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1. 宗妇
秋日晌午,日头高高挂在树梢。
崔茵领着婢子们穿过抄手游廊,去给婆母袁夫人请安。
她抬手轻理了理衣裙,朝来给自己掀帘的仆妇笑着问道:“母亲可醒了?”
袁家自先祖肇基起,便是爵禄世代相承。这样的门第,最重规矩。
崔茵的丈夫袁允行二,府上都称之一声二爷。袁允头上原先还有一同胞兄长,只可惜未满月就夭折,是以府上虽称崔茵二少夫人,她却实打实是袁家长媳。
一日早午两回,媳妇要来亲自侍奉婆母,问安,一日都卯不了。
她虽是少夫人,素来待下人们体贴,下人们对她也投桃报李,朝着崔茵说:“少夫人们同姑娘也是前脚刚来,正陪着夫人喝茶呢。”
崔茵一听,心里便有了底,知晓自己今日是来晚了些。
正说着,堂内便传来袁夫人淡淡的声音:“进来。”
崔茵闻言,唇角牵起笑意,敛衽提裙款步踏入堂中。
......
屋内暖意融融,熏着百合宫香。东西两壁挂着两幅名画,东壁是松鹤延年,西壁则是溪山访友。
围榻边坐了好几位衣香鬓影的身影,主子们身边又各自有一群婢女立在身后端茶递水,乌泱泱的小半间屋子的女眷。
榻正中坐着袁夫人年逾四十,保养得好,不显年岁。乌髻高盘,穿戴也是符合身份的庄重,只是面庞对着崔茵有些冷淡。
袁夫人不喜欢自己这个媳妇儿,崔茵一直都知晓。
虽为长媳,她的出身在袁家这些媳妇儿里有些不够看,更何况当年自己那样嫁进袁家来的,嫁给了袁夫人那般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长子?
换了哪个母亲心中能无丝毫芥蒂?
崔茵收回视线,微微屈膝,腰肢弯折如新月,朝着袁夫人规规矩矩地请安。
她生的年轻,眉眼也娇丽,每回若穿戴艳丽一些,便少了几分宗妇该有的庄重。
也因此,往婆母处请安时,崔茵穿戴格外讲究,衣裳不着艳色,周身首饰也不敢张扬。
可显然,没太多用。
她一双圆而上挑的杏眼,尖俏的雪颌,乌鬓如云,肌肤胜雪。头上只簪了根珍珠钗斜插鬓边,一身紫兰缀着素白珍珠的褙子贴身而垂,便衬的身段秾纤合度,人似玉髓般的惹眼。
袁夫人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口吻倒是听不出什么来:“起来吧。”
婆母左手边坐着四姑娘,一身烟青色对襟织锦长裳,生了袁家同款的狭长瑞凤眼,神态姿容不俗,对谁都是笑,对着崔茵这个嫂嫂也是含着笑,只是笑容从不达眼底。
另一侧坐着三爷媳妇儿姚氏和依着袁夫人而坐的七爷媳妇儿王氏。
三爷媳妇儿话少些,与崔茵虽同为妯娌,这些年也没什么私交。
七爷媳妇儿却是才嫁入门的新媳妇儿,又是袁夫人嫡亲侄女,对着袁夫人这个又是婆母又是姑母的,亲热的紧。嫁入府中还没几个月,早哄的袁夫人连亲闺女都忘了,一众媳妇姑娘里最是偏疼她。
“瞧我们这处说话说的忘了,二嫂来了竟也不知,二嫂快来我这儿坐。”七爷媳妇儿做势笑着起身,要起身将位置给崔茵让出来。
崔茵早过了争个强弱的年纪,更不是那样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能离袁夫人远一些坐,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儿。
她只是摆手,朝靠窗边一侧交椅上坐下,声音轻轻柔柔:“弟妹坐着吧,本就是我来晚了些,坐哪儿都一样。”
袁夫人掀起眼皮看了眼崔茵苍白的脸,她是知晓这个儿媳的,时常一副病恹恹缺精气神的模样。
尤其是这几个月,儿子一走她就像是丢了魂儿,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一圈。
这样的品行,为了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儿子,袁夫人心里依旧瞧不上。
“身子好些了?”袁夫人随口问她。
崔茵回说:“劳母亲惦念着,没事了。”
袁夫人便也不多说,又问起孩子的事来。
袁氏分支多,子嗣自然也多,老太爷太夫人膝下嫡子就足有四人。
袁夫人身边立住养大的也足足有三男一女。只是到了这一代,老三媳妇嫁进门没多久就赶上老夫人老太爷先后孝期,小儿媳是出了孝才嫁入门的。
只崔氏生了一个病怏怏的小郎。
哪怕袁夫人对孩子的母亲不欢喜,看在孙子的面子上,也愿意给她几分薄面。
“那孩子底子差,你这个做母亲的要用心看顾才是。”
崔茵低眉顺目地应声儿。
七爷媳妇儿年轻气盛,忍不住插嘴说:“二嫂一来母亲就问东问西,哪里像我同三嫂?在一旁端茶递水也没见母亲多问一句。叫我说,是母亲偏心呢。”
这话旁的媳妇儿哪里敢说,同婆母没大没小的,编排起长嫂来?
没见因为这句话,三少夫人尴尬的脸都僵了?说自己就说自己,扯她干嘛?免得转头婆母觉得是自己朝着王素云发牢骚呢。
可偏偏王氏总是这般言语无忌,便是不那么好听的话,因着她的身份和撒娇的语态,显得颇为娇憨没有心计。
果不其然,袁夫人听了也只是笑骂她:“你这嘴是不得了,何时叫你端茶递水了?你们三个媳妇儿,我都是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的。”
一视同仁?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茵压睫垂目,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珍珠,心里忍不住腹诽了句。
当年她嫁入袁家,袁夫人没少拿她立规矩,嘴上说着是教导她为人媳妇儿的本分,可磋磨起人来着实叫她有苦说不出。
就说府中祭祀,最繁琐的摆祭品、记礼单的活儿,总落在她身上。如今王素云嫁进来,袁夫人从不让她沾手半分繁琐事。
这般差别对待,叫崔茵时常忍不住感慨,王素云的命实打实的好。
嫁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弟,一嫁入门老祖宗们都去世了,连守孝都不需要守。姑母当了婆母,几乎从不露面不理事的姑丈当了挂名公公,逢年过节的麻烦事儿全由着自己同姚氏包揽。
而同样的年纪,自己刚嫁入袁府时则是面对一家子老少时的手足无措——那时袁家老太爷老太太都还在世,府上诸房叔伯们也未曾分家,几十个主子,逢年过节,每个长辈的寿辰,各房长辈的亲戚寿辰、祭日,这样苦难的日子,她一撑便是三年。
三年间什么委屈都要一个人往肚子里吞,跌跌撞撞走着,吃了许多许多的亏。
熬到有了孩子,老太爷老太太先后过世,如今才算是能喘口气。
崔茵一时间有些失神,等察觉到旁人唤她,她倏然间回过神来。
袁夫人倚着海棠枕,慢条斯理唇角碰了一下茶盏边,仿佛没瞧见她的失神:“老二应当就是这几日回来,你知晓吧?”
崔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露惊诧。
她这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叫一旁的七少夫人没忍住脱口而出:“二嫂难道不知么?”
难道二哥没写信给二嫂?
这话问的毫无遮掩,王素云话一出口,便察觉失言。四姑娘垂眼喝茶,只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三少夫人姚氏眼神躲闪,颇有些作壁上观。
满室瞬间消散,落针可闻。
府上谁不清楚二爷同二少夫人两位间的事儿?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到了二哥二嫂这儿却是反了过来。
崔茵神情间有些窘迫,一时间竟也不知怎么回话。
袁夫人也看出来了,儿子只怕同这个媳妇儿间从来不和睦,想来也是不通书信对——再是心里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她也断不会叫婢女们看了主子的笑话。
“我院里新做了几床火蚕被,你等会儿走的时候叫婢女们拿着给老二换上,他政务忙,后宅事情你要替他打点妥当。”袁夫人说。
崔茵自是柔声应下。
出了袁夫人院子,已是暮色四合。
一出门婢女杏儿就忍不住嘟囔:“若非夫人今儿说起,只怕二爷要回府的事儿咱们娘子还被蒙在鼓里......还有七少夫人,自打进了门总仗着自己得夫人喜欢,连长嫂房里事儿都敢编排了!”
只她金贵着年纪小不成?自家娘子刚嫁来时,年岁还没她大呢!
杏儿满心里替崔茵叫屈,玉簪则是赶忙打断了她话,骂她:“只你话最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院里,等会儿遭人听了去,连累的主子!”
崔茵听了却连眼皮也不抬,她对着关于丈夫的所有事总是格外的好脾气,像是一个面团捏的人儿,即使受了委屈,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也永远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她还记得袁夫人的叮嘱,惦记着丈夫,想着前段时间连连下雨,怕他的被褥衣裳染了霉气。
袁允的书房在阆风苑外头,是独立的一座小轩阁。
成婚这么些年,袁允并不喜欢旁人踏足他的书房,是以崔茵也少亲自过来,就是过来也只能去外室坐一坐。
丈夫收藏的字画孤本多,书房往外扩建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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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也显得不够用,屋内摆着许多张书架,字画,层层遮挡住了天光,显得局促又黑暗。
崔茵知晓丈夫的怪脾气,没叫丫鬟们踏入,只自己抱着被子摸索着进了最里头的内室。
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习惯昏暗。
崔茵给他换下旧被褥,又将袁允衣橱里的衣裳收起来,想着叫婆子们浆洗干净。
袁允的大丫鬟却不知从哪儿跑进来,她见了崔茵堪堪福了一福,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矜贵:“这些粗活,怎好劳烦少夫人亲自奔波?再说二爷素来爱干净,衣裳被褥的浆洗铺陈都是奴婢亲自经手的,旁人碰了爷怕不习惯......”
崔茵淡淡瞧了她一眼,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漫不经心:“我是爷的妻子,给爷换被褥收拾衣裳也是我的本分。你是个好奴才,只管尽心伺候二爷便是,不必拦着我做分内事。”
裁云听了面上又青又白,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些年裁云仗着是袁允的大丫鬟,得袁夫人喜欢,没少叫崔茵跟前两个婢子吃亏,就是崔茵也没少被她气到。
如今在外室的杏儿一听见里头崔茵的话,自是立刻回呛裁云:“往常这样的粗活当然是裁云姐姐的活计,可少夫人今儿不是闲着没事么,来一趟是爷的福气。夫妻间的事儿咱们当丫鬟的还是少管,是吧,裁云姐姐?”
裁云自诩是读过书识的字的大丫鬟,跟杏儿这等大字不识的如何能相提并论?
