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只修无情道》
1. 大师姐你好呀
是夜,阴风阵阵。
一行人衣着各异,小心翼翼地踏入黑木密布的森林。他们已尽量放轻动作,但枯燥落叶被踩碎的声响依旧存在,只是听着就让人提心吊胆。
一道细弱男声怯怯响起。
“师兄,我们必须要穿过这片林子吗?”
为首的青年面如冠玉,他一手紧握锋利长脸,一手无意识地将师妹师弟们护在身后。
听到身旁有人发问,他侧首温和道:“是。秘境试炼向来如此,既然得来了这个机会,自然不能辜负。”
“可王师兄那样厉害,都会被怪物吞吃入腹。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真的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秘境之门重开出去吗……”
听到师弟的名字,付清浊眼神一暗,声音低下来:“躲不了的。此方秘境脱离三界之外,是为独立小天地,由鸿蒙之主开辟,内藏无数奇珍异宝,专为修仙之人突破所用。”
“想要飞升上仙,就要由与之匹配的能力,哪怕临阵逃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鸿蒙之主也不会乐意,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怪物找来。再者,我们在各自门派经过层层比拼才获得进入资格,怎么能轻言放弃?”
闻言,哪怕不是付清浊的同门,周边人也暗暗点头,面色或灰败或坚定。
环顾四周,他接着道:“大家不必气馁,我们不是都用密匙给同门传递了信号吗?等他们来到,人多便好了。”
付清浊出身当今第一大门派离恨宗,是五大长老之一的亲传弟子,年仅二十余便突破筑基,步入金丹境界,堪称少年英才。
这样的人自然是声名远播,他随口一句话,当然更会有人深信不疑,自觉以他为首。
位于人群边缘的小姑娘垂头丧气:“可我没收到大师姐的传讯……”
人人都得了师门响应,乍然听到异类,他们循声音看去。
与身边着锦服佩宝物的人不同,那小姑娘的衣着用物简直可以用寒酸形容。
她一袭黑衣,长发高盘,身后背了个极大的物件,黑麻布包裹,也不知道是什么。从头到尾灰扑扑黑沉沉,如果不看那张年轻稚嫩的脸,根本不见半点生机活力。
不少视线投来,伴着打量和可怜:“诶,你是谁呀,又是哪个门派的?瞧着很眼生呢。”
如此磕碜的打扮,在挥金如土的修仙门派中真是难得一见。
小姑娘面露尴尬,低声细语:“我叫戚萋,乐修,水静宗的。”
有人听了茫然:“水静宗?这是哪个门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吧?不过居然也能来试炼,这倒新奇。”
“水静宗?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好奇驱散一二恐惧,他们暂时忘却了凶恶环境,边走边说话,气氛不再是单调的惊慌畏惧。
与懵懂纳闷的多数人不同,付清浊手指一紧,目光看向戚萋,音色清越。
“可是妄清上仙开创的水静宗?”
戚萋讶然:“正是。”
现在还有外人知道妄清老祖,难得难得。
“妄清老祖”出口,某些人的记忆点被瞬间唤醒。
“那你的大师姐岂不是——”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巨响传来,地晃山鸣,丛林震荡。狂风穿叶间,好似幽灵呜咽。
声源移动速度过快,巨响也越来越近。在场的纷纷变色,知道逃跑没用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拿出法器,破釜沉舟,准备御敌。
戚萋两眼一黑。
这十来天她见过许多人,偏偏没见过最为敬仰的大师姐,如今祸不单行,怎么又遇一劫?
绝望中仍要自救,她深深呼吸,将背后的大物件卸下,却被与付清浊同款衣饰的少年拦住。
“你是乐修,乐修金丹之前大都无法切实施展法术,琵琶笨重,还是不要取下了,逃跑实在不便。”
眼前的女孩眉头紧蹙,手持长鞭,嘴里如此劝道。
戚萋知道她是好意,但终究不好意思:“我不能只受你们庇佑啊。”
“举手之劳罢了,此怪凶猛,你快退后,顾好自己!”
不过几息对话时间,那怪物已然出现,少年音量猛地提高,推她到身后,快步追上迎敌的付清浊。
那是只体型巨大的蟾蜍,面目扭曲,层层叠叠的腐肉堆积其上,血盆大口张开,口涎不受控的滴落,散发沉沉绿光,落地则腐草。
戚萋没见过世面,扭头就是一通干呕。她边呕,边把琵琶从麻布里扒拉出来。
乐修可攻可守,以她的道行,勉强能形成一个“保护罩”,虽然过去都很薄,但在这种危急关头,说不准就能突破自我呢?
水静宗的宗门规矩朴实无华:生而为人,必须拼命活着。
人死灯灭,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她屏息凝神,闭起双眸,在识海中凝聚灵气,借住手中琵琶,缓缓织出一层浅紫色帐幕,将在场所有人柔柔包裹在内。
耳边嘶吼未停,兵器交接破风声阵阵,戚萋努力将一切噪音都排出脑海,专心织网。
众人反应过来,防守型修士无声加入,默默加固。
“小师妹?!”
突然惊呼迭起,屏障亦被巨大的冲击力打破。戚萋身体一震,胸腔闷痛,下一刻腥甜袭来,她嘴角溢出鲜血,琵琶都没抱住,二者共同跌倒在地。
她睁大双眼,原先护她在身后的少年不知何时被打落,半只手臂被怪物的腐血吞噬,隐隐可见白骨。
付清浊显然无法分身去救师妹,其他修士或多说少负伤,蟾蜍怪再次露出狰狞巨口,仅凭付清浊之力,恐怕难以抵御。
铺天盖地的无望涌上心头,众人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直到戚萋充满惊喜声音响起,带着哭腔。
“师姐!”
他们颤抖着,重新张开双目,却被眼前景象震到说不出话来。
怪物……轰然倒地了?!
蟾蜍整体竟被生生一分为二,边缘切割整齐,甚至都未卷起,得以窥见下手之快准狠。腐肉粘液在肉身被劈开的瞬间化为黄金,散出夺目金光,耀眼灿烂。
而有一颀长身影,正侧立于光芒之中。
她凤眼微垂,淡然收剑,发梢侧颜俱被镀上灿烂光辉,纯白衣袂迎风飒飒飞扬,不似人类,反像神仙。
“解决了。”
清冷如冰的嗓音泠泠,她正过脸,目视稍显狼狈的付清浊,眉心水滴状的红痣鲜艳赛血。
“蟾蜍由我斩杀,全部黄金归我一人,可认?”
神兵天降,戚萋强撑身子,摇摇晃晃向她奔去,不想还未近身三步以内,便被那人一眼定住。
“待我算完账,你再来。听话。”
戚萋狂点头,热泪盈眶。
付清浊怔怔望着她,看清那张面庞时,大脑刺痛突袭,如同万针刺入皮肉,身形不禁轻微摇晃,他握紧长剑踉跄着后退两步,闭紧双眼,勉强回答。
“姑娘行侠仗义,斩杀妖物,这些自当归您所有。”
华祈颔首,随后解了戚萋的定身术。
劫后余生让戚萋不受控制地抱住华祈,她眼泪汪汪,委屈又害怕:“大师姐,我刚刚差点死了,还好您来了。”
华祈满眼忍耐,想着好歹是同门师妹,没把沾染污秽的戚萋推开。
她道:“日后跟着我,不会再有这个差不多。这几日你是怎么过的?可曾受了谁的委屈?”
说着,她并起二指,抵在戚萋额前,为她平顺丹田乱飞的浊气。
戚萋红了耳朵,她小声道:“第一天我就遇到了只会吃人的蛇精,还好离恨宗的弟子出手相助救了我,这位就是离恨宗的大师兄。他们都对我挺好的,主动让我跟着,还收留了很多其他门派的修士,结伴而行。”
华祈并不意外,离恨宗算是最符合“名门正派”定义的宗门,那里的人真正做到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好。出去后我会如实告知师叔,让他给离恨宗送礼答谢。”
“还有件事,师姐,您能不能救救这位姑娘?她就是离恨宗的,而且伤的太严重,您看她的胳膊……”
冷静下来后,戚萋马上想到了护着自己的那个人,主动开口求助。
华祈放下手,侧首看向角落。
疼痛剧烈,那姑娘已然昏迷,她被同门师姐抱在怀里,苍白唇瓣还在无意识颤抖。
师姐红了眼眶,轻声呼唤她:“稚鱼,稚鱼?”
华祈没有多说,她抽出寒光森森的宝剑,低声念诀。随后,宝剑化出无数分身,向四面八方飞奔而去,形成独特屏障。再然后,宝剑消失,一层透明的膜出现。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看向华祈,内心咋舌。
短暂的震惊后,他们亦想到了先前对水静宗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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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没落百年的水静宗来了一位不知道法深浅的虚衡尊者,并在同年收下唯一一位徒儿华祈。
虚衡尊者的强大不必多言,他的爱徒更是天资卓绝。一个从未接触修行的普通人,经过十年修炼,竟在如今步入了化神期。
而让人叹息的是,这位天赋怪修的还是无情道,是出了名的冷淡喜净,令人望而却步。
想到这儿,无数充满尊崇的目光变得敬畏起来,再次集中于一处。
华祈恍若不觉,她用灵力化出坐盘,自己盘腿坐好:“扶稚鱼打坐,后背对我。”
师姐张了张嘴,看向华祈腿下的坐盘:“可是她没有……”
“不重要,”华祈淡淡道,“我厌脏。”
她不想让灰尘染身罢了,但稚鱼干不干净与她无关。
“……好。”
莹莹蓝光汩汩流动,细流般包裹稚鱼,她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唇色也不再那么惨白。
去除腐肉不难,短时间内生出新肉才是难题,现在的华祈无法肉白骨,只能用灵力强行凝结出“假肉”,连接稚鱼的经脉,让她看上去恢复如常。
一刻钟后,华祈收回手,轻声将她唤醒:“稚鱼?”
晶莹的猫瞳缓缓睁开,稚鱼茫然,竖瞳一闪而过。回过神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自己的手臂,看到与过去别无二致的胳膊,她惊讶极了。
“这……”
同门师姐赶忙开口:“是华祈帮的忙,水静宗的华祈姑娘。”
稚鱼下意识望向对面人,白衣蓝带的女子早已起身,轻轻一挥手,白玉坐盘被收回。
“这些天仔细用手,若是再出差错,我也难以挽救。”
稚鱼愣愣看着她,半晌,才憋出细细一句:“……多谢华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华祈不置可否:“善有善报,不必挂怀。”
她气质疏离,寻常人不敢靠近,只敢偷偷盯着她,看她面不改色,将满地黄金收入囊中。
蟾蜍招财,体内金丹也有妙用,可点石为金至少千两,也可助力经商,招财进宝。思及水静宗平日的贫穷,华祈手掌一翻,取出储物戒中的蟾蜍金丹,递与紧跟自己的戚萋。
“这个你收着,日后上交掌门,算是此次秘境之行的收获。”
说着,她扫射戚萋全身,难掩暗慊:“穿的都是些什么,活死人似的。”
戚萋腆笑两声,声呐如蚊:“其实挺舒服的呀。”
唉,大师姐,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样富有的,蓝带玉冠鲛丝衫样样华贵,普通修士哪负担得起?
华祈收金子她并不惊讶,剑修是修士群体中平均财富最低的一类人,华祈养剑的同时又追求生活质量,不重视钱才怪。
想到有些事,戚萋抿唇,底气不足:“大师姐,按照往例,这秘境五年一开,一开只一月。接下来的十余日,我可以跟着您吗?”
“可以。我答应过师叔。”
想到刚刚感受到的东西,华祈暗暗掐诀,心声传语:毕竟,这里还有只狐狸精没收。
一股狐骚味儿,丝毫不知收敛。
戚萋一激灵,还没发作就被她接下来的叮嘱按在原地:正常点,不要惊动他。现在和我正常说话,随便问些问题。
“……大师姐,先前我给您一直发密匙,您怎么不理我?我都没法儿跟您联系了。”
口水慢慢吞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华祈勉强满意:“先前十多日在闭关,刚出便来寻你了。”
“闭关?”
“偶得机缘,小有突破。”
戚萋惊喜:“大师姐好厉害。”
华祈轻笑:“确实如此。”
入选的独苗师妹重新活泼起来,她看向一旁沉默的付清浊:“你还好吗?”
每每看到她的脸,看到她眉心的那颗红痣,付清浊的脑袋都会闷痛,他索性垂眼:“多谢姑娘关怀,在下无事。”
华祈不做他想:“好。如今天色已晚,大家稍事休息,三个时辰后出林。”
不等大脑处理“她竟然命令我”这条信息,付清浊脱口而出:“是。”
甫一出口,他便愣住。
自己怎会下意识服从一个人?就算平日面对师尊掌门,他亦不会下意识说出这种话。
怔忡中,他抬眼看向那道转身的背影,恍惚以为谪仙降世。
好奇怪。
2. 大师姐抓狐狸
自从步入金丹,付清浊便不再做梦了。
所以,当他意外进入渺茫梦境时,整个人都愣在当场。
“这道檄文真是字字珠玑,建中可知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能否为我引荐一二?”
付清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之现在要稚嫩很多,大概是惨绿少年的年纪。
又有一男声笑了:“哪里是什么大家呢?梁王领兵,代太子出征,这是梁王妃亲手写就,想来是为了替夫君鼓舞士气。”
“……王妃?”
梦中的“自己”沉默几瞬,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语气转为惋惜。
“王妃才高,引经据典如行云流水,若同你我一同科考,我等必然是会比下去的。”
名唤“建中”的男子不以为然:“可她到底是女子,又是王妃,不可能封侯拜相。对了清浊,前些日子你不是新得一副《雪后霁晴图》么?快与我看看。”
随他这话落下,飞雪铺天盖地袭来,付清浊侧脸掩面,衣袖重新放下时,他来到了朝拜大殿。
“陛下,太子无德,任凭下属贪墨赈灾钱粮;太子妃跋扈,将梁王妃母子推入冰池,致使世子三岁早夭;臣在此请命,请求废去皇长子太子之位!”
“臣附议!梁王殿下为国为民身负重伤,王妃娘娘忍丧子之痛刺臂祈福,陛下,请改立梁王为太子!”
进谏之语铿锵有力,朝中乌压压跪了满地,付清浊还未反应过来,膝盖便狠狠一痛,额角触碰冰凉金石。
最上首传来深深叹息,付清浊想要抬眸看去时,场景再次转换。
这一次,他看到了位脊背笔挺、气质高华的宫装女子。
那女子背对自己,身旁立着高大挺拔的男子,两人打扮节俭,但鲜艳夺目的团龙仪仗扇却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付清浊离他们很远,交谈声也只能听见寥寥几句。
“……近日睡得不好么?……其他人怎能与你相比?”
“陛下说笑……”
忽然,不知从哪儿跑来了一对姐妹,一高一矮,她们笑着扑进宫装女子怀里,音色清甜地喊着“母后父皇”。
分明是极为温馨的画面,可不知为何,付清浊竟觉得心口隐隐闷痛,又酸又涩。
他垂头攥紧手心,指甲嵌入肌肤沁出血珠,缓缓松开后,宽阔御花园变成了封闭书房。
“清浊,你如今已近而立之年,朕听闻你还未娶妻,可是心有所属了?”
帝王含笑的声音传来,付清浊心脏猛地收紧,他听到自己沙哑克制的回答。
“陛下,臣少年立誓,日后若可登高堂,便是一生无妻无后也心甘情愿。”
“是么?看来清浊的愿望是实现了。”
天子笑起来,笑声如同魔音贯耳,震得他头脑发胀,哪怕醒来了,依旧在耳畔久久盘旋不去。
无端惹人生厌。
“师兄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吓人……”
熟悉的音色响起,付清浊强行让自己从梦境中抽身,他浅笑摇头:“我没事。倒是你,手臂还疼不疼?”
