵语君,“你,也要留下。”
“语君正有此打算,毕竟吕夫人生产全程都由小女负责。”
“好。”萧宜璋这才细观赵语君,“你是个有魄力的姑娘,本宫喜欢你,你是哪家的?”
赵语君并未下跪,而是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道:“小女乃枢密都承旨赵拓之女,赵语君。”
“枢密都承旨......”萧宜璋细细回想了一番。
“可是枢密院事姜穆的下属?”萧宜璋想起。
“正是。”
“有你是尔父之福。”
赵语君回道:“公主谬赞。”
“外面的青衣妇人可是你母亲?”
赵语君心中咯噔一下,她没想到母亲竟在外面守着。
“应该是。”
“你母亲厉害,生得你来。”萧宜璋笑道,“你救了吕夫人与其女的命,本宫当赏赐予你。”
“先去外头同你娘好生说说,叫她放心,你留在这儿,待吕夫人好些了,再回家。”
赵语君道:“谢公主。”
*
赵樾出了未央宫,便听得张止去护送都承旨家的夫人回府。
赵樾拧眉,“何人命他?”
吴弋环臂,不屑道:“谁敢命令他?自己讨贱呗。”
初七在一旁提醒吴弋不要说得太过。
刘吉却抢先说道:“昨夜吕夫人被吓早产,赵姑娘挺险接生,竟将母子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张止得知赵母独自回府,便自告奋勇护送去了。”
吴弋插嘴道,“这个张止,估计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赵樾眉头越听越紧,“你说谁给产妇接生?”
几人发觉赵樾反应略有不对。
吴弋先反应过来,“就、就赵姑娘啊。”
赵樾加快脚步,语气冰冷又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她人呢?”
“在孙太妃的寝宫。”
几人见赵樾换了个方向,还想跟着,却被赵樾恐吓。
“皇帝遭遇刺杀,被下毒的事可查清?”
几人摇头。
“等我亲自去?”
几人连忙前往慎刑司。
赵樾埋头走去孙太妃寝宫,脚步越来越快,手心不停地出汗。
“姓赵,学医,会接生。”
种种迹象表明,她和自己的妈妈非常接近。
他要知道她叫什么,要知道她是不是穿越,要知道......
要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而此刻的赵语君,正于寝殿内写下《早产儿注意守则》文章。
她先将纲则列好,等会儿补个觉再慢慢完成,毕竟自己不会一直在这里照顾吕夫人,总要有人来接手,确保吕夫人和她的孩子能真正脱离死亡。
“赵将军,这是公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赵语君打着哈欠,听得外面发生吵闹声。
“我来找赵姑娘了解昨日遇险时可见到什么可疑之事。”
宫女还在拦,“将军,赵姑娘昨夜一直在这里,没遇见可疑之事。”
赵樾无奈,他有些鲁莽了,这样不仅见不到她,甚至可能得罪长公主。
赵语君强撑着精神,轻轻起身后,开了个门缝便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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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边走向赵樾这边,边示意他不要这么吵闹。
“赵将军,您需要我提供什么直接问便好,只是不能离开这里太远。”
正打算离开的赵樾见到赵语君后,心跳几乎停滞。
明明昨天还见过,为什么今天的反应比之前要大很多。
赵樾迟迟未开口。
“赵将军?赵将军?”
赵语君伸手在赵樾眼前挥了挥。
“赵、姑娘......”
赵语君说道:“这边确实不太方便,将军与我去那边的亭子吧。”
“好。”
二人行至亭下,赵语君开口问道:“赵将军可是需要什么线索,昨夜我一直待在御台下面,若有我知道定全数告知。”
赵樾眼神愣愣,他似乎没有听到赵语君说的话。
“赵将军!”赵语君终于有了怒意,“您是否在听?”
赵樾终于回过神来,他耳朵微微泛红,似乎有撒谎被抓包的羞愧。
“在听,在听。”赵樾深呼吸,问道:“赵姑娘,叫什么?”
赵语君觉得自己被耍了,她累了一夜还以为赵将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她,结果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赵樾见此忙解释道:“赵姑娘误会了,只是听闻您母亲出宫回府由我身边的人护送,便想来这边问一下可有需要帮忙的。”
“你不是来问我昨日可看见什么可疑之事了吗?”
“......”
赵樾被质问得都想破罐子破摔,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哦,是、是的。”
赵语君对赵樾说道:“昨晚我和家人躲在白日里拿酒的那棵树下。”
“我的未婚夫......”
“姑娘有未婚夫了?”赵樾脱口而出。
赵语君被打断,她懵懵地说:“是啊。”
他是谁?
