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黑莲花反派后悔了》 1、001 啪 伴着劲风异常清脆的声音响起。 尚且还在迷茫的林新桐侧脸捂着脸颊后知后觉,她好像被打了。 林新桐青黑的眼眸略过古色古香的摆件,落在面前狠厉漂亮的脸上,眼眸一瞬变得清明,脸颊火辣辣的刺痛,她甚至尝到口腔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可见对面的人用了多大的力道。 “林新桐,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就是我沈家养的一条狗。” 明亮刻薄的话响彻在林新桐耳边,她对面的女子穿着色彩明艳的金橙织锦长裙,腕间披着素白色披帛,簪凤高髻,发间华贵步摇因为动作轻晃,肌肤莹润、眉眼明艳动人,一双琥珀色眼睛盛满怒气的紧紧盯着她。 完全不明白现在情况的林新桐垂睫沉默不语。 女子哼了一声,金橙袖袍从她眼下划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这方空间寂静下来。 林新桐抬眸,她摸着隐隐作痛的脸颊,清黑的眼眸仔细观察当前的环境。 古色古香的房间,每个摆件摆放极其讲究,古朴又典雅,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淡淡的青橘味,林新桐视线触及到房间内侧摆放的铜镜,眼睫颤了一下,她紧握着双拳,缓缓走进。 铜镜的镜像微微失真,但对林新桐足够了。 镜子里,她白皙的脸颊红肿着,清晰的印着鲜红的五个指印,五官是她熟悉的样子,黑发盘起,头上戴着许多明丽的珠钗,其中一只珠钗摇摇坠在发间,想来是被大力掌掴时带到了,林新桐伸手把珠钗取下,放到木质的梳妆台上,她盯着铜镜看了一会,又伸手把头上所有的珠钗全部取下。 盘好的乌发垂落散在脊背上,现在的样子和她以往再无什么区别。 就在林新桐静默思考的时候,有脚步声轻轻缓缓从门外进来,声音谦卑:“禀夫人,大人知道您和大小姐闹矛盾,已经罚过大小姐了,这是大小姐遣奴婢送来的白玉膏。” 林新桐视线落在来人身上,对方垂着眼睫,眉眼端沉稳温婉。 林新桐脑海里突兀的闪过一些片段,面上清浅淡然,“多谢。” 锦书把白玉膏放好,微微掀起眼睫看了一眼林新桐,复又垂下,轻声:“奴婢告退。” 等人走后,林新桐拿起白玉膏坐在铜镜前,细细抹上,凉凉的触感盖过火辣的疼痛,焦躁的情绪渐渐抚平,大脑的信息渐渐加载出来。 她现在是大周朝的林新桐,寒门出身,双十年华,性情清高自负又虚荣,屡次考试落榜,身上挂着个老童生的名号,机缘巧合下娶了汴州刺史独女沈知鸢为妻,说是娶妻其实和入赘差不多,原主一直住在刺史府,成婚月余,新婚两人至今分居两院,原主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极了,带着莫名的心思,她与院里的丫鬟勾勾搭搭,被妻子沈知鸢知道后,争吵之间暴怒之下被甩了一巴掌,巴掌落下的时候变成了现在无辜的林新桐。 林新桐盯着镜子里红肿的右脸,这一巴掌她和原主恩情即消。 林新桐抿唇,她不知道现代世界自己是死是活,但现在这个世界,她不得不留,这个世界性别很麻烦,除了分男女,还分乾元、中庸和坤泽。 其中乾元和坤泽非常特殊,都拥有显著的生理特征,两者都拥有信香,乾元有甘霖期,坤泽有雨露期,俗称发、情、期,乾元能标记坤泽,坤泽能为乾元孕育子嗣,乾元碰上坤泽,天雷勾地火,在特殊期,仿若没有理智的野兽,只剩下繁衍欲望。 林新桐现在就是乾元,她伸手摸了摸后颈,果然摸到一个凸起,是腺体,信香就是从这里散发,想到在甘霖期,她会变成一个只剩下欲、望只想交、配的野兽,林新桐就想把这个腺体割了,但以古代这个医疗条件,是无法做到的。 触碰腺体的指尖狠狠一按,尖锐的刺痛蔓延,一股木质清新的香味不受控制的弥漫出来,林新桐这才收手,白皙的后颈微微红肿着,她垂眸静静无声的往后颈抹上白玉膏。 ...... 梧桐苑。 沈知鸢一脸不忿,“我看林新桐才是母亲的亲生子才对。” 贴身丫鬟许筝知道沈知鸢心里委屈,嘴上说着漂亮话:“大人对夫人另眼相待,还不是因为她是姑娘妻子的缘故。” 沈知鸢眼睛红红的,“母亲真是狠心,我做皇妃不好吗?为什么让我嫁给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烂人。” 许筝面上带出一抹心疼:“大人深谋远虑,姑娘您是大人唯一的孩子,她不会害您的。” “我不明白,我就这样不值得母亲信任吗?”沈知鸢眉眼恹恹委屈,“我都这样听话了,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目的。” 许筝立在她的身侧,抿唇没有搭话。 屋内的熏香徐徐。 沈知鸢拧着眉的第无数次思考母亲的用意。 沈知鸢出身显赫,沈家乃名门望族,祖上位列三公,累世簪缨,钟鸣鼎食,母亲沈朝阳更是大长公主之女,身上流着皇族血脉,她的阿娘郑敏是荥阳郑氏女,母亲和阿娘恩爱不疑,无异生子,作为她们的独女,沈知鸢自幼就有成为皇妃的大志向,以她的家世,她不做皇妃的话岂不是可惜了。 但,沈知鸢怎么也没想到,金尊玉贵的她居然被母亲许给一个老童生,这让沈知鸢怎么甘心,她哭过闹过,以死相逼也不管用。 沈知鸢讨厌一意孤行的母亲,成婚后各种闹腾,母亲也由着她,从不责骂,沈知鸢明白是母亲的愧疚,所以她不让那个老童生近身,分居两院,母亲居然也默许,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但沈知鸢就是想不明白母亲这么做的原因。 她不清楚母亲有什么计划,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她非常不喜欢。 