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长梦枕轻尘》 1、楔子 山河崩摧天顷裂,渡明消劫化长风。 说的是天命无常,曾有覆灭之灾降世,而神器渡明灯消解了浩劫。相传它造于神族之手,灯火不熄,所照之处皆受神泽,有镇守天地之力,可惜那场弥天灾劫后,便失去了踪迹,不知去向。 直到苏轻出现。 鼎盛一时的仙家名门凌虚派精心教导多年,也没能感化这劣种。她带着守世之神力,摧枯拉朽般捣毁人世太平。仙山掌首相继陨落,魔道结拥横行。曾能救世的神迹,变成最深的魔障,不知铸就渡明灯的那位神族是否有料过这样的结果。 百家不堪忍耐,多年绸缪,发动起一场声势罕见的围剿。 围剿由亲自养育她的凌虚派带领,大阵铺天盖地,八十一张噬魂网把整座山兜得密不透风。 空中古咒叠加,苏轻被扣在阵中,金网阖力倾压,化作千丝万刃,攫住她的神魂。古老的神印从她灵台中浮出,化作遮天法相,炽光刺目,修为低者只能被迫回避,竟难以直视。 森森黑气环绕着神印翻滚,与阵法剧烈冲撞,爆发出磅礴能威,山峰倾坠。这力量可怕如斯,注定不是凡胎所能驾驭,也许从它问世那天起,这样的命运就已被写就。 地动山摇间,苏轻似乎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时,白光落下,淹没了整座山头。 彻夜如昼,天雷浩荡,如扫千军万马,直到破晓前,天地才归于平静。运转一晚的咒印从空中掉落消散,那座山原名薄山,从此只剩一滩破碎的石堆。 阵名降劫,阖仙门百家之力降请天裁,涤骨消魂,神魔俱灭。 渡明灯毁,世间再无劣神和魔种,仙门多年动荡和恩怨,也一同散入尘烟。《 》 2、天地一散人 一场山雨刚过,菌菇从落叶层下钻出来,张开了小伞,呼朋唤友似的,顷刻间,四周冒出接二连三的小圆顶。 幽谷鸟啼,雨露从叶尖上悠悠滴落,掉进汩汩山溪中。 小溪流经一汪水潭,苏惊梧躺在潭边大石头上,脸上盖着躲雨用过的蕉叶,手边一根鱼竿垂线入水,桶中空空如也。 一头小棕熊跟着母熊过来喝水,一边埋在水里吧嗒舌头,一边抬眼看那大石,被大熊拍了一掌。 水面突然荡开几圈波纹,小熊伏着头一动不动,等鱼竿被拖动时,猛地俯冲进去。 水边动静稀里哗啦,苏惊梧翻了个身,直到一个湿润润的东西用力拱她的背,才伸着懒腰醒转过来。 入眼就是两只亮晶晶的黑豆眼睛,小熊咬着一条臂粗的黑鱼,鱼尾死命扭摆,甩得水珠飞溅。 它用嘴巴举着鱼往前凑,像在邀功。 苏惊梧伸手拍了拍棕熊湿漉漉的脑袋:“小熊壮士果真是捉鱼好手,名不虚传!” 小熊嗤着响鼻高兴地原地蹦了蹦,甩了她一身的水,邀请她一起玩。 大熊开始不耐烦地呼呼催促,它才把鱼放进小桶里,抬头巴巴瞅着她。 “去吧去吧,下次再来找你。”苏惊梧对它摇手,笑眼弯弯。 得了这话,小熊欢欣地上下晃了晃脑袋,才转过身,扭着圆壮的腰臀,两步一回头地跟着母熊走了。 苏惊梧跳下石头,抖了抖身上沾的水,拎起小木桶回家。 山中翠色湿浓,一路都是挂着雨水的野果,或金黄或赤红,透亮的泛着光,苏惊梧边吃边摘边走,等走到山口,身上的两个布兜塞得鼓鼓囊囊。 一山过四季,外面正值仲夏,才走出山口,炙烤的热气就扑了过来,苏惊梧踉跄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踩炭似的跳着脚飞奔起来。 田间农户边擦着汗边锄捣庄稼里的杂草,一道声音清脆如贝铃从小路边飘过:“秀婶好!” 秀婶闻声抬头,笑着接话:“小苏又去山里玩啦?” “是啊,秀婶缝的衣服真好穿,这个给您。”一个布兜留在了田边,新鲜的菌菇在里面摇晃,那浅绿的小身影跟兔子一样已经蹦远了。 “这孩子。”秀婶笑着摇摇头。 苏惊梧住在山边一座小院子里,回到家时,有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既得真人首肯,晚辈这就把话带给掌门,叨扰了。” 穿着月白色立领长衣的女子正走出门来,她样貌年轻,眉色淡淡如雾笼香江,衣服上绣着银白祥云纹,袖襟口缀以天青色叠织,有种山水写意般的清雅。 “陶姐姐。”苏惊梧小跑过去,后脚跟一跳一跳的。 附近小雷山上的陶甘师姐,性子极好,对苏轻照顾有加。 山上又仙门叫苍流派,传闻他们掌门已经活了四百岁。 陶甘是苍流派第二十一代弟子里的二师姐,大师兄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协助掌门打点山中大小事宜。 苏轻像只小雀扑到人怀里,陶甘稳稳托住她,顺手在她毛糟糟的头上揉了揉,说:“又出去玩了?最近有没有认真修炼呀?” 苏惊梧自豪点头:“那当然,师父说我进步很大呢。” 屋内传来一声冷哼:“说你比昨天早起半刻,能多喘两下活气儿,你还显摆起来了。” 苏惊梧缩了缩头,小声辩解道:“那也是进步啊,你亲口夸的。” “小孩子没什么定性,”陶甘笑着摇摇头,捏了捏她的手掌,“丁厨让我带的梨蓉酥已经放桌上了,吃完了再上山拿。” “好呀好呀。”苏惊梧听到吃的就笑开了花,眼睛像对紫水葡萄,衬在白润的鹅蛋脸上,笑脸能拿去贴在门上做送福娃娃。 陶甘抓着她又捏了捏,眼中带些怀念:“还是以前的小肉垫子更软乎。” 天边划过几道青光,灵剑落下,她没多做停留,对苏惊梧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御剑而起,月白衣袖逐渐远去。 苏惊梧在门外迟疑了一会,有些捱捱蹭蹭的。 屋里人发话了:“还愣在外面做什么,我能吃了你不成?” 她这才小心翼翼踏进门槛。 屋子被糟蹋得惨不忍睹,爪印遍布半扇门板,有的看起来有些年头,有的是新添的,布帘桌脚都是被咬出来的坑洼,目之所及三尺以下的物件都带着抓痕。 她师父紫昊真人坐在桌边,正捏着粗瓷杯,须发灰白,眼尾新长了两道纹,下耷到腮边,看起来有些苦大仇深。 看到苏惊梧身上的泥点和果浆,他嘴角一动,苏惊梧眼疾手快地添茶:“师父,辛苦一天可别累着,咱喝茶,多喝茶。” 嘴巴殷勤,手脚也没闲着,讨好地在他肩上敲敲锤锤,忙得煞有其事。 紫昊皮笑肉不笑:“哪有某只爬山蹿树的活祖宗累?书抄完了吗?普玄心经练了吗?” 谄媚的小拳头忽地就僵住了,苏惊梧只能发出讪讪的支吾声。 紫昊斜眼瞅她,什么也不说,苏惊梧收起手,乖乖去蒲团上打坐了起来。 普玄心经是紫昊的独门心法,练起来容易,真正入门却难。 漫漫仙途没有尽头,有凝神、炼器、破虚和洞天四道大关等待修行者求索,每一道关门都耗费无数年月。 其中凝神是入门关,过这一关可感召天地清气,才算是一只脚踏上仙途,所以紫昊说通气感是入道的第一步。 苏惊梧自三年前开始被逼着修炼,虽能若有似无地感应到一些无形的流动,可总也抓不住。 而且一修炼,她就会特别饿,仿佛血肉都被抽空,恨不能吃一车的东西,喝光一条河那样地饥渴。 “四达既荒,六通亦塞。制念定志,身神并一。” 紫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逐渐入定后,苏惊梧变得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在虚空之中沉浮,漫无止境地飘荡,直到响亮的“咕噜”声打破寂静。 果不其然,再次练岔。苏惊梧睁开眼,有些犹疑:“师父,我——” 却见他摇摇头:“算了,先吃饭吧。” 紫昊不知年岁几何,早已辟谷,苏惊梧自从学会下厨,吃喝就都随自己喜好折腾了。 她手起刀落,灵巧利落地处理好了鱼,刀光再一闪,青笋变成了厚度相同的片状。 沉甸甸一把方头刀在她掌中行云流水,切得比酒楼大厨都利落,几乎没费力学过,好像天生就会。 这边晚饭刚下锅,屋后突然传来怒吼:“苏惊梧,鸡都去哪了?” 日落黄昏后,暑气未消,蝉在林间“吱啦吱啦”地喧嚣,跟紫昊的咆哮一样震耳。“你把它们都吃了,蛋从哪来?去别人家的猪圈捡吗!” “啊呀师父,我晚上练功实在太饿了——” 苏惊梧抱头逃窜,踩着围墙三两下爬上屋顶,粗瓷茶杯呼啸着从她头顶飞出去。 “半炷香功夫喝三壶水跑十趟茅房,一会头疼一会脚酸,上磨就屎尿多的懒驴,还有脸吃饭?”紫昊气得眼皮直抽,院中来回踱了两步,抬手就要把苏惊梧从屋顶上隔空掀下来。 苏惊梧见卖惨不成,就地打滚耍赖,“师父你好不讲道理,当初是你说我先天不足修道没有天资,让我安分,现在又赶着我修炼,难道我是突然有天份了吗?修不修炼都是你说了算,又没问过我喜不喜欢,这道它就非修不可吗?” 紫昊顿住手,神色微微一动,问:“那你喜欢什么?” 她翻身从瓦上坐起来,掰起指头数:“我就喜欢现在这样,钓钓鱼,晒晒太阳,屋前种花屋后种菜,帮和叔、秀婶干活,他们请我吃胡豆鱼干,没事还能跟东子阿虎去河里捡田螺——这样不快乐吗,为什么一定要修道?” 院中铭文篆刻的吊灯亮起微光,紫昊立在院中,影子落在地上,莫名有些孤寂。 “这山下远离世间风雨,当然什么都不用担忧,可你如何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去,外面处处龙潭虎穴,你连只山魈都打不过,自保尚不能,还哪来的命吃喝玩乐?” 去年秋天被山魈抓伤落下的疤还留在脚踝上,自那以后紫昊没少拿来说道。 苏惊梧跳下屋顶,靠到他身边:“我自然跟着师父啊,师父在哪我就在哪,你这么神勇威武,来一百只山魈都不在话下!” 紫昊没有回答。 苏惊梧扯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怎么了,师父父——” “什么镀金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了是吗?”紫昊抽出手,一脸嫌弃,“谁要被你一直缠着。” “好好好,我们紫昊真人尘外孤标,不需要徒弟拖后腿。”苏惊梧吃一嘴瘪,回到灶台边继续做饭。 烟囱冉冉生烟,鱼鲜和青笋的清香飘上来,紫昊在门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忧色。 苏惊梧吃饱喝足,很快又活跃起来,够着井口去提水中泡着的杏子。 夏日水边蚊虻多生,他们小院里却干干净净,师徒俩安生下来,在院中静坐纳凉。 紫昊坐在池边竹椅上闭目养神,苏惊梧着果子凑过去。“陶姐姐来说什么啦,是袁掌门让我们上山去玩?” “说他要死了,让我们去给他诵经。”紫昊冷漠道。 苏惊梧早习惯了他这张嘴,吧嗒两下吐出果核,换个了问题:“袁掌门真的有四百岁了吗?” “区区四百,那老东西可不止。” “哇,真是高人呢!”苏惊梧赞叹道。 紫昊鼻孔嗤了一下:“高个蚯蚓蛋!” 苏惊梧好笑,她师父跟苍流派掌门袁婴结识多年,关系一直是个迷。 每次上小雷山,二老都以骂骂咧咧大打一顿收场,一会互相要对方去死,一会又搭在一起下棋。 紫昊来历也成迷,他修为高深,肯定师从某个大门派,但他说自己无师无门,天地一散人。 不说便不说吧,苏惊梧已经放弃追问。 她三两下吃完了果子,手上汁水也舔得干干净净,耳朵一动一动,很是惬意。 通常这个时候,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再挨骂。 于是苏惊梧坐在他身边老实待了一会,开始发呆。 几只萤火虫从池边菖蒲丛中钻出来,一闪一闪地点亮池面微波。 苏惊梧眼瞳一缩,立刻捕捉到空中的小光点,它们等经过眼前时,她忍不住从地上弹起,四肢并用,跳着满院子扑虫。 墙角的几株新苗被她踩得东倒西歪。 紫昊看她在院中上蹿下跳,难得没呵斥,目光竟安静地追随了她一会。 嵌在眼纹褶皱中的苦大仇深退下了,露出少有的温和,如雨后落在湖面的晴光。 等她玩了一阵,他才隔空移来屋中竹榻,喊她过来:“来练功。” 苏惊梧放开掌中流莹,敏捷地折转回来,只听紫昊吩咐道:“躺下。” “然后呢?” “嘘,看那里。”紫昊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抬手点了点天上。 新月未出,星照平野,银河浩瀚欲垂落,辉倾人间。 夜深微风起,树上蝉鸣渐歇,远处绵延的稻田响起蛙声对唱,此起彼伏地编织成调。 院中种着师徒俩一起从野外挖回来的白栀树,花期将尽,正是香气最浓。 他们被四面八方的夏日群响包围了,两人在热闹中只取白栀飘香的小院这一点静。 苏惊梧被夜色和星河围绕,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只听风送稻香蛙声如浪,夏夜悠长,虫鸣奏乐高歌起,不知冬寒。《 》 3、山中有仙子 紫昊虽然没正面回答,但苏惊梧也没猜错。 小雷山陶甘带的话是请他带苏惊梧上山,接着商酌之前的提议。 后半句苏惊梧不得而知,第二天一大早就跟着紫昊去了小雷山。 谁知这一日除了师徒两人,山中还来了别的客人。 几十个人抬着一座步辇,浩浩荡荡地上了山,走到石阶尽处,只看到一片茂密的古木林。 辇上坐着个青年,身着菱锦滚牡丹纹样的华袍,睁开眼懒洋洋看了一眼,抬手指挥:“接着走。” 随行的方脸中年人面色犹豫,没有发话,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本少爷说,接着走!”青年生气大喊,队伍这才抬着他小心翼翼地进了林子。 前方林木高耸,树冠直冲云霄,枝干上挂满老藤,根本不见人烟。 加之叶大如蓬,林中几乎漏不下光,老鸦一样的叫声从深处传来,隐约有些细小雾丝飘动,实在不像什么仙府福地。 “跳大神的江湖毛骗,坑蒙作假就算了,之前本少爷不计较,竟敢到我娘面前搬弄是非,马嚼子戴在牛嘴上什么都敢胡勒”,青年怒气一起,便开始滔滔不绝。 “老而不死是为贼,爷今天就端了他的老巢,把那姓袁的绑下山沿街溜三天! “活了几百岁又怎样,还不知道是什么老千还是老鳖!” 众人脸上发愁,不敢应声也不敢反驳,那可是袁大仙啊,是赫赫有名的苍流派,方圆百里的妖邪诡事都靠他老人家呢。 敢这么骂那袁大仙,也就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小少爷了。 这时,地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领头人当即警惕,正竖耳辨别,队伍最后方一个人突然腾空而起,惨叫着被倒挂上树梢。 “树藤会动!这树藤是妖怪!”有人慌张大喊。 像狼闯入羊群,一群人四下惊散。 步辇被甩到地上,青年跌落一边,甩歪了发冠,他怒斥:“一群草包竖大汉,能吃不能干,跑什么跑——” 树藤像活物一样从他面前吊起了一个逃窜的家仆,转瞬功夫,林中已经倒吊了一片。 有人拔刀砍在树藤上,破损的树皮很快自己愈合,反而越收越紧。 “救命啊!妖怪啊!” “这妖怪吃人,它在咬我的脚!我要死了!” 乱糟糟一片叫声不绝于耳。 “什么,什么鬼东西,本少爷才不会被吓到。”青年四肢扒拉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直打哆嗦,才转身跑了两步,一条粗藤追了过来。 “少爷小心!”方脸的中年人把他扑倒,自己被卷住了脚踝,眼看就要被拖走。 一道淡黄身影从枝叶间飘过,抓住了那根树藤。 青年顶着满头草屑,倒在地上不敢动,只悄悄抬起眼看那边。 如怪物一样骇人的藤蔓,在来人手中变成了乖巧的绳索,任那个身影攀着旋转下落。 轻烟一样的衣带在空中飘动,像一朵盛开在幽深古林间的重瓣莲花。 最后藤尖松松两圈,放开了方脸的下属。 苏惊梧轻巧落到地上,抬手拍了拍藤条,藤叶在她脸边蹭了蹭才不情不愿地收走,被倒吊的人也纷纷松绑落下。 所有人都一脸惊魂未定,呆呆地望着她。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苏惊梧问地上的华衣青年。 没有回音。 青年仿佛三魂出窍了,眼神愣愣的,发冠歪在耳朵边,一脸没开智的模样,苏惊梧转头又看向护着他的方脸男子。 “你是什么人?”方脸男人脸上有些迟疑 因那妖异的藤条心有余悸,更对突然出现的苏惊梧生出警惕。 苏惊梧有些好笑,抬手指了指:“我从山上来。” 方脸男人这才放下警惕,朝她行礼致谢:“原来是小雷山上的仙子,多谢相救。” “它们叫百须,是灵气化生的藤精,不让你们过去是在帮你们。林子里面有许多脾气不好的灵兽,惊动了它们可是会被当作口粮的哦。”苏惊梧用手指勾了勾青藤,藤蔓听话地在她手上绕圈,像在跟她戏耍。 “所以你们为何闯山?” 她的眼角圆钝,举手投足有种不谙世事的烂漫天真,看起来很是亲善。 有个年少小伙便心直口快抢答说:“我们少爷说要去山上绑了那个装神弄鬼的袁大仙!” 方脸男人朝那少年瞪了一眼,再转头时脸上有一丝窘迫。 苏惊梧“噗嗤”笑出声来,也是第一次听有人这么说袁掌门。 她弯起眼角问:“袁掌门跟你家公子结什么仇啦?” “这……”方脸男人看了青年一眼,见他双目发直,魂魄仿佛还在出窍,叹了口气,不敢多说。 好在苏惊梧并不追究,她跺了跺脚,一只小黄鼬从腐叶层里冒出来。“山上有迷阵,你们自己是找不到入口的。它带你们下山,有事去山外潜心观递帖得了许可再来吧。” 青年终于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发冠,冲到她面前,说话有些磕绊:“我,我叫时柯,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苏惊梧轻轻抬手,藤条飞来缠住她手腕,歪头想了想,在脚尖离地前又答道,“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叫苏惊梧,师父给我的名字。” 语落,便在一片惊叹声中,如来时一般轻飘飘消失在了山林间。 时柯望着苏惊梧去的方向愣了许久,身后的家仆们激动万分:“是小雷山上的神仙,神仙救了我们,还给我们指路。” 那小鼬在地上转了转,敏捷地跑出一小段,又回头望来,像是在等他们。 方脸男人立在原地本想等时柯吩咐,却见他兴奋地回过头来,脸色涨得有些发红:“秦叔,我要拜师学艺!” 秦叔愣了愣:“拜什么师?” “小雷山!”他回答得掷地有声:“拜袁大仙!” 秦叔叹了口气,以拜师要从长计议为由,先把时柯劝了回去。 一群无帖闯山的外客怎么气冲冲地来,就怎么灰溜溜地走了,只剩林中鸟兽寂寂长啼。 真正的小雷山内山上,一道瀑布从高崖上飞落,水雾溅到一座石台上。 风吹云移,缓缓遮住山顶天光,一大朵云投下森黑的影子,挡住石台上的棋局。 时柯愤起寻之却无功而返的袁掌门正在石台边跟人对弈手谈。 细眉圆脸,面颊红润,眼角弯弯天然是三分笑意。 他眯着眼看了看局中黑白,抬袖拂乱,摆手说:“今日不宜下棋,改天继续。” 对面那人冷眼瞧着他:“臭棋篓子,是我惯得你?” 石盘上的棋子无风自动,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圆脸人面上带笑,神色不变,手上未有动作,棋子又被一股力推乱。 对面哼了一声,黑白子翻转着重新回到正位。 两厢对峙间,一乱一正,来来回回,两个人岿然不动,周身水汽和草叶已经卷成阵阵旋风,搅得棋盘隐隐发颤。 一个少年托着木盘过来,隔着棋局对坐的两个人并未回头,剑拔弩张的气势骤然一松,水滴和浮叶悄然落地。 小弟子对这里曾发生的暗暗较劲浑然不觉,他朝两人行礼:“掌门,真人,这是丹房刚开炉的丹药,让弟子送来。” 袁掌门取下药瓶,示意少年退下。 他把药瓶给对面,脸上是笑意不变,说话却不客气:“还是你徒弟争气,区区先天不足之躯,三四十年就化得人形。你这空心萝卜中看不中用啊老弟,这些年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成了个药罐子——” “够打你这老瘸子就行。”对面的人抬手接住,缓缓从鼻孔里嗤出一口气,正是紫昊真人。 袁掌门打量他半晌,缓缓收起本就窄的眼缝,间隙中闪动着些许精光,他若有所思道:“第一次见到你们时候,那小东西还没开化。” 紫昊真人皱起眉:“想说什么?别老竹筒吹气说一半漏一半。” “我是说——”,袁掌门白胖的手在棋盘上虚虚一指,一颗黑子落下,就着乱糟糟的棋面重新下了起来,“你亲自带大的小崽子,一直护着不肯让我收进来,怎么突然松口?” 再看白子已经呈颓势,再无胜机。 紫昊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在悄悄教她那些三脚猫功夫?现在装什么君子。” 云朵投下的暗影移开了,阳日照在棋子上,泛着晶莹光泽。 山谷间传来清脆的笑声,是苏惊梧在说话:“怎么样丁叔,这个香料不错吧,配烤肉顶不顶,顶不顶?小常你也试试!” “好奇特的辛香,好吃好吃!”几个弟子边吃边附和。 “有意思,你这丫头怎么总能找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丁厨听起来很高兴,问是什么香料。 “这个叫马芹子,是一种草的种子,从车前国来的鹰说那边的人烤肉都这么吃。今天在山腰找到一片,挖了几棵过来送你。” 每回苏惊梧上山,就跟丁厨凑到一起捣鼓吃食,按凡人的年岁,两人能以爷孙相称辈,俨然一对忘年交。 丁厨修行稀松,本来不是厨子出身,却喜欢围着灶台打转,慢慢的山上的吃喝问题就都交给了他。 袁掌门捕捉到他们的声音,笑了笑,又提起一颗白子替紫昊下了起来:“这孩子天资如何,你比我清楚。再说,若没我撑起烂摊子,这几套呆子剑法早都绝迹了,现在到我手里,我想教谁就教谁。” 紫昊抬眼看他:“你替他守在这山上这么多年,值得吗?” “那你躲在这寒山脚下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可曾问过自己值不值?”袁掌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紫昊真人耸拉着眼皮,看不出喜怒,指尖摩挲着白子,没再接话。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苏惊梧举着两串烤鸽朝他们跑来。“师父,袁掌门,丁厨的蜜汁烤乳鸽,来一口?” 袁掌门配合地接过一串,顺手就刺了过去。 “哎哎——”苏惊梧跳着躲开,那串着鸽子的胡杨木又凑到她耳边,油晃晃的。她反应过来,举着鸽子跟他比划了起来。 招名鹤追,被两个人慢吞吞地喂招练招,像极了老叟晨练。 紫昊看一眼都嫌碍眼:“翅膀都扇不开的老鹤操。”《 》 4、拜入小雷山 两个人比划完,就着瀑布边的石头坐下,水汽在他们身后翻腾。苏惊梧边啃烤鸽边问:“袁掌门,今天有个叫时柯的带着一群人在阔叶林被困住了,说是要找你,你认识吗?” 袁掌门挨在紫昊身边,轻飘飘道:“乐昌县第一商贾时家的独子,也没什么,前些日子路经潜心观,正好碰上时老夫人求卦,算她这个儿子。” 就是那个呆呆追在身后说他叫时柯的小少爷,苏惊梧一乐,多半不是什么好卦,果然听到袁掌门说:“万贯财富,弹指散尽。” “那你算到他追上山找你麻烦没?”紫昊从袖中拿出帕子丢给苏惊梧,转头就嘲讽他。 袁掌门摇头:“卦不可尽算,言不可尽说。万千玄机,对时家来说未必不是一种造化。” 苏惊梧拿帕子擦着嘴,砸吧道:“人都只想听自己愿意听到的嘛,求卦求卦,求个宽慰求个心安。” 紫昊敲了一下她的头:“小崽子,吃过几个苦,还敢妄评人心。” “时老夫人肯定希望听到他们家百代富贵子孙多福光宗耀祖的故事嘛,讲给他们听就好了,大家都好”,苏惊梧抱着头跳开,辩解道:“反正几十年之后造化都看自己,谁也怪不到谁。” 袁掌门轻笑一声:“好一个‘大家都好’,有的人却是到死都没学会。” “谁?”苏惊梧好奇追问,却被紫昊起身提住衣领。 “走了。” 苏惊梧小小挣扎了一下:“哎怎么我才过来就说要走。“ 袁掌门没有起身,只是笑眼弯弯看着他们,对紫昊道:“既然说定了,就下月初一开始吧。 “什么东西要开始?”苏惊梧一头雾水。 “下个月见,小惊梧。”袁掌门抬着烤鸽冲她挥手。 紫昊没有应声,两个人都仿佛在打谜语。 苏惊梧一头雾水,追问紫昊:“八月初一是什么大日子?” 两个人回到他们住的院子,古朴的木匾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紫梧院”三个字,是她小时候做的,紫昊当时一边说丑一边挂到了门上。 门内两边各站立着一排转日莲,黄澄澄的大圆盘已经高过了院墙,像两队头重脚轻的守门侍卫。 “搬家。”紫昊先一步抬脚进了门,丢给她一个木镯子。 檀木沉黑,打磨得光亮,外圈刻着符文。这东西她认得,叫封持,用来收纳东西。 进屋后,橘黄色的小绒毛乱飞,苏惊梧上前扑腾两下,熟练用纱布兜住空中毛絮,装进一个大罐子里。角落的小木架上排满了这样的罐子,吊钩上挂着几个棕灰色毛球和一些零散小玩具,都是她的收藏品。 紫昊站在门边,说:“把喜欢的东西都带上,下个月搬去小雷山。” “怎么突然搬家?”她有些不情愿地嘟囔:“我的花还在长呢。” “你不是说喜欢小雷山?能随时吃到丁厨的饭,上树下水钻洞打窝都有人陪你。还有你藏在他们马棚里的灰兔子又生了一窝兔孙,你不去照看留给谁养?” 紫昊对她在小雷山干的事了如指掌:“你小时候赖在山上都不肯下来,自己忘了?” 苏惊梧还有些犹豫:“好是好,但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要搬——” “要下雨了,去把药草收进来。” 这意思就是不多说了,苏惊梧歪了歪头,没再纠结,小院子清静固然不错,换到山上跟大家一起住也很好啊,只要是跟师父一起,去哪都行。 临走那天,紫昊仔细地把院中竹椅、茶具都收了起来,还给苏惊梧种的转日莲支了几根竹竿绑起来,防止大风刮倒。 苏惊梧有些不放心,问:“我们能经常下山来看它们吗?” “想来就能来。”紫昊点头。 到小雷山内山入口的时候,袁掌门带着陶甘和几个弟子已经候在那里了。陶甘手中拿着一段滴着露水的香樟枝,含笑看着苏惊梧。 “这也太隆重了,还怕我们找不到路吗,哈哈哈——”苏惊梧说着笑转身看紫昊,却见他瘦削的身影停在了山门之后。 一种异样的感觉骤然涌上来,她愣了一下,再看看前面的苍流派众人。袁掌门拿起那段香樟枝点她头顶,冰凉的水珠落在她额间:“微感通修,常思所并。” 苏惊梧有些茫然,一丝极细微的清凉从眉心泛开,山上的风声泉水声和树叶拍打声从灵台中呼啸而过,轻柔的细语层叠响在她脑海中,但她什么都没听清。 这是灵山赋识。只听袁掌门说:“灵承山泽,恩结信成。从今日起,你就是小雷山的弟子了。” 陶甘轻声提醒道:“小师妹,快行问师礼。”掌门摆手:“小雷山不拘此礼。” 苏惊梧耳中一片轰鸣,顾不得什么礼了,惊惶地退到山门外,正要往紫昊身后躲,却被他避开。 他脸色淡淡道:“此后你就在山上跟着他们修习。” “那你呢?”苏惊梧这才反应过来,师父让她来山上住,却闭口没提过自己,那是不是说—— “抛弃”这两个字乍一浮现在心头,就好似油盐酱醋翻倒了出来,咸涩酸苦地啃噬她的灵台。 还不等她细想,头顶立刻挨了一记。紫昊没好气地瞪她:“胡思乱想,我要出一趟远门,没工夫盯着你练功,让老袁帮忙看着你,别偷懒。” 苏惊梧捂着头,委屈地瞅他:“你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接我下山还是来山上一起住?” “等我回来再说。”紫昊拔出衣袖,看了袁掌门一眼,掌门脸上依然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对陶甘点头:“带你小师妹去安顿。” 陶甘称是,牵着苏惊梧往山上去。 苏惊梧心中仍有疑窦,却没理出个头绪,被陶甘拉着一步三回头,走进了小雷山的薄雾之中。 平时总跟她一起爬树捉鱼的弟子们都高兴坏了,围在院门口看她,开心地喊:“小师妹小师妹!快叫声师兄来听听。” “想得美。”苏惊梧把人都推出去。 看得出她兴致不高,陶甘给她讲了一下山上的规矩,只寥寥几条,就留她先休息了。 屋中备好的校服是她的尺寸,显然是提前做好的,看来小雷山的人都早知道自己会拜入苍流派,只有她不知。 她从封持里拿出大大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准备送人的手套、果酱、羽毛斗笠和送喂兔子用的宿苜草。 不知怎么还多了一页泛黄书角,那是一本旧册,封面写着“观身圣要”,写书人笔画飞扬,洋洋洒洒,似是一气呵成,页脚下的注释是紫昊的字迹。 苏惊梧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了。“烦我不吝,天生道驰......”那字迹像要刻进脑海一样,自己从意念里蹦了出来,她猛然惊醒,抓着册子夺门而出。 山口石门爬满青痕,耸立入云霄,山路蜿蜒隐入雾中。 袁掌门收起眉间笑意,对紫昊正色道:“这些年魔修猖獗,时有仙门弟子被夺窍,外面颇不太平,你一路要小心。说起来,六十年须臾一瞬,自薄山大阵苏轻伏诛,世道竟愈发乱了。” 紫昊扯出一个冷笑:“世道什么时候好过。” “别不当回事”,袁掌门皱起眉:“一直有传言说苏轻身怀不死神力,虽然这些年没见她现身,魔道为了找她是穷尽了手段,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见紫昊目光微动,像是把话听进去了,他又拿出几个药瓶递过去:“你如今又修为不稳,带上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紫昊摆手:“苍流派家底今时不同往日,经不起你这么挥霍,拿回去罢,我用不上。” 很多年前,苍流派盛名在外,不比如今的四大仙山差,后来门中仙材凋敝,时去运去,再经六十多年前一劫,陨落百名弟子,只剩如今连掌门在内二十来人。 现如今,也就乐昌县和附近几个小城的百姓还在信奉。 与此同时县城中一户高宅大院的人正为这个门派头疼不已。 时家少爷时柯把自己架在墙头不肯下来,闹着要上山拜师,地上一群人围着他苦苦相劝。 自前两次带着几车束脩去潜心观递贴拜师,都被苍流派退回,他是越挫越勇,铁了心要上那小雷山学道。 时老夫人不乐意,不让他再去递贴。山中清苦,仙门又有自己的规矩,哪像在府中能处处可着心意。 “老秦,这混不吝平日里看见潜心观都嫌碍眼,现在是吃了什么迷魂药,非要给人磕头拜师?”时老爷大为火光,咬着牙问管家 秦叔微微躬身,回道:“上月十七,少爷执意闯小雷山,被妖藤围困,幸得山上仙人解救,从此——”,他抬看了时柯一眼,小心道:“从此少爷,一心向往仙人之道。” 时老夫人被儿子闹得不行,转而开始怪罪袁掌门:“这袁仙人也太苛刻了些,什么叫没有仙缘,我儿生得这般灵秀聪敏,哪个神仙见了不喜欢!” 墙上的少爷不依:“娘你把库房那盆珊瑚宝树给我嘛,我把整座山买下来,收不收徒不就我说了算?” “竖子!”时老爷气不打一处来,让管家架梯子把人拖下来。 一时间嚎叫的、劝导的、爬梯子动手的和地下跳脚训斥的,哄哄闹闹,搅得鸡飞狗跳。 有人闹着叫着要上山,而有的人正要与这座山分别。 紫昊跟袁掌门简短聊完,转身要走势,忽地又停了一瞬脚,背着身道:“我要是没有回来,我是说如果,就按之前说好的,让她在山上专心修炼,她肯定会跑出来找我,拦住她。” “那你就早点回来。”袁掌门听懂了其中深意,佯装不知。 紫昊冷哼一声,甩袖下山。《 》 5、君子为一诺 落到山脚时,紫昊足下骤然气散,弯下身抓住心口,呼吸粗重地喘了一阵,好半晌,紫昊才重新立直起身,像早已习惯一样,脸色平静地走出山林。 身后传来“敦敦”重物敲打地面的声音,他转头看,是苏惊梧坐在高大的石傀儡肩上朝他这里狂奔而来。 才跟那老东西说了让拦住,耳朵漏风吗? 相隔老远,她从石傀儡身上站起来。说是傀儡,其实就是几块石头拼四肢和躯干的大块头,附着掌门的符咒,平时在山上用来干些重活,跑得也快。 “你根本没打算回来接我对不对!”苏惊梧四肢并用蹦到紫昊身前,从袖子里拿出《观身圣要》。 “这本心经你没教过,留给我,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你才突然让我拜入苍流派!” 紫昊平静地注视着那本发黄的旧书,淡淡道:“等你练好普玄心经,这一篇自然就会了,提前给你罢了。至于拜师——你早就跟着老袁练剑了,拜不拜有什么差别?” “不对”,苏惊梧围着他上下打量,“学心经的是我,拜师的是我,明明是跟我相关的事,却不提前同我说清楚,就是有问题!”她不由分说地去抓他衣带:“你去哪里,带我一起去。” “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精得很,该聪明的时候怎么学不会呢,不省心的混账。”紫昊他提起苏惊梧的后领,要把她扔回石傀儡身上,“我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就回来,你老老实实在山上待着。“ 苏惊梧扒着他的袖子不放:“找谁?