她脸涨得通红,想骂回去还是忍住了,索性一跺脚转身整理书架去,眼不见为净。
......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崔茵才将书房内室收拾妥当,抱着旧被褥走出轩阁,回到阆风苑时,天已近黄昏。
她没先回自己的正房,反倒先去偏房瞧了眼孩子。
只是去到时不赶巧,儿子才被乳母哄着睡下。
仔细想来,崔茵这个娘当的并不称职。
生阿念时难产,许久身子都养不好。头一年都是袁夫人抱过去养着,亲自照拂。
直到满了周岁,崔茵身子渐好,才将孩子接回来自己身边抚养。
虽是自己养着,往日里府中琐事繁多,她也精力难济,都是乳母们仔细照料着。
崔茵迟迟没有带入到母亲的角色里。
等阿念开口唤她娘的那一刻,她才惊觉过来,岁月过的很快,一晃已是六年。
好在崔茵也上手得很快,事关孩子的一切总是要问过乳母,问他今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将他的一应饮食起居安排妥当。
面对主母的询问,乳母自然回答的事无巨细:“小郎君午睡醒了,奴婢几个抱去院子外头玩儿,玩累了喂了些稀粥,便又睡下了。”
崔茵听了,眉眼愈发柔和起来。
她轻手轻脚掀开幔帐,指尖轻捏了捏孩子睡熟的脸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样小的年纪,五官轮廓都是没长开的模样,其实并不太能看出来以后的长相。
至少,她看不出来这孩子有多像他父亲。
崔茵凝望着儿子的睡容有些失神。
说不失落是假的。
她怀着阿念时,总盼着他能像他的父亲多一些。
哪怕眉眼间有一丝像,也好......
***
夜里四下静悄悄的,白日里聒噪的虫鸟鸣叫消弭无踪,唯有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崔茵素来浅眠,易惊多梦。
身边伺候她多年的玉簪早已熟稔她的习性,为她点上一炉合香,便掩好门窗放下幔帐,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空气中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湿漉漉的凉意,秋风乍起,拂上明瓦花窗,铜环轻颤。
梦里还是家乡的模样,赤日下了柳梢,夜晚的气息像浸了蜜的糖,黏黏糊糊漫了满院,阶下的金桂混着木芙蓉的香,被风揉得软软的飘进墙来。
越想要留住的暖意,越难抓牢。
似乎有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直往她的脖颈上吹,崔茵是被冻醒的,她缓缓睁开了眼。
内室昏暗,香雾弥漫,视线所及之处都裹了层薄薄的白纱,模糊不清,混沌的像是那个未醒的梦。
她缓缓地抬眸,朝着光亮处望过去,隔着雕花隔扇与氤氲的香雾,一道身影孤松般立在昏暗的灯烛下。
郎君轻裘绶带。
冷峭隽挺的面孔,一头乌发由玉冠束起,纹丝不乱。
恍惚间,崔茵心口急促地痉挛了下。
2. 夜归
先帝崩逝大祥之期,钦天监择定吉日行周年祭典,当今哀戚不忍亲往。降旨命袁允赴孝陵恭撰祭文,代祀行礼。
这于旁人而言,是能光耀门楣的好差事,只是袁家,似乎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锦上添花。
袁允这回出京往返一晃间也有将近小三个月。回京后早已深夜重重,他回府时也没惊扰旁人,自角门入府,径直宿在了书房。
而后——便是寻不见衣裳。
崔氏居住的阆风苑,他来的次数少。每回前来也都会提前遣人告知,而妻子崔氏,总会将一切收拾打点得妥帖周到,天再黑了,也会留着一盏灯,备好茶水,静悄悄等着他的到来。
只今日,袁允径直踏步而来,才入寝屋,一股浓腻熏香扑面,呛得他眉心微蹙。
案头炉盖镂空,过浓的熏香不断升腾,云遮雾绕。
隔着缠枝莲纹的翠帐,看不清她的脸孔,只依稀瞧见个模模糊糊侧睡的轮廓。雪白腰脊蜷缩着,长长的发铺陈了半张榻。
她对丈夫的归来毫无察觉。
袁允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瞬间吹散了一室浓腻的熏香,刺骨的风透去帐内,里头睡得沉酣的身影才轻轻动了动。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与动静惊醒了。
醒了,却又未完全清醒。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影,久久未动一下。
直到屋外传来婢女的话,才彻底叫她清醒过来。
缓了片刻,崔氏才慢腾腾掀开软缎被角,从暗沉沉的榻内爬了出来。
崔茵睡觉时喜欢皮肤紧贴着被褥的感觉,很充实,很温暖。无论寒暑,她都喜欢这种感觉。
此刻她早就褪了外衫,上身只着耦色肚兜。烛台透来昏黄的光,落在她玉琢般的手臂上,反渗出一层瓷器般润泽的光。
袁允的眉头皱得更紧——这般烈香,这般轻浮的衣着,连睡相都毫无规矩。香比人性,喜好这般艳俗熏香的女子,私下里又会是何等模样、何等秉性?
“郎君回来了?”崔茵嗓音带着才睡醒的哝气,听着竟有些几分发虚。
袁允未作声,只走上前熄灭了炉里燃的正欢的合香。
窗外的风往里灌,崔茵被吹得打了个冷颤,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她仓促间套上外衫,这才细声问他:“天黑路暗,爷怎不叫她们点灯?也好有个照应。”
袁允至此依旧未发一言,转身便要往外走,瞧着模样,竟是又打算离开。
“爷还要去哪儿?”崔氏在他身后,听着声音里的着急,又是在挽留他。
袁允并没看她一眼,径直提脚往屋外。
崔茵看他脚步往净室方向,这才想起片刻前婢女说备好水的话。
原是要沐浴,自己竟又着急地追问一遍?显得好像很急不可耐一样......
崔茵心里微微窘迫,玉簪提着灯走进来,烛火映亮了大半屋子。
她也彻底睡不着了,便帮着玉簪一同将屋内的几座烛台都点上,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玉簪绕去衣橱找袁允的寝衣,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同崔茵道:“爷一声不响从书房过来的,奴婢都来不及喊醒娘子,爷便命奴婢去备水备衣裳.......神色爷的语气,恐怕是不太好......”
崔茵这才终于猜到了原由,深吸了一口气:“只怕原本是打算在书房里歇下的,却发觉没了换洗衣裳,火气大呢.....”
“青天大老爷,这哪儿能怪娘子啊!”玉簪听了语气带上了几分愤愤:“娘子又不是神仙会掐指一算的,哪儿知晓他半夜回来?”
崔茵心想,不怪才怪。
袁允定以为自己故意为之,故意收走了他的全部衣裳,逼的他来自己房里过夜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恬不知耻,越发不知遮掩了?
嗳,这真是一个没人信的误会。
崔茵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哪回不是这样想自己的?
多了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内室地方不大,两方案几和一座屏风便隔了大半的地界。
案几上点着一盏绣着兰花的宫灯,烛光漫开来,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袁允出沐踏足出来,抬眼便瞧见楠木嵌贝榻边,烛光笼罩着的窈窕身影。
这回她倒是知晓穿的齐整了。
灯烛摇曳,宫灯上的花正巧洒落在崔茵雪白的前额上,晕开淡淡的光影。
她的发丝如融了软金的绸缎,乌发遮掩下露出一小节尖尖的雪颌,眼尾下那颗殷红的小痣落在秾丽的眉眼间,像羊脂玉里渗出的细小血珠。
靡丽,不庄重。
袁允别开眼。
崔茵本就忍着瞌睡,听闻出浴的动静自然立刻起身迎上去,眼底的惺忪褪去,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柔体贴。
袁允只身着一袭白菱纹纱縠寝衣,料子轻薄,极容易皱褶的料子,却被他穿得齐整,肃然。
他极少这样披散着头发,才出浴出来,发间还带着温热粘湿的水汽,鬓角挂着细碎的水珠。
崔茵连忙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帕,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鬓发上的水痕。
再亮的灯火也终究比不上白日清晰。
袁允今夜显然有些疲惫,坐在床榻边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发干。
崔茵趁着这个间隙,才恂恂地抬眸,观摩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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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看不清,迷迷蒙蒙的,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却叫崔茵更加欢喜雀跃。
她甚至根本藏不住,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崔茵自以为含蓄的打量,显然打量的有些过久,久到袁允想装作没察觉,也受不了了。
他轻掀起眼皮,幽冷的眸光扫过她面上的柔情,神色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愉。
崔茵猝不及防撞上他冷漠的眸光,心头一跳,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孩童,连忙低下头。
她有些窘迫的掐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想了想便开始同他解释:“我恐那些衣裳放久了有些气味,本想着明早就熏好了香送过去的。哪知爷提前回来了......倒是我的不是了,扰了爷的清净了是不是?”
对于她的解释,袁允未置可否。
他重新敛下眼皮,就在崔茵以为这位倨傲冷漠的丈夫今晚绝不会再同自己说一句话时,又听见他冷漠的声线响起:“书房不缺使唤的婢子,日后这些事无需你劳心。”
袁允说话总是这般,含沙射影,说一半藏一半,每句话都要崔茵自己去猜。
最开始时崔茵这样光明正大心思单纯的女子哪里能猜到?
可夫妻生活的久了,崔茵渐渐地也能猜准了——这话好似是体贴自己,其实无非是斥责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插手他书房里的事。
是了,本就是自己多管闲事。
袁允有婢女,从小贴身伺候他长大,他无论是渴了还是饿了,连吩咐都不用,婢女们都是知晓。
比自己这个如今还摸不懂他心事,时常惹他厌烦的妻子厉害多了。
“明早还要给母亲请安,熄灯,睡吧。”袁允声线依旧毫无起伏,说。
这些年,崔茵早已经习惯了丈夫对自己的冷淡。
成婚的第一个年头,崔茵虽然嫁给了他,可袁允厌恶她,压根不踏入她的屋子。
都是崔茵每日想方设法的靠近他,哪怕远远看着他也好。
第二年,在各方逼迫下圆了房。
后来儿子出生,袁允似乎是觉得完成了任务,连她房里踏足的都少了。也就每月初一十五罢了。
崔茵是知晓的,袁允的父亲修道,早早辞官,终日沉迷钻研道法,同世俗都快断了亲缘。
而袁允,听说也少时入道。
虽不像他父亲那般昏了头,却也清心寡欲的厉害。
往日里即使跟她同睡一榻,也绝不会盖同一张被衾。
偶尔间她睡的熟了,不小心翻身贴到他身边,面对崔茵年轻娇柔的身体,他也始终老僧入定,无半分动容。
袁允的性冷与疏离,将她所有的女儿娇态,所有的爱意都隔绝在外,仿佛她所有的付出都是给瞎子看的,毫无意义。
3. 玉佩
没有闻惯了的安神香陪伴着,这夜却是独守空房的这些时日以来崔茵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嘴角都挂着笑。
卯正二刻,天光微亮,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鸭壳青的光。
守在外间的两个婢子进来,隔着帷幔见崔茵睡得深沉,呼吸均匀,一时间竟不舍得叫醒她。
自从爷离京的这些日子,娘子总是失眠惊梦,每每醒过来都要靠着安神香入睡,两个多月功夫,连袁夫人都瞧出来,娘子憔悴了许多。
玉簪领着杏儿又蹑手蹑脚的出去,挨了小半盏茶功夫才进去唤醒崔茵。
连唤两声,里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崔茵坐起身,鬓边还松松挽着几缕乌发,往床外一瞧,早就枕畔冰凉。
袁允照例比她醒的要早。
她的表情自然叫玉簪尽收眼底,玉簪上前同她压着声儿道:“爷方才吩咐啦,让婢子们将小郎君抱着一同去夫人处请安,还说日后都要前去呢。”
崔茵听了只是点头,对于丈夫的吩咐她不会说什么,也知晓袁允必不是随口这么一句。
袁允三岁识书,过目成诵,五岁通算,长辈考以经义,皆对答如流。
反观儿子阿念,学说话都学的很慢,崔茵最开始时以为自己生了个哑巴。
可这又能怪谁呢?怪只怪她生阿念时惊产,才八个月生下来的孩子,病怏怏的连哭声都弱的吓人。
后来虽说是立住了,却也比不得旁的身体健康的孩子,能健康长大已经很好了,哪里还敢奢求旁的?自然是有些珍爱过了头,阿念爱怎样就叫他怎样。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不喜欢见亲戚,甚至不喜欢说话,她都满足孩子。
还有另一桩,孩子刚落生那年自己身体差,那时也不知外头怎么传的,一个个都说袁家的二少夫人坏了身子,常卧病榻活不长久了。
袁允这样的男人,想来是几婚也不愁的。哪怕原配还没死,就有人盘算着要来给阿念当后娘,给袁允做继室了。
连已经去世的老夫人同婆母两个都动了心思,袁夫人打着恐刚出生的孩子待在崔茵身边过了病气的由头,将孙子抱去她身边养着。
好在,崔茵身子渐渐好转,这一桩桩荒唐事才不了了之。
哪怕崔茵对着袁府上下性子都好,过分柔和的没了棱角,可每每回想起这事儿也是释怀不去。哪个母亲能喜欢跟自己抢孩子的女人?