赵樾将手藏于身侧,死死握着拳。
终是没有开口问她。
“那您未婚夫可是遇见什么事了。”赵樾已经无心在听,他更想知道眼前的女子名姓。
“杂耍开始前,他碰见了那伙人在做上台准备,不小心踢到他们的工具箱,便被刺杀的阿贵掐住了脖子。”
赵语君从昨晚开始,脑中就一直紧绷一根弦,现在说着说着竟也缓和下来,慢慢回想起昨晚周褚温和她说的事情。
“褚温说,那个阿贵靠近他时一身酒气,眼中有藏不住的杀意,还是其中一个特别矮的小个子帮他解围。”
“周褚温?”赵樾没有发觉自己在咬紧牙关。
“将军认识我未婚夫?”赵语君讶然。
赵樾似乎有些说不清的激动,他强压几乎溢出来的紧张之感,追问道:“那赵姑娘全称是?”
赵语君觉得赵樾这人完全不是别人传颂的那般无情勇猛,为何他们每次相见对方都一副奇怪的态度。
但赵语君还是回答了他:“我叫赵语君。”
“砰——”
赵樾起身,不知怎的将石桌子抬碎了。
赵语君吓了一跳,原本就熬了一晚上,这会儿被吓得心脏突突跳。
“赵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赵语君暴躁地问。
“我知道了。”赵樾面带歉意,想扶起赵语君,却被拒绝。
赵樾的手停在半空,心头微微苦涩。
“您说您未婚夫被阿贵掐住脖子,又被矮个子解围?”赵樾恢复原本淡漠的表情。
“是。”
“可我们清扫的刺客并没有矮个子。”说到这里,赵樾明显意识到真的出现了问题。
赵语君惊讶,“周褚温说他们都是一起的。”
赵樾向赵语君道谢,“赵姑娘辛苦了,我还需赶回去,待您出宫,我必将护送。”
说完,赵樾深深地看了赵语君一眼,又匆忙离开。
赵语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压不住困意,直接在凉亭靠着睡着了。
赵樾回头看时,本以为她会回去,没想到竟累成这样,心中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钝痛,而后让路边的宫女照顾一下。
宫女见赵樾过来被吓了一跳,结果是让自己照顾凉亭下的女子,心中不免疑惑。
而赵樾,心中的喜悦与发现线索的凝重互相碰撞,致使他行走起来带起一阵风,直到慎刑司才敛去神态。
他似乎,找到妈妈了。
9. 约定
清早,周褚温踏着泥泞来到都曲院门前,他走到台阶边,把脚下的泥搓了下去,又跺跺脚才进大门。
昨晚后半夜把酒箱运回来,本来不用他干这活的,谁知道皇帝遇刺,宫里人都出不去,索性他清清白白,最后由两个太监打着灯笼才帮他一起运出来。
正想着今天早上来院里摆放好昨晚的酒坛,却看到院子里的酒坛被码得整整齐齐,他揉了揉眼睛。
“我昨晚没喝酒啊。”
应该是某位好心同事帮他干的。
周褚温心中默默感谢那位不知名雷锋同事,而后准备查看一下酒坛子的数量。
手指刚指,就有人从拱门处过来,嘴上还说道:“哪个没素质的,外面被搓了一堆泥,被院领看见都要扣钱。”
周褚温有些羞愧,他连忙接话:“我出去清理一下。”
那人却将他拦下,“你别去了,一会儿陈老头过来就铲掉了。”
“这不合......”适吧。
“哎凛弟,你这行事可真利索啊,来这么早就把坛子码好了?”
宋里打断他的话,就见墙边的酒坛子被摆好。
“不是我......”周褚温试图解释。
“咱哥俩先去饭堂看看有什么吃得,昨天就听里面婶子说她腌了把咸菜,今天就能吃上。”
“宋兄,要不你先去吧,我就......”
“哎呀,来这么早不就是要先抢饭堂里第一批出的热乎馒头?”宋里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便拉着周褚温这个饭搭子去了饭堂。
皇宫内,慎刑司。
赵樾从阴森逼仄的地下刑堂钻了出来,见血液浸染袖口,他略显烦躁地掸了掸。
逼问了整整一夜,只套出来一个侏儒阿三的名字。
“跟我去一趟后苑戏园。”
“是。”吴弋几人异口同声。
来到戏园处,这里已经在拆除,地上散落着各种木架,还有一张金丝楠木桌。
“这不是昨日放酒的桌子吗。”吴弋指着桌子。
“之前放在那的。”吴弋又指了指远处,那个需要过条小路的位置。
赵樾随着吴弋指的方向来到那里,四周看了看。
“主子,这边的灌木丛附近脚印很乱。”
初七走到河边时发现这一片灌木丛周围全是烂泥留下的印记。
“拨开。”
赵樾命人将灌木丛拨开。
“这有一堆酒坛子。”刘吉喊道。
酒坛子?