我肯定能帮上忙!” 在两个人僵持的时候,层层叠叠的鸣啼和扇翅声从远处传来。鸟雀积压成了呼啸的翼风,压着山林飞过,像在夺命躲避什么灾祸。 山上骤然响起鸣警的钟声,一声比一声急。 师徒两人这些年里从未听到过这口钟响过,紫昊脸色一沉,捞起她跃过石傀儡,赶往内山。 黑云在他们身后直追,渐渐盖过了头顶,把整座山罩在一片森森阴影中,林中的鸟兽惊散奔逃,犹如大限来临。 天地无光,伸手不见五指,苏惊梧脑中突突作响,惊惶追问:“那是什么东西?” 这时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整座山仿佛发出了嗡鸣,一道光弧划破黑暗,从山上扩散开,越过他们,逐渐张起巨大的圆网,凝结在小雷山上空。 袁掌门启动了护山大阵,等他们赶到时,所有弟子已经被集中到了校场。紫昊把苏惊梧扔进弟子群中嘱咐她别乱跑,便转身去找袁掌门。 大片黑云蛮横地撞在法阵上,点亮密密麻麻的光斑。苏惊梧抓着陶甘问:“陶姐姐,那是什么东西,是妖还是魔?为什么袭山?” 陶甘神情凝重地看着上空,低声道:”搅空吹密雪,障日度轻云,飞蝗不留境,逢过三年饥。民间农事耕作有蝗虫闹灾,灵山也有一种天敌,以山川草木的灵气为食,过境既荒山,斩杀不尽,火烧不绝,名曰吞纲。” 她看向远处,袁掌门立在高台之上,七名弟子列位守阵。围堵在上空的黑云点燃一簇幽幽绿火,焚烧着空中法阵。 紫昊走到他身边,沉声道:“这东西吞收了不系火,是从紫岚山过来的。” “吞纲分裂即可生衍,既然没被烧尽,就只会变本加厉。”袁掌门淡淡应道。 冰凉的雨丝落下来,初时如细线一样,逐渐成滴成颗,又急又密地砸下来。陶甘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呢喃道:“天霖涤浊。” 雨水带着灵力,大阵上的光点缓缓减少,地面上的焦灼和躁气也骤然减轻。涤浊之雨,消减着吞纲虫群一路胡吃海塞养出的戾气。 紫昊两手作诀,气息有些不稳,后退半步道:“老瘸子,我还能坚持半刻,你现在引几道五常天雷下来把它们轰走。” 袁掌门摇了摇头:“今天我若退,下一个小雷山该如何?”他看向校场中间的苏惊梧。 她被几个弟子紧紧围住,跑也跑不得,焦头烂额时,看到紫昊和袁掌门朝这边来了。 “师父,掌门!”她摸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两人脸色。 袁掌门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耷,看起来有些陌生。他拿出一枚方底小印,对她说道:“孩子,如今小雷山形势危急,老身有一事委托与你,你可愿相助?” 紫昊看到那枚小印,眉头微锁:“老东西,你别忘了,她连凝神关都没过。” “你放心,这事对你的好徒儿来说不难。”袁掌门被他母鸡护崽的模样逗笑了,转头看苏惊梧:“你若不愿,便不强求。” “我可以。”苏惊梧毫不犹豫。 袁掌门注视着她:“无论是什么事你都答应?” 苏惊梧点头。 “好。”袁掌门把手中东西递给她,“这是苍流派山钥,等今日事了,你带着它去吴山一带寻你大师兄宋照璘,把此物亲手交予他,他收到自会知晓该怎么做。” “这......”苏惊梧意识到,这是苍流派掌门信物,开始感到坠印在她手中发烫了。 紫昊伸手拿起那枚山钥,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传递信物虽不难,但你山中弟子哪一个都比她更胜任,为何偏偏找她?” 袁掌门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掌间落下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枚白玉铃铛,绳尾还垂着着几根飘逸的羽絮。 铃铛落下的时候只随着坠晃了晃,没有声音。“小惊梧,你第一日正式拜入小雷山,这就当我苍流派送给你的入门礼。” 苏惊梧看见那羽毛就手痒,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铃铛登时发出一串泠泠脆响,没有铜铃音高,却带着玉石碰撞的清冷之感。 紫昊看到此物却脸色大变,揪起袁掌门的衣领,眼中竟现出森森杀意:“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袁掌门抬手让弟子别慌,转过来对紫昊一笑,语气了然:“你认识它。” 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这是袁婴那小子留给我的,说结此缘者自会来了因果。若有一日苍流派陷于危境,此人便是转机。我本以为它只是个普通玉佩,直到你这好徒儿十几年前摇响了它。” 紫昊死死盯着他,试图辨别他话中真假,袁掌门拍他的手:“手劲都卸了,还抓着作甚么,这么舍不得我?” “哼!”紫昊余怒未消,用力撒开他,从苏惊梧手中抢过那枚玉铃铛。 玉质透润,没有一丝杂絮,只是雕刻功夫欠佳,歪歪扭扭的几条纽带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不知是不是眼花,苏惊梧看到他的手好像在抖,小铃铛晃动着,却又像哑了一样没有声响。 袁掌门毫不意外,拍了拍紫昊的肩:“因果了结罢了,可能这就是天命。” “天你娘的狗屁命!”紫昊像被点燃的竹炮,“至于吗,就为了他让你守山的一句话,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掌门做久了真入戏了?” 涤浊雨渐止,撞在大阵上的吞纲只消停了片刻,还不等苍流派众弟子松一口气,铺天盖地的嗡鸣声再度包围住了他们。戾气虽然减弱,灵智却似乎更清醒了,蓄力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 “掌门,大阵要坚持不住了!”阵眼处的弟子呼救。 袁掌门理了一下衣领,朝前走了一步:“我从没忘记自己是谁。” 一阵风自他脚下升起,衣角轻轻动了起来,他说:“凡人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叫君子重诺轻生死——” 只见他伸手虚空一捞,再抬头时,头上已经多了一顶斗笠,袁掌门对紫昊眯眼笑道:“我为何不能做一个君子?” 苏惊梧感觉他变高了些,定睛看去,那层层衣袍之下,似乎只剩了一只脚。 紫昊以前骂他什么来着,老瘸子。 地面狠狠摇晃一阵,护山大阵破了一个口子。黑云涌了进来,山间清气如泄洪一般被抽走,草木枯败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陶甘惊疑地看着他:“你是,掌门?” “袁掌门”大笑一声:“袁婴把掌门令传给了我,我当然就是掌门,他死得轻巧,抓我给他当苦力,一山头几十个小崽子吃喝拉撒管起来可真不容易啊。” 苏惊梧大吃一惊,他不是袁婴,那是谁? 只见他转头朝她鞠了一躬:“方才说的事,便拜托了。” 风变大了,刮得树枝摇摇欲坠,枝头雨露打得人满脸都是。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陌生的掌门如一道残影跃向空中,风中传来他的笑声。“君子为一诺,岂不快哉!” 斗笠被抛上去,旋转着化作巨轮圆月,仿佛苍穹张开一张巨口,呼啸着拽起缠绕在山间的吞纲黑云。 铺天盖地的黑色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长蛇,扭叫着逐渐消散。 蒙蒙乌色终于退去,露出原本的天光,那瘦高的身影和斗笠都不见了。 只剩小雷山一地凌乱的草石,吞纲吸食过的地方灵气枯绝,百年都难以恢复。 苏惊梧被收入苍流派第一天,家门被拆了,掌门没了。 她茫然四顾,“袁掌门”不是袁掌门,那他到底是何时替代袁婴的,为什么不以真名示人? 一片狼藉中,小常坐在地上呜咽,四周抽泣声此起彼伏。 陶甘眼眶泛红,轻声说:“难怪师兄说当年掌门大病一场,闭门数月,性情虽未大变,习惯却改了许多。” 想必就是那时,掌门已被这不知名的精怪所代。 紫昊沉吟:“世有山精金累,天地生化,久居山林,少近人。它也只是受人所托罢了,不要怪它隐瞒。” “山精?”师弟惊讶道:“掌门原来是山精吗?” “掌门令是作不了假”,山上只剩陶甘一个大师姐能主事,她脸色坚定:“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是苍流派掌门。” 苏惊梧转头去看紫昊,却见他神色如常,毫不惊讶,显然早就知晓。 原来一直镇守在山上,传授苍流派功法是一个山中精灵。她今天才得见他的真容,这缘分如此脆弱,刚缔结,就倏尔消散了。 君本深山世外客,却为一诺驻余生。《 》 6、问路灵枢台 整座山被破坏得七零八落,守在内门的石傀儡因法术失效,散了一地,吞纲糟践后的小雷山愈发萧条。 陶甘安抚完师弟们,送苏惊梧到山门。 苏惊梧对她安慰一笑:“陶姐姐放心,我一定把宋师兄带回来。”紫昊用鼻子嗤出一口冷笑。 两人先前吵了一架,紫昊让苏惊梧待在山上,他去找回宋照璘。但苏惊梧满腔热血,表示“袁掌门”既然是委托于她,她也亲口答应了把信物带给宋照璘,那就肯定不能投机取巧。 “你倒是自己往那个老精怪的圈里钻。”紫昊气笑了。 但苏惊梧不乐意了,掌门为保护小雷山而死,她也想做些什么,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帮上的事,再者谁都知道直接让紫昊真人帮忙更快,可为什么还是郑重托付给了她,肯定有掌门自己的道理。 “是什么道理?是为你更好骗,更容易热血上头,还是为你飞得更快架打得更好?”紫昊戳着她的心窝子。 她说不过,却不愿意做言而无信的小人,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此行路远,紫昊抬手,掌心落下一片桑叶,指尖引风诀,叶子就地变做小舟大小。他一边怄气,一边沉默地立在叶舟之上等苏惊梧,褚色衣角被风灌满,干瘦得像一株迎风的苍柏。 苏惊梧突然发现到紫昊的身影几乎可以称得上形销骨立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记得他以前没这么瘦。她再赌气不起来了,朝紫昊讨好地笑笑,跳上了小舟。 小舟稳当升到空中,正要出发时,山上传来呼喊,丁厨身后跟着几个月白色身影呼哧喘着气跑过来。 他带着大包小包,踮着脚递给她:“带在路上吃,肉干,蜜糕都给你装上了,糯莲羹磨成了粉,饿了用水兑开就能吃——” “师妹师妹”,小常和另一个师弟挤上前给了她一把伞:“青州天气无常,这个防晒防雨,我们还加持了初级隐身符,有半刻时效,以防急用。” “哎这个好,我喜欢。”苏惊梧挨个接过,弯腰抱了一满怀的行囊。 一群人七嘴八舌。“你放心,兔子我们保证给你养得胖胖的。”“早点回来。” 她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小英雄,正被自己的乡亲殷殷送别。紫昊等她跟小雷山的人说完话,才出声提醒:“走了,站稳。” 山川和云雾渐渐被抛在脚下,苏惊梧看到那耸立高大的山门慢慢成了小小一点,这就是“袁掌门”坚守的天地一隅。 她望着望着残败的山林,怔怔问道:“‘袁掌门’还会回来吗?”紫昊告诉她和苍流派的弟子,真正的袁婴死于六十多年前的劫变里,当时小雷山几尽灭门,只能把门派托付于山精金累,金累化用他的名字一直守在小雷山。 他还说山精是天地精气所成,没有生死之说,得机缘者可化形,精去形散,来于天地,归于天地。 “或有一日。”紫昊淡淡道:“妖也好,精也罢,天生地养,回归天地是既定宿命,无需难过。” 苏惊梧撅起嘴:“那我哪天魂归天地,你也不痛不痒咯——哎呀!“紫昊乍然变色,狠狠敲了她一脑崩:“讨债玩意儿,多余长了张嘴,说不了人话要不要给你缝上?” “可我本来就不是人啊......“她抱着脑袋,哀怨地看了一眼紫昊,忿忿扭过头去。 小舟穿云乘雾,第四日拂晓时分才晃到青州。 他们先找到了灵枢台的支点,它隐藏在一条窄巷中,藏得虽深,门面毫不含糊。 沉木色的广亮制式大门朝东开,中槛四颗门簪上刻着四方神兽的浮雕,两侧金字对联写着“慧剑灭三尸,戒持降六贼”,一股庄严浩气扑面而来。 苏惊梧不由后退两步,整栋楼布满了肉眼看不到的降魔铭文,尚对修为低弱的她都有明显压制,遑论凶煞妖鬼,撞上来恐怕就得化成齑粉。 进出的人均着灵枢台制式的墨青色衣袍,他们形色匆匆,似乎有重要人物来访。紫昊把苏惊梧拦在身后,向他们递去门派符牒。 两个月前,苍流派大弟子宋照璘携两名师弟下山历练,十天前传信说接了一张攀鞍令,去吴山调查神木流血异象,所以苏惊梧跟着紫昊先来灵枢台查一下记录。 仙门有记录在牍的门派三百多家,各有祖师和门训,为防礼崩序乱,民间设灵枢台为专属司衙,统管仙门俗务,制衡仙凡礼序。 灵枢台内分十二部,以将星十二主星命名。攀鞍部司战力,主除秽降魔职责,经常发布攀鞍令,在册的仙门弟子可自行接令,完成后由掌管仙材卷宗的岁驿部记入星篆。星篆排名越高者,可获取灵枢台越高等级的支持,由此形成仙门和监管衙署之间的互惠相成。 门卫接过符牒,跟另一人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地抬起眉头:“苍流派?” 苏惊梧从紫昊的手臂边冒出来,朝他们解释道:“小雷山苍流派,掌门叫袁婴,是个高人,星使可曾听说过?”灵枢台以星宿命名,台中人称星使。 那星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符牒仍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等着吧,查到了告诉你。” 仙门中声名最盛者当属四大仙山,再往后有十大宗门,顺着排名往后再数一百家都找不到苍流派的名字。 苏惊梧追问道:“那劳烦告知,需要多久查到?” “这我怎知?”星使开始有些不耐烦,挥手赶他们:“别挡路。” 突然门簪上的白虎纹转动了两圈,发出一声咆哮。星使脸色大变,顾不得应付他们,小跑回到门边躬身低头。 大门“吱呀”开了。 紫昊眼神一动,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脚移半步,挡在了苏惊梧前面。 一名身穿玄色官服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衣摆处以银线绣着星宿图案。他身后跟着几个着墨青衣袍的录事,小声赔着罪。为首那人不为所动,抬手打断:“吞纲一害,还有谁不清楚?灾煞部、攀鞍部先有执行不力后有验查疏漏,若能挽救,论罪可减,责罚难逃。补救之法方才已详尽讨论,依照奉行便是,不用再在本监身上浪费力气。” 几人弯腰称是。男子容貌形似凡人三十多岁,眉形英正,但因脸色肃穆看起来稍显老成,他的目光落到紫昊和苏惊梧身上:“二位是?” 苏惊梧知道紫昊对几大名门和灵枢台不太客气,便从他身后走出来,拱手行了一礼,回道:“小雷山苏惊梧,这位是我师父紫昊真人。” 见对方是一个小辈回答,几名录事皱眉斥道:“无礼!”那男子抬手制止,不欲再理会,正要离开却听苏惊梧问:“大人们是在捉吞纲吗?” 他眸光一动:“你见过?” “四日前吞纲袭击了小雷山。”苏惊梧认真答道,凝重的表情减退了几分稚气。 “那它们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男子身边的录事忙追问。 苏惊梧摇摇头:“掌门死守,诛吞纲于小雷山。” 在场一片抽气声,而后是漫长的沉默,那录事调出掌中仙册,书页飞快翻转,不知几百页之后找到记录:“乐昌县小雷山,师承苍流派。”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哪个门派? “苍流派”,为首男子点点头:“如晦君创立,归息剑独步天下,几百年前首屈一指的剑修宗派。” 紫昊这才正眼看过去:“还算有点见识。” “灵枢台夏淮景,任少监职。”男子抬手行了一个晚辈礼,客气问道:“敢问贵掌门是如何诛灭的吞纲,此法能否相授?” 灵枢台由监正掌管,监正往下设少监和统使为副职,两者之下为十二部司长。难怪青州支点严阵以待,原来是副首官驾到。 见夏淮景身居高位,姿态却谦逊,紫昊也肯回他两句:“吞纲没有要害,天霖涤浊加五常雷本可驱走吞纲,他没同意,最后以山魂镇压,形神俱散。” 又是一阵沉默。 吞纲一族靠分裂生衍,水淹不死雷焚不尽,极难断绝,以前只出现在古籍上,近些年开始横行,岁驿部至今没查清它们到底从何而来,便也还没找到根治之策。它们搅得攀鞍部灾煞部和岁驿部三部跳脚,还惊动了少监,就被这么一个不知名的门派了结了。 “传岁驿部,核实后记入星篆,苍流派掌门袁婴殉身除害。”夏淮景抬手,吩咐录事去传话。 灵枢台灾煞部专掌因人鬼妖魔引发的灾祸,按它们的侵扰程度和收治难度分为邪、秽、凶、害、祟、煞六大类。 邪为妖异非常道,有隐患但尚未造出祸端;秽对凡人有干扰,但不甚严重;凶会小范围为害于人、妖等生灵,已经有了主动作恶的意识;害是对凡间或仙门有大范围侵扰或破坏的灾祸;祟和煞是级别最高的两大祸患,出现即凡间或仙门公敌,做恶繁多,常为或修为高的大妖、魔修或恶鬼。 吞纲主要破坏灵山,但难以根除,被列为害。 夏淮景再看向苏惊梧,目光柔和了许多:“贵门可有灵枢台帮得上忙的地方,尽可提出。” “有的”,苏惊梧忙点头:“我们在寻苍流派大弟子宋照璘,他十几日前领了攀鞍令,想问任务是在吴山哪里,是否有他行迹。” 攀鞍部很快传来消息,在吴山的明东镇,尚未结案,说明人可能还在附近。 苏惊梧道谢完,就跟着紫昊走了。 他们一路朝东,日夜兼程,只为尽快跟宋照璘汇合。 某一日苏惊梧翻完第五个山头,气喘吁吁地瘫在草地里像条死狗,再一次感慨道:“夏少监真是个好官。” 紫昊提起她的衣领,嗤之以鼻:“你懂个什么好坏,去年被那山魈抓烂腿之前还当它是只人畜无害的猴脸精。” “哎呀师父,只是一次意外”,苏惊梧不甘心一直被钉在耻辱柱上,试图力争:“何况我也吃了教训,以后肯定不会大意了。” “挨刀货吃了教训也未必能长经验”,紫昊把她提高了点,悬在自己身前耳提面命:“还跟我论好坏是非,东西送完就回小雷山修炼,别在外面现眼了。” 苏惊梧蹬腿抗议:“我怎么就分不出好坏,夏少监赏罚分明,给掌门记名,还帮我们查了宋大哥的去向!” “这些是没错”,紫昊不为所动:“但这样他就是好官了?年纪轻轻就任职灵枢台少监,你能知道背后是何种手腕?今日他对你照拂有加,是因为你无关紧要,好言好语也无妨,不然你去问问被他罚的下属们又如何看他。人心千孔,你今日觉得他好,先入为主地信任亲近,来日背上开边的就是你。” “啊又来了”,苏惊梧被紫昊耳提面命许多年,要远离其他修行者,说人心复杂,万万不可轻易相信,但她自认为长这么大还是有些辨别能力的,她试图宽慰他:“是,人有千面,本性都是驱利逐强。善恶不由我定,我只是随心识君子,若真信错人,后果也是我自己担着。” 紫昊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确定你有承担后果的能力?就像现在,你要履行对那个老东西的诺言,没有我,你都不一定能自己到青州。” 一盆冷水兜头倾倒,苏惊梧直接哑火。 虽然知道紫昊说的气话,苏惊梧脸上还是火辣辣地疼,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蔫蔫地垂着头:“我们出发的时候,他们给我准备吃的用的,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这样被隆重地送行——” “我知道自己没天赋,修为低,做不了大事。可那是第一次觉得,被人信任,能去为大家做一点事,是多么幸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苏惊梧意识到自己会被托付,也是因为师父的关系,她答应了,紫昊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是她自作多情,给自己赋予了本不是她能承担的使命。那她坚持出发的意义是什么呢?她的神色迷茫起来。 紫昊眼看她钻进了牛角尖,叹了口气:“不,你的天分比寻常人高,只是根底薄弱,只要勤加练习,一旦入了门——” “真的吗?”苏惊梧猛地抬起头,沮丧瞬间一扫而空,两眼亮晶晶的:“我真的有天分吗?那是不是以后也能跟你一样厉害?” 给她一根烧火棍,就能顺杆上房顶了。紫昊敲了一下她的头:“没心没肺的东西” 另一边夏淮景回到下榻处,一名穿墨蓝色制服的隐使悄无声息落到书房,向夏淮景禀报说吞纲确实在乐昌县小雷山一带消失了。 他迟疑片刻,又道:“属下从那两人身上察觉到有些妖气,用引凡镜探了一下他们本相,竟是一只猫妖和一只——” “既入册,便是仙门中人,我自有数”,夏淮景打断他:“下去吧。” 隐使领命告退,夏淮景转身,案上放着一册卷宗,正写着三个大字:“苍流派。”《 》 7、千年神木劫 几天之后,紫昊和苏惊梧终于进入吴山郡地界。 小舟飞越最后一道山峦屏障,明东镇就出现在了视野中。它坐落在吴山郡东南边界,被两道山峦围成一角,是个山清水秀、民安物阜的桃花源。 据攀鞍部的情报,镇上有一棵千年古树被尊为神树,说是祈愿十分灵验,已受百年供奉。前段时间几个外地官家子弟来听说了传言,笑称荒诞,命人砍伐,神树流出血来,殷红液体淌了一地,几个人当场丢下斧头跑了。 他们走了,明东镇却开始怪事频发,接连几个产妇死在生产之时,多人莫名发癫离家出走,古井里面打上来头发牙齿,诸如此类。 攀鞍令发布等级是凶。 苏惊梧看到山坡上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挂满红绳和许愿牌,正披着暖黄的夕照在风中摇摆,谁能想到一棵这么祥和的祈愿树会闹得小镇人心惶惶。 在他们靠近的时候,隐隐有蓝光闪过,紫昊面露惊讶:“好强的剑气。” “是宋大哥吗?”苏惊梧高兴地问,看来马上就能找到他了。紫昊摇头:“不像,去看看。” 镇上路上行人稀少,可能受近期怪事影响,人都不太出门。苏惊梧找人打听宋照璘,紫昊站在路边,闻到了若有似无的一丝腐朽气味,他皱了皱眉。 两条主道交汇处有一家酒楼,小二在收门口的幡旗,见苏惊梧过来,鞠躬道:“客官对不住,马上酉时,小店要关门了,云中来的仙师交代了今夜不可外出。” “云中……”紫昊沉吟,“云中居然来人了。” 苏惊梧说明来意,那小二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是来了一些仙家公子,客官说的那三位,可否再详细说说特征?” “他们穿淡蓝色衣裳,为首一人很高,长相英武,”苏惊梧努力回忆着宋照璘的模样给小二比划,“耳朵这里有道小疤,哦还有,说话声音很大,跟敲钟似的。” 听到最后一句,小二眼睛一抬:“是那几位仙君啊,见过的,很是神通,捉了好几个恶鬼呢。但这两天好像没怎么见,不知还在不在镇上——”他正回忆着,店里传来掌柜呼喊声:“让你收拾,怎么一直闲谈,耽误仙师今夜作法你拿什么交代!” “谁要作法?”苏惊梧追问。那小二一边作揖赔礼,一边关门:“姑娘快带着老人家找个客栈落脚吧,天黑不要留在外面,不然有大麻烦。” “哎哎——”苏惊梧追上前,只吃到闭门羹。好似早就约定好了,夕阳坠入薄云中,街上已经稀稀落落响起其他关门落户的声音。 什么大麻烦,要作什么法,云中的仙师又是什么来头?苏惊梧看着空荡的小镇,满头雾水。 “去古树看看,有人以树为眼在布阵。”紫昊正要转身往郊外走,此时一道影子从空中掠过。夕晖在剑鞘的鎏金上流转,如金色霞光在他们眼前晃过去,苏惊梧大喊:“公子留步!” 那人回应得爽快:“听到了,姑娘勿追,稍等便来。”是个少年的声音。 苏惊梧见他飞落到东北方位,在地砖上刻了几道符文,追到跟前时,他正好做完了事,转头看到苏惊梧,微微挑眉。 她喘了两口气,心中大叹,哪里的水土能养出这样的人物? 少年穿着青色大袖衣,衣摆绣着浅墨色竹纹,头顶银冠束发,高高扎起垂在身后,一双褐色的眼睛像两块透澈的琥珀,亮得能把人吸进去。 小雷山也有模样不错的弟子,但是那种水润灵秀,不是这种张扬的俊逸,像一株笔挺的青竹,无处不鲜亮,无处不蓬勃。 “剑寒宗。”紫昊一眼认了出来,冷下了脸。 少年拱手行了晚辈礼:“正是,不才剑寒宗天水峰弟子段长松,请教前辈和姑娘师承。” 剑寒宗,苏惊梧吃了一惊,竟然是剑寒宗的人。她在小雷山下生活了十几年,经常听山上弟子提到。仙门派系三百又三,只有四家堪配仙首名誉,剑寒宗便是其一。 四大名门根基深厚,盛誉十洲,拜山问师的人都挤破了头,剑寒宗作为剑道之宗,更是被天下剑修高山仰止。 苏惊梧忙回礼道:“小雷山苏惊梧,这是我师父紫昊真人。我们来找苍流派大师兄宋照璘,他带门中师弟外出试练,请问段公子可见过三个穿月白色门派服的人?他们也带着剑。” “原来是找宋兄”,段长松露出了然神色:“我道姑娘看着面善,竟是宋兄的同门小师妹啊,你们苍流派是个好地方,养出来的弟子慷慨仗义有勇知方,若非他们带人镇守此处,还不知有多少百姓会遭罪。只怪我们来晚了,不然能更早些——” 听他语气显然是认识宋照璘的,苏惊梧找人心切,见他绕远了,忍不住插话道:“段公子见谅,我们有事找他,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段长松看了看天色,抱剑转身:“他负责离位阵脚,这会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找他。”苏惊梧两眼一亮,这可真是找对人了。 陶甘曾说剑寒宗的弟子常年在云中雪峰清修,性子都很冷,但眼前这位不仅彬彬有礼,还很热心快肠,看来传言不能尽信。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今夜要开大通化清阵,镇上的这些破事很快就要结束了。说起来这些天忙里忙外的准备,你们大师兄怕是已经几晚没合眼了。 他一边带路一边熟稔地起话头,说着自己也伸展了一下腰臂:“我也累死了,收完工可找个酒馆解解乏,这些天可把人憋坏了,还得想办法说服阿平,不然给他逮到又要跟师叔告状,要不然让宋兄帮忙掩护一下——” 他见苏惊梧一脸认真地听着,及时打住了那些不痛不痒的牢骚,笑着问她:“哎小苏师妹,我看你好像还没入门,门中长辈放心让你大老远跑出来啊?” 紫昊咳了一声,在段长松转过头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还没死呢。 “唔,贵派言传身教”,段长松神色自然,巧妙挽回失言:“前辈舐犊慈穉,难怪门中弟子能安心远游。” 苏惊梧知道紫昊对这些仙门大派一向嗤鼻,给他解围道:“听段公子意思,宋大哥在与你们合力布阵,今夜甚为重要,所以知会了百姓晚上不要出来,那刚才说的大通化清阵是什么?” “是一种高阶护法大阵,渡劫有凶险的时候会用到,防止凡人被牵连——”紫昊接过话来,侧目瞧了一眼段长松:“小子,就凭你们几个就敢擅开这种阵法?” “真人博识,晚辈浅学自然不敢妄自开动,幸得出云峰陵光君亲临。有师叔主持大阵,不才跟着门中长辈做些勤杂”,段长松脚步轻快,回得坦荡:“现在把持不了大阵,将来么,总能登得台面的。” “姓沈那小子也来了”,紫昊“嗤”出一口气,灰胡子也跟着抖了两抖:“原来那剑气是他的。”苏惊梧悄悄扯紫昊的袖子,忙把话头拉回来:“镇上发生了什么,是哪位仙者要渡劫?” “事情还要从宋兄接了攀鞍令来这镇上说起......” 段长松一口三舌,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如蚕吐丝,刀绞不断,半点也不怕口舌干,但也多亏他详细解释,苏惊梧才能摸清楚前因后果。 原来宋照璘刚到明东镇时,并没有在那怪异的古树上发现戾气,他们收了专门坑害孕妇的产鬼、折磨人心的镜妖和井中魔,好几天没歇过,镇上邪秽却像野草扎根,割完一茬又冒一茬,无穷无尽似的,很是异常。 恰逢段长松跟师弟在附近游历,也听说了镇上神树流血的事,前来探看,遇到了宋照璘,于是一起查找根因,才发现这小镇地底埋满了恶障。 这地在千年前是个小村子,战时遭围村屠戮,一代一代反复被铁蹄践踏战火焚烧,尸坑垒了一层又一层,因两面环山,怨气积压在这片山坳里,慢慢恶瘴扎根,变成了滋生凶戾邪物的根源。 山坡上那棵神树名为白槎,其实是一个树妖,修行了一千二百年,已臻化元境。是它一直压制着镇上邪秽,前些日被人砍伤本体破了修行,才纵得妖鬼横行,四处作乱。 眼看神树大劫将至,恐有凶险,怕会波及镇上百姓,段长松传书请来师叔陵光君,才有了这个大阵。 苏惊梧听过化元境,小时候苏惊梧老被一些山里的妖怪欺负,紫昊就说那些都是些小妖,不足为惧。说有些天生地养的灵物,不用苦修太清道,走得天生道的路数。天生道分聚灵、化元和出神三个境界,山中常见的多只是聚灵级别。 能修到化元境的妖很少见,这次居然能亲自遇到。更让人新奇的是,作为一只妖,竟能护佑一方水土,功德加身。紫昊看了她一眼:“化元升出神,可谓九死一生,险之又险,你可长点眼,别瞎凑热闹,留神被殃及了打回原形。” 夕阳已变得赤彤,落日余晖把人和树的影子拉得极长,郊外的房子升起了袅袅炊烟。她腰间的符牌突然剧烈摇晃,她取下来兴奋道:“宋大哥应该在附近了。” 这时远处有个人朝他们挥手,激动地喊着话朝这边跑来。苏惊梧迟疑地看过去,是他们吗? 不等他们相会,一群猪哼哧着从斜前方一条长满杂草的小道上涌了出来,四五头肥硕的大花猪,全身裹满淤泥,大肚子相互挤撞,埋头小跑。 两个穿着布衣的农夫拿着树枝跟在猪群身后,眼见有猪偏离队形,个头高些的那个男子大喝一声:“哸!”声如洪钟,震耳欲聋,那大泥巴猪很快乖乖贴回了队伍。 苏惊梧耳尖动了动,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但热烘烘的泥腥混着牲畜的臭气扑鼻而来,她连忙避让退开。 段长松却突然抬手问候:“宋兄,好手艺。” 身上沾满泥点的布衣青年停下来,抬袖擦了一把脸回答道:“让段兄笑话了。”等他看清段长松身后的紫昊和苏惊梧,楞了楞:“真人怎在此处?还有——”他略停顿一下,看到她手中那符牌,不确定地喊:“师妹?” “宋,宋大哥?”苏惊梧看着这人脸晒得跟块树皮似的,熟练地赶着猪,像在此地生活了很久一样,两月不见,差点认不出来。 青年露出一个宽和的笑:“你拿到苍流派弟子符牌,就是入了册的弟子,该叫师兄了。”他脱下外面的布衣,露出苍流派校服,再抬头时,耳郭处一道小小疤痕晃过。 不是宋照璘还能是谁?《 》 8、助阵剑寒宗 花猪的主人赶到,是个五旬老汉,表情很激动:“真的找回来了!”他一边接过赶猪的细棍,朝猪群吆喝,一边朝宋照璘作揖:“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宋照璘托起老汉:“大爷客气,快带回去吧,记得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出门看,过完今晚就没事了。”老汉忙应声道好。 段长松唇角扬起,抬起一只手肘架在宋照璘肩头,熟稔地对他抬了下眉:“把你师妹带到我也算功成身退了。”宋照璘拱手道谢,转头问苏惊梧:“你们怎么在吴山,是来找我的?” 苏惊梧从怀里拿出那枚坠印,青中带靛,里面闪过无数道金色细丝,这些金丝控制着整座小雷山阵法枢要。小小一枚石刻,既是山钥,也是掌门令,掂着极沉。 她递给宋照璘:“吞纲袭山,掌门以身镇压,跟它们玉石俱焚了。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跟在宋照璘身后的师弟失声道:“怎会?师父他可是四百年仙者!”宋照璘神情凝重地接过坠印,符光闪过,封在掌门令中的密语传入灵台。 不知“袁掌门”是不是在里面传授了最后一课,他的脸色从严肃变得沉痛,最后又慢慢转为宽怀,仿佛是知晓了肩上的责任,眼中逐渐透出坚毅。听着听着,他突然错愕地看向苏惊梧,仿佛很是吃惊。 等传音结束,他沉默了好一会,问苏惊梧:“除了让你把这个交给我,师父可还跟你说了别的?” 苏惊梧摇摇头:“他说你收到后自会知道怎么做,噢他送了我这个——”她从怀里摸出那串羽铃,“说是给我的入门礼。” 宋照璘没伸手接,只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惊梧,这既让苏惊梧感到陌生,又好像他也正在以不认识的姿态打量着她。 “大师兄,师父,师父他——”师弟红着眼眶,在他身边无措地问。