稚鱼莞尔,竖瞳闪光:“不疼了,哥哥放心。”
听到许久不曾听过的称呼,付清浊稍顿片刻,没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四周深黑天色:“是不是该启程了?”
“还有一个时辰,我陪哥哥说会儿话吧。”稚鱼抿唇而笑,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
付清浊闭眼,坐正身子:“难得休息,不如好好运气,掌门对你的叮嘱可都忘了?重复一遍。”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像是腐朽无趣的长辈。
稚鱼面不改色:“娘亲说我做事急于求成,练气时能靠天赋闯进去,可筑基不是易事,要实实在在才好……”
眉梢轻不可察地动,付清浊打断她:“所以,还不快加以稳固?不要闲聊。”
那双竖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清浊,上半身向他靠近,原本清脆的甜嗓被压得愈发缠绵:“哥哥,人家在你休息的时候一直有在认真修炼,可现在我真的好累啊。”
付清浊忍无可忍,他一把推开稚鱼,“妖孽”二字已到唇边,却被华祈截住。
“怎么了?”
她走路无声,悄然出现,稳稳当当地扶住稚鱼肩膀,纤长发丝被风吹动,扫过稚鱼耳垂。
稚鱼反应极快,立马埋面至她胸口,委屈极了。她边说,白皙的手指抚上对方衣襟:“华姑娘,师兄突然推我……”
几乎是瞬间,付清浊瞠目:“华姑娘小心——”
话音未落,就有一声尖锐鸣叫从稚鱼身体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少年身躯被刺目金网紧紧包裹,越是挣扎,越是紧绷。
华祈依旧平淡,如果忽略她正掐着“稚鱼”的脖颈。她薄唇轻吐四个字:“抓住你了。”
动静太大,全部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看清似有若无的毛绒尾巴从稚鱼衣下露出,众人惊呼着后退。
此时此刻,十几岁的少女面庞扭曲得像是厉鬼,“稚鱼”跌倒在地,破口大骂:“华祈你松开我!再敢伤我半分,信不信我让我娘亲踏平你们水静宗?!”
华祈定定看她,垂在一旁的手默默并拢,加大金网收紧程度,在对方愈发凄厉的惨叫中,她轻描淡写。
“你道行不错,能窥探宿主记忆的妖精也是不常见。既然知道此女身份特殊,还不快快出来?离恨宗掌门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她出事,你当真不怕自己被做成狐狸干。”
妖物眼中被逼出血泪,他犹不死心,转向付清浊:“我不是狐狸精,我是稚鱼!师兄,清浊师兄,你快救我!”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付清浊不忍心看这张脸露出痛苦表情,他言辞恳切:“华姑娘,可否能直接将这狐妖从稚鱼身体里抽出来?害人的妖物死不足惜,只要稚鱼灵脉不断,怎么痛都没关系。”
“……付清浊?!付清浊你个贱人!”
见他上道,华祈抬抬下巴:“控制住这东西,头摆正。”
付清浊满面不忍,下手快准狠。
华祈话不多说,手指点住“稚鱼”眉心,蓝芒一闪,“稚鱼”挣扎得更厉害,付清浊闭目默念清心咒,手上同步加重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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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祈一步一步后退,将少年体内的“东西”一点一滴生剥生扯出来。
“那、那是狐妖吗?”
“狐妖居然现形了?!”
“大师姐好厉害……”
妖物魂魄被仔细剥离,华祈一手捏紧狐狸脖,一手引起缚妖网将他束缚。确认这狐狸无法逃脱后,便将他随意丢地上。
华祈劲儿大,那狐狸以原型被这么一摔,活生生呕出口血来。
瞧清那血,华祈困惑,自己很大力么?
“不对劲。华姑娘,稚鱼的状态不对!”
赶来的师姐有些慌张,夺走了华祈的注意力。她单膝下蹲,细细端详起稚鱼神色。
对方虽是转醒的状态,偏偏双目无神,直愣愣地目视前方,半晌才转几次。
华祈曾在人间历练多年,对这种情况也算了解,她冷下眼神起身:“断思。”
瞬间,远空剑鸣铮铮,破风而来,稳稳来到华祈身边,被她紧握,直刺入狐狸心口,将他挑起。
“吃人爽灵无异夺人性命,吐出来。”
人由三魂七魄组成,三魂分别为胎光、爽灵、幽精。其中爽灵又称地魂,丢了爽灵便丢了神智,人会形容痴傻。
狐妖桀笑,声音尖锐:“吃进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华祈,我偏偏不吐!她的魂魄就在我体内,你敢杀我试试?”
华祈拧眉,反掌从储物袋里取出业火葫芦,把狐狸精塞进去:“那你也受着,爱吐不吐。”
封好口,她把鲜红似血的葫芦丢进付清浊怀里:“我已仁至义尽,剩下的你们离恨宗自己来。业火难得,可容业火的葫芦更少,待这狐狸进了离恨宗,记得把这葫芦主动归还。我不爱上门讨债。”
闻言,离恨宗人马上急了,但不过瞬间,他们又闭起了嘴巴。
离恨宗和水静宗没交情,华祈更不欠他们什么,她斩妖物、抓狐狸、还愿意在秘境里保护他们,怎么看都是自己欠了她的恩。
师姐率先开口:“华姑娘放心,此次秘境之行是您帮了我们更多,我们心里都明白。只是在下有一事担忧,业火会不会把狐妖烧坏?狐妖体内有师妹的魂魄,我们不得不防。”
“不会。业火珍贵,我将偶得的一昧分为三份,这份已被稀释,走量不走质。”
华祈擦拭着剑尾的血液,目光挑剔慊弃。读懂主人的情绪,那剑小声争鸣以示不满,华祈啧一声,剑便开始装死,半声不吭。
问题解决得差不多,华祈收剑,随手一抛。
她是从来不背剑的,相反,这断思自从跟了自己,便自觉承担起背包的功能,什么储物袋,宝符盒,都在他身上。
华祈向前走,断思就跟在她身后;华祈走累了,断思就变大,载她飞行;华祈遇到危险,断思就自动脱去剑鞘,时刻准备为她驱使。
她转身看向众人。
“他人因果不可轻易干涉,我只会带着师妹走。你们自然可以跟着我,我亦会在关键时刻出手,但如若遇到机缘,我不会放过。接下来的路如何选择,全看你们自身。”
3. 大师姐打魔君
秘境为期一月,时满三十天,秘境之门重新开启。
聆月台是鸿蒙秘境与人间的通行连接处,这里的天色常年阴沉,气息混浊混乱,奈何所有渴求成仙的修士都要去鸿蒙秘境一遭,将此处奉为圣地的也大有人在。
是以哪怕环境一般,聆月台也能靠人力强行扭转一二景观。秘境入口由汉白玉建造,形如偃月,上刻祥云仙鹤,映出的莹润光芒甚至能够遮掩几分阴沉天色。
高台设弯月入口,台下则被分为若干区域,垂挂各色门派玉牌,占地多少、距离高台远近皆以宗门实力为依据,既简单,也残酷。
三十日之期刚到,各宗门便派了值得信任的长老前来接应子弟,天还没亮,人就乌泱泱地站满了场所。
“离恨宗的掌门都来了?”
“人家独苗儿在里面呢,她不来才怪。就是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了?”
聆月台角落,有人心声传语,眼神碰撞。
“付清浊、王缇那几个宗门天骄都进去了,还怕护不了一个孩子?稚鱼丫头只是爱玩闹,不是爱作死。再者,不是有那位在?”
“唔,也是。华祈冷是冷了点,但要说见死不救,也是跟她不沾边的。诶,说到她,怎么不见虚衡尊者?他在水静宗总没什么事要做。”
他东张西望,心里好奇。
须知道,当初虚衡择定水静宗的原因只是”风景好”。严格来说,他压根不算水静宗的长老人物,因为他一不干预弟子选拔,二不参与宗门事务,说是长住客还差不多。
至于“租金”,自然就是虚衡尊者这个名号,若真出了大事,他会站出来庇护水静宗。
“哎,别乱看,门开了!”
静谧的氛围被打破,“有人出来了”惊起,众人纷纷扭过脸,看向那轮弯月。
冰蓝衣袂率先映入眼帘,就连角落的龙纹都足够细密精致,行动间波光粼粼,目光向上,来者正是华祈。
“大师姐,这里好多人啊……”
“嗯。但不是来接我们的,无需介意。”
“唐长老不来情有可原,他本就爱放养我,可虚衡尊者怎也不来迎接师姐?”
“师尊每三年都要闭关一月,今年刚好赶上。”
华祈并不在意周遭密密麻麻的关注视线,她径直走向距离高台最近的离恨宗区域,拿出业火葫芦。
离恨宗的人怕自己保管不好祸及小师妹,就把葫芦给了华祈保管,毕竟她是最能打的那个。
“令爱的魂魄被狐妖所食,我无法逼他归还,只能生擒。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还请林掌门及时归还业火葫芦。”
林澄自对方向自己走来时就提起了一颗心,听到这句更是不敢置信:“稚鱼……她的魂魄被这狐妖吃了?!”
华祈平淡,事不关己:“嗯,三魂丢了一魂,但还能活。”
“师尊!”
扭头见付清浊拉着稚鱼出来,华祈朝戚萋递了个眼神,两人准备离开。身后林掌门声线颤抖呼唤女儿,她只当没听到。
但是——
“大师姐,您怎么不继续走了?”
戚萋张了张嘴,茫然看她。华祈正蹙眉,突然顿在原地,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可普天之下,谁还能定华祈的身?
“华姑娘留步!”
急切呼唤从身后传来,嗓音震颤,华祈面无表情转身。
林掌门快步向她走去,手心的物件莹莹生光,在华祈冷冰冰的目光中,她张开手掌,露出一对玉佩。
玉佩整体呈圆环状,由两尾首尾相连的游鱼组成,游鱼边缘光滑,栩栩如生,没有任何人工雕刻的技巧,尽是浑然天成的圆润,仿佛这对玉自从面世就是这种形状。
“稚鱼出生那日,我得了这对游鱼佩,里面蕴含充沛灵气,可我如论如何都无法将其引出。天机书曾言,只有遇到前生有缘人,游鱼佩才能发挥它应有的用处。”
华祈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林掌门抿紧唇,眉尖紧蹙,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还是开口。
“天机书还说过,前生有缘人曾欠了稚鱼一条命。稚鱼此生命中带劫,只有那位有缘人可以化解。而分辨有缘人的方法,就是看游鱼佩的反应。”
华祈闭眸,再次睁开时掩去所有情绪:“所以,我需要做什么?”
因果轮回么?行吧,她认。
话音一落,手脚处无形的力瞬间卸下,那对玉佩自动分离,一尾留在林掌门手中,一尾飞至华祈腰间。
林澄松了口气,音色和缓:“从妖物中分离魂魄太不稳定,需要定魂草提前将那妖物镇住。但定魂草世间少有,百年一株,只在北境无涯峰上生长。”
她没说的是,无涯峰环境莫测,阴晴不定,还是魔界与人间的交界点,危险异常。
但华祈只是颔首:“好。”
“大师姐……”
无涯峰的存在不是秘密,戚萋也清楚,她吓得一怔,下意识拉住华祈衣袖,想要把她留在原地。
华祈没有理她,二指并起,化出一道墨蓝符纸,送入她胸口。
“这道符足以对抗化神期以下的人,但为时只有十二个时辰,你自己尽快返回宗门,注意安全。”
说完,她撇开戚萋的手,断思出鞘。
下一秒,华祈生生用断思劈开了道虚空缝隙,蓝衣一闪而过,她便消失不见。
现场哗然,难以置信。
“她、她就这么走了?华祈的法术竟然深厚到了这种地步?她才修炼十年!”
“天赋二字岂是寻常人能够揣测想象的东西?十年和百年也无甚分别。”
可是,她真的不会出事吗?
付清浊心神不宁,他怔怔望着早已消失的虚空缝隙,久久不能回神。
-
无涯峰。
高峰料峭,迎面寒风似刀,华祈刚落地就有利石席卷而来。她马上侧首,一绺黑发随风卷起,在空中碎为断断续续的丝。
华祈拧眉,从储物袋中翻出蛟丝面纱,又将披散的长发全部用钗高高盘起。
断思突然发出嗡嗡声响,华祈低声:“用不到你,安静些。”
断思争鸣一声,像是不满,绕着华祈转了三圈才恢复平静。
华祈捏诀飞身,开始找寻记忆中的“定魂草”。她曾在古籍里读到过,这东西是稀罕物,除了要摘给稚鱼的那株,华祈还打算再给自己留一株。
以后遇到什么事,卖了换灵石或黄金也未尝不可。
水帘镜透明澄澈,清晰记录着她摘取定魂草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是谁?”
苍白手指抬起,从玄色衣袍露出,轻轻一指。水帘镜中,场景瞬间被扭曲,华祈的身影变得模糊,手指放下后才恢复正常。
“回尊上……小人不知。”
碰巧进来送东西的魔使身体一僵,他不假思索地跪下,谨小慎微道:“此人蒙了面,实在难以辨认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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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家……”
“你怎么知道他是仙家呢。”略微沙哑的男声轻笑,“指不定,是来盗我定魂草的凡夫俗子,着实该杀。”
魔使愈发低头,不敢回话。
其实定魂草并不隶属魔界,无涯峰位于交界处,属于公共区域,谁都能来,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谁都能用。
但小魔君自幼跋扈,继位后也延续往日风格,心情不好就是打打杀杀,该自己的也好,不该自己的也罢,他都得占了,整个人霸道异常,连带着饲养的魔宠阿鞭也刁钻阴毒。
阿鞭是条宽两尺、长五丈的蟒蛇,小魔君心情好时它会露出原型,随意躺倒;心情不好时它就缩成巴掌大小的小蛇,乖乖盘在他腕上。
而魔君之所以在意定魂草的去留,正是因为阿鞭太爱吃人魂魄,若是不当心吃了某位大人物的所属物,魔君总得把人家的魂魄从阿鞭嘴里掏出来,还回去。
昭彧不紧不迫起身,行动间,身上的宽松黑袍转瞬变成紧身劲装,腰肢勾勒明显。噌的一声,空气被划破,剑阁藏剑飞来,落入他的掌心。
“化神期的毛头小子不常见,想来你们这群废物也处置不了。去温一壶酒,等我回来喝。”
魔使谨小慎微:“是……”
三步过后,魔君昭彧出魔界。
无涯峰一带无云阴暗,周遭高耸入云的枯木吊诡怪异,没有一片叶子,直挺挺又光秃秃,像是要扎破苍天的针。
有个蓝色身影正踩着一根针,专心摘草。
“不问自取?懂不懂规矩。”
与冷声质问同步袭来的是凌厉剑气,华祈反应快,瞬间侧身躲过,她手腕一转,握紧紧急飞回的断思,唯一露出的双眼冷淡漠然。
“无涯峰没有主人,不问自取不是你该用的词。”
昭彧生平头次被这么挑衅,他笑了:“你可知本君是谁?”
“管你是谁。”
华祈懒得理他,收好定魂草便飞身下崖。
对方态度如此,昭彧嘴角笑弧蓦地拉平。
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大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抽出长剑直指华祈面门,杀机毕露。
华祈见他出杀招,也收了“摘完草就走”的心思,眼神一冷,同样亮出长剑抵挡。
两人都有杀意,蓬勃剑气几乎要将千百年屹立的山峰高木拦腰劈断,无涯峰飞沙走石,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但在秘境的过去十几日里,华祈耗费太多心思在同行修士身上,临行前又额外抽出部分灵力寄存符纸,用于护送戚萋。
严格说来,现在的她并不是昭彧的对手。
作为年纪轻轻就耐不住权欲、直接弑父篡位的魔君,昭彧的实力不容小觑,魔气隐天蔽日,几百个回合后,蓝衣渗出丝丝血痕,华祈逐渐露出破绽。
终于,两剑狠狠相撞,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下一秒,剑气猛地爆发,他们同时被掀翻在地。
发间玉钗被震得断裂,胸膛丹田疼痛汹涌,但想到那人就在附近,华祈硬是把所有鲜血全部咽下。
突然面颊一痛,她下意识回首看去,只见嘴角溢出血丝的昭彧正俯视自己,寒光闪闪的宝剑就落在侧颊。
她发丝随风而动,蒙面所用的蛟丝尽数断裂,露出正脸全貌。
再次对视的瞬间,昭彧愣住:“你不是男人?”