沈知鸢让丫鬟端着铜镜,她细细打量着镜中的模样,她这样美丽的相貌,又是极为纯净的坤泽,一个乡野的老童生岂能配她,不管母亲是什么原因,她都不会接受,她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容貌,如果不做皇妃,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母亲还有三月就到任期,到时候回到长安,她怎么也要搏一搏,想到这里,沈知鸢秾丽的眉眼带上狠厉,挡在她面前的林新桐必须死。 林新桐并不清楚她的性命已然要不保,相比于原主选择吃下这桩天下掉馅饼的姻缘,成全自身难以言喻的野心,此刻变成原主的林新桐此刻只想离婚,脱离刺史府。 林新桐不清楚沈家的目的,但林新桐清楚的明白,等沈家目的达到,等待她的下场唯有一死。 但这事也不能操之过急,若是沈家察觉到她的心思,她这个没家世的草民,也只得任人拿捏。 原主的记忆她已理清,林家祖上也阔过,曾经出过一个大官,但因为党、祸,家族也因此败落,也因为之后再也没有出息的后代,家族渐渐衰败,到原主这一代,不过家里有几亩良田。 原主是家中幼女,因为是老来女,家中事事偏宠,二十的年纪不事生产,依旧有书读,宠爱可见一斑。 林家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原主也没有任何特殊,偏偏命好被刺史大人看中。 命好?林新桐是不信的,至于其中缘由,事关性命,她必须弄清楚。 林新桐等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以后,便离开了刺史府。 原主自从攀上刺史府后,每日都要出门炫耀,门房见她出门,也没有多想,只是纳闷她今日打扮怎么这么素净。 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林新桐做不到原主过于浮夸的珠光宝气风格,走在大街上,身后的书童林宛默不作声的跟着。 街道人声鼎沸,来往行人衣着得体,精神面貌都不错,十分有烟火气。 林新桐眼观四路,最终定在一辆牛车面前。 她要租车。 王明丽和几个狐朋狗友坐在茶馆二楼大侃特侃,正兴起的时候,王明丽被人打断,还没等她不悦,只听见一声:“快瞧,牛车上的是不是林新桐?” 王明丽定眼一瞧,果然瞧见坐在牛车上的林新桐,谁不知道林新桐做了上门,攀上了高枝,怎么现在出行落到了坐牛车的地步? “说不定林新桐被刺史大人赶出了刺史府,这好日子到头了。” 这话说得又酸又妒。 王明丽盯着林新桐气定神闲的脸,开口:“我瞧着不像。” “不管她,咱们接着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有人低声提醒。 王明丽面上一紧,收回视线,继续刚刚的话题。 只是她们的嘴紧了,其他地方瞧见的人嘴巴可不会,不出一会功夫,林新桐的八卦瞬间传遍汴州城。 彼时,林新桐已经到了林家村。 林新桐脸色不太好的从牛车上下来,书童林宛从钱袋掏出钱付给牛夫,乡野的路不比城里平坦,坑坑洼洼才是常态,受了一路颠簸的林新桐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缓了一下,林新桐踏进眼前这座青砖大瓦房。 这是一座二进小院,住了林家十多口人。 林新桐这个点过来,林家只有老母张氏,以及两个半大的侄子侄女在家。 张氏一见到林新桐,亲热得不行,“乖女,怎么回来也不支个信,我好叫你大姐夫把鸡煨上。” 林新桐唇张了张,带着明显的生涩不自然:“娘,我需要在家待几天。” 张氏眼皮一抖。 随即哭天抢地的动静响彻林家。 从外头回来的林家大姐林新苗和自己的相公对视一眼,赶紧跑回家,一进门就看到自家老母泪流不止,老五林新桐一脸无措慌张的给老母擦眼泪。 林新苗小心翼翼出口询问:“娘、小五,这是出什么事了?” 张氏紧紧牵着林新桐的手,一副天塌下来的语气,“老大,你们小妹受委屈了。” 跟在林新苗后头的林大姐夫嘴角抽了一下,林新苗表情也好不哪里去,她还以为是出什么大事了,但也知道自家老娘的性子,赶紧吩咐林大相公,“去杀只鸡炖上,给老五补补。” 林大姐夫也没说什么,扭头就去捉鸡。 张氏的表情这才好点,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乖女,是咱家拖累你了。” 如此情感充沛的情感,林新桐无措又难以适应,她回握住张氏粗糙的手,轻声:“没有拖累。” …… 晚间。 林家所有人都到齐了。 张母和林父都是中庸,生有五个孩子,前头四个都是中庸,只有林新桐是乾元,张母林父老来得女,加上幼女还是乾元,是怎么偏宠得都觉得不够,林父从地里回来,被老妻拉着嘀咕了一番,这会眉间带着几分沉郁,林家祖上也是阔过的,只是子孙不争气,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法给女儿撑腰。 张氏把一只油光铮亮的鸡腿放到林新桐碗里,又把另外一只放到林父碗里,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几个小辈脸上露出几分渴望。 林新桐:“……” 林新桐并不馋这一口,但这是老母亲的爱,她垂下眼睫,安安静静的吃起来。 林父也没有给出去,上一回是老妻吃的鸡腿,这次轮他了,他这个一家之主自然吃得鸡腿。 林家是村里的地主,日子过得并不穷,不缺油水,孩子们虽然馋也没有闹。 等吃完晚饭,两夫妻带上林新桐去了他们卧房。 “新桐,咱家和刺史府的婚事本就高攀,你受委屈,我和你娘也不好受。” 林父说这话的时候身子佝偻着。 林新桐清黑的眼眸在烛光下熠熠,“爹,这段时间我想了许多,也见识了许多,汴州城那么多的乾元,刺史大人偏偏挑中了我,我……我很惶恐。” 