宋照璘眼神一松,抬手扶上了他的肩,转头看去时,眼中只剩去者不可追的悲悯。 小师弟见状,顿时哭出声来。 宋照璘抬手整理身上的校服,又扶了扶头上发髻,双手扣抵在额前,朝小雷山的方向跪了下去:“苍流派弟子——” “扑通”一声,师弟跟着匐地叩拜,地面传来宋照璘沉痛的声音:”恭送掌门归得大满。” 这一叩,便是长久的沉默,天际吞灭最后一道明霞,只留暗红余晖。天地苍茫,远山寂寂。桂尊瑶席不复陈,苍山绿水暮愁人。 段长松站在他们身后,只极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苏惊梧低声问紫昊:“什么叫大满?” “日中还昃,月盈复亏。人之一生,是行走的晷,无法得到绝对的圆满。”紫昊摸了摸她的头:“若能顺道心而为,在晷停之际回首一生,没有缺憾,那一刻就是大圆满。” 可是道心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以前苏惊梧问紫昊的的时候,他总是摇头说这是要她自己领悟的问题。此刻,看着半山明灭,宋照璘长跪不起,她好像窥到了一点答案的影子,但还没等她想明白,那模糊的轮廓又转瞬即逝。 良久,宋照璘带着师弟起身,小师弟眼眶还湿着,瓮声瓮气地问:“师兄,以后是不是就要叫你掌门了。” “别乱说。”宋照璘拍了一下师弟,眼睛又看向苏惊梧,浓黑的眉毛有些纠结的挤在一起。 一道白烟从远处飘起,段长松抬手在眉骨上搭棚看了一眼,这时另一个苍流派师弟找了过来,大声喊道:“师兄!谷公子说他们那边已妥当。” “嗯,是阿平放的烟信”,段长松点点头,问宋照璘:“怎么说,现在一起去汇合,还是——” 他的目光在苍流派几个人身上顿了顿,改口道:“你门中事急,要不先回,经过这几日布置,我和阿平守阵应该就够——” 宋照璘谢他好意,表示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亥时开阵。他看着苏惊梧,还在犹豫怎么安置。段长松说:“一起过去吧,那树妖灵力深厚,今夜渡劫成败未知,不知道多少杂碎躲在暗处,终是隐患。还不如跟我们一道,等过完今夜就安全了。” “好啊好啊”,苏惊梧忙不迭答应,自告奋勇:“我也可以守阵。”紫昊提住她的后领:“你不添乱就是帮大忙,老实待我边上。” “那便先一同过去”,宋照璘点点头:“今夜事了,即刻回小雷山。” 天彻底黑了,几道闪电悄然划破墨色夜空,如银蛇游走。 几人在路上都很沉默,林中十分安静,仿佛都得到了大劫将至的讯息,魑魅魍魉都藏匿了起来,连蝉鸣虫声也没了,只剩重重树影在两侧倒退。 身后突然响起小声的呜咽,是方才不在场的弟子从这名师弟口中得知了门派内的事,一时没忍住。苏惊梧又跟着难过了起来,她一路赶来,又跟着宋照璘奔走,就是不愿意往后细想,小雷山会变成什么样,紫昊又会去哪里。 拜入苍流派的那天,紫昊退后的那两步,敲响了她心中警钟。今夜过后,他会跟她一起回小雷山吗? 她凑到紫昊身边,小声问道:“师父你到底要去找谁啊?” 紫昊过了半晌才答道:“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带上我不行吗?”苏惊梧的耳朵像叶片一样耷拉着,期期艾艾地把头靠过去撒娇。她不知道师父的老朋友是谁,以前又结识过哪些仙人,他总是不愿意提外面的事,还经常对星篆榜上的排名嗤之以鼻,那都无所谓,只要能跟着一起,总能慢慢都知道的。 “苏惊梧”,紫昊抬起一根指头把她的头顶开:“狗熊长大都知道自立呢,我就出去一趟你不依不饶的,怎么还没断奶?你看我像奶妈子吗?” 四周都安静了,没人出声,他们肯定都能听见,但很识趣地假装无事发生。 苏惊梧闭上了嘴,心头那么点忐忑不安也都没了,只剩下憋屈,我都二十岁了,按凡人的年纪都是顶顶大的姑娘了,我不要面子的吗?我不要面子的吗? 沉默一段路之后,段长松突然放慢脚步,说:”到了。“ 又一道白光撕开天幕,巨大树影闪现在眼前,苏惊梧差点屏住了呼吸。 树冠高耸,带着层层叠叠的红绳和木牌,如一座七层宝塔,静静伫立在山坡上。 大树根处缺口狰狞,只剩一些暗色的干涸痕迹。千年修行得道,妖气几乎洗净,只祥和地散发着沉厚的木香。万千枝条低垂,似乎在静静养伤,一点也不像马上要历劫的大妖。 苏惊梧仰望着白槎古树,生出一阵仰慕,我将来也可以有它这样的境界吗?紫昊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苍白,自落地开始就不发一语。 “太慢了”,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泛着蓝的弧光绕树划过,有人御剑而下,落到他们面前,对段长松道:“师叔方才让我去酒馆捉人。” 借着闪动的电光,苏惊梧看到这个人的样子,差点“嚯嗬”出声。 美人,大美人! 美人发色有点浅,这么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得出十分柔顺,缎子一样披在肩后,以白玉簪子半束着。一样是修挺身形,穿青色衣衫,看起来却跟段长松完全不同,人立在那里,像一株清冽的仙庭兰芝。 段长松用肩膀碰了他一下:“哪能,我是遇到一点事耽搁了,你也不帮师兄在师叔面前说说话。” “不熟。”他冷漠地后退两步,跟他拉开距离,拿出一张帕子擦拭被碰过的衣料。段长松习以为常地哈哈一笑,跟他说明了紫昊和苏惊梧的来历,又向紫昊和苏惊梧介绍他:“这是我师弟谷嘉平。” 谷嘉平向紫昊行了一个晚辈礼,又朝苏惊梧颔首示意,倒跟外界传闻的剑寒宗弟子差不多,冷淡少言。 “我这师弟别的都好,就是瞎讲究,你且要注意别挨到他,若有失礼的地方别跟他计较”,段长松悄悄凑到苏惊梧耳边嘟囔,“洁癖没救了。” 一双眼睛看了过来,那眸色也是浅浅的,类似茶色,眼角狭长略向上挑起,长眉却是微微下压的,眼神清冷而疏淡,像一潭笼着仙山冷雾的冰泉。 段长松马上住了嘴。苏惊梧却是晕乎乎的,美人的洁癖怎么能叫洁癖,叫出淤泥而不染。 “亥时开阵,锁灵剑阵守五元。”谷嘉平对宋照璘点点头,苍流派弟子会意,朝定好的守位走去。 苏惊梧远远站在山坡下,仰头看他们五个人起剑落阵,清正剑气层层荡过来,脚底土壤微微在颤动,像是引发了某种共振。 只看到苍流派三个人加段长松和谷嘉平,苏惊梧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没看到段长松说的师叔来主持大阵,却看到紫昊脸色竟有些发灰,额头已沁出汗珠,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怎么了?”苏惊梧忙扶着他。 紫昊摆了摆手,盘坐到地上调息:“没什么,这树妖灵力紊乱,你待着别动,不要靠近那里。” 密云朝着他们头顶翻涌,跟吞纲袭山那天不同,这云汹涌如浪潮,像灰色的海从天上倒垂。轰鸣的雷声从远方滚滚而来,一道细小的银光率先从云海中刺下。 苏惊梧听到了一声哀鸣,白槎树的枝叶全都蜷缩了起来,像被烫过的章鱼触须一样扭曲。 树,也是会痛的啊。 天雷不同于普通雷电,每一道都带着毁灭之力,冲击着受劫者的修为和灵力。远古凤族尚且要浴火重生,凡修为大成者,无一不是经受剥皮去骨般的锤炼后,伐经洗髓上得新境界。 看着劫刑一道道下来,苏惊梧只觉自己都快皮开肉绽了。好难,为什么修行一定要受这样的苦?“它能挺过去吗?” 紫昊闭着眼,没有回答。 受劫时,树妖被击溃的灵力难以收拢,四面八方地散出来,枝丫犹如藤蔓一样疯狂伸展,近乎覆盖整个山坡。 她脚下的土地在晃,一道道蓝色光芒在远处破土而出。光逐渐连成线,衍化出巨大的符文,逐渐朝外扩散。 一道声音响在头顶,又像自四面八方来:“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洞慧交彻,大通化清,开。”《 》 9、道载千年苦 大地发出嗡鸣,凡人听不见,可修行者和妖却被震得灵台发麻。苏惊梧仿佛听到了齿轮吱呀转动的声音,如此厚重的大阵,不是修为超卓的人根本催发不动,难怪紫昊说段长松几人开不了。 等到嗡鸣声止,大阵在他们脚下落定,锁住了树妖溃散的灵力。大树终于停止了疯长,一根枝桠停在苏惊梧眼前。又一道雷光落下,她看到枝头的叶尖在抖,下意识就伸手握住了叶片。 小常沮丧的时候,丁厨就会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这是人之间的宽慰法子,树妖在此千年,阅人无数,也许能懂她的意思。 不等她的好意传到,漫天的火光就包围了她。 青年策马而去的背影映入眼帘。“阿香,你一定要等我,求到援兵我就回来了。” 他是谁,阿香又是谁? 如走马观花,火光很快重新覆盖住视野,哀嚎声像密密麻麻的箭矢穿耳而来,烧垮的房屋化作残灰,山林焚尽,复又新生。 苏惊梧身如棉絮,在不断变换的天光里飘游。忽有低沉的声音响起:“哪里来的狸猫,找死。” 一道劲力横扫过来,把她震出几丈远。 脱离了大树的范围,那些画面就消散了。紫昊飞身而出接住她,喘了口气,骂道:“不知深浅,爪子管不住不如剁掉!” 所以刚才是树妖的记忆吗?苏惊梧还沉浸在那些惨烈的画面里,有些茫然地抬头,瞳孔突然震住,清醒了过来。 有一道影子,在白槎树冠上方持剑而立,剑身凝晶般如千年不化的冰雪,似极薄又似极厚,变幻莫测。今夜无月,雷电闪烁明暗交错,那人的一身衣衫却像吸满了月光,透着一阵比剑光还冷的霜寒之意。 她直觉那个人就是段长松的师叔,因为剑气太强了,压得她腰背都直不起来。蓝白色剑光冲天而起,跟宋照璘等人的锁灵剑阵相会,托着一圈铭咒飞速旋转,在一道蛛网似的电光落下的同时,牢牢罩在了他们上空。 似人非人的惨叫声如雨幕落下,仿佛奋力对抗着,带着垂死挣扎的疯狂。百音穿耳,夹杂着苏惊梧之前透过树妖听到的哭喊和咒骂,浓烈而尖锐的怨气和愤恨化作实形的灰雾,尖叫着扑来,如针一般扎得耳膜生疼。 五人剑阵和树尖上的人岿然不动,铭文卷着剑气,与灰雾纠缠环绕。没过多久,压迫感骤然减轻,清风下沉,徐徐吹来,像是清扫战场。她意识到,是明东镇沉积多年的恶瘴被拔根而起,消散殆尽了。 “师妹,真人!”宋照璘收阵赶来:“你们没事吧!” “宋兄勿虑,师叔刚刚给她加了护元罡,不会受伤的”,段长松也一起过来了,拍拍苏惊梧的肩,“猫师妹别怕,我师叔脾气就是这样,请莫介怀。” 临近子时,树妖正是虚弱,百邪蛰伏,伺机等树妖力竭再分而食之,方才的伏阴铭文正好将其一网打尽,拔除恶瘴。铭文深奥,去邪煞很是霸道,却也容易误伤苏惊梧这种小妖。 苏惊梧倒是没伤没痛的,就耳朵有些痒,下意识抖了抖,才发现方才剑气逼迫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两只带花纹的毛耳朵。 她是只猫这件事,小雷山上下都知道,但一般人如果不借助法宝,也不太容易一眼看出她的原形,但显然陵光君不在此列。 方才开阵的人收剑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身上似有月光聚来,清风细雪一般环绕,沉静中透着一股凛冽威压。并非他施压,而是人在那里,就会让人无端感到束手束脚。 苏惊梧之前远远看到的剑,原来就是斩魔无数,无人不识的—— 陵光剑。 身在小雷山下,怎么可能没听过剑修中的传说呢,剑寒宗半步剑神,掌门镜清的关门弟子,沈亦尘。 比起声名在外的天资和修为,谈及他容貌的言论早就被淹没,以至于孤陋寡闻的山野小猫根本没想到本人的皮相竟这样年轻。 看仪容,倒是谷嘉平是得了几分师门真传。 宋照璘带苍流派弟子恭敬行礼:“多谢陵光君。” “多谢陵光君,你的剑看起来好特别呀,刚刚‘唰’那一剑好是威风!”苏惊梧使劲揉耳朵,终于恢复了原形,也对着他笑着道谢,好像完全看不到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也不记得刚才是怎样被扫出老远,只觉他气息有些熟悉,忍不住心生亲切。 段长松面露惊讶,这只狸猫精在跟师叔搭讪,寻常小妖碰见陵光君都是退避三丈,恨不能立地土遁,怎没还敢这么往上凑的。 沈亦尘目光扫过苏惊梧,眼中无波无澜,跟看一株草一只鸟雀没什么分别,淡漠地转向段长松:“让你大阵清场,你把猫带进来?” 好冤呐,段长松后背一凉,正要解释,谷嘉平开口:“他们是苍流派的人,有事来寻宋公子。” 宋照璘致歉道:“此乃苍流派新弟子和前掌门故友,这次门中有急事来寻晚辈,惊扰了陵光君的剑阵,还请勿怪。” 锁灵剑阵是沈亦尘所创,化剑意为清气,用作大通化清阵的辅阵,再叠加驱煞的伏阴咒,以一当百。最重要的是,剑阵海纳众家系法,并不局限于一派剑意,这才让苍流派能跟剑寒宗合力开阵。 以沈亦尘的修为,一人足以,根本不需要剑阵,更不需要五人合力。但他把剑阵教给了他们,并让他们参与大阵,是在授人以渔。宋照璘见识到剑派名宗的胸怀,心中更是敬仰。 这时三道雷电如山倾压而下,白槎树干发出崩裂之声,电光冒着火星顺着大树游走到了到地面,又马上被大阵的符文扑灭。 树妖的大劫还没结束,但苏惊梧感觉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椭圆的小叶子像落雪一样纷纷扬扬,仿若一场浩大的告别仪式。她抓住宋照璘的袖子:“宋大哥,有法子能帮它吗?” 宋照璘摇摇头:“劫者自渡,旁人是不能干涉的。” 一声悠悠叹息从空中传来,叶子打着旋从苏惊梧身边擦过,仿佛轻轻的安抚。在细微的冰凉接触中,古树的一生穿涌而来。她看到了小镇的四季更迭,一代又一代人生老死去,新的作物在田中生长,人们穿的衣服在宽袖、窄袖、短打、对襟和大袖中逐一变化。 那于战火中谋求生机的青年自是再没有回来,可能死在了路上,可能从此安定在他乡。等待的人在乱石碎瓦中化做了孤魂,漫长时间的冲刷,早忘记等待的意义。可世上的苦痛不断上演,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母子分离,兄弟相杀,流落的戾气汇集成无尽怨恨。 残留的意识附在了树中,执着地跟这片被怨恨浸染的土地对抗。 直到今日,漫长的执念被无声瓦解。 一颗树的修行,能为什么呢?求长生,可千年之久,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等故人,但故人姓甚名谁都已忘却。 木牌在树枝上叮当作响,那魂识从树干中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透明的虚影。影子太薄了,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见“她”微微福身,向他们行了一个不知是哪个时期的礼。“多谢诸位郎君相助。” 紫色电光倒垂,苏惊梧眯了眯眼,每遇强光,她的眼睛就会酸出眼泪,只能回避视线。只听一阵雷鸣轰响,再睁眼时,已不见虚影踪迹。 残生归梦去,相思不可闻。道载千年苦,过眼尽是空。 天火灼烧过,枯枝冒着焦烟,木牌却还在相撞间泠泠作响。临走前,它竟然还护下了那些祈愿的牌子。 这是苏惊梧第一次亲眼看大妖历劫,结局并不如她意,却无端为白槎感受到一种解脱。道途如海,渺渺无尽,不知所以而始,无所执而终。到最后,哪怕已修行千年,也没什么是无法舍去的。 劫生劫灭,道法自然,是不可逆转之事。好在一直为小镇忙活的几人成功护住了此地安稳,没有凡人被殃及。 银光闪过,大阵解除,沈亦尘收剑转身。 段长松朝宋照璘道:“此间事了,多谢宋兄带贵派仙友鼎力协助,山水相逢,若是有缘,我们游仙大会上见。” 宋照璘拱手送别。 苏惊梧挥手:“多亏你们啦,慢走慢走。”她够着头又看了看最前面的背影,即使那人看不见,还是用力挥手:“陵光君保重呀。” 那背影只轻微一顿,没有应答,跟谷嘉平说了些什么,就头也不回地御剑而起。 “你理他做什么,这小子最没礼貌。”紫昊拍拍苏惊梧的头,对着沈亦尘嗤了嗤,一脸护犊子。 段长松饶有兴味地看过来,笑道:“猫师妹胆量过人,你可知我师叔那把剑,不光除魔,也杀过很多妖,像你这样的小妖,十丈之外就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惊梧眉毛抽了抽,配合地露出一点惊恐:“啊好吓人呀。” “别怕,有你段大哥在,那肯定不让你掉半搓毛须。哎呀就是好伤心啊,”他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我这般赤心吐胆,你都不跟我说声保重,你段大哥难道不够令仪令色吗,罢了,掌门说过心旷则万钟如瓦缶,作为天水峰的大师兄,还是要浩然开度量,请自隗始,给师弟立个——” “啰嗦。”谷嘉平走过来盖住了段长松的话篓子,他指尖捏着一个小瓶子,白润瓷光衬得那手骨节分明,看着赏心悦目。 他把瓶子递给宋照璘:“护魂丹,治魂力溃散之症,急时或可保一命,但愿你们用不上。”不等宋照璘发问,他道了声再会,并不打算多说。 段长松也一脸不明所以,只能挥挥手,跟着谷嘉平一道走了。三道剑光远去,变成残影。 苍流派几人留在原地,苏惊梧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古树焦枯的枝干。树妖虽去,有些东西却留存了下来。累累祈愿牌,是它承载过的希望,意念在那里,道也在那里。 这便是历劫么?不曾死,便不曾生。 紫昊缓缓吐出一口气,朝宋照璘道:“你们快回小雷山吧,把她带走。”苏惊梧听他意思是不打算一起走了,猛地抓住紫昊衣角。 宋照璘脸上又浮现出之前看苏惊梧的那种怪异神色,他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身边两个师弟,突然朝苏惊梧半跪下来:“苍流派第二十一代大弟子宋照璘,护送掌门回山。” 不光是那两个师弟吓了一跳,紫昊也是一惊,斥道:“你脑子坏了吗?说的什么馊话!” “前辈容禀”,宋照璘向他行了一礼,脸色坚定:“掌门令中留下的密音,乃是交代传位于弟子苏惊梧,山钥已认灵主,只待她来日修行得道,再亲自掌令。”《 》 10、万般缘散尽 这什么意思?“袁掌门”竟是让她做掌门,怎么可能啊? 苏惊梧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得直接躲到了紫昊的身后。她不是受托来给新掌门传信物的吗,怎么自己变成了掌门?太莫名其妙了。 “天杀的老混账,原来是在这等着!”紫昊跳起脚骂起来。 原来早就在收苏惊梧入门的时候,那瘸货就有这个意图,吞纲事发突然,等不到让她直接掌令,就采用迂回战术,让自己的大弟子继承遗志,推新掌门上任。 “哼,这老东西就是鲈鱼探虾毛不安好心眼,混在人堆里不学好,倒会打起这鬼精算盘了。”紫昊挡在苏惊梧身前替她拒绝,“别忘了她还是我徒弟,我不同意,你自己把山钥带回去另做打算吧。” 在小雷山,所有人都知道紫昊真人与掌门相交数年,修为不可测,苍流派上下都对他尊敬有加。 但这一次,宋照璘有自己的坚持,刚毅的脸上没有半分退意:“掌门说已料到真人会反对,让晚辈带话,那羽铃的因果循环就应在此处,阻拦是否有用,真人自己心里清楚。” 紫昊脸色一震,一时竟无言。苏惊梧从他身后探头,朝宋照璘摇摇头:“宋大哥,掌门一定是搞错了,我灵力低微,担不起这个位置。” 宋照璘捏诀催动附在掌门令上的秘音,“袁掌门”的声音传来,与他方才说的分毫不差,还命他这个大弟子尽心保护苏惊梧,不可有分毫差池。 苏惊梧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给他们出主意:“那我现在把这个掌门令转给你,你就是新掌门。” 虽被委托重任有些受宠若惊,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怎能耽误小雷山的弟子们。 “掌门令已认主,要打开山钥再重新传令。”宋照璘把山钥挂到苏惊梧脖子上,“你现在还没凝神,师父说等你能自己打开山钥了,届时还不愿意做这掌门,可再重新为它择主。” 两个师弟反应过来,一起跪下:“苍流派弟子,参拜新掌门。” 苏惊梧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进退维谷了,难怪当时“袁掌门”问她是不是无论什么事她都答应”,原来是要她早早做好心理准备。 一只猫,一只还没有凝神的野狸猫,半步仙门都没入,却被选做掌门,他们怎么能拜得这么干脆,都不觉得荒谬的吗? 她求助地朝紫昊看去,师父那么反对,肯定会帮她的。谁知这一回头,差点让她心神俱裂。 “师父!”“真人!” 紫昊捂着心口,缓缓倒了下去。 宋照璘接住他的身板,看到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再探灵脉,发现已是中气亏虚,心魂散乱,跟谷嘉平提到的症状正相符。 若是紫昊还醒着,剑寒宗给的药怕是一口都不会吃。但现在已经是火烧眉头了,苏惊梧急得上蹿下跳,帮着掰紫昊的嘴吃药。 服下护魂丹之后,紫昊面色稍缓,折腾半夜,天边已经亮起鱼肚白。 连续劳累多日,宋照璘支撑不住在一旁打盹。 苏惊梧守在紫昊身边不敢闭眼:“师父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出来,你就不会这么劳累。 “你醒过来,我从今天就开始认真修炼,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发誓。” 地平接天的地方泛起金红色的晨光,新的一天很快要开始了,可她什么都没准备好。出来之前,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变故,熬一熬,一切肯定很快都会变好。 但没人告诉她,变故里还包括紫昊。 “说得我都差点信了。”紫昊靠在树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嘴上挤兑着她,眼神却很平静。 太平静了,没有嫌弃没有恼怒,透着日归西山之前的沉寂。 苏惊梧看得心里发慌,还是挤出笑来:“你醒啦,可吓死我啦,什么时候受的伤?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回小雷山好好休养,再不出门奔波受累了。” 紫昊没有回答,定定地瞧着她,眼里流露出几丝罕见的温柔来:“我逼你练功,你可有怨?” 他的反应显然很不寻常,苏惊梧心中突突直跳,却装得若无其事:“你天天盯着我练,我就没意见啦。” 小东西在拐着弯试探,紫昊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照璘,一道隔音的结界落了下来。 这似乎又耗费了不少力气,下一刻他就剧烈地干咳了起来,是像要呕出心肺却又被抽干力气的咳法。 苏惊梧徒劳地在他背后顺气,掌心下尽是嶙峋的瘦骨,忍不住掉下泪来:“这到底怎么了?是生了病还是受了伤?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头看紫昊,泪还挂在脸上:“所以你出门找那个老朋友就是为了治疗吗?你怕自己治不好,所以把我交给小雷山。” “有什么好哭的。”紫昊吃力地喘着气,伸出枯瘦的手擦她脸,像一块树皮贴上去,但苏惊梧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地绞痛,根本感觉不到脸上疼。 “都跟你说了,生于天地归于天地罢了。”他开解道。 苏惊梧抱着他的手掌不肯松手:“我们去找你的老朋友,一定能治好的。” 紫昊摇摇头,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展开朝上,托着一枚水滴状的琥珀,透亮的蓝色自圆弧的底部向上逐步变淡。 像一滴深海的泪水,苏惊梧脑中冒出这句话来,可她从来没去过海边。 “是我自作主张,把你拘在小雷山下,本想着,若你能安顺无虞地度过一生,也是极好的。”紫昊缓缓说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师父,我们先不说了,你歇着,我去找人来给你治疗。”苏惊梧颤着声音,让紫昊把力气省下来,因为他看起来说完话就会力竭。 “被你喊这么多年师父,我也不亏了。”紫昊突然笑了笑,像看着她,又像不是在看她,“你也没想到吧。” “什么?”苏惊梧没听懂后半句。 紫昊把那琥珀放进她的手心,捏住她的五指,仿佛在托付一样极其重要的珍宝。“你把这个收好,不要给其他人看到。如果遇到困难,就带着它去往生河找一个叫苍济的人。” 这交代遗言一样的语气,让苏惊梧更慌了,她反手抓住他的指尖,近乎乞求:“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伤病,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求求你告诉我。”大颗泪水砸下来:“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救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傻孩子,都是冥冥之中的命数罢了。”紫昊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我早知会有这天,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臭老头子,这时候还打哑谜!”苏惊梧真急了,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什么这天那天,你脾气那么臭,臭气遗万年,你日子还长着呢!” 说话间,她脖子上的青金石在晃动,是宋照璘很坚定地给她挂上的,紫昊看着那小小信物,脸上露出一丝哂笑。“死丫头,自己挖坑只能自己埋了,谁让你欠别人的。” 苏惊梧一楞,愈发听不懂他说什么:“什么欠别人的,我欠谁的?” 紫昊揉了揉她的头,虚弱地念道:“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迎之不知来,寻之不见终。” “好,就算你不说,我就不信,世间之大,我还找不到办法吗”,苏惊梧从他这里问不出东西来,吸了一口气起身,不甘心地说,“总有人可以治!我去问问剑寒宗。” 谷嘉平既然能看出紫昊的伤,还给了药,肯定也有救治的法子,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 她刚要朝宋照璘走去,被一只枯瘦的手拉住。 那手并没什么力气,但她还是顺从地转过身,往下一栽,正对上紫昊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不易察觉的眷恋藏在眼底暗流中转瞬即逝。 “师父,这时候就别讲什么意气了,有什么成见以后——”苏惊梧以为他是不肯求助于剑寒宗,话说到一半,紫昊抬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指尖冰凉,一触即散,他说,“长要心定,勤加修炼,不要落下了。” 说完这句话,紫昊朝她身后点点头:“照看好她。” 苏惊梧回头,发现结界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宋照璘已经醒了,就站在三尺开外。 宋照璘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极其郑重的姿态。 紫昊看着他,表情有些释怀。 苍流派大弟子惇信明义,练功孜孜矻矻,剑法扎实,是个可靠的,能安排到这一步,也不算那老瘸子心肝烂透。 “不用再叫师父了,这半死不活的老家伙我也当够了。”这一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环绕在苏惊梧耳边,又悠悠飘远了。 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仿佛一块重石从高处砸下来,撞得她五脏轰鸣。脖子僵硬着,艰难地转过头去。 晨曦跃出地平线,金灿的朝晖倾洒,树下那细瘦的身影忽而一晃,褚色衣袍迆地,布料中只剩了一只毛发枯燥的苗鼠。 这,是师父的真身? 她师父,修行多年的紫昊真人,竟然是一只鼠妖。 紫昊,倒过来念,不就是耗子? 他们在一起住那么多年,他房间里连床棉被都没用,吃得潦草,过得潦草,到最后,连名字都取得这么潦草。《 》 11、绝处见生机 其他弟子也发觉了动静,站在几尺外,犹豫着没有靠近。 但他们又不得不开口,“苏——掌门节哀,你的手......” 苏惊梧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上都是血丝,是一下一下在虬结的树根上砸出来的。 宋照璘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正要劝导,看到她的脸又突然怔住了。 她是一只野猫,得了机缘才化出人形,在小雷山上蹭吃蹭喝,懒散又贪玩,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最常干的就是满山躲她师父的追打。 谁都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脸上糊满了泪,干掉的痕渍和新涌出来的泪流混在一起,哭得像一个被丢在大雨天的幼婴。 跟她大眼对泪眼了片刻,宋照璘抬袖擦她的脸,动作称不上温柔。“歇会再哭,不然流了鼻水,我没有帕子。” “我有我有。”一名师弟忙从身上拿出块丝帕来。 另一个师弟找出伤药,也递了过来:“掌门手流血了,上点药吧。” 小镇晨起劳作的人在远处眺望,不知这边情况如何,这个时辰对他们来说已经很晚了,但被段长松他们反复交代过,天没亮也不敢出来。 一个头戴缣巾的中年男子过来朝宋照璘行礼,自称是明东镇镇长,姿态很是恭谦,问他结果如何。 宋照璘简短阐明了古树有灵,现已仙去,镇中邪秽尽除,尽可放心出行。 “挨千刀的作孽啊,冒渎树神,是要遭天谴的呀。”一听说了原委,立刻有老人捶胸痛呼。 “是说昨晚像打雷呢。” “我打小起这树就在镇上了,千年古树啊,说死了就死了?” “哎,那些个公子哥,正事不干,就只会折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镇中百姓都扼腕不已,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交代完事情,宋照璘向师弟们点点头,突然听到苏惊梧惊喜地大叫:“宋大哥,我师父,我师父——”她捧着那只花色苗鼠,小心地举起来:“它还有温度,心脏在跳的!” 宋照璘吃了一惊,之前查看时,分明已经僵了。他伸出一指,触摸到那小小的身躯,皮下血脉确实在极微弱地搏动。 “急时或可保一命。”谷嘉平当时是这样说的,看来药是真的起了作用。 “我去找他们,求他们救救我师父。”苏惊梧小心地用刚才拿到的帕子裹起小花鼠,放进了封持里,抬起手用力抹了把眼睛,目光坚定。 这...... 苍流派弟子有些迟疑,前掌门身故,满山上下都等着大师兄宣布新掌门,可新掌门自己另有打算。 苏惊梧明白他们的顾虑,取下那枚掌门令:“宋大哥,拜入苍流派是意料之外,对我来说也很突然,大家都对我很好,小雷山就像我第二个家我。蒙‘袁掌门’垂青,但我一届小妖,不足堪大任,怎能拖累各位。师父救我养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可能放着不管。还请宋大哥收回掌门令,等我有办法传令了立刻给它易主。” 宋照璘展开眉头,很快下了决断,对两个师弟交代道:“你们先回山,请阿陶先代管门派,我跟掌门走一趟,办完事就回。” “不用不用——”苏惊梧忙回绝,可不敢劳烦宋照璘作陪,却被他推回了手,连同那枚掌门令。 他神色平常,不急不缓道:”小苏,我们都看着你长大,厚颜再自称一声大哥。大哥受师父和前辈所托要护好你,你要报前辈的顾复之恩是天经地义,我绝不拦你,但你也不能反推我去做那背信弃诺之人。” 小雷山的大师兄平时话不多,做事都量凿正枘,没什么花架子,容易让人以为他是讷口少言。但苍流派的弟子知道,机辩一事上只要大师兄认真起来,就没人能说过他。 苏惊梧是再说不出反驳的话了,两个师弟从善如流,先行一步,同他们道:“我们在小雷山等着掌门、大师兄和前辈一起平安归来。” 在他们商量着要追剑寒宗的时候,段长松等人已经出了吴山郡的地界,他们在下半夜中途小憩了一会,天蒙蒙亮时谷嘉平踢醒了他,要出发了。 