赵樾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堆酒坛子被堆在这里。
他瞬间想起周褚温的脸。
侏儒阿三......会和他有关系吗?
“当时都有哪些人在这边逗留过?”赵樾问道。
吴弋将外围候着的几个太监叫了过来。
其中一个小太监上前说道,他昨晚在这边帮都曲院的人收了酒坛子,然后就打着灯笼把他送出宫去。
“送出宫了?”赵樾呓语。
小太监立马跪下,口中喊道:“千真万确,昨日吕夫人受惊时,我和都曲院的还路过那边,又叫了其他太监们过去帮忙搬酒箱,一直到很晚才出宫。”
“很多人都来帮忙?”
小太监将头埋得低低地,说道:“是的。”
“有发现什么异样没?”吴弋抢着问道。
小太监回道:“没有,只是都曲院的那个人上手推车时说了句‘果然里头没装酒便轻了些’。”
赵樾走至跟前,鞋子险些抵到小太监的头,又问道:“还有什么?”
小太监颤颤巍巍,说话越来越哆嗦,“又、又问我要了赏钱。”
“嗯?”
这就没了?
哪想小太监以为自己扯谎被发现了,想抱着赵樾的腿解释,又害怕,只能双手留在空中,手舞足蹈地解释说:“我、我、奴婢只眛了三两银子。”
说着,还将身上那三两银子翻了出来,“还在这呢,将军,都还在这呢,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樾转身,对其他几人说道,“阿贵说阿三在他们刺杀占下风时便不见人影,应是趁乱跑了。”
又指着灌木丛一堆酒坛子,缓缓开口:“先是躲进酒箱中,再由周......都曲院的人运了出去。”
“原来如此!”吴弋恍然大悟,拍手说道:“侏儒阿三将一部分空酒坛子藏在灌木丛,借着身高体重的优势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生天。”
“那这堆空坛子放在这不是很明显吗?”初七指出问题。
“都逃命了,哪还管得身后事,当然是保命要紧。”吴弋得意地向初七说明自己的看法。
“刘吉、初七。”
“在。”
“去趟都曲院。”赵樾命令二人。
“是!”说罢,两人快速离开。
“哎,都走了。”吴弋倍感遗憾,转而又看向赵樾,“阿樾,那我呢。”
赵樾没有理他,径直离开。
*
孙太妃处。
赵语君轻手轻脚地靠近婴儿的小床,呼吸减缓,仔细地观察其面。
过了一会儿,便走了出来,拿着纸笔记录今日小婴儿的状态。
早产儿体重非常轻,体型极小,所以很脆弱。任何人都不能轻易近身接触,并且需要时刻保持干净,不可将外面的脏污带进去。
赵语君早上出了一趟门,在亭子里睡到午后才醒来,沐浴完才进入产妇的房内。
记录完婴儿,她又结合吕夫人的身体状况,写了几张药膳方子打算给吕夫人温补滋养。
到了申时末,吕夫人睡了整个下午才醒。
吕昭怜很感激女主的救命之恩,一般早产胎儿生出来也难以存活,偏偏她遇见了赵姑娘。
当赵语君端着一份膳食过来时,吕昭怜的眼睛都亮了。
“为何有这么漂亮的膳食?”她夸赞道。
赵语君笑道,“这是根据你的身体反应来做的药膳,坐月就是需仔细的。”
吕昭怜看着摆得极其养眼的饭食,她先是喝了一口汤,之后便停不下来。
直到吃饱喝足,赵语君问她:“夫人可有不适的地方?”
吕夫人认真感受了一下,察觉腹部正隐隐作痛。她小心地掀开,竟见一层层纱布裹着。
她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赵语君,面露不解。
“当时夫人您已经晕了过去,胎儿还在腹中,我便大着胆子将侧腹剖开,胎儿才出来。”
吕昭怜的眼睛瞪大。
“夫人的腰腹一定要小心养护着,万不可闪失。”
吕昭怜点头。
赵语君将吕昭怜用完的膳食收起,便听吕昭怜说道:“赵姑娘,你不仅医书了得,在饮食方面也颇有研究呢。”
赵语君谦虚回道,“医食难分。”
吕昭怜由侍女服侍轻轻躺下,又说道:“若姑娘以后开了馆子,我必然日日捧场。”
“夫人夸张了。”
“哪有。”吕夫人略显激动,“你的膳食看起来漂亮又吃得舒服,最重要的是还有滋补之效,谁傻谁不吃。”
赵语君走向宫女送托盘的脚步停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要是在京城开一家药膳馆,说不定真的会有许多人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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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生理问题,更何况她家屏官儿也一直想攒钱开饭馆。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赵语君将托盘交给宫女,自己则回到吕昭怜身边,“夫人的想法绝妙,说得我真想开家饭馆。”
“真的?”