林父沉默了一会,他自然也听明白了林新桐的意思,当初和刺史府结亲的时候,林父同样也惶恐,也阻止过,但女儿铁了心,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幺女一直嫌弃家里不能给个好身世,女儿接下掉馅饼的好事,看着野心勃勃意气风发的女儿,林父如何再能拒绝,只是一直提心吊胆的。 现下见幺女恍过神来,他自然欣慰,但害怕之心不减反增,毕竟那可是刺史府。 林新桐见林父的神情,接着说:“爹,咱家家里或者祖上有什么特别吗?” 林父回答的很肯定:“除了你曾祖父的事,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并没有其他。” 林新桐的猜疑得到了证实,这桩‘天赐良缘’问题果然出现在沈家。 想要全须全尾的脱离,她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 2、002 “她居然回林家村了,命可真好啊。” 沈知鸢倚在榻上,拂了拂发丝,轻飘飘道:“补品留着吧。” 许筝微微松了口气,就听到自家小姐又骂了一句,“可真是享不了福的命。” 许筝看着沈知鸢稠丽脸上的不甘,心想这叫什么事啊,还没等她哀叹完,就听到沈知鸢压低声音,“筝筝,你去找几个杀手,路上……” 沈知鸢比了一个心领神会的手势。 许筝微微瞪大眼睛。 沈知鸢表示:“钱不是问题。” 许筝按耐住要从胸口蹦出来的心脏,“小姐,要是让大人知道了……” “无妨。”沈知鸢有恃无恐,“要是被母亲知道了,无非就是让我禁足。” 许筝砰的一声跪下:“小姐,求你怜惜一下我这个做下人的。” 沈知鸢抿唇,她猛地一下,衣袖翻飞,榻上的小桌一下被她掀翻,茶盏破碎的清脆声在静谧的房间响起,尖利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滚出去。” 许筝磕了一个头,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许筝从小跟着沈知鸢,看着她越来越偏执,自然心疼,但是,许筝低头看向自己被瓷片划伤的手背,那鲜红浓稠的血液,许筝的眼睛明明灭灭。 翌日,沈知鸢便听到许筝赎身出府的消息,她气得胸口翻腾,怒气翻涌中带着几分委屈,她难道对许筝不好吗,为什么要背叛她,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被羞辱的感觉,只是区区一个贱民,居然胆敢如此。 沈朝阳过来的时候,院里的奴仆跪了一地,沈知鸢正在屋里打砸,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房子拆了,可见精力充沛。 沈朝阳踏进屋里,脚轻轻踢开地上的碎片,看着正在发狂的沈知鸢,轻笑:“还没消气呢?” 沈知鸢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看着母亲无视她痛苦甚至还能笑得出来的样子,更气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桌子已经被她掀翻了。 沈朝阳一脸淡然:“冷静了吗?” 沈知鸢眼泪哗哗的流,哭得好不可怜:“你出去,我讨厌你。” 沈朝阳没听,她扶起地上的凳子,坦然自若的坐好:“鸢儿,我不管你怎么闹,但是林新桐近期不能有事。” 这话说得着实奇怪,大脑无法思考的沈知鸢只听自己想听的,她崩溃:“母亲,你到底是我的母亲还是那个贱人的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朝阳叹了口气,她起身靠近沈知鸢,伸手轻轻拂拭沈知鸢脸上的泪水,“鸢儿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不会害你的。” 泪眼涟涟的沈知鸢看不清母亲脸上的神情,她也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她只知道她被人耻笑嫁了那样一个难登大堂的贱民,她的骄傲被毁得彻底,沈知鸢抽抽噎噎的想,林新桐是一定要死的,她是一定要当皇妃的。 沈朝阳见沈知鸢这副固执当没听见甚至又钻死胡同的样子,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等她回到主院,同样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心想,真不愧是母女俩,她无视屋子里的狼藉,语气温和,“夫人这是生什么气?” 郑敏冷笑:“刺史大人,怎么?我现在是连生气也不能了?” 无视妻子阴阳怪气的话,沈朝阳好脾气道:“看来夫人是在生我的气了。”她见妻子脸上带着韫色,低眉做小,“是我的过错,倒让夫人心情不美了。” “你总是这样。”郑敏见她这副样子,更是火大,“你是聪明人,我是蠢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但我不能让鸢儿被毁了。” “阿敏,这话何从说起,难道我不是鸢儿的母亲吗?”沈朝阳语气幽微,“时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郑敏听不懂这些哑谜,她恶狠狠道:“是啊,你怎么就是鸢儿的母亲。” 话落,郑敏止不住落下泪来,沈朝阳眼睫一颤,伸手想要拂掉妻子的泪珠,却被郑敏挡住,"不用你假惺惺。" 