那是袁允的母亲,崔茵总不能忤逆不孝,这样天大的帽子就该扣下来了,她索性少将孩子抱去前院,也免得袁夫人看到自家孙子锯嘴葫芦的模样生气。
但这回是袁允都说了,她也只好侧头对杏儿道:“今儿天有些冷,叫乳母多给他穿件袄子。”
杏儿暧了一声,起身出去。
其实无需崔茵吩咐,乳母心细,比崔茵更知晓怎么将阿念照顾的周到。知晓小郎体弱,唯恐怕他凉了,早早裹了一层又一层袄子抱了出来。
乳母抱着小郎君出门,猛不丁迎面撞见二爷负手立在廊下,虽未说话,可那一身久居高位的气场,叫她顿时就软了腿。
比起同崔茵一起说话时的自然,见到了这位大人就显得格外战战兢兢,曹娘子壮着胆抱着阿念对着袁允行礼:“小郎君,快唤声爹爹。”
阿念三岁了,早就会说话了,可就是生性不爱说话。若没乳母这一句话将他推到袁允身前,他必然是一声不吭的。
可现在不行了,阿念看不到父亲,也能察觉到父亲凉飕飕的眼风。
他只能快速且小声唤了一声:“阿爹。”
语罢,继续将脸藏在斗篷里,不吭声不动弹。
乳母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了,府上谁都知晓,二爷不太喜欢这个儿子。
儿子呢,似乎对父亲也没什么感情。
可她只是一个乳母,能做什么?只能磕磕绊绊的陪着笑,道:“这孩子许久没见爹了,兴许是有些害羞。”
哪怕是自己膝下唯一的孩子,袁允对着儿子,心里依旧提不起一丝欢喜。
不喜欢的孩子,连骂一句都懒的。
袁允只是继续立在廊下,今日是他回府头一日,昨夜留宿崔氏院子里,今日就要同她一同去母亲院里请安。
这是府上约定俗成的规矩,袁允也会给崔茵一点情面。
他知晓妇人梳洗的很慢。
发髻,衣裙,不同的发要配不同的簪。
在廊下负手等了会儿,仍不见她出来,隔着窗仍听见里头人还在慢悠悠同婢女说话,似乎仍在挑选发簪。
袁允还算是个有耐心的人,转头正眼看了看数月未见的儿子。
并不算冷的天,婢女们倒像是生怕他冻着,豆绿的小袄外头又裹了件厚实的松鼠毛披风,将本就小的小孩儿活活裹成了一个见不着头脸的球。
他甚至没从一堆布料里瞧见儿子的脸。
曹娘子抱着孩子便感觉到莫名的浑身一冷,她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
却见二爷已经缓步上前,手指勾起了挂在小儿脖子上的那枚玉。
那是一块尺寸有些偏大的玉佩。
袁允指节抚过那方玉,玉佩边角打磨得极为光滑,成色却并不是什么好玉。也不知是崔氏从哪求来的,竟给一个还没板凳高的孩童挂着。
挂在脖子上,瞧着便觉累赘。
玉佩底下似乎刻着一小字——
还没看清,崔茵已经匆忙领着婢子走了出来。
“叫爷久等了。”崔茵声音有些气虚,提着裙摆小步跑到了他跟前停下。
昨晚见到他时已经天色阴沉,烛光再亮堂也比不过白日里。
崔茵其实根本没瞧仔细。
今儿才能仔细瞧了瞧。
见他立在那里身量颇高,如庭中槐树拔地而起,着一身绛紫圆领公袍,料子是外处进贡的暗纹绫罗,日影下才微显银线织就的流云缠枝。不张扬自带压得住场面的巍峨气度。
腰间束一条玉带銙,浑身上下不缀繁饰,越衬得腰肢劲瘦,肩背如削。
世族的矜贵倨傲藏在骨血里,不显于声色,却叫人近之则怯,望之生敬。
崔茵看着这样的丈夫,只觉得世间充满了奇妙。
自己同袁允本该是永远也不相交的线,可世间事总有许多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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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措手不及。
袁氏势力遍布中枢,袁允之父远离官场数年,依旧享受公爵俸禄与朝廷礼遇。袁家三位叔叔均身居高位,各司要职。
袁允更是少有贤名,七八岁便随祖父受恩行走于圣人前。
他的官路十分顺遂,如今不过二十有七,已官拜尚书左丞,揽中枢政务,可赞一句青年宰辅重臣。
这样如明月高悬的男人,前半生顺风顺水,多少人终其一生只能望其项背,可也有倒霉的时候。
袁允为官第二年就政见与当朝不合获罪于先帝,被贬去永州当了个县官。
这也才有了后来,崔茵同他的故事。
少女的茶饭不思,非君不嫁,甚至绝食以死相逼。
名声对女人有害,对被贬谪,复出无期甚至失去了家族扶持的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霁月光风的世家公子如同白纸般的人生多了一点墨星子,随着而来的便是世人群起攻之,唾沫星子险些将整个袁家都淹没。
不过,无论自己当时嫁给袁允时他有多惨,崔茵都知晓,袁家能同意自己与他的婚事,确实是自己占了便宜。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
但自己确确实实是强扭下来了。
......
这条往袁夫人院里请安的路,崔茵走过了不知多少回。连这路上的每一颗石子,都瞧着分外眼熟。
袁允袍角越过崔茵的裙裾,提步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沉稳,并不快,袍角随步履轻扬。
崔茵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已经是她脚步颇快才能跟得上。
这样的夫妻,只怕也是一道怪异风景。
一路上婢子们瞧见了二人皆放下了手中忙活的事,恭谨的上来给袁允崔茵请安。
旁人朝着袁允请安时,他总是恍若未见,没有一丝停留。
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臣,便是过往栽过跟头也很快爬了起来,一路擢升,岂会懂小人物的艰苦?
袁允一路连眼风都未曾落下。
倒是崔茵,她是个不会抬架子的性子,对待下人素来不摆架子,更别提为难。
她这样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当宗妇的,免不得叫下人们轻视,更叫婆母妯娌们不喜。
只是这么多年,崔茵也改不掉这一点。
丫鬟们朝着崔茵行礼时,她会朝着她们轻轻颔首,便是着急赶路也会叫她们起身。
这样总归耽搁了时间,一晃眼就落后了丈夫一截。
袁允已经走到了景瑞堂前,却仍停在廊下。
崔茵赶去时,花树掩映间对上了他的眼眸。
袁允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细而窄的眼褶,眉骨深邃眼睛狭长。
哪怕那双眼总是冰冷,生人勿近的凛然。
可即使只是一个淡淡的眸光,望一眼,崔茵就无可自拔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
她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在自己的掌心肉上,也不觉得疼。
耳畔嗡嗡的,浑身麻麻的,心口也发热,发痒。
像是心口的旧伤,正在慢慢愈合,一点点长出新的肉芽。
4. 斥责
穿过月洞门,方见景瑞堂。
袁允携崔茵去到未久,府上三爷,七爷也带着妻子先后赶来。
袁家老太爷老夫人伉俪情深,相濡以沫的一辈子,连二人过世也前后没差两个月,至此便分了家。
四房叔伯,袁允父亲是长子,承爵依旧住着公府宅院。其他房叔父们早已起府另居,三叔父官拜秦州都督,未携家眷赴任。小叔父则是举家归回祖籍。
从前有老夫人在,各房夫人,姑母,堂姑母、姑奶奶们姻亲礼节往来不断。单是每日请早安,端茶递水的规矩,就足够叫媳妇儿们累得喘不过气。
如今袁府人口比起当年全盛之时,已是清简许多。
袁允去给袁夫人请过安,而后诸弟妹们又依长幼次序上前给袁允崔茵见礼。
“都坐罢。”袁允坐下后,叫众人坐下。
一屋子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本该没了往年的规矩繁重。可因着袁允回来,他那副气度沉凝的模样,即使没说重话也叫一群弟妹们心里发虚。
往日仗着新嫁入门颇有些言语无忌的七爷媳妇儿也都哑了声儿,跟着七爷身后规规矩矩起来。
袁夫人打量了袁允一番,便说:“黑了,也瘦了些。身边跟着的侍从终究粗手粗脚,不知尽心照料。”
袁允离京时袁夫人怕侍从们照料不周,本想让儿子带婢女同去,可袁允是去代祀行礼的,属公干之事,若带婢妾同行成何体统?
袁允当时便回绝了袁夫人的提议,只带了侍从前往。
每每这般光景,崔茵总是安静地立在一旁聆听,见绕了一圈袁夫人又说起这话来,她心里想着莫不是又在刻意说给自己听?
可不是自己拦着,不准袁允带丫鬟去的。
崔茵一阵腹诽,却也不会往心里去。
袁家规矩重,袁夫人与袁允说话时一屋子人都屏气凝神,连婢女们端茶进来都轻手轻脚不敢弄出声响,整个厅堂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寂静。
她却不是这样,照例该干什么该干什么,端过桌边的暖茶抿了一小口,就见对面的七爷站了起来。
七爷才十八岁,面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心性不定,身材高挑清瘦,在袁府众人里话最多的一个。
许是气氛有些沉闷,他眸光便挪到了乳娘怀里的大侄儿身上。
七爷上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逗弄:“哑巴了不成?见了七叔也不会唤一声?”