赵语君点头,并且玩笑似地开口:“若是吕夫人能加入,那便更好了。”
“不在话下!”
忽而,吕昭怜有些痛苦地捂着腰腹,又坚持说道,“你是我和孩儿的救命恩人,往后赵姑娘有任何需要的地方,我们吕家和刘家必然倾尽全力。”
赵语君忙摆手,“这恩情太大,语君受不起。倘若日后真的要开馆子,吕夫人当是入股来做个股东就好。”
“你叫语君?”
赵语君笑着点头。
“那语君咱们约定了。”
“好。”
*
初七与刘吉两人来到都曲院,由院领迎接,去寻周褚温问话。
周褚温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研究改良都曲酒。
当然,没有任何人支持他的研究和改良。
“小周,赵将军的人来找你了。”
周褚温连忙放下手中的蒸馏工具,一边出去一边问道:“院领,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是赵将军派来的,唤我初七,他名刘吉。”初七率先开口。
“你好,你们好。”周褚温见他们这般正式,下意识想握手,又想起这是古代,便迅速改手挠头。
“听闻你昨日得罪了一个名为阿贵的人。”
周褚温想起来了,那个阿贵就是刺杀皇帝的人。
他有些害怕,自己可什么都没做,但古代没有摄像头为他作证,要是阿贵冤枉他,自己百口莫辩。
初七看出他的胆怯,安抚道:“我们只是找你帮个忙。”
“帮忙?”
“昨晚侏儒阿三趁乱逃走,我们猜测他躲在酒箱子中被你带了出来。”
酒箱子......
周褚温回想,他的酒箱装的不都是酒坛子吗?
等等,酒坛子!
“哎呀!”
周褚温的反应吓了三人一大跳。
“我说呢,怪不得我今早打算来搬酒坛,结果一夜之间都被码得整整齐齐。”
初七警觉起来,“酒坛子现在放在哪?”
周褚温领着初七等人去往院子里,“这里就是,你们进来时路过的地方。”
看着被整齐摆放在墙边的酒坛,初七和刘吉上前观察了一番。
院领年纪比较大,他见两人全副武装地来都曲院找人,心里慌得很,悄悄走近周褚温,问发生了什么事。
周褚温告诉院领,“参与刺杀皇帝的人员应该畏罪潜逃了,他们是来找目击证人的。”
“刺杀......皇帝。”
院领原本心脏就不太好,这会儿听到这么大的事,又捂住耳朵说道,“好了,莫说莫说,听不得。”
周褚温摸了摸鼻子,他好像,把不得了的事说出去了。
院领拍了拍周褚温,说道:“你们在这里好好查探查探,我还要看看酒坊。”就脚底抹油般地逃离。
初七在一堆整齐的酒坛子前,转身询问周褚温:“你运回来的酒坛子有多少?”
周褚温想起早上被宋兄拽去饭堂,他回道:“还未来得及清点。”
“那快数数。”
“好,我这就数。”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周褚温犹豫不决地开口:“奇怪,我明明送去七十三坛,怎会少二十坛?”
“皇宫里,就多了这二十坛。”
初七和刘吉异口同声。
10. 转交
周褚温一听便明白酒箱内二十坛空出的位置被侏儒阿三占了。
“周凛,劳烦与我们走一趟衙门,描述一下侏儒阿三的样貌。”
“准备全城通缉。”
“好。”
周褚温随初七和刘吉离开都曲院。
翌日。
虞韶来到孙太妃寝宫,询问赵语君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赵语君想了想摇摇头,关上门后又猛然看见桌边角落放着爹娘叫她带来的《外伤通治》,原本想趁着宫宴的机会送给赵小将军,却被耽误了。
赵语君拿起医书,叫住了虞韶。
“虞大人,我前日带了一本医书进宫,是我近些年来学医时编纂的,希望您能将它转交给赵将军,以感激那日他在中央长街救我脱险一事。”
虞韶印象中听说过赵樾回京时救了一名女子,没想到这女子就是赵语君。
“我会帮你转交的。”虞韶接过医书。
未央宫外,草木茂盛,轻盈的花瓣随风飘落,枝丫零星作响。
宫女忙着清扫被草叶花瓣覆盖的青砖,太监忙着修建四处生长的丛木。
而殿内,洛云衣正为皇帝施针,这一次治疗至关重要,错了一步便功亏一篑。
即使前夜解了毒,但余毒未除很可能更快与其他毒相融,加剧皇帝的病情。
洛云衣已经汗流直下,身后的宫人脚步匆忙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不停地换药端水。
