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迎帆》 第112章 山外迢迢多无奈 林深幽幽少有材 江竹汝进了大殿,拱了拱手便自顾自寻找起陈明家的身影。 寻到陈明家,江竹汝就开始找能坐的地方:“陈大娘还未曾回来么?” “你怎么来得这般勤快?” 陈明家刚才给故友搬了把椅子,就听后者叹道:“刘三娘来我这里看诊,向我问起她来,我哪里有半分消息?反倒是阿山还留在我这里……” “哦。” “阿山那孩子如何?”江竹汝不提,陈明家倒是险些忘了这桩事,说着也坐下身来,“陈大娘平日里做事果断,在阿山这孩子身上却几番变卦。” “当初阿山来时我便不知道这前因后果,只知道我那小徒弟跟着陈大娘给他过世的母亲做了破血湖,他倒随着那些亲戚想要算计旁人的善心。” “谁知三个阴杯打出来,陈大娘竟还留下阿山。” 对这桩事,江竹汝尊重陈水宁的选择,却同样带着些不解,只是这阿山跟在自己身边倒是勤快。 阿山不懂药理,也不熟悉炮制的工艺,勤快反是添了些乱,被江竹汝的小徒弟告状到面前。 日子不长,却鸡飞狗跳的闹了不少乐子…… “师父,外面有人要找你。”阿齐象征性的敲了下门便冲了进来,一路从玄恩宫外的空场冲进来,也没顾师父还在会客,想是要事。 “什么人,找我作什么,你可有问清楚?” “他们说一月之期已到,来找师父……要钱!”庙里不富裕,阿齐是知道的。那些挣来的钱要么花在了修缮上,要么以各种方式拿去救济了孤贫。 但在阿齐的认识里,庙里终归不至于穷到同旁人借钱填补亏空,如今还不起,被找上门来的地步! 刚才端起来的杯子被撂回了桌面上。见到陈明家这般反应,江竹汝和阿齐便明白这件事多半是确有其事。 “庙里如今支应不开了么?” 这件事涉及到阿妹,又牵扯那群邪师,眼前的两个人都对这段旧事不曾了解,陈明家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玄恩宫陈家为了私事和这群害人的骗子搅和到了一起,实在是难同香客村人解释。 “去取五两银子拿给他们。”陈明家显然是不打算解释这个问题了,只把徒弟遣出去,取了银子给外面等着的人。 “五,五两银子?” 阿齐听得吓了一跳,师叔之前带着自己算过账,庙里一月的收入也就十五两,要修缮庙宇,更要准备香烛灯油——这一给,竟然就要给出去三分之一。 “去取罢。” 阿齐再回来的时候,陈明家依旧没讲这段前因,江竹汝也只等着和阿齐打过招呼离开。 “师父,他们……”有外人在,阿齐确定过师父的意思才继续开口,“他们说人好好的,再过两个月会给庙里送回来,要师父早做准备。” “好,我知道了。”还好没再提什么要求,陈明家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会坐地起价的准备。 可对方越是一副正常履约的态度,陈明家越觉得反常,恐怕这背后藏着自己负担不起的代价。 “人?”江竹汝在阿齐又一次离开屋之后还是开了口。 “我阿妹。” “明诗不是在云淡村?” “另一个。”陈明家再开口,声音似乎都有些沙哑,“幼时走丢那个。” “那群邪师把她带走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失去了记忆……但我确定,那一定是她。” 陈明家猜中了江竹汝的心思,把后者的话堵在了口中:“我肯定那是她。” “我先走了,若是陈大娘回来,要阿齐去寻我。”江竹汝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好友。 “好。” “师父……”阿齐不一会又进来了,刚才江竹汝出门碰上了他,交代他照看好师父,于是阿齐就想着进来和师父说说话。 “嗯。” “师父,方才那人身边跟着个女子,朝我们庙里望了望。”阿齐继续说着,显然并未注意到师父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不知他们同那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瞪了我一眼,便跟着他们走了。” “阿齐,那是我的阿妹。” “师父……”阿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又担心师父的情绪——方才江大夫分明提点过自己,自己居然半点没注意到。 “无事,往后相见的日子还长着。”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十方遍何方是处 千里路有谁归途 “怎么,舍不得走了?” 如果陈明家方才走出门来了,就能知道陈归松竟是亲自带着陈明淑来的,只不过站在一旁,全程未发一言。 “他们来为何要把我留下。” “怎么,原来你是舍不得我么?” 陈归松的笑要人皱眉瑟缩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难道我对你们不好么?不过是要他们承认我们,我就把你送过去,他们都不肯。也未必如我这般在乎你。” 陈明淑不是傻子,陈归松对她竟莫名的有着些占有欲。每每看向她的目光里有几分不属于二人身份该有的炽热。 被有吃有喝的养了几年,刚开始学法的时候,明淑总会出错,像是身体有一份什么记忆在和师父教的法术相违背,被迫的抵抗着。 师父只当是明淑偷懒,于是把人关了起来:一天学不明白,一天没有吃喝。是陈归松亲自把明淑带走,手把手教了法术,吃的穿的才都好的起来。 也是陈归松告诉师父,“天上神母”是女人,舍不得女子受苦,要师父好好对待众人.……尽管那些人说陈归松是邪师.可明淑是不信的。 不然为什么那些人疑在那位女法师起洪楼前,目光里多得是质疑与不信任? 可为什么,他们,玄恩宫那群法师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像是集市上那些——一家人?和陈归松,和师父不一样。 陈归松要自己叫他兄长,却……让自己骗那女子,不日便能如愿怀上自己和丈夫的孩子。 可她分明见到进去的铃师兄与那女子颠鸾倒凤,她想说穿,却被陈归松拖走,说她背叛“天上神母”,把她关进了那间湿漉漉的,黑黝黝的屋子里——那间她曾被陈归松救出来的房间。 蒙上了她的眼,要她跪在大庭广众之下忏悔自己的错误!哪怕后来陈归松解开她眼前的布条,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哪怕陈归松说他舍不得,不过是吓吓她,让她长个记性。 那种耻辱与无助,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记忆…… 陈归松似乎查觉到了明淑起伏的情绪,笑道:“好了,又不是见不到我了,我会将你接回来的。”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 明淑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归松一愣。 “或许是你长得我见犹怜。”陈归松当然没有说实话,“又或许他们认识抛弃了你的家人。” “还有两个月你就要去了。” “他们不信‘天上神母’,使法废了你的修行也说不定。”陈归松兀得这一句,把胡思乱想的明淑听得浑身一颤。 “放心,有我陈归松在,谁也不能欺负了我阿妹去!” 被揽至怀里的明淑又是一颤,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贯穿了整个人。 好像有谁同自己说过一样的话,可陈归松这样咒誓一样的讲话还是头一次。他叫自己一句“阿妹”,可明淑却没有打算叫他一句“兄长”。 “怎么,担心要了这银子,他们过不好养不好你?” “不敢。”明淑一不小心把方才想着的心事说了出来。 “是么?” 听着陈归松似笑非笑的问话,明淑心猛地一沉,正要张口解释,却听前者又道:“那钱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为你存着做嫁妆的。你怎么能这般想我?” “如此,我也是会伤心的。” “我没有。” 陈明淑的解释听起来颇有些苍白无力。 “那阿兄自然是信小妹的。”可偏偏陈归松信了。 陈归松这些日子似乎更纵容自己了,明淑也想不清自己的心思——分明是怕的,怕他的阴晴不定,却又不舍这份只有他给予过的爱护和……亲情。 玄恩宫消失在青山的遮掩中,明淑却愈发难掩自己愁乱的心思。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锣鼓响马前醉梦 细雨过碎草心生 只是陈明淑不知道,在这世间的另一处,也有人在思念着她。 细雨打湿了戏台前的空地,陈明易窝在杂乱堆了戏服的箱子旁,被乐队的锣鼓声惊扰了心弦。 “前面唱戏,你去哪里偷了酒喝?”是戏班子的班主,把已经有些烂醉的陈明易薅着脖领提起来,扔到已经关好盖子的盔箱上,“你这几日的工钱是不想要了罢?” 戏班子唱瓯剧,兼带着连唱词也作。据说是某一代这家独生了女儿一个,招来个入赘女婿,本是唱词的…… 总之陈明易离了玄恩宫往北,进了温州府的地界儿,在平阳和瑞安就听得见类似的唱,还见着作提线木偶戏的。 过了温州府,盘缠用得差不多,停了永嘉县,进了这戏班——也是苦过好一阵子。 如今的班主算是陈明易的师兄,再早几年,二人年纪尚小时一起躲懒,也听说了点陈家的事。 