他的手还没触碰到大侄子的脸,就见那侄子脸蛋立刻朝着另一侧别过去。
活脱脱自己是什么脏东西的模样。
七爷伸出的手无措地僵在原地。
崔茵最窘迫的便是这般时刻。
孩子在自己身边性子古怪她也能接受,毕竟不是所有孩子都生来嘴甜讨喜。
可这是人前,袁家的子孙自小就一个比一个懂规矩知礼数。
儿子这样的,简直是——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佯装出微怒的模样斥责儿子:“阿念,不得无礼,快唤七叔。”
她嗓音轻柔,哪怕刻意提高的尾音和板起的小脸,骂人也没增添几分威慑力。
可糊弄孩子还是够用的。
阿念面上立刻带上了小小的委屈,嗫嚅着喊了声七叔。
小孩儿嗓音软,像颗粘牙的糍粑,听得人心里发软。
这一声,惹的众人都眉开眼笑起来。
七爷哎了一声,故态复萌又伸手想去捏捏阿念两颗雪团的脸蛋。
可阿念比他还警惕,立刻又偏过头,将脸藏去了乳母胸前。
小家伙摆明了不愿被不熟悉的人触碰。
崔茵尴尬地朝着他解释:“哈....七弟勿怪,这孩子兴许有点儿洁癖。”
她面上控制不住的染上了愁绪。
生了个有洁癖,不喜欢旁人触碰的孩子,她又能怎么办?
她可没有洁癖,兴许是袁家的问题吧。
崔茵恐再出了差错,想从乳母怀里接过孩子。
袁允却道:“将他放下来。”
乳母压根儿不敢说什么,立刻将阿念抱下了地上。
三岁的孩童了,哪能不会走路?只是阿念总是嫌弃地上的灰,不肯将他的一双小脚碰地。
阿念方站稳身子,父亲又吩咐他:“去给长辈问安。”
他虽小却会看人脸色,往日里糊弄这个当爹的懒得说他,可今日也瞧出父亲已然动怒,母亲也在一旁面露难色。
阿念只得乖乖上前,努力而笨拙的弯下圆滚滚的腰,给诸位长辈行礼问安。
那动作虽生疏,却也像模像样。屋里的气氛总算稍稍缓和了些。
袁夫人跟前的婢女上前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袁夫人便朝着众人道:“时候不早了,移步正厅用膳吧。”
袁家秉承着男女不同席,以往几位爷早早就要去官署,而袁允若是上朝必然起的更早,鲜少有今日这样一大家子用膳的时候。
是以以往都是儿媳们在正厅侍膳,两位爷在偏厅用膳。
只今日人来的齐,郎君们先入座,女眷们随后依次坐下,婢女们立在各自主子们的身后,将宽阔的一张八仙方桌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
阿念还小,上不了桌。崔茵吩咐曹娘子,抱着他去旁边小厅里喂些鸡茸粥吃。
往日里,袁夫人用膳,儿媳们都要侍立在旁布膳。
崔茵刚嫁进来时,侍奉袁夫人与过世的太夫人用膳,一个人熬了许多时日,直到三爷媳妇儿入门,她才松快了些。
后头七爷的媳妇儿入门,袁夫人疼惜小儿媳舍不得让她操劳,总不能让小儿媳坐着反倒嫂嫂们端茶递水伺候的礼?是以,袁夫人如今也只需儿媳们端茶递筷,便不再摆着婆母的架子。
今日的早膳是袁夫人提前吩咐厨房精心备下的。端上桌的菜肴道道很是精心。
熬煮的软烂的恰到好处的青精饭粥,明前茶水泡饭。
一道莲叶面汤,一道红白鸭子南鲜热锅,四道花式糕点,一道拿高汤,香菇笋片炖煮一夜的白玉豆腐。另两道肉臛和时令酱菜。
三爷早上不怎么喝粥,三少夫人早早就给三爷盛了碗面汤,往里加了肉臛。
七少夫人同七爷正是新婚夫妻,私底下只怕没少打情骂俏。
七少夫人阴阳怪气给七爷夹了一筷子的笋片,她小声道:“喏,特意给你夹了块你喜欢的笋片。”
七爷颇有几分受宠若惊,持着筷子一嚼下去却发觉味道不对。
辛辣得很。
竟是姜片!
七爷吃不了辣,哪怕是一片姜片也足够将他辣的面红耳赤。
他没忍住连咳了几声,怒瞪了妻子一眼,想要吐出来,却察觉到兄长眼风不动声色看了过来。
食不言寝不语。
他跟素云在用膳时打情骂俏,只怕落到了兄长眼里!
七爷只能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将姜片整块咽下,又笑眯眯给妻子夹过去一片‘笋’。
崔茵也看到了这一幕,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这两个小夫妻明明想要互骂对方,却碍于某人威严,缩头鹌鹑一般不敢怒不敢言。
小夫妻被封建家庭,封建兄长迫害至此,挺可怜。
眼瞧袁允手中端着的清粥见了底,崔茵也十分识时务的为他又添了一碗面食,还学着三少夫人,又加上一勺肉臛给他。
袁允吃粥的动作未顿,却是没动碟子里她夹给他的东西,吃完手中清粥袁允便起了身,叫众人慢慢用膳,朝着袁夫人告退。
崔茵看着自己手边的面食,不由得面露惘然。
其实她也有些窘迫,好在这么些年她也习惯了,很快便调整好心态起身跟了过去。
偏厅里,袁允跟前的婢女已端来漱盂巾帕伺候在他身侧。婢女面面俱到,根本容不上崔茵插手。
崔茵惘惘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她干干站了半晌,还是婢女注意到她的到来,低声提醒袁允:“爷,少夫人过来了。”
袁允将手中漱口的清茶递给婢女,又将用过的帕子丢去铜盆里,这才偏头来看她。
他对着她,忽而一句:“袁家的孩子,没有哪个是妇人堆里娇养出来的。”
崔茵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那碗肉面汤,以为他是不喜欢吃肉面汤,谁知又说起小孩儿的事情来?
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袁允还为着阿念的事情生气呢?
崔茵只能点了点头:“妾知晓了。”
袁允表情未变,只是言语里多了些讽刺和斥责:“这般的年纪,还成日躲在妇人堆里。崔氏,你若想养废这个孩子,就继续这样吧。”
这般不留情面的话,应是夫妻私下里说的,需避着旁人。
可此刻还在袁夫人院子里,甚至连婢女都在一旁。不用说,这话必定不出片刻就传到许多人耳里。
婢女们垂下头装作没听见想避嫌,唯恐崔茵转头将火发到她们身上。
可崔茵并没有她们以为的那般羞愧恼怒。
她只是垂了下眼眸,重新抬起时,杏眼中仍旧亮莹莹的。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无论这些年如何被冷待,她待袁允的感情从未变过。
今日也是如此。
崔茵为袁允披上外氅,一如往年那样,面庞挂着柔柔的笑,目送他上朝。
.......
公侯宅邸,儿子当了家,后宅的掌家权都是尽数交由儿媳。便是儿子还没当家,只要长媳入了门,当婆母的也就要渐渐移权。
袁家却不同,袁夫人依旧掌管着中馈,大事上都由着她做主,也就一些琐碎的小事儿由着崔茵同三爷媳妇儿姚氏来。
崔茵是个好脾气,对待着袁府的众人一直都是面团般的性子,从不贪恋这些东西。
也正因着她的不争不抢,她同袁夫人这些年相处的才井水不犯河水。
用过午膳后,袁夫人又将儿媳们叫来身边,让她们帮着挑礼品。
过几日便是齐国公府太夫人的寿辰,这位太夫人,正是袁夫人的母亲。为着这事儿,从不出府交际的袁夫人早早提起来万般精力。
齐国公府是太原王氏旁公房的嫡支,在开国太祖尚且贫寒时慧眼识珠下嫁了掌上明珠,后又是捐银两又是赠兵马有了从龙之功,子孙后代以两支显贵,一支守原郡,一支入京。
不仅王家如此,当朝数得上名头的世家皆是如此。
世族间总是这样,非要争个一等二等,哪怕同宗同枝,也暗中相互较着劲儿。
你出身高,我出身就要比你更高,同一个门庭,同样的出身,那就比母族出身。
王家同袁家两代的联姻,便是个中翘楚。
王家看不上旁的门第,肥水不外流,一代代联姻,恨不能将血统一代代提纯精进。
只不过,如今叫崔茵这个儿媳横插一杠当了长媳,一切就显得有几分好笑了。
袁夫人将礼品单子拆开给崔茵看。
崔茵不是个傻的,自然明白袁夫人的深意。
她便说:“今年素云是新嫁进门,如今咱们两家府上可是两道正经亲戚,自然备的礼比往年格外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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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媳妇儿只怕做不好,婆母您来定夺才是......”
听了她的话,袁夫人面容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坚持:“你是长媳,早晚都是要上手的。”
崔茵只能接过礼品单子细看。
她其实心里清楚,这往齐国公府送的礼一定极重,袁夫人非要叫自己看过无非是想过明路,怕她觉得自己是长嫂,娘家的礼单还没弟媳妇儿厚,心中不平。
可崔茵从来分的很清,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个长媳是个什么高人一等的身份,难道要叫这府上的所有东西都要以自己为尊?
崔茵对钱财这等身外之物没有太多的心思。
对她而言,一年四季几身衣裳,一日三餐也不过是吃些五谷杂粮,住又能住多大的屋子?她的嫁妆虽比不过妯娌们丰盛,可养着自己,养着自己的丫鬟已经足够多了。
怎会为了这点事儿计较?且若真计较起来,这些年只怕早被气死许多回了。
崔茵看完之后便笑着说:“母亲定下的自然没有差。我那儿还有些宫里赏下的云锦,二爷每日里也都是几身官服,我同孩子更是穿不了多少。听说王家姑娘多,我再添些颜色鲜艳的料子,借着老祖宗寿辰,叫王家姑娘媳妇儿们拿去裁些裙子去。”
崔茵这话说的十分好听,既有长嫂的大度,也滴水不露的表示出自己同王家的亲近。
就连一旁作陪的姚秀春同王素云都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个嫂子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其实很会为人处事。
王素云微笑着说不用她破费。
袁夫人根本不缺这些,但崔茵这样会说话,饶是她心里看不上这个媳妇儿面庞也好了许多:“你房里的东西自己用便是,孩子还小,日后有的是长身体换衣裳的时候。且如今他们兄弟都各自成婚娶了妻,老祖宗在时也分过家,自然不能同以往一样混着过日子。”
袁夫人虽十分溺爱小儿子,对待小儿媳更是偏心,可在这种金银事上还是分的清。
大抵是家大业大,谁也不缺罢了。
崔茵只好哎了声。
眼看太阳西斜,袁夫人才叫崔茵几个下去。
转头常嬷嬷就朝着袁夫人夸赞起崔茵来:“二少夫人出身虽比另两位少夫人们薄了些,但却是个心胸阔,大度的呢。”
听着常嬷嬷夸赞的话,袁夫人依旧是眼皮也没抬,说:“她往日里瞧着为老二做了许多糊涂事,但也仅限于老二,心里比谁都精。”
这话不算好话,自然叫常嬷嬷不敢迎合着说。
崔氏再不济也是二爷的妻子,日后这个府上的当家主母。她们这群婆子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顺着说。
常嬷嬷只能陪着笑:“夫妻之间相处就要糊里糊涂才是好事,要是都算的清楚明白,那才是生分。”
袁夫人抬眉看了常嬷嬷一眼,知晓她这是在自己婆媳间揉和,便道:“你是看着允儿长大的,当年允儿娶她进门你是比我还急的,如今怎的?倒是同崔氏关系好起来了?”
常嬷嬷一听,心里头叹息,连忙说不敢。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便是为了二爷同小郎君,老奴还能继续同二少夫人作对不成?再说,二少夫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办事也丝毫不差......”