沈朝阳面色黯然,“阿敏,你我结缘二十载,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郑敏面露嘲讽,“那可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女儿,我不清楚你的计划,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鸢儿嫁给一个贱民,你让鸢儿以后如何自处?” “她曾是金尊玉贵的高门贵女,按着亲戚,便是叫圣上一声表叔也使得,现下叫你这个母亲按着头嫁给一个贱民,高门贵女成了贱民妇,逢人卑躬屈膝,可叫你满意了,沈朝阳?” 沈朝阳双唇颤动,半响,她满脸颓色,“是我对不起鸢儿。” 郑敏见状,眼睛滚烫,又落下泪来,她上前,牵着沈朝阳的手,低低祈求:“朝阳,我们就鸢儿一个孩子啊!” “阿敏,现在不行。”沈朝阳死死把住妻子的肩,不让她挣脱,她一字一句保证,“我只有鸢儿一个孩子,她的前程我自然忧挂,我会安排好的。” 郑敏埋在沈朝阳怀里,无声流泪。 …… 刺史府的闹剧,在林家村的林新桐半点不知,在村里,林新桐重新认识了一大堆亲戚,汴州林家这一支,目前就是林新桐家混的比较体面,是家里有上百亩良田的地主,如今还攀上沈家刺史这门姻亲,是以,林新桐一家在林家村说话十分有分量,对林新桐这个凤凰女,更是殷勤宽待。 林新桐站在高地上,看着一望无垠鲜绿的麦田,小麦苗杆子细细长长,一节一节往上抽,风一吹便轻轻起伏,满是生机,今年无疑又是一个丰收年,有童谣随着微风送来。 “麦子黄,稻谷香。 家家户户农忙忙 ……” 林新桐打眼一瞧,田埂间打头的小孩便是自家最小的侄女,林穗穗,个子小小的人却壮壮的,后头跟着几个不知是亲戚家还是佃户家的小孩,麦色的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林新桐感受着脸上的热浪,从高地上下来,慢悠悠的穿过麦田,沿途有不少人打招呼,林新桐一一回应,等她到家,有小半时辰了,她先去厨房吩咐煮饭的婆子熬上一些绿豆汤,又去和张母说了会话,这才回房间。 这两天林新桐已经把林家村逛了三遍,林家村近百户人家,是个十足的富庶大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林新桐放下毛笔,比对了一下原主以往的字帖,她把自己刚刚写好的字揉成一团。 继续练字。 如此,林新桐在林家村又待了两天,这才启程回刺史府。 这次回去坐的家里的马车,但依旧舒服不到哪里去。 就在林新桐难掩恶心的时候,马车遭遇了打劫。 林新桐:“……” 顷刻之间,手无缚鸡之力的林新桐被抢了一个底朝天,背上还捱上一刀。 受了无妄之灾的林新桐忍着刺痛,看着牵着马车离去的歹徒们,神情若有所思。 林宛忍着脚上的疼痛,检查了一下林新桐背上的伤势,见只是皮外伤惊魂未定道:“五娘,官道上怎么会有歹徒呢?” 是啊,官道上怎么会有歹徒呢? 林新桐看了一眼昏过去的马夫,幽幽道:“报官吧。”《 》 3、003 虽然有了对策,但马车被悍匪抢走,伤的伤晕的晕,连个能行动的人都没有,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安顿。 好在是官道,没让林新桐几人狼狈太久,有一路行商正好经过,见三人惨状,又是怜悯又是同情,仗义相助的带上三人,见林新桐背上的伤,很有经验的简单处理了一下。 张永儿用湿布擦掉手上的血迹,见林新桐面色惨白,宽慰道:“你这运气好,没伤着骨头,养俩月也就好了,只是可怜你细皮嫩肉,怕是要留疤了!” 张永儿走南闯北,几次虎口逃生,这点小伤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事。 “多谢阿姊相助,今日命大,侥幸活了下来,一点疤又有何妨。”这话林新桐说得情真意切。 张永儿闯荡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见林新桐的气度也自觉不是普通人,干他们这一行的多个朋友就是多条路,她是很愿意结交朋友的,自报家门:“姑苏张永儿,年岁二十有四,不知女娘如何称呼?” “林家村,林新桐,岁二十,我自小在汴州长大,阿姊日后有事,只管来寻我,我必鼎力相助。” 林新桐自我定位是村人,但张永儿脸上没有任何轻视,笑盈盈道:“哈哈萍水相逢亦是缘分,阿妹的话我记住了,以后多多来往。” 这话张永儿说得爽快又敞亮,林新桐如何不应。 张永儿拉着二十几个货车,自然是耽误不得,带着林新桐三人再次出发。 这是张永儿第二次来汴州,第一次来还是十六岁的时候跟着她娘一起来的,她家的生意以往聚集在常州、无锡那一带,但张永儿不满现状,成年以后带着一批忠诚的下属去外闯荡,倒真叫她闯出几分名堂,她现在的脸面在姑苏比她娘还好使,张永儿本来的目的是在洛阳,但张永儿打听到天子患疾已有三月,少有上朝,况且天子年近半百,子息繁茂,但至今未立太子,长安现下肯定不太平,洛阳与长安最近,未免有波折,张永儿当机立断调转车队驶往汴州,汴州同样富庶,张永儿倒是不愁货物销不出去,只是她现下有些顾虑,光天化日汴州官道上出现匪徒,可见此地民风彪悍,官府不作为,她怕是少不了打点费了。 张永儿把林新桐三人送到一家医馆,约定三日后在万福酒楼碰面,这才离去。 三人都是不致命的伤,老大夫重新给她们敷了药,三人当中受伤最重的是林新桐,身上有刀伤,林宛是脚扭了,车夫则是碰了头索性也没有大碍,喝两天药就行了。 醒过来的车夫见大家都平安,松了老大口气,但还是不掩惊惶,汴州治下严明,又不是灾荒年,怎么就冒出匪徒了,遂又想到马车被劫走,心里跟挖了一块肉似的,又疼又气,她是林新桐家的佃户,凭着一手驾车的好手艺,才成了地主家的车夫,林家人厚道,给的工钱也足,这样的好主家,是怎么回报都不为过,现下马车在她手里丢了,车夫不知道该怎么交代,林家的马虽然算不上好马,但也要十来两银子,哪里是车夫能承担得起的,这事虽怪不上她,但她也没脸再给林家驾马了。 