如今这份情谊还在,班主也并非没有劝过陈明易,只是外人掺合不进,干脆每逢扮夫人戏,就要陈明易来做,在戏班里也已经算得心照不宣。 “哦,过几日要去村里唱夫人戏,你该不会是又想起你那阿姐了?”班主猛地想起来这桩事,心里也不是滋味,“少喝些酒,到时候闹出事,我可心疼你去给人家赔罪。” 瓯剧班子里有自惩的规矩,但凡是闹出事来,要备好了一系列的肉、海鲜之类的,给戏班里加菜——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只是捧着做好的饭菜挨个道歉——戏班里小辈面前也着实丢脸。 “我知道分寸。”陈明易性子倔,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做出离家学习的决定。 “分寸?是谁端阳的时候又受了气?”一起挨打一起哭,一起躲懒一起笑,班主心里,明易和亲弟弟没什么区别,看着后者这幅样子,心酸多过埋怨,“你啊,未免太倔了些!” 雨下得太大,极速马前,乐队奏得冒烟,一个多时辰的正戏,演了三刻钟便结束了,村民如来时一样乌泱泱散去,陈明易已经睡得朦胧。 朦胧间见到那个其实根本记不清长相的阿姐似乎来到身边。班主说的没错,陈明易太倔强,倔得甚至只为了心里那份并不需要落到实处的情绪。 也难怪陈明易是陈家三兄弟里天赋最好的一个,也难怪在戏班子里,随时能顶上去。 “哎……”班主觉得自己没资格为陈明易说一句何苦,只剩下被雨水淹没的叹息,回荡在戏台和庙宇之间。 雨下成了幕,班主唱了两句“九山书院”云云的戏词,终于把心里那口憋闷吐了出去。 青山遮在雨里,故乡遮在青山外,那一头的雨刚才停了不久,却又下到了旁人心里。 “不愧是林将军的亲子,方才痊愈几月,这一手银枪耍得威风……只可惜年少体弱,不然早应当建功立业了!” “是啊,虎父无犬子,就这般,林将军还不满意,我是我儿子能有一半的聪明,我便知足。” “林将军家世代从军,骨子里就流着这样的血脉!” 周承安方才看过师弟的功夫,指点过后,也曾夸了后者的进步,确实是不堕师父威名。 等林佑安又操练起来,周承安便退至一旁,默默盯了一会,准备找师父讨问些兵书上的知识……一回来便听到军中将士们一声高过一声的赞扬。 “佑安。” “师兄?” 林佑安听见前者的呼唤,停下手里的动作。见师兄弟间有话叙谈,周围凑热闹的将士们自然也就散了。 “方才我同师父谈了兵书上的内容,你可要听听?” “自然。”林佑安知道自己了解的内容终归赶不上这穿越以后的情境,即便粗读过几本军事类书籍,也比不上周承安自幼饱读兵书,“我正有几个问题也要问师兄。” 周承安没有多说,只是接过师弟手中的枪,朝着林将军帐中点点头:“去师父帐中罢。”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经年不唱紫阳观 无端扯破白罗衫 雨彻底散离永嘉,陈明易的酒半醒,就被吵吵嚷嚷闹了起来,才发觉戏班正在楠溪江的船上。 “尖天儿不得先上船的道理你难道不知?”陈明易一只脚踏在船前,被身边同戏班的人猛地一拽。 陈明易平日里除却唱夫人戏,有着这份先天的优势外,全扮下琪儿,说白了就是生角。当初学戏的时候,学的也是下琪儿的戏……不过是扮夫人,戏班里无人能替罢了。 把陈明易拦下来这人,是附近有个戏班子刚才解散,并入进来,只见过陈明易演一场《南游》。 “好了好了,后面这《白罗衫》明易演的是继祖,有什么不能先上船的?” 班主明白这些刚被并进来的不知道自己这个师弟是何情况,在原本的戏班里又担着主要的角色,来了自己这富玉班,成了跑龙套的,心里本就不是滋味。 于是,陈明易就成了他们针对的靶子。这件事说不上谁对谁错,不过是班主心里有偏向,这群刚并进来不久的心里有芥蒂。 上了船,这吵吵闹闹也停了,陈明易开始看师兄递过来的戏单子——楠溪江下游有个村要给龙母娘娘贺寿,请了富玉班到庙里的戏台子上作戏,如今正在和众庙首敲定演些什么。 第一日白天和晚上的正戏都常见,一是《廻龙阁》、一是《珍珠塔》,第三日白天里作《白罗衫》,也是同母团圆的戏码,和当地龙母传说确也相配,到晚上便结束了。 “第二日的正戏做《紫阳观》和《醉幽州》?”陈明易看得皱眉,前者人物多,行当多,后者是乱弹腔的冷门戏,担心把这戏演砸了,“虽说并进来这玉春班里有不少可用的,但……” 方才上船的情景班主也看在眼里,心知这事确实难办,却不曾想陈明易的打算并非是怎么降服这群人:“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的本事也不错,倒不如第二日的正戏拿给他们来演,我作配。” 连演三天,原本对体力就是不小的消耗。况且《白罗衫》这一出,徐继祖的情感纠结颇为难演:待自己如亲子的养父,却也是杀父害母的仇人,新科状元凭一件白罗衫与母相认,原本是大喜一桩,生恩养恩到此时却难两全。 班主唱的是花脸,陈明易学的是小生,原本搭《紫阳观》的杜青、苏冰也是再合适不过,毕竟这事既涉及到包银的多少,也涉及到这戏作得如何。 演得好皆大欢喜,演到苦情的戏份,还能讨些赏钱。温州港往东做出海生意的不少,家底殷实,出手也是阔绰。 演不好,下次人家庙里作戏便不会再请——富玉班里闹闹也就算了,不好闹到戏台子上丢脸! “这事我再想一想。”班主明白师弟的意思是不亏待他们,一视同仁。毕竟玉春班会散,主要是经营不善,倒怨不得演得不好。 谁知道这一拖,倒是拖出了事儿。因为登船这一事借题发挥,玉春班并进来这几位要走,像是那《西游记》里的八戒,这就分开了行李。 衣箱、盔箱里边儿,有打玉春班带过来的,原本演了几场也不至于混成一团,毕竟都有专门的师傅管着。 谁料想这一推一搡,眼看着到了瓯江,快碰上这江心屿的地方……衣箱师傅一个没站稳,险些被推到江里去!干脆插手不管了。 “吵什么?愿意走便走,富玉班不缺你们!”班主的火气上来,一声吼制住了喧闹的一群人。 演花脸的本就底气十足,这一声连带着船都在江心一阵颤,激荡起瓯江水痕,把船舱里的人都惹得心魂一震,却听“呲啦”一声…… 戏服扯了! 这下闹的、起哄的都不做声了,船舱内彻底的安静下来。手里拿着块碎布的,恰是个玉春班并进来演小生的,定睛一看:手里扯碎的正是《白罗衫》里这素白白的“白罗衫”。 不难找,但这却是富玉班的资产,在衣箱里躺了十来年的。 ? ?1《南游》、《南游大传》、夫人戏,即戏曲/曲艺里对“临水夫人”故事的演绎。 ? 2《廻龙阁》有名《彩楼配》,即王宝钏、薛平贵。 ? 3《醉幽州》是杨家将戏,属于“乱弹腔”。 ? 4《紫阳观》属于“高腔”。 ? ——除1外,资料来自《瓯剧艺术概论》。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褪厚底先矮情志 穿官衣晚学腔词 这一闹倒是有一个好处,玉春班这几位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倒也不用争抢过一段时间这连唱三天的戏,谁主谁配了! 其实这白罗衫一扯,临时缝上,只要拿得谨慎些,自然也是无伤大雅。 船停下来,陈明易紧跟在班主后面下了船,这一次倒是无人再敢置喙…… “师兄,那白罗衫一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恐怕要出事。”陈明易心知,有些事说破了便解了,甫一下船就拦住班主,把心里话一五一十说了。 “原本这戏便是因继祖生父苏云罗衫烫损,留在家中,这才让继祖此后能靠白罗衫相认。” 自己这师弟本就是法师,家里还有个失散的阿姐,听着陈明易这般说,班主眉心同样一跳,却还是安慰起来:“如此说来,倒是个苦尽甘来的好兆头,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陈明易终于还是点点头,暂时放下心来,与富玉班的人马一同准备着这几处大戏。 厚底一穿,陈明易整个人都高了三寸,站高望远,只要能稳稳的立在靴上,自然是更替几分气宇轩昂——想当年初学之时,陈明易还被这厚底崴过脚,从高处跌了下来,脚腕处一片青紫。 几出戏演到最后,多是中了状元的结局,官生和寻常小生的步态又不相同,陈明易早已经习惯把握其中诀窍。 左腿微曲了膝盖,勾起脚尖踢将出去,划一道半弧,稳稳落在前方,右脚也紧跟上来……这一步走得端正,不曾有半点犹疑。 蹬上厚底官靴,高人一头。单膝跪得下来,眼前是玉春班的人,演得却是徐继祖之父,徐能——戏里戏外,陈明易分得清楚主次。 脱下一身行头,陈明易收敛眉目坐在一旁,盯着靴底上缺了白的地方:“师兄,上台之前填补一下,这些厚底都旧了,缺了白。” “官靴旧了,就缺了白。当官久了,莫染了浊。” 这话是苏无默与父亲都绝口不提旧事之后,随着那一碗和母亲手艺八分相似的线面,被苏父递到儿子面前的。 哪怕知道儿子走到如今,两袖清风,苏父的话还是不得不出口——苏家不是没出过贪官,也并不缺廉吏。 只是身边的儿子缺了几年教,尚能做到今日,已是难得…… “你阿妹性子柔,却不蠢,更将大义放在前面。反倒是阿爹当年识人不清,将你阿妹错付。你回了市舶司,想同那姓赵的挑明也无妨。” 到如今,苏无默留在苏家三日,苏家的态度昭然若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即便远离了朝廷,那些海路上的生意却一直没断,真论起打点,苏父不怕那姓赵的。 只是教导无默做个清官,清官难做,不能学人“先得三分官威”。 “儿啊,你平日可有去茶肆、戏台坐上一坐?又可曾去庙宇看看百姓所求?” 