断思猛然震颤起来,华祈握紧剑柄,一字一顿。
“不许出来。”
4. 人偶送定魂草
终于,昭彧舍得把视线从那双倔强狠厉的凤眼上移开,转而看到了她的额间红痣。刹那间,远比刚刚强烈的疼痛冲击大脑,他眼前发黑,身形一晃。
就是现在。
华祈眼神一凝,她深吸口气,强行拍地一跃而起,断思被送进昭彧胸口,狠狠直中心脏,不带丝毫犹豫。
昭彧眼底猩红,对方额间的红痣却愈发清晰。
明明从未见过,怎么会这么眼熟?为什么一看就会头疼欲裂,就像有无数东西一股脑地涌进大脑,又胀又昏。
来自头脑的疼痛甚至盖过了心口那处,昭彧目不转瞬,目光死死锁着满面杀意的华祈。
你到底是谁?
长剑入肉的声响令人牙酸,头皮发麻,华祈却毫不犹豫地向前狠推,直到彻底贯穿才愿罢休。
唰——
断思被抽出,随后空中被划出一条微小缝隙,华祈用尽最后力气冲进去。
她跌跌撞撞掉出缝隙,即将踉跄倒地时,却被一道纯白身影稳稳接住。
清幽浅淡的莲花气息迎面而来,一颗高高悬挂的心终于放下,华祈埋进他怀里,小声喘着气。
“小祈……?!”
来者一袭白衣,面容清冷,眉眼疏朗大气。见到浑身浴血的华祈,他陡然变了脸色,第一时间折腰,单膝触地也要把她拥进怀里。
华祈身上血痕累累,绯红沾染白衣,她咬牙拿出尚且青绿的定魂草:“师尊,把这个送到离恨宗,我——咳咳,答应过他们……”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一句一咳,鲜艳到刺眼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搭配她分外镇定的神情,显得格外骇人。
虚衡只觉得她这是在硬撑,他将她拦腰抱起,紧紧护住。
“不急。先去师尊那儿。”
“定魂草……”
华祈抓紧对方的衣衫,虚衡无奈收下,华祈这才卸下力气般阖上眸子,沉沉睡去。
虚衡和华祈都是喜净也喜静的人,偌大泉雾山上除了师徒两人再无其他。
虚衡把华祈放到自己的床榻上,动作谨慎,生怕碰到她的伤口。先闭眸给她施展了清洁术、换上干净衣衫,才开始察看她的丹田灵脉。
昭彧对待敌人只会下死手,他认为华祈是挑衅,怒火只会更盛,大有不将对方丹田震碎、灵脉打散绝不罢休的意思在。
清气细细盘旋围绕华祈体内一周,睁开眼后,虚衡已然气得手抖。
华祈天赋卓绝,这与先天条件分不开关系,尤其是那副可容纳吸收无数天地之气的灵脉,气息修为进入她的体内堪称如鱼得水,连日常导引都不需要。
可如今再看,她的灵脉竟然断裂了大半。从今以后,别说练功练剑,就连日常运气都是天方夜谭,又谈何修行?
华祈骄傲至极,如果得知自己今后与废人无异,定会自毁。
心中愤怒沸反盈天,虚衡长袖一挥,施了道安睡咒便提剑离开,前往无涯峰。
定魂草只在无涯峰上生长,结合华祈满身魔气,伤她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即将出山时,像是想到了什么,虚衡脚步一顿。
他回首拿出钟罩,将整座泉雾山拢在保护范围之内。又折下一根发丝化成人偶,差使人偶去离恨宗送定魂草。
……
华祈被昭彧打成重伤,昭彧本人的情况亦不容乐观。
被直直捅穿了心口,这谁能受得了?
反正他回了魔界倒头就昏,群魔慌乱震惊,场面一度混乱。
虚衡闯进来时,就刚好撞见几位魔界城主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君上尚且昏迷不醒,你们乌泱泱地来这儿干什么?是想要造反吗?!”
“血口喷人什么?本城主这是心系君主,他如今重伤,难道不需要疗养?”
“疗养?我看你是来送他上路的吧,骗骗自己得了。”
乱糟糟的魔气横冲直撞,虚衡通通劈开,连带着前来抵挡的魔使也被打落在地。各位城主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纷纷蹙眉。
“虚衡?人魔有别,两界早已结下互不干扰的盟誓,你今日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
虚衡冷冷一笑,声如寒冰:“互不干扰?我看未必。魔界中人既敢对我徒儿下死手,我岂有不替她讨回公道的道理。”
城主们面面相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和昭彧大打出手的“毛头小子”竟是虚衡的爱徒?而且瞧他这模样,相比那位的情况不容乐观……
看来,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思绪翻飞,脸盘子最大的城主率先站出来,正气凌然:“竟有此等荒唐事?是谁做的?尊者直说,我们决不包庇。”
虚衡也不是傻子,但正事当前,他懒得去在意这人的小心思。薄唇轻启,他吐出两字:“昭彧。”
他扫视众人:“你们可愿意把他交出来?”
大脸盘露出震惊神情,而后转为痛心:“魔君年轻气盛,当年登基时就生出了不少是非,不想如今竟又惹出大事……”
“长秽你装什么装?”不等他话音落下,就有女声冷笑,“如今魔君昏迷不醒,你是想要篡位么?”
“我魔界本就是强者为尊,谈何篡位!生粱,你就敢说自己毫无二心么?”
虚衡不耐听他们扯皮,他握紧剑柄,当即快步向前直直往里走。
先断了昭彧的灵脉再说。
即将登堂入室时,森森嘶吼挡在了他面前。
虚衡神情平静无波,他亮出宝剑,直指眼前数米高的玄色长蛇,冷冷道:“让开。”
长蛇毫不避让:“昭彧若是出事,你那徒弟的性命也不保。”
它言之凿凿,白衣男人稍顿,长眉拧起:“什么意思。”
“魔修是邪修,不同的魔气对人的影响也不同,昭彧的魔气可乱人道心,让人无法分辨梦境现实,只要那人试图突破境界,多半会走火入魔。昭彧对你徒弟既下了死手,那他体中必有无法靠第二人排除的魔气,昭彧若不亲自把魔气引出,谁都救不了他。”
当年,他就是利用这种魔气杀了亲生父母。此后铲除异己,立威魔界,无往不利。
虚衡眼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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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刃,刮向周围陡然沉默的城主,他问:“是真是假?”
“阿鞭所言不虚。”
先前阻拦大脸盘子的生粱出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恨意:“魔君取人性命轻而易举,虚衡尊者动手前要三思。我的亲生妹妹,就是因为这个此生都不得精进术法。”
“……他何时才能醒来?”
浊气堵满胸膛,虚衡深吸一口气。
阿鞭竖瞳闪烁,默默松了口气:“我不知道。尊者可以留下信物,只要魔君醒来,我定然及时联系。”
见对方不动,它吐吐蛇信子,再三忍耐道:“那人来无涯峰时没报师门,魔君不知他的身份,这才不当心伤人,尊者见谅。日后我魔界会做出补偿。”
虚衡深深看它一眼,将一枚玉牌掷到地上做信物,提剑转身离开。
冤有头债有主,昭彧暂时杀不得,自己为难旁人也是无理,没必要在这儿呆着了。
下一秒。
宫殿外传来轰隆巨响,昭彧的寝宫塌了大半。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时此刻,离恨宗。
“掌门掌门,水静宗派人来送定魂草了!”
充满惊喜的声响越传越近,有人快步领着人偶进入殿阁,脚步纷杂。
“快快请进来!”
林澄瞬间起身去迎,那人偶面无表情,双手碰出一株分外新鲜的定魂草,上面还沾着华祈的吐出的血,微微发黑,却把草色照得愈发青翠。
眼中划过歉疚,但对女儿的担忧最终压过一切,林澄正色:“多谢。”
她抿紧唇瓣,在诸位长老变得震惊的目光中,果决解下腰间的另一半游鱼佩,双手递给人偶:“烦请将此物送到华祈姑娘手中,重恩当重答。”
有人忍不下去,出声阻止:“掌门,这玉佩灵气充沛到无法探知,您怎能轻而易举将它送出去呢?”
“那又如何?”林澄恢复往日威严,她严声回:“游鱼佩是稚鱼降生带来的东西,天机书更是解释了它的由来,把游鱼佩赠与挽救稚鱼性命的华姑娘,本就是天意。”
发须花白的长老心如刀割:“可您还没问过稚鱼的意见吧?这孩子未来修道必然是能用到游鱼佩的。”
林澄不再看他:“我的孩子我清楚,面对救命恩人她不会吝啬。更何况,玉佩在我离恨宗多年,我派却始终无法运用,想必它只是寄居在此,实则并不属于我们,强留也无益。”
人偶虽然只有一二灵智,但听懂简单的对话、记录对方的言行并不困难。
它把散发莹润光彩的游鱼佩仔细收进怀中,然后向林澄点头,一板一眼道:“我会把它交给小祈,也会转告她的。”
“多谢你。”
亲自送人偶出去,林澄捏紧药草返回,把无关人士请出稚鱼的蓬莱阁,只留下寥寥几人,其中包含了付清浊。
“清浊,你的修为与稚鱼最接近,这次你来为我护法。”
付清浊把目光从带血的定魂草上移开,强行把没有由来的心慌感驱逐。
“是,弟子明白。”
5. 大师姐的女儿
酸痛渐渐褪散,稚鱼睁开了眼睛,但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娘亲或师兄师姐。
“小公主好乖,生下来不哭不吵的,想来也是心疼娘娘呢。”
面容慈祥的嬷嬷笑意盎然,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慢慢悠悠地轻晃。她身旁围了一堆锦衣女子,各色香气浓郁,全在笑着附和。
稚鱼怔神片刻,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发问“你们是谁”,可她只发出了呜哇呜哇的婴儿哼叫。
“公主是不是饿了?”
“乳母刚刚喂过呢。”
“那就是想看娘娘了吧?”
众人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直到场景变化,她们把自己抱进了另一个宫殿,稚鱼终于明白过来。
听这群人的对话,自己现在不是离恨宗的“稚鱼”了,而是一个名为乾朝的国家的公主,封号仙安,单名一个渝字。
诧异劲儿还没过,又一道女声就让她更震惊:“把小渝抱过来,本宫这几日睡得太多,都没能好好瞧她。”
这是……华姑娘的声音?
稚鱼彻底愣了,视角放低,看到那张疲惫而熟悉的容颜,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眼前的华姑娘要比记忆中的华姑娘年长许多,面容憔悴,眼角甚至有些许细纹,与此同时,她额间的血色水滴痣颜色很浅,仅仅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俯下身子,轻轻蹭着稚鱼柔软的面颊,生来清冷的音色温柔到不像话,她低声呢喃:“小渝近日有没有想母后?母后很想你。”
华姑娘,我确实很感激你,姑且、姑且算是想念吧……
稚鱼心软,思虑过后轻轻哇了声,引得周围飘来止不住的漂亮话,大都是“娘娘与小公主心有灵犀”一类。
尽管内心怪异,但她还是乖乖享受了会儿华祈的亲昵,不久,又听到声音:“娘娘,静安公主在殿外,想来看看您和小公主。”
“让小沚进来。”
沚?
这两个名字加一块儿,岂不就合了她“稚鱼”的名字?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愣神,静安公主已经进来了,她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行动间极守规矩,不跑不跳,珍珠禁步静静挂在腰上。
视线往上,稚鱼又一次呆滞。这位怎么长了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稚嫩的脸蛋向她靠近,忽闪忽闪的杏眼里藏着好奇:“妹妹好小。”
“小沚刚满月时也是这么小。”
“那母后从前是不是也很小?”小姑娘乖乖地看她,得到一个温和的笑:“母后已经长大了,不小。”
看到华祈的脸做出慈爱的神情,稚鱼顿感荒诞,她不是冷心冷情、只修无情道的水静宗大师姐么?
小姑娘和华祈低声说了好多话,华祈只是安静听着,不时笑笑点头。
困意袭来,稚鱼打了个哈欠,心想:梦做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或许这次醒来就能好吧?
她的最后记忆停在华祈为她疗伤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受伤太重,才会误入她人梦境。
这么想着,稚鱼顺从困倦,沉入梦乡。
可是再次睁开双眼时,她陡然心脏一沉。
自己还是在这婴儿的体内。
稚鱼顿时心慌意乱起来,她不愿接受这个梦,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诡异,华祈也好,“小沚”也罢,都让她感到恐惧烦躁。
可是,无论她怎么睡,睡多久,第二日醒来后,眼前一切依旧没有得到改变。
崩溃数日,稚鱼开始尝试“自杀”。她想从摇篮里掉下去,可周围永远都有宫女嬷嬷守着,别说意外坠亡,就连感染风寒的概率都近乎于零。
不能回去,不能说话,稚鱼很快就崩溃了,她开始大哭大叫,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发泄情绪,任谁哄都没用。
终于,一个嘶声力竭的夜晚过后,她发了高烧,重新恢复意识后,稚鱼忘记了自己是稚鱼。
她认为自己真的是昭渝,或者说,她成为了仙安公主。
……
从小到大,昭渝心里都有很多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母后和父皇常常见面、偏偏行为举止并不亲密?
为什么父皇不常去贵妃那儿、却允许贵妃挑衅母后?
为什么父皇一边说舅舅们是国之栋梁、一边让他们担任闲职?
她问过母亲,回答却只有一句笑眯眯的“小渝又在胡说”,她也问过父亲,然而他也只是将她抱入怀中,反问“是不是父皇最近惹小渝不高兴了”。
成年人有意略过这种话题,小孩子察觉不了,就会被带着走,等反应过来后,时机也过去了。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找母后玩啊?我不想读书了,好没意思。”
自从六岁启蒙,昭渝就跟着姐姐昭沚同住了,平日里除了上课,两姐妹几乎形影不离。
正如此刻,她绕着姐姐的那半对游鱼佩,小声嘟囔:“如今母后是越来越闲了,每次见她,她都在写写画画下棋投壶,不像以前那样整日处理宫中事宜。可为什么明明空闲,却不让我常常去找她说话呢?父皇也是,非要我们搬出来住,说这样能读好书,可见不到娘亲,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昭沚停下翻书的手,她侧过脸,顿了顿才温声说:“母后也有自己喜欢的事,就算不管那些宫务,也没道理一直陪咱们玩呀。”
她将亲手抄录整理的书籍向妹妹推近,认真道:“你看这些,都是母后十几年前的文章书画,是不是写得很好?我先前读过几篇状元的策论,倒是觉得不如母后,他们匠气太浓,不像这些浑然天成。”
昭渝探头,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除了娟秀的字迹,她也品不出什么,只能囫囵吞枣地说不错不错。
昭沚静静看着她,半晌过后,又觉得是自己的要求无理,她轻唤妹妹的名字:“我带你去凤仪宫吧,咱们也许久没和母后说话了。”
“好!”
小姑娘马上来了精神,她喜形于色,不需要贴身侍婢去扶就起了身,还不忘拉住昭沚的衣袖。
“那我们这次偷偷去好不好?不要让母后她们发现了,这么久没见面,她一定也会想我们,对不对?”