车夫脸上的灰败林新桐看得一清二楚,妥帖道:“王姨不必自责,这些匪徒个个手持利器,咱们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这会天色不早,王姨你先在城中住下,一会我修书一封,明日你带着归家交与我父我母,到时候王姨你再来城里挑一匹好马,带我回去,如何?” 这话说得车夫感恩戴德,以前她只觉得五姑娘清高看不起他们这些佃户下人,没想到真遇上事,五姑娘居然这么周全,一点没有瞧不起她这个泥土子,相反对她多有看顾,当真叫车夫又羞又愧,她以前还私下嘀咕,这林家五娘不像林家人,眼睛长天上去了,想到这里,车夫只想给林新桐磕个头。 林新桐赶紧拦住车夫,与医馆的大夫要了纸笔,老大夫见了刚刚林新桐和车夫这么一出,对林新桐很是欣赏,当即吩咐学徒把纸笔送上。 林新桐面容秀丽,仪态万方,浑身带着一股书卷气,又是乾元,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以后必定有一番作为,老大夫想着家里的小孙子,心里多了几分心思,不过面上不显。 林新桐写上了一封字迹与原主相像的书信交给车夫,车夫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林宛脚受伤,行动不便,只得住在医馆养伤,车夫自然也得留下来,两人之间也能互相照顾,这样就只剩下林新桐一个人了。 林新桐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太阳还未西斜,林新桐凭着记忆一直走到县衙报官。 衙役见到刺史大人的女婿过来,顿感纳奇,再听是来报案的,顿时觉得头大,赶紧派人去请县太爷,彼时县令正在忙里偷闲的逗鱼,听到刺史的新婿过来报案,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快步出去接见,再一听原委,更是一惊,只觉得摊上事了。 穷凶极恶的匪徒在官道上正大光明的抢劫,没要人性命,只劫钱财,唯一受伤最重的是被两个人护住的林新桐,说是重伤,也只是皮外伤,养个两个月就好了。 这哪里像是亡命之徒,倒是像给这位刺史新婿一个教训。 县令只觉得头疼,但作为父母官,这事他又不能不管,但具体要怎么管,他需要好好想想。 只是林新桐前脚刚报完官,后脚这事就传遍了汴州城,就连沈知鸢也听说了。 沈知鸢神情郁郁的和她娘刚从寺庙出来,就有丫鬟悄悄来说了这事。 沈知鸢听闻重重的哼了一声,“这些匪徒真是不中用,怎么就没杀了她。” 郑敏安抚地拍了拍自家女儿的手,“无妨,她命不可能一直这么好。” 郑敏已经决定要亲手解决黏上她女儿的祸害,她女儿的前程不能被一个贱民给毁去。 沈知鸢不知道阿娘的想法,她只是觉得林新桐为什么就这么运气好,为什么就不能干脆死了,就因为她,她受到了多少嘲笑。 等她回到长安,一定要让那些专门写信过来奚落的人知道她的厉害。 想到天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皇嗣们之间多有蠢蠢欲动,有几个表哥表姐还写信暗示她,沈知鸢的心更静不了了,如果她再不行动,长安城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必须要争,要当皇妃。 林新桐从县衙出来,天边晕着橙红,已是黄昏。 等候在外的刺史府掌事锦书领着两个仆从上前见礼:“夫人,大人听闻你遇险,特派奴接您回府。” 林新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是我让母亲忧心了。” 锦书的目光寸寸落在林新桐脸上,对方那苍白的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感动,锦书脸上漾出一点笑:“您是大人看重的女婿,大人对您自然忧挂。” 林新桐因为这一句话脸上激动得带上红晕。 锦书亲手扶着林新桐上马车,刺史府的马车装潢豪华又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熏香,小桌上摆着精致可口的点心,可见富贵。 紧随其后的锦书端坐在下首,“匪徒猖狂,夫人下次回村还是用府中的马车罢,府里的马夫会一些拳脚功夫,届时也好保护夫人。” 林新桐又是一番感动:“劳姑娘费心了。” 锦书见她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语气温温柔柔又道:“哪里,您是大小姐的妻子,自然也是府里的主人,伺候您是应该的,倒是上次您回家坐了外头的牛车,叫府里的马夫心生惶恐,唯恐伺候不周,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这话十分直白,再不懂的人也该懂了,林新桐垂着眼睫,咬着唇几分委屈道:“这世上哪有妻子打自己夫人的道理。” 说完又察觉不妥,赶紧揭过,“是我给府里添麻烦了。” 锦书见状宽慰:“大小姐性子冲动,时间久了自然也会看到夫人您的好了。” 林新桐自厌道:“是我高攀大小姐了,我怕是讨不了大小姐的欢心。” 锦书安抚:“夫人您有心,大小姐自然会看到的。” 话题就这么止住,锦书也停止试探。 汴州城中是石板路,马车行驶平缓,各种叫卖声透过车帘涌进,林新桐屏蔽了这份热闹,她知道这一关是过了,但下一关也要到了。 轻轻晃晃间刺史府到了。 她刚一下马车,另一辆马车从另一头而来,门房见状殷勤上前,车帘缓缓掀开,先出来两个打扮富贵的丫鬟、婆子,再之后便是一张色如春花的一张脸,那是她的新婚妻子沈知鸢。 沈知鸢今日穿得是一身明紫色的衣裙,双臂挽着素白色披帛,云鬓间金珠闪烁,宛若一朵盛开娇艳无比的牡丹,但这样一个美人扫到立在一旁的林新桐时,不由蹙起眉头,神情颇为不屑鄙夷,重重地冷哼一声。 与沈知鸢唯二的两次碰面,对方一直都是一副高傲瞧不起她的一副姿态,说的也是,现下她家世微寒比不得身世高贵的大小姐,瞧不起她也是正常,不过她也不是原主,她不贪恋刺史府的富贵,来日她和刺史府没了关系,她也不必受这些气,只是现下她还需在这里周旋。 