段长松打着哈欠问:“去哪儿?” “辰乐君传信,约定鹭州见。” “又要跟师叔比试?“段长松瞄了眼不远处的天青色背影,不解道:“师叔不是向来不睬。” 谷嘉平摇头:“有人发现了刹灵佐术的痕迹,还传闻雪魄现世。” 段长松一惊,雪魄据传是一把上古神兵,后来落到魔首苏轻的手里,被用得炉火纯青,自她陨灭后就消失了,有人说是被降劫大阵一起焚毁了,时隔多年竟又出现。 而刹灵佐术是鬼道所创,拘魂锁灵,专炼游魂的戾煞之气,佐修暴取豪掠之功,以融合夺窍得来的修为,是魔修用来提升法力的捷径。 自苏轻身死,天魔厄祭又被陵光君重创,魔宗已再难成气候,散成庞杂的派系小打小闹。 却不知哪天冒出来一种声音,说苏轻有神力护体,是不死之身,自此各路魔修又冒出头来,使出各种路数来召请苏轻,祭坛供养,献舍请降,搅得仙门一直无法安生。 “闹这么多年,也没见苏轻活过来啊,究竟是降劫大阵厉害还是那渡明神灯厉害?”段长松不禁思忖起来。 谷嘉平淡淡道:“不知。未见前因,不晓后闻,无法定论。” “要亲临见闻,就得到六十年前,那时候你我都没出生呢。”段长摊手,放弃纠结这个问题,凑过去问谷嘉平:“师叔让你送护魂丹,是谁的魂力有损?” “离相。那位真人,用了离相之术,三魂只剩半道命魂了。”洁癖师弟退开两步,表情平淡。 离相,就是拿三魂七魄作养料,炼制可被他人所用的魂力,常为鬼道所用,却头一次听说用在自己身上的,这也太诡异了。段长松一时愕然:“那不是禁术吗?师叔不出手?” 仙门中谁人不知,陵光君对这些邪门的腌臜东西深恶痛绝,每年不知捣毁了多少魔窟,遇上苏轻的祭坛,更是如削泥切瓜,杀得不留余力。 “师叔说,既是救人,无须干涉。”谷嘉平朝他师叔看去,见沈亦尘看过来一眼,便会意点头,朝段长松道:“走吧。” “啊?”段长松跟上去,还是一脸疑惑,“救人?怎么看出的救人,救的什么人?” 谷嘉平一言难尽地回头看他一眼,段长松昂首抱起剑:“怎么,终于发现你师兄英姿玉树,自愧不如了?” “你自己听不到吗”,谷嘉平转过去,背后的发丝都透着嫌弃,“你脖子上那个,晃起来声音那么大。”因为太空了。 “你什么意思,这是对师兄的态度吗?”段长松追上前,要好好教他规矩,却见沈亦尘回过头来,赶紧闭上了嘴。 另一边,决心寻他们的苏惊梧也启程了,只剩明东镇的百姓还惋惜地聚集在白槎树下,合手祭拜:“树神勿怪。” “哎你们看,这里长了棵小芽。”有人惊喜大喊。 众人围过去,一个拄拐的老人眼中冒出欣喜的泪光:“是神仙宽赦哩。” 只见粗糙的树根上沾着丝丝缕缕深色痕迹,不知道是染了什么东西,而旁边的缝隙里,冒出了一颗嫩绿的芽头。《 》 12、山水又一重 那日剑寒宗向东南而去,而云中蒙山在北,他们显然不是要回山,吴山镇东南边是乾州和穗康城,再远些是鹭州和南源郡,顺着这几个地方问过去总是错不了的。 三伏过后的暑天,傍晚的云会呈水波状,跟没刮均匀的腻子一样,厚一道浅一道。 厚些的云背裹着金黄的霞光,像肚子涂了蜜的饺子,出来乘凉似的在天穹上挨着摊开,密密地压在头顶。 天上弧状金光和河边剑光交辉呼应,经久不息。 等他收剑时,日头已经沉了一半,天上的云也慢慢散成灰色鳞片状。 苏惊梧坐在石头上,两眼空空地发呆,化成鼠的紫昊一次都没醒来过,她还怕封持里面太闷了,每天小心地捧它出来晒晒太阳。 那气息太弱了,她经常担心是自己的幻觉,只有探到它微弱心跳,才敢稍稍放下心来。 宋照璘在她旁边生起火,手忙脚乱地折腾好一会,才烤熟两条鱼。苏惊梧终于动了动,抬起头耸了耸鼻子,顺着香味找过来。 就算丧失了说话的兴趣,在吃这件事倒还是照常发挥,宋照璘刚露出半个欣慰的笑,就见苏惊梧咬着鱼肉,泪眼汪汪地呜咽起来。 他暗叫不好,难道是被这鱼勾起了什么回忆,触景生情了? 太苦了,鱼胆都还留在肚子里,苏惊梧含泪吞下第一口,抱起水筒灌了好几口,哆嗦着手从包裹里拿出最后一块蜜糕来压惊。 苍流派的大弟子自然早就炼器了,已经半辟谷,加上本来就不甚讲究,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才怪,她就不该抱有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炼器是修道的第二关,乃是以数千道清气淬体,如锤铁炼钢一样锻造肉身,筑成则寒热不侵,体质远胜凡人。 只是这过程无比漫长难熬,许多修行者在这一关就放弃了。过筑器关者可以慢慢尝试辟谷,减口欲远五谷,为的是让丹元更精纯。 紫昊做饭也难吃,据他说她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都是靠喝羊奶吃生肉过来的,偏偏有了人形之后还无师自通了人的习惯,非熟食不吃。 小时候她嘴馋,看见别的小孩有零嘴挂在身上啃,就回来闹着也要,紫昊被磨得头大,撸起袖子去炸了一锅小鱼干。 焦黑焦黑一篓,嘎吱两口嘴巴都能乌成熏肠,她开心地带出去分给小伙伴,大家都退避三舍,连一贯最敦厚的东子都惊恐地躲开了。 村民不知苏惊梧的真身,但都知道山脚住的紫昊真人也是个仙人,谁家撞邪了,小雷山抽不开身,找山下紫昊真人也是一样的。所以她从小就受人关照,也不缺玩伴。 她还常跟着紫昊进出小雷山,苍流派的弟子爱逗她,开玩笑说让她来修道,紫昊从来不应,告诉她山上弟子每天寅时就要起床练剑,甚至一个月只能睡几十个时辰,有个弟子练剑的时候口吐白沫被抬下山了,吓得她直接丢了陶甘送的小木剑。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逼她悬梁刺股地修炼的呢?是她有次在山里玩,被刚睡醒的山魈抓伤之后,她瘸着腿缠着纱布关在房里养伤,不能下地,只能靠紫昊送饭来投喂。 有天早上迟迟没人来,她饥肠辘辘,架着一对粗糙的大拐杖去紫昊门前叫。隔了很久,紫昊才开门,脸色极差,她当时以为是犯了起床气。 后来她腿好了,紫昊就甩来一本心法,说一天不练满两个时辰不准吃饭。 想来就是那时候,他发现自己开始虚弱了,才突然变脸,押着她自立自强。这么久了,她只当他是年纪来了脾气古怪,却没发现,性情多变的背后,是不知名的伤病折磨。 她一直以为师父是隐世的大能,修为高深,强大的人是永远屹立不倒的。哪有什么百折不挠,风雨不沾,原来是有人在头顶苦苦强撑罢了。 破了胆的鱼被丢到了一边,嘴巴里是甜甜的蜜糕,可苏惊梧口中却更苦了。苦味封住五感,让她难以呼吸,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能打破这封缄到心门的苦楚,她问宋照璘:“你之前知道我师父是妖吗?” 宋照璘这些天难得听她主动说话,抬头看了她一眼,鼓囊囊的两腮在用力嚼东西,眼睛里的泪在汪汪转。 同行这些天,他也知道了苏惊梧掉泪只是伤怀宣泄,也不再劝道,只摇了摇头:“真人修为高深,寻常人等看不出原身,何况他修的不是妖道路数,没有妖气,我们更察觉不出来。也许只有我师父他老人家知晓。” 人族仙门林立,各有自家道法,但终究殊途同归,笼统分为几大流派如太清道、内丹道、绝情道和斩邪道,各流派之中还能按类分出无数支系,难以计数。 而妖精等灵物天生地养,不似人那般苦修,它们本就开窍得更早,一贯走天生道,所以妖气也很重。 也就是说紫昊虽然是妖,却没走天生道,反而跟正统仙门一样,修了太清道。 苏惊梧从来没看透过他,他藏着很多秘密,她总以为时间长了总会慢慢了解的,却没想到,直到真的分别,她对这个人都还是一无所知。 他从何处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选择留在小雷山下?那么高的修为,又是怎么衰弱成这样的?来处不知,去无缘由。 她只知道自己被他捡回来,半管束半放养着,从她有灵识以来就是一直跟他在一起。苏惊梧一度以为,他们会在乐昌县一起老死。她是小妖,他是仙人,不是正好? 可他半路离场,像一只蜂,把她这颗蒲公英种子带到人间,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苏惊梧不甘心地去追溯他过往的蛛丝马迹,追问宋照璘:“那‘袁掌门’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师父以前在哪里生活过,师从哪个门派?” 燃烧的木柴发出“嘣”的一声裂响,宋照璘添了根柴,依然是摇摇头。 茶壶装饺子也没他这么能装的,苏惊梧捧着沉睡的小白鼠,要是按一下它的肚子能挤出答案就好了。 她悄声叹气,把师父的尊躯放回了封持里。手边碰到一枚小小的蓝色琥珀,紫昊的话回响在耳边:“如果遇到困难,带着它去往生河找一个叫苍济的人。” 苍济,她念着这个名字,问宋照璘:“往生河苍济是谁,很厉害吗?” 宋照璘有点惊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很快点头:“是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仙者,据说他本来是一只鲤鱼精,修行几千年化龙飞升,从此隐居于往生河,济水一带也称他为河神。” 神?苏惊梧歪头,可师父说神早就绝迹了呀? 关于神的记载,书中所述并不多,宋照璘也只能把自己听到的囫囵讲一遍。 远古的神曾是天地主宰,可造化生灵,掌风掌雨掌万物气运,是万灵之主。 在漫长的时光中,天决一次次轮回,司掌风雨日月的神族应劫羽化,落到人间形成了日出月落、枯旱交替的定律,人族也由此总结出二十四节气的自然变化。 直到最后一位古神祝胥陨落,神族自此彻底消亡。 后世也把修为极高的大能尊为神,都是可开宗立派的人物,但跟上古的先天之神还是不一样的,也被称为后神。 仙门中有后神尊誉的仅四位,都是几千年的大妖,苍济即是其一。 苏惊梧缩了缩脖子,她师父平时什么都不说,这好不容易透出半点口风,就来个猛料。我的好师父啊,人家可是后神啊,岂是我这种山野狸子精能挨过去套近乎的?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人族里面就没有称神的吗?” 宋照璘点点头:“有几位半步洞天的尊者,修为不在后神之下,只是越居高位越谦逊,不肯以神自居。大妖是活得太久,一代一代的传说流传下来,神的称号慢慢就约定俗成了。” 谈话间,他把馒头烤好了,拔下来递给她。 “哎呀好香呀,两位小友好手艺。”野生小蓬草丛后面突然冒出陌生的声音来。 “谁,谁在说话?”苏惊梧手一哆嗦,烫呼呼的烤馒头没接住,骨碌滚到了草丛边。宋照璘抬手按在剑柄上,剑意蓄势待发。 一只细瘦的爪子捡起了那馒头,火光摇曳间,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草后面走了出来。来者不足两尺高,兔面圆眼,身后拖着两只长耳朵,穿着广袖锦衣,精秀小巧。 见这小兽灵气十足,不似凡物,宋照璘放下敌意,松开了握剑的手。它朝两人拱手行礼,举手投足颇有仪态:“小仙乃往生河神座下茶童,外出采茶,归途不慎迷路,饥渴交迫,感谢小友赐食。” 说完就毫不客气地啃起了他们的馒头。 这才说到苍济,就来了他的茶童,苏惊梧很是欣喜,忙问道:“敢问这位茶仙,可能给我们带路,家师病重,想请苍济神君医治。” 那仙兽一对门牙跟锯子似的,快速啃完了硬邦邦的馒头,又告罪行礼:“可是不巧,我家神君近期远游,不知去处,归期未定,小友怕是要扑空了。” 苏惊梧失望地“啊”了一声,仙兽却说:“不过小仙跟随神君千年,倒是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或可代为探看。”《 》 13、行行重行行 宋照璘见这小兽灵气浑然天成,非一般小妖能比,不似有恶意,便在一边静观其变。 眼前终于又生出一点希望,苏惊梧连忙取出白鼠,捧了过去。 “唔,残魂离体,需要尽快召回。”仙兽的爪子扒开紫昊的眼皮看了看,定断道:“你每日子时,把它摆在艮位,三叩九拜,大呼其名,有可能找回离魂。” 就这样吗?苏惊梧惊讶于方法之简单。 仙兽批评道:“小友别以为它很简单,要心至诚,日夜不缀。离魂亦有灵,有朝一日感应到你的召唤,可能一个月就回来了,也可能几十年,而你要在未知结果的煎熬里坚持,如果小友你都放弃了,还有谁能救它呢?” 那兔面小仙兽吃了东西,跟苏惊梧你来我往絮叨了一会儿,就说还要赶路先走了。 “这‘仙童’身份不明,信口就来,别太当真。”宋照璘提醒苏惊梧勿要急病乱投医,但想到这小猫向来贪睡,子时肯定深陷梦中,怕是起不来的,也就没反复叮嘱。 谁知到了半夜,苏惊梧诈尸一样突然弹了起来,看了一眼宋照璘,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远处,没离开宋照璘视线,但尽量避免吵到他。 只见她双手抬出了紫昊的小身板,满脸虔诚,跪地叩头“砰砰”作响。“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弟子苏惊梧,恭请紫昊真人魂归!” 宋照璘被动静惊醒,面色凝重地看着那一猫一鼠,认真思索起来:狸猫就算修成人形,智力是不是也受原身物种限制? 最后只能叹口气,放任她去叩拜了。 寻找剑寒宗没有想象中容易,他们御剑速度太快,不知去了哪里。宋照璘带着苏惊梧乾州了打听一圈,没查到剑寒宗踪迹,再改道去穗康城,又扑了个空。小饭馆里,宋照璘对照地图思忖路线,在鹭州和南源郡中徘徊。 苏惊梧埋头扒饭,桌上摞了五个空碟,碗后传来她的声音:“唔如先去鹭州。” “鹭州位临濛水,北连淮泗,四面往来发达,确实更方便探听消息。”宋照璘一边应着,一边对南源难以取舍,它的位置紧临穗康,过去很快,且再过一城向北百里,就是鹊山的位置,是缈音仙阁所在—— 窗外滴答落下小雨,自他们一路东南而来,晴雨倏忽不定,正是雨季时节。 “鹭州靠近淮泗运河,商客南来北往,耳目通达,先去那边打听。”苏惊梧放下碗,舌尖舔掉嘴边汤汁,砸吧了下嘴,伸手点在图纸上指。 “若方向不对,要回转南源,直接搭船沿燕金河南下,丰水期顺流半日可到。”她指尖有点油水,沾到图上划出半道透痕。 宋照璘默默拿出师弟留下的帕子递给她,问道:“你怎知只需半日?” 就他所知,紫昊真人虽然看似放养,但其实很有分寸,小狸子再怎么上蹿下跳也不会出乐昌一带,几乎从未出过远门。 这次一连赶路多日,辗转各城,根本没见她露过怯,不仅会认地图,还对漕运都有所了解。 苏惊梧自顾自擦完爪子,把帕子折起来揣进怀里:“街口卖甜酿酒的花大娘家郎君在码头做脚夫,她告诉我的。” 她想了一下措辞,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但还是没忍住:“而且,我有种直觉,他们会去鹭州。” 这话一定会被嘲笑,她连修为都谈不上,直觉能做什么数。但苏惊梧口直心快,说了也就说了,却没等到宋照璘反驳,只见他笑了笑:“好,那就先去鹭州。” 堂倌送上清口的粗茶,听到他们的话,热心问道:“二位去鹭州是要捉那麻衣翁吗,仙者高义,可快些除了恶鬼吧,我婆娘过去省亲,都不敢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哎哟听说那麻衣翁可邪性了。”邻座商队路过打尖,两碗冰粉下肚,心肝全凉飕飕的,接过话茬道:“谁家被缠上就等着完蛋,那城中最大的米铺李当家,死得可惨咯。” 在座皆唏嘘不已。 “是啊,好端端在家摔一跤就死了,还有淹死在河里的书生,卖皮毛料子的杨大泰”,另一个商人一只手比划,压低了声音阴森森道:“每年死几个,都死得蹊跷。不怪人家传麻衣翁,索人命,东锁院门西墙进。” 苏惊梧听得毛骨悚然,问道:“这么说麻衣翁都作恶很多年了,灵枢台或附近的仙山没有管吗?”按灵枢台的灾煞划分,这最低得是凶级恶鬼了,怎么不见处置? “您有所不知,这麻衣翁很是难缠,去了一茬又一茬仙师,都说城中干干净净,人一走,就又开始出事了。”堂倌苦着脸给他们倒了茶,叹气道:“听说那新上任的州牧大人传了信去庐郡,不知能不能请到缈音阁的仙人。” 有商人沉吟:“若是请到缈音阁出面,不管什么邪秽都能一了百了了。”馆中闲谈者纷纷称是,又有人接话道:“那鹭州新州牧,可不简单,十九岁入仕,八年就官至秘书丞,前州牧挂冠,临川伯举荐,擢升三级上任。” “可真是祖上冒青烟了,攀上这等靠山,还不是去哪都横着走。”一群吃客七嘴八舌,很快说到了别的话头上。有人唤小二上酒,那堂倌打着摆跟苏惊梧二人作揖告退,还不忘叮嘱他们保重。 缈音阁也是四大仙门之一,若是鹊山出面,剑寒宗作为客座,多半得避插手搅局之嫌,那他们不又得扑个空。苏惊梧眉头纠结了一下,跟宋照璘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一起去了。 但无论如何,还是得先去看看。 两人在馆中坐到雨停,准备出城,没走一会,苏惊梧又挪不动脚了,盯着小摊上的糖烧饼。 宋照璘点了一下怀中碎银,在外太久盘缠告急。 这几天他带着她有一顿没一顿的,赶上城门落锁就入城下榻,有时候在荒郊野岭披星枕月,也经不住苏惊梧太能吃,照这么个行路法,很快就只能夜夜流落野外了。 苏惊梧看出他的忧虑,宽解道:“宋大哥,修道中人住荒野老庙不是跟回乡一样亲切,我早习惯了,不是非要住店的。”说着从他掌中拈走几块铜板,脚步欢快地去了烧饼摊子前。 买完烧饼,她就跟着宋照璘出了城。 跟紫昊的御叶成舟不同,他是直接御剑。灵剑名殊归,剑如主人一样干脆,上下回转半点不带缓和。 仙门御物,都是对气的调动,出行用什么方式,端看个人习惯和修为水平,有财大气粗的门派直接用车船法宝,省力且舒坦,就是耗费灵铢。 苍流派从来不是什么豪门大派,理应从简。苏惊梧耳尖紧贴脑门,死死闭着眼睛,但也绝不吭声,越快越好,只要能找到人救紫昊,做什么她都愿意。 晚上又是宋照璘的练剑时间,每天雷打不动两个时辰起,如果在小雷山,早上还练一个时辰。 苏惊梧等他的时候,就盘坐在树下修心法,饿了就啃烧饼。 一只柴瘦的黑狗在附近徘徊,碍于宋照璘不敢靠近,呜呜咽咽着朝她摇尾巴。苏惊梧摸了摸丁厨给的小布袋,还剩最后两块肉干,给它扔了过去。 黑狗叼起肉,转身离去,丁厨的供给就此告罄。 次日,在他们赶到鹭州之前,天色已暮,城门落锁的鼓声远远传来,宋照璘放慢御剑速度,准备找个地方给苏惊梧歇脚,天明进城。 “宋大哥,看那,有棵枇杷树!”苏惊梧眼尖,叽叽哇哇叫了起来,枇杷果好吃啊,看到就口齿生津了。按理这时候早过了熟果期,这棵树却还挂了些黄色圆果,许是因为长在背阴处,结得慢一些。 摘了一兜的枇杷果,苏惊梧高兴得耳朵都抖了起来,坐在宋照璘身后剥果皮,顺手递了一个到他嘴边。虽然知道宋照璘辟谷了,可嘴巴和肚子都还在呀,长着嘴只用来说话和喝水,也太浪费了。 宋照璘多数时候会推拒,苏惊梧也不强求,但下次还会再问。听她在背后吃得开心,他嘴角扬了扬,就见一颗水汪汪的果肉送了过来,风里都冒着酸气,这能吃? 果不其然,只沾了一点果汁,他就被酸得五官扭成鸟窝状,忙朝河边飞落,大着舌头找水。始作俑者毫不愧疚,砸吧着嘴跟在他身后,沿着河流找到一个被人废弃的茅草棚子。 喝完水,宋照璘简单收拾了一下小茅棚,把打的清水放在窗边,就拿起剑朝苏惊梧看了一眼,她挥挥手让他放心去。 “嗯“,宋照璘点点头:“我就在前面那片河谷练,你别跑远。”他刚走两步,大雨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苏惊梧就着雨水洗了洗手,朝他喊道:“雨好大,宋大哥回来吧,不差这一天。”宋照璘摇摇头,不带犹豫地向前走去,雨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凌厉的剑光在很快雨中亮起。 紫昊说,修行之路,是日复一日的练习,说是道法深奥,实则是无数段枯燥的苦修堆砌。苏惊梧看着雨中的影子,一边摇头感慨修习实在太要命了,可一边又心生羡慕,因为他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这种事,快乐在哪里呢? 受他影响,苏惊梧凝神打坐,继续练功。“将阴梦水,将晴梦火。似契似离,纯纯各归。” 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但她依然在关门外徘徊,不禁陷入迷茫,为什么紫昊会执着于让他练心法,他真的相信自己能领悟吗?《 》 14、荒雨夜惊眠 苏惊梧反复怀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就我这样的,袁掌门怎么敢放心传位,也不怕小雷山数百年衣钵砸我手里? 正在她沮丧之时,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泥里,可动静又极轻,深一脚浅一脚的,明显不是宋照璘。 那外面的又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 草屋门板早坏了,苏惊梧躲在门框边上屏住呼吸,外面漆黑一片,完全无法预料会突然蹦出什么东西来。她突然想到饭馆里他们说的恶鬼麻衣翁,带着兜帽游荡,半夜索命。 童谣唱说东锁院门西墙进,那她这屋没门岂不更容易。 声响越来越近,苏惊梧捡起一根木柴,守在门边。 “嗒嗒嗒嗒……”那东西过来了,隐约发出“叽吱叽吱”的声响。苏惊梧顿时头皮发麻,到底是什么东西,笑得这么渗人。 她一鼓作气,提起木条跳出门用力劈砍。 落空了。 并不是什么带着兜帽的游魂,是一只毛发湿着的瘦狗,跟黑夜几乎融为一体,隐约能看到轮廓,后面跟着两只矮一点的黑斑狗。 是父子三犬啊。苏惊梧拍了拍胸口,虚惊一场。 狗儿子咬着一只还在挣扎的肥老鼠,在大狗的示意下,往前送了送。 “给我的?”苏惊梧有点措手不及,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我不吃这个。” 小狗等不到她接东西,张嘴把吱吱叫的老鼠吐在了地上,那小东西立刻拔脚狂奔,黑狗四爪敏捷地蹿起按住它,三只脑袋齐齐抬起看着她,尾巴邀功一样晃动。 “倒也不用非要报恩啊——”苏惊梧哭笑不得,虽然我是猫,可我真吃不了这个,何况我身上还带着一只老鼠精呢,哪能吃师父的同类。 紫昊的原身尾短耳阔,跟偷油的长尾巴灰耗子不是同一类,要是知道她把他跟灰耗子相提并论怕是得气死。 大黑狗又按了按那灰老鼠,把它往苏惊梧面前推。 苏惊梧叹了口气,拾起柴来生火。“雨天抓耗子,搞不动你们狗脑子,也不知道躲躲雨。”她朝三只狗招手:“过来暖和一下,把身上烤干。” 小狗还有些怕火,不敢靠近,看到大黑狗坐到她身边,才慢慢凑了过来,一家三口齐齐蹲在那里。苏惊梧笑了笑,斑点狗身上闻不到半点母犬的气息,两小只都倚仗狗爹生活,却全无忧苦之色。 田野山林路边,被遗弃的野猫野狗太多了,多数命运是进了炖肉的铁锅,像这样能长在庇护之下的,都是撞了大运。 就跟她一样。 两只小狗按着耗子的胖肚子玩弄,一个放一个捉,围着黑狗转得不亦乐乎。 小狗影子晃动跳跃,苏惊梧莫名感到些许安心,白天赶路晚上练功,现在一放松,困意就上来,在火光和闹腾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柴堆最后一丝火光消散,只余通红的火芯。苏惊梧朦朦胧胧听到东西拖动的声响,抬手制止它们闹腾。“别吵了,小狗要睡觉长身体。” 指尖划到了什么东西,倒也不是确切的东西,只是一阵凉冰冰的感觉,触感像冰面飘腾的水雾。她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在暗红的炭火余晖中,苏惊梧睁大一双猫眼,看到一道佝偻的影子,披着白色兜帽,正把她装枇杷果的布包往外面拖。 似是察觉了什么,那身影顿住,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枯瘦的脸,眼窝处凹陷着看不到眼珠,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苏惊梧尾椎一阵战栗,差点把尾巴嘣出来。两两对视片刻,一声惊惧的猫叫声响彻草庐。 水滴密集,落在林间嘈杂作响,雨又下了起来。宋照璘练得痛快,多耗了半个时辰,正收剑调息,隐约听到尖锐的猫叫。 那声音明显又惊又怒,夹杂着猫在应激时发出的抵御之意,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威胁。他脸色发沉,连忙往草屋赶去。 那边又传来一声大吼:“好你个老贼!” 宋照璘赶到的时候,苏惊梧正拿着木棍跟一道灰白影子缠斗在一处,那影子战意不强,却被周身绕着的淡淡黑气裹挟着,动作不太灵敏地扑向苏惊梧。 苏惊梧又怒又怕,攻守全凭本能,紧张得都忘了逃出门去搬救兵。宋照璘看了一会,眼里露出惊奇神色,直到看她快被黑气缠上,才出剑拦住那影子。 “太不要脸了!”苏惊梧躲到宋照璘身后,指着对面控诉道:“他偷我枇杷,被发现了还来挠我!” 她一双耳朵不小心变回了原形,顶着一角金丝虎纹,折纸一样朝后贴着头皮,显然是吓到了,缩起来的时候后背都紧弓着,走路用脚尖沾地。 即便被吓成这样,一看对方拿她的枇杷,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普通攻击对游魂没什么用,但灵山的剑都是请过法的。 在殊归的压制下,黑气淡了几分,露出鬼影脸上的苍老褶皱,这是个老人。他细瘦的手指死死捏着一串枇杷,喉咙像被吹破的窗纸,嗡嗡漏着风:“元均,我家元均爱吃……” 老人看起来很疲惫,苏惊梧突然就不生气了,耳朵重新立了起来,足弓松开,她不自然低咳了一声:“是要给家里人吃啊,早说嘛。那——元均是谁?” 宋照璘出声阻止。“不要跟游魂搭话,他们不属于阳世,少问少听。” “元均啊,元均。”老人歪头,眼眶深黑一片,看不出眼神,却能从他吃力的动作里看出迷茫。他反复念着:“元均,元均,我家元均——”声音陡然拔高,“元均还等着我回去!” 游魂明明像是有点神智,又随时会失去这点清醒。他突然发狂了起来,发出近乎哀嚎的哭泣。“他只有我了,只有我了!” 在他抱头哭嚎的时候,额头一道环形咒印显现了出来,黑气蓦然变浓。宋照璘神色一震,伸手护着苏惊梧后退。“躲开,是刹灵!” 雨声愈烈,砸在草棚顶上,细小的雾珠透过湿透的草垛溅落进来。 痴癫的哭声如尖针刮耳,苏惊梧有点蒙,不知道老人为什么突然发疯。那黑气不断滋生,弥漫在小屋里,她无端感到一股悲恸和哀愁。 “吃人的畜生!畜生!他才十七岁啊!”老人奋力抓着空气挣扎,踉跄着扑倒在地,枯柴一样的手还不甘心地伸着,黑色的血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苏惊梧不自觉动了动,有种无处发泄的躁动,感到莫名的愤怒和不甘。 “不要看他,到后面去念清心咒!”宋照璘一剑劈开黑雾,把苏惊梧推到角落。 剑光卷入缭乱的水雾和夜色,他把游魂逼出了草屋。 刹灵这种邪术,是有人操控的,虽然不知这只游魂如何逃脱出来,却终究受那术印牵引。宋照璘看出是老人被动控制,也不好伤他魂体,出招有些掣肘。 老人手指像干枯的枝桠,被宋照璘挽剑挡开,踉跄错身之际,他嘶哑着声音乞求道:“帮我——” 大雨之中,气浪携着水流,掀翻白色兜帽,露出游魂脖子上发乌的勒印,他露出痛苦表情:“我不想,我不想……求你,求求你们。” 宋照璘一愣,炼器之人耳聪目敏,他看到那勒痕之外,是抓得密密麻麻的细痕,就像想尽办法求不得解脱之下的无序挣扎。 刹灵术拘魂锁灵,若不解咒,魂魄碎成屑都受束缚,若人生前体面,死后沦为魂中木偶,该是多么煎熬。 但他尚不知施术人修为几何,没把握能直接解除控制。 正僵持间,泠泠笛音自远处来,浩气荡起清波,雨滴在空中停了半瞬。 只听那乐声如龙吟异韵,涤扫神思,悠渺迭转中,又化作云梦霜筠,悲意直起九霄,升腾半刻后顿住,蓦地随雨水一起倾盆洒落。 宋照璘脸上神情一松:“幽明赋。” 游魂被乐声牢牢定在原地,黑雾幽幽散去,游魂额上环形咒印黯淡了下来。他如同抽了丝的摆件,身形变成了薄薄一片,解除术法挟持,魂力只剩轻飘飘几缕。 “谁在吹笛子?”苏惊梧被声音吸引,从门框里露出半个头来。 宋照璘头望向山谷:“应该是缈音阁。”《 》 15、仙乐缈音阁 仙中四门,道是:苍缈仙音惊南鹊,齐岳飞羽化凌虚。太华千山叩神殿,云中霜雪问剑寒。 说的庐郡鹊山缈音阁、齐岳羽山凌虚派、岐夜昆仑太华宫和云中蒙山剑寒宗,被誉为四大仙首,在芸芸仙门之中赫然鼎立。传闻若能拜入这四大派,就能站到距离天道最近的地方。 应了宋照璘的猜测,一道长影立在绸带之上,正持笛悠然而来,兜头大雨未能沾湿那人分毫,绸带尚能在空中轻盈舞动。苏惊梧从未见过这般飘逸仙姿,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笛声宛如仙鹤婉转缭绕,雨声渐停,与此同时,空中之人从容落下。夜色暗沉,苏惊梧瞧不太清细处,只看出是个身量修长的男子。 宋照璘行礼道谢:“晚辈小雷山苍流派弟子宋照璘,多谢前辈解围。” “无妨,小友剑法稳劲,倒叫我想起故交带的几个小辈。”来人清浅一笑,声音如玉石相击,让人想到四个字,丹山凤鸣。 一阵淡雅熏香飘了过来,苏惊梧耸了耸鼻子,真好闻。 “咦,屋里还藏着一只小狸猫?”那人察觉到苏惊梧的气息,语气玩味地转过头。莹光亮起,来人丢出两颗夜明珠,几人登时照面显形。 站在门口的人是个穿着精细的贵公子,一身浅紫长衣,衣摆绣着蘅草,两襟以银线镶边,光照过的时候如飞星闪烁。他腰间配饰琳琅夺目,一枚环状玉琮纯净通透,似清泉流动,尤为打眼。 宋照璘看清他手中玉笛,心中大定,又拜了一拜:“见过辰乐君,久闻盛名。”辰乐君笑道:“什么盛名,星篆榜上的虚荣罢了,唤我本名便是。可别都只闻辰乐君,不知孟濯。” 苏惊梧扒在门边“啊”出了声,辰乐君她也是听说过的,好像是什么四君子之一。怎么她就下山一趟,像长了什么名门搜捕触角,先是遇到云中蒙山的剑寒宗,又撞大运碰见缈音阁,来的还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不,她把目光转向宋照璘,是他,他先遇到的剑寒宗,没他今晚也碰不到缈音阁,莫非他注定一路奇遇,然后受贵人相助,造化登极?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赞赏道:“嗯,流盻照华光,天然可爱,类以达观,倒是颇有灵气。”孟濯朝她招招手:“小猫姑娘,别怕,出来罢。” 见宋照璘点头,苏惊梧乖巧地走了出去,有些好奇名门大派居然都这么和气的吗。 游魂老人站在他们身前,眼中恢复了一丝光亮,喉中嗑咔作响,似乎想要说话。孟濯低叹道:“十余年残魂,已是风中之烛,解除刹灵后支撑不了多时,可还有遗志未了?” “皮……皮……”魂魄飘飘忽忽的,薄成了一片纱,因为耗损太大,吐字变得困难。 孟濯凑近了听:“皮什么?” “枇杷,他想说枇杷。”苏惊梧跑回草屋内把剩下的枇杷拿出来,送到老人面前。 “呜”,他哽咽了起来,伸出手拉抓住苏惊梧,“元均不哭,元均啊……” 宋照璘动了动,要把苏惊梧拉开,辰乐君宽解道:“无碍,它要入息了。” 那双手没有了实形,只有轻微的力道握在苏惊梧掌中,残魂不知道游荡了多少年,如同腐朽的薄纸一样,在逐渐微弱的呜咽声中一片片碎裂消散了。 苏惊梧下意识伸手在空中拢了拢,什么也没捞到,求助地看向宋照璘:“它还能转世吗?” “破碎成这样的魂已经无法入往生河了”,宋照璘摇头:“入息就是散于天地,将来若能跟新的灵结成三魂七魄,就会到达往生河渡生门。” 她心里有点发堵地难受,短短一个月不到,“袁掌门”消陨,师父病重,她又见到树妖应劫,残魂入息,为什么总是这么多分离和消散。 孟濯点点头:“这老人家本性敦厚良善,被拘这么久,能入息已是解脱。”他指间转动玉笛,看向苏惊梧二人:“刹灵邪术现世,不可大意。两位小友叫什么名字,是要去往何处?” 苏惊梧看了宋照璘一眼,向前一步道了谢,答说:“我叫苏惊梧,这是我师兄宋照璘,我们要去鹭州找人。”且不知剑寒宗在不在鹭州,若是跟缈音阁办事相冲突就不好了,便先没提这一桩。 玉笛在他手中一顿,孟濯勾唇笑道:“巧了,孟某也去鹭州,不如同行?” 有缈音阁的前辈作伴,当然再好不过,苏惊梧忙点头:“孟公子可是要去处理麻衣翁的事宜,方才那位老者不是麻衣翁吗?” “你们也听说麻衣翁的传闻了”,孟濯了然,解释道:“它并非单个恶灵魂体,只是凡人见到白兜帽便以为同一个。但若不找到幕后作祟的魔修,麻衣翁只会无穷无尽。” 他振开衣袖,绸带从空中飘转而下,似有灵性一般恭顺地等候他上去。孟濯回头道:“走吧,太晚了,先入城休息。” 啊?可是这个时辰,哪个城都已经下钥了。苏惊梧和宋照璘眼中都露出同样的疑惑,但碍于辰乐君的威名,不好直接问。 