市舶司虽不管百姓之事,多是和商人打交道,可苏无默当然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副提举,“财”、“权”二字向来诱人,经得起前者,又担不担得起后者? 苏无默休息几日,不复下马登任以来的殚精竭虑,又知父亲对旧事有原谅之心,哪怕有心请罪,也不在一时。 以至于那点伤风感冒根本算不得什么,如今身子大好,被父亲当小儿般哄着喝药、吃饭,想起自己早是圣上钦封的朝廷命官,难免害臊。 起身来朝着父亲深揖一礼,见父亲没有阻拦之意,苏无默这才开口。 “阿爹,无默偶有前往,见百姓爱听一家团圆,贪官得报,负心遭谴,贫生中榜的故事,只是戏文里的故事好,戏台上下却不尽相当。” “倭寇来犯,天灾人祸,少得团圆。”阿妹羊入虎口,也因故交失了音信,被当作阵前牺牲,沧海无情,到如今也未寻着尸首。 “贫生中榜,成了负心人,再为贪官者,也并不在少数。”据说这姓赵的出身寒门,家无依靠,全凭他那老师提拔,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当初也是壮志满腔的少年郎,可现下里…… “无默不敢说今后定能如何,但愿对天发誓,若违初心,天雷谴报,地府油滚!” ? ?放心吧,苏无默不会变坏,真的不会。 ? 我恨那种刀,虽然很有情绪拉扯……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自古弱冠多意气 如今江湖少题诗 苏父盼的当然不是儿子这一声毒誓,但少年人意气风发时的豪情,终究是拦不住的。 等到苏父反应过来去拦,苏无默的话连尾音都已经落下…… 于是苏父就只能盼着这天下清晏,绝无哪一日,要自己的儿子不得不在生死与清白间做个选择。 除去那些有人存在,就恐怕永远涌动不停的暗流,当今治下算得上安宁盛世,任贤用能。 不需话本里的江湖绿林,有识之士若非命途多舛,总能有所作为。 “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学人家话本子上做什么江湖中人?”扯过儿子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摔,刚才从家丁口中听闻儿子干了什么好事的王老爷又气又笑。 自己这儿子学什么不好,读了几本歪书,便想着学那些江湖义士行侠仗义。 还没分辨出对方几分真贫困,几分假作戏,就囫囵的把随身带的银钱全给了出去。 这还不算罢了,没有绝世武功傍身,还学人家惩奸除恶,结果把人打得见了血,自己被一群人围攻,也没落得什么好! “阿爹,我好歹……” “好歹有些功夫在身上?”伸出手去轻摁了摁儿子脸上还未退却的淤青,看着倒抽一口凉气的儿子,王父笑道,“这就是你学人家逞英雄的后果,我的寸水公子。” 这儿子,好好的守清之名不用,到外面也学人家起个诨名,叫什么“寸水”,着实算不上好听——就应当取个青一公子的名号,也不白瞎了自己千挑万选给这混小子取的好名字! “若是要你姑祖母知道了,只是笑你,若是盯着你姑祖父一家的,拿你这事抓了把柄,说你当街欺男霸女,我看你还如何笑得出来?” 这事说大不大,小儿打闹而已。说小却也不小,毕竟这小儿是王老太君的族人,如今王家掌门人的次子……就看有心人如何想,如何做了。 王守清到如今被父亲一点,便知道自己看了几本话本传奇,头脑发热做出来的事多少荒诞。 只是自己毕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管账的事大哥在做,科举是三弟的路,反倒是自己文武不就,像是个富贵闲人。 “阿爹,此事是孩儿不对,守清今后不敢胡闹。” 王父看着互动认错的儿子,心中也到底有些过意不去——这儿子并非一无是处,反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比不了话本传奇里的以一敌百,好歹也是三五人不能近身。只是…… “守清,是为父对不起你。”王父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为父知道你有心从军,但如今你姑祖父一家在水军中的势力本就令今上忌惮。” “你姑祖母拿私房填补军营所需,也是皇帝默许,毕竟这东南水军想要抗敌,需要的储备少不得。” 若是王家再有人入军营,军中大小事务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言堂! “阿爹,孩儿明白。” 正因为明白,王守清才会因为看了几个话本子里的故事,就想着也学江湖义士,以武打抱不平,再寻个会医的同道中人,悬壶济世。 “英雄难当,你可知你的善心许也能成了恶根?无非常之能,不行非常之事。”说罢,王父顿了顿,看着儿子守清,“为父担心你,也担心整个王家。” 话已至此,王守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话本里那些飞天遁地的轻功,自己并不得法,传奇中那些孑然一身的孤寂,自己也受不了。 背后是整个王家,有些事必然是身不由己…… “阿爹,孩儿知道了。” “嗯。” 把一腔热血憋在胸中的无奈,其实不止王守清一人。 王父也曾有过这般年纪的时候,那时王、林两家的势力已盛,却尚不似如今这般众矢之的。 “天下之大,自会有你为国尽忠,为民造福之处。”老二一直以为老大更像自己,但王父知道,守清的性子才分明更像当年的自己…… “阿爹信你。”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为黎民拒翻江令 解苦井捞净水清 “守清那孩子……” 林海疆回家这一趟,是想和母亲好好聊一聊军中花销的事,却不曾想母亲倒是先提起了在温州的侄儿。 “哎!”一声叹落在林海疆心间,林老夫人并没有多言,似乎这个话题并不是对着儿子说的。 母亲绝非为自家人谋利益的性子,更不会随便把自家子侄安排进军营,林海疆自小就知道——想必母亲此时提起王守清另有用意。 “母亲,可是守清遇上了什么事?”母亲半晌未发话,林海疆心中也难免焦躁。 守清这侄儿同佑安年纪相仿,当年年幼还随父母来过林家一回,到后来一直不曾有机会再见。林海疆依稀还记得那孩子颇为机灵,就是有些怕生。 “守清无事,我只是叹林、王二家如今看似过得畅快,却要这心怀家国的子侄无处伸展满腔抱负。” “哎……” 母亲声声喟叹,牵动着林海疆的心,想要张口安慰,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难不成,母亲当真是想要让自己为侄儿在军中某个一官半职?王家和林家还没有这样的祖训先风! 更何况那孩子跟着王家经商,想必才能更安稳些罢! 毕竟如今这定南军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侄儿年幼,未必应付得来。 “母亲,军中有军中的要求,守清在温州养尊处优,恐怕适应不了定南军海上征战。” 若是记得没错,小时候守清来林家,舟车颠簸,白了一张小脸。还是在林家缓了三日,才有力气去拉着佑安在院中玩耍……林海疆想起儿子年幼时的模样,笑意不自觉的挂上眉眼。 “儿啊,你竟是这般想娘的么?”林老夫人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悲切,“我知你盼着两家子孙成才,处处严加要求,可你多久未见守清,怎知他如今长成哪般模样?” “母亲,儿子……”是啊,自己什么时候还怀疑起母亲的用心来了?林海疆听着母亲这句算不得质问的话,猛地一震。 是因为官场上见多了卖官鬻爵,又一次次被拉下水?还是近来军中事务繁杂,既要上书缓兵,还需要防着明枪暗箭? “我知你无心,更是见惯了你官场上那些同僚的作为。”林老夫人摇了摇头,“你有这样的心思,母亲心中甚慰。” “只是我叹守清,并不是因为他不学无术,想要谋官职。而是……哎!”悲从心头,万般无奈。想当年丈夫困于海上,家中商路受阻,林老夫人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愁绪。 “母亲慢慢说。”林海疆觉得自己原本要说的事情已经次之,哪怕是为了佑安的身体,母亲的悲愁也与如今是不同的。 亲手把一旁的凉茶续上滚水,递到母亲手中,林海疆立在下手,等着母亲接下来的话。 “儿啊,前日我收到你堂弟一封信,请我代为排解心中无奈。” 堂弟母亲早逝,长成人前多是母亲亲自教养,和母亲的关系同亲母子也没有什么分别,若非自己身份多有不便,林海疆想:或许和堂弟一家的走动哈会更频繁。 “信中他同我说,如今守安长大成人,承担起交易往来,守平有从文之心,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唯有守清。” “守清这孩子当初从林家回去,日日舞弄刀枪,一身武艺也是不俗。”林老夫人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儿子,示意对方坐下来听自己说。 “前些日子看了几本讲江湖侠义的话本,也学人街上抱不平。” “确实难得,只是未免有些小儿心性。”林海疆笑道,随即自以为找到了母亲话中关节,“母亲是担忧这件事?” 林老夫人知道自家儿子又想岔了,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大事,虽说是一拳难敌四手,但守清也未落了下风。” “哦!”