沈知鸢从马车下来,刺史夫人郑敏紧随其后,瞥见林新桐只觉晦气,端丽雍容的脸上带出几分厌恶之色来。 身份低微,林新桐很懂得低头。 “见过大小姐、太太。” 郑敏神色轻蔑的看了一眼低头见礼的林新桐,牵着沈知鸢径直从她一旁走过,半点不愿回应。 林新桐等人走后,才直起脊背,这种卑躬屈膝伏小做低的姿态让她十分厌恶,但眼下这份屈辱她不得不受着。 锦书在一旁不痛不痒的安慰:“等日子久了,大小姐和太太会想明白的。” 林新桐面露苦涩郁郁。 一进府,锦书安排大夫又给林新桐看了一遍诊,见没什么大事,这才离开此方院子。 小院有十好几人伺候着,因为有上次原主和丫鬟勾搭的事,现下院里伺候的人都换成了相貌平平的中庸丫鬟。 林新桐一个人坐在卧室,细细思考接下来如何应对晚间的试探。 到了晚间,果不其然,汴州刺史沈朝阳召见了林新桐。 沈朝阳年近四十,面容端雅清和,见到林新桐目光没有任何轻蔑,但也没有亲热到哪里去,先是关怀了一下林新桐的身体状况,然后再细细问了遇险一事。 林新桐应答如流。 沈朝阳听完,面带清肃:“光天化日,匪患当道,竟如此猖獗,明日我便派兵去清剿。” 林新桐俯首赞叹:“母亲清明。” 沈朝阳回:“是我管辖不当,当不得清明。” 林新桐继续捧:“哪里是母亲的原因,母亲管理汴州近三年,事事躬亲,深受汴州老百姓爱戴,您要是当不得清明,汴州老百姓可是第一个不同意。” 沈朝阳脸上带笑,伸手点了点林新桐:“你啊,真是油嘴。” 玩笑话说完,沈朝阳又道:“成家立业,你已成家,也该下一步了。”说到这里沈朝阳停顿了一下,她盯着林新桐,果不其然见对方呼吸急促,面露精光,心下一晒,又道:“我为了你寻了一位良师,好生学习,我等你在科考上大放光彩。” 这话可谓是杀人又诛心,原主这么些年,侥幸才得了一个童生的头衔,可见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名师出高徒,但徒弟资质平庸,那是怎么也扶不起来的。 给这种华而不实还不落话柄的东西,真是个老狐狸。 林新桐脸上却是欣喜道:“多谢母亲栽培。” 沈朝阳笑了笑,随后端茶送客。 倒是沈知鸢知道母亲给林新桐找了夫子,更是轻视至极:“一个老童生,能读出什么花来。” 叫沈知鸢来说,即使林新桐侥幸金榜题名,也得从六品小官做起,熬到二品官级,早就不知年岁几何了,可她不一样,若是她成了皇妃,可位比宰相、三公。 许筝走后,沈知鸢提拔了何仪文做了身边的大丫鬟,何仪文名字里有文但性子却有些跳脱,加上她的亲属也在服侍沈家,因而对沈家忠心耿耿,自然是恶其主子之恶,见状附和:“大小姐说的是,麻雀怎么都变不成凤凰。” 这话沈知鸢爱听,她眼珠一转,她突然想起林新桐受了伤,要是她多去折腾林新桐,要是林新桐熬不住死了,那不是皆大欢喜了! 沈知鸢立马有了主意,当即吩咐丫鬟,“去叫林新桐来见我。”《 》 4、004 刚换完药的林新桐正准备歇下,就听到大小姐要见她。 丫鬟为林新桐重新更衣束发,今日实在疲倦的林新桐不想太浪费时间,让丫鬟随意把头发绑起来就是,丫鬟欲言又止,但见林新桐倦怠苍白的脸也不敢再说什么,动作利落的用一根织金发带缠上秀发。 打理好仪容的林新桐起身,跟着侍从去往梧桐苑。 她的这位妻子对她一向厌恶,平时看她一眼都嫌脏,如今倒是一改常态,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想到这里,林新桐脸上不免带上几分自嘲,现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管那位大小姐打的什么主意,她只有忍耐。 走过小庭穿过曲廊,梧桐苑到了。 与林新桐清雅古朴的小院不一样,梧桐苑可谓华贵无比,摆设无一不精不贵,这是原主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也是林新桐第一次进入,好似这空气中都泛着昂贵的甜香。 梧桐苑伺候丫鬟几十人,但见到林新桐神情皆为怠慢,也是,她身份低微,娶大小姐为妻,说是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但林新桐不想要。 踏进内室,香甜的味道更浓。 入目沈知鸢倚在榻上,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一身,浅粉的藕裙,鹅蛋脸被衣色衬得格外娇艳明媚。 林新桐长睫垂下,不再多看,询问:“不知大小姐召见所为何事?” 清脆又充满恶意的声音在林新桐耳边响起:“林新桐,你今晚留在这伺候我吧。” 林新桐细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倒是没多想什么,但着实有些拿不准沈知鸢的心思。 沈知鸢的目光牢牢锁着林新桐,只是对方的神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似乎……格外平淡? 沈知鸢眉头一皱,又见林新桐打扮极为清素,只觉寒酸无比,有这样一位妻子,真真是丢尽了她的脸面,但没关系,沈知鸢想,只要林新桐死了,她身上的污点也没了。 想到这里,沈知鸢的脸上难免带上几分狠辣,她从榻上下来,手指地板,骄横道:“今晚你睡那。” 林新桐顺着视线看了一眼,抬眼看向沈知鸢,“大小姐,何故折辱至此?” 那石板地上空无一物,让林新桐睡上一晚,加之背上的伤,不死也得折半条命进去,这大小姐不止刁蛮更是歹毒。 “折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沈知鸢娇笑出声,满含恶意:“你不是一直想与我同屋而眠,我奖赏你,怎么你还不满足?” 林新桐看向眼前这张蛇竭美人面,突然就不想忍耐了,眉眼带怒:“既然如此,和离吧!” 