孟濯笑了笑:“放心,我说能进城,就能进城。” 眼看苏惊梧要跟着走了,三道小影子急忙从屋后冒了出来,黑狗带着它的两只狗儿子夹着尾巴点头哈腰似的小跑了过来。 原来之前是悄悄躲起来了。 看它们那心虚样,苏惊梧也生不起气来,朝它们摆手:“我要走了,不用跟着我啦。” 黑狗喉间“呜呜”了两声,似有乞怜之意,苏惊梧摇头:“我不怪你们,你带着小家伙躲起来是对的,不用因为害怕而感到羞耻,更何况你又不是只为了自己。算了,小狗哪知道什么叫羞耻。” “你这小狸猫有意思,跟它能讲得你来我往,你很懂情义和廉耻,又是谁教的你?”孟濯没着急走,听了几句,看着她的耳朵打趣道。 苏惊梧下意识抖了抖,花毛小尖耳终于变回了人耳形状,却还是明显地有些耷拉。她想起了紫昊,但不愿多说,只能低落地往宋照璘身后缩了半步:“孟公子见笑了。” 见状孟濯没再追问,指尖起诀,绸带凌空腾起,看起来软软一片,却在乘风时稳如盾铁,半点不曾倾斜滑落。 等他们到鹭州城外,约是三更天,大门紧闭,城门校尉守卫森严。孟濯不慌不忙递过去一折文书,领头的守官打开一看,是带了州牧官印的公函,忙对他行礼:“原来是鹊山的仙师,快请。” 城门缓缓打开,守备兵恭敬迎接。苏惊梧还是头一回半夜得到城门通行,着实开了眼界,大门派就是有排面啊。 孟濯轻车熟路地带他们到了城中最高的一座酒楼,大堂已经打烊,只有一人正在灯下核账,见到他们,忙快步迎了上来:“孟君可是多年不曾来了,还是住梅字雅舍?” “连掌柜好记性”,孟濯笑着颔首:“三间。” 连掌柜亲自引他们上楼,眼中闪动追思的神情。“十三年前蒙受鹊山仙泽,小可捡回一命,怎敢忘了。” 夜深人静,他们只在走廊上轻声寒暄片刻,孟濯对苏惊梧二人点头道:“小友今晚受惊了,先歇着吧,寻人的事明日再议,孟某也许能帮上一二。” 碍于时辰和场合,宋照璘不多推辞,只跟他行礼道谢,不等他们一来二去,苏惊梧已经拔脚先进了房,实在睁不开眼了。 一进门,苏惊梧的困意直接被惊飞了。 房间宽阔无比,能装下紫梧小院的院落,整套的衣柜茶桌书桌和木榻,都是用她认不出的木料打制,但纹理和光泽就透露着价值不菲四个字,还散发着很低调的幽香。 桌上茶具一色的釉面清亮,犹如玉泽,显然是上等瓷品。桌后一张五尺屏风隔开寝间,四开的屏扇上绘着一整幅行歌落梅图。 苏惊梧手脚并用,在各个角落东摸摸西摸摸,顺着花香嗅了嗅,看到花台上插着精心修剪过的梅枝就纳闷了,这才七月仲夏,怎么还能开梅花呢。凑近观察,才看到花瓶上也刻着铭文。 仙家炼制铭文法器,有些也会流入凡间,很受追捧,大多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名器法宝。仅是客房,就摆了这些千金难换的名品,辰乐君的出行用度之奢贵,狠狠震住了苏惊梧这只乡野小猫。 堂倌很快送来了热水,还留下了崭新的檀木梳、干花和发油。苏惊梧麻利地洗完爪子就蹦上了床铺,欢快地打了几个滚。 床铺又大又软,被单的料子细细滑滑的,她把脸埋进去,满鼻子都是清幽安神的帐中香,还是做人好啊,下辈子能不能做个有钱人啊。 她抱着这样的痴心妄想沉入梦乡。《 》 16、柳暗复花明 连夜阴雨,天气在他们抵达鹭州的第一个清晨终于放晴,阳光照进窗扉,木兰树影落下来,几只祝鸠在枝叶间蹦蹦跳跳的,七嘴八舌悠悠鸣叫。 苏惊梧睡得神清气爽,起来敲宋照璘的门,发现他已经出去了,孟濯那间房没有什么动静,她就自己下了楼。 掌柜看见她,笑眯眯地问好,招手让堂倌给她上朝食。“怕惊扰姑娘休息,就没送到房中去。鹭州盛产蜜枣,加了十六味补药做的枣酥最是养人,姑娘尝尝。” 她被引着坐到屏风后的雅座上,面前哐哐地摆满了一桌碟盘蒸屉,肉香蜜香蛋香扑鼻而来。她看着那一碟碟玲珑剔透的精巧小食咽了咽口水,迟疑道:“这么多,我没点菜谱啊。” “姑娘宽心,这是四季春的一点心意”,掌柜笑了笑:“孟君另外交代你跟宋公子在店内开支一并记在他账上,说你们想吃什么用什么都不必问他,只管吩咐我们便是。” 等她吃得脑袋前堆满空盘的时候,宋照璘提着剑回来了,听到她在屏风后的声响,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过来。 “哎宋大哥,你方才做什么去了?”苏惊梧油晃晃的爪子对他招了招,宋照璘在她对面坐下:“练了一会剑。”因为在城中安顿不用再为赶路费心,他早上也能得空练上一个时辰。 “这个浆米冻爽甜可口,你口味淡,给你吃。”苏惊梧给他推过去一个小盏。 他垂眼看了下碧盏中雪白晶莹的点心,突然出声问道:“你要不要以后每天跟着我练剑?” “嗯?”苏惊梧一愣,嘴里的糯米掉下来几颗。看他神色不似玩笑,吧嗒两下把烧麦吞进肚里,一头雾水地反问:“你看我像那块料吗?” 宋照璘肯定地点头:“你很有悟性,怕是比小雷山几个弟子都要高。以前怎么不好好学呢?” “你练剑戳到脑子了吗?”苏惊梧神色怪异地看着宋照璘:“就我这半壶水,能学会我师父早教我了。” 谈话间,堂倌过来手脚麻利地收走了空盘子,送来一壶清茶。 “你自己没发现吗?昨夜你跟那老者打斗时,用的朝云浮月。”宋照璘也不急,给她把茶杯倒满,缓声引导。 “啊?”苏惊梧回想了下,当时就是下意识动作,只顾着挥退不速之客,其余的记不太清。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补充道:“这套剑法我只在前晚练过一次。” 苍流派剑法共七套,掌门根据弟子的心性和心境,分开传授。大弟子至今习得五套,也是遵循师嘱咐适心适性地应变练习。 他就那一天练了朝云浮月,第二天苏惊梧就用来防御游魂了,走步和出招时机运用自如,要不是他知道苏惊梧天天跟着她,都要怀疑是有旁人额外给了她指点。 “也许你更适合小雷山的剑法,只是以前紫昊真人没注意到。”宋照璘是小雷山上的大师兄,有责任督导每一个弟子,更不可能放任要接位掌门的苏惊梧浪费天赋。 苏惊梧怕是他高看自己了:“可是袁掌门之前教了我一套鹤追,我师父说我练起来像老鹤跳脚。” 宋照璘平静地看着她:“真人不求你造极登峰,那你自己呢,有这样的潜质不想试试?” 她耳朵抖了抖,被戳中心事,胸口起伏了起来。宋照璘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扎进心口:“你就不想,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你已是壑静水宽,能替他载纳烦忧?” 怎么可能不想?看到紫昊虚弱地靠在树下时,她意识到,就是因为她一无长处,所以他什么都没让她分担,也因为她太弱,才只能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差点消亡。 “你能靠什么,当然是手里这把剑。”宋照璘拿出一把剑横在桌上:“这是我给小常打的,你先用,回去我给他重新订一把。” 苏惊梧拿起那把剑,捏着剑柄抽出鞘来,雪亮的剑身倒映出她一双眼。是啊,若是能学成个样子来,师父是不是就能更放心一些。 “好。”苏惊梧收起剑,迎上宋照璘的目光:“我以后跟着你练剑。”她摸了摸剑鞘上的花纹,流露出新奇又期待的表情,仿佛明天自己就会成为一代剑仙。 但剑仙要先把师父救醒,又抬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去打听剑寒宗的消息?” 这时,楼梯上有个人影迤迤然走了下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朝他们说道:“呀,宋小友和小猫姑娘都在啊,孟某失礼了。” 宋照璘起身行礼,孟濯笑着摆手:“没那么多规矩,坐吧,我马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褐红色宽袍,金色细链缀在袖摆,把一身低调的颜色穿得张扬又华丽。 晨光下的仙君被照得透暖,鼻梁高挺落下一侧阴影,眼眶也比常人深邃一些,眼尾轻微上挑,勾着一双含水般的桃花眼。姿态松散的仙君,带着一种流水无意惹风尘的漫不经心。 大门派怎么这么养人呐,苏惊梧咬着筷子,看得目不转睛。耳边突然传来宋照璘的低语。修行之人听力都很敏锐,他用苏惊梧一只猫耳能听到的最小声音传话。“其实,有个法子就在眼前,要不要试一下?” 苏惊梧把耳朵凑过去,眼睛还在楼梯上:“什么法子?” 宋照璘叩了叩桌面,看她回神了才接着说:“缈音阁修仙乐,精通五音织魂的术法,先前剑寒宗的意思是紫昊真人魂力有损,不防先请这位辰乐君看一看。” 昨夜忙乱,他不好叨扰,眼下要不要开这个口,还得苏惊梧决断。 听到这里,苏惊梧眼睛登时一亮。 孟濯走近了,看到苏惊梧这个表情,嘴角抬了抬:“小猫姑娘看这么入神,孟某身上是有什么东西?” “光”,苏惊梧言之凿凿:“明明日月光,耀如花前镜。” 因为原身就是猫,她的眼睛像小动物一样圆,看人的时候总是很诚恳,干净得跟雨后山溪一样,赞赏和欢喜都是澄澈透亮的,一眼就能瞧见。孟濯显然很受用,眼角荡开愉悦的涟漪。“读了书的小猫就是不同。” 他在桌前坐下,笑着问道:“两位住得如何?可吃好了?还需要什么都只管开口。”宋照璘回话道:“处处妥帖,很是感激,家中已递信,不日便会送来川资——” 孟濯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音:“缈音阁常在这周边十三州行走,也算半个东道主,孟某交友随缘,难得遇上合意的同道,还不给我几分薄面做东?再者钱资身外物累赘得很,请你们帮着减轻负担,两相惠助,再客气就见外了。” 宋照璘为了让苏惊梧不挨饿,私下给陶甘传了信,莫约四五日能收到支援。仙家虽在世外,也需在人间行走,随身少不了市面凡俗中流通的银钱,以打点住行。 虽然不愿受人恩惠,但把着急结清人情摆在脸上也很是失礼。他当即住嘴,日后再寻机会还报便是。 “那就谢谢孟公子啦,承蒙照拂,我吃得好睡得好。”苏惊梧嘴甜手快地给他倒上茶,只稍作酝酿就开门见了山:“其实我们还有一事求助。家师修行多年,前些天突然病重,变回原形昏迷不醒,往生河苍济仙君坐下茶童说是离魂之症,我本是带他出来寻医求治,有幸巧遇缈音阁,能不能请君诊看?” “唔,能教养出小猫姑娘这般灵气的徒弟,孟某倒是很乐意见识一下”,孟濯转动指尖玉笛,感兴趣地应了下来:“尊师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苏惊梧转动腕上封持,几乎是以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把紫昊请了出来。棉包上面的薄布被打开,露出里面一只白色短尾的苗鼠。 “这……”孟濯手中玉笛一顿,刚要说话,就看到苏惊梧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苗鼠叩了个响头:“弟子苏惊梧,恭请紫昊真人魂归!” 孟濯吃了一惊:“这是在做什么?” 宋照璘扶住额头,惭愧万分。虽然心知此法荒诞,但自从得那小兽一言,苏惊梧来了干劲,人也精神了,他就没有制止。 这一发便不可收拾,除了每夜子时叩拜之外,平时也经常召一召请一请。现在搬出了紫昊的原身,她就下意识又开始了。 两人一起俯身把人从地上抬了起来,苏惊梧认真回答道:“那仙童说我每天对师父三叩九拜,大呼其名,就有可能找回离魂。但这么多天也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名字不对。” 笑意从脸上消散,孟濯抬手一挥,周边几座屏风围过来,把他们四面挡得严严实实。他抬头对宋照璘嘱咐道:“这地方人杂,也无暇顾及了,宋小友替我护法一二。” “必不负嘱托。”宋照璘点头。 几声法咒低吟之后,一张缶形的符印浮现在孟濯面前。他指间作诀,每一次隔空催动符印,那缶便涌出一道光圈,没入紫昊身体。 一共九次。乃九歌问灵。 无声的音律在光圈中涌动,化作一曲长歌,孟濯凝神细听,久久没有动作。 苏惊梧和宋照璘各守一个对角,窗影从西侧缓缓移动,慢慢变短,几刻之后,孟濯才睁开眼,手心翻转收回了符印。 所有表情在他脸上都像沉入了深潭,只剩下静默水面。苏惊梧正要问情况如何,被孟濯先开口问住了:“苏姑娘,你先告诉我,尊师为何会离相之术?”《 》 17、只手可遮天 离相之术,那是什么?苏惊梧一脸茫然。 宋照璘一脸惊愕,沉声道:“离相乃炼制别人三魂七魄的禁术。”但是他也很是困惑:“真人怎会跟鬼道有牵扯?” “不是他炼制别人”,孟濯摇头:“是他被炼制。” “什么意思?”苏惊梧呼吸一滞,心中如烈火炙烤。 孟濯仔细打量她:“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修成人形的?” 他知道猫妖灵力浅薄,修为甚至还没入门,却灵气充沛,支撑着她化作人形,一开始他以为是有高人栽培。 宋照璘闻言脸色微变,孟濯见状,心思一转,已有五分了,不等苏惊梧反应过来便改口道:“生灵结有三魂,胎光、爽灵和幽精,你师父并非所谓的离魂之症,所以你什么也召不回,因为他体内只剩半缕胎光,不比昨夜那游魂更完整。” “那……”那还能救吗?苏惊梧的心一下跌进谷底,呼吸都在颤抖,张张合合几次竟然发不出声音来,生怕问出口,就会得到跟昨晚那个游魂一样的答案。 入息后碎魂重新结灵不知要多少年,等到新魂再转世,也早不是她师父了。那她还哪有机会等到紫昊再睁眼,守在他身边,慢慢还报多年的养育恩情。 见她眼眶红了,宋照璘手忙脚乱地找帕子,孟濯抬手递过去一方丝帕:“别急,不是没有法子。你师父仙缘深厚,半缕命魂也撑了很久,若不是受到外力催发,应该还能再维持一些时日。不过既然遇到我,他就有救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露出惊喜的表情。苏惊梧憋住眼眶酸涩,努力抽了抽鼻子,仰头看他:“真的吗?” 方才他说受外力催发影响,苏惊梧瞬间就明白了树妖渡劫时紫昊的异常,如果他没跟着一起去吴山,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孟濯对她眨了眨眼:“放心,我说能救,就能救。” 苏惊梧激动地摇着宋照璘的袖子:“宋大哥你抽我一下,别是我在做梦,快打醒我”,她有些语无伦次:“不不不,别打醒我,我要救师父,做什么我都愿意。” 窗外的微风钻过屏扇间缝隙,轻轻吹动白鼠身上的细绒。孟濯探究地打量片刻,抬手在它身上落下一道符,苏惊梧围过来问需要他们做什么,他只轻轻笑了笑:“不用,等着就好。” 再抬眼时,孟濯目光跟宋照璘对上,瞬间就看懂了对方眼中疑虑,如蜻蜓点水,眼神交错开,有些话就这样被绞碎在那须臾的对视中。 小猫妖什么都不知道,正主不告诉她,他又何必做这长舌之人。 孟濯答应帮忙,苏惊梧这些天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本只是抱着一线希望去找剑寒宗的人,却歪打正着碰上最擅长补魂的缈音阁,算是碓嘴撞到碓窝,准着了。 谈完紫昊的事,孟濯稍稍用了半盏茶,便让苏惊梧和宋照璘暂且落脚等候,他要出门办些事宜。 “是去查麻衣翁和魔修之事吗,可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苏惊梧之前在南源就听到了鹭州州牧传信给缈音阁的事,既然派辰乐君出面,可见缈音阁对这桩怪事颇为看重。 “不必”,孟濯摇头,理了一下衣摆,回头对他们笑笑:“我约了老朋友在鹭州相会。改天带你们认识一下,不过他性子不太友好,别吓到你们,且看机缘吧。” 宋照璘朝他行礼,并不太当真,辰乐君的朋友必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倒也不用上赶着结识了,不能默认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春风和沐。能在这里治好紫昊真人,再带他们平安回小雷山就是他的使命,仅此而已。 一直到太阳落山,孟濯都没回来。苏惊梧跟着宋照璘出去练剑,救人有望,她精神抖擞气充志定,在宋照璘的教学下,把朝云浮月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因为一直疏于练习,到第二个时辰体力就告竭了。苏惊梧颤颤巍巍地还要来一遍,宋照璘制止了她。 “你硬功薄弱,还是得从基础开始盘架子,这剑法是看你已经有所掌握才先让你学完全套。今天就这样,明天从腿法基本功开始。” 苏惊梧不肯:“不等明天了,现在就开始。”得到的回应是一阵沉默,宋照璘不理她。 她小时候也不是没囔囔要学剑,袁掌门不拘规矩,放她在校场跟着他们比划,没哪次坚持过一炷香时间。这小猫性子懒散,小雷山上下皆知,现在转性了,多半跟紫昊真人有关,但一味冒进并无益处。 “欲速反迟。”宋照璘拿走她的剑,从树下拿起装水的竹筒递给她。苏惊梧着急地跺脚:“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我师父被人炼了魂魄,能救回多少还未知,只有我能替他报仇了,别人从他身上拿走的,我必十倍讨回!” 宋照璘看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见苏惊梧脸上认真,感到有点头疼,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委婉劝道:“也许真人只希望你平安长大,不要做让他担心的事。” 苏惊梧抢剑不成,忿忿地踢了踢脚下石子:”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自量力,可我不能当不知道,更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先练一个时辰桩步吧,无论你学多少法术神功,身体反应离不开长期练习,这与凡人学武并无不同。”宋照璘又意识到如果过分压制苏惊梧的干劲,反而会让她闲下来胡思乱想,还不如让她专心练功。 小雷山的大弟子,教起人来一点不含糊,比袁掌门严格多了,仅仅一个步法,就被他纠正了十几次。苏惊梧练得浑身酸软,只想坐地上休息,又被他提起来拉筋。“今天不抻展松动,明天你就走不了路了。” 等他们回到酒楼时,食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堂倌急匆匆地端着一个木盘送上二楼雅间。没多久,那间房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喧哗,几个身穿罗衣的男人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连掌柜恭敬地跟在身后。 他们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转身拍着连掌柜肩膀:“算你个老田舍知趣,爷几个就爱光顾你这生意,好好干,二公子少不了你的赏。”说着带头那人掂了掂手中茶罐,满意地笑了笑,带人扬长而去。 掌柜和堂倌在门口目送那群人走远,转回头来时堂倌就摆起了苦脸,抱怨道:“掌柜的,那可是上好的顾渚紫笋,他这次揩那么多走,还不让记到账上,这缺漏又得您自己补,何时是个头啊?” 苏惊梧竖起耳朵尖,听到堂倌抱怨,出声问道:“他们是谁,经常来吃拿卡要吗?”连掌柜对他们行礼:“牢苏姑娘挂心了,无碍,东家的手下来巡视罢了。” 见他不欲多说,宋照璘点点头,带苏惊梧上楼。但作为一只猫,苏惊梧的好奇心源源不绝,堂倌送热水来的时候,她探出头,悄声问道:“你们东家是谁?” 堂倌亦弯下腰凑近她小声道:“客官你从外地来,不识得这泉丰孙氏,外地来的大士族,现在全鹭州产业几乎都姓孙哩。”长期迎来往送的人都口齿伶俐,三言两句说完了来龙去脉。 早年连掌柜来鹭州做营生,把这“四季春”越做越大,结亲生子,眼看日子红火。而孙氏本发源于泉丰,十多年前迁来鹭州,上下打点,很快站稳了脚跟,产业遍布歌楼钱庄粮行博坊,然后把主意打上了酒楼,看中他们“四季春”。 当时连老板不肯卖,谁知一个月后老板的独子在赌柜输掉了几万两,差点被孙二公子挖去眼睛,老板不得不拿酒楼抵债,还得倒替孙氏做十年工。 “那他儿子现在在哪?”苏惊梧没看到连掌柜家人身影,好奇追问。 堂倌以前流落街头受连掌柜救济,一直跟在他身边,一连迭跟苏惊梧叹气。“那位爷染上赌瘾,被掌柜关在房里,天天砸东西,咒骂爹娘,连夫人天天以泪洗面。后来他在一个夜里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连夫人犯了心病,也跟着去了。 “作孽呀,为了叫老子难受,特意挑的十五月圆时,这进了赌坊,出来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鬼哩。” 苏惊梧“啊”了一声,没想到问出这么曲折的过往,难怪掌柜不愿意说,她有些不安道:“我是不是不该问,你告诉了我,不是背后戳他肺管吗?” “客官心善,是小的多嘴”,堂倌眼睛一亮,对她小声道:“老主顾们都知道这事,也不算是秘辛,掌柜是怕扰了贵客耳朵。小的看姑娘跟孟仙君同行,想必关系匪浅,还请保密,连掌柜之前受过仙君恩情,不愿再给他平添烦忧。” 可是你的表情明明在说快请孟君来帮忙啊,苏惊梧默默看着他,没做表态。 两个人像接完暗号的细作一样,各自轻手轻脚地散了。 听完酒楼的过往,掌柜的和蔼笑脸在脑中挥之不散,她心事重重地翻来覆去,但架不住疲累,昏天黑地睡了过去。《 》 18、唯有歌梁共 天蒙蒙亮时,门外响起轻缓的敲击声,苏惊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听到宋照璘的声音:“小苏醒了吗?” “没有。”苏惊梧半梦半醒地,仿佛才刚睡着而已,蹬着腿扯起缎被盖住脑袋。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地叩在挡条上,挠痒似的轻微声响,吵不到其他房客,落进苏惊梧听觉灵敏的一双猫耳朵里,像石头掉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划拉。 她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才看到屋中还罩着一层朦胧黑影,外面隐约传来几声鸡鸣。苏惊梧趿拉着过去开门,扒在缝里一脸幽怨,眼皮像没了撑杆的窗叶,沉沉往下耷。“怎么了宋大哥?” 宋照璘神清气茂,像一座大山立在门外。“该练功了。” “什么?不是,等等,现在去练功?这天还黑着呢?”苏惊梧立刻被吓醒了,昏沉的睡意从她脑中直接飞了出去,她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宋照璘是来真的。 “这个时辰仙家子弟早就开始练晨课,现在已经算晚了。”宋照璘看了看天色,一脸平常地催她,“半盏茶时间,收拾好就出来。” 苏惊梧急了:“宋大哥,修仙的人都不睡觉的吗,不睡好觉脑子会出毛病,练出一身功力也白搭啊。” 一声响亮的鸡鸣冲破晓色。宋照璘沉静地看着她:“凡人的寿命在仙道面前,就跟家禽一样短暂。烛夜尚知晨光似金,你在睡觉上多花几个时辰,吃饭多花一个时辰,日常杂务几个时辰,一天能剩多少时间用来修炼?” “那现在不是要救我师父嘛,说不定辰乐君今天就会开始治疗,可以等晚点问清楚了,下午再开始啊。”苏惊梧垂死挣扎。 宋照璘不为所动:“重要的不是今天几时开始练,明天几时练,而是当你决定自己要在仙道上一往无前的时候,什么理由都无法阻止你。你不要告诉我昨天说的话都是儿戏。” 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东方泛起微弱天光,苏惊梧换完了衣服,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拖出酒楼。 不知孟濯昨夜几时回的,早上下楼时又换了一套衣服,依然是那个精细贵气的仙君。苏惊梧见怪不怪了,蔫蔫地同他打招呼:“孟公子早。”说完动作迟缓地往嘴里塞包子。 “小猫姑娘这是怎么?”孟濯看她两眼发直气游若丝,不禁困惑。 恰逢宋照璘在房里洗漱完,走下楼来给苏惊梧打了一晚甜汤,淡定回道:“早上练了两个时辰步法。” 孟濯看了看窗外天色,意识到他们天没亮就开始练了,面露钦佩道:“小雷山的弟子如此用功,后生可畏。” 堂倌走过来送了一屉月团,打着摆送上吉利话:“今日八月十五祭月节,四季春祝几位贵客朝朝欢颜,几度见月,花开圆满。” “唔,说的好,当赏。”孟濯抖开一把扇子摇了摇,丢过去一颗碎银。 苏惊梧也朝堂倌道了谢,咕噜噜灌完甜汤,稍微缓过来一点,朝孟濯凑了凑:“孟公子,我们哪天开始治疗?” “不急”,孟濯表情神秘:“想知道的话,晚上跟我一起。” 直到他们被满庭纤罗长袖缠绕,苏惊梧也没想明白这跟救她师父有什么干系。 歌楼挂满红绸,灯火通明,走出主楼后,侍女带他们穿过一条水上廊道。两侧假山错落,不知做了什么机关,水从高处流下来,循环不息。 池中种了莲花,绿盘如棋罗布,伴着他们的脚步,银鱼接二连三跃出池面,带起一串串水花。 苏惊梧东看看西看看,目不暇接,一直到池中心的水榭,引路侍女才停下,柔声说这里便是流风坊给孟君预留的尊席。 两岸各坐了一排乐师,钟磬埙鼓琴柷笙箫八乐俱全。 目之所及,都是颜丹鬓绿的曼妙倩影,宋照璘不自在地绷紧了肩背,眼观鼻鼻观心念起了定志经。 直到一群女郎举着水袖踩着丝罗袜小步走上栈道,他坐不住了,从席上弹了起来,有些局促地后退:“孟前辈,这怎么能救人?” 孟濯安然坐在榻上,一脸肯定:“当然。乐者,定天地四方之音,迎阴阳八风之声。古有乐神黄吕创六律六同,以乐与天相通,成万物之性。乐声至重,感者为大,小友且留神细听。” 苏惊梧一脸懵懂,横竖只咂摸出他是歌楼常客。宋照璘看了苏惊梧一眼,脚下跟有针扎一样几番徘徊,最后低声跟她商量道:“我不能待在这里,要是给阿陶知道……” “好你先走,”苏惊梧悟了,难怪出发前陶姐姐几次欲言又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她对他点点,“不用担心我,我待会跟着孟公子回去。” “那你小心些,”宋照璘塞给她一块刻着符咒的无事牌,“遇到危险就掰断这块牌子,我会来找你。” 埙声幽幽低鸣,池面腾起了烟雾。宋照璘飞快跟孟濯告退,脚下生风似的走了,孟濯闭着眼,指尖在扇骨上有节律地敲打,并未出声阻止。 十二道绸带从主楼滑下,接到水边栈道,那群舞女鱼贯而上,踏在绸带如叶片一样平稳,主楼凭栏处的赏客发出一阵惊叹。 苏惊梧往孟濯那侧歪歪头,小声问道:“补我师父的魂魄,为什么要来这流风坊?“ 孟濯靠在榻上姿态慵懒,闻言半睁开一只眼睛看她:“尊师魂音散尽,需以无量六曲重织魂谱,这鹭州最大的乐坊,就是取材之地。” 到乐坊取材救人,怎么听着更荒谬了?苏惊梧还要再问,被孟濯抬手制止。 他食指虚虚比在唇边,轻声说:“现在什么都别想,你师兄不在,没人押着你练功,只管放松便是。”这时岸边响起了低沉的鼓声,节点与埙声应律相和,仿佛敲在了苏惊梧的灵台上,她不觉安静了下来。 袅袅烟雾之中,传来一阵缥缈歌声。孟濯怡然闭目倾听,赞叹道:“世有阳阿白露,朝日鱼丽,只闻曲声清哀,盖动梁尘。” 随着琴音奏起,舞女在绸带之上合场递进,若俯若仰。 绸带呈扇形连接高楼和水台,琴音起调时,重重绰约身姿如飞鸟络绎散开,鼓点落下,又飒沓收拢。朦胧水雾中,罗衣从风,长袖交横,像一朵收放有序的巨株牡丹。 苏惊梧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看得目不转睛。 埙声渐止,鼓点变密,舞步也骤然紧张起来。笙箫急促,舞女摧折纡形,若俯若仰,游龙一般灵巧回身翻转。 在空中整齐地做这般高难动作,她们脸上还能保持娇娆笑意,次第朝孟濯投来眼波。 他自在举杯相应,朗声长吟:“举袖曜青蛾,擢手映鲜罗,明月汎云河,轻风动流波。”杯中酒尽,被他扔下亭台。乐师会意,抬起木槌敲磬,石音清泠入曲,把歌舞带向了流光回雪的轻灵禅意中。 楼上传来高声叫好,孟濯不以为意,回头看碟中松子糖空了,唤跑堂小倌再添些果仁和酥糖过来。 苏惊梧磕着白果,满嘴甘香,一桌小点心都是精制尖货,她不由赞叹:“这流风坊好是雅致,名字听着也很飘逸潇洒。” 孟濯转开手中木扇,笑着斜睨了她一眼:“流风,是一首艳曲的名字。” “啊?”苏惊梧一惊,白果“啪”一声掉在木案上,原是吃了读书少的亏,差点在高人面前班门弄斧。 “可是我看它这歌舞很是雅致,也不艳俗啊。” 孟濯捡起那颗坚果,两指一捏,果仁露了出来。 他伸手递到苏惊梧面前,不急不缓道:“古有艳曲《北里》、《靡靡》、《激楚》、《流风》、《阳阿》,代代传唱。凡人以诗言志,作歌咏言,谱声依咏,奏律和声,乐者,讲的是人世人心人感,本无雅俗之分,只在奏者和听者罢了。” 她松了口气,吃掉他递来的果仁,心说这修乐之人心有八音,说个话也喜欢一波三折,能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 跑堂小倌送来新果盘,还冰镇了一壶酒,手脚麻利地给孟濯换上玉盏,重新斟满。 来这乐坊的非富即贵,身边都跟着一群家仆,前呼后拥的阵势。唯有孟濯所在水榭冷清,除苏惊梧外,只留一名乐坊跑堂在侧。 “孟公子出门不带侍从?”苏惊梧观他雍容闲雅,用度讲究,一个人出远门,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不觉不便么。 孟濯在那托盘上留下一例赏银,摇摇头:“门中确有乐童侍女做些洒扫端茶的杂务,都很聪明伶俐,带上他们是很省事,但孟某活到这个岁数,看多了运移时易人事不可期。他们修炼用功,就算今日扫堂,明日或可一举千里,我做什么要别人围着我转,耽搁他们的修行和造化。” 这话给贵胄们听见怕是要气死,那些带着侍从的就该受人指摘?苏惊梧笑了笑,不觉得他语中有什么清高之意,有些人只是我行我素得不合时宜,本就不与旁人相关,各行其道罢了。 她剥了几颗杏仁放进小碟子里推给他:“那鹊山上的小师弟们肯定都很尊敬你这样的大师兄。” “大师兄?”孟濯放下酒杯,好笑地看着她:“我年纪最大的师侄年初也收徒了,孟某不才,今年已经是太师叔了。” 苏惊梧吃惊地望着他的脸,轮廓分明,肌肤很是平整,根本看不出年岁几何。仙门中人年龄都是谜,她生怕孟濯下一句就问她猜猜自己多少岁,猜错猜对都可能会尴尬,于是决定闭嘴,专心看池中乐舞。 好在鹊山的太师叔不打算为难她,拈了一颗杏仁把玩,低头问她:“歌舞好看吗?” 苏惊梧啄米一样点头。他眼角微微勾起,露出洒然不羁的笑意。“给你看点更好的。” 孟濯对池面隔空扫袖,烟雾一阵摇晃,渐渐散了去,重新露出满池莲花。他虚弹一指,轻叱道:“还等什么呢?”清气撞响铜钟,空渺钟声直入九霄,银鱼跃出池水。苏惊梧睁大了眼睛,看它们在水面此起彼伏,一时浪花四溅。 丝竹声声绕耳,舞女悬钗长袖随鬟落,飞影纤纤。 钟声一节比一节高昂,在天地间震荡回响,银鱼伴着钟律跳跃,被歌楼灯火映照出着熠熠鳞光。水面芙蕖和莲叶接满了它们洒落的水珠,在清波摇曳间,像天上的星点一样闪烁。 苏惊梧看得眼花缭乱,跟着楼上的喝彩声大力拍掌,兴奋得猫脚直跺。 好多鱼好多鱼!《 》 19、安得双全法 整座流风坊轰动,楼上一排排寻欢客和往来侍女小厮驻足观望,池中歌舞如虹霆磅礴,万色光耀,只叫人移不开眼。 苏惊梧喊得太忘形,等坐下时喉咙都有些冒烟。 孟濯斟了一盏请酒,盏壁还冒着凉气,见她直直地盯过来,犹豫了一下:“想喝?宋小友留我照看你,怕是不能让你乱喝的——但浅酌两口应当无妨,你酒量如何?” 高楼雅座的人纷纷丢下彩头,跑堂小倌在一片叫好声中给苏惊梧送来了淡茶。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拿起茶壶:“算了,师父说喝酒乱神,我内元不稳,不让我喝。”孟濯手中的酒盏微顿,不经意问道:“小猫姑娘是几岁拜师的?” “唔,从我化形有记忆起就是跟着师父生活,莫约二十年了,说是师徒,但按凡人的话说,更甚亲人。”谈起紫昊,苏惊梧整人都沉静了下来,露出追忆神色。 她记得紫昊昏迷前,让她不要再叫自己师父了,可当初他也不让自己喊义父,教养这么多年,他们究竟该是什么关系呢? 这些天怕宋照璘担心,她不怎么提从前,直到孟濯说能救,才后知后觉回味到酸楚和空虚来。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天地浩渺,她将来无来处,去无去处。 这让她突然就很想,讲一讲他们的事情。 “我师父是从一丛苏叶里捡回的我,当时只剩了半口气,路上遇到大雨,抱着我在梧桐树下等雨停,秋雨潇潇,叶子落了满地,他就给我取名叫苏惊梧。”茶汤轻晃,杯底雕的青叶仿佛在上下沉浮,就跟她的单薄纤弱的猫生一样。 ”雅称见神韵,尊师颇有幽趣,”孟濯眸光闪了闪,脸上流露出几丝关怀:“那你化形前的事可有印象?” 苏惊梧摇摇头:“记不得了,化形之后有几年也混混沌沌的,师父说是先天有残,养了很多年才生出一些神智来,所以后天开化得也很慢。” “你怎么也不过百岁,加之幼时虚损,能成如今模样,可跟慢字毫无关系,看来尊师对你寄予厚望。”孟濯举盏递到唇边,若有所思道。 闻言苏惊梧喝茶差点呛到,放下杯子边咳边摆手:“那你可说错了,我师父只要我能入门,练点本领自保就行——”她攥紧指节:“师父说的不错,是太慢了,自保又哪里够,谁拿他炼魂,我要十倍讨回来。” 孟濯眸光一顿,方才若隐若现的兴味都退了下去,抬手给她添茶,宽慰道:“不急,先救回尊师再说——这茶有些酽了,喝多了怕是晚上睡不安稳,换个杨梅渴水尝尝罢。” 说着让人给她换来一壶冰镇果饮,酸甜的气息浮动,苏惊梧喝了一杯,眼带惊喜地咂咂嘴,惹得孟濯笑出声,又点了几壶别的饮子,让她喝了个大饱。 吃够喝够,眼看时辰差不多,孟濯让乐坊安排马车,带着苏惊梧离开。 流风坊能在这浮华鹭州城做成最出名的乐坊,确是在细处都无可挑剔。车内备了清茶和葳香,以供赏客消减酒气和脂粉味。车夫御马老练,走在城中青石路上,丝毫不颠簸。 行至半路,马车忽地停住,不等苏惊梧问,车夫在外面告罪,说东家孙氏车马路过,得避让稍候。 孙氏,苏惊梧记得起堂倌提过,产业遍布全鹭州还收了四季春酒楼的那个大氏族。她支起一只耳,路上只余车轴倾轧的声响,整条路竟全都停下了给这家人让路,好是威风。 她掀开窗边锦帘想瞧瞧,正逢两排侍女手持祈天灯经过,不知火中加了什么特制灯油,晃眼得厉害,她忙放下帘子转过身。 “小猫姑娘,你眼睛……”孟濯关切地看着她。 苏惊梧闭着眼,两行泪已经流了出来,她努力甩甩头以对抗那阵晕眩。“唔没事,就是眼弱,照了强光比常人反应更大些。” 孟濯惋惜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动了动扇面,一阵清风扫过去,苏惊梧眼前花白的光斑逐渐散去,朝他道了谢,一边抬袖擦泪,一边问:“那是在做什么?” “孙家嫡长子病弱,家主每月十五都要选二十名豆蔻女子到燕金河边放灯祈福。”孟濯回道。 等到孙家仪仗过去了,车夫忙接话说:“正是,大公子一病多年,孙老爷求医许久,近些年才有所好转。”他们的马车缓缓行驶了起来,车内轻晃两下,孟濯岿然不动,嘴角露出一丝轻嘲:“何时好转的,是不是四年前?” 车夫回忆了一下,道:“细想起来,约摸是有四年了,仙君神算。” 苏惊梧也惊奇,问他:“你怎么知道,不是十多年没来过了?”孟濯摇头不语,对她做出噤声的手势,往车外递了个眼神。 见惯了他神神秘秘的模样,苏惊梧配合地不再追问。 车马平稳到了四季春,孟濯跟她分开,说还有事要办。苏惊梧爬上楼梯,抬头就见宋照璘等在走廊边,她玩尽了兴,脸上露出忪懒的猫态来,对他挥挥手:“宋大哥还不睡啊。” “嗯,怕你忘了擦化瘀膏,我在门外等着,你擦完了我再回去,不然明天再伤着,耽搁练功。”宋照璘听到门外声响就出来候着了,肩背挺直地站在门边,像一个尽责的守卫。 都说父爱似山,宋照璘作为一个如父的兄长,已经实打实地叫苏惊梧体会到了什么叫沉甸甸的关怀。 跟着小雷山大弟子练剑,那可真是风雨无休啊,苏惊梧从未觉得猫生如此漫长过,加上一连几天见不到孟濯,不知去了哪里来无影去无踪的,苏惊梧想偷懒都求助无门。 如宋照璘所说,她硬功薄弱,根基不足,就算招式学得快,跟多年修习的宋照璘对练时,常在步法腰法上落了下风。 但胜在她悟性强,手脚灵活反应敏捷,苦练一段时间变化便已十分明显,好像本就驾轻就熟,生疏时只是在找手感一样。 宋照璘禁不住在心中大叹,真是不得了了。 趁他走神,苏惊梧一剑挑开了他手中的木棍。宋照璘回过神,笑着摇摇头,到底是年纪小,不讲章法,弯腰捡回木棍,转头问她:“这招斜撩是刀的手法,紫昊真人教你用过刀?” “刀?我会用菜刀切萝卜丝,这算不算?”苏惊梧满头是汗,收起剑坐下休息。紫昊没让她摸过兵器,宋照璘送的这把银柄四面剑还是她的第一把剑。 他们坐在河堤向阴处,背离主干道,来往人少。前夜微微小雨,合欢花期将近,落了一地残粉。 苏惊梧捡起一朵花球吹了吹,问宋照璘:“宋大哥我什么时候能够入门啊?” 她小时候见紫昊只抬头挥袖,树上的桂花就会纷纷落下,师父说那叫御气,练出气感了就能驾驭天地间无形的清气,得修到凝神入门了才行。 “入门要多久,取决于天赋和灵通,许多人修炼三十年才摸到第一关门槛,你刚起步,急什么?”宋照璘拍拍她的肩,拿过剑来查看。苏惊梧瘫倒在草地上:“我要是迟迟不能入门,就不能改掌门令,能不急吗?” 宋照璘抽剑出鞘,头也不抬:“师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何况,我现在也开始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选你。” 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样子,苏惊梧感到有些棘手,小雷山的大师兄真的好守规矩,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一个小猫妖作掌门,怎么想都不合适啊? “这剑你才用没多久,磨损就这般明显”,宋照璘看着剑身上的痕迹,皱起眉头,谈起剑他就极认真:“施力不对,剑是双刃,你要是拿来当刀用,容易伤到自己。” 苏惊梧看他擦完剑,凑过去一点:“宋大哥你花了多久凝神?”宋照璘抖开一片皮革裹住剑刃开始盘搓,随口答道:“我八岁上山,似乎是三十岁之前凝神入门的吧,有点记不清了。” 山上的弟子都知道,小雷山大师兄寿元过百,是整个门派除掌门外最有望入破虚境的人,仙者多如过江之卿,能在星篆榜上留名的,无一未过破虚境。 “你这样的凤麟之材都要二十多年,我一介山野狸猫,这辈子问仙无望了。”苏惊梧叹气。 宋照璘从袖口里摸了摸,找出冷石粉来,细细涂擦剑身,抽空瞥她一眼:“别的小妖小怪还在混沌中聚灵,你都能跑会跳跟我打上几招了,赢了别人几百年,还要如何?” 南风吹岸,地上粉色花丝滚做一堆,苏惊梧捏着手中那一朵,手指松开又握紧,好一会,仰起头笑着说:“我以前听师父说,他带我刚搬到小雷山下时,你练剑砸塌了他的房子,后来带人帮忙重新盖屋赔罪。” 提到往事,宋照璘也露出一点笑意:“是啊,那时候年轻气盛,没个轻重,真人冲我们板了好几天脸。” “我那时候在做什么?”苏惊梧丢下合欢花球,拍了拍手心的残屑,状似随意一问。宋照璘笑意还挂在脸上:“你那会还病恹恹的,巴掌大小,每天都在睡觉,阿陶天天去看你,把羊奶递到嘴边就醒了,谁喂就抱着谁不放,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苏惊梧勾了勾嘴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只妖如果想要任意化形,至少要修到聚灵中期,少说百年,而我一只没断奶的野猫,濒死之身,不但活了过来,还在几十年里化出了人形。宋大哥,你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宋照璘指尖一僵,转头看她,宽慰地笑着说:“意味着你天资卓绝,只要潜心修炼,能成大事。”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以为自己是身怀奇运的那个人,吵着要师父教我法术,教我修道。”苏惊梧抬起掌心,盖住脸:“直到他现在变成这样。” 几朵嫣红从枝上落下,它们会跌进尘泥,化作养料,安静地供托着这乔木长高,让它能够到更多的光照和雨露。 夏日熏风带走无声的叹息,宋照璘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哄人的假话来,只能放下手中剑鞘,低声问:“你猜到了?” 他差点忘了,这只小猫虽然喜欢偷闲躲懒,却一贯很机敏,谁想逗她玩,都只能在最开始趁她不知就里的时候占下先机,等她反应过来就再也骗不到了,还会被她溜几轮。 她坐那里看起来是玩花打滚闲扯,实则在打听妖精修人形需要多久,自己小时候又是个什么情形。 “是啊,你们都知道了,都帮他瞒着我”,苏惊梧松开掌心,脸上并没有泪光,只有耳朵落寞地垂下来:“那天辰乐君还问我为什么师父会离相之术,我一直误以为,是问他怎么身中离相的,可是能悄无声息拿他炼魂的,乐昌县能有几人?后来他一句都不问了,你也不问—— “就好像已经知道到底谁是施术人,又是谁取走了他的魂力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皮下脉搏在有力跳动,一个残破濒死的失智之灵,靠着至亲的魂力供养,却无知无觉,活成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 苏惊梧闭上眼,缠绕多日的澎湃心绪,在一片残花中静静消解。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不计代价,抠心剖胆呢?《 》 20、风云起鹭州 自从苏惊梧猜到紫昊衰弱昏迷的真正原因,宋照璘就有些担忧,她对她师父如此看重,若最后救不回来,这诸多亏欠无处报还,积压久了是会影响道心的。 但接下来几天,苏惊梧色正常,练剑时不见分心,宋照璘留心观察许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苏惊梧坐在窗下喝着一碗四宝素果汤,都不用抬头,就知道对面正悄悄打量她。宋照璘以前只偶尔陪她进食,近日格外地勤。 她心中再煎熬,也不好影响旁人,何况如今满心都是孟濯说要准备的无量魂谱。 多日不见,也不知进展如何,偶有两次碰到他,也是回说吉时未到,且再等等。 城中还有麻衣翁的事需要他处理,苏惊梧有心帮忙,却无处下手。 喝完汤,堂倌过来收拾,熟稔地问:“还是来一壶寿州黄芽?” 正是常跟苏惊梧咬耳朵的那位,名叫胡峰。苏惊梧没回答,只环视堂中一圈,问:“近日食客比之前少很多啊,是怎么了?” 胡峰叹了口气:“哎呀晦气,这城中不知怎的了,先是闹那麻衣翁,吓得许多外地商贾不敢过来,就少了一半生意,麻衣翁还没捉到呢,又出了水怪,搞得人心惶惶,大户人家也不出门了。” “水怪?”宋照璘抬起眼,问道:“哪条河出了水怪?” 堂倌眉头一动,想起来这也像是个仙家子弟,恭敬答道:“燕金河,仙君不是常去河边练剑吗,近日可也得小心些。” 宋照璘脸色一沉:“你怎知我去河边练剑,若有人跟踪我不会不知。” 苏惊梧摆手让胡峰取茶来,按住宋照璘的剑鞘说:”哎呀宋大哥别急,我们每天回来脚上都是黑泥,有时候还沾着合欢树叶,人家只是眼力好。” 等茶送上来,她请胡峰坐下喝一杯。胡峰笑弯了眼:“姑娘心善,掌柜要是问起你可要替我说话。” “小意思”,苏惊梧端起茶杯,宽慰他道:“放心,辰乐君早在查了,什么恶鬼水怪,都不值一提。” 胡峰忙点头:“那自然是,就是这麻衣翁狡猾得很,前几年鹊山派人来,都没翻出半只影子,每次我们以为没事了,就又有恶鬼出来作祟。这次孟仙君来了,那邪祟猖狂不了多久了。” 窗外开着紫薇花,风一过,花絮就簌簌晃动,正值花期,若无外力干扰,花簇很难摧落下来。 “能躲过缈音阁多次搜查,这麻衣翁很不简单啊。”苏惊梧看着花簇,唇角轻轻勾起。胡峰大倒苦水,几番交谈中,他们理清了鹭州麻衣翁害人的大致脉络。 一共六户,有米行的当家,有老书生,有做皮料生意的商贾,有外地嫁来的新妇,年龄性别和行当多有涉及,毫无规律。 都是莫名其妙死在家里或路边,事发前后,有人看到穿麻布衣帽的可疑影子在附近徘徊。 “那被水怪所害的公子们又是哪些人家的?”宋照璘指尖在桌面无意识敲打,陷入沉思。 胡峰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见:“孙白王丁,鹭州最大的四个家族,先是白家商船沉河,昨夜又是丁家二房小爷被拖下水,救上来的时候人都吓傻啦,问什么都不知道。” 门口零星来了些食客,胡峰放下茶杯对苏惊梧作揖道谢,小跑出去迎接。 宋照璘望着苏惊梧:“你想帮孟前辈查麻衣翁和水怪?“他神色坚定:“不,不能说帮,仙者除魔卫道,理应如此。” 苏惊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头:“哪用得着我们帮,孟公子早就有头绪了。” 方才那堂倌说了,最早一起有人看到麻衣翁的事件是四年前,教书多年的老书生回家路上晚上淹死在河里。孙家大公子重病卧榻多年,说是每月派人在燕金河祈福,可实际好转也不是四年前? 只是那水怪来得蹊跷,不知其中有无关联,她想等孟濯回来跟他谈几句。 一直到月上檐角,也没等到他回来。苏惊梧坐在窗前练完心法,睁眼见半月的清辉洒下,像一层银亮薄纱落在城中。 瘦小的苗鼠还在沉睡之中,她望着它静坐许久,突然起身出门。 流风坊前车水马龙,苏惊梧过去碰运气,才说明来意,几个换场休息的舞女围上来说:“孟公子在二楼雅阁,我带姑娘去。” 一片宝髻珊瑚光中,台上正奏柘枝曲,几名女郎站在皮鼓上抃(bian四声)转,身着鲜红纱衣,露出的腰肢如雪凝般细腻,旋转时轻如飞絮柔弱无骨,帽檐一排金色小铃叮铛响个不停。 歌女在楼上幽然唱着:“谁言久离别,他乡赴异县,浮云遮重山,相望不可见……” 孟濯正坐在木栏边,摇着扇子,一手放下酒盏,轻磕在桌案上:“今夜别唱远期篇了,来一首秋胡行。”座下乐师立刻改谱,奏起悠扬的前调,苏惊梧就是在这时候进入他的雅阁。 “小猫姑娘怎么来了?”孟濯有些惊讶地挑眉:“宋小友没跟着?”苏惊梧看了一眼四周,孟濯会意,让伺候的几个女郎都退下了。 她在孟濯对面坐下:“我来是有个问题想请教辰乐君。” “唔,怎地生分了,孟某大名一个濯字,你若不介意,唤我表字亦可”,他朝苏惊梧眨眨眼:“孟星词。” 苏惊梧笑了笑,从善如流:“孟濯前辈,你迟迟不能开始无量织魂,是不是因为需从我这里拿回他的魂力,所以不好同我开口?” 歌声重新传来:“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嘉肴不尝,旨酒停杯……” 孟濯手中扇子一顿,从榻上坐了起来:“苏姑娘冰雪聪明,竟被你发现了。” “我可以。”苏惊梧紧接着道,毫不犹豫地:“只要能救他,什么都可以拿走。” 他笑了起来:“做甚这么当真,离相之术不可逆转,就算能逆转你师父也不会同意,我何必做这无用功。孟某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到了便能开始治疗。” 来时本抱了七八分把握,现在苏惊梧真的有些茫然了:“什么时机?是等麻衣翁事了吗?我们可以帮忙,我知道你在怀疑孙氏,缈音阁每次来人都查不出端倪,肯定是他们养了术士专门抹除痕迹——” “你不要沾手此事,背后还有玄机,对你们来说很危险,切莫惹火烧身。”孟濯用扇尖点在她头顶,摇头对她道。 “结之何为,从尔何所之,乃至大海隅,灵若道言,贻尔明珠……” 楼上歌姬动情地唱着,苏惊梧却不甘心,认真地看着他:“可你再如何修为高深,也只有一个人,总有地方是我可以帮上忙的,你再想想?”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孟濯收起扇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要说帮忙的话,倒是有一桩可以。” 苏惊梧追问:“什么?” 只见他拍了拍手掌,门外涌进来一群舞姬。“孟公子有何吩咐?” 孟濯点向苏惊梧:“好久没看金虎戏球,她说演给我看,你们带她妆点一下。”女郎们娇声应下,一边道孟公子好雅趣一边拥着苏惊梧走了。 东座雅阁中,一名年轻公子走到凭栏处拉开锦帘,身材微胖,穿着金丝绸的袍子,手上戴着一个玉扳指,面皮饱满红润,通身富态。 身边小厮给他递来酒杯,他拿起一饮而尽,脸色不耐:“朱蕴到底要跟他攀老乡攀几时,一个小白脸,仗着背后有人,就爬到小爷头上耀武扬威!老头子还让我来打点,打点他?也不看看是什么东西,他配吗!” 小厮忙给他顺气:“二少爷别动怒,老爷那是礼贤下士,任谁能得老爷的恩典,不得跪地涕零。” 二公子咬牙冷笑道:“你当我是瞎子,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像是见好就收的人吗?” 他一边恼怒,一边被台下闹剧吸引。“那谁,有些面生,丽娘新选擢的舞姬?跳得乱七八糟的,怎么连鼓点都踩不上。” 苏惊梧穿着毛茸茸的戏衣,站在台中手忙脚乱地抓绣球,八名舞女袖似飞虹,把绣球丢来丢去。 上台前那些女郎跟她说什么都不用管,只专心抓到球就行。 鼓声随着她的动作起落,苏惊梧玩心大起,在台中来回扑腾,因四肢矫健,很容易碰到球,却被其他舞女以彩带逗弄,引得她上窜下跳。 直到楼上开始哄笑:“这女郎甚是可爱,比那狸奴戏球还要有趣。”苏惊梧站起身,才反应过来,孟濯说的金虎戏球,指的就是猫。 就算她法力低微帮不了忙,也不用这么戏弄人吧,她忿忿地朝楼上瞪了一眼,扯下戏服下台而去。 “嗯,长得还挺水灵,有点野趣。”楼上那公子把酒杯抛给小厮:“找丽娘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今晚送过来。” 小厮躬身应是,走到门边抬手招人,一个面白瘦弱的少年弯着腰过来了。 房中宴席有些冷清,都是孙家幕僚朱蕴一个人在说,主座上的玄衣青年神色冷淡。 朱蕴脸上陪着笑给他倒酒:“下次凌哥回溧阳还请告知朱某,之前一直想回去给阿煊祭扫,这些年了总梦见他。” 那青年稍微有了些反应,抬头看他一眼,未做表态。 孙二少爷伸了个懒腰回席上,却是不走心地拱了下手:“萧大人,恕孙某招待不周,家中还有急事先走一步,朱蕴你陪大人多喝几盅,楼中姑娘随你们挑,都记在我孙二少名下。”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背影有些歪斜,小厮弯着腰小跑跟在身后。 房中不知又说了什么,朱蕴也退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他快步追上孙二少爷:“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萧元望请过来,二公子您好歹也稍微做个样子。” 孙二少爷不屑道:“小爷在这坐了这半刻钟,还不够给他台面?你也够了,别拿老头子的话对本少爷发号施令。区区一个州牧,管他什么青天白鹤,若不识相,就断了他的翅膀,叫他有来无回。 “还有他请来的那个鹊山神棍,天天泡在我的楼里怕是骨头都软了,就这还用得着忌惮?紫山那老道就是危言耸听。” 与此同时鹊山神棍本棍正在叹气,原本看着苏惊梧跳来跳去很是喜气,乐了片刻,小猫突然反应了过来,丢下戏服就走了,孟濯放下酒壶:“哎呀,这下可把人给得罪了。”说着起身下楼欲追。 一名少年拦在楼梯处,脸色板正:“孟公子,我家大人有请。”孟濯扶了扶额,招手唤来一个堂倌:“劳烦替我去四季春给宋公子送个口信。”《 》 21、已是局中人 苏惊梧虽愤而离去,倒也没有多生孟濯的气,只是有点不畅快。 紫昊牺牲自己救她,宋照璘寸步不离守着她,孟濯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个不谙世事的小猫妖。 被人这么围着或者护着,有时候感觉并不那么好,让她常常意识到自己是个废物。 她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座桥上,看河边一名老妪借着月色在捶衣。 盆中摞了高高一摞衣物,浣洗完毕后,那老妪颤巍巍站起身,想要端起盆子,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中。 一只手托住了她后背,另一只手扶着装衣服的盆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老妪,露出温善的笑意。 等老妪站稳了,苏惊梧才松手,看了一眼盆中衣物,都是些粗布料子。 她谁也帮不了,此刻却仿佛找到一些安慰,至少,她还能送这个老妪回家。“婆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那婆婆衣着朴素,头发一半已是银白,却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有疲态,但笑得和蔼,连声跟苏惊梧道谢。 “小苏!”桥头传来宋照璘的声音。 他疾步过来,松了口气:“找到你了,孟前辈让人传话说你从流风坊走了,没坐他们的马车,我沿着来路去寻你也没见到人,还好没跑远。” 老人家拍拍她的手,婉拒了她的好意。 苏惊梧也不好强求,只能松了手,这才转头对宋照璘笑了笑:“宋大哥你放心吧,我只是随便走走,本来打算送完婆婆就回去的。” 宋照璘观察她脸色:“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看着老妪走远,摇摇头:“谈不上烦心,只是自己待在房里容易胡思乱想。” “也是”,宋照璘松开眉头:“你以后闷了就喊我陪你出来走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现在城中又是鬼害又是水怪。” “你很想去的吧”,苏惊梧说:“跟辰乐君一起查麻衣翁和水怪的事,但是又因为要保护我而无法分心。” 两个人并肩走在桥上,月光照下来,很适合坦诚谈心。宋照璘也不掩饰:“自然是想的,但我师父和紫昊真人都嘱咐了我要护好你,这件事排其一,其他事都要靠后。” “可是惩奸除恶才是你志向啊,保护我和追求志向中只能选一个,不会难受吗?”苏惊梧踩着自己的影子,问起了话本里经常出现的选择难题。 宋照璘诧异地看她一眼:“说什么胡话?背弃恩师嘱托,辜负师门重任,先去管外面的事,岂不本末倒置,若是自己的师妹和掌门都不能保护好,还谈什么惩奸除恶——” 他思索了下,似乎在找恰当的词,最后只委婉道:“不太合适。” 这次轮到苏惊梧诧异地看他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认死理的人呢。” “没大没小”,宋照璘拍了下她的头,弯起嘴角笑了笑,“我是认死理,这就是我的理。” 桥上迎面走来一个红衣女子,撑着伞跟他擦肩而过,宋照璘奇怪地抬头看天了一声:“没有下雨,姑娘怎么撑伞?” 苏惊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哪呢?刚跟谁说话,谁撑伞?”宋照璘摆了摆头,再定睛看去,桥上分明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犹疑道:“我刚刚,看到一个姑娘,撑着伞走过来。” “咦——”苏惊梧抱着胳膊搓了搓,被他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听着就邪性,还是快点回去吧。” “等等”,宋照璘拉住她领子:“你看那河里,是不是有条小船过来了,船头站着一个人。”苏惊梧炸毛了:“还来?不好玩不好玩,快回去。” 河上传来惊喜的喊声:“宋兄,猫师妹!你们也来鹭州啦!” 声音倒是耳熟,苏惊梧拔起来的脚又停了下来,看到船头一道青竹似的人影,不正是段长松。 都言月黑风高好办事,而今半月高悬,正适合会友相逢和密谈。 同样被月光照耀的歌楼中,孟濯手中扇骨轻轻敲打掌心,露出一点笑意:“如此便好,觉山那边也在部署中,阁下负责人间道,我等扫清乱世邪,那就恭候大人佳音了。” 对面玄衣男子一副文官模样,气质沉静,眉眼氤氲着书卷气,目光扫来时却隐隐透出鹰隼一样的锐意,他点头:“快了。” 孟濯告辞起身,出门前又停住,回头道:“听闻前州牧在回乡路上暴毙身亡,我只有一句,阁下没有第二次机会,一发即动全身,还请做好万全之策,要做就做干净。” “我自有打算。”年轻的州官神色淡如湖泊,所有表情都埋于湖面之下。 与此同时,桥下相会的段长松几人却是把欣喜都挂在了脸上。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过来做什么?不是门派中有急事,都已解决了?半夜怎么在这桥头游荡,这是要去哪里?最近河中闹水怪,常有幻象出没引人入水,你们还是远离水边的好。” 段长松一连串又问又说的,都不等他们回答,看来是很久没跟人说话憋坏了。 宋照璘摇摇头:“突然有些急事,尚未回山。” 苏惊梧够头往他身后看:“谷公子呢,他在不在鹭州,上次给我们的药还有没有?” “你怎么见面就只问别人,段大哥在你跟前你不高兴吗,我辛辛苦苦半夜也要干活,你都不关心关心?那家伙受孟前辈嘱托去白於山取药——” 说到一半,他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已经碰到孟前辈了,他要的震灵香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吧,可是紫昊真人出事了?” 这么说剑寒宗也早就跟孟濯接触了,一直就在这城中。苏惊梧点点头:“嗯,出了点事,我们带他来求医,正好碰上辰乐君。所以你们来鹭州是跟辰乐君一起查麻衣翁的吗?” “是也不是,他给师叔传了信,说在这边相会。过来之后师叔带我们暗探全城,在觉山发现了一些棘手的东西,但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这两天又传出燕金河水怪,嘉平还没回来,就只有我来查这水中蹊跷了。” 段长松跳下舟头,手持罗盘在河岸边探了探:“奇也怪也,没有水祟痕迹,也不知什么精怪在作怪。” 此刻苏惊梧见谁都比见孟濯亲切,对他道:“既然是一同办事,要不要随我们跟辰乐君相会,他在四季春酒楼?” 船夫还在舟尾待命,段长松摇摇头:“还没到时候,事情办好我们就会过去汇合。”说完他朝二人拱手:“虽然很想跟你们把酒畅谈,但今日有事在身,且先暂别,回头再去找你们。” “段兄,你要查这水怪,可要我们相助?”宋照璘终究有些放不下,回头用眼神问苏惊梧。 苏惊梧点头,不顾段长松推辞,要跟着跳上小舟,孟濯的声音传来:“你们不能去。” 桥上一道长影缓缓靠近,孟濯漫步而来,手里拈着一挂金黄枇杷果。段长松朝他行礼:“辰乐君。” 孟濯点点头:”段小友原来也认识他们。” 段长松朗声一笑:“吴山镇相识,很是投缘,碰巧又在这里遇到。” 趁他们交谈,苏惊梧眨巴着眼睛对孟濯立保证:“我们不会拖后腿的,不,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是这个意思”,孟濯见她脸上毫无芥蒂,看起来没有记仇,展开眉头:“马上要开始治疗你师父了,就在明后两日,得先保存精力。水怪的事不用担心,非凶非煞,未必是威胁。 “小孩子早点回去睡觉,宋小友你送她回去吧。”说着他把枇杷抛过去。 宋照璘接住:“这是?” 苏惊梧拿过来,摘了一颗咬进嘴里,朝他眨眼:“赔礼收到了,暂且揭过,不保证以后不旧账重算。” 孟濯弯眼笑出声来:“好好好,这本是那流风坊备给州牧的,他说不爱吃,我才拿来借花献佛,还想说另找法子正式赔礼呢,这就被揭过了,小猫姑娘好是大度。” “这算什么”,苏惊梧摆摆手:“前辈要是能救回我师父,给你跳十天十夜的舞都不在话下。” 另外两个人还摸不着头脑,她对段长松挥挥手:“那就等你们来了。”说完拉着宋照璘衣摆回四季春去了。 城中俨然暗流涌动,她只摸到些微轮廓,孟濯就已经明示暗示了,还是识相地退而旁观吧。 可她虽想远离潮涌,却抵不过风浪沾身。 次日苏惊梧练完剑回酒楼时,一群人正围在前柜清账。 其中一人拨着算盘,皱眉说:“老连,上个月孙二爷发话了,你这个月要交三千两红利,你这还差小一半呢,拿什么补上?用你这双手,还是跟你那废物儿子一样抵一对眼珠?” “但是这老田舍年纪都大了,眼珠子发浑,也不值钱了呀。”他身后打手在旁边奚落哄笑。 连掌柜像是早应对无数次了,声音还很镇定:“容张爷垂怜,最近城中客人少了许多,还请再帮忙宽限七天,某会尽力想法子。” 那持算盘的八字胡抖了抖,眼神往一边斜过去,掌柜低头递过去一包红封。 领头人隐秘地掂了掂分量,脸上一哂:“最多五天,过不了月计就等着献药吧,能为大公子捐身,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说完挥袖带着一群人走了。 看着连掌柜沧桑的背影,苏惊梧眼皮直跳,在这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地方,酒楼一个月要交三千两红利,这是把人往死里榨了。 宋照璘拿出钱袋,里面是陶甘刚寄到的银两,川资不足三百,远远不够救急。苏惊梧盖住他掌心:“没用的,他们这个月来了下个月还会来,无休无止,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那要怎样解决?”宋照璘皱着眉:“除非断根,但这楼是孙家的……” 苏惊梧提起剑:“正是,断了他们孙家这株祸根。”《 》 22、此身再相逢 到鹭州这么多天,左一耳朵右一耳朵也听过不少事,苏惊梧细细梳络了一遍。 目前所知,孙家是老爷孙与坤做主,正房名下两位嫡子,大公子孙绎缠绵病榻,二公子孙昭行走在外,管理家中大部分产业。 既然那古怪的麻衣翁跟孙家有关,那就逃不脱草菅人命的干系。 经打听,那家主在家摔死的李氏米行,因传他家被恶鬼缠上了,商行都不来他这里采买了,最后是孙家低价并购,现在城中最大的米行也是孙家的。 孙家嫡长子治病求医,麻衣翁出现,同行的当家意外身死,这就很耐人寻味。 说是大儿子身子弱,常年读书,忧思过重,七八年前一病呜呼,再也没起来过。孙与坤到处求医问药,请到紫山道人,炼了很多药,还拿人身上的部分去试药的,居然把那长公子救了回来。 一边是继承者身弱,一边是产业不断扩张。 每一个挡在孙氏面前的人都遭逢了厄运,像石头一样被运道碾压过去,不粉身也裂骨,要么横死要么破产。 大部分生意都揽到了孙家二公子孙昭手里,家主一门心思扑在大儿子身上。 有一年行船遇到大浪,孙昭摔进河里撞断脚踝,伤得严重没办法治,后来找了身量相似的下人换腿。 但从此走路还是有些歪斜,脾气更加暴戾,府中庶出的弟妹都躲着他不敢出门。 不管这个儿子做什么,孙与坤他都不多问,出了事就拿钱摆平,既是纵容,也是默许。 苏惊梧嗤笑一声,如此家风,难怪养出这样一群人来。 她又去了皮料行,问了问杨大泰生前行踪。 杨大泰只是个走货商人,并不在城中立足,又是怎么跟麻衣翁呢或孙家扯上了关系? 还有那跟他家没有仇怨的老书生,和嫁到普通人家的新妇,更是找不出头绪。 是她的方向错了吗?正思忖间,前方传来一阵叫骂,宋照璘伸手把她护在身后。 她探出头去看,路中间一群大汉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害二爷白等那么久。良家子,良家子就不能带过去了吗,能伺候二爷是那娘们儿祖上冒青烟了,你挡人福报懂不懂?” 地上那人被踢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 围着的人用力踩住他的头:“就是!就你这泥点子,还敢替二爷做主,不打到你脑浆浇地,你怕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家的狗。” 人群远远围着指指点点,但没有敢上前制止。 一口血腥气涌上喉咙,苏惊梧几十年没出过乐昌县,县城不大却物阜民安,从未见过谁这样横行霸道,当街扬言要把人头打碎更是闻所未闻。 不等宋照璘出声,她就像道小闪电一样蹿了出去。 七八个打手都比她高一头多,论力气是拼不过的,胜在出其不意,角度刁钻。 未出鞘的剑一把荡开最外面的人,又抬鞘挑起那只压在少年脸上的脚。 等带头那大汉反应过来,一看来人都不过自己胸口,怒道:“小菜秧子还敢来逞英雄。” 他提刀就砍了下来,宋照璘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捏,大汉立刻嚎叫了起来,手下都被吓愣神了。 苏惊梧趁机架起地上那少年退出包围。 “你们是什么人,敢跟孙家作对!”下属自知不是宋照璘对手,不敢上前解救,只凶恶地指着他们威吓。 苏惊梧探少年气息,还有气,只是头上全是血,得带回去治疗。 