龙榻上的萧时雍痛苦不堪,挣扎着梦魇。
赵樾太师椅上,静静等待。
随着皇帝剧烈的喘息声,洛云衣的眼眸从严肃转为放松,她朝赵樾喊道:“成了。”
青松下,虞韶看着赵樾与洛云衣并肩出来,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神情轻快。
虞韶走上前问候,洛云衣见了她,稍稍点头后便与赵樾告辞。
一本《外伤通治》被递到赵樾眼前。
“赵姑娘让我转交给将军,说是报答你那日救她的恩情。”
赵樾有些诧异,面上并未显露出来,只是心中涌出喜悦。
他像接过平常物件一般接过医书,嘴上却忍不说道:“她送这个做什么。”
随后旁若无人地翻开来看。
虞韶静静地观察他的动作,行为举止均无拒绝反感之意,只是外表依旧。
眼神在赵樾和医书之间流转,虞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嘴角扬起轻哼一声。
*
华阳宫。
萧宜璋端起一杯茶轻轻吹去漂浮的茶叶,抿了口,而后缓缓说道:“近来上供的茶叶品质越来越差了。”
她“咦”了一声,看向从未央宫回来的虞韶,有意问道:“是百姓的收成不好了吗?可本宫今年并未听说有哪个郡县发生甚么天灾人祸。”
虞韶弯腰回道:“大梁在公主摄政期可谓愈发兴盛,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就连边境小国也不敢轻易来犯。想是上供的人眛了心,这才敷衍起来。”
萧宜璋放下杯盏,看着茶叶随茶水波动,她扶额道:“倦怠了,都倦怠了,都觉着皇帝快要死了,天下要变了。”
一众下人面露惶恐,跪于地上。
太阳西斜,官员被陆续放了出来。
赵拓与同僚们并行出宫,可他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事,望着被夕阳映照的皇宫。
巍峨,又平静。
“赵大人,这两日打地铺睡得不够,还想留下来?”
赵拓摆手,“我只是觉着总有什么事要发生。”
“有事,只是没你的事。”
说罢其余官员都笑了起来。
他们这批先被放行,都是没有嫌疑的,其他官员依旧要留在紫宸殿。
当然,也有官小无动机的因素在。
赵拓回了家后,心总觉得闷闷的,直到王茹告诉他女儿一直被留在宫里时,赵拓差点急得起身进宫。
但仔细想想,又认命般地坐了回去,拍着桌子哭道:“要变天了啊!”
皇帝遇刺一事,他们被看管起来的官员这两日翻来覆去地分析,赵拓也彻底看清了现在朝堂局势。
他不希望被卷进去,更不希望妻女卷进去,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五品官,给妻女富足些的生活。
可现今,自己刚被放出来,女儿却留在皇宫不出。
一切,都成了未知。
此时,正在太妃殿照顾吕夫人的赵语君看着将黑的天,把门窗关了起来。
太医院的某一角出现了异动。
距离皇帝遭遇刺杀已过三天。
卯时一刻,鸡鸣敲钟。
皇帝突然惊厥。
贴身太监发现后,伴着日出传来了太医。
当赵樾赶来时,发现医治皇帝的并非洛云衣。
“洛太医呢?”
贴身太监万卯跪下来说道:“今早陛下病症突发,奴命内侍官去太医院寻洛太医时,却看见、看见洛太医吊死在桃树下。”
“什么?”
赵樾听后,想摸刀杀人却摸了个空,宫内不得携带兵器。
他揣了一脚万卯,又指着为皇帝医治的袁太医问道:“这又是谁?”
万卯解释道,“这是袁太医,之前皇帝一直都是由袁太医照顾的。”
赵樾想将袁太医拽开,却怕皇帝因此治不好,便只能在旁边盯着。
“长公主驾到——”
萧宜璋听闻皇帝复病也来到未央宫。
“昨日不是说医好了嘛?”
萧宜璋丝毫没有弟弟复病的焦灼。
太监万卯又解释:“洛太医昨日临走前说皇上体内残毒需今日刮清,便可彻底不留,但今早发现洛太医上吊自杀了。”
萧宜璋原本淡然的神情一变,由宫女捧着的手忽然回抽,面部略带抽搐,“自、自杀了啊。”
发觉自己失态明显,萧宜璋又找补道:“那现在余毒可清完了?”
袁太医停下为皇帝诊治的动作,向长公主禀告,“很快。”
“那就好。”萧宜璋舒了口气。
想来今早皇帝惊厥只是解离散在体内最后的顽抗。
袁太医将余毒彻底刮清,皇帝重新入睡,这次睡得比之前都要安然。
众人离开未央宫。
吴弋见赵樾出来时满脸阴沉,便问道:“皇上可是好了,怎的未见洛太医?”