林海疆点了点头。 不对!若是有人借守清侄儿的事,强说王、林两家借势伤人,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放宽心,你堂弟不蠢。双方早就留下字据,当地百姓也能作证……那家小儿那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欺男霸女。” 林海疆重重点了点头。 “守清这孩子胸怀大志,心系国是,思牵百姓,只可惜守清不善水,若是再往西北从军,一南一北皆与王、林两家相关,必为陛下忌惮。”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是为守清侄儿浑身肝胆,却无处抒发情志而叹……林海疆知道母亲和堂弟一家计筹深远,可也确确实实是苦了这好儿郎。 “哎……”母子二人的叹息声一齐响起。 母亲不提,林海疆联想不到其中。林老夫人一提,少年郎志心于保卫家国的意气,林海疆最是能明白! 半晌,林海疆缓过神来,这才开口:“那堂弟如何为守清侄儿打算?” 林老夫人摇了摇头,愁情更添。正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安排守清的未来,才会有这一封信送到自己面前。 “可怜守清生在王家……”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或许早就进到军营建功立业,林老夫人想起自己当年,心中怎能不为后生愁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或许致仕,或许从军,只要没到贫困的地步,总能做些自己情愿的事!” 只是愁也并无办法,林海疆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了一件事。 “母亲,如今倭寇屡屡试探,东宁岛那土皇帝不肯受降,陛下听了那群纸上谈兵的文官之言,也是催着速速出兵……倒不如让守清借经商之机,探一探当地百姓的心思如何?” “不可!”如此行事相当于“只身入虎穴”,即便不是侄孙守清,林老夫人也不情愿有人去冒这个险。 “东宁岛东南有高山,西北早就被土皇帝布了多少兵,从我温州港行经的商队,也曾在海上被人拦截。”这等事林海疆未必关注,但王家经商百余年,在温州港一代也有威信,林老夫人自然知道这些消息。 “层层盘查,道道盘剥。寻常商人倒也还好,可……”守清这孩子三分像周承安,少年心性。 若说周承安骨子里带着些狂妄,有些事听不得,王守清多得则是一份傲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哪怕佑安去做,我都放心三分。”林老夫人继续说道,“可佑安不通经商一道,自幼养在家中,也甚少接触外人。” “若非如今身子好了,哪里可能跟你去的了校场之上?” 林佑安不如守清知民情,王守清不如佑安好沉稳。可若是两个人同行无人约束,十几年未见的二人谁也劝服不了谁,只怕弊端尽显! “承安或许可以……” “不可!”林老夫人见得人比林海疆多得多,更懂识人。 周承安这孩子本心不坏,表面上沉稳,不加计较。其实骨子里面带着争强好胜,不愿屈居人下。 这本是件好事。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是这样的道理……不过周承安这份“争”里面,藏着自卑,就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林老夫人不好说林海疆同袍遗孤,可是心里自然有计较:“他是你同袍遗孤,断不可让周家断了香火!” “母亲,若能为国尽忠,承安那孩子定然靠得住!”儿子不行,侄儿不行,自己这徒弟总能当得了大任了罢!林海疆私心想要这群晚辈后生建功立业。 “我知承安是个好孩子,忠孝两全。”林老夫人明白,儿子眼里这个徒弟哪里都好,平日里那些说教也不过是压压气焰,顺带着改掉周承安身上那些冒进的毛病。 “听母亲的。” “嗯……”一个人选忽然跃上林老夫人心头——陈水宁。 听两个姑娘家同自己聊过这阴差阳错,险些和佑安凑做一对的陈家大娘。却不想原本的弱女子,先是得了奶娘眷顾,又替刘家经商泉州,文武双全,智谋上甚至让周承安自觉吃瘪! 原本只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也没有惦记那一百多两银子能真的还回林家——原本就是林家亏欠。 “儿啊,你可知道那陈大娘陈水宁。” “陈水宁?陈大娘……” “陈大娘。”路遇一处村庄,连行了数日,车夫有意停下来歇歇,特地过问陈水宁的意见,“前面看着是个村庄,若有客栈,我们暂歇一日可好?” 赶路倒也不急,阿山的事有江竹汝照顾,陈水宁还是放心的,随即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村庄里果有客栈,付过殿前,陈水宁想要打些水收拾收拾身上,再沏上一壶茶,疏解一番连日来的烦闷。 “我们这水是另外的价钱。” “好,多少钱一壶?” “一两银子。” 车夫就要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钱出来,却被店家的话说得一愣:“多少?” “一两。” “一两银子一壶水,你们怎么不去抢?”车夫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店家气笑。但终归是身在旁人屋檐下,也不好太过发作。 此时店家却苦笑着解释起来:“你们从外乡来有所不知,我们这附近几个村都靠着一口井生活。” “原本这井自涌出泉水来,哪怕周围怎么打井,打出来的都是苦水,倒也足够我们平日所需。” 陈水宁听见又是和井水相关的事,劳累中只顾着升起几分担忧,不免凑得近了些。 “只是这几年,有个富商与……与人勾结,把这泉井霸占了去!”店家放下手中的干布,拉开长椅,重重叹了一声气,“我们要花银子去买,不然就只能去喝那井里的苦水。” 这哪里是什么井里的苦水?分明是百姓的苦水!陈水宁不由得皱起眉来:“然后呢?你们就算反抗不得,难道没想过再去打井么?” “打了,当然打了……” 老百姓又不傻,没有水喝当然会想办法。只是附近的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哪怕是那口井附近的水,都是苦的! “那你们如何生活?” “哎……”店家摇了摇头,“挣了钱,就都进了那富商的口袋。” “有的人家喝不起,就只能喝那苦井水。”店家知道两个外乡人也解决不了什么,只是说一说,好歹能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有的人家喝了苦井水,生了病。有的人家幸运些……可这水也是难以下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这店本也是间茶肆,如今根本经营不下去了!”店家说着,眼眶泛红,端的是无奈,“方才说一两一壶,也确实贵了些。” “只是那富商看上了我这茶肆的地段,想要盘过去自己做生意,我只想着倒不如赶客出去,好歹能留下我这间开了几代人的铺子!” “原来如此。”陈水宁点了点头。 苦井水的原因颇多,在自己生活的时代也不缺这种水井,但多是化学污染。陈水宁暗自思索:这里没有什么化肥,更离着海岸有一段距离,更是还有一处自涌泉……原因还需要仔细找上一找。 可其实百姓如今的苦,半分不来自这井水,却全在那官商勾结!陈水宁知道这根解决不了,即便有了甜水井也无用。 但陈水宁一无财力,二无官职,三无倚靠,能靠的就是自己一双巧手,两世记忆,三分灵秀。 “这样,你可方便给我取来一壶苦水,再拿些木炭?”若是过滤有效,能让苦水井变得勉强能喝,几个村子几十口井,陈水宁倒不信他们还能一一占去! “木炭倒是有……” “我家乡有个办法,用木炭放置在水中,一段时间之后,哪怕是浑水、苦水,烧开之后也基本能喝了。” 店家摇了摇头:“这法子若是有用,那打井时就该解决了!” “你未曾见过打井的工序,你不知道。” 陈水宁确实不知。如今家家用的自来水,即便是打井,也是专人拿机器操作,此时打井的细节,陈水宁不可能知道。 “井下铺有石块和竹炭,全做净水之用。”店家又是一声长叹,“罢了,这种事何必牵扯你们外乡人进来?但愿乡里的少年人考出去,回乡来整治一番这苦水……” 陈水宁抿唇不语——苦水难治,四方井里难出头。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兰清高铜臭来染 竹有节刀斧相残 “二位是外乡人,我劝你们还是早点踏上回程路……”店家目光扫过眼前二人,无奈摇了摇头,“这一汪苦水,我们自饮足够,你们还是别掺和进来了。” “这事就没人能管么?”自己不是奉命寻访的朝廷命官,见过几面的林佑安自有烦恼。可既然途径此地,要想让陈水宁当作全然不知,也是不可能。 “当然有人管过。”店家压低了声音,“都说有黑就有白,只是人的生死倒也容易……有些事你们掺和不得。” 店家见过的人多了,即便没读过几天书,说出来的话也是有理有据,如今看着陈水宁一介女流义愤填膺,一再开口相劝。 “你说,他们既然怕人死成鬼来报复,为什么不怕人后有人,让他们活着付出代价?” 因为官商勾结,官官相护,寻常百姓身后有人,贪官身后更有人。 “人人都怕城隍判官,也信神仙保佑。