那几人一字排开,拦住他们去路:“别老牛上轿不识抬举,把人放下今天不跟你们计较,要是得罪我们家二公子,这鹭州城你们就算钻洞也爬不出去。” “哼,不过孙家几条狗,也能耍这么大威风,可真是苍蝇飞到驴胯上,抱住了粗腿呀。”一声尖锐的嘲讽从路边传来。 一辆左右挂着朱幡的官车缓缓驶来,车前一名玄衣少年冷着脸跳下车。“往来商旅持符牒官引验身,均在州牧治下,谁能出去什么时候轮到姓孙的说了算!” “州牧的施幡车,是萧州牧来了。”远观的人群里悄悄发出议论声。 宋照璘松开手,那带头的大汉意思意思地朝车内拱手:“问萧州牧安,我孙府教训不懂事的下人,州牧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玄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把拨开,走向苏惊梧,接过了那受伤少年,低头探看两眼,抬头朝车内道:“大人,是昨日奉茶的那长随。” “嗯”,车中传来玉山落雨的声音,清泠泠的:“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反应。玄衣少年摇了下身上的人:“大人在问你话。”车中人温声道:“文毓,不可无礼。” “秦二郎”,满头是血的少年微微睁开眼:“回大人,草民叫秦二郎,家中排行老二。” 萧州牧应了一声,又问道:“你可有签孙府的家奴身契,从此生作孙家人?”秦二郎气息低弱,还是努力回答:“没有,草民只是在流风坊做份活计,不曾卖身。” 那打手头目急了:“他领孙府的工钱,就听主人使唤,下人忤逆不施加惩戒,那偌大一个府邸还怎么管教?” 车中人并不应他,只耐心地问秦二郎:“你排行老二,家中人同意你在流风坊谋差?” 秦二郎摇头:“劳大人关心,家中长兄被人骗去孙氏赌坊输光家财,被人打死,母亲卧病不起,今年春天故去了。小人有个好友,亲如长兄,前些日失踪了,他家老夫老母无人可依,小人不得已在乐坊找个差事,贴济一二。” 车帘被掀开,一张暖玉一样的脸露了出来,面容带着书卷浸润出来的秀雅,一字一句又极有分量:“我府上缺个掌书,你若识字,可愿跟着学一下账务计簿和采买?” “萧大人,这杂碎是先签了流风坊的雇契,那就是得听从孙府差遣呢,官不跟民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那打手见耍威风不成,开始绕弯子。 文毓冷笑一声:“你们是遵纪守法的民吗,不知道非家生奴不可随意打杀吗?” “我朝律,器物将人打伤或拔掉他人方寸以上头发,杖八十。致耳鼻出血或吐血,加二等。”萧州牧放下车帘,淡淡道:“文毓,通知州衙来处理吧,再去把二郎的雇契解了,契约规定怎么赔就怎么赔。” ”多谢,多谢大人。“秦二郎挣扎着匐到地上磕了一个头,被文毓扶起来:“先不着急磕头,我带你去治伤。”他回头看着那群打手,冷哼道:“你们几个一个都少不了,胆敢逃罚,再加一等。” 施幡车缓缓向前行驶,文毓把秦二郎抬上车,朝苏惊梧和宋照璘拱手示意,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秦二郎顺利被救,苏惊梧的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阴云聚拢,低低压下来,跟那一张张嚣张跋扈的脸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回到酒楼时,隔壁书斋正在换楼上的门牌,苏惊梧心里挂着事,出神地站在门外。 头顶传来惊呼:“掉下去了,劳驾移步!” 宋照璘反应很快,抬剑劈开那掉下来的木匾,削开的碎片纷纷扬扬砸下来。 等她回过神来时,尖锐的木片擦过她头发丝,而自己两脚离地,被一柄幽蓝的长剑挑到一边。 抬头一看,剑寒宗三人正站在四季春门口,段长松笑着跟他们招手:“你看,这不就再会了吗?” 沈亦尘单手持陵光剑,看着挂在剑鞘上苏惊梧,似是认出了她:“又是你。” 苏惊梧四肢向下,像挂坠一样晃了晃,对他招招手:”陵光君,又见面啦。” 孟濯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不错,到齐了,都上来罢。” 他安排了二楼雅间,邀所有人聚在一桌。兜转一圈,孟濯和他口中的老友,终于在苏惊梧面前相会了, 主位两人自然是辰乐君和陵光君,段长松麻利地把凳子擦拭了三遍,对谷嘉平做了个恭请的手势:“来,辛苦谷师弟一路奔波。” 谷嘉平没说话,浅色的眼眸扫他一眼,表情矜傲地坐下了,取出一张帕子开始擦杯子。 店家提前备了一壶茶在桌上,座下除苏惊梧外都过了炼器期,不用每日进食,但茶水总是要喝一些的。 苏惊梧看了看,孟濯和沈亦尘身边都空着,主座正朝她招手:“小猫掌门来坐这。”段长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掌门?”谷嘉平后仰躲开,皱着眉换了张丝帕捂鼻。 只有剑寒宗的陵光君神色淡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关心,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段长松特意离他老远。 偏苏惊梧皮毛厚能抗寒,她想也没想,绕过主座,一屁股坐在了沈亦尘旁边。《 》 23、云开又见雾 孟濯饶有兴味地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笑着补充道:“我有次听到宋小友喊她起来练功的时候是这么叫,我没听错吧?”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沈亦尘的眼神也淡淡扫过来,苏惊梧缩了下肩,摆摆手:“只是一个意外,不算数,不算数的。” “前任掌门言随令传,自然不是儿戏。”宋照璘跟着在她身边坐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平时在外为了避人耳目不常以掌门为称,但有时候苏惊梧赖床,他得提醒她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段长松竖起大拇指:“厉害啊苏大掌门,上次见还是猫师妹,现在都是掌门了。快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跳过我宋兄的肩膀成功登位的。” 你问我,我哪知道啊,我还想把那山精掌门刨出来问个究竟呢,苏惊梧的郁结就这么挂在了脸上。 堂倌进来给他们报了菜单,孟濯来者不拒选了大半,末了嘱咐道:“再上一壶来新安松萝。” “唔,孟前辈换偏口了?”苏惊梧记得他比较爱喝径山茶。 “非也”,孟濯朝沈亦尘微抬下颌:“这位尊神只喝新安松萝,几十年没变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安有他什么旧相好呢。” 沈亦尘把剑”吧嗒“放在桌上,朝他看过去:“知道你为什么输了一百五十六次吗,反思过没有?” 孟濯不乐意了:“这些年你都不接战书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下次谁输谁赢。” 他扬开扇面悠悠地晃了晃,笑着瞅沈亦尘:“你该不是怕了我吧。” 似蓝似银的除魔神剑泛着冷光,轻微颤了颤,似乎跟剑主一起发出了讥诮,沈亦尘面无表情道:“没有悬念的事,何必再浪费时间。”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孟濯气得“唰”一声收起扇子,扭过头去,环视房中几人,感慨道:“人生聚会岂常有,怪道相逢。原来小猫掌门和宋小友在吴山郡就跟你们相识了,如今共聚鹭州,倒是颇有缘分。” 苏惊梧起身对几人拜了一拜:“我们此番就是为家师求医,蒙谷公子赠药,吊住了他半魂,感激不尽。有幸在鹭州遇到孟前辈,是苏惊梧的造化,诸位恩德,我必倾力相报。” “哎小猫掌门又见外了,相识相交且看缘分,我与你二人投缘,举手之劳,不用挂心。”孟濯眉眼舒展开,方才受的闷气散了不少。 段长松也点点头:“就是就是,那药是我师叔炼的,要多少有多少,不用客气。”谷嘉平用力咳了咳,低声咬牙:“就你话多。” 沈亦尘慢悠悠抬起眼:“是吗,我怎不知?既然这么会算学,不好太屈才,送你去丹庐清点药材如何?” 段长松还没喝酒就已经开始祸从口出,后悔的很,“师叔高抬贵手,那丹庐药材堆了几百年,进去了还不知道哪一年能出来啊。” 幸而酒楼解救了他,店家端上来三个凉碟五个荤盘两道素和一盆汤,各地菜式都有。 苏惊梧给沈亦尘介绍:“陵光君你能吃辣吗,看这个百花彤,黄豆芽、火腿、嫩笋、鱼片、木耳放入特制红汤汁,再加入氽熟的鸭血,辣子麻椒煸香加大料淋上热油,嫩笋鲜脆,鸭血细滑,回味辛香。南方潮湿,民间好辣,尝一个——” 她用公筷夹起一片笋给他,沈亦尘纹丝不动,面前的瓷碗凭空左移,避开了她的筷子,随之而来是一声冷淡的回应:“不用。” “啊,你不吃辣,那来点清淡点的?”苏惊梧看了下桌上菜肴,拿起木勺给他盛汤:“这个台山仔羊萝卜汤最是温补,取羊腿沥尽血水,加大料炖煮六个时辰,汤水氽白,水当当的西吉绿头萝,煮得沁香软透,清甜润肺。” 沈亦尘抬手虚挡住碗口,转头看着苏惊梧:“是我没说清,还是你耳朵不好。我说,不用,这次听清没?” 苏惊梧从小跟苍流派的小弟子们胡吃海喝,在紫昊和宋照璘身边时也习惯性分食。 今天在沈亦尘这里碰了壁,孟濯怕她难堪,正要把手边的碗抬起递过去,苏惊梧眨眨眼,倒进了自己碗中。“听到了听到了,辣的不吃,不辣的也不吃。” 孟濯抬手肘点沈亦尘:“小猫掌门是我请来的,你好歹也给几分薄面,讲点礼数行不行。”沈亦尘轻哂一声,懒得理。 仙门皆知剑寒宗掌门座下弟子不到百岁破虚,在剑之一道上独树一帜,如今打遍剑宗未有败绩。 他又常年在雪峰清修,生得冷面冷心,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还长了一副赤口蜂舌,张嘴就能戳死人,更不谈礼数。 苏惊梧笑了笑:“陵光君讲礼数了呀,他解释了两次自己不吃呢,要是接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才是礼数,那这礼数好生歹毒,不讲也罢。” ”说得好呀,不亏是做掌门的人,襟怀洒落”,段长松接过话,顺手也给自己打了一碗汤:“说得我也想尝尝了,来宋兄一起,干了它。” 本是个喝茶清谈的局,因为苏惊梧,变成了佳肴品鉴会。 孟濯侧头看了看沈亦尘,见他面上还是冷淡模样,眼神却无排斥之色,便弯起嘴角,笑着把碗递过去也要了一点羊肉汤。 “嗯,确是甘香顺脾”,孟濯浅尝两口,赞赏出声,抬眼看苏惊梧边吃得两腮鼓囊边兴致勃勃给他们讲菜布菜,笑道:“每次看小猫姑娘吃饭都觉得胃口大开。” 苏惊梧咽下口中蹄冻,顺杆往上爬:“仙门讲究气清气稳,用戒律束缚杂念,关口越往上,越是这不能那不能,练那么厉害除了打架能打赢,还有什么乐趣啊?” “哈哈哈哈”,孟濯转大笑出声,目光落在沈亦尘身上:“是啊陵光君,有什么乐趣啊。” 沈亦尘正持杯用茶,头也不转,唇角勾起一丝冷嘲:“弱者的托词。” “宋大哥,这个鱼好吃”,苏惊梧夹起一块醋搂鱼给宋照璘:“青州那边传来的酸口菜,我很喜欢,用青鱼活鱼切大块,油灼之,加酱、醋、酒喷之,乍熟即速起锅,很是注重活鱼的新鲜和大厨火候。” 段长松听得起劲,跟着夹了一块,刚吃进去,眉头就挑得老高:“啊呀……酸,唔猫掌文牙口跟好。” 谷嘉平一脸嫌弃地把茶递过去:“不许吐,把茶喝了。” 孟濯笑着打趣。“之前就好奇,你一只猫这么能吃酸?” 苏惊梧嘴巴没停下,又要吃又要说话,忙得很:“甜的辣的都能吃,尤爱酸口而已。” 她鱼刺吐得飞快,袖上不小心沾到汤水,抬着手找宋照璘要帕子。 沈亦尘放下茶杯,朝苏惊梧看了过去。 “老沈啊,看什么呢?”孟濯盯着沈亦尘,笑得不怀好意:“终于也嘴馋了?来尝一下,确实不错,可比你们蒙山的粗茶淡饭强多了。” “浪费时间”,沈亦尘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没正事就不奉陪了。” 孟濯抬扇拦住他:“怎么没有,东西都到齐了,说好今晚子时给我护法,可别忘了。” “陵光君这就要走啦?”苏惊梧听到动静,转头看着他。 那是跟星空一样的一双眼睛,幽深而绚丽,眸中墨黑中泛一点幽蓝,淡淡掠过孟濯,又在苏惊梧身上微微停顿,沈亦尘没点头也没摇头,提剑而去。 苏惊梧看一眼他的背影,再回过头时就见孟濯意味深长的打量:“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他,他脾气反复无常,要是把他惹到你可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哦。” “猫掌门早就见识过我师叔的剑气了,被打飞几丈远呢。半点没见她怕,可谓妖中豪杰,英胆包天。”段长松悄悄顺了一壶酒,做模做样倒在茶杯里,跟着打趣苏惊梧。 倒也不是胆子大,在苏惊梧的脑子里,高傲的人一般不屑于为难她这种弱小之辈,只要不冒犯到,不至于招致无妄之灾。她认真反问:“既然他这般吓人,你们怎么都还健在?” 话一出,这两人都笑了起来。孟濯眉间兴味更甚:“你这小猫,看着涉世未深,倒是有些慧眼。” “别喝了,师叔闻到有你好看。”谷嘉平在桌下踢了踢段长松,也站起来告退。 孟濯抬手留住他,往杯中倒茶:“来,小猫姑娘,此次最要谢的就是嘉平小友,是他披星戴月带回震灵香,今晚就可以开始治疗你师父了。” 他朝苏惊梧示意,苏惊梧领会,起身答谢道:“以茶代酒,谢谷公子费力奔忙。” “性命攸关,区区一点脚程不足为道。”谷嘉平隔空回礼,饮下杯中清茶,疏离而妥帖地受了苏惊梧的谢意。 席散之后,孟濯拿出一个锦盒,同苏惊梧和宋照璘道:“过来搭把手。” 他们跟着到了孟濯房中,地上有一口玉釜,釜中沸水翻滚,孟濯把锦盒里的两支树根残枝放进水中。 “釜里是齐阴河里的捣药水,这是谷小友帮忙去白於山取来返魂树根心,煮两个时辰取汁,你每隔一刻翻动一下。” 他一边嘱咐,一边拿出一颗巴掌大的枣状药果:“时辰到了再把这如何果切进去继续煎煮,记得用桌上的金刀,不可用其他刀刃。” 苏惊梧接过那果子,点头说好。孟濯伸展了一下肩背,走向窗边:“这药是要给你师父用的,好生看着。” “如果没及时翻动,或翻动得太过,会怎样?”苏惊梧看那锦盒里就只有两支残根,怕出漏子坏了事。 孟濯坐在窗下笑了笑:“不会怎样,只是让你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免得在城里乱跑,去瞎打听孙家的事。” 还是被他发现了,苏惊梧干笑两声:“我就是说多收集些线索,看能不能帮到你们,没有打草惊蛇吧,难道是误了你们的事?” “你不知其中深浅,我怕你不小心当了那出头的椽子,这城中事现在便先同你讲明白了,等治完你师父,你们尽快离开鹭州。”孟濯摇摇头,同她正色道。 苏惊梧被他严肃的样子震住了,隐隐感觉有些不妙:“这孙家背后,是何方神圣,让孟前辈也这么忌惮?” 孟濯沉思片刻,开口道:“知道劣神苏轻吧?”《 》 24、一念生神魔 长风吹尽万山灭,渡明成劫神鬼哭。 苏惊梧自然听过,乐昌县的垂髫小儿都知道,乐昌县还有皮影戏演薄山大战的话本,但他们叫她魔首或魔种。 窗外飘来一点潮气,是要落雨的征兆。 孟濯看了一眼窗外,似是想起往事:“那都是后来的称呼,苏轻曾经也是差点成神的。” 苏惊梧一愣,只听孟濯继续道:“仙门有四大尊者,破虚数百年,已是半步洞天,仙途浩渺,有多少人日夜苦修,都只能望尘莫及。 “直到苏轻横空出世,她身怀远古神族遗落的法器渡明灯,虽然只剩些微残影,但靠着自己独创的心法一骑绝尘,当年我们嘴上没提,却都知道,能位列后神的人族,苏轻可能就是那第五位。” “可远古神族都只在传说里有记载,渡明灯又怎么确定真伪?”苏惊梧问过紫昊这个传说,他吹胡子瞪眼,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胡编乱造的东西哪知道真假。 孟濯笑了笑:“自然是真的,当年是兰一神君亲自把苏轻带到羽山。” 不知道是因为听到哪个字,苏惊梧耳朵突然嗡地一声,像有千只虻虫撞了进来。 它们扇着翅膀,前赴后继地吸食着她的脑髓,天灵盖之下传出阵阵尖锐的疼痛,孟濯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自英祖少暤以渡明灯阻挡天决,兰一替她留守无妄海两千年,后世在海上见过他的凡人都拜他为海神,后神之尊誉就是从他开始的。” 传说中,是妖族始祖少暤,千年之前以身祭神灯,拦住天灾,力挽山河倾覆。 见过兰一神君的人,无不浮想联翩,此君如此神威难测,当年妖族始祖又是何等法力无边。 苏惊梧晃了晃脑袋,甩出去一点嗡鸣,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兰一如此了得,又怎么会眼看着苏轻成魔?” “一百多年前,神兽噬昇出走,在望丘山发了狂,兰击杀噬昇,一同陨落”,宋照璘帮孟濯回答道:“噬昇是古神祝胥坐下神兽,有撼天动地之神力,兰一以仙人之躯对抗神兽,已是神迹。苏轻后来成为魔首的时候,兰一早就不在了。” 树影摇曳,凉风入窗,仿佛也吹过心口,一阵寂静的哀伤隐隐环绕在胸间,极淡极微弱,像是被烈风卷挟翻山越岭跨越百年,最后残留下来的一缕。 苏惊梧被这一缕不知从何而起的哀痛压得喘不过来,她沉重地吸了口气:“不是说最后一个神族在几千年前消亡了吗,他养的神兽怎么还在,而且还出来捣乱?” “宋小友,回去之后,把你们山上的仙史典籍都翻出来,好好给你们掌门补习一下。”孟濯哭笑不得,本是要让她知道利害关系,结果连仙神旧史都知之甚少,那还怎么分得清轻重。 宋照璘有些惭愧地点应下。 玉釜中的水重新冒起泡来,幽香浮动,像枫叶的味道。 孟濯叹了口气:“这要说到远古的魔族,它们应万物气运而生,是天生魔成,所以叫天魔。天决大灾之前,天魔躁动,杀仙杀妖杀凡人,祸乱世间。 “祝胥重创魔帝,封印其麾下两大魔卫厄祭和勾楮,而后应劫羽化,留下三名神使镇守。噬昇就是神使之一,在壶山看守魔卫厄祭。” 后来的事跟宋照璘所说一致,一百年前厄祭逃出,噬昇在追捕时受了蛊惑,失智发狂,撞毁望丘山,兰一神君亲往镇压,双双陨落。 厄祭受了重伤,趁机消失,后来再现天魔踪迹时,它已是苏轻的左膀右臂。 “所以兰一不在之后,苏轻仗着自己厉害没人管,到处干坏事?”苏惊梧若有所思,难怪还有人叫苏轻魔种,既有神器之余力,本应造福苍生,却变成了最棘手的祸端。 要是兰一当初知道自己带到羽山的人会结下这样的业果,会不会后悔没在一开始就掐灭这种子。 一朵木兰掉落在窗棂上,与供养它的枝干分离。孟濯拈起落花:“很难评说,当年我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当得上‘天之骄子’四个字,而且人情练达,不像沈亦尘瞧不上谁就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她的傲都藏在骨子里。” 他的语气似乎也带不解:“这样什么都有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几滴雨水划开夜色,沾湿了他手中花瓣,缓缓滑下来。 苏惊梧呆呆地看着窗外,只有溶溶水墨无尽夜。 “但说她没人管,也不全对”,孟濯看向指间飘零的落花:“都知道薄山大战,百家联合布阵,焚神灭鬼,涤骨消魂,薄山十二峰直接从舆图上消失。 听他声音停顿,苏惊梧呼吸莫名一窒。 “那你可知,诛杀苏轻所用的降劫阵法——”,孟濯抬起头来:“就是兰一留下的。” 窗外响起沙沙声,雨珠斜织,敲在树叶上、屋瓦上,檐角重重,静谧地隐藏在墨色氤氲的夜幕里。 他如水中隔雾般浅浅笑了一下,但这笑又跟他平时的笑都不同:“也许,他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天。” 玉釜中的药水再次沸起来,香气更浓,枫香散开。苏惊梧心间涌起闷痛,却无法动弹:“我不懂,她为什么放着成神路不走,要成魔。” 雨越下越大,孟濯伸手关上了窗,轻缓地把那朵残落木兰放在案边,摇头道:“有时候神魔都只是个称呼,一念成神,一念成魔,谁说的清呢?” “那这些跟孙家有什么关系?”苏惊梧低声问道。 孟濯微哂:“你不是一心想找出孙家和麻衣翁的关系,以此拔除孙家,解救连掌柜么?” 苏惊梧一惊,他竟早都知道了,又听他道:“在我进鹭州之前,就请了陵光君先来暗中清查。” 原来鹭州新任州牧萧凌之传信到缈音阁时,就透露了麻衣翁案件相关疑点,请他们来携手清理仙凡两道。 鉴于之前多次搜查未果,孟濯一路慢行,到鹭州之后也只进出乐坊酒肆,而沈亦尘早已带剑寒宗潜入城中,留在暗处观察。 很快他们就在觉山上发现了祭坛,祭坛名为供奉苏轻元神,实则在收集魂魄练刹灵术。 仙门中每年有弟子失踪,找不回的人多半就是被魔修夺了窍,身死魂消。 不同道系练出来的法力并不能直接融合,他们取来了修为,就要靠至阴至邪的刹灵之力来炼化。 天大地大,魂灵虽多,可凡间有灵枢台监管,世外有往生河渡轮回,仙门三百三,门门有人行走在外。 魔修想要找个清净地获取源源不断的魂灵,且不被打扰地修炼,却没那么容易。 “也就是说,孙家养着一群魔修,麻衣翁就是他们用来练刹灵的魂魄。”苏惊梧想起进鹭州前一夜遇到的那个老人家,被炼得魂元尽碎,神智丧失,魔修拖着不让人往生,真是缺大德了。 孟濯点头道:“偶有游魂受不住逃脱了出来,被人撞见,就传成了现在的麻衣翁。” 最早有人看到麻衣翁,恰逢那晚一名老书生买醉,半夜淹死在了河里,就被说是恶鬼索命。次年孙家老二孙昭打死了李家米行,就借势吹风把麻衣翁放出,前州牧不敢得罪,判为意外身故。 孙氏如今银屏金屋家大业大,都是踩着人骨换来的,城中产业被他们换着手段或抢或烧,四季春也是如此。 皮料商人杨大泰各处行脚,路经觉山时撞见麻衣翁,跟着找到了祭坛,被灭口丢在了路边。 投井的那个外地新妇原本有个意中人,去衍都读书考功名,迟迟没有归期,家中经孙家远房亲戚做媒,把她嫁到丁家做妾,被日夜折辱,受不住便以死明志。丁家怕说出去不好听,便又扯到了麻衣翁身上。 苏惊梧的疑窦终于被解开,虚虚实实,幕后之手只需在假象中掺杂一点点事实,就变成了外人所传的真相。 她咬牙:“既都已清楚了,那萧州牧是不是已手握铁证,能把孙家丁家草菅人命的罪钉死?” ”萧凌之自有准备,孙家在朝中根系深厚,属民间事,仙门不会插手凡俗。”孟濯简单跳过这一部分。 仙凡之间达成的约定,灵枢台监管,若有仙者仗着修为祸乱民间,由灵枢台出面惩戒,遇到尤其棘手的,也会发布攀鞍令集百家联合诛灭。 他转动指尖玉笛,眼中透出些微冷意来:“已经查明的命案尚已白骨累累,不知还有多少至今未见天日的枉死之魂。” 刹灵拘魂,炼的是戾煞之气,山上那些魔修发现濒死或刚死之人的魂魄更容易被催发戾气,就要求送活人进去,慢慢折磨死,再提出魂来加以炼制。 流风坊每年莫名其妙地少一些姑娘。上下都只说是被外地富商高价买走了,也无人再问。 “令人发指!”宋照璘震惊半晌,只能吐出四个字来。 苏惊梧背后一阵发毛,拍桌而起:“这孙家帮魔修造这等杀孽,怎么还能让他们在外面横着走!” “别急”,孟濯把玉笛朝下点点,示意她少安毋躁:“孙家每月底送人上山,有陵光君在,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那既然你们都做好准备了,为何这般如临大敌?”苏惊梧深吐了两口气。 “若只是魔修炼刹灵,氏族横行州城,倒还简单了,我也不必多嘴干预你们去留”,孟濯沉吟道:“孙氏有了钱势,就想要声名和门楣,家中嫡长子有些才华,却患了心疾,早八百年就该去往生河点卯了,偏被孙与坤生生吊着。 “孙家为什么供养魔修?因为能换‘神血’。传闻神血能使白骨再肉,孙绎活到现在,就靠这个。”《 》 25、人情贱恩旧 房中沉默片刻,苏惊梧和宋照璘都听了出来,孟濯兜这么一大圈,终于绕回到最初的话头上。“这‘神血’,是跟苏轻有关?” 孟濯收起玉笛,点头道:“觉山那几个魔修对外称是苏轻的‘神血’,但其实是魔血,纯正的天魔血。” 可这世上最后两个天魔,一个追随了苏轻,薄山之战后被沈亦尘斩杀。 另一个还关在鹊山三十六峰之一的崇吾山下面,由神使昆守镇压,已有千年未曾世出,缈音阁掌门每月巡查,封印没有丝毫异动。 唯一跟天魔有关联的就只有苏轻了,一个本该灰都不剩,却又传闻会复生归来的魔种。 魔种,劣神,魔首,都是人世留给她的称号。 就这些年迹象来看,苏轻复生之说真真假假,虚实难断。 至此,苏惊梧真正明白了孟濯的担忧,涉及天魔血,就不是魔修之患这么简单了,若传言是真的,那对仙门来说,是灾劫重返。 “现在你既已明白,就不要再涉险了,你围着孙家打探,小心自己被盯上。”孟濯拿玉笛敲她的脑袋。 苏惊梧抱头辩解:“我就是有点在意而已。” 亲眼见到老人的游魂分崩离析,孙家爪牙再三来欺压酒楼掌柜,当街把人当牲畜一般践踏,很难不在意。 几番详谈,时间也过去了,宋照璘拿起金刀削了些如何果到药水里。 釜中“咕咚咕咚”冒着暗红颜色,孟濯起身找到一个铜钵,拿出药石交宋照璘。“磨成粉加进去里。” 他理了理衣袖,又丢给苏惊梧一块锦布:“把尊师请上来罢。” 等药粉沸煮片刻,屋中已溢满香气,一种似华叶的木香和馥郁果香游走在每一个角落,悠远又缠绵,闻起来心神涤荡。 孟濯抬手冲玉釜打了个响指,灼烫雾气立刻平缓了下来,药水快速变温。 锦布上画了符咒,裹着苗鼠的身躯,放置在药水上也不沉。 “这香名叫震灵,又称反生香或却死香,书中说死者闻气仍活,倒是有些夸大了,但保你师父一丝活气不在话下”,孟濯给他们稍作解释:“本该做成药丸给他服下,他现在此状也服不了药,只能以石桂英为引,以药浴护体。” 他算了下时辰,抬起玉笛奏了一段短而清亮的曲调。 笛音带着仙家秘法,似在给谁传音,马上就有一道声音响在房中:“我在,收起你的催魂哨。” 苏惊梧四处望了望,除了三人一鼠,谁也没见着。孟濯笑了笑,朝外面抬袖一挥,门开了。 他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无量织魂不可受半分杂音干扰,有陵光君给我护法,两位回房等吧。” 才出了门,身后的房间就像陷入了泥潭,再无半点声音和气息流动。苏惊梧好奇地回头张望了一下,有一道无形的气把她跟房门隔开。 她伸手推了推,手心立刻感受到警告一样的微刺感。 是陵光君布的结界?苏惊梧上下探头地找人,愣是没看到半丝踪影,她试着朝空气小声道:“谢谢陵光君。” 半晌,一道冷凝的声音回应了她:“嗯。” 见她还在原地,那声音又对她道:“不要站这里,碍事。” 宋照璘劝苏惊梧回房先休息,但她根本无法闭眼,半夜起身打开房间的窗。外面雨落倾盆,花枝吸饱了水,在窗边沉重地晃动。 屋檐水帘飞溅,远处江船零星几点渔火,在雨幕里飘摇闪烁,整个鹭州在雨中陷入沉睡。 拂晓雨停,天际亮起鱼肚白,孟濯的门才打开,露出一张略苍白的脸来。 守在门口的苏惊梧立刻冲了上去,孟濯一见到她当即反手关上了门,好一阵,才重新打开。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矜贵又雅致的湖蓝长衣,又是那个光华明耀的辰乐仙君了。 他带些许得意,把苏惊梧和宋照璘带进房,榻上一只白色苗鼠正在安睡,毛色比先前柔亮了许多。 “补魂算是完成了,还不错,修养几天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苏惊梧有些迟疑:“他失了两魂半,不从我身上拿回,真能补上?” 玉笛在孟濯手中转了转,他勾唇笑答:“若是因其他缘故损了魂魄,尚难补救,但偏偏他是因离相之术落得此景,那我缈音阁确能一试。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他醒来,未必全然记得你。” “为何?”苏惊梧望着那只还是原形的苗鼠,心中又开始忐忑。 孟濯回道:“魂之一术为起死回生,夺他人命数,逆天而行,所以多为禁术。但这织魂是在原身之上奏其魂音,以无量六曲织成空白魂体,方可维持生机,就如残缺者装上义肢,只是医术。 “虽救得一命,缺失了的,却就是缺失了。” 所以他才说紫昊可能会忘记她。 见她有些怔忪,孟濯安慰说:“只要日久天长地休养,他自己能慢慢养回魂力来,义肢也能变成一体,且耐心等着。” 苏惊梧收回目光,郑重地朝孟濯行了一个大礼:“救师之恩,永生铭记。” “好,那就且先欠着,来日若有你帮得上的地方,孟某一定向你开口”,孟濯挑起眉,爽快应下:“这下心里可踏实些了?” 她点点头,孟濯又交代道:“莫约还需要几天才会醒,备一些水和食物,他修为溃散,许久没吃东西,怕是体虚得很。” “好。”苏惊梧轻手轻脚地抱回紫昊的小身躯,临出门前,忍不住问:“为什么说缈音阁刚好能补中了离相之术的魂魄?” 孟濯有些疲惫地向宋照璘眨眨眼:“宋小友,任重而道远。” 宋照璘抬手受意,带苏惊梧又道了谢,退出去留孟濯休息。 回到房间,宋照璘才解释道:“方才孟前辈不便多提,毕竟是门中陈年隐痛,因为离相之术本就出自缈音阁,也是庄阁主亲自列入的禁术。” 苏惊梧“啊”了一声,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个渊源。 “缈音阁乐道通灵,阁中弟子难免有生出异心的,借这术法行鬼道。创这离相之术圈养魂魄者,就是阁主的师弟徐绽,论辈分他还是辰乐君的师叔。” 见她听得懵懵懂懂,宋照璘换了个说法:“也就是夷则琴魔。” “魔修”,苏惊梧吃了一惊:“缈音阁弟子成魔?” 宋照璘点头:“后来由庄阁主亲自清理门户,后来缈音阁鲜少对外提及,据说是因为徐绽生前跟苏轻交往甚密,被苏引导入了魔道。” “怎么哪哪都是她,这么闲的吗,到处拉人入伙?”苏惊梧一边嘟囔,一边寻思,缈音阁掌门痛失师弟这个左膀右臂,岂不也恨死苏轻了。 孟濯还说她人情练达,满世界都是被她得罪的门派,倒也算是另一种练达了吧。 大能的世界她终究是不懂。 但终究,最重要的事已经完成了大半了,接下来就是等它醒来,看恢复得如何。 一等就又是好几天。 每个人都来去匆匆,孟濯很少回来,沈亦尘完全不见踪影,苏惊梧只偶尔在清晨看到段长松在院子里练剑,再一转眼,也出门办事去了。 没多久又传来萧凌之遇刺的消息,明暗势力交织博弈,倒是有人先耐不住了。 苏惊梧没再让宋照璘一起守着,紫昊已经得到救治,无需再操劳什么,在它苏醒前,她劝宋照璘随心而行。 于是宋照璘去了州衙,短暂加入了州牧护卫。 次日雨刚停,潮润的风入窗而来,苏惊梧看紫昊一直躺着没动静,担心它灵气太弱,就想去买些灵草来。 城中医馆里就有灵草,给凡人入药就只有治病之效。 苏惊梧从医馆出来时,一个瘦弱身影从眼前晃过。 她认出那是前些天被萧州牧救下的秦二郎,他提着几个纸包,走路不太稳,但是很赶时间的样子。 怕他再被孙家的人拦住刁难,她想了想,跟着走了一段路。到了一条巷子中,远远传来一阵争吵。 “嘿你这老虫婆,装什么盲公打灯笼照人不照己的,青天白日的我们家昆宝欢宝想怎么叫怎么叫,青梅巷是姓柳吗,你管这么宽?”一名健壮妇女连珠炮一样骂着。 “说我们家昆宝吵闹骂人,指名道姓了吗这么上赶着来领!” 她粗鲁地轰赶门前一名衣着朴素的老妇:“看看你家那痨病鬼,大晚上咳得肺管子都要出来了,治不好早点找地儿埋了算了,我还没骂你们家得邻里邻居睡不着呢,快走快走,晦气!” 老妇被这么气势汹汹地一推,直接向后倒去。 秦二郎忙一走一拐地跑向那老妇,终究是慢了一步,一道小身影劲风似的擦过他,伸手托住了老妇后背。 “这位大婶,有话好说就是,动什么手,蓄意伤人是要上公堂的。”苏惊梧冲那凶悍妇女龇了龇牙。 门内妇人眼光微闪,气焰已消退一截,语气仍然强硬道:“是死是活都跟我们家没关系,别赖上来,再来我就告官了。”说着用力关上大门,合拢前门后一个两个胖墩小子冲她们扒眼皮吐舌头。 秦二郎走上来扶住婆婆,两人连声跟苏惊梧道谢,她定睛一看,这老妇正是那晚桥下浣衣的老人家,便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老妇手指在衣角上搓了搓,脸上露出一点赧然,却又控制不住红了眼眶。“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是不是他们家两个小儿又在门口叫骂?”秦二郎表情气愤:“真的太过分了,我去跟他们说说。” 她拉住秦二郎,用衣角沾了沾泪:“二郎算了,人家说的也没错,没指名没道姓的,人家在巷子里说什么做什么,我们拿什么管。” 苏惊梧温和地询问道:“是什么难题,可否与我说说?” 