“嗯。”
身形纤弱的姑娘起身,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含章殿。
皇后没有皇子,宫中嫡出的孩子只有姐妹二人,皇帝心疼她们,待遇堪比太子,出行阵仗只多不少。
昭沚想着昭渝要求的“偷偷见面”,特地让随行的宫人安静行事,进了凤仪宫,也赶在侍卫通报前止住他们的话头。
“不必惊动母后。”她瞄一眼比往日多了不少的侍卫,声音放低:“父皇也在么?”
“回殿下,是。”
“进去多久了?”
“一盏茶的时间。”
昭沚敛眉,饱满唇瓣微微抿起,第六感驱使她带着妹妹回去,可对方却早已抬步。昭渝想要进去,被侍卫拦住。
“小殿下,陛下有令,没有他的允许,旁人不许轻易入内,还请容臣等通报。”
昭沚蹙眉,视线定在他伸出的剑鞘:“林侍卫,莫要放肆。仙安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公主,不是寻常宫人,退下。”
“……公主三思。”
跟随这声劝阻落下的,还有缥缈却分外有力的瓷器破碎声响,和一句从未听过的沉声呵斥:“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昭渝愣在原地,昭沚陡然冷了脸色:“让开。”
“殿下——”
对母亲的担忧压过一切,昭沚直接抽出剑鞘中的宝剑,直指林侍卫,面色冷峻:“君王之怒,不是一介女子能轻易承受的东西。我会保住你们所有人,现在让开。”
昭渝头回见到温柔长姐的另一面,她张了张唇,不自觉跟随她的脚步。
距离越近,内殿的争吵越发清晰。
“华祈,对你来说,低头就那么困难么?整整十年了,你为什么就抓着那点东西不放?”
父亲的声音满是无奈费解,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怨怼,而母亲只有平静的冷漠。
“陛下,当年是您亲口说——这天下,有我华祈的一半。数年苦苦谋划,您最终荣登大宝,享无上尊荣,我呢?除了所谓的皇后之名,我得到了什么?一个太子灵位,一声不痛不痒的千千岁,数不清的姐姐妹妹,到如今,你甚至要把昭沚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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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争气的外甥。陛下,您让我怎么低头?”
昭渝感受到姐姐猛然收紧的掌心,她呆呆地眨动双眼。
“没有低头,尚且得到如此结果,若是一朝软弱,我们母女三人的性命还能保住么?”
一墙之隔,昭沚用眼神制止了即将出声的侍女宦官,继续听接下来的话。
“阿祈,你若不愿意,我断不会委屈小沚。可舅舅难得向我请求什么,我不好推拒。”
华祈的声音永远掷地有声,她冷笑道:“是么。臣妾竟不知道,帝王至尊居然会受小小国公的掣肘。说到底,您依旧忌惮臣妾吧。您害怕我示意众臣请立昭沚为皇太女,对么?就像当年昭渝出世,您害怕她是个男孩儿,对么?”
她一口一个臣妾,一声一句陛下,把毕恭毕敬说到极致,偏偏神情倨傲,只有轻蔑。
一瞬间,昭彧的笑意消失殆尽,冷漠底色上浮眼底:“皇后慎言。当年是朕欠你,可皇后之位还不够么?能给你的朕从不吝啬。张贵妃是你给的名分,管理六宫之权更是你不要的,你都忘了么?”
“姐姐,我疼——”
门外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所有争论,华祈不改冷漠,昭彧却变了脸色,他快步转身推开门,看到了强装镇定的昭沚,和红了眼眶的昭渝。
“父皇,不要和母后吵架好不好?静安的婚事,都听您的安排。”
昭沚唇瓣颤抖。
“静安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和母后开心,只要——您和母后之间再无隔阂。”
……
昭沚出降的年龄是十五岁,初初及笄。
昭渝不再被允许跟着姐姐生活,临出嫁的那几日,她一直被拘在含章殿读书写字。直到出降前一夜,她抄暗道偷偷溜进凤仪宫。
凤仪宫惯用茜影纱糊窗,夜间烛火摇曳,人形影影绰绰,里面的声音也能透出一二。
昭渝口水吞咽,她蹲在墙角一隅,掐紧身后的披风。
“值得么?我和他哪还有转圜之地,你嫁给那种庸才,不会幸福的。”
昭渝听到了昭沚的轻笑:“幸福?您是帝王的妻子,身为国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也是痛苦余生吗。”
昭渝动作小心,支起身子抬头去看,试图听到更多更清晰的东西。
她看到昭沚侧身躺在华祈腿上,本就纤细的身形几乎要缩成一个小小的蛹。
“母后……您的苦,女儿心里都明白。您的志向,女儿也愿意拼尽全力去成全。付大人和国公府来往多,儿臣嫁过去后,也有理由和他见面了。”
华祈轻轻抚摸长女的侧脸:“你没必要掺和这些,无论能否成事,你都是公主。”停顿两秒,她的声量更低:“我原以为你会讨厌母后这样。”
“因为付大人吗?”
昭沚抓紧了她的手掌,慢慢从她膝上起来,两人四目相对,像是要证明什么,昭沚显得有些急迫。
“儿臣不会的,永远都不会。全部都是父皇的错,您本来可以拥有更多不对吗?付大人很好,他对您有真情,更能帮到您,儿臣不讨厌他。”
见华祈只是垂首不说话,昭沚无端委屈,她抱住她脖颈,轻轻贴上去,把整张脸埋入对方颈窝。此时此刻,最守规矩体统的静安公主没有了平日里的端庄模样,只有女儿对母亲的眷恋依赖。
“我可以不做公主,也不在意所谓夫婿,更不稀罕什么皇太女。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得偿所愿。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偷偷哭了。”
“……又说胡话,母后已经很久没哭了。”
“明明是您说胡话。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您在哭,哥哥的忌辰您也在哭。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想着哥哥,就连对我好、对妹妹好,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和哥哥长得像。”
闻言,华祈长指一顿:“母后不是因为——”
昭沚抿紧嘴巴,忍住眼眶的酸涩打断她:“我不会比他差。他不能给您的,我会给您。就算哥哥没死,他有继位皇帝的那日,也不过是给您太后之尊;可我会拼尽全力,让您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
“今年,儿臣十五岁,您三十五岁,我们来日方长。请您相信我。”
6. 稚鱼是个双面派
自从长女出嫁,华祈能够明显感受到小女儿的变化,不爱说话了,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闹腾了。
临近八岁生辰的前几日,察觉异样的华祈把昭渝喊到凤仪宫,修剪花枝的间隙,她缓声询问:“可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
昭渝垂着脑袋,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在想那晚的对话:“……母后能陪我一天就好,我,没有很想要的东西。”
停顿两秒,她试探性地抬眸,声音更小:“更何况父皇是君王,儿臣平日里喜欢什么,他都会主动给,不是吗?”
昭渝不是小孩子,那晚的对话代表什么,她就算当时听不明白,可私下静心捋捋,总能想通一二。
闻言,华祈没有说话。
银质剪刀放下,落在紫檀木上声响沉沉,让昭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母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华祈仅仅是温和地看向她:“最近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有宫妃,或是其他兄弟姐妹乱说话?”
昭渝不敢看她,声呐如蚊:“没人敢在我面前乱说话的,母后。”
“那就是偷听了,是吗?”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华祈轻笑了声,她重新拿起剪刀,将旁逸斜出的枝条尽数去除,正眼都不看她。
生平第一次,昭渝意识到和蔼可亲的母亲其实是说一不二的皇后,哪怕久不管事,面带微笑,身上的威严气势也丝毫不输父亲。
没有任何思考,她猛地起身跪下:“女儿不敢。”
良久的沉默过后,华祈单手将她拉起,把剪刀塞进她手中,动作几乎可以说是强硬。
“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不需要人说也能懂。只是小渝,你要记得——母后只有两个女儿,而你父皇可以有无数子女。孰轻孰重,你必须明白。”
她说:“还剩一枝多余的,你来剪。”
昭渝手指颤抖,怯怯道:“母后,您过去从来不对我说这些的。”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极为温柔聪慧的女子,身上缠绕花香果香,只会耐心地和所有人说话,任何和危险沾边的情绪都与她无关。她太平淡,就导致对任何事任何人的态度都是可有可无。
可是在姐姐出嫁前,母后和父皇吵架时非常激动,她说“天下有我华祈的一半”,话里话外听着,父皇似乎欠她许多。
所以,母后其实真的很想要某些东西吧?
而且……如果内心得到满足,那她对自己会不会更热情些?最起码,不会像往常那样,半个月都不主动理自己一次的。
华祈侧首看她,嘴角笑弧轻扬:“人不能活在过去。现在,小渝愿意帮母后吗?”
不受控制般,昭渝加快呼吸频率。
对母亲与生俱来的依恋增生勇气,她大着胆子看过去:“如果我什么都听母后的,那以后您能和我住一起吗?儿臣不想孤孤单单的了。”
“当然。”华祈握紧昭渝的手,亲自带着她修剪多余的枝叶,“母后只要听话的孩子。你的姐姐很听话,你也应该听话,对不对?”
乌黑瞳孔闪烁,久违香风与柔软同时包裹自己,昭渝莫名鼻尖一酸。
母后已经很久没这么抱过自己了。
她嘴唇轻动:“我听话的。”
好歹是夫妻,母亲总不会杀了父亲。
-
昭渝很听华祈的话,一个说亲近皇帝,一个就真的去做。她雷打不动地请安、送点心、展示学习成果,总之日日都要有所联系。
“最近小渝倒是懂事不少,就是这字还须再练,下笔无力,不见风骨,多向你母后学学知不知道?”
昭渝不是年纪最小的公主,却是最受君王偏爱的那个,见女儿有意亲近,昭彧便全顺着她,每搁两日都要挤出时间专门见她。
昭渝好奇:“父皇怎么不让我跟您学学?”
“因为父皇的字不好看啊,若论隽永风骨,还是你母后最好,至于能排在她下面的,也就一个付阁老了。”
说到这儿,昭彧笑道:“小渝可认识付阁老?他曾做过静安的先生。”
昭渝心脏狠狠一跳。
“……似乎认识?”为了控制神情,她低下眼皮,故作思考:“这位阁老从前是不是进过宫?”
昭彧似乎不觉有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发顶,语气慈爱,又充满怀念:“小渝记性真好。皇后生下你后一直郁郁寡欢,朕便在宫中办了各类诗词歌赋集会,付阁老精通此道,若不与公务冲突,每次都会来。”
昭渝无意识咬紧唇瓣:“这样啊。不过从未听母后说过这个人呢。”
“付阁老是第一懂规矩的人。”
昭彧盯着女儿发间复杂而精美的珠花,嘴角轻翘,不紧不慢道:“有时皇后得了兴,还会邀群臣供游平安湖,亦或者参加宫中夜宴,这位阁老却从不参与。朕每每问他缘由,都说君臣有别,宫闱森严。他们接触不多,皇后不常提他也是正常,小渝说是不是?”
昭渝吞咽口水,轻轻一嗯。她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前来通传的内侍止住话头。
“陛下,淑妃娘娘正在容珍阁等您,带着五皇子呢。”
说着,他垂下头,余光不经意地撇过昭渝。
那人在那刻收紧了手,马上去看昭彧,没有说话,眼睛却在飞快地眨。因为侧身动作明显,两鬓的小珍珠步摇晃出声响,甚至彼此交缠起来。
昭彧面不改色,把打结的珍珠链一一分开,耐心询问:“小渝是不想让父皇去吗?”
昭渝眨了眨眼:“儿臣不敢。”
她确实不想。生而为女,她本就不比那五皇子势大,何况这种差距只会随年龄增长而增大,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排在嫡庶之前的还有一个男女,她很清楚。
昭彧定定望着她,状似无意:“若是你母后愿意低头,你也该有个嫡亲弟弟的。小渝想要弟弟吗?”
心底一咯噔,昭渝慢慢伸手,攥住他的玄色衣袖。
盯着父亲含笑期待的目光,她轻声细语:“生弟弟是母后和父皇的事,可儿臣只想让你们都高兴。弟弟出不出生,不是小渝能够决定的事情。”
后宫也好,前朝也罢,都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地方。
昭渝不想看到华祈被任何人轻视。
“可是女儿不明白,父皇好像只喜欢别的娘娘,不喜欢母后。若您不喜欢母后,那小渝怎么会出生呢?父皇分明是喜欢她的。既然喜欢,那就多陪陪她,好不好?母后常常望着御书房的方向发呆,她是思念您的。”
“……是她亲口说的吗?”
长久的寂静过后,昭彧淡淡问。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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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袖下的掌心已然深深合紧,他面上仍然处变不惊。
“她会想念我吗?”
“儿臣猜,她会的。”
昭渝又垂首了,心想:比起您这个人,母后可能更喜欢您的龙椅。
在某些时候,只靠第三人的推动并不能改变两个人的关系;在更多时候,第三人也很容易对两个人的关系造成误判。
华祈示意昭渝亲近昭彧,单纯是想让她能多些帝王青眼,可对方却认为自己是父母之间沟通的桥梁,把两人绑到了一起。
再次不欢而散时,昭渝才反应过来:噢,母后是真的不喜欢父皇,哪怕喜欢龙椅,也做不到爱屋及乌。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给那个人写诗呢?
小白鸽带着短诗飞出琼楼玉宇,飞到她看不到的宫外,飞到那个并非她生父的男人手中。
她越长越高,诗句却越来越短。
有时是“安”,有时是“沉”,语焉不详的词语,送到宫外,对方却好像什么都知晓,每每回复,也只有那几个字。
昭渝不明白,她觉得很刺眼。
就显得你懂她,是吗?
为什么母后有事不跟自己说?为什么母后从不向自己分享纷乱的心绪?就算只跟姐姐说,昭渝都不会如此不满。可偏偏不止是姐姐。
昭渝尝试过和华祈沟通,她想和她敞开心扉,可她不愿意。
“小渝,你太小了。”
“小渝,这是母后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小渝,你的能力不足以承担我的烦恼。”
一声声,一句句,都在推开她。可是——母后,我才是您的女儿,不是吗?我才应该是您最重要的人,不是吗?
太多太多的不满衍生出愤恨,昭渝知道自己不如姐姐的博学聪慧,不如付阁老的半生知己,可她难以忍受,真的难以忍受。
因为是“一手养大的女儿”,父亲给了昭渝堪比亲王的待遇,而昭渝也不负母亲所托,将自己能够掌握的政治资源全部转嫁到华祈手中。
奈何她到底是个女儿身。
待到二十岁时,群臣意识到“镇国永泰仙安公主”的权柄过大、而君王迟迟不立太子代表了什么。他们齐齐上书谏言,请求君王为公主觅得佳婿,让她相夫教子、远离朝堂。
“父皇要把我送出宫吗?父皇不要小渝了吗?”
多年纵容滋生野心,昭渝渐渐离不开权力了,她觉得自己懂了母亲。但是,当士大夫的压力袭来时,她只会、亦只能寻找大权在握的父亲。
经年累月,龙涎香已经浸透了昭渝的全部,她像小孩子那样拉住父亲宽大的衣袖,眼里满是伪装的孺慕之情。
“父皇,女儿不想离开您和母后,姐姐已经出嫁,母后只有我们了,对不对?”
昭彧与她四目相对,稍显浑浊的眼珠轻动。温暖手掌触及她的肩膀,答非所问:“小渝,父皇永远是你的父皇。只有身处权力之巅的父皇,才能给你真正想要的。”
他没有发问,昭渝却僵直了整个身子。
那份计划还在脑海中盘旋,她不自知地动动嘴唇。昭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本人依旧平淡,继续加码。
“从前,都是父皇管着母后,她也只能看朕一个;日后,你不想成为父皇这样的人吗?”
7. 老祖驾到
“眼皮在动?稚鱼是不是要醒了?”