她是袁夫人的陪嫁丫鬟,自然知晓主子的心结。
袁夫人出身齐国公府,先齐国公官拜大司马,夫人兄长官拜左卫大将军。而夫人乃王家幼女,年轻时更是京中无数人趋之如鹜的世家贵女。这样的娘子,前半生一生顺遂,奈何婚事上却是叫她栽了跟头,一辈子有苦说不出。
袁夫人嫁进门为长媳,本不该不同底下弟弟妯娌们争的,自然凡事爵位,财产都是长子拿着大头。
可偏偏大老爷是个淡泊名利的,年轻时不喜纷争,年老了消极避世,常年道观里求仙问药也不回家,袁夫人二十多岁就开始守活寡。
这样的儿子,自然叫老太爷太夫人瞧不上,当年爵位都险些越过大房给了二房。
袁夫人哪怕出身再高,父兄再帮衬,也没办法伸手进袁家宅子里,那些年袁夫人在妯娌们跟前立不起来,日子过的见不到天日。
好在,她虽嫁了个无心仕途的丈夫,却生了个极厉害的儿子。
若非二爷这个孙子,只恐怕这爵位家产都要旁落。
可后来呢?原以为终于熬过来了,丈夫也不再理事,谁知转头又开始随意害人。
不是他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不心疼,害苦了夫人一辈子不够,又开始随意起儿子的婚事来。
每回想起这些过往的事儿,袁夫人同常嬷嬷两人都觉摧心挠肝的恨。
“夫人如今否极泰来,郎君们都有出息,媳妇儿们更也孝着敬着您呢,可是外头的夫人们羡慕不来的。”常嬷嬷劝她。
袁夫人听着这话,面色尚未好转几分,又见外头的婢子们掀了帘子进门,朝她窃窃私语,却是说起二爷的事。
袁夫人听完,面色彻底青了。
堂堂国夫人,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家主母,气的面上都挂不住,便冲着常嬷嬷冷嘲:“你方才才说她心胸大度?你且来听听,听听她又干了什么事儿!”
“好歹是大家闺秀,往日在我跟前装的柔顺模样,私底下......也不知哪儿学来的手段拿走了老二衣裳,逼着老二去她房里过夜!”
常嬷嬷听了这种夫妻闺房的秘事,顿时也是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彻底不吭声了。
心里想着,这二少夫人当真是糊涂!
二爷人都回来了,日日眼皮子底下瞧着,怎还这样心急的!
5. 追捧
崔茵半点不知那些在她看来已经过去了的丑事儿。听人禀报说二爷回来了,却是往书房里去了。
她便连忙吩咐丫鬟们去准备些滋补的食材,打算亲自熬些滋补的汤给丈夫送过去。
这种体贴入微的事儿,崔茵这些年来经常做。
哪怕费尽心思熬煮的汤水袁允很少赏脸喝一口,倒是叫她瞧见他转头赏给了小厮丫鬟们。哪怕熬了无数个夜给他缝的衣裳,从不见袁允穿一回。
但那又怎样呢?崔茵其实是心甘情愿的。
她不错眼的盯着火炉,瞧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约莫是着急见袁允的缘故,她没了耐心,伸手去调整炉火烧得旺些。
一时没留意,指尖碰到了滚烫的砂锅边,瞬间就红了起来。
“娘子!这些粗活儿奴婢们来就好了,您感觉去上些药膏吧。”杏儿在一旁劝她。
被烫伤很疼,更何况本就细皮嫩肉的崔茵。
她却是摆摆手,无所谓说:“没事,没事的。”
她确实不怎么怕疼,无所谓的用旁边的凉水浸了会儿手指,便又若无其事继续搅动着汤。
杏儿在旁边眼睛都快红了。
她同玉簪不一样,不是从小陪着崔茵长大的家生子。
可姑娘待她们都是一般无二,这些年来主仆相处着早就情比姐妹。
自打她伺候姑娘以来,姑娘的身子就时常不好,前些年为了二爷拿命去生下的小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过后身子更差了。
郎中们来瞧过许多趟,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那两句,都说要仔细将养,要慢慢补着。
往常她同玉簪跟在娘子身边一个个唯恐她累着,事事都不叫她上手。
可每回有关二爷的任何事,娘子总是不假外人之手。
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如今为了丈夫什么都学会了。
杏儿心里重重呸了一声!看到那锅汤就来气。
一晃都五年了,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二爷呢?
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
天已经昏暗下来,忽然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打在回廊的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几分清寒。
玉簪将煮好的汤拿着瓷罐装起来,又备上了碗筷,陪着崔茵送去袁允书房。
雨势不大,却将青石板路打湿得发亮。
玉簪替她撑着伞,崔茵目不斜视穿过廊下,透过打开的雕花窗,远远就看到了对着烛台温书的侧影。
烛火跳跃,光影投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似乎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袁允看书时非常认真,最忌旁人打断。
是以,崔茵来时,侍从们甚至都没敢出声打扰。
好在,崔茵也不会叫这些人为难。
明明就同袁允隔着一扇窗,她还是伸手扣了扣门环。
窗外声音细细柔柔,透着一股暖融融的甜钻进窗内:“妾煮了爷喜欢的莲子汤,能进来么……”
袁允与崔茵,当算的上一句少年夫妻。
年近而立,袁允早已位高权重,举手投足间少年意气消磨殆尽,只剩一身威冷沉肃。
而崔氏,这些年看着比往日端庄持重,可究竟如何也只有袁允知晓。
他并不觉得崔氏对自己的欢喜,是一件多么拿得上台面的东西。她的情绪太过赤裸,一览无余,每每叫他心生不适,甚而是......厌恶。
这些年,袁允并非眼盲心瞎,府中袁夫人对她的暗中敲打,弟妹对她明里暗里冷语挤兑,他都一一瞧在眼里,却只是袖手旁观。
甚至在被她纠缠之时,心底竟还隐隐觉得这样甚好。
这般不知收敛,一味痴缠的性子,既然她的父母不曾管教,那这世间自会有人替他们好好管教。也该叫崔氏尝尝一意孤行换来的滋味。
可人非草木,这么些年,养只猫狗在身旁也生出了熟稔。
于他而言,尚且算不上情分。
至多是习惯。
虽不喜崔氏,可夫妻一体,该给崔氏的体面,他不会吝啬。
至少在外人面前,从不叫她难堪。
袁允目光自书卷上略移开,淡淡扫一眼,让她进来,便又垂了回去继续看书。
檐外细雨淅沥,簌簌打在青瓦之上,连绵不绝。
崔茵推门而入,一身微湿的寒气随她漫入室内。她身着月白绣浅粉兰草软缎小袄,下系素色绫裙,一头青丝梳作温婉垂云髻,并无多余珠翠,瞧上去温顺得很。
因冒雨而来,鬓边几缕碎发沾了雨丝贴在脸颊上,许是被凉气浸得久了,肌肤愈显得白,连额角淡青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外头雨冷,我炖了些莲子汤,给爷暖一暖身子。”
她生的最动人之处,莫过于一双圆杏眼,眼梢微微上挑,不笑时眸光澄澈温顺。一笑眼底便漾开浅浅柔媚。
古人所言明眸善睐,约莫如是。
任何一个丈夫见到娇妻冒雨前来送汤,纵是再冷硬的心性也该软上几分,断不会摆出冷脸。
只可惜,袁允从来不是。
仿佛书中有万金,他舍不得施舍给妻子半分眸光。仿佛眼前之人并非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过是书房中一件寻常器物。
崔茵似乎没看出他的冷漠,见他在,眼底便是微微一弯,腮边梨涡轻现,将还冒着热气的汤端到他眼前。
袁允的视线被挡,终是垂眸看到了她费尽心思送过来的‘汤’。
只是崔氏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
欠缺天份,又不算聪明,偏又爱琢磨些奇奇怪怪的方子。这莲子汤竟混了绿豆同煮,汤色泛着一层灰绿。绿豆煮得软烂散在汤中,可那莲子却一颗颗依旧生硬饱满,浮在碗里半点不曾煮透。
只一眼,衣食讲究的袁允便是眉头轻蹙,别开眼去不愿再看。
他觉得她愚蠢,脑子里只能装一点东西,装了这个就遗落了那个。有些话他说过,她全然不听,总也记不住自己的喜好,那他便不会再说。
这回,他更是不愿朝她说任何废话,只是语气疏离道:“喝不惯,端下去吧。”
崔茵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可很快又扬起笑,她继续软声劝他,几乎把他当成了小孩儿一样:“你尝一口,不尝怎知喝不惯?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我尝过的,很好喝的……”
袁允眼皮未抬,却是手臂越过她,径自端起案边的清茶抿了口。
宁愿喝茶,也不喝她辛辛苦苦熬的汤。
崔茵怔愣了一刻,声音带了点孩童般的无措:“今日火候确实有些不够,莲子放的迟了才没煮烂,不好吃便不吃了吧,我改日再给你煮.....”
袁允不接话。
崔茵只能自顾自坐去了另一边的围榻上,将那碗他厌弃的汤端到自己面前,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就连那些没有熬烂有些生硬难咽的莲子,她也一颗颗极为认真的吃着,嚼着,咬碎了咽下去。
她吃的极慢,圆圆的眼睛垂下,每一口都在口中停许久,等嘴里的滋味散尽才缓缓咽下。一碗寻常莲子汤,竟被她吃出万般滋味,吃出了爱恨情仇的样子来。
袁允不懂,也不愿走进她的世界。
在他看来崔茵本就异于常人,性格行事全凭欲望驱动,养出这样离经叛道,未出阁前就格外疯癫的姑娘,崔家难辞其咎。
但如今既然嫁入了袁家,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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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改正。
袁允只一边看着策论,一面催促她:“吃完就出去。”
崔茵浑像没听见,反倒往榻上坐的更稳了。
她垂着头,不同他对视。
即使没对视,她的后颈也似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冷意。
夫妻间一时沉默僵持。
最终还是袁允妥协,让侍从将少夫人请出去看书。
崔茵不想为难旁人,只好依言起身走出去,却没走远,在外室寻个角落又重新坐了下来。
她细声说:“我不打扰你们主子,你随便给我拿几本书,画也行......”
崔茵知晓要投其所好。
袁允就喜欢书画,到哪儿都能爱不释手,那自己也学着来,总要找一些夫妻间的共同语言。
侍从暗自无奈。
他怎会不记得,前几回少夫人也是这般说辞,真给她拿来书册画卷,何曾静下心看过?
不过是......看旁的去了。
可他身为下人,不敢拆主母的面子,只得应声去取了几幅字画过来,供她无聊打发时间,不要烦扰主子就好。
不多时,侍从便捧着两幅画卷过来,低声道:“少夫人,这是爷新得的两幅佳作,您可要瞧瞧?”
崔茵自然点头笑道:“好。”
她其实并不太懂画。
知晓是画,优劣美丑,尚能分辨,可世人见了佳作便那般惊叹推崇、奉若至宝的模样,她实在不能领会。
在崔茵看来,那些画便是意境再深厚,画的再好,也不写实,且颜色单调,能美到看着就茶饭不思的模样?
不过……装一装而已,又有何难?
崔茵在子规朝着她推荐时就知晓这自然是一副好画,好的不能再好。否则袁允这个眼光极高的挑剔之人,岂会收藏?