全都讲善恶到头终有报,却为什么心中实际半点惧意都没有?” 因为王法徇私,判案有别,清官有心惩治恶人,反倒被人陷害。 没等店家研究明白自己的话,陈水宁继续说道:“报应屡试不爽,王法森严本是最直接的报应……可既然王法管不到这山高水远,总该有英灵照鉴清白。” “甜水喝多了,尝尝苦水倒也有意思。”陈水宁说着,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我从泉州回乡途经此处,见山清水秀,正想找个当地人带我游玩一番,不知店家可有推荐的人选?” “好……”店家看向陈水宁的目光欲言又止,到最后也终于决定不再劝。 挺好的姑娘,为什么偏就听不进去劝呢?店家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决定亲自带陈水宁在村里转一转——若是有机会,必然要把人劝得回心转意才好。 陈水宁知道店家的心思,可既然选择留下,自然是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是怕鬼不怕人,那就装神弄鬼……只是,一群人连良心都没了,又有什么畏惧?所谓的怕鬼神,也不过是贿赂不了,控制不得,终于看向自身的时候,才知道问心有愧。 怕不怕鬼还真难说,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怕死贪生! 短暂的修整了一日,店家安排好店中事务,翌日清晨便带着陈水宁围着村子四下里转了起来。 村庄四围多山,陈水宁也乐意去寻一寻水源。山高不只是有仙,同样有山泉溪流,虽然解不了民情的苦,好歹能解一时苦水。 “大姐小心些,这边山林路滑,前夜下过雨,有的地方泥泞,小心陷进去。” “好。”陈水宁点点头,目光落在手边一株粗壮的竹子上,“昨日在你小店吃的那酸笋片就是这片山里出来的吧?” “是。”店家点点头,“这一片山里有的竹子生出来的竹笋是苦笋,要一番处理才吃得。只是如今……” 水井里的甜水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天上珍,更没有那么多水拿来专门泡这苦竹笋。 “所以连这竹笋的生意也是损失了大半?”陈水宁心中了然,“那你们的生活岂不是十倍百倍不如从前。” 店家皱着眉摇了摇头,苦意在眉宇之间凝结。 “哗啦……” “簌簌簌……” 一阵喧闹在二人说话间响起,陈水宁一愣,目光看向声音的源头,心中划过几分不解。 “这是?” “村民砍了竹子,要这样运下山去。” 陈水宁之前并未接触过以竹谋生的人,对于山里面运竹子倒是略有耳闻——就像是水上放排那样,多得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智慧。 “百闻不如一见,若是不得法,着实危险。” 会不会被竹子一起带下山去,砍下来之后又如何堆叠的如此整齐,人又怎么随着竹子一起下山?陈水宁心中划过了一片和此行无关的思绪,终于把目光落回路上。 路上湿滑,但成型的溪流没见到。大概率是有山石下的暗流,让周围山上的水都凑到了那一处自涌泉。 天本助人,不用进山挑水。却不想人同人过不去,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何其可悲? “大姐,我们下山么?” “再往山上走走,我想看他们是怎么砍竹子的。”山上视野开阔,可以纵观这附近几个村子的情况,陈水宁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腿,摆摆手,示意车夫和店家先行一步。 高层的竹枝微微搭下头,交叠在一处,拼出了这夏日里深山的一片密荫,不至于让太阳落下来,把人晒得睁不开眼。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蒸干了原本的露水,一片看上去细细碎碎的黄花再一次吸引了陈水宁的目光——竹子竟开花了。 一片黄色的花,似乎昭示着他们不久后的枯萎,陈水宁的目光和步子一起被绊住,这才看见对面半山的黄色…… “你,看那里。”陈水宁伸手指给店家看,“你见过竹子开花么?” 竹子开花多半就要死了。半山的竹子刚好都到了年份,那来年赖以谋生的人们,又该怎么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店家的目光短暂凝滞。有生之年他还没见过竹子开花,可听老一辈人说,竹子开花……意味着他们的寿命到了。 “这片竹子来年不会长笋,你们若是想要砍竹子谋生,一定是不能的了。” 先是井水,又是半山死竹,一桩桩,一件件,陈水宁也多有无奈,可能做的却不多。 “哎!老天有意绝我们!”原本还强撑着的汉子,就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顾及颜面的哭嚎起来,看得人不免一同悲戚。 “到也难怪,这两年竹笋都比往常贵了,我只听说是山上出产的笋变少了,谁知还有这般缘故?” 车夫感受到店家的绝望,将人搀扶起来,掸了掸衣上的土:“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你也不要太过悲戚了。” “原本附近几个村都是靠山吃山。”店家的目光落在眼前二人身上,将自己的崩溃缓缓道出,“原本有那一口自涌泉,无论是种田还是养养牲畜,也都不成问题。” “后来没了甜水,这苦水井浇地,种出来的菜,从质量到数量,都不足曾经十一……” 面对官商勾结,老百姓们不可能没做过团结起来反抗的事儿,只是这群人钱权在手,就算是各个都豁出全家性命,也显然无济于事。 “重金收买了一批,又开放甜水井给所谓迷途知返的投诚者。等到这群人倒戈之后,再有人与他们抗争,又被拿亲人做了要挟。” 到这时候,哪里还有人再去做什么,只能就此忍下。 “你们未曾向上去告状么?”偌大八闽,清官不少,陈水宁不信就没有人能为这几个村子做主。 “告,告状要有人写状,要有人呈状……状纸还没走出书生家门,就被扣下。” 几个村子能有多大的地方,谁能识文断字都是清清楚楚,就算是无人暗中揭发,也难逃脱他们的监视。 就算是状纸走出了书生家门,呈状这一路上需要多少的盘缠,又少不了各方打点。即便没有官官相护,也少不了颠沛流离。 就算是到了衙门,管得了这群豪绅和贪官,敲错了门,告错了状,告到了这一条绳上的蚂蚱也不是没可能。 “我们就盼着小村里能走出去个真学子,将来能够为了乡亲申冤告状,才能真正解了我们这苦水……” 竹子长成材了,就被砍下来,劈成一片片,拿来做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俗物。山涧幽兰芳香重了,就被人从深山里强抢出来,移栽到充满了铜臭气的屋里。 “所以说大姐啊,这汪浑水不是你轻易可以蹚的。”店家看得出陈水宁是真心想要出手帮一帮,“如今这景色也转过了,这银子啊……你也收回去。” 店家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想要递给陈水宁:“全当是我结交了位友人,大姐带着人,早些出村去吧!” 陈水宁没伸手,店家只好再调转目光看向车夫,后者当然也没有应声。 “哎!大姐,你这是何苦?” “况且你就算是有钱,也买不下这自涌泉的归属,你就算是有权……也管不到这小村里来。” 店家见陈水宁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方才的颓唐被焦虑所取代,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你一个姑娘家,大姐啊……你还是快回家去吧!” “你说他们怕不怕午夜梦回,魂魄返乡,来找他们算账呢?” “他们身边都有那些法力高深的能人,村庙里的庙祝并非没有尝试过……”店家打量着陈水宁,一时间对后者的身份好奇起来,“大姐是商人,怎么想到这上面来了?” “能人?”陈水宁并未回应店家的问题,反而是抓住了这句看上去并不重要的话——寻常人家求风水,图财富哪里有余钱,照理来说这些富商贪官身边出现能人并不是件怪事。 只是,有了那些频繁出现在商贾人家和官员身边的邪师,陈水宁还记得那一番交手时,他们堂而皇之的说辞,更知道这盘棋早就布下,莫说是一个闽东,只怕整个八闽也不少他们的人! “这些能人你们可曾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未曾。”店家不知道陈水宁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却还是一一作答。 “这些能人信奉的是哪位神祗,你们可曾了解?”陈水宁又问。 “不知。”店家摇了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灼灼的看向陈水宁,“只是大姐提起这事,我倒是想起来一桩!” “他们说他们信仰的是位女神,竟也大肆的在村里找女孩子去学,村人当时都知那些官绅不是好东西,却没想到去学的女孩子都能吃饱喝好,一来二去,却也有些养不起孩子的父母主动送过去了!” 陈水宁心里“咯噔”一下。先是剥削了百姓的银子,又拿去“发善心”,这从古至今当真是外来侵略者害我子民之心不死! 可巧的是这群邪师竟然也懂得因地制宜的道理,针对孤女和这种偏僻村庄的做法并不相同。