“还好还好,掌门终于可以安心了。”
“多亏了那位华姑娘……”
吵。
好吵。
意识归来的瞬间,稚鱼皱起眉头,不耐而缓慢地睁开双眼。
“闹什么?”修长手指搭上稚嫩的面庞,与之割裂的是嘶哑的声音,以及不加掩饰的厌倦,“朕昨日不是说过,今日罢朝?”
“小鱼,你说什么?”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茫然的脸,她身着蓝白锦衣劲装,腰间佩戴莹莹闪光的浅紫环状玉佩,气场卓然,寻常宫婢不能与之相较。
“莫非是睡太久睡糊涂了?我是二师姐呀,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二师姐,小鱼不记得了吗?”
稚鱼却不管那么多,当即冷冷推开她,拒绝触碰:“放肆。朕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在场的纷纷愣住,面面相觑。
“稚鱼这是怎么了?自称朕?皇帝?”
“是不是做了什么梦?古籍曾有记载,魂魄归位时确实有可能造成记忆紊乱,说不准是她过去看过的话本子。”
“掌门和大师兄来了!”
意识回笼时,稚鱼马上起身,不等周遭人反应便将床边悬剑抽出。寒芒一闪,长剑破风,她面无表情地将重剑对准众人,眼中满是防备警惕。
就在众人不敢向前、屏息凝神时,喧闹声自远处传过来,有两人在簇拥中快步走来。
稚鱼反应极快,马上调转剑头,指向为首的女人。
“稚鱼——你这是做什么?”被女儿直直剑指,林澄愣在当场,不敢置信,“你不记得娘亲了?”
稚鱼并不理她,缓缓移开目光,投向同样震惊的付清浊。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多年前的记忆复苏,恨意、杀机、痛恨、震惊同时喷涌而出。
“……你没死?你是朕亲眼看着枭首示众的,你怎么还没死?!”
付清浊不解,他被她眼中不似作伪的情绪惊到:“稚鱼?”
长剑随身体微微颤动,稚鱼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你怎么配活着?母后死了,你怎么配活着……?!”
见状不对,林澄当机立断,施法打昏红了眼睛的稚鱼,长剑重重落地,她马上上前两步,搂住摇摇欲坠的女儿。
乌泱泱的人马上围上来,林澄一抬手,示意安静:“沉睡数月,不知今生何时很正常,你们不必害怕,过两日便好,给她些时间。”
说着,她侧首正色:“此外,清浊,这一月你不要见她。”
“是,弟子明白。”
付清浊不明所以,但想到师妹不同寻常的态度,他利落颔首应是,不加犹豫思考。
林澄只有一个女儿,自然对她爱如珍宝,趁着她昏睡,将房间内而所有武器全部收起,又在庭院中设置结界,不许外人进入。
做完这些,她拿出可记录一切的“映回镜”,只要稚鱼醒来,就让她亲眼看过往十几年有记载的片段。
映回镜是林澄少年时代在鸿蒙秘境的收获,自从稚鱼出生,便将它贴身存入了女儿的储物袋,随时记录稚鱼的成长。
一模一样的脸骗不了人,一日一年,足足用了十七日,今生记忆归来大半,稚鱼才成功从前世梦境中彻底醒来。
第十八日,稚鱼看到了鸿蒙秘境。
始终平淡冷静的人猛地站起身,在看到金光之下的华祈时。
镜中人衣袂翻飞,镜外人神思恍惚。
“母后?”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神智,定定朝着镜中人走去,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词句。
林澄连忙拉住她,荡人心神的灵气冲刷识海,眼底的呆滞渐渐消失,稚鱼停住脚步,艰难地恢复正常。
但是,在看到那枚沾染黑血的定魂草后,她的理智再次飞速飘散,转眼不见。几乎是语无伦次的,稚鱼拉住林澄的手,音色颤抖。
“那是华祈的血,对不对?华祈怎么了?她是不是受伤了?无涯峰在人间魔界的交界处,她定是被魔界小人伤了……”
林澄心酸不已,却也只能抱住不住落泪的她柔声安抚:“别担心,水静宗老祖亲自下凡为华祈疗伤,她现在很好,很好。”
稚鱼带着哭腔:“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林澄张了张嘴,酸涩中又有些无奈:“华姑娘此时正在养伤,以虚衡尊者的性子,怕是不会让人见她。”
“还在养伤?那、那她到底受伤多久了?”
“三月有余。”
-三个月前-
华祈被打伤灵脉,无法修行,但性命并未受到威胁,不过几日便悠悠转醒。
刚刚睁眼,就看到了撑着床畔、昏昏欲睡的少年人。
他皮肤白皙,杏眼微阖,高马尾随着脑袋一点一点,绯红飘带柔柔缠绕发梢,衬得人愈发眉目如画。
华祈闭了闭眼,强撑着起来,气若游丝地唤他:“断思。”
“……唔?”
短脸尖下巴的少男一激灵,看到华祈醒来,不禁陷入呆愣,眼眶渐渐酸涩。
华祈自己调整好靠枕,然后轻轻点他额头:“醒醒。”
惨白手指被捉住,拢进温暖的掌心。
“还好你没事。”断思侧脸贴上她的手背,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主人。”
华祈没有抽回手,她垂着眼皮,突然嗤笑一声:“真的没事么。”
断思不敢多说,他抿紧唇瓣:“无论如何,我会永远在这里。”
他认真地看着她,哪怕对方不分给自己半个眼神:“过去如何,未来就如何。从始至终,我只会为华祈一人驱使。”
华祈并不接话,极端愤怒让她异常平静,眉心红痣似血,映得她像一枚寒冰,疏离又冷漠。
“我的身体我很清楚。一介无能凡人,如何驱使上古神剑。”
“……可你明知道我属于你。五年前初入水静宗,能够拿起我的也只有从未接触修行的你,不是吗?”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断思握紧她的指尖,忍不住低声道:“那时你不该逞强的。我出来就都好了。”
哪怕是年岁深远的古剑灵,既然认了主,便要听主人的话。剑灵越是敬畏主人,越是尊爱主人,便越会受其压制。
换而言之,没有华祈的允许,断思再急都不可能出来;没有华祈的默认,断思再恼也不能杀了某些人。
见到她的那一天,他便在脖颈上悬了名为顺从的枷锁。
可惜的是,枷锁从不认为自己拥有钥匙。
“我的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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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恩怨与你无关,受了羞辱,也该我自己出气。”华祈用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捏紧被褥,慢慢呼吸着,“师尊人呢?”
他会帮她的。
他一定能找到帮她的方法。师尊向来是无所不能的。
“……我不知道。”心脏倏忽下沉,断思耷拉长睫,“虚衡只告诉我他会想办法,让我看好你,这两天一直不见人影。”
停两秒,声音更低了些:“需要他来叮嘱我么?我当然会照顾好你。”
因为灵脉断裂,身体无异于一个漏掉的筛子,灵气如泉水汩汩流逝,真实可感。华祈心火渐盛,不想再听抱怨,她抽出手指,冷冷道:“出去。”
断思硬着头皮摇头:“我不。你刚醒,这里又没旁人,我不能离开。”
华祈没有多余的力气撑着,索性破罐破摔,没什么姿态地倚着靠枕:“怕我自尽吗?不会的。”
披散的长发被窗外清风带动,拂过她侧颜,华祈冷静道:“什么方法都没试过,我没有放弃的理由。灵脉断了,那就续,无论需要何种天材地宝,我哥哥都会替我去寻,你和师尊也会,不是吗。”
而等她功力重成,定要杀了那贼人泄恨。
断思没应声,依旧去握她的手,越握越紧。
他化出柔软锦缎棉垫在她身后,因为是灵力打造,可随意调整形状大小,能让华祈靠得更舒服。
“如今情况特殊,你饿不饿?渴不渴?辟谷多年,还记得过去爱吃的饭食吗?”
心口莫名闷痛起来,华祈凝了凝眸,集中精神吩咐他:“你随便准备便好。大致五荤五素,三凉七热,再备一份粳米,三种汤食,不能重复。我不怎么挑剔。”
断思思索片刻:“会不会太简略?”
华祈迈入修行之路前是人间的公主,养尊处优惯了,提出什么要求都很正常,断思只担心自己做的不好,委屈了她。
对面人捂住胸口,肩膀极为缓慢的舒展起伏,语速慢下来:“我不看重这些。”
断思蹙眉附身靠近她:“哪里不舒服?”他能看出来,华祈在调整呼吸频率。
“有股气一直在我体内横冲直撞,闷闷的痛。”
对方的长指甲嵌入皮肉,断思不觉有它,只专注地盯着华祈,慢慢顺着她瘦削的脊背:“那是魔君留下的魔气。不要生气,它能吸收你的恨意生长。”
呼吸一滞,华祈觉得那股气更癫狂了。
能够称得上“可爱幼态”的面上浮现出年长者的担忧,断思见不得华祈难受,想都没想,就向她体内注入灵气,试图抚平她的疼痛。
“……没用的,过不了多久还是会漏。”
断思几乎整个人都与她相贴,远远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华祈正窝他怀里,“你舒服最重要。”
“治标不治本的蠢材。”
完全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断思陡然冷了眼,转眸望去。
能闯过虚衡屏障的人不多,世所罕见。
一袭紫衣的男人踱步而来,语调轻蔑随性:“果然是愚笨的剑灵,只知道用蛮力。”
他长眉入鬓,狐狸眼尾上挑,唇形似花瓣,精致到有些邪气。
轻佻的视线最终定在华祈身上,他似笑非笑:“见到老祖,徒儿也不打个招呼么。”
8. 老祖你好
“认不得。断思,送客。”
华祈本就烦闷,她闭了闭眼,躺下就要休息,不打算搭理那人。
断思起身挡在床前,眸光森森:“不知阁下何人,还请快些出去。”
“果然啊,三四百岁正是遭人慊弃的年纪。难得想要出手救人一次,还要被赶跑。”
妄清热脸贴冷屁股也不羞不恼,反而笑意盎然挑眉,准确喊出她的姓名:“华祈,你那把好灵脉是真不想要了么?”
断思下意识回头看。不出所料,一提到与修行有关的事,华祈马上做出反应,撑起身子看过去:“什么意思?说清楚。”
妄清垂眸看她,却答非所问:“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他音色沉沉,华祈只觉得莫名其妙,认真盯他良久,从精致的眼角眉梢到绯红上调的唇瓣,无一有印象。数秒后,她坚定摇头:“不曾见过,谈何记得。”
妄清沉吟,自顾自坐她床边:“是么?忘了也好。”
断思变了脸色,刚想动手,就听妄清道:“管好你的剑,否则灵脉能否完整我可不能保证。”
华祈瞬间抬眼:“回去。”
“虚衡还没回来,你何必着急——”
话头被她的眼神冻住,断思攥紧拳头。余光看到妄清意得志满的神采,他深吸一口气,闹脾气似的扭头化剑,半句话也不肯说了。
反正真有危险,他哪怕不化人形也能护主人周全。
华祈收回视线:“怎么才能补全我的灵脉?直说便好,我会尽全力满足。”
“都不知道我是谁,居然也会相信我能救你么?”
妄清好笑,见对方唇色发白,冷汗涔涔,内心不禁微微叹息。
怎么总是把自己搞成这样?非要犟。
不等回答,他就伸出并起的两根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右腕:“不要动,我先看详情。”
白玉般的指节透着凉意,华祈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死死压住。
那刻,咫尺距离,两人四目相对。
不安全感太浓,她长睫一颤,率先闭紧了眼睛,默念清心咒。
华祈能感受到刻意压制的灵气缓缓在体内流动,她抿唇蹙眉。此人的行事风格应是极为强硬的,但如今想是思及她身体承受不住的缘故,自带喧嚣攻击力的灵气硬是被主人压成了涓涓细流。
震荡魔气被压制沉寂,华祈渐渐放下忐忑的心,她睁开眼,但依旧不看他,只是盯两人肌肤触碰的地方:“所以,你是谁?可是师尊请来的?”
“师、尊?”
充满玩味不屑的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妄清嗤笑了声,“他的面子又不值钱,请不来我。”
华祈顿住,抬起眼皮:“既与师尊不睦,为何自称老祖?师尊叛出师门了不成。”
她从没听过这种荒唐事。
况且听他话风,此人似乎与虚衡处不来?万一恨屋及乌怎么办?她是要修道成仙的,不能被牵扯。
妄清收回手,淡淡反问:“水静宗老祖,不也是你的师祖么?”
“……是。”
挂名水静宗,也是水静宗的人,华祈不慊穷亲戚,她富就好。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水静宗老祖。
“关于你的身体情况,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
华祈收紧手指,腰板却慢慢挺得更直:“断了十之八九,我自己知道。不知师祖能修复到什么程度?就算一一补全,能否恢复如常?”
“原先什么样,就能接成什么样。”他嗓音凉凉,带着股莫名的阴湿气,听着不甚正经,“但中途要吃不少苦头,你能忍么?”
华祈毫不犹豫:“自然,修行最要紧。方法是什么,师祖但说无妨。”
修行最要紧?
眉尖轻动,妄清想:倒也确实。尘世百苦千愁,唯有飞升成仙才能破解一二。
他说:“我来时逛了逛这山头,发现后面有座温泉,不知道隶属于谁?若是能用,在里面待上两个月,应当就好全了。”
华祈狐疑:“是师尊的,能用。不过,仅仅泡温泉就能好?”
再次听到某个名字,妄清无声撇嘴。他垂首,将衣袖整理平整,轻描淡写:“这只是一个环境。我从仙界带来了连脉丹,温泉水可以顺道洗髓。这几日你灵脉破碎,丹田里指不定进了多少浊气,一并洗了便是。”
“过程可能会有些痛,暂且需要忍耐。此外,我不能保证你的修为能够恢复到化神期,若是气运不好,一夜醒来只有筑基也不是没可能,你要想好。”
胸口微微起伏,华祈压下所有负面情绪,一字一顿:“过去我能十年步入化神期,未来只会更快。可我依旧不明白——”
妄清侧首看她,直直撞进她清凌凌的凤眸。
“师祖,我并不算您的正经徒孙,您为何要救我?”
气氛陷入静默,回答她的是妄清的动作。
冰凉的指骨触及额间红痣,华祈蓦然睁大双眼,而对面人平静无波,只是轻轻摩挲那点血红,眼底藏着看不懂的神色。
他点到为止,在华祈即将挥手打掉时离开。
“以后你会知道。现在你不辟谷,我去寻些吃食来。”
他起身,赶在华祈出声前,不紧不慢道:“五荤五素,三凉七热,再备一份粳米,三种汤食,不能重复。”
末了,他回眸,嘴角上挑:“我说的对么?”
他居然偷听?
真是……不道德。
喉头滚动,华祈错过眼神,不去看他。半晌,顶着紧盯不放的目光,她忍无可忍地憋出一句“对”。
妄清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按理来讲,作为辟谷百余年的上仙,妄清不应该对庖厨之事有所研究,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艺很不错。
最起码,自诩不挑剔实则无比挑剔的华祈都找不出毛病。
但话说回来——
“师祖还要同我一起吃么?第一日是怕我不习惯,第二日是担心我体弱昏迷,如今到了第三日,您的理由又是什么?”
华祈腰板笔挺,她抿了口茶水,半死不活的眼神落在精美佳肴上,不怎么上心。
“想吃不行?”妄清没有什么老祖的架子,更不讲师祖的体面,他淡定夹菜,“今日我已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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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吃完就去,你也该好好疗伤了。”
“……辛苦您了。”
说完,华祈开始吃饭。她每道菜最多夹三次,尝个鲜便不再理睬,幼年的宫廷教育影响延续至今,再是喜欢也不会表现明显。
妄清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嘴角微扬。
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啊。无论身份如何、性格如何,华祈身上总带着股傲劲儿。
她像是高高端起的菩提净瓶,清冷无瑕。因为太冷,又太清,所以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想要紧紧握在手中,哪怕碎了,被扎到头破血流,也绝不松开。
此生与她接触不过三日,两人并不熟络,偏偏她是一副熟悉自在的模样,进了人烟罕见的后山,华祈依旧淡然。
妄清很认真地发问:“华祈,你就不怕我么?”