夫妻二人,只隔一道多宝阁。
袁允在内室,隐约听得外间的声音,崔氏的声音不大,却清亮柔细。
他是盼着崔氏能学些好的,多学些正经东西,已是为人母者,若一味无知无识,日后如何教养孩子。
听着她华丽的辞藻堆砌,那些约莫是崔氏脑子里装着的所有赞美之词。
内室里的袁允也不知是什么神情,只没一会儿,便吩咐子规又给她拿了一本书出来。
崔茵心中猜测着,这是嫌自己吵,要自己看书闭嘴?
子规头埋得极低,几乎要缩到衣领里,轻声传话说:“爷吩咐,让少夫人翻到第五页,看第二行头一个字。”
崔茵不明所以,却格外享受这种夫妻间隔着人传话的亲密氛围。她甚至还抽空抬头看了内室的袁允一眼,掀唇浅浅一笑。
她慢慢将书翻开,数了又数,唯恐数错了。
待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定 ——
赫然一个大字俗字。
俗?
她呼吸一滞,唇边笑意瞬间僵住,脸颊、耳根,刹那间通红一片。
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子规,好在他似是知晓不是什么好话,送完书后立刻远远退开。
崔茵慢慢合上书本。
她素来脾气软,对袁允更是,断然从不会因这点小事动气。
只是沉默片刻,崔茵便轻轻合上书,一言不发,悄然离去。
她的离去,书房中彻底清静了。
没人在眼前晃扰,袁允总算称心如意,可也没了什么看书的心情。
一盏茶过后,他吩咐子规将方才那本孤本取回。
子规将那本稀世孤本重新呈上,袁允随手一翻,便瞧见那页写着 “俗” 字之处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崔—茵!
袁允猛地合上书册,面色铁青,太阳穴隐隐抽搐。
6. 寿宴
自上回书房之事后,袁允再没踏足崔茵的书房,回府都少了,崔茵兴许因心虚,不再像往日那般往他跟前凑。
一晃数日,便是王老夫人寿辰。
前几年袁家接连遭老太爷、老夫人离世,袁府父辈须守斩衰二年七月,本应举家归祖籍守制。只是圣上特旨夺情,只袁家小叔回乡守孝。
孙辈孝期较短,也有一年。出孝后便给七爷办了婚事,只是因父辈尚在孝中,只低调宴请亲友,由崔茵与姚氏两位少夫人操持,一切从简,不敢张扬。
此番老太君寿辰,于袁家意义非同寻常。府中近三年不曾在京中勋贵宴饮露面,此番正是要借着齐国公府的寿宴,告知满京城权贵,袁家已正式除孝。
府上上下一早便忙碌起来。
天方亮,崔茵便起身梳洗。
玉簪与杏儿小心翼翼捧来成套衣饰。
崔茵年少时,很喜欢明艳的衣裙,华贵的珠钗。
四五岁的崔茵就胆大包天,偷拿母亲的胭脂水粉,不仅自己涂的满脸,还趁父亲午睡悄悄给他抹上一脸。
稍大些,便学着母亲与姐姐,用凤仙花汁染得十指鲜红。
可嫁入袁家后就不能这样了。
袁夫人素来妆容清素,加之接连守孝,府中女眷都以素雅低调为主。崔茵本就不得婆母喜欢,府中又多双眼睛盯着挑错,哪里还敢打扮得鲜亮夺目?没出嫁前的那些艳丽衣裙,有些一水儿都没穿过的,也只得全收去箱底,再不见天日。
可这回不同以往,这样喜庆的日子,袁夫人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若是穿戴素雅才是失了礼。
崔茵一连试了数套衣裙,总觉颜色款式不合心意,都素雅了些。她只好叫杏儿将以前的衣箱打开,把压在箱底多年不曾动过的衣裳取出来。
在一堆素色衣料中,崔茵只一眼便瞥见了最下层的那抹颜色。
那抹石榴红火般的夺目,原是一身成套的裙袄,衣裙与外罩小袄皆是上等的石榴红暗纹软缎裁制,缎面织着极细密的缠枝宝相花纹,针脚匀净,绣工精巧。裙摆的荷叶边处,密密缝着五色细珠。
崔茵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条衣裙是母亲给她做的。
那时,她还不知母亲病的那般重了。
如今想来,那时的母亲似乎已经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那般着急的没日没夜的为女儿绣嫁衣,绣日后出阁要穿的衣裳。
母亲常说她是个厉害的姑娘,自己给自己选中了如意郎君,不用父母操心。
母亲还说,寒门不寒门的一点都不重要,家贫也不重要。人性格好,人品好,家里人都好才是最重要。
大不了多为她备点嫁妆就是了。
后来,母亲去世前抓着她的手说,茵茵啊,母亲一点都不担心你。
你日后一定最有福气,比谁都有福气。
......
母亲死后,她还能认真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张昭死后,崔茵则是再不敢翻看这些衣物,一碰就钻心的痛,吃不下睡不着,睁着眼流泪闭着眼还是流泪。
可今日,再望着这些衣裙,崔茵竟没了数年前那般的痛苦。
她甚至能勇敢的换上这身裙袄,望着铜镜里女子略显苍白的脸颊,她又挑了盒桃红色的口脂沾了去了苍白唇瓣上。
霎时间,像白雪里落入了一颗红梅,明艳,凄美到了极致。
崔茵在齐人高的铜镜前转了圈,忽而觉得,随着时间这味药的慢慢冲淡,直面过往好似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
过了辰时,袁府女眷们姗姗来迟,一个个衣衫鬓影,往前厅汇合。
三少夫人姚氏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文文弱弱的话也不多,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在袁府里当媳妇儿,变成了这般。
毕竟三爷不是袁夫人肚皮里出来的,虽说平日里嫡出庶出看得不算太重,可姚氏格外在意这些,总觉得自己是庶子媳妇,穿戴举止从不敢越过旁人半分。
今日姚氏穿了件儿水绿秀衫罗裙,外罩一件梅红绣莲花、金绒滚边的对襟褙子,梳着世家媳妇常见的垂云髻,头上珠翠不多,配着她那张秀丽的脸蛋,倒也显得精巧雅致。
七少夫人王氏便没那么多顾忌,今日去的是她娘家,衣着打扮自然明艳许多,唯恐旁人看不见一般。一身惹眼的郁金色百褶裙,发髻高挽,珠翠满头,手腕上戴着两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衣衫上绣着大片繁复精美的团花,有心想在妯娌间争出个一等一的风头。
府上的四姑娘打扮却与往日没什么差别,一身最规矩的藕合色交领窄袖裙,又在小袄外罩了一件胭脂红、滚着一圈雪白狐绒的短袄。此刻她坐在袁夫人身边,陪着说话。
崔茵一到,姚氏、王氏,就连四姑娘,眼中都忍不住掠过一丝惊艳。
同为女子,又都是年轻的年岁,私下里少不得要比较几分容貌衣着。
王素云没嫁进来时,便见过两位嫂嫂几回,只是从前不像今日这般。她先前又听娘家亲人说起过崔茵的旧事,心里本就瞧不上她,自然连带着轻视、忽略了这个人。
今儿一瞧见盛装打扮的二嫂,她心里还是惊了一下。
崔茵抬眸朝着王素云看去,王素云这才收回不知避讳的眼神,掩着唇娇笑道:“这般颜色的衣裙,倒是从没见过嫂嫂穿,极衬嫂嫂的肤色。”
崔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身段这些年也没变过,即便母亲当年比划着她的身段做的衣裳,隔了几年穿在身上依旧合身。
腰肢掐的细,曲线玲珑,一圈雪白的狐绒,越发将她的一张小脸衬得瓷白娇嫩,小巧。
发髻首饰也比往日搭配得精巧隆重,巴掌大一张雪白面庞,髻上粉艳的绢花与唇间饱满的红妆相互映衬,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哪里像是已经生过孩子的妇人样子?
袁夫人在几位媳妇衣着打扮上略停了几番,勉强点了点头还算满意,便又格外叮嘱崔茵道:“出门在外便是袁家的脸面,你是长嫂,一应事儿底下的弟媳妹妹们都看着,别凭着性子来,切莫出了差错。”
这些年,崔茵早学会了许多,不说如何厉害手段,至少比起姚氏同王氏只好不差了去。
只是袁夫人依旧不放心,这话听着是对长媳的嘱咐,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这是袁夫人依旧信不过她,在当众敲打罢了。
好在,崔茵依旧面容不改,只当是婆母夸赞叮嘱她,笑着应下来。
袁夫人见她这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摆手叫她们离去。
临走前,姚氏与王氏偷偷对视了一眼。
要说她们对这位性格软好说话的嫂子倒是并无仇怨,平日里往来不多,更谈不上过节。
对于姚氏而言,她该是感激崔茵。她是唯一的庶子媳妇儿,原本嫁进门前都是战战兢兢,唯恐身为唯一的庶子媳妇儿,婆母真想整她,给她穿小鞋她都没地方说理儿去。
谁知道婆母最厌的是这位嫂子呢?凡事注意力都放在崔茵身上,她反倒轻松了许多。
只是,道理却不是这么算的。
世家间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长子长女嫁娶都要比后头的高一头,这样才能叫日后亲戚妯娌间相处融洽,老祖宗这样安排必是有道理的。
袁家兄弟之中,二爷是长房嫡孙,身份最高,这些年在朝堂上权位显赫,别说底下的弟弟们,便是长辈叔伯,也难望其项背。
这样身居高位的兄长,合该娶一个名门闺秀,淑贤良德的妻子做长媳,也能叫后头进门的妯娌们信服,才能后宅安宁。
可偏偏到了二爷这儿,这般家世、这般才名,世家嫡子长孙。
结果呢?娶的妻子,却是出身最低微的...... 出身差也就罢了,还是这般逼嫁进门的。
如今还要她们对着这位嫂子毕恭毕敬。
换了谁,心里能舒坦?
......