“她死了。”
“什么?”吴弋和赵越的反应一模一样。
赵樾回忆昨日和洛云衣出未央宫时,她告诉他皇帝身上的残毒第二日刮掉就好,她还要回去将这几日的清毒记录整理一下。
但赵樾没想到洛云衣会死。
他怀疑,是有人杀了她。
*
几日后。
萧时雍终于清醒。
赵樾原本是想找到皇上,告诉他洛太医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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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吴弋告知现在大家认为都在传洛太医是因为难堪重任,逃避为皇帝治病才自杀而亡。
赵樾掀翻案台,他这才明白,这不过就是一场政治博弈,自己根本左右不了。
可是,他必须要找到杀死洛云衣的真凶,以告慰其在天之灵,让她得以瞑目。
就像他来汴京目的一样,接谈老尸骨入中原,了却不甘。
今天的太阳温暖和煦,赵语君将殿内所有窗户大开,再把吕夫人床上的帷帘卷上去,让吕夫人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她告诉吕昭怜,“哪怕夫人出了月子也要常晒晒太阳,适当补补钙。”
“何为补钙?”
赵语君解释,“医书上写的,晒太阳可以让骨头更加坚硬。”
说完,赵语君注意到外面出现几个衣衫不净的官员,全身乱糟,不知去往何处。
她打理好一切后,出门招呼来一名小宫女,问那些官员是怎么了。
宫女回道:“这些大人自那晚就没离开过皇宫,这几日陆陆续续地走了一些,现在是最后一批。”
赵语君惊讶,“竟然能留在皇宫内这么久。”
宫女又说道:“皇上前日的毒解了,今天也清醒过来,长公主便下令放大人们回家去。”
不是刺杀么,怎么还中毒呢。
这话赵语君没问。
可皇帝刚脱离危险,不去查清背后真凶,就这么放人走了,合着皇帝的命这般不值钱啊?
当然这只是赵语君的内心想法。
想到屋里的吕夫人和皇帝是表兄妹关系,赵语君让小宫女离开,自己则回了屋。
赵语君心里有些打鼓,她不确定吕夫人是否听到皇帝中毒的事,讪讪地关了门便回自己的桌边埋头编写《早产儿注意守则》。
“语君,刚刚你去外面做什么了?”
“没什么吕夫人,就是和路过的宫女聊聊天。”
“这几天把你憋坏了吧,我好好养身子,争取叫你早日归家。”
“不妨事的夫人,您的身子要紧,可急不得。”
说罢,赵语君倒松了口气,吕夫人肯定没听到外面的声音。
宫外,水云街。
初七和刘吉刚去监狱送押侏儒阿三,便收到赵樾此案终止的消息。
两人正悠闲地走在街边回去复命。
刘吉问道:“侏儒阿三已经抓到了,宫里为什么突然说不查了。”
初七说道:“宫里的事谁知道,反正我们听主子的话就好。”
刘吉忽然揽住初七的肩头,贼兮兮地说:“等会儿复命后若是无事,咱哥俩去都曲院找周凛买点儿酒喝。”
初七耸开他,淡淡道:“不去。”
刘吉不放弃,追着说:“周凛酿的酒只是好喝,劲儿又不大,要是再有什么任务,喝了也不耽误事。”
初七依旧拒绝,并且脚步加快,将刘吉甩在身后。
刘吉在后边跟着,说道:“真是个闷葫芦,把嘴巴锯开也说不出几句话。”
等二人回来后,吴弋便告诉他们皇帝现在清醒了,长公主下令此事不再追究,阿贵和阿三直接处死便好。
吴弋又说,“阿樾原本想查洛太医死因,现在也被压了下去。”
“洛太医怎么死了?”刘吉问道。
“别管这么多。”吴弋让他们凑近些,小声说道:“阿樾现在阴晴不定,谁都不要上赶着找不快。”
11. 公主府
时间过去月余,吕昭怜腰腹伤口恢复得差不多,婴儿也终于活了下来。
所有事宜都交接完成。
赵语君将《早产儿注意守则》留下,叮嘱吕夫人两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可以适当出门走走,但绝对不能有较大的情绪波动。
婴儿还太小,不可经风,周围温度还需保持稳定,时刻注意状态。
赵语君收拾好自己不多的行李,临走时吕昭怜下榻送行。
明媚的日光下,赵语君伸了个懒腰,和吕昭怜说自己陪着她吃了太多清淡膳食,这次出了宫终于可以吃到辣锅子解馋了。
“夫人,以后孩子长大了,就带着她去东南街的赵家找我,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吕昭怜流了泪,赵语君连忙安慰她,“您刚好些,不是说了不能有情绪波动么,安心养身子。”
两人道了别,赵语君由内侍官送到宫门处。
宣德门外,赵樾坐在青骢马背上。
赵语君和内侍官闲聊,不知说到有趣的事情,都笑了起来。
赵樾看着赵语君言笑晏晏的模样,觉得世间美好不及于此。
见赵语君发现自己,赵樾还没来得及躲闪,她就朝他挥手跑来。
嘴中还说道:“阿樾,妈妈下班啦。”
但这只是赵樾的幻想。
赵语君来到宣德门,内侍官指引她上马车。
青骢马不知何时来到马车边,马蹄踢踏踢踏地落在青砖上。
赵语君刚要进去,看到赵樾过来。
她掀开帘子的手停下,礼貌地开口:“赵将军可收到了我让虞大人转交的医书?”