沈知鸢脸上的得意与恶意同时怔住,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面带惊疑,她可是多清楚林新桐有多贪恋沈家的权势,当初她处处羞辱,林新桐硬生生忍下来,绝口不提和离一事,若不是当初母亲说了即使林新桐写了和离书也是不作数,沈知鸢那颗心就此冷了下来,现下林新桐提起,沈知鸢却是半点不为意动,她是巴不得和林新桐断得一干二净,但不能是和离,只要林新桐活着就是对她的一种耻辱,来日也会被人耻笑,也会是一个污点,唯有林新桐死了,她才能干干净净再无拖累。 但现下林新桐提起,沈知鸢除了惊疑外竟涌出一丝被羞辱之感来,尚且没明白其中意思,沈知鸢已怒上心头,呵道:“放肆,林新桐你不过是个贱民,哪里有资格提和离,也该是我休你才对。” 林新桐对上沈知鸢的怒颜,半点不惧,带上几分嘲色:“大小姐你说了算。” 见她如此,沈知鸢一时怒意暴涨,皙白的脸上带着怒红,“滚,你给我滚。” 林新桐头也不回的离开,气得沈知鸢开始砸东西,边砸边哭。 该死的,现在连一个贱民也开始欺负她。 何仪文见状赶紧安慰:“大小姐是林新桐不知好歹,大小姐何必为她动怒。” 沈知鸢趴在榻上抽抽噎噎,白嫩的脸被泪水浇得又透又粉,“都怪母亲,若不是她,当下我也不会如此的被动,现在还被一个贱民欺负。” 这话何仪文是万万不敢顺着往下说的,她只得把话又引到林新桐身上:“依奴看,这是林新桐心大了,她这是觉得得了大人的青睐,觉得在沈家站稳了脚跟,才会不把小姐放在眼里。” 沈知鸢一听,柳眉一竖:“哼,她敢。” 话落,用手帕胡乱的擦掉脸上的眼泪,唤了几个丫鬟来,气势汹汹去寻林新桐去。 彼时林新桐刚躺下,微微有了一点困意,一声巨大的响声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抬眼瞧去,自己卧室的门被撞开,月纱透过大开的门跃了进来,昏暗的房间一下多了几分朦胧,林新桐撑着身体坐起来,眉眼皆是冷色的瞧着门口。 一道纤细亭亭的身姿伴着昏黄的烛光而来,一股微涩浅淡的甜味先至鼻腔。 林新桐凝目对上一张寒霜俏脸。 是沈知鸢。 来者不善。 林新桐想这大小姐肯定是回过味了,况且又生性毒辣,不知要如何欺辱自己,又想到后背上的伤,林新桐只觉悲从心来,当即有些心灰意冷。 这一愣神的功夫,沈知鸢已经走到床前,眉眼笼着霜雪的瞧着她,喝道:“林新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瞧不起我。” 林新桐见她倒打一耙,当即就要讥讽过去,却见对方双眼水润带雾,眼皮带红,一副哭过的样子,到叫她思绪一滞,却是这一停顿,让沈知鸢觉得林新桐是心虚默认了,当即吩咐丫鬟把人从床上拖下来。 丫鬟一点也没留情,半点没顾及到林新桐背上的伤。 林新桐未避免二次伤害,没有挣扎,即使是这样,后背的伤口还是裂开了,她鼻尖隐隐闻到了一缕血腥味。 把人拖下来后,沈知鸢坐到床边的椅上,冷冷道:“林新桐,你是不是觉得得了我母亲的看重,便觉得自己不需要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了?” 林新桐趴在地上,面色苍白无血色,脸上因为疼痛布着细汗,听到这话,她抬起眼睛,一双青黑的眼睛在此时亮得惊人,讥讽道:“大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一贱民,哪里高攀得起。” 嘴上这么说,但一脸的不认命,叫沈知鸢见了更是生气,她从小被养得娇纵,从没有过不顺心的时候,但到了汴州,从遇到林新桐,她开始事事不顺心。 这个林新桐绝对是她的灾星。 想到这里,沈知鸢眉眼带上戾气,心里杀意翻涌,她想这荒谬的戏剧到此结束吧,今天她就要眼前这个人死,她就不信,母亲会为了一个外人,真不认她。 沈知鸢唇动了动,正准备开口,视线触及到林新桐被血迹濡湿的后衣,瞳孔一缩,心跳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闻到了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裹挟着一股潮湿的木质清沉味。 沈知鸢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只觉得胃里一阵搅动,恶心得叫她忍不住干呕出声。 何仪文见状被吓到了:“大小姐,你怎么了?” “扶我离开。” 沈知鸢倚靠在何仪文身上,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林新桐,你给我等着,下次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一行人来的匆忙,走得也匆忙,林新桐孤零零的趴在地上,她这会实在太痛,有些不敢动,她突然自嘲的动了动嘴角,或许她活不过今晚了。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消炎药。 就在这万籁俱寂,林新桐自怨自怜的时候,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很快林新桐被人搀扶起来。 林新桐见是给她梳发的丫鬟,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禀夫人,奴叫王小梅。” 林新桐脸上漾出一抹笑,还不叫她说些什么,就见锦书领着一个大夫进门,锦书一见林新桐和王苗儿靠得近的姿态,眉毛轻轻蹙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敛下,道:“夫人,大人有些担心您的伤势,特意派了府医过来看诊。” 林新桐感激道:“是我叫母亲忧心了。” 