“为何要怕师祖?”华祈反问,“如今我并非化神期修士,想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贪图的东西。”
妄清似笑非笑:“我瞧未必。”
若你身上没有值得贪图的东西,怎的那剑灵不离不弃?虚衡亦是到处找寻奇珍异宝,只怕帮不到你。
心里话有很多,但他只说一句,剩下的全部留给自己。
华祈不需要知道太多。
后山的温泉位于山洞深处,半露天,最中心的池子已不复原先的透明澄澈,不知何时转成了浅蓝色,雾气蒸腾,透亮得吸人眼球。
“脱去外衣,只留一件。我在岸上为你护法。”
华祈颔首,利落解开玉佩,腰带,然后是交领宽袖衣,一件一件地脱下。她二指并起,用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把衣物叠好,放在无法沾染尘埃的高处。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下水,盘腿而坐,任凭浅蓝泉水浸透肩膀以下的衣物。
妄清在岸上打坐,眼皮低下来看她:“疼吗?”
“还好,能忍。”
初初下水倒没什么感觉,但随时间推移,华祈能显著感受到无法强烈的灼烧感,由外而内,烧得心麻。
妄清启唇,又收住:“受不住——罢了,我会看着你,实在撑不下去就睡一觉。”
华祈向来嘴硬,估计痛死了都不肯多说半个字。死要面子活受罪。
“……嗯。”
她闭上眼睛,屏息凝神,把杂念赶出脑海。
连脉丹要和连脉水配合使用,内外互相配合,灵脉才能一点一滴重新生长、衔接、加固。
依照妄清的安排,先是泡泉一月,让灵脉恢复如常;而后洗髓一月,把累积的杂质尽数排出。
从无到有的生长大都是痛的,华祈调整呼吸频率,努力转移注意力。
此次“老祖”特地下凡,指不定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妄清的过往华祈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是年少成名,既是琵琶乐修,也养厉害的蛊虫。五十岁之前的事迹被他刻意抹除,已不可考,但能知道的是他在五十岁那年创立了水静宗,百岁时便得大道,飞升成仙。
这样的人生委实一帆风顺,华祈想不出自己还能给他什么。
总不会又要一株定魂草吧?
她苦中作乐地想。
9. 平安人偶
细细密密的冷汗渗出额角,妄清静静望着她,平静发问道:“真的还好?”
华祈不睁眼,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让它没那么抖:“还好。师祖不必担忧。”
设身处地,如果是华祈要救人,若那人心性柔弱、半点苦都吃不得,那自己是必然不会继续的,没必要。
话音落下,回答她的是长久的静默。
时间流逝,她始终没有睁眼。冷热交替,疼痛明显,华祈不禁牙齿打颤。她用力咬紧牙关,被泉水浸透的里衣随之清晰勾勒出轮廓鲜明的脊骨,像是蝴蝶挥动双翼,一张一弛。
看着很脆弱,却无端让人联想到坚硬冰晶。
妄清站在她身后,神情有些恍惚。
眼前似乎闪过了什么,妄清睁了睁眼,想要看得更清楚。
被狂风扬起的劲装飘带拂过双颊,化成紧紧交握的双手,冷硬痛骨的长阶上血痕点点,融为大红色的锦绣帐子,锦缎一掀一落,白皙柔软的手臂勾住脖颈……可是最终,全部都归于一滴触目惊心的眼泪。
所以华祈,你一直都没有变,永远是那么又冷又倔。
他陷入回忆,华祈在此时只有灵脉抻长的煎熬。
骨头都要被剧烈的疼痛敲碎,血肉被撕裂,又重新交缠,华祈还是忍不住溢出闷哼,脊背折下来。
盘腿打坐的姿势都保持不了,华祈几乎要倒下来,手指搭上边缘石壁,艰难地扣住。她肩膀耸起,慢慢撑起身体。
本以为会就这么度过漫长的一月,谁知却响起了划动的水声。
……是谁?
大脑昏昏沉沉,她睁开双眼。
妄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去了外衣,进了池子。
“师,祖?”
苍白面庞上带着三分不解,她声音很轻。而对方坦然自若地伸手,指尖点在她眉心痣,澄澈纯净的灵力稳稳输入其中,源源不断,大大缓解了灼烧感。
“有些苦不必硬吃,麻痹感官不会损害灵脉。”
华祈没力气推开他,低声问:“那师祖怎么不早下来?”
“不疼到骨子里,你会愿意我出手?整天只想着争那口气。”妄清语焉不详,有点讽刺意味,又好像有点别的,“现在呢,有没有好点?”
华祈爱面子,在某些时候脸皮格外薄,比如现在,她气得耳尖微红,直接赌气回了句“没有”。
妄清笑出声,“那我收手?”
“……随你。”
嚯,师祖不喊也就罢了,您也不愿意带上了。
心里这么想,嘴角却上扬:“那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吧。”
“……”
对上华祈茫然的眼睛,妄清挑眉:“不是说随我?既是任凭我的心意,又做出惊讶的表情作甚?本就是心甘情愿。”
乌黑的发丝被水汽浸透,粘在侧脸脖颈,显出几分幼态。见她难得懵懂,妄清的声音更温和:“所以,还痛不痛?”
心跳倏忽被无限放缓,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华祈不懂缘由,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摇头。
好奇怪,她说不出话。
妄清这时候没有了平日的轻佻随意,他的眼睛和身体一样,被泉水包裹得很温柔。
“最疼的一阵过去,我才会停下。现在先睡一觉吧,我在这儿,不会出事。”
“……好。”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她竟能对完全陌生的人放下戒备。疲倦袭来,她双臂伏在石上,沉沉睡去。
呼吸声平缓,妄清慢慢放下手。
许久没好好看她,居然会觉得陌生。手指轻轻触碰她的侧颜,慎而又慎地贴近,如同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他多想早早下凡,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可是,偏偏天道不肯,要她亲身渡劫。
自己提前来了这么久,还不知日后要如何。
妄清无声呢喃她的小字,胸腔无端酸涩。
愿愿,我多想让你想起我,可又多怕你想起我。
心中微叹,他薄唇抿起。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眼尾,蜷缩过后,还是收回。
“你在做什么?”
掺着冰碴子的质问劈头盖脸,妄清没理他,长袖一挥阻绝所有噪声,才不紧不慢地从水中站起,淡定上岸。
张扬紫袍披上身,他冷淡丢回一句:“关你何事。”
“你还慊自己害她害得不够多么?”断思冷笑,“不过两百年,你就把自己做的事忘光了?”
妄清掀起眼皮:“你都不知道我做过什么,现在来翻旧账?那一世,我从未在愿愿身旁见过你。上古剑灵到现在都没开智,当真可笑。”
愿愿?是那世她的小字吗?他从不知道。
心脏一痛,最在意的事亦被他戳中,断思咬牙切齿:“是,两百年前我确实没能来到主人身边,可是妄清,你敢说没有你的手笔?她年仅三十五便殒身是事实,你做了什么还需要猜么?”
他凝视着他,斩钉截铁,恨意突出:“定是吸血饮髓,把她欺辱到了尘埃里,才逼得她自尽而亡。”
断思无法扭曲天道的笔,只能顺其自然,不求改变华祈的生命轨迹,只求能生生世世伴她左右。
前两世,他都能及时找到华祈,就算什么都做不得,但好歹能够陪着她,让她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唯独有妄清的那一生,整整三十五年,他找不到她。
在两人唯一见过的那面记忆里,只有华祈冰冷的尸体,和腕上止不住的鲜血。
妄清毫不在意断思,淡然以对:“我对她的心,不需要你来评判。一把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的剑,没有资格质问我。”
“算算虚衡那小子也快回来了,比起防备我,不如劝愿愿离那伪君子远些。”
施了道去水术,妄清低头整理衣袖,“虚衡曾对愿愿做过什么,你一清二楚,不是么?”
断思是剑灵,不刻意收敛时,周身时常环绕锋利冷剑,既是当时心情的反应,也能看出杀机如何。此时此刻,冷剑争鸣,尽现怒意。
“你和他们有区别么?都是——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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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的小人。”
他向他一步一步走近。
“虚衡的确虚伪,为了圣子的名号辜负主人,可你就干净么?不清楚你做了什么,并不代表你全然无辜。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我不信她会自尽。她不是那种人。”
“你想打么?”妄清嗤笑一声,随手引出不知从何处爬来的蛊虫,“好啊,跟我出来。愿愿这边不能受惊。”
断思气的手抖:“你不配这么喊她。”
妄清斜睨他,轻蔑至极:“我起的名字,想喊就喊了。”
“出来。”
……
断思是一把只长年纪不长记性的剑,在没有华祈压制的前提下,他不满就打,不服就杀,丝毫不懂藏拙隐忍为何物。
脾气上来了,常常搅得剑气劈天盖地,红光似血,剑鸣如凤鸣,半点不带收敛。
华祈就是被这幅动静吵醒的。
如今身上的灼烧感褪去很多,一觉过后,身体只有酥酥麻麻的刺痛,尚在能体面忍受的范围内。
她在修行方面分外谨慎,不敢出泉哪怕一分一秒,只是干看。洞穴外狂风乱舞,被一道淡紫屏障阻隔。
华祈双臂撑在石台上,百无聊赖地想:怎么师祖不顺道把自己的全部感官都封上?地动山摇,风卷残云,听不见声响反而更诡异。
也不知道断思怎么不高兴了,又跟男人打了起来。莫非同性真的相斥?可她和见过的师妹们也没这样过啊。
“小祈。”
有道没有过多语调起伏的声音传来,华祈回首,凤眸微睁。
“平安?你怎么在这儿?”
名唤平安的人偶从阴影角落走来,一板一眼地迈步、坐下,与惊讶的华祈面对面。他右手一翻,那只荧光流动的游鱼佩出现在掌心。
“我偷偷进来的。还有这个,是离恨宗掌门要我给你的。”
有了这只,刚好能够凑成一对,就是不知道这对玉佩能有何妙用。
华祈接过:“好,多谢你。”停顿片刻,她想到了游鱼佩原先的主人,于是又抬脸问:“稚鱼如何了?就是那个需要定魂草的小姑娘。”
人偶乖乖摇头:“平安不知道,离恨宗也没有传来消息。”
“那戚萋呢?她可回来了?”
“她回了宗门,但想进泉雾山时被拦住了。”人偶说,“虚衡尊者布下的屏障寻常人破不开,这几日里,只有那个人能进来。”
他胳膊一抬,指向洞外。
华祈:“他们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人偶很诚实:“听不到,他们说话时也把我屏蔽了。”
良久,华祈长长一叹息,她伸出手,人偶仿佛与她有心灵感应,同时弯下腰,将脸凑过去。
柔软如绵的脸蛋被华祈反复揉捏,面团子似的。等她捏够了,郁闷之气散了,人偶又直起腰板。
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他是独属于华祈的玩具,可事实上,平安是虚衡亲手做出来的人偶。
一根发丝,能系无限情愫。
10. 大师姐泡完温泉了
“这是第几次了?”
华祈翻过一页古籍,淡淡询问。
那古籍上有层荧光,是她很久之前就布下的“防水术”,可以随时随地翻出来看。
对面的红衣少年垂头生闷气,他嘟囔:“又不是我想动手的,你不知道那老刁嘴巴有多难听,整日把不成人形的话甩给我。我是你的剑灵,他也配评价我?”
华祈疗伤的这两个月里,断思不知道和妄清吵了多少次,而每每情绪上头,必定大打出手。
不过思及华祈安危,怕中途冒出旁人来找事,两人都留有余地,打得有来有回也就罢了,没想着重伤对方。
华祈知道不会出事,便不以为然:“他得道成仙后也不是人,骂回去不就得了?泉雾山都要被你们两个打塌了,幼稚。”
还好她没有养灵宠的习惯,不然它们的小窝都要被波及,那真真是造孽。
大眼睛缓缓眨动,断思突然红了脸:“那,那下次你能不能当着他的面说这话啊?”
华祈抬眼:“嗯?原因。”
断思扭扭捏捏,“就是想杀杀他的威风嘛,他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华祈沉默良久,然后叹气:“断思,他是我的师祖,我说这种话,是大逆不道。况且师祖只是和你处不来,和我倒是正常,人家刚帮了我大忙,过河拆桥是不对的。”
她平时极少说长篇大论,偶尔一说便格外漫长。
“还有,什么叫老刁?你如今多大了,总不能因为脸蛋显小便觉得自己真是孩子吧。成千上万的年纪,却爱和几百岁甚至几十岁的吵来吵去,不知羞。”
断思暗暗撇嘴,头马上转过去,发带随之一飘一扬:“哦,那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若是实在无趣,最近就下山逛逛吧。”到底是自己的剑灵,华祈训两句后便轻拿轻放,她认真地看着他,“你从前常说人间有趣,不是吗?”
断思立刻把脸侧回来,目不转睛:“你去吗?”
华祈惊诧:“我要疗伤,去不了啊。”
安静两秒,断思重新低头,摆弄波光粼粼的衣摆:“其实人间也没有很有趣。等养好伤再说吧,不急。”
不知想到什么,他抿唇:“还有两件事。”
华祈把注意力收回,放到书上:“说吧。”
“……虚衡尊者回来了。宗门亦得到妄清下凡的消息,想为他举办场宗门大会,还要遍邀修真者。”
“师尊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华祈只听进去了第一句,她蹙眉。过去之事无论大小,虚衡都会及时、乃至第一时间告知她。例行的事项突然终止,她莫名有些不满。
“可是受伤了?”
若不是怕自己担忧,否则她想不到理由。
“且放宽心,我已看过他,问题不大。”
从容不迫的声音自洞外传来,妄清踱步踏入,面上平静无波:“今日是最后一日,还是要谨慎些,莫要提前出来。”
可不要为了某些无关紧要的人耽搁自己。
停顿片刻,华祈合上古籍:“事有轻重缓急,师祖放心,我明白。只是师祖,现在这些洗髓水已经对我无用了。”
华祈洗髓一月,前十日痛不欲生,中十日勉强忍受,最后十日几近无感。按常理来说,洗髓是阵痛,若是长时间无感,那就是洗完了。
视线缓缓从她白净到纯粹的面庞上移开,妄清慢慢握拳,喉结一滚:“若是泡着不舒服,出来也好。”
不是不舒服,是没必要再继续。
当仙君久了,师祖听不明白人话?提取关键信息的能力着实太差。
奇怪地瞥他一眼,华祈起身,带起水声清透。几乎是同一瞬间,断思移至华祈身前,召出寒剑数柄,直接将华祈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围住。
妄清嘴角一动,冷冷剜向断思。
对方报以挑衅冷笑,眉梢一挑。
“我这边没有旁的事,师祖可以去忙自己的了,不是说宗门即将为您举办庆典么?您也该亲自看看的。”
华祈不觉有它,自顾自地从剑柄上取下外衣,低头系带。
剑灵是能操纵并感受分身的。所以,这不是人的东西还包了华祈的衣食住行么?
当着自己的面都如此不遮掩,谁知道私下里这剑灵赔钱成什么样?