秦二郎记得她是之前在街头出手相助的人,拱手又拜了拜,说:“我来讲吧。” 这家人姓柳,家中先生原本是州衙里一名主簿,几年前得了癔症,大夫让静心修养。 为了养家,儿子去了孙府做陪读。去年冬天柳先生好了一些,却又受了寒患上咳疾。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儿子又失踪,孙府回说找不着人,反而找柳家赔钱。 对面一家两个儿子就总在门前叫骂,病痨鬼、烂疔疮之类,什么难听的都有。白天吵吵嚷嚷的,引得柳先生癔症又发作了,在家砸东西,割手腕。 柳婆婆恳请对门管束一下孩子,反而变本加厉,每天又叫又跳,甚至唱起了咒人的童谣,今日上门理论,就如他们刚才所见,被赶了出来。 这可真是家中不平邻里欺,恶语天生张口来。《 》 26、再会不相识 此事之前报到官衙,前州牧下面的官员和稀泥,无非也是教化一番。 回来对门还是想怎样就怎样,加上两个小儿年幼,再计较就要被人说是跟小孩过不去,难怪柳婆婆为难成这样。 苏惊梧送他们回到对面房中,歪头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一包红豆酥糖来,说:“我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她三两下把办法讲给柳婆婆和秦二郎,说得他们目瞪口呆:“这可使不得,怕不是以后吵得更凶。” “初时两日会有些闹腾,且看五日,总比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强。”苏惊梧宽慰他们,又叮嘱:“切记找个可信的邻里出面来办。” 柳婆婆心存疑虑地收下糖,反应过来:“姑娘先后帮了老身和二郎不少,谢谢还来不及,刚才真是失礼了,快坐下喝口粗茶吧。” 门中清寒,一应家用都是旧的,很多年没换过,但书架上摆满了书,翻烂的封皮就用粗布包起来,看得出有人对它们很爱惜,房子里里外外也打扫得十分干净。 卧房挂着一条粗布帘子,没听到什么声响,柳先生应是正在小憩。 看这情形,苏惊梧也已明白了为何婆婆要深夜去河边浣衣,白天要照料家中病人,根本无法抽身。 他们方才提到的一个人,让她有些在意。“你们方才说,你家郎君曾在孙家做陪读?” 秦二郎答道:“正是,岳哥儿满腹诗书,常得夫子赞誉,可惜举荐无门,后来被孙家请去做大公子陪读。他这般恭德慎行的人,不可能丢下家中父母远走。” 孙家根本不缺钱,若真是丢了人只会翻山掘地把人找出来,怎会轻描淡写只找柳家赔钱,听起来更像是虚张声势。 苏惊梧立刻想到前些天孟濯说的,送活人上山练刹灵。 但此事也有疑点,按理来说,那些无亲无故者风险最低,丢了也没人问。 柳先生虽重病辞职,但好歹也是州衙前主簿,儿子又是个有点名声的读书人,此事肯定已经惊动官府,孙家难道不会顾忌一下? “我听闻那长公子已卧病八年之久,柳郎君要怎么陪读?”苏惊梧又问。 “长公子刚病倒那几年,孙家请了好些有名声的书生到家中给长公子读书作诗,说是要养养府中书卷气。”秦二郎耐心向她解释。 “后来长公子好转了些,能说话了,就留了一个看得入眼的书生陪在床头,一天聊一个时辰,留下的人就是岳哥儿。” 听起来,孙绎是真心要留柳家郎君的,那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秦二郎把带来的纸包交给柳婆婆:“大娘,这些是文毓和我买的家用和补品,你和大爷好好补补身子。我跟着大人学计簿和管事,你放心,他们都对我很好,也答应了帮忙找岳哥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我得回府里了,今天还是文毓帮我告的半天假,二郎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接着又跟苏惊梧行了一礼,出门去了。 苏惊梧也跟柳婆婆告辞,小步追上了秦二郎。他有点诧异地回头:“苏姑娘有事?” “秦公子别见怪,我就是有些不放心,孙家为什么找你麻烦?”问完这句话苏惊梧就看到秦二郎眼神投了过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难为情。 最后秦二郎收回了眼光,摇摇头:“孙二公子之前吩咐了一件事,我没办好,所以挨罚了。” 见他不打算细说,苏惊梧也不追问了,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 秦二郎无奈道:“谢姑娘关怀,自解契之后我跟孙家没关系了,不会有事的,姑娘还请回吧。” “那我能不能再问问,萧州牧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惊梧早就对这人好奇了,却一直没机会靠近观察。 听孟濯的意思,是有几分英才的,可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那些受孙氏压迫的凡人能得到真正的解救吗? 如果得不到一个答案,她就算回了小雷山,也会挠心挠肝地想。 秦二郎认真想了想,回说:“大人是我见过,最玲珑最聪慧最正直的一个好官。” 有些超出意料,秦二郎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他似乎很乐意跟人谈起这个新州牧有如何有智有谋,也谈到他一些人人皆知的过往。 萧凌之祖上原是书香世家,五代以上出过三公,可惜朝代更迭,家族没落,到他父辈时,只当到了广川的一个小小知县,怀才不遇,郁郁而终。 他有个同胞弟弟叫萧煊之,兄弟二人出生时母亲就难产而死,又年幼失怙,被祖父接到溧阳抚养。萧凌之从小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四岁即可做文章。 他弟弟却相反,从小争强好斗,上房揭瓦,是一点都不爱读书,后来还沾了赌瘾,败光祖父家财,连棺材本都不剩,欠了一身子钱债,被人活活打死了。 发生这样有辱门楣的事,萧凌之本是很难找到入仕门路的。 但他悬梁刺股,愈加发奋读书,在一次曲水诗会上被临川伯府的一个幕僚看上,举荐到临川伯跟前,从此青云直上。 “赌坊钱庄沆瀣一气”,秦二郎咬牙切齿道:“先是以一点蝇头小利,诓得人上桌,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直到越陷越深,再安插自己人在里面假装自己翻了身,赢回了数倍,叫人更是不甘。 “这时来个前辈哄骗说自己知道玄机,跟着他下一轮回本。钱庄半推半就借了钱,子息高出寻常借银数倍,拿着他们的钱上赌桌转眼又是输得干干净净,骗得人倾家荡产,债台高筑。” “回头来再找那前辈,就人影都没了吧?”苏惊梧顺着他的话问。 秦二郎点点头:“我哥哥就是这么被诓骗,赔了祖宅,投河自尽了。” 他抬头,眼中并无忧色,反而带着坚定的决心:“大人说,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死角,永远不会消失,但永远有人会致力于让它消失。” 听到这里,苏惊梧脸上一阵燥热。 天高地阔,人命却如草芥,她自己也跟草芥无太大区别,却总觉得自己也能做点什么去解救别人,她还在上蹿下跳地摸线索,别人都已经再联手布局了。 还是回去好好练功吧。 告别了秦二郎,苏惊梧回到酒楼,一头扎进房间捡起心法继续练。 直到某一天拂晓,房中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谁啊?” 听着略微有气无力,但这语气她很熟悉,只见榻上一只小小的白鼠仰躺着,小黑眼珠子看向这边,带着一丝警觉。 苏惊梧笑了,跳着跑过去:“师父,你睡太久脑子还没醒?忘得也太厉害了吧,我是你捡回来的小徒弟呀。” “徒弟?”苗鼠疑惑地重复:“我捡你?你可真会编,我自己都养不活,拣你这种崽子做什么,一起喝西北风吗?” 到这里,苏惊梧终于后知后觉,他的记忆停留在遇到她之前。连紫昊都养不活自己的时候,该得是多少年前了啊? 在她迟疑的时候,苗鼠倒是不客气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嗯,这地方看着还不错,有吃的没,饿死爷爷了。” “哦哦。”苏惊梧连忙把水和提前备好的食物送过来,清淡的谷物和果蔬。 那小老鼠歪头看了一眼,就躺了回去:“这也好意思拿出手?退下,爷爷要吃烧鸡,卤猪蹄,烤乳鸽。” 这颐气指使的小老鼠真的是紫昊? 苏惊梧夺门而出,撞上了过来找她的宋照璘,她侧开两步,直奔孟濯房间。“孟前辈,孟前辈在吗?”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出了什么事?”宋照璘扶住她:“孟前辈今天去了州府。”苏惊梧顺了口气,指指房内:“师父,我师父,醒了。” 但是她有点摸不准,到底是他丧失了记忆,还是补魂就变成了别人? 下一刻,宋照璘跟苏惊梧一起蹲在塌前,看着白色苗鼠躺着翘腿:“你们干嘛的?要什么?大爷我一不偷二不抢,要法宝没有,贵命有一条,就怕你们开不起价。” 宋照璘也意识到不对,看向苏惊梧:“这是紫昊真人?” 鼠妖抖了都一只耳朵,立刻骂了起来:“谁要叫这恶心的名字,你才是耗子,你们全家是耗子。是不是那死丫头派你们来的,东西她早拿走了,还抓我做甚么?” 苏惊梧呆呆看着它,有种念头油然而生,鼠妖这一面是真实存在过的紫昊,她从未见过的紫昊。在很久以前,还没有她的时候,他曾这样生活。 “她?您说的是谁?”宋照璘困惑。 苗鼠眼神一松,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没接话。 莫约是养出了一点力气,它骂骂咧咧从榻上爬起来。“要不是爷爷我不知怎么晕倒了,还能让你们两个毛头小蒜皮得手?既然没什么事,爷爷就先走了。” 这时胡峰敲了敲门:“姑娘,您要的烧鸡、卤猪蹄和烤乳鸽来了。”苏惊梧应了声,对鼠妖笑笑:“先吃点东西?” 闻到香味,鼠妖眸光闪了闪,默不作声地留了下来。 一直等到晚上孟濯回到四季春,苏惊梧立刻把他请来诊断。 九道问灵符音之后,孟濯点点头:“嗯,恢复得不错,三魂已成。只是神智有些混乱,记不清现在是何年,长久静养,是有望复原的。” “就是你这小白脸对爷爷我动了手脚?”紫昊坐在案前,埋头啃着一块肉饼,两腮存满食物:“我说怎么晕乎乎的有点记不清东西。” 苏惊梧不好意思地看向孟濯:“我也不知道我师父原来是这个样子。”孟濯笑了笑:“倒是颇有性情。” 门外段长松探头:“听说紫昊前辈醒了?” 宋照璘请他进来,段长松一身水汽,像刚从河里回来,啧啧旁观:”这可真是,差别真大啊。” 紫昊头也不抬:“你小子是遇到傒囊了?它怎么招惹你们了?” 段长松吃了一惊:“前辈如何知道?” 许是被他的语气取悦,紫昊态度好了些,“哼”了一声道:“一股子青苔味,那小东西就喜欢吃这个,见到谁都要围着打打转。这只气味有点问题,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正是。”段长松面露佩服,拱手行了一礼,又抬头向孟濯道:“孟前辈,确实如事先猜测,顺着燕金河南下,在靠近南源的河口处,捞出了一些没冲入江里的尸体。 “皆是腿骨脚骨尽断。”谈到尸身形状,段长松脸上覆上一层寒霜。《 》 27、命薄如草芥 听到这个消息,苏惊梧手脚冰凉,她深吸一口气,问道:“里面可有一名约十八九岁的的少年?” 段长松叹气:“多为少年人,也不知有没你说的那个。萧大人已经带人去清点尸骨了,这几日就会安排死者家眷去认领。” 孟濯点点头:“马上快月底,时间不多了。”他看向苏惊梧:“最多不过两日,等你师父休整好就动身,觉山异常凶险未知,到时候怕我们都顾不上这里。” 说着交给宋照璘一本琴谱:“这录神曲有安魂之用,带回去找人弹给他听。”然后匆匆出门,像是要去找谁。 段长松也抬手致意准备告辞,苏惊梧见他头上都是汗,给他倒了杯茶:“段公子先喝口水。” “猫掌门好贴心。”段长松笑了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忙的时候忘了自己渴,一杯犹不足。 苏惊梧边添茶边问:“沉水之人都是那傒囊害死的?” “不是”,段长松摇头:“傒囊是生活在山间的小精灵,长得跟小童一样,不害人的。但是极其喜净,燕金河流经燕然山再入江,湾流处堆了积尸,河水不净,逼得傒囊往上游迁移。” 宋照璘思索道:“但是我记得傒囊是地生精,离开故地就会死。” 那前些天城中闹水怪,致白家沉船,王家公子被拖下水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种小东西脑子都很笨,水脏了就搬家,命也不要”,紫昊吃累了,靠着茶壶晾它滚圆的肚子,歇了一会,又翻身起来抱着茶杯舔水喝,边喝边说风凉话:“又沾了死尸怨气,变成了没灵智的精怪,我说气味怎么发臭。” 所以段长松捉到的傒囊早就怨化了,孟濯和沈亦尘推断是因燕金河下游有异,这才让他顺着河道找出那些无处喊冤的尸骨。 这便解释了城中水怪由何而来,傒囊携着怨气迁移,又因离开故地而衰竭,成了一个死怪。 苏惊梧恍然大悟:“所以那些人的死,跟孙丁白王家有关。” 死怪无意识地缠着施虐的孙丁白王家,其他人却不受影响。就像宋照璘那日在桥上看到了幻像,眨眼又消失了。 河中死尸就是命案的主证,顺着查很快就能扯出作案人,无异于捅开了一个固若金汤的蜂巢。 巢中毒虫此刻都像热锅上的青豆。 高高的院墙内,几家家主围坐一堂,皆是神情凝重。 一人开口道:“这个萧元望,年纪轻轻,滑不留手,刚来的时候收了我两箱玉珊瑚,现在要撕破脸了,才发现他早派人埋在了我家院子里。” 其他人附议,都说收到了送出去的财宝。 主座上宽眉鹰眼,鼻如悬胆,穿着赤色交领长袍,外披黑金对襟广袖,领口镶着暗红色鹿纹宽边,手里盘着一串碧玺。坐下一人几句说完后,没见他表态,渐渐都噤了声。 “哼,是藏得深,看着年纪轻,装得是急功近利”,那人开了口:“却是有备而来,手都伸到了矿山,还闷声不响把户籍、路引和田契都点了一遍了,核验了人头和田亩,你们说说,是冲着谁来的。” 四家大户中,孙家为首,产业遍布全城,在郊外藏着一座私矿;白家管漕运,顺带从孙家牙缝里接走茶叶生意;王家盘文玩宝典,借孙家赌坊,连抢带骗搜刮了不少古董珍宝,丁家建山庄,圈走良田无数。 几家纷纷坐不住了,身子往主座上够过去:“孙老爷,那边怎么说?” 那人就是孙家家主孙与坤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拨了拨杯盖,不慌不忙道:“我召你们来,就是提醒你们,放亮你们的招子。那姓萧的能查到这一步,说明你们之中混入了钉子,回去盘一盘,该洗的洗,该拔的拔。” 他说到这里,脸色沉下:“若真的全都对簿公堂,不也是让那位难做?要是谁落了把柄,那就谁也别怪。” 气氛更加沉凝,孙与坤话里话外已经言明,新来的州牧是个硬茬,上头的天要变了。 一群人会谈完各自散去,孙昭气势汹汹地回来了,把门踢得“砰砰”响。 孙与坤面色不虞:“做什么毛手毛脚的,别吵到你兄长。” “兄长兄长”,孙昭气得大叫,腮边横肉直抖:“你眼里就只有兄长,我为孙家风里来雨里去你怎么不管管不问问?姓萧的竟敢封我的赌坊,我要做了他!” 孙与坤哼了一声:“不是早就下手了吗?当我不知,你买的那些江湖脚夫有哪个做成了?” “他身边那个小崽子武功不凡,这几天又多了个大木桩子跟着,紫山老道说是个门内人”,孙昭一口气灌了半盏茶,恨恨道:“早晚有一天能成,到时候拿他的头喂鱼!” 小厮跟在身边给他倒茶,气也不敢出。孙与坤看了一眼,又是个新面孔,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不要往刀口撞了,等那边回消息再做打算。” 孙昭一愣:“王府还没回音?”孙与坤沉吟片刻,摇摇头:“今天江里捞出了你跟白家丁家小子的手笔,自己去处理。” “咬死不认不就行了,尸体又不会说话。”孙昭不甚在意。 孙与坤冷笑:“你当姓萧的也跟之前那个黄瓜架子一样?死人开不了口,那活人呢?” “老爷子放心”,正院走进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来,他低头行礼:“朱某出面安排,保管萧凌之在他们嘴里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孙昭拍拍他的肩:“很好,有你办事,我放心。” 文士顺从地笑了笑,孙与坤看着他若有所思:“朱蕴,你跟萧凌之同过乡,说他是个满脑子圣贤书的意气书生,如今再看,他可还像你口中那个愣头青啊?” 朱蕴又拜了拜,告罪道:“世事变幻,十年风雨,自诩清高的书生都学会了攀龙附凤,孙府福运亨通,却不是浅滩小虫能撼动的。” “哼,文人说话就是拐弯抹角,说得还怪好听的。”孙昭笑了笑,低头呷了一口茶。转头就吐了,一脚踢在小厮身上:“笨死了,这么淡了不知道去换一壶来吗?” 庭中立刻有护卫进来把小厮押住,孙昭摆摆手:“不要了,月底送走。” 小厮隐约知道些什么,爬着抱住孙昭的脚求饶:“二公子饶命,小的不知道您今天想喝浓茶,小的现在就去重新泡,二公子行行好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孙与坤皱眉:“嘴堵上,不许吵到大公子。” 这时后院传来一阵轻咳,孙与坤脸色一脸,抬头看了庭中,护卫会意,打晕小厮,熟练地把人拖走了。 一名身披厚氅的青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久病的苍白亏虚,孙与坤笑着上前,给他拢了拢大氅:“阿绎怎么不在房歇着,出来干什么?” 说着骂他身后的长随:“都是干什么吃的,外面有风,不知道拦着大公子别出来着凉了吗!” “爹爹勿怪,是我自己要出来”,孙绎又咳了两声,虚声弱语道:“柳君回府许久,不知近日如何,他可有传信说何时再来?” “他自然是不想来了啊,好好的干嘛要天天对着你这病秧子。”孙昭在一边嘲讽道。孙与坤用手抽了他一下:“别乱说,回你的房去!” 他的眼神里暗含警告,一副早已全都知晓的模样,冷冷看着二儿子。 孙昭噎了一下,犹自忿忿地去了后院。 城中风云涌动,只待一瞬即燃。 孟濯又反复提醒,苏惊梧领会他的意思,跟宋照璘商定回山。 紫昊短暂醒来,猛吃一顿后,又开始长睡不醒,孟濯说这是常态,恢复的过程就是需要多休息,积攒精气。 临走前一天,她便出来采买了一些干粮和途中所需器物,回去时,顺道去青梅巷看了看。 柳大娘正在洒扫门前,樟树枝叶在轻风里摇曳,偶有几声鸟鸣,对面倒是安静了,两个小儿不见踪影。 苏惊梧拿出几包气血滋补品和面脂给柳大娘,惊得她连连推拒:“这怎么使得,姑娘已帮我许多,哪里还收得起姑娘这些东西。” “哎呀我们外地来的,马上要回去了,东西太多家中兄长说要给我扔了哩”,苏惊梧笑眯眯把东西放在桌上:“大娘帮我收着吧。” 大娘日夜操劳,皮肤枯槁,比同龄人憔悴,苏惊梧一开始还叫错了,她跟秦二郎看着相仿,应该跟他一样叫大娘才对。 柳大娘却不自在了,她两手脚仿佛无处安放,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哎呀,你看着这般小,叫声婆婆也使得。” 说完连忙给她倒水:“来喝水——说起来上次你那个法子,可真有用。对面再也不出来叫唤了,我脑子愚钝,实在不懂,这是怎么行得通的?” 柳大娘坐到对面,钦佩地看着她。 原是苏惊梧让柳大娘找了个可靠的邻里,柳大娘就托了隔壁李大爷帮忙,让他坐在门口夸对面两个小儿喊骂得好,然后给两个小孩一人四颗糖。 这上等红豆酥糖寻常人家过年都不一定能吃到,隔天两个小孩果然蹦得更高叫得越响,李大爷这次只给了三颗糖。 第三天两小儿蹦累了,声音小了些,李大爷给他们一人一颗糖,第四天两个小孩加起来才一颗糖。 第五日李大爷不给糖了,隔天再没人出来,李大爷在门口喊他们,他们探出头吐口水,却是再也不听他的了,好似吃了大亏。 苏惊梧慢悠悠咽下一口水,笑着跟她细细讲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子,他们原本是做恶为乐,送糖他们,就在他们眼里变成了有利可图的事。 “有时候奖励也是武器,比责罚更有用,你想他做得好,就慢慢多给,不想他做好,就先多给再少给。” 她自己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他们吃了糖,就天天惦记,从李大爷那拿不到了,就会抓心挠肝从别处找糖,也没心思作恶取乐了,更不肯再为李大爷费力气。” 也递了一颗给柳大娘,总结道:“这叫引恶逐利,止利而散之。” 现在对面应该每天被小孩缠着要糖缠得头痛死了。 柳大娘揉了揉她的头,说以前一直想有个这么聪明可爱的女儿,可惜没有缘分。 苏惊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又有点飘飘然。 “好一个引恶逐利,止利而散之。”门口传来拍掌的声音,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走进了柳家院门。 来人身后跟着几个长随,拎了好些礼包。“姑娘好生心思玲珑,才智英敏。” 柳大娘缩了缩,像是认识他们一样。苏惊梧起身挡在前面:“阁下是?” “在下朱蕴,跟萧州牧都是溧阳同乡,得知柳家郎君曾为州府效命多年,如今重病,特来代我这日理万机的同乡来探看一二。”朱蕴举止温文,很是亲和。 他又朝柳大娘行了一礼:“大娘莫愁,为帮同乡分忧一二,在下已经劝了孙家老爷,不会再追赔事先支付的月钱,这些是大公子赠的药材,都是城中最好的大夫所开药方,对你家郎君的癔症有益。” 孙府这种狼窝,原来还有这般和沐知礼的人物,苏惊梧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见他彬彬有礼,是个斯文人,放下了防备,跟柳大娘道别。 大娘不舍地把她送出门,递给她一个串绳的平安绣片,说:“老婆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老眼昏花也只绣得了这个了,你这么小跑这么远,别让家里人担心,挂着平安绣,平安归去来。” 握着她那双手指腹结满粗茧,刮得苏惊梧有些痛,但是掌心暖暖的,她眼睛一酸,接过绣片,乖巧地点了点头。《 》 28、若我为鱼肉 回到四季春,连掌柜迎面接她进来,笑着道:“宋公子已经回来了,都在二楼。” 苏惊梧道了谢,上楼一看,秦二郎正伏在桌上痛哭。 宋照璘脸色难看地站在他旁边,不发一语。 段长松罕见地沉默着,只有谷嘉平对她淡淡点了下头。 “怎么了这是?”苏惊梧看气氛这般沉重,心中一咯噔。 宋照璘摇摇头,走过来对她小声道:“秦二郎今天在州衙认领了柳岳的尸体,血肉都泡烂了,指骨脚骨尽碎,连筋带骨,创面错乱,是被人一下一下砸断的。” 苏惊梧脑子嗡地炸响,像被针扎进来一样刺痛。 她本存着侥幸,柳岳既得孙家长公子青眼,未必会被轻易送去练邪术,可能因为别的事暂时失去音讯。 直到此刻,听着这伤心欲绝的哭声,苏惊梧幻想骤然破灭。 事实是,柳大娘家那个守礼孝顺、文采斐然的独子真的死了,死之前还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折磨。 秦二郎哭到干呕,止不住全身发抖抽搐,需要几个人帮忙按住。这等悲痛实在难以抑制,怕惊扰了萧凌之,所以跟着宋照璘过来了。 哭到半夜,秦二郎才克制着发抖的身体,用尽全力整理好仪容,抬着肿胀的眼睛跟他们道谢,说要去找车送岳哥儿回家。 “大人安排了,现在车就等你出发。”门口传来清朗的少年音,比段长松稚嫩几分。 文毓抱着弯刀站在门口,对秦二郎道:“哭够了吗?没够今天也先到此为止,别脱力晕厥,我们先送你岳哥哥回家。” 少年对房内点了个头,就把人领走了。 静默中,苏惊梧好一会才发出声音:“既然都泡烂了,怎么认得出那人就是柳家小郎君。” 宋照璘最近护卫萧府,也知道秦二郎和柳家的事,解释道:“柳岳跟秦二郎自自幼交好,形影不离,柳家大娘给他们一人绣了一株双翎草,就绣在襟内。 “那尸身是面目全非,但他认得柳大娘的绣花。” 一夜无眠。 苏惊梧完全睡不着,仿佛秦二郎的哭声还回响在耳边,临近月底,晚上已经没有了月光,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阴云,笼罩在鹭州上空。 天没亮她就爬了起来,轻手轻脚下楼,直奔青梅巷。 柳家的灯亮着,似乎是一夜未熄。 她悄声坐在屋顶上,耳朵能听到屋内的声响。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哭喊,只有大娘克制的吸气声。 房中柳先生似乎醒了片刻,一边咳着一边跟她说话,问二郎是不是回来过。 大娘艰难地抽了抽气,柔声回答说就是来看看,没什么的。 柳先生应了一声,又问说手怎么了,怎么青一块紫一块,柳大娘说不小心磕碰到了。 苏惊梧手里摩挲着那块细麻上绣出来的平安牌,沉默着不发一语。 下面的人就这么说了一会话,柳先生急促地又咳了一阵,说了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就又陷入了昏睡。 良久没有声音,柳大娘轻轻退出房,走到院中。樟树下停着一口棺木,里面是她彻底沉眠的儿子。 天边蓝色像书页一样层层分叠,深浅交替,最靠近地面的那一页下方,慢慢透出一丝暖光来。苏惊梧看着天边那层薄红,新的一天即将被点亮,柳家的灯熄灭了。 院中半晌没有声息,苏惊梧探头去看,晨光里的妇人正咬着牙,死命揪着手臂,防止自己哭出声来。 那手指仿佛揪在了苏惊梧的心上,她感到一阵颤痛,正要翻下屋顶阻止她,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来的人又是朱蕴,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举止却毫不客气。 一排府兵在院门口排开,几个挂着药箱的郎中跟在他身后。 他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大娘,有个好消息,在这罪己状上画押,承认你家小郎君是偷了孙家细软畏罪跳江,孙府不会再追究。” 大娘关上主屋的门,一人站在院中,茫然地抬头:“我儿不会偷东西。” “屋里那位还要治病吧,要是城里大夫和药房都断了你家的药,你说会怎样呢?”朱蕴笑着走上前,把纸抖在她脸上。 柳大娘这才意识到来者何意,露出惊恐神色。 朱蕴继续温声细语道:“你儿子死都死了,要那身后名做什么,活着的才更重要不是吗?只要你画押,按这上面的回答州衙,这些医师都为你柳家所用。” “想好了吗?”朱蕴等了一阵,看她眼光瑟缩,脸上惊疑不定,又劝了几句。柳大娘还是摇头。 这时他终于露出一丝不耐,就像平整面具裂开,探出一排毒刺。朱蕴吩咐两个手下:“你们在附近守好了,别叫人看见,看到姓秦的就报信来,我先去下一家。” 苏惊梧暗中看着,手指收紧,好狠毒的手段,残害了人命,又用家眷的安危拿捏他的亲人,好叫所有受害人家闭口不言。 要是人人声称自己家人是意外身死,虽不至于直接扭转黑白,却给州府查案添了不少阻碍。这样不又得拖好久? 留下的两个人藏身在巷子里,观察着柳家动静。 苏惊梧悄无声息落到他们身后,一手劈晕其中一个,不等另一个发出声音,剑鞘同时抽过去,那人也翻着白眼倒下了。 似乎这些天练剑颇有些长进,苏惊梧活动了一下手腕,在路边拦了一个脚夫,塞了些钱两给他去州府给秦二郎传话,自己跟了过去。 朱蕴威逼利诱迫使十几户人家签下罪己状,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最后从一户人家出来时,他的马车没有直接回孙府,而是朝城外驶去。 苏惊梧脑中有一根弦在抽,抽得自己浑身颤抖,紧紧咬着牙关。她像一个慷慨赴义的勇者,紧紧跟着恶人的车马。 路越走越偏,是往山里去的方向,苏惊梧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连忙捏碎宋照璘给她的无事牌,不敢再往前。 不等她回头,却听上方一道声音传来:“好纯正的仙山清气,这位道友在此报信,是想邀谁来一叙呀?” “你怎么带条尾巴进来?”有人在说话,声音尖刻傲慢。 方才消失在山脚的朱蕴陪一个穿着富贵的胖子走到一个六七尺高的山坡上,一起观望下方。 朱蕴赔着笑道:“山上有仙长把守,有人胆子大不怕死,正好捉来作药,岂不一举两得。” 一名紫衣道人从天而降,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他拈须笑了笑:“倒也是。小东西修为浅了点,但灵气够纯,是味好药。” “这不是那个小金虎?”看清苏惊梧的脸,那胖子眼睛一亮:“留活口,先给我玩两天。” 苏惊梧猜到这人是谁,“呸”了一声,转身就跑。 一道黑影蹿起,长绳一样紧紧捆住了苏惊梧。 她用力挣扎,黑气缠得更紧了,脑中突然想起紫昊曾经说过,那本普玄心经有扼魔之功效,她立刻运起了心经。 黑气果然退散些许,苏惊梧趁机矮下身,从那束缚中滚了出来。紫衣道人“咦”了一声:“阁下师从何派?” 苏惊梧四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劲逃跑,”砰“一声装上了无形的壁垒,又是结界。 她站起身,回过头拔剑怒视:“我乃剑寒宗嫡传弟子,你个老道不好好修炼就会琢磨那害人的邪术,要是还想在仙道上混,就赶紧放我走,不然我师叔陵光君马上就到!” “什么草台宵小,拿了剑就敢跟蒙山的剑仙攀关系啊。”紫衣道人大笑出声。 苏惊梧冷笑:“好话都与你说了,你不听那也别怪我没提醒。”她冷着脸老神在在,跟方才完全不同,仿佛胸有成竹。 紫衣道人见状迟疑片刻,这些年那陵光剑几乎把行走在外的魔修屠了大半,哪个魔修不闻风丧胆。 孙昭不耐烦催道:“什么剑仙不剑仙的,这小娘皮跟你虚张声势呢,要来早都来了,她就是落单了,快把她拿下。” 一语点醒了紫衣道人,差点被摆了一道,他沉下脸来:“蒙山剑气凛冽,哪是你这小妖能受得住的,你说你是方寸间的弟子都比这可信。” 他衣袖一挥,十几道白影冲出去围住了苏惊梧。 满眼都是麻衣翁,苏惊梧握着剑抵抗,心中发毛,谁说魂灵只在夜里出现,大白天他们也凶的很啊,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等到宋照璘赶来,她要是没了,紫昊岂不白白受了那些苦,而且他现在刚救回来,记忆混乱着,以后怎么生活? 在求生欲面前,她的脑子转得空前地快。灵光一闪,她伸手从封持里摸出了下山前弟子们送给她的伞。 一把五彩斑斓的油纸伞凭空撑开,苏惊梧的身影立地消失在了山野之间。 白影们停在原地,骤然失去目标。 “那把伞,追那把伞,她就在伞下面。”紫衣道人大喊道。 她人虽然隐匿,但伞面还在移动,像个彩色活靶子。苏惊梧本打算躲在角落里再找机会,谁知每一步都暴露在别人眼里。 原来隐身符只管伞下,伞面不能一起隐身! 那把它做出来做什么?小雷山那群人捣鼓出来的就是这种倒霉玩意吗? 这下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惊梧丢下伞,挥剑游走在游魂之间,像被困在围栏中垂死挣扎的小兽。 紫衣道人看着她左右掣肘,嘴角勾起:“初生牛犊勇气可嘉,却容易总自不量力,你这小狸妖注定今日止步于此,来世再来修过吧。啊,差点忘了,你大约是没有来世了。” “老山羊胡子,你长那么多心眼有什么用,只会躲在山上修邪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缩头大鳖精。”苏惊梧体力不支了,嘴上却不肯落下风。 她为什么会落入这个地步呢,快到绝境之时,脑中竟然开始反思这个问题。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人就已经站在了这里,哪里是脑中有弦抽动,那原来因为脑仁一时离家出走了啊。 实在跑不动了,她心脏要跳出胸腔了,几乎瘫坐到地上,忽听一声凭空入音的冷哼。她耳朵抖了抖,把心一横,抬手指天大喊:“陵光君!” “莫不是真把人当傻子?”紫衣道人面不改色地嘲讽:“你若真请得动陵光君,老道今日就——” “就如何?”狂风平地起,山间树枝剧烈摇晃,困住苏惊梧的结界顷刻碎成了灰,十几道游魂如纸片一样被搅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