齐国公府太夫人七十大寿,府中早已装点得花团锦簇。
雕梁画栋间悬起朱红寿幡,廊下挂着成串的朱红宫灯,映得青砖地都泛着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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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里的小厮们在府门前扯着嗓子唱喏,通红的礼单捧在手里,在门前迎贵客登门。
阶前摆满了名菊,或浅黄如酥或淡紫似霞,皆是精心培育的名品,瑶花瑶草姹紫嫣红,远远望去很是漂亮。
齐国公府众人一个个都古板着秉持着世家规训,府中上下上至主子下至仆妇,皆是锦袍华服,步履轻缓,连笑语都压着几分,只恐扰了这寿宴的庄重。
唯有过寿的这位老夫人与众不同,半点儿架子没有,性情十分随和,兴致上来,还亲自拄着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到门前迎接各家晚辈。
同龄老夫人们同她说话时已经一个个抬高了声量,耳聋眼瞎。东说东西说西,有时候听岔了一个词,意思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旁各府的媳妇儿们着急忙活的帮忙传话,纠正。
也就这位太夫人记性格外好,头发花白了,却谁都能认得,就连那些随着父母来的七八岁小孩儿,一来来许多个,她都能依次记清乳名儿。
这种场合,崔茵向来安安静静坐着,恪守少说少错的规矩。看着妯娌、小姑们各自去找相熟的亲友说话,只有她一人留在原处。
京城中人,便是同族同宗,尚且要暗中攀比高低,更何况崔茵这样从外地嫁来的人。
她也没心思去结交什么知己。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那些夫人们与她寒暄几句,话题便绕到袁允身上,拐弯抹角打听朝堂动静、官场风声。
不然就是打探她身边袁四姑娘的婚事。
且不说崔茵本就不关心袁允朝堂上的事,就算她帮忙传话过问,闭着眼也能想到,多半又要招来袁允一顿无端斥责。
至于四姑娘的婚事,她更不敢插手,自有其母亲、外祖母操心,她算什么人?插手了,只会吃力不讨好。
所以每次有人问起这两件事,她都淡淡不接话,即便心里在意,也坦荡大方,或是立刻岔开话题。
那些夫人们也就明白她不愿多谈,渐渐不再来搭话了。
崔茵独自一人在席上端坐得笔直,虽听不见旁人议论,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也猜得到自己正被那些人如何议论。
这些人心里瞧不起她,却也嫉妒她。
这些年袁允官位连升,她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年纪轻轻已是二品诰命。
早些年赴宴,还有不少女眷对她冷言冷语,话里带刺,如今早已不敢。连看她的眼神都躲躲闪闪,最多也就只敢背地里说几句酸言酸语。
袁夫人还没过孝,便是母亲的寿辰也不方便亲自来,王老夫人就将她们几个外孙媳妇儿叫到跟前来说话。
按着辈分,崔茵该随着袁允,称王老夫人一声外祖母。
她自然也毫不吝啬的唤人。
这位老夫人格外喜欢袁允这个大外孙,爱屋及乌,对崔茵也比旁的媳妇多了些看重。她瞧见崔茵今日这身打扮也是忍不住夸赞:“往日你总不爱打扮,如今这颜色才最衬你,看着跟未出阁的姑娘一般。今日见了这么多姑娘媳妇,就数你最娇嫩。”
崔茵听了这样的打趣,脸颊一红,忙道:“老祖宗又来打趣我,都是自家人日日见着才不觉得。依我看,几位婶婶、表嫂们,个个都如天仙一般。”
她这话几乎将老的幼的都一同夸了进去,真假不论,谁不喜欢旁人夸赞自己漂亮的?
一众以往话少的媳妇儿们都眉开眼笑起来,跟着迎合起老祖宗的话互相追捧起来。
“老祖宗从不说假话。二少夫人您呀,当真叫满室女眷都失了颜色。”
各家的媳妇、姑娘都见过袁允,此刻目光落在这位娇嫩的表嫂身上,即便再古板的人家,也难免生出几分心思。
听闻表兄是个极严肃的男子,外人都传他并不喜欢这位妻子。原先没见过崔茵时,众人大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可如今见到了这位表嫂本人,一时间都忍不住暗自纳闷,袁家那位表兄究竟是什么眼光?这样天仙般的嫂子还瞧不上了?
7. 簪花
王老夫人问起崔茵:“怎么不将阿念带来给我瞧瞧?”
崔茵回道:“今日是老太君大喜的日子,我不敢带孩子过来,怕他哭闹闹腾。改日您若还想见,我再送过来便是。”
崔茵不是傻的,反而生来就心思极其敏感。她想要讨好一个人,嘴甜一些罢了,从来都不难。
老夫人听了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记得是春末里生的?”
崔茵柔柔笑着说:“是了,老祖宗记性好着呢。”
“老身重孙辈虽多,只你这个孩子印象最深。可记得你那时不容易,才八个月便惊产,我听到消息是着急的一宿没睡,坐了车去瞧,那时你太婆婆还在,带着病体跑去屋外守着你,允儿那个孩子也赶了来......”
说起过世的袁家老夫人,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伤感之色。
老夫人也有些忌讳喜庆日子里说起这些,她立刻止住了话头,转头笑道:“府上孩子多,才叫热闹。多子多福,人丁兴旺,我们都盼着呢。”
听了这话,所有夫人们都羞的满脸通红,只崔茵对这样的话无感,但总是要装装样子,也跟着两位妯娌后头装出几分娇羞模样。
席间觥筹交错正热闹,忽而有小厮从前院慌张来报:“信阳大长公主携郭姑娘到。”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停住攀谈。
老夫人侧头朝儿媳看了眼,王夫人立刻心领神会从席中起身,领着几个小辈儿女亲自往前厅去迎人。
这位信阳大长公主,不必说别的,光是辈分便极高,乃是当今天子姑祖母。
信阳大长公主当年下降的是郭家。
崔茵心头微微一跳,只觉今日不巧,偏偏遇上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家。
郭家同袁家累世之交,听闻袁夫人同郭夫人便是关系颇好,未成婚前二人便是手帕之交。
郭家本该是袁允的妻家——当然,若非崔茵当年横插一脚的话。
......
崔茵想避开已是来不及,下一刻便见一位年轻姑娘扶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走进厅中。
这位辈分极高的大长公主一进门,在场所有命妇,包括崔茵在内,都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
大长公主身着明黄织金云龙纹褙子,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眉宇间却自带皇室威仪。
她扶着孙女的手,目光扫过迎候的众人:“老太君福寿安康,本宫特来贺寿,叨扰了。”
崔茵一直未曾抬头,可即便不抬眼也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好在那股威压也只是一瞬,便移了开。
“晚辈给老太君拜寿,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鹤延年。” 众人重新落座后,大长公主身后的姑娘上前,屈膝给老夫人行礼,声音清越如泉,举止端庄得体。
这位郭二姑娘出身名门,却不重金玉装饰,衣着反倒十分清雅。一身月白色荷色花间裙,鬓边只点缀着玉兰珠翠,气质清华,容貌不俗。
换作旁人,这般打扮,在如今京城崇尚华丽繁复、满头珠翠的风气里,只怕要被人私下议论家境落魄。
可这是郭家,不说皇亲国戚,单是开国功臣、一等勋爵的家世,怎会亏待家中掌上明珠?
这般打扮,不过是不媚俗、品性高洁罢了。
老夫人见了,满心喜爱,连忙叫丫鬟扶起:“好孩子,快起来,真是个懂规矩的。前年你跟着公主回陇西,一晃两年未见,模样出落的比从前更亭亭玉立了。”
郭二姑娘微微垂眸,浅笑颔首,不骄不躁。
寒暄几句,大长公主便唤侍女呈上贺礼。
“老太君素来喜爱书画,今日本宫便送上一幅前朝名画,也算投你所好。”
随着大长公主话音落下,侍女小心打开画盒缓缓展开卷轴。
画上苍松挺拔,松枝间栖着几只仙鹤,或引吭、或低首、或欲飞,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当即有懂字画的夫人惊道:“这是前朝周大师的《松鹤贺寿图》?听说前朝末年便被火烧毁一半,早已失传,怎么会在公主手中?”
又有人道:“而且看这品相,竟完好无损,半点儿烧毁的痕迹都没有?”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惊疑,纷纷上前细看,果然见画卷色泽均匀,笔墨连贯,毫无烧焦痕迹。
大长公主怎会在老太君寿宴上送赝品?
必是真迹。
大长公主闻言,抬手看向身旁孙女,眼中满是骄傲:“这幅画,我也是偶然所得,当时的确烧坏了一角,我也无可奈何。多亏我这孙女儿,她自幼喜爱书画,精于笔墨,这幅画全是她一手修复。”
一语既出,众人纷纷看向郭二姑娘,眼中满是敬佩。
“竟是郭二姑娘修复的?”
“周大师画作笔法精妙,气韵独特,修复本就极难,更何况是烧坏的残卷。郭二姑娘竟能修复得这般完好,技艺真是出神入化!”
“是啊,这般才女当真是百年难遇,将来不知谁家有福气,能娶到二姑娘这样的妻子......”
“你是有所不知,本来这位郭家二姑娘也是要许给袁家的,一个二姑娘,一个二爷,不知多般配......”
“嘘,可别说了,如今正主还在呢。”
崔茵的直觉没错,每次遇上郭家,尤其是这位郭二姑娘,总有一道道隐晦古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不屑,有嫉恨,还有幸灾乐祸,像细针一般扎得她浑身僵硬,如芒在背。
这些目光,在崔茵刚嫁来京城的那几年见得太多了。起初茫然无措,窘迫难堪,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倒是这两年袁家守孝,她极少出门,从前锻炼出来的能力竟又差了许多。
崔茵素手捧着茶盏,纤细的手指比杯中的白瓷还要冰凉,终究是有些强作镇定。
小姑见她面色发白,兴许是怕她席间失态,连忙低声朝着崔茵解释:“二哥年少时曾拜郭世伯为师学过画,与郭府的几位公子姑娘都算得上是师兄妹。只是,只是这位郭二姑娘与二哥年纪相差不少,不是外人说的那般的......”
世家之中,总有些陈年旧事,许多事情一查便能知晓。
只是崔茵是外地嫁来,嫁入门时人生地不熟,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府上所有人都防着她。很多事原本一句话便能说明白,可偏偏成婚五年袁允从不提及,下人们也个个藏着掖着。
如今难得从小姑口中,得到一句迟来的解释。
只是,迟了这么多年的解释,其实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崔茵只是垂着眸,语气无波无澜淡淡笑着:“我只知晓夫君精于丹青,原是师承郭家世伯。”
两位妯娌悄悄看了她两眼,显然不信她的心境如所说这般轻巧。
谁不知她们家二爷极擅丹青,昔日画作千金难求。
而这位郭二姑娘,字画才华在京中贵女里更是首屈一指。当年......若非二嫂横插一脚,如今这二人该是人人艳羡的一双璧人吧。
崔茵并不知道妯娌们心中的想法。
说出来也没人信,她其实真的不在意袁允的过去。
不管袁允从前是什么人,有过怎样的经历,哪怕有过心上人......
......
席至半酣,前院男眷们便陆续入内。
一眼望去,尽是峨冠博带、勋贵重臣,并各府姻亲子弟。
男辈既来给老太君祝寿,内眷们在此处便不合礼数,遂三三两两避往偏厅,崔茵也起身随众人一同退去。
她正随着人众缓步退出,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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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抹熟悉的袍角映入眼帘,心头一动,猛然抬眸。
果不其然,见袁允立在人丛之中,面色沉冷,威仪逼人。
他周遭环绕的皆是朝中重臣,个个衣紫腰绯,神色闻言。可袁允身形高大,容貌清峻,面如冠玉。纵在这般人物之中依旧卓然醒目,旁人难及。
随着男人们到来,女眷们也不知怎的一个个都噤了声。四下寂然。不过片刻又复归喧闹,只是先前的话题早已悄然换过。
谁也不记得方才说什么了。
一旁袁允的舅家王公,抚须笑道:“我这外甥,当爹的人了,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
他深知能叫满堂闺阁女眷一时屏息失态的,也唯有自己这个外甥。
这话入耳,女眷们越发不自在,有面皮薄的忙以帕掩面,神色间颇含羞怯。
崔茵退去偏厅,听着前头的嘈杂,脑海里想着袁允方才的模样,她垂眸轻轻呷了一口温茶。
不多时,人群中央忽然爆出阵阵喝彩。
崔茵没什么兴趣,挪动一下也懒得挪,女眷里却有胆大的姑娘跑了过去观望,一个个去看了一眼,片刻又嬉笑着奔回,说是男眷们在作投壶之戏。
投壶乃是当下世家间最时兴的雅戏。
袁允不以武学见长,但身为世家子弟自幼便苦习君子六艺,骑射剑术,皆有根基。
崔茵虽没见过他武枪弄剑,但也知晓他绝非什么文弱书生。
只是,她到底是小瞧了袁允,竟不知自己丈夫有这样的有本事。
须臾,便有一位王家姑娘兴冲冲跑来,对崔茵笑道:“表嫂不知,表哥今日好生威风,投壶连中三耳,拔了头筹!”