妄清面皮细微抽动了下,说话也不阴不阳:“好啊,真是辛苦徒孙提醒。”
手指一顿,华祈抬眸,眼中不解地望过去。
格外讲究辈分的老祖已经一甩长袖,转身离开。
“走都走了,别看他。”
一等他走,断思忙不迭转身凑近,手上自然地给她华祈环上腰带,作势要给她系好。
华祈拍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断思马上委屈起来:“你以前都允许我这么做的。”
“别闹。”一句话定住他,华祈挂好最后的玉牌,“我要去找师尊。他对气息敏感,你离我太近,他会很唠叨。”
断思听不得那两个字,他止不住地胸膛起伏:“好,我不让你为难行了吧!”
说着,他变回长剑,剑穗一颤一颤地乱跳。
华祈屈起食指敲剑身:“我慊麻烦,又不慊你。”
宝剑僵直不动,在她投来纳闷眼神时,剑穗抖了抖,意思是“知道”。
华祈放心抬步,断思内心抓狂。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摸他屁股啊……
虚衡和华祈的居所距离很近,原因也简单。
初初上山时华祈十五岁,较真来说,她错过了最好的修仙启蒙期。偏偏虚衡清楚小徒要强,定会日夜不舍地勤加练习,因恐她揠苗助长,他便将两间屋舍设在了同一处,几乎是比邻而居。
他低调惯了,不爱奢华,尽管给华祈花费重金打造了座堪比仙宫的琼楼玉宇,自己依然住在一处小小殿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华祈抬步跨过月洞门,出声呼唤:“师尊?”
“……怎么这就来了?不是还有一日时间。”
内室的声音略有沙哑,华祈迈步加快了些,“我的身体您清楚,修复能力本就很好。您这些天去哪儿了?是不是受了伤?”
“……别进来。小祈,为师准备上药了。”
“您上您的,我不捣乱。”
华祈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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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烦闷不满在看到虚衡的时刻消散,她拧紧眉头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轻:“师尊,我帮您吧?”
虚衡是剑眉星目的长相,因为不爱笑,平日里尽显冷淡严肃,绝对和脆弱苍白不沾边。可如今俊朗玉面毫无血色,华祈怎么可能不慌张?
他嘴角勾起无奈笑意,温和注视着她:“可是为师的伤在后背,要脱衣上药的。”
华祈茫然:“我还是可以帮啊。”
虚衡耐心道:“小祈,为师是男子,男女有别。”
“修真者并无严苛的男女之分,修真界亦与人间不同。胜者为王、天赋至上都是您教的,不对吗?”
华祈已经拿起了几上的药草,目光澄澈地看回去,用眼神问他:师尊,您什么时候脱衣服?
内心百感交集,虚衡垂下眼睛,无声脱去上衣,露出血肉淋漓、伤口深可见骨的脊背。
瞳孔一缩,华祈不敢置信,捏紧了药草。
“东海深处有炼制连脉丹必需的血连藻,那里妖兽众多,鱼龙混杂,去了那儿,受伤也是常事。”
虚衡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有意让华祈安心,状似无意地换回原先话题:“说来是师尊不好,教了你太多,反而让你断了男女大防的心。”
“我有剑在手,若谁真想轻薄我,剑自会出鞘。”华祈将药草敷上去,低声道:“当时您要教我练剑,有所接触是人之常情,没有好不好这一说。”
以华祈当前的眼光来看,修仙者就是与人间百姓不同的。在这里,不论出身如何、是男是女、嫡出庶出,只要有天赋、肯吃苦、能领悟,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手指拂过脊骨,虚衡攥紧了掌心,他下颌紧绷,纤长睫羽低垂。
“……我记得,那时候你不愿意任何人碰你。”
华祈莞尔:“徒儿过去好歹是一国公主,规矩道理学了一大堆,没有顾虑才不正常呢。”
虚衡弯唇,紧扣的十指依旧没有松开:“小祈说的是。”
虚衡终归是肉体凡胎,尽管已到大乘期,但千年万岁的妖兽神兽也不是吃素的,它们出手歹毒,爪爪见血,伤口若不仔细处理,很难自动愈合。
华祈做事全神贯注,药草覆盖全部伤口后,她也关注到了别的。
修长食指在一处空中停留良久,即将落下时,她猛然回神收回。
虚衡察觉:“怎么了?”
“您后背,似乎有些牙印?咬的很深,不像妖兽,倒像是人。”
她的语气不太确定,他却瞬间喉头哽住。嘴唇抿起,虚衡不等华祈再说什么,迅速穿好里衣,音线一如既往地淡定。
“是吗?早年遭遇而已,不必回首。”
见他不欲多言,华祈也不多问:“那师尊,我先出去了?”
“嗯。修行之路漫漫,很多事都急不来,莫要强迫自己,知道吗?”
“师尊放心。”
她颔首起身,即将出门时,停住了身体。
“师尊,您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
虚衡面不改色:“小祈,你听错了。”他抬起眼看她,笑意清浅,“回去吧。”
11. 大师姐很忧郁
戚萋多数时候都在水静宗练功,极少去隔壁泉雾山,一则脸面薄,二则进不去。
但她今日得了独家令牌,还领了掌门派下的任务,想要进去也不是难事。
可话说回来——
戚萋仰头看着高耸山头,不禁咋舌。师尊他们也没说泉雾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啊,她怎么知道大师姐在哪儿?而且,这应该不能靠人力爬上去吧?
张了张嘴,她默默掐诀,打算飞上去。
“戚萋?”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打断思考,转眼间,华祈走到她身前,“你是来接我的吗?”
“大、大师姐?”
距离太近,戚萋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师尊说您太久没来宗门,可能会不记得路。”
华祈不置可否,她笑笑:“辛苦你,那我们这就走吧。”
戚萋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用力点头,上了断思剑飞上天还在盯。
她偷看人并不遮掩,灼热的眼神有点烫,华祈哑然失笑,侧首看回去:“怎么了吗?”
戚萋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师姐似乎变了一些,和从前不同了。”
“哪里不同?”
“嗯……没有过去那么生人勿近了?以前总觉得大师姐离我很远的样子,身上威压也强,可今日就好很多,一点都不让人害怕了。”
华祈面色如常:“是吗?”
看来修为掉到筑基期也是有影响的。
戚萋还在那儿乐呵呵地笑:“嗯嗯,只是不知道缘由。”
内心叹气,华祈压住可能会引发魔气的烦闷,随口回:“或许是觉得和你更亲近了吧,不必惊讶。”
魔修太邪,哪怕是已飞升仙君的妄清,都无法根除昭彧那顶邪之人的魔气。在那人苏醒并引出魔气之前,华祈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戚萋对一切都茫然无知,听到“亲近”二字便一呆,随即烧红耳朵:“是吗?”
华祈颔首,“是。今日宗门大会都有谁来?”
“离恨宗、合欢宗、祥明宗都来了人,很热闹的,掌门说还会有宗门比拼呢。大师姐,您会主动和他们切磋吗?”
华祈眉心一跳:“还在养伤,不会。”
如今的她打不过吧?她也没有让断思出头的打算。
戚萋忍不住弯唇:“那付师兄可要失望了。大师姐您知道吗,他前几日就来了,而且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八个时辰都在练功。我听师姐师妹们说,付师兄是专门为了和您比拼的。”
华祈默默调整断思剑的飞行方向,问:“他亲口说的?想来他人不错,如今你都唤他付师兄了。”
断思又在生莫名其妙的闷气,难哄。
“唔,是没有亲口说,可他的意思就是很明显呀,当今门派林立,最值得挑战的同辈只有大师姐不是吗?”
戚萋说到感兴趣的地方话很多,叽叽喳喳的。
“至于我们喊他付师兄,确实是因为他很好,对我们都有问必答的。温温柔柔说话的人,谁会不喜欢呢?诶,大师姐觉得他怎么样呀?”
华祈沉吟片刻:“杀不了蟾蜍怪,但做事拎得清。”
否定能力,但肯定人品。
戚萋并不意外,她好奇:“只有陈述吗大师姐?您居然不喜欢付师兄?”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脚下放大数倍的长剑猛然加快飞行速度,一个猛扎俯冲,戚萋险些掉下去,还好华祈眼疾手快,紧紧揽住她的腰。
眼神不善地瞪向脚下长剑,华祈嘴里安抚惊魂未定的戚萋:“莫要怕,断思就是不太稳当的。这样吧,我们先去中心堂见掌门,之后再说旁的。”
戚萋吞咽口水:“好……可是大师姐,你的剑灵一直都这么不听话吗?为了您的安危着想,要不要换——”
华祈听得嘴角一抽,直接掐诀让她静音。
“先不说了,赶路要紧。”
断思这剑翻脸太快。
戚萋懵懵懂懂,眨了眨眼睛,点头示意好。
很快,中心堂。
华祈来的不早不晚,堂中已乌泱泱地站满了人,三两成群说着话,不时有小雀口衔呈有灵果的瓷盘飞入,引得赞叹连连。
水静宗别无长物,唯有琵琶乐修和驭宠术值得称道。这里的动物极富灵性,加上门派独家秘书,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能被“驯化”,乖乖供修真者驱使。
但是呢,水静宗的驭宠术仅可使用于某些无攻击力或攻击力较低的动物,若是碰上凶兽,驭宠术便会失灵。
这也是水静宗愈发没落的原因之一。既无底蕴,又不能打,能上哪儿兴旺呢。
“华姑娘?”
在华祈迈入大堂的瞬间,便有人注意到了她。林澄双眸一亮,快步向她走去:“您身体可好了些?”
华祈礼貌点头:“林掌门客气,如今伤口已恢复大半,正在静养。”
心中忐忑在亲眼看到她的时候消散,林澄笑意温柔:“您是稚鱼的恩人,只是这孩子尚在昏迷当中,没法儿亲自向您道谢,还望见谅。”
华祈眉梢轻动:“掌门言重。您是长辈,不必对我使用敬称。况且游鱼佩乃是珍宝,于修道者可遇不可求,您已将最好的谢礼给了我,不是吗?”
扫过她腰间悬挂的玉佩,林澄彻底放下心。还好,这份人情算是彻底还完了。
她稍微侧身,出声唤道:“清浊,你不是有话要同华姑娘说吗?”
付清浊一愣,他没想到自家师尊会当众说出这话,反应过来后立刻握紧了拳,耳尖脖颈都蔓延出些许绯红。半晌,才憋出了句话。
“……师尊,弟子在。”
华祈循声看去,看他形容窘迫,与上次的淡定兄长模样截然不同,忍不住嘴角一翘:“道友所为何事?”
付清浊耳畔更热,不敢直视她:“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下巴轻抬:“请。”
……
“华姑娘,抱歉。”
拐入花园,付清浊率先开口。
华祈回头,不解反问:“为何道歉?”
付清浊整齐穿戴的白衣之下,鲜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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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仍旧未褪散,语气却认真不少。他双手交叉,郑重致歉,腰背也微微折下。
“方才师尊受我所托才说了那番话,引得众人侧目,私下指不定多有议论。若华姑娘不舒服,都是在下的错。”
他坦荡如砥,华祈也愈发无所谓:“没事,我不在乎这些。生活在人世间,总是要找乐子的,每个人都会是彼此的谈资,今日说明日忘,不必放在心上。”
付清浊直起身子,投向她的目光温润如玉,嘴角上扬,漾出两只小小的梨涡:“华姑娘看事透彻。”
“多谢。不过你喊我出来,是想说什么?”
听到这句,付清浊偏过视线,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他喉咙滚动:“自从秘境一别,在下时常做梦,梦中痛苦异常,醒来后只有遗憾。师尊代我问了天书,却没有任何答案。”
华祈耐心等待下文,对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直视她:“不知华姑娘近日可曾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华祈奇怪:“从未。自从金丹过后,我就再也没进过梦境。这种情况着实少见,除我外,你问过旁人吗?”
“恕在下唐突。在下第一次做梦是初见华姑娘之时,那日看到您的脸,突然头痛不已,当晚便入了梦;第二次则是为稚鱼护法,那时有所接触的只有您取来的定魂草。之后几次,也是我在白日时无意间想到了您。”
他越说,侧颊越发滚烫:“华姑娘,这并非是我孟浪,在下只是想确认某些事,才会在白日主动想——”
说到这儿,他噤声,但华祈已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不觉有它,本着解惑意向问:“听着确实怪。你的梦里有我吗?梦里的你又在做什么?”
“……在下不知道。”
睫羽倏忽扇动,付清浊忍不住唾弃自己,“梦里只有一女子,可在下永远看不清她的脸。有时她会说话,但醒来后也会忘记声音,难以分辨。至于在下本人,在梦里只是一介文臣,只能远远看着那位女子。”
华祈哦了声,理了理逻辑:“你是想说那女子是我?”
她说话太直白,付清浊被吓了一大跳,他都不敢这么猜。心脏被提起,他马上抬眼辩解:“华姑娘,在下没有那个意思——”
“唰——”
说时迟那时快,抬眼的瞬间,有支锋利箭矢直直朝华祈冲来,付清浊来不及思考,身体便跟随了最深处的冲动,果断将她拉入怀中,侧身避开。
“华姑娘小心!”
“主人!”
跌进陌生怀抱的同一时刻,断思不知从何处出现,焦急地瞬移过来。
华祈还抓着付清浊的小臂,双眼缓慢眨动间,心脏陡然一沉。
自己对危险的感知力,竟然退步至此了么?
付清浊都能察觉的事,她居然只能干等着对方救?
确定华祈没有受伤,还来不及因忮忌给付清浊甩脸色,断思马上化剑形飞到发箭者身边。又是瞬间,他变为人形,狠狠钳住对方脖颈,眼中猩红一闪而过,杀机明显。
“你在找死么?”
12. 大师姐今日份傻白甜已达标
“华姑娘,你还好吗?”
身上人带着股难以言说的香气,付清浊呼吸一滞,指尖轻微蜷缩。
可是,距离太近了。
喉结滚动,他缓缓松开华祈,低声询问。
华祈捂住胸口,咬牙挤出两个字:“很好。”
无法及时察觉危险,心间愤恨再次反扑,滋养魔气,缠的人心脏发紧发痛。
见她面上顿失血色,死死扣着胸膛的骨节也隐隐发白,付清浊不禁蹙眉,声音更低:“华姑娘?”
“稍候。”华祈闭了闭眼,她勉力静心,再次睁眼时,喊了断思的名字:“放他走。”
断思的目光有如刀剑,被扼住咽喉的男子面色愈发涨红,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羞的。
“滚。”
心里诸多不满,但断思还是听了华祈的吩咐及时收手,将他毫不留情地掷在地上,丢垃圾似的。
断思小心翼翼暼向华祈,再次化身长剑,隔着距离跟着她。
心脏传来的压迫感减弱,华祈松开另一只抓着付清浊小臂的手,维持表面平静:“伤还未好全,见笑。”
小臂上还残留些许被掐的疼痛,付清浊猜想她应该还是不舒服,可她既主动松开手,自己便不该再次碰。思虑再三,只能换了个话题。
“华姑娘,我记得他是水静宗掌门座下的第一大弟子,怎会突然出手伤人?”
付清浊认识这个人,往常见过两面,虽说不上温文尔雅,但也是正常,怎么今日如此无赖?惹人生厌。
华祈平淡解释:“章策年纪比我大,进水静宗也有三十余年,不过天赋一般,修为始终停在金丹,无法突破元婴,宗门弟子也只是唤他二师兄,心里不平衡罢了。”
付清浊福至心灵:“所以,水静宗并不是以年龄为序吗?在下依稀记得,那位戚姑娘唤您一声大师姐。”
“或许吧。师尊脱离水静宗良久,我亦是不常来,更不想对此事多说什么。章策在意这个,有意针对,谁都没办法。”
付清浊不免叹息,觉得华祈太过豁达:“华姑娘太大气也不好,暗中放冷箭之人最为可恨。”
华祈笑笑:“人心难测,我初入师尊门下时,章策其实待我很好,说我是小师妹,应当被好好关照。可年岁日久,很多人都在明里暗里地拉他同我比,时间长了,变了也属正常。”
她对这些看得开,加之章策修为在她之下,怎么都伤不了自己,所以并不在意。
奈何如今事随时移,在修为未恢复应有的程度前,她确实该小心每个人。
付清浊眉关未松,他依旧厌恶此等小人。但危险过去,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按理来说,华祈已是化神期修为,又有不少被偷袭的经验,她不该早早察觉吗?为何今日是自己拉她?