林新桐积极的配合大夫诊治,重新换了伤药,喝下一碗安神汤,林新桐这才躺下休息。 躺下之前,她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发烧。 …… 天光继明。 沈朝阳准备起床,边整理仪表边听锦书汇报昨晚发生的事。 听到林新桐伤势加重,脸色变也没变,反而问了一句,“她脸上可有怨恨?” 锦书肯定的回答:“有。” 沈朝阳就再也不问了,林新桐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只是林新桐却是格外的愚蠢,恰恰沈朝阳就是看中的她的愚蠢。 锦书又道:“大夫说那林新桐信香不稳,怕是要提前进入甘霖期。” 乾元的甘霖期会迫切的想要与坤泽结合,需要坤泽的信香进行安抚,否则只能自己生生抗下身体与心理极致的痛苦。 沈朝阳便是乾元,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但她不会为林新桐考虑,“让大夫准备寂尘散。” 寂尘散是应对乾元甘霖期的一剂猛药,能让乾元变得清心寡欲,但长时间服用,乾元信香会变得紊乱,精神失控,最终疯癫致死。 锦书脸上没有惊讶,应道:“诺。” …… 林新桐是睡足了才醒的,万幸的是她并没有发烧,只是接下来几天她需要静养。 静养期间,林新桐不想再遇到什么麻烦。想到昨天走了沈知鸢这个麻烦,又来了锦书这个沈朝阳的心腹,她就觉得烦心,她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要是被察觉到问题,怕是她也没命活了。 用完早膳,林新桐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目的是为了安抚家里。 林新桐把新交给丫鬟让她送到医馆去交与林宛,这些丫鬟是沈家的丫鬟,但现在她也算是沈家的主子,这些丫鬟伺候虽然敷衍,但明面上还是听话,但这样就够了。 林新桐看着院中的杏树,祈盼接下来一切太平。《 》 5、005 “大小姐,奴还是去叫府医来给您瞧瞧吧!”何仪文脸上带着急切,从昨夜回来,沈知鸢就一副丧丧的模样,今日的早膳也只是草草的吃了几口,以往的鲜活力也没了,何仪文如何不担忧,只是大小姐就是不愿意让大夫过来看看。 沈知鸢神情恹恹的倚在软榻上,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又听何仪文提大夫,细眉一蹙,不耐道:“行了,我没事,用不着大夫。” 要是叫人知道她被血给吓到了,那多丢人啊。 沈知鸢都不知道自己胆子这么小,那么一点血就叫她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到叫那林新桐侥幸逃过一命,沈知鸢这会冷静下来,倒没了昨日的冲动,但她也没打算放过林新桐,在母亲任期结束前,林新桐必须得死。 缓了好一会,沈知鸢叫何仪文把从长安寄来的信拿过来。 何仪文端着匣子过来,里头厚厚的一沓信,都是从长安寄过来的。 许是母亲任期将近,长安的信件越发频繁,其中三皇子和五皇女信件最多,沈知鸢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当今子嗣就有十五之多,除去中庸与坤泽,乾元就有六人,但这六人中唯有二皇女、三皇子、五皇女及七皇子年岁正好,其余两个乾元皇嗣还不到十岁,二皇女早有正妃,三皇子虽没有正妃,但已纳了两个侧妃,五皇女和七皇子身边倒是干净,但母族不显,却正和沈知鸢心意,她要的就是母族单薄、外家不显的皇嗣,唯有根基浅,无外戚撑腰,皇嗣才必依仗她沈家势力,她这皇妃之位才会稳如磐石,以待来日入主中宫。 但现下沈知鸢看好的两个皇嗣,只有五皇女咬了她的钩,七皇子一封信未见,但沈知鸢不会上赶着,机会给了,是他没抓住,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沈知鸢提笔给五皇女回信,信中没有任何逾矩,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现下还没有定下来,沈知鸢再蠢也知道尘埃落定前,一切的承诺都不算承诺。 回完五皇女的信,沈知鸢的目光落到三皇子的信件上,三皇子母妃乃博陵崔氏女,身居宫中一品的淑妃,位份尊崇。又之中宫膝下空虚,宫中唯有二皇女之母贵妃可与抗衡,但淑妃胞兄是二品中书令,素来简在帝心,不过二皇女借着外家与姻亲势力在朝堂上与崔家不分伯仲,如此局面下,三皇子想要站稳脚跟,必得迎娶一门势力雄厚的妻族相助。 她若是和三皇子联姻,沈家的势力只算是锦上添花,但事无绝对,就怕个万一,钩子当然是越多越好,到时等她回了长安再做决定不迟。 信件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已是三天后。 三皇子瞥见从汴州寄来的信,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他把信交由幕僚,全有幕僚代笔,幕僚习以为常的接过,只是内里的惶恐与寒意与日俱增,这三皇子对拉拢的势力都如此看轻敷衍,来日登临高位,这三皇子当真能厚待他们吗?但这艘船已行至湖心,他现下想下船也来不及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五皇女收到了信,倒是一字不落的看完,又亲笔回了信,幕僚见状倒是越发觉得五皇女委屈,要娶一个二嫁女为正妃,但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大业。 幕僚思来想去,正妃既已委屈了皇女,侧妃是万万不能再委屈了。 五皇女道:“表姨后宅干净,等表妹嫁过来生下孩子再立侧妃也不迟。” 