头筹?崔茵淡淡抬眉。
那王姑娘又道:“原先是说以伯父一张良弓为彩,老太君见是二表哥夺魁,又添了一桩,竟然直接抄起剪子把园里那株最名贵的紫玉芙蓉剪下来,赏了表哥。”
说罢,她面色微红,悄悄看了崔茵一眼。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笑语,女眷们目光齐齐越过人群,落在崔茵身上,尽是打趣与艳羡。
崔茵立时会意,她不觉转头望去,恰巧与袁允眸光相撞。
他眼底依旧是一片寂然,无半分波澜。
风拂花影,落英飘坠,轻沾他袍角。袁允一身气息素来冷冽,举止更是端方刻板,更为他添几分禁欲之态;加以容貌本就出众,这一幕竟似从古画中走出一般。
崔茵端坐席上,长睫微颤,身子不觉僵直。她虽垂着眼,亦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灼热而艳羡。
袁允缓步停在她身侧,居高临下,一语不发。
他只回眸一瞥,身后随侍的子规连忙上前,将手中捧了一路,珍重异常的紫玉芙蓉呈上。
袁允望着那花,微一迟疑,伸指轻轻拈起。
也是从王家姑娘口中,崔茵才知此花何等名贵。
紫玉芙蓉,乃是当年先帝为贵妃不远万里寻来,花未及开,贵妃已逝,此花却留传下来。
此花极难培植,数年方开一次,花期不过三五日,除了珍贵耗费人力物力,这花确实再没旁的缺点了。
色作粉紫,瓣边镶一圈浅黄,花大如碗,花瓣千重,娇艳异常。
崔茵心中暗想,今日定是老太君故意逗弄外孙,才生出这般趣味。
这趣味在爱附庸风雅的人士眼里,是锦上添花,在袁允眼里.......
若是旁人,哪怕是天王老子,皇帝下旨来了,袁允只怕也不会同意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只今日不同,是老祖宗七十大寿。
袁允纵是心底厌烦,也只得依从。
冰凉的花瓣贴着她鬓发轻垂,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尖。
崔茵浑身一僵,脸颊渐渐漫上一层绯红。
8. 过往
她分明也是害羞窘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却还是顺着他的动作歪了歪脑袋。
崔茵今日装束本就惹眼,裙摆绣着缠枝花纹,针脚细密,五色细珠流光溢彩,一动便如花影欲活。
唇上点了胭脂,红艳如熟果。
绛紫色近乎妖艳的芙蓉映上莹白如玉的脸颊,竟似瑶池仙妃降世,连周遭的花木都似失了颜色。
簪毕,袁允即刻收回手,并无半分流连。
在众目睽睽目光之下,他连多言一句的兴致也无,转身便去,神色淡漠。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
.......
寿宴既毕,一众显贵陆续携眷而归。
崔茵同袁府女眷们一同出了垂花门,只见到三爷早早在院外头等着众人。
瞧着三爷脸红的要滴血的模样,只怕是喝了许多酒。
三少夫人心中担忧,忙上前扶住,嗔责侍从道:“你们一个个是傻的不成?三爷素来不善饮酒,如何不拦着些!”
三爷性子温和,虽醉的很了,仍帮忙劝解妻子:“莫怪他们,前堂劝酒者接连不断,实在推却不过。”
七爷不一会儿功夫也来了,亦是浑身酒气。
不过七少夫人今儿好不容易回娘家显然是不着急走的,只提前寻了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让嫂子哥哥们先回府,领着七爷去她父母跟前说话去了。
暮色四合,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崔茵立在风口里,见三爷风里蹙眉,一副醉酒忍吐的模样,她索性赶紧叫这对小夫妻先回去。
“不用等你们兄长了,我去寻他一块回去。”崔茵吩咐着说。
哪怕她年岁比三爷还要小一些,可到底是当了众人五年的长嫂,几人对她的话也不敢有微词,毕恭毕敬的先下去了。
崔茵问过下人,得知袁允尚在藏书阁看画,便命丫鬟引着,亲自去寻。
秋末的天,日头落得早,天都有些暗了。
不长的一段路,寒风扑面,冷透衣衫。
领着她来的丫鬟有些担忧的问她:“夫人,要不要奴婢取个暖炉来?”
崔茵摇头说不用:“不必了,我很快就走,来回麻烦的很。”
她立在树下躲着风口,却怎么也躲不开,只觉得冰凉的风沿着衣领口往里钻。
崔茵紧了紧披风,肩头都忍不住颤抖,不知等了多久,才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自阁内走出。
只不过,袁允不是一个人走出来。
与他一同出来的,正是筵上所见的郭家二姑娘。
有时候,缘分这种东西根本说不好。
好比现在,眼前的二人明明也差了些年岁,明明一前一后也隔了两步的距离,甚至也无任何亲密之举——可只一眼看过去,便觉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二人都是那种瘦而孤高的身型,皆是天生贵气,出身名门,不必言语便自有一股默契在。
袁允一身石青大袖袍,色调沉稳庄重,因他身形颀长,容貌出尘,愈显如谪仙一般冷肃难近。
而郭姑娘,今日当真是凑巧了,则着同袁允颜色极接近的松绿间玉兰色襦裙,气质清雅,不染尘俗。
崔茵再低头瞧了瞧自己绣着荷叶边的华丽裙摆,出门之前还觉得过分漂亮呢,如今心里只剩下说不上来的局促。
好似再是漂亮耀眼,在他们这些出身高贵又腹有诗书的人身边,总显得庸俗不堪,俗艳刺眼。
对了,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格格不入。
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崔茵。
郭家乃是累世名门,便是今日那位大长公主有些皇家傲骨,可流有她血脉的郭家的子弟却一个个都不骄不躁,温和内敛的性子。
这位郭二姑娘,在崔茵眼中确是当得起 “上京明珠” 这个称号。
郭姑娘上前便是对她敛衽轻轻一福,礼数周全,“适才同公府诸位叔伯们观摩前朝字画,一不留神瞧的有些晚了,天这般冷,嫂夫人何不入内等候?”
她的语气客气温柔,挑不出半点错。
崔茵垂下眼眸,望着幅裙下露出的一截鞋尖一时间竟也不知要怎么回话。
说自己一个不懂字画的人还是不要进去扰了里头的清净?还是说自己一介女流,袁家家风古板,她不想也不好凑到男人堆里?
横竖好似都不太好回答。
好在,袁允并未给她开口之机,只转向郭姑娘,语气平淡:“可要袁家车马相送一程?”
郭姑娘心思玲珑,见到了崔茵在这里自然不会同意这等提议,当即避嫌婉言道:“不劳袁兄费心,我随着祖母这回入京想来还要多待些时日的,改日再去兄长府上拜访伯母。”
袁允闻言,微微颔首,也不多言。
二人在廊下作别,郭姑娘带婢女自去。
袁允方才收回目光,迈步前行,淡淡对崔茵道:“回府吧。”
......
回府之后,袁允依旧自往书房。
今夜的风格外大,崔茵刚踏回阆风苑,迎面就被院门前两颗楮树飞絮扑了满面。她没忍下鼻尖酸痒,重重打了个喷嚏。
杏儿今儿没跟去,如今见到崔茵回来,连忙迎上来替她脱下斗篷,看到主子连连喷嚏,自然没好气:“这两颗楮树真是讨厌,哪处正紧人家种这劳子树都?日日里飘虫飞絮不说,婆子们怎么打扫也不干净,沾在身上又要痒许久。索性砍了干净!”
崔茵只能无奈地叹气,安慰杏儿说:“且忍忍吧,一年也没几个月,知晓你们劳累,我多给你们些赏钱便是了。”
砍干净?
这可是袁允视若性命之物,万万动不得。
说起这树,崔茵至今想起,仍觉面上发烫,当年一桩旧事,历历在目。
自她嫁过来,阆风苑外就已经栽种着这两颗楮树了。
那年秋天,漫黄的絮子随风乱卷,崔茵浑身起了疹子,刺痛难耐,加之呕吐,食欲不振。
那时她不知自己身体的变化,只以为罪魁祸首是这两颗树,毕竟随风刮来的絮儿实在太多,虫子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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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不丁从树上掉下来沾在脖颈上,吓得婢女们哇哇大叫,人人经过这两棵树底下都要举着伞走。
尤记二人刚成婚时,袁允待她冷待的甚至从不屑于隐藏。成婚的头一年,袁允从没同她同寝过,总是寻着各种借口留宿在书房。
后来还是长辈们的催促,老人身子渐差,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盼着能在死前看到重孙。
袁允这才勉为其难踏入了阆风苑。
也就是那两个月,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些。虽算不上朝夕相处,但至少时常同床共枕吧,崔茵也自认为袁允同她间已经十分熟稔了,这才做出丢人的事儿来——
那日她实在忍耐不住,这才鼓足勇气往书房寻袁允。
记得那日袁允在书房里,他从来不准她来他书房,崔茵此前也从未来过。
知晓丈夫对自己的疏离,崔茵只是远远的站在窗户外头的廊下,咬着唇在寒风凌冽里站了许久。
还是袁允的侍从看到崔茵来,将她请了进去。
袁允那日在做什么?
约莫在画画吧?
他视线没从书桌移落到崔茵身上。
直到崔茵同他说起那两棵树,他的眸光这才动了动。
崔茵小声问他,能不能将那两颗杨树移去别的地方?
是移栽,而不是旁的,已经足够小心翼翼。
袁允闻言放下手中的笔。
他平日虽冷,也只是言语寡淡,喜怒不变。但当他真正冷脸下来时,崔茵才知晓袁允生气起来是那样的骇人。
那当是她记忆中第一次,他对着自己恶语相向,几乎是讥笑着骂她:“呵,崔氏,嫁进袁家竟还不知足?”
他目光冷冽如刀,一字一句不留半分情面:“一定要将前人所有痕迹都毁干净?”
“贪得无厌!”
崔茵并不是个颜面重过一切的姑娘,否则当初也不会有那些惹人耻笑的过往。也不会这一路,心甘情愿将自己的脸面往地上作践。
她的感情从来都是直白的,哪怕是旁人对她的嘲弄也无所谓。
只是袁允这次的话实在是太不留情面。
再如何千锤百炼,她内心深处也只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
十七岁呢,明明一年多前,她还是那样的幸福,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需要她懂。
可一切却都戛然而止,一切都变了,她离开了所有亲人,只带着两个丫鬟就莽撞闯入了这个没人欢迎自己的陌生地方。
崔茵挨了骂,她垂下头,泪水不自觉地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的没有落下来。
那天的崔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袁允书房里走回去的。
约莫是哭了吧。
对于这两棵树的事情,她再也不提了,不敢提也没脸提。
后来的崔茵索性很少出门,门窗紧闭。
忍着忍着,忍到第二个月,细绒没了,可她身子仍不见好转。
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后来,崔茵才知道,自己是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