他的目光略有困惑,华祈没有在意,回到付清浊喊她出来的初衷点。
“我过去闲来无事时会看些古籍,记得有一本记载秘境奇遇的书上说,某些人会在特殊秘境中看到前世种种,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旁人的。若梦境没有影响道友修炼,还是不要挂怀的好。毕竟都过去了,就算有遗憾,那也是过去的,人活一世,应该更看今生。”
付清浊压下胸中莫名翻涌的涩然,面上微笑:“华姑娘所言极是,在下受教。”
“客气。”
水静宗可供游赏的荷塘不大,很快便逛完一圈,即将走到尽头、分道扬镳时,付清浊鬼使神差地开口。
“华姑娘,您不好奇稚鱼如今怎样吗?”
说到底,定魂草是她寻来的,还吃了不少苦头。如果换做自己,肯定要问两句的。
华祈嗯了一声,音调上扬一瞬,很快归于平静:“前债已偿,她今后如何都与我无关。”
付清浊张了张嘴,停在当场,华祈步伐不改,只留给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有风吹过,香气也消逝了。
华姑娘,当真是他见过最独特的人。付清浊想。
本想着趁今日机会解决心中疑惑,可是为什么今天过后,他心中的好奇怎么越来越多了?
好奇怪。
华祈没在此次宗门大会上停留太久,她性子好强看重脸面,怕旁人察觉自己不再是化神期修士,简单坐坐便借口离开。
“师祖是在看华祈吗?那孩子向来不爱参加这种宴会,您多担待。”
掌门率先发现妄清注意力飘散,他笑着出声解释,试图拉回:“您许久未下凡,众弟子都想着拜见您呢。”
妄清两指端起酒杯,“很久了么?”
“是啊,少说也有百年了。说来也是无缘,当年师尊殒命,您都抽不出时间见他最后一面。若师尊知道您如今能够重回宗门看看徒子徒孙,必然含笑九泉。”
“嗯,可惜。”
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妄清淡淡回应。
平心而论,他并不知道当今掌门口中的“师尊”是谁,他收的徒弟多了去,自从飞升后便都不管了。若不是提前知道华祈会遭遇不测,妄清都不会来人间。
仙凡有别,华祈除外。
这厢,掌门还撑着讨好而欣喜的笑意,絮絮叨叨地和他搭话,内容无外乎是旁敲侧击地请他多多关照门派弟子。
妄清敛眉听着,不时点点下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华祈今日的衣物是他准备的,有掩盖真实灵力修为的功效,穿上这衣裳,按理来说不会引人察觉意外,华祈今日走得这样早,倒和过去有所不同。
也是,那时她是掌门之女,亦是未来掌门,总要顾及全部人的。
扯扯嘴角,他又饮下一杯酒。
……
这次妄清在人间停留了很久,虚衡的背后伤都养的差不多了,他还没走。
让华祈惊讶的是,对此事不满的除了断思,竟然还有师尊。
“您真的不必觉得我很脆弱,师尊。”
夜间明月当空,照得桃花银光闪闪,华祈无心欣赏,她叹着气,转身出声。
数秒寂静后,颀长的白色身影从阴影处走出。
自从重新开始修炼,师尊几乎是日日来这儿守着,一副生怕自己因功力消减而自怨自艾、然后怒而自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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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落拓,容貌俊美的男子很是无奈:“小祈,为师没有这个意思。”
还不承认。
心底有点生气,她看着他,眼中不满:“您近日是不是想的太多了?对师祖不假辞色,对我也不放心吗?”
虚衡走近她,垂下眼帘:“小祈是在怨师尊吗?怨师尊,对那位妄清仙君不好。”
“……有点。因为徒儿觉得不至于。”
虚衡在石凳上落座,华祈抿了抿唇,也坐他身旁,想到前些天的事儿,忍不住低声问:“师尊是介意师祖救了我吗?我知道您对我好,会因为没能亲自救我难过,可是您对师祖的态度很不对劲。”
就在前日,妄清赠与她一把古琴,华祈没收,但虚衡看到了,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从不属于水静宗,他亦算不得你的师祖。”
她一口一个师祖,虚衡听得下颌紧绷,比往常要严肃许多,硬挺的五官显得分外不近人情。
“你已有本命武器,他赠你凤鸣琴是何居心?你是剑修,且不说用不着琴,那本命武器合该完全归顺主人,他把亲手做的凤鸣琴送给你,怎知没有日后试图操纵你的企图。小祈,他是如何得知你受伤的?又是如何得知你需要连脉洗髓的?”
听到这儿,华祈微愣,陷入思考。
这都是她没有深思的事情。
要知道,从小到大,对华祈好的人实在太多。
踏入修真路前,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事事护着她,宁愿自己吃苦,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踏入修真路后,只收她一人为徒的虚衡尊者更是将毕生所学拱手奉上,天灵地宝从不吝啬。
换而言之,华祈已经习惯别人待她好了。所以,当妄清展现出不同寻常的热络时,华祈会自动合理化。
当然,她也不是一味自大。有时疑问起来,华祈也会发问两句,奈何对方太会神叨叨地转移话题,说句“日后再议”“与强者结善缘乃是常理”,就能把她的好奇全部压下。
“那两月里,我曾问过是不是师尊将他请来的,他虽否定,却是一副与您很熟络只是关系不好的样子。难道师尊从未将此事告知过他?”
华祈好奇又思忖:“妄清仙君修的是逍遥道,不是歪门邪道,想来不会对我不测。他施恩与我,顶多是想要珍贵宝物,我也能给得起。”
虚衡望着她,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兼有些许痛色:“可是小祈,师尊怕他要的不止是什么宝物。”
对方报以纳闷眼神:“那他还能要什么?”
“……若他想要的,是你这个人呢?”
忍无可忍,虚衡扣紧十指,直视她的双眼,“小祈,你可知这十年来,有多少人对你的那副好灵脉虎视眈眈?”
想到自己偶然窥见的天道一隅,虚衡的语气加重,不复往日的悠然平静,“若我没看错,妄清此人就是靠——”
“背地道人长短可不是好习惯,虚衡尊者,你要对本君的徒孙乱说什么?”
令人作呕的真相即将出口,忽然被冷不丁打断。
华祈回头,见到了踩着碎银而来的妄清。
13. 大师姐想下山
他神情自若,没有丝毫“即将被戳穿真面目”的忐忑不安。
“你的徒孙?”虚衡嗤笑,“当真是可笑至极。莫说师徒,我从未与水静宗任何人结下兄弟之谊,你与我们更是毫无瓜葛。”
他起身,冷冷与他对视。
“一介偷人气运的小人,也配乱攀关系?”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妄清噗嗤笑出来,懒散回道:“偷人气运?我只知道人定胜天,机遇就放在那儿,谁抢到就是谁的,谈何偷抢呢。”
他上下扫视着他,将对方眼中的不屑尽数归还。
“瞧虚衡尊者如此正义凛然的模样,本君还以为是自己记差了事。当年放任心爱之人被捕的,不就是光风霁月的您么。”
华祈原没有加入谈话的打算,茶盏都放了出来,可不等抿口清茶,就听到这么一句。
她眉梢微挑,侧身看向虚衡。
没想到师尊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手指蓦然收紧,虚衡的音色像是浸了数九寒冰,气势瞬间凌厉:“一派胡言。”
妄清不甘示弱,威压紧随其后。无形灵力彼此对冲,引得枝叶颤动,桃花簌簌而落。
而华祈被两股不约而同的屏障护住,半点风都没被吹到。
莹白与沉紫两方对垒,坐在最中间的那位却被柔柔包裹在浅粉团罩里,气定神闲,怡然自得。
不解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动,华祈沉吟片刻,随后拿起琉璃壶缓缓斟茶,不紧不慢地抿。
也罢。火暂且没烧到自己身上,便当看戏吧。
说不惊诧是假的,华祈万万没想到这两位“大人物”都是“杀妻证道”的路数,一个偷气运,另一个……嗯,搞献祭?
天赋又不差,为何非得走旁门左道呢?若是天道有眼,他们必然是会遭受反噬的。
不过就如今看来,两人一个比一个功成顺遂。是天道出了问题,还是事实并非如此,亦或是时候未到?
这厢她在淡淡思考,那头两人只差对打了。
妄清笑意退散,只余冷嘲:“还以为你有多冷静,怎么,提到过去的亏心事,你也自惭形秽?她的蛊虫和修为好用么,圣、子、大、人?”
“我与她之间,不需要任何人的评判。”
丢下这么一句,虚衡提起长剑便向他刺去。
妄清也不怵他,二指并起,刹那间,无数蛊虫被召唤出巢。
痧痧声响听得人脊背发凉,华祈手指轻抖,玉杯便没能拿稳。玉杯落地的瞬间,有只闪着蓝光的蛊虫陡然停在半空,与周边滚动缠绕的蛊虫对比鲜明。
看清那点蓝光时,华祈瞳孔一缩,紧接着,不可控制的钻脑疼痛猛然扩大,似乎有无数不属于今生的东西被强硬塞进脑海。
刀光森寒,血泪盈眶,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她下意识扶住额头,可紧接着,那些东西几乎要化为实体,狠狠压在她的脊梁上。一时间没能撑住,华祈膝头一软,就要直直跪倒在地。
“小祈?”
“愿愿!”
华祈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头痛难忍,眼前渐渐发黑。
“别咬自己。”
朦朦胧胧中,她跌入一个温暖怀抱,唇边血被轻轻抹去,随后后颈一凉,失去意识。
……
这一觉,华祈睡了许久。
不知是昏睡的第几个夜晚,她慢慢睁开眼睛。
天色已晚,窗棂之间透出满地月色,夜明珠也在发光,两厢辉映,柔和得像是层雾。
华祈坐起身,扶着额头缓了缓。
她的记忆还停在师尊师祖大打出手、自己不过多看了一眼蛊虫就头痛欲裂的时候,昏睡中的梦里好像有些模糊片段,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内心烦闷,她如往常伸出手,想要取走一些月光盘成团玩,可诀都拟好了,满地月色动也不动。
华祈拧眉,还想再试时,手臂突然停滞半空,回过神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化神期修士了,自然无法轻而易举地将月光化成可供赏玩的“丝绸”。
双眸垂下,华祈收回手,素来笔挺的脊背微微折下,卸了力气。
就在这时,月色满怀,如同光滑锦缎般堆积身前。
华祈愣愣抬头,一张略显憔悴的笑颜映入眼中。
“主人,你醒了?”
断思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一只,恢复仰望她的姿态。大红衣摆累落在地,与灿银月华完美融合。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华祈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弯起唇角。
心尖仍是微微酸涩的,但过分柔软清凉的月光锦恰好中和了这份难过。
鬼使神差似的,她说:“断思,我突然很想下山历练,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吗?”
他惊讶,问:“去人间?就我们两个吗?”
华祈点头:“嗯。当年我上山一年修到金丹境界,就跟着师尊一同下山历练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始终手把手带着我,人间游历四年,我刚好到出窍期。再然后便遇见了你。”
她将过去经历三言两语道来,清冷容颜被床畔夜明珠照得温柔。
“细细想来,我并没有独自体验人间种种的经历,也没能带你好好玩上几回。如今我虽修为退化,但游山历水、保你我平安的本事还是有的。再者,修行一事无法强求,对我而言,一味封闭也难以进益,不如下山碰碰运气。”
断思亮了眼睛:“那我们就一起去吧?刚好你有很多钱,我们可以玩很久很久!”
“好俗,没出息。”
华祈皱鼻点他肩膀,话是充满慊弃的,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见她高兴,他也止不住的昂扬,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发痒发烫。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就在这几日。明日天亮,我会和师尊开口,请求独自出行。”
断思心跳加速,他更兴奋了,音量刻意压低:“真的?”
华祈平淡颔首:“人总归要成长的,永远躲在师长后面像什么样子。他能护我一世,却不能护我一世。”
自然,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
不知想到什么,断思故作迟疑,很苦恼的模样:“不过,如果虚衡尊者不同意怎么办?他对你的控制欲太强了,主人不觉得吗?”
“你不适合装无辜,眼底精光太甚。可明白眼睛越大,精光越明显?”
华祈迟钝起来很吓人,敏锐起来更是,她靠着枕头,瞄他一眼,直言对方的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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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
肩膀塌下来,断思撇嘴:“没劲。”
华祈没理他,眼神上移至某处梁柱角落。
月白丝绸与薄纱相互交缠,不细看根本分不清楚。
她叹口气,复而拍拍断思脑袋:“陪我再睡会儿吧。床上小,变成剑,穿好剑鞘,别刺了我的被褥。”
“嗯!”
肩膀又跟尾巴似的耸起来,红衣少年郎化成剑形,摇摇摆摆地躺上床榻,剑穗晃晃荡荡,流苏飘飘曳曳。
华祈重新躺下来,她侧过身正对着他,重新合上双目。
梁柱旁,丝绸抖动。
·
翌日不出所料,虚衡果然没有允准华祈外出历练。
华祈为他斟茶,心如止水:“过去师尊担心徒儿受伤,如今有了断思,您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作为上古神剑,断思的修为甚至不比仙君神君差。
指腹轻轻摩挲杯壁,虚衡道:“你体内还有昭彧的魔气残余,魔气若不全部清除,日后修为突破时极易走火入魔。”
“小祈,你的修行速度我们彼此都明白,想来突破金丹也不过一年时间。可那魔君至今未醒,就算醒了,若你在山下,也不能及时寻得。”
华祈握紧杯子,不想信邪:“一定要他亲自祛除么?”
虚衡望进她的瞳孔:“是。魔修性邪,从不走正道,修为才会普遍一日千里,比之同类,昭彧的魔气只会更盛更强,洗髓都无法消除,必须本人亲自动手。”
沉寂良久,华祈启唇,打破寂静。
“可是师尊,无论他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醒来后又是否愿意去除我体内的魔气,都是未知数。我难道要为了所谓的未知就此停下吗?”
华祈冷静认真,定定看着他。
“走火入魔确实可怕,但人各有志,于我而言,停滞不前才是深渊。世上没有绝对,若昭彧愿意动手去除魔气,这当然是好事;可如果他不愿意呢?我总要自救吧。”
虚衡动了动嘴,华祈没有给他留说话的机会。
“师尊,我知道您会为我找方法,可说到底,这件事与您无关,您本不必事事躬亲。我欠了稚鱼,所以必须亲手为她摘下定魂草;摘了定魂草,就难免和昭彧大打出手,甚至彼此祭出杀招。这是我的命数,不是您的。”
“师尊,徒儿的衣物武器都已收好,徒儿亦是真心希望——您能够相信我。”
铿锵有力的话语仍响在耳畔,茶已经凉透了。
虚衡闭上眼睛。
他怎会不相信她?他只是,不能接受她再离开。
深深吸入一口气,虚衡触碰多宝格角落一隅的桃花纹。
下一秒,墙壁浮现暗门,他一步一步走进暗室。
暗室的布置极尽奢华,鲛人纱,玉龙珠,紫光琉璃盏,处处都是难得找寻的宝物。
而最中间的摇篮里,乖乖躺着一个婴儿。
虚衡将她轻轻抱起,眼睛眨都不眨便割开食指。嗅到血腥气味,婴儿睁开赤红的眼睛,虚衡没有流露丝毫惊奇之色,只是喂她鲜血。
“再等等。”他低声哄着专心饮血的婴儿,“待娘亲突破化神期,爹爹就跟她坦白。”
“到时候,我们小懿就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