这样一来,抓住了百姓心中所想,让人表面如意,恨官绅、怨无门的百姓,反倒爱戴起他们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恨!” 针对有钱有权生不出孩子,却又不想断了香火的,用自己的血脉混淆。 针对养不起孩子的,便从教育上面下手,一边扶植贪官污吏,一边把从老百姓口中夺来的钱,从指头缝里漏出去一些。 老百姓不知道,小孩子不懂事,甚至连带着他们的父母一起怨恨起朝廷……陈水宁从不认为这些封建王朝对百姓是好的,但倭寇暗中挑动是非,实实的可恨! “走,我们下山去!”陈水宁一把抓住二人手腕,也没思考自己的行为会让二人怎么想,只是自顾自说着,“我倒要来会一会这些邪师,看看他们拿着百姓的钱买好儿,是如何歹毒的心肠!” “大姐,那些人……” 店家被陈水宁慷慨的言语一激,也来不及发现被后者紧扣着的手腕了,只是有些慌乱的看向眼前的两个人——不是商人么?即便学了三分关帝的魄力,那些人有钱有权,还能通阴阳,岂不是白白去送死? “大姐,那些人的本事通天。” “大姐,你这样是去送死啊!”店家甩开了陈水宁的手,眉目间皆是愤懑与心疼,“大姐,你如今年华正好,犯不上为了一时意气和他们论短长。” “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店家把毕生学的那些俗语名言都用上了,只为了劝陈水宁从长计较。 “本事通天又如何?英灵成仙自会相助于我。”陈水宁笑笑,“他们能通阴阳,那我便是学贯古今,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和这群人早就是不死不休!” 陈水宁不信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只局限在闽东地区,陈水宁不信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和事迹传开来——或许自己站在这村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注意上了也说不定。 “大姐是……” “陈大娘是我们那边有名的法师,得奶娘夫人梦中亲授妙法,曾救了我家老爷夫人,也打退了来搅乱视听的邪师。”车夫知道这些话若是陈水宁说出来,只像是显摆自己的身份,“店家就放心吧,大娘自有计较。” “大姐,大姐居然是法师?”闽北山里的信仰同闽东不甚相同,可店家也想不到陈水宁竟还有这样一重身份…… “是。” “所以,你应当放心了吧?”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只身莫把虎穴入 刨根他朝再谋图 “大姐这是要去哪里?”话到如今,店家也已经不打算再拦陈水宁,可是这身家性命,还有身后的一家老小,没有可能和陈水宁一样毫不顾忌的拼命。 “大姐若是……” “我现在对于他们到底如何一无所知,自然不会带着你们主动送上门去。”陈水宁知道店家的担心,“你只要把我带去村庙,这件事我自有办法。” 并非是生死关头,在对方可能深知自己实力,自己却对对方能力一无所知的时候贸然深入虎穴,算不上是英勇,而是脑子不好。 更何况是在连自己安危都不能保证的时候,为了所谓的“解救危难”,把无辜的人牵扯其中?陈水宁做不来这种牺牲别人,成全自己“英名”的事! 店家再三确认,就差让陈水宁对天发誓,终于是信了后者不会贸然行事。一行人就这样到了村庙当中,见到了当初败下阵来的老法师。 陈水宁的目光在被砸掉了一块的庙门和神像上短暂停留,片刻的疑惑过后,并没有开口问询,这才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老法师身上。 “陈大姐你有所不知。”老法师叹了口气,“朝廷也并非是什么都没有做。” “哦?”方才店家只倒了苦水,却没说这背后竟然还有一段故事。陈水宁暗地里想着:是清官受污浊,还是……一切都另有隐情? “如今这知县来时,也曾信誓旦旦保证于民。” “嗯。” 老法师把几人安顿下来,围坐在一处,把自己知道的内情一一说出。 “也就是说,这知县老爷过往政声清明,甚至是难得一见的好官?”陈水宁把老法师的话解释出来,“到了这里,变了模样,以至于有人传出乃是因为此地风水不佳,百姓民风之过?” “哎……正是如此啊!” 愁容不知觉的攀上了老法师和店家的脸。 “所以就凭借这一句就给几个村子定了罪?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得到利益的人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作为合理,只是陈水宁尚有一事不明。 读书人自古讲求“生前身后名”。想要贪赃,有千千万万的法子,何必像如今这样把明晃晃的把柄交出去?是赌这里的老百姓永远不会有机会出头? 又或者这个局早就已经把所有人算计进去了,包括这些大变模样的官员? “不只因为这三言两语。” “新来的知县老爷与夫人举案齐眉,只是婚后五年,不曾诞下一儿半女。所幸二人也从未因此争吵……来了我们这边,知县老爷抱回来个男婴,夫人也未曾与之闹气。可不知怎么的,半年前知县老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夫人被气回了娘家。” “男婴?” “是。” “那位夫人娘家何处?” “东南水师王老太君的远亲,家住温州苍南县。” “紧靠着闽东!”答案到如今似乎已经呼之欲出,陈水宁心里有了计较,继续问了下去,“这知县老爷原任?” “温州苍南县!” “那就是了!”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前任苍南知县娶了当地富商之女,二人举案齐眉,可惜未有子嗣。于是早被那伙邪师盯上……不然一切不会这般巧,在陈水宁看来:这套路简直如出一辙的相似。 “知县大人可有休妻之意?” “这我便无从得知。” “那知县身边的法师信些什么?”有些话店家说不明白,眼前的老法师却一定能给自己讲清楚,“可是什么与村中信仰相近,却又并不完全相同的?” “比如……猿猴?”闽北大山,山中的灵猴信仰可是比《西游记》里孙悟空出现的还早,这一点陈水宁在走进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或许形象更为可怖些?能力也是大得通天?” 老法师思索片刻,上下打量起陈水宁:“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闽东,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法子,只不过假借了奶娘夫人,塑造出一个不存在的神只。”此时此刻,自证的意义并不大,陈水宁只想看看这盘棋到底有多大,自己所见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陈大姐,不是我怀疑你,只是你……” 陈水宁出现的太巧,对这群人的猜测又有七成对。闽东的事尚未传到闽北,那一场玄恩宫前的斗法,也并非是人尽皆知…… “我也想不到竟然有这等巧合。”只是自己穿越本就是一件蹊跷事,人世间还能有更离奇的事么?陈水宁只把这一切归结为一场人生戏必然的巧合。 哪怕人生一场都是从生到死,但在舞台上饰演什么样的角色,演一个怎样的故事,生而为人,还是比花草树木更有几分决策权的。至于答案和路径,还需要人自己去探索。 “女儿啊,莫要觉得阿爹阿娘狠心,实在是家中……” “女儿啊,你跟着那大人过得会更好!” 一旁殿内传来一阵哭喊,在座四个人听过去,神色各异。 老法师率先叹了口气:“造孽啊,造孽!” “这件事我如今能做的不多,但我有一好友,乃是王老太君近亲,想必能找到这位夫人。”好巧有这一条突破口,如果能够找到这位知县夫人,问问知县这份变化的前后,一定能将一切解释清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哎呀,这是村里今年第多少个女婴了?难道我们当真得罪了猿……哎!这两年村里竟然连一个男孩子都没有,往后这山上的竹子谁去砍?” “山上的竹子!山上的竹子……开花了……” “难不成老天要亡我们?” “这两年村里生出来的都是女孩子?”陈水宁心里猛地一震,想到自己看到过的一则旧闻,目光转向老法师,“那些……所以庙门和神像也与此有关?” “正是因为只有那些跟着富商和知县的人家才生出了儿子,村人们有的都不信庙里的神仙了!”老法师叹着气,摇着头,“连我那些徒弟,都有离开的。” “所以我才同你说,或许我们真的不如他们法力高强,陈大姐,他们真的有些邪性的本事在身上!”老法师看着陈水宁,由衷的劝着,“你方才说的法子倒是可以试试看,不过……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数罢!” “不过我算过了,村里一定能有大贵人走出去,到了那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不是什么神鬼作怪。”