“收到了。”
说着,赵樾悄悄地抚摸胸口处,那本医书一直带在身上。
“那便好。”
赵语君进了马车内,掀开侧边车帘想告辞,就见赵樾也跟着她走。
“将军何故跟我?”
赵樾却解释:“我也住在东南街。”
赵语君尴尬,她想起街后的那座超大府邸应该就是赵樾的。
车帘被用力放下,好似马车的主人在闷气。
马车外的赵樾笑而不语,又摸了摸胸口处的医书。
直到马车停在赵府门前,赵樾本想离开,却看到府外摆满了长公主给的赏赐。
太监正在宣读公主的口谕,四周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赵樾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
长公主这是要拉拢她。
赵语君刚下马车便听到自己获得了许多公主的赏赐,惊讶又开心。
她走到爹娘身边,雀跃不已。
“爹娘,公主为了感谢我帮助吕夫人,竟然赏赐这么多东西。”
赵语君笑着看向爹娘,“我们是不是还要谢恩啊?”
太监则告诉赵语君:“公主特赦,赵家免礼。”
随后来到赵语君身旁,悄声说道:“公主欣赏赵姑娘,还望姑娘不负所望。”
太监完成使命后便带人离开。
独留赵语君原地发怔。
不负所望,是什么意思?
赵拓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转头看着地上琳琅满目,愁眉苦脸地叫家仆将东西搬进府中。
赵语君并未发觉,她兴奋地指挥家仆将箱子搬进府。
不远处的赵樾看着赵语君欢喜的模样,心中有些犹豫。
最终他还是拉紧了缰绳离开。
算了,妈妈现下开心最重要。
方才赵拓未在外人面前暴露内心的不愿,一直强颜欢笑。
他让王茹盯着仔细清点,腾出一间房专门放这些东西,在好生落上锁,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赵语君不明白,为什么宫里给的东西要守得这样紧,是在表现天恩浩荡?
赵拓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在和女儿道歉,“儿啊,现在朝局动荡,爹无能。”
“你要是不满,就骂爹,爹重新补偿你,但公主给的咱绝对不能碰,就让它们好好放着,行吗?”
赵语君说不出什么态度,面对父亲愁苦的脸,她似乎理解了父亲为何这样做。
赵语君试探地问了一句:“父亲,公主可是想拉拢我们?”
赵拓嘴巴微动,迟迟未说话。
赵语君握住赵拓的手,说道:“爹,女儿以后绝不会再强出头,这些赏赐便都由父亲定夺罢。”
但赵语君还是有些伤心的。
*
公主府。
虞韶将帖子递给小厮,后被引入府中。
迈过门槛,一座雕刻着繁复缠枝纹样的照壁映入眼帘。
壁下一汪清池,铺满各色鹅卵石,几尾红鲤游弋。
虞韶随小厮绕壁而过,一条被磨得浑圆的汉白玉石阶小径出现。
行至青园,便见一处曲水流觞。
水面被曲折的石矶花木分割成形状各异的区域。
一条贴水而行的九曲石桥,连接水中央的小型岛,在虞韶走得每一步中,都能看到不同的建筑倒影。
此为“步移景异”。
公主府依山而建,贵不可言。
虞韶以为公主会在那里等她,但小厮将她交给侍女后又走了一段路。
跟着侍女走过半壁廊,瞧见廊壁上开着各式各样的漏窗,扇形、叶形、花形应有尽有。
透过漏窗,隐约可见隔壁院里一角芭蕉、几杆细竹。
脚下方砖铺地,头顶望板雕花,虞韶终于见到了公主。
萧宜璋正拿着食碗喂鱼。
虞韶上前行礼。
“过来。”萧宜璋说道。
虞韶点头,萧宜璋放下食碗,伸出手来由虞韶搀扶进屋。
此处名为菀酥院,冬暖夏凉。
微微凉风穿堂而过,将二人衣袍轻轻扬起。
虞韶扶着萧宜璋坐下,提起了赵语君。
“公主欣赏赵姑娘,给予颇多赏赐,可赵姑娘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萧宜璋拿起绢丝扇吹起香炉。
“她父亲当年可是中的探花?”