到此时,陈水宁算是彻底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那些苦井水里面的矿物质恐怕有什么能够伤害人体的元素,这才导致村里面只生女不生男,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喝得到甜水的人,能够生的出男孩来…… 只是这件事到此也就真的只剩下那位知县夫人能够作为破局关键{——老百姓喝不到甜水,一切都改变不了。可想要喝到甜水,就不得不和富商贪官混到一处! “若是可以,倒不如先搬走罢!” “搬走?” “山上竹子开花,想要重新长成,还需要三五年。”如果是放到现在,这些事都好解决的很,甚至大不了修建水渠,从临县把水调来。可是现在陈水宁能给出来的建议就只有“搬离”。 天灾影响,全村搬走倒也还有人解决户籍,可如今天灾不见,人祸倒是不浅,只怕全村搬出去还要被扣上个“谋反”的罪名! “陈大姐,且不说村里的户籍,就说……我们能搬去哪里?”村里能搬走的人家早就去投奔亲戚,哪里还会留在村里喝这苦水?老法师只觉得陈水宁还是年纪太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陈水宁也确确实实欠考虑。 山体滑坡淹没的村子能搬,是因为县里的父母官做得好。如今这深山里的县,难就难在“人”身上,又能往哪里跑? 不是古早穿越文里面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特工,也不是被系统挟持,不得不完成任务回家,但好歹拿到了金手指的猝死程序员。 陈水宁只是一个用智慧和勇气和身边人一起改变当下的普通人,做不到事事不出错……甚至很多时候根本无法适应自己来到了一个生产力颇有限制的年代。 “生子一事是因水井,若是不离开此地,就只能想办法找到一口甜水井。”陈水宁拉着二人走出大殿,指着甜水井和山头的方向,捡起一根地上的竹片,连成了一条线。 “你们可以尝试去这里赵一找,这里的地势较低,不排除那条自涌泉的水脉流经,可能在此也有泉水渗出。” “至于其他,就像店家所说。这甜水事小,百姓的苦水从来不因一口小小的水井而生。”陈水宁现在能做的就是快些回到闽东,找到林佑安,联系上这位知县夫人,“就算曾经是个清官,能因为三言两语昏了头,这父母官当的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前情均已知晓,陈水宁知道自己久留无益——再不走,恐怕那群邪师要找上门来了! 丁、辛同宫,有朱雀入狱之像!正合如今官不明,罪人失囚的现状。陈水宁知道恐怕自己现在出去也是来不及……门外已经响起一阵嘈杂声,说是知县老爷亲至。 门宫卦又得天水讼,必然有官司是非。所幸朱雀入狱,先暗后明。又有贵人尚在路上。 只是,此时此刻谁赶得及来救陈水宁? “陈大姐,这……”店家已经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把人送到就离开,“陈大姐,我一家老小只怕也要……” “你且放心,不会有性命之忧。” 刚才那一卦,如今被陈水宁拿来给店家做了定心丸,老法师也已经拈香跪到神像前,念叨起来。 “里面可有闽东来的客商?知县老爷说了,这几人乃是乔装打扮的贼人!” “贼人?”抱着女儿来拜神的村人慌了,四下里张望起来,果真看见陈水宁和车夫站在一旁,并非是熟悉的本地人,“你们是什么人?” “若我是贼人,知县老爷便是好人了么?”陈水宁甩开这家男人颤颤巍巍抓上来的手,“你们在这里待好,我出去会会你们这位凭空污人清白的知县老爷!” 车夫听见这话,当即拦住了陈水宁的去路:“陈大娘,去不得的!若是那知县直接将你拿进大狱,怎么可能不动刑?” 所幸银票都是贴身藏着,不至于一车金银回来还无人做保镖,陈水宁只把银票递给车夫,要人先放心,静等自己周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大娘,这钱不要紧,若是你有什么好歹,我如何向三娘交代?” 卦是卦,事在人为,陈水宁本也想见见这位轻易昏了头的知县老爷,谁知道庙门还没踏出去,忽然又是一队人马大张旗鼓的赶来…… “知县老爷,我家老爷听闻这两位客商来自闽东,有些生意想要谈一谈。” 哦?这知县与富商竟不是一起的么?陈水宁微眯起眼睛,踩实了刚试探踏出去的步子,抬眼看向这站在最前的知县老爷……这两方,有些意思。 “这客商只怕是假扮的,贵府难道不怕他们杀人越货?”知县老爷没做声,只清了清嗓子,一旁站着的门生便会了意,“倒不如等我们审过了,贵府再来谈生意的好。” 短暂的沉默终于还是被陈水宁主动打破:“好啊,随行那人乃是我的车夫,非是什么客商,知县老爷要审我这女子便审!” “陈大娘,不可。”店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这衙门乃是虎穴龙潭,一遍酷刑下来,一个女儿家怎么生活? 若如今在庙门外的是自家女眷,店家早就该冲出去把人拦在身后了! 这不是狼入虎穴?车夫皱紧了眉头,又想起自家三娘、四娘都说过陈水宁的临危不乱——既然不是陈大娘被诈昏了头,那么自己就该配合! “陈大娘,好好的生意不谈,你何苦到衙门走这一遭?” “陈大娘……” 既然是“官”,远来的、近处的,都是官。泉州那苏大人若要往福州去,只走沿海,不会过这条路。 林佑安一干人不可能来这西北深山。受灾那一村人,就算是有心答报,也不在今日…… 那出路就是这“爱妻”的知县大人——陈水宁走上前去,连手一递:“如今只是疑罪,知县老爷不打算绑人罢?”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种瓜点豆方得籽 东风总与春光迟 陈水宁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着赌的成分,但就如同那一日在刘家做事,一个人同一个团伙打交道,绝不是那么容易。 “这不是前两日刚来的外乡人么?” “听说是闽东的客商……莫非是犯了什么事?” 村人仗着知县在旁不敢靠近,但细碎的讨论声还是从人群中,传到了陈水宁耳朵里。 陈水宁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知县,知县骑在马上缓缓前行,看样子是早习惯了,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 老百姓们不敢多说,只讨论着陈水宁这外乡人的是是非非,和县衙浩浩荡荡的队伍隔着十数步,未敢靠近。 县衙离着不算远,这一路上却也有十里路,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陈水宁原本紧绷着的心神反而在这一路上缓和了不少。 “升堂。”知县没给陈水宁反应的时间,朝着衙役下了令,周围的老百姓也随着这一声远远凑过来。 随即,知县的目光开始落在陈水宁脸上,左右端详。但凡不是后者早就知道原身清楚明了的亲缘关系,只怕都要以为知县是见到了故人,如今想要把阿妹认祖归宗…… “掩门!” 知县令下,大门紧闭,一众衙役也被赶了下去。 “这知县要做什么?关起门来审案,难不成这女客商同他有什么亲故?” “你莫忘了知县夫人是怎么被气回去娘家,我看这女客商从了到也还好,若是不从……只怕是那杀威棒落在身上不好受。” 县衙大门遮掩了百姓一切议论声,陈水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着知县发话——方才知县一路上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只到了县衙里才装作对自己上下打量——这么不像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你是闽东来的客商?” “是。” “你可认得闽东林家?” “闽东林家多得很,不知大人说得是哪一家。”此时言多语失,知县问一句,陈水宁答一句,也并无半点私藏。 “我说的是定南军林家。” 陈水宁还未回应,知县便站起身来,从堂上走到堂中,看着陈水宁继续说到:“我夫人与林老夫人乃是同宗,之前下官犯了些错,要夫人伤了心。” “如今大人关起门来审案,难道不会叫夫人再伤心?”此时分陈水宁已经知道面前这知县定然就是应卦之人,只是有些话要逼出来,等着知县大人自己说,怕是什么也赶不及了! “大姐当真以为我是那等人不成?” “不是那等人,大人缘何平白无故多了个孩子?难不成是天生地养?”陈水宁笑着朝知县逼近了一步,“又或者,知县大人根本就在替别人养孩子?” 进到县衙前,陈水宁忽然相同了一处关窍。知县和夫人一者乃是清流,身出贫门,一者乃是世家闺秀,这二人的婚姻既有爱意,也有联姻拉拢之意。 若是夫人当真不能生育,早应该有人心思活络,怎么轮得到知县出去寻欢作乐弄出个儿子来? 况且……方才陈水宁暗中起了一卦,只算知县身体如何,却发现这知县本就是个无子的身子,哪里去偷什么儿子? “大姐,种瓜需瓜籽,点豆要豆苗,我种瓜焉能得豆?”知县并未明说,只是一脸苦笑的看向似乎已经看破一切的陈水宁,“实不相瞒,我同夫人之间确难育有子嗣,所以得了这么个男婴,我二人也是爱护得紧。” “你既然知道种瓜焉能得豆,又为何好吃好喝供奉这欺瞒的骗子?” “哎……”话到此时,知县也彻底不再有所隐瞒,把陈水宁拉入后堂。 滚水浇在橙黄的桂花上,带着苦头的香气涌了满屋。 “大姐请。” 陈水宁尝了一口,饶是两日来习惯了这里苦涩的水,却没预料知县这一杯不是甜水,冷不丁地味蕾被刺激到,看向知县的目光更多了三分探究。 果然,知人从不能凭借只言片语,哪怕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大姐,这水是差了些,只是家中的甜水还要留着那富商来时喝。” “哦?我可听村人说,知县大人这里有喝不完的甜水。”陈水宁早便想着,闽东那些妇孺被这些邪师骗得那般苦,怎么到了闽北的大山里,这些人就能全变了模样,舍得给些实质恩惠了? 却原来这里藏着个自以为做了好事的县大人! “大姐,那些孩子没有甜水喝,我怕他们长不大……这水我喝了,如今乌纱下的头发都脱了几许!” 果不出陈水宁所料,县大人出了个馊主意,替那群缺德的买了好儿。 “县大人倒是喜欢为别人做嫁衣裳。”陈水宁面不改色的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想必夫人也是看不下去才回了娘家。” “堂堂一个富家闺秀,如何也不能嫁给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说不定哪一天,县大人自以为是个好机会,便把夫人送出去做他人妇了。” “大姐,我只想要百姓活得好些,哪怕什么好名声、坏名声,都说读书为了生前身后名,可虚名和对得起良心起了冲突,我总该选个务实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站在知县的角度上,他的做法至少解了百姓当下些许苦难。可陈水宁心里只觉得这般做法无异于是饮鸩止渴! “夫人她……哎!夫人她与你同样的看法,便想着从跟里面解决了这事。”知县并没有继续和陈水宁争辩,只是讲明了自己把人“捆”来的目的,“夫人同我说,闽东出了一个豪女子,女法师,有心去寻你,却寻你不见。” “这信被那些人先截了下来,所幸贤妻聪明绝顶,信上只说是为了我二人能有个自己的孩儿祈福,我这才有机会知道这个消息。” “你就这样把我压来,有打算如何放我走?”这知县大人能活到现在,恐怕七分要靠这位夫人都聪慧,陈水宁倒是更想见见这位夫人了。 “这……这,这这这。” 陈水宁这一句显然是把知县问懵了,方才还正义凛然说着自己抱负的人,此时倒是蔫了下去。 “下官还未想过。” 片刻犹豫过后,知县叹了口气,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不周全。 “只不过下官想着先将大姐救下来,总好过大姐直接落入那群贼人手中,到时候岂不是千张口、万张口,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知县诚恳是好事,陈水宁也想过,若是此地但凡有一清官,这一切就不会是一滩越搅越混的水,只等沉淀下来,自然有澄清之日。 只是清官有了,就是人诚实得像是有些傻了——陈水宁真想知道这人是不是死啃书本才考过了科举,只会处理这政事,心里只有家国人民,其余的就够放下个夫人,便什么也照顾不进去了? “大姐神通广大,即便不会飞天遁地之术,或许也能有奶娘夫人那样斩蛇之功力!”知县是真的很信任自家夫人,说什么是什么,只当陈水宁是那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殊不知这“神仙”莫说是什么飞天遁地,穿山倒海都不成,更是个会恐高怕死,但凡师父在身边,眼神都能变清澈的大学生! 陈水宁被这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信任闹的哭笑不得,看着对面知县的目光逐渐变得炙热。 这份炙热不是好色,反倒是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把陈水宁看成了“全县的希望”。 “倒不如大人哭喊着去寻夫人回来,我只扮作随行侍从,至于车夫……那群人本也意不在他。” 这个法子刚刚好,知县大人也能去和夫人算算计策,有王、林二家坐镇,一个小县城的豪强,就算是有背景,也不可能轻易大过这两家,定然是能扳倒的。 “下官……下官和夫人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只是?” “只是下官总不能擅离职守,若是我离开此处,恐怕县里百姓的日子会更为难过。”知县说罢,整个人都颓然了下去,端起一旁的丹桂茶来灌了一口,已经泛凉的茶水让人挽回了些许神智。 陈水宁听了心中暗骂:这人当真是迂腐!不只是迂腐,更是优柔寡断! “你考科举时,那卷上就只答眼前么?”陈水宁恨铁不成钢道,“若是你同夫人想到了对策,搬来了救兵,将这伙贼人一并挖除,不才是对百姓好?” 知县彻底沉默了。 “也罢,你若是还求个稳妥,你便把我找个罪名论处,差你信得过的人押往京城,要车夫给我捎个信儿到玄恩宫,他们倒还没胆大到劫囚车也要害死我。” 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水宁向来相信那一句“邪不压正”。 “我答应大姐。” 就在陈水宁还打算继续激一激这知县的时候,后者终于想明白了,就连自称也都变了一变。 “明日启程,我只说将你下狱,择日再审,他们总不会拦我。” “总归不过都是拼着这乌纱不要,我总不能和他们再这样耗下去。”知县抬起头来看向陈水宁,一双眼中的莹莹光亮终于不似方才那般灰败,“大姐说得对。” “原先我只想着一步步来,莫要打草惊蛇,莫要功亏一篑,拖到如今……对百姓的危害早比当初多得多。” 知县想到夫人同自己那一次争吵,其中多少有几分真情实意。若不是二人两小无猜相伴如今,只怕都要离了心——在官场久了,见多了“无能为力”,于是知县行事一再谨小慎微。 这份谨慎小心,最后让危害越滚越大,滚到现在……证据没收集多少,反倒是让老百姓都不敢相信这县衙还有公允可言! “大姐说得是,如今成也在此,败也在此。我不能再这般犹豫下去,反倒伤了百姓,扬了那群歹人的名声。” “只是他们恐怕……” “与屡犯我海岸的倭人有关。”陈水宁接过知县的话,摇了摇头,“这般布局确实不小,他们也早不是一日两日的打算。” 陈水宁目光瞥向不远处落了灰的棋盘,想必主人不动它是有额外心思的,干脆便用棋来说给知县老爷听。 “只是……棋局有一气尚且能存,何况是人胸中气概?奇门卦象千变万化,终究有门这一路,是留给人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就算是天大的本事,再精心的布局,也必然有破局之道。大人只管放心去做,我从来相信这世间邪不胜正。” 陈水宁注意到了棋盘,知县也注意到了陈水宁的目光,歉笑着解释道:“夫人琴棋书画样样全能,平日里都是夫人与我对弈,夫人回了娘家,这棋盘便也有半年没动了。” “大人心中有愁,冰弦不整,方圆不动,倒也不足为奇。”陈水宁无心去嘲笑想落了头发也想不得出路的人,只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取下棋盘,“既然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闽地的古琴也不同夫人所习,不若我扮作琴童与大人同行。” “好。”知县看着陈水宁递到自己面前这沾了灰的棋盘,终是点了点头,“全照大姐所说。” 敲定了一番如何要车夫回去报信,如何趁着夜色早踏上前面龙泉的地界,再迂回到闽东,兵分两路,一者前往苍南,一者回到玄恩宫再做打算。 “如此就要委屈大姐乔装打扮,这一路上随行,恐怕颇为辛苦。” “倒也无妨。”原身本也不是娇生惯养大的,陈水宁无论是做地质遥感的工作,还是跟着师父到乡下去为人家解决事情,从来也没少吃过苦。 夜色深沉,车夫听到陈水宁被下狱的消息,想不明白为何半分没牵连到自己。 “怎么,让你走你还不走,这人莫不是傻了!”衙役推搡着车夫,喊着店家赶紧套上马,把人赶出县里的地界,“那女子怕是个骗子,我家县老爷要好好的审审她,你若是识相就快些走!” “你们,你们这知县怎能这样强抢……”车夫知道自己如今以卵击石也是无用,只是恨陈水宁算来算去,怎么倒把自己身家性命赔了进去? “若是有心强抢,你这一车金银也不保,还不快滚?” “哎!” 是了,车夫想起陈水宁那句话:自己此时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回了闽东,寻刘家二娘,再去找人搭救陈水宁才是!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这本书这两个月会加快更新,最近主要是去到闽北了解了一些非遗,也在温州这边了解各个戏曲的历史、特色,后续也打算做一些相关的网络文艺创作。 当然,因为这本书本身就是浙闽台题材,所以最近的这些实地走访涉及的可以和剧情联系的内容肯定也会都写进来,如果有浙闽台地区的大大也请多多指导。 感谢诸位大大一直以来的的支持,祝大家马年一切顺利。 慈莲笙 2026年02月01日 于温州永嘉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上一章 不能修改了,我先存一下稿子 上一章不能修改了,但是有重要剧情……所以我先存一下稿子,等编辑上班开一下权限,我把上一章补上再发,真的抱歉,我忘记这本权限没开了,对不起! 喜欢净水迎帆请大家收藏:()净水迎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