虞韶回想赵家的情况,“是的。”
萧宜璋道:“是个聪明人,这时候不会叫孩子出头,自己倒也躲得清闲。”
虞韶问道:“那是否让姜穆提拔一下赵拓?”
“刚升迁进京不久便要提拔,可是你一厢情愿了。”萧宜璋轻哼。
虞韶垂首,“公主说的是。”
“赵拓在地方上干得确实不错,可惜莫凭岚那个老头先我一步升他的官。”萧宜璋扬起绢丝扇,背靠椅。
“据臣所知,赵拓进京后并未明确站队。”
萧宜璋看向虞韶,说道:“他站谁与我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女儿。”
虞韶为萧宜璋斟茶,“臣在宫中几日,发现赵将军对赵姑娘颇有不同。”
“哦?”萧宜璋坐直了身子,“何来不同?”
虞韶回道:“赵樾进京那日,救下的女子便是赵语君。”
“为了感谢他的恩情,赵语君便将自己编纂的医书赠给赵樾。”
“臣就是在这时发现,赵樾的态度并非表现出的那般生人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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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你可查到赵樾的身世?”萧宜璋问道。
“说来也怪,赵樾被谈老将军收留前的经历完全是空白的。”
虞韶顿了顿,又道:“就好似以前从来没有这个人,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样。”
“凭空出现?”萧宜璋笑了起来,“倒是个颇具传奇色彩。”
虞韶犹疑道:“或许,他们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同姓罢了。”
萧宜璋又躺了回去,口中叹息,“那是可惜了。”
“但臣听闻,赵语君十四岁便定了亲。”虞韶说。
“谁家的。”萧宜璋顺嘴一问。
“永平周家。”
“不过一个没落世家。”萧宜璋嗤笑。
虞韶却说,“只是赵语君这未婚夫今年殿试后回乡祭祖,途中遭绑匪劫持又劫后余生,至此性情大变。”
“怎的性情大变?”
“不知具体为何,这周家子醒来后便匆忙入京任了个极小的官,与他原本行径丝毫不符。”
萧宜璋说道:“这些人可真有意思,神神鬼鬼的,不是凭空出现就是性情大变。”
“赵语君也是,从地方来到京城,只知她四处学医,却不知她小小年纪竟能操刀女子生产。”
虞韶道:“赵姑娘学医,似乎是为了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同母异父的姐姐?”萧宜璋微微惊讶。
“正是,她母亲王茹是二嫁,早前在刘姓人家生过一女二男。”虞韶把自己查到的消息尽数告诉萧宜璋。
她小心地观察公主的脸色,又道:“大男儿结婚生子,二女儿与三男儿是双生,只是二女儿胎里带病,常年体弱。”
“也是双生......”萧宜璋想到自己的弟弟,出了神。
虞韶看着长公主的面庞。
萧宜璋有些期待地问虞韶,“那她,将她姐姐治好了吗?”
虞韶摇头,“自打赵家来京后,便极少来往,不知如何了。”
说罢,萧宜璋便觉得兴致缺缺。
虞韶道:“但我瞧了赵姑娘编的那两本《外伤通治》和《早产儿注意守则》,极为成熟。”
“公主,或许、或许赵姑娘真的可以医好皇上的,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医好皇上......”萧宜璋喃喃道。
虞韶肯定地朝公主点头。
萧宜璋自嘲,“就算真的医好,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姐弟的。”
长甲嵌入掌心,萧宜璋却不觉得疼痛。
“公主,会的,一定会的。”虞韶跪着上前安抚,“洛太医死了还有臣,还有荣大人、姜大人和其他女官。”
虞韶仿佛下定决心,“公主,为了天下大业,臣去劝服赵姑娘,臣一定会让赵姑娘归顺于我们。”
“好。”萧宜璋看向虞韶,双眼现出近乎残忍的冷芒,“可都准备好了?”
虞韶点头说道:“只差公主令下。”
萧宜璋恢复神情,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深不见底,早已不见平日里温和近人的模样。
“莫凭岚既然敢杀我的人给我下马威,接下来我绝不叫他好过!”
虞韶为公主斟的那茶盏被生生捏碎。
是夜。
汴京城内,尚书左丞的家发生惨案。
尚书左丞薛重吊死于家中树下,口中被塞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赎罪洛云衣。
薛府屋顶出现两道黑影,确定薛重死透后,黑影消失于月色中。
“嘉应,你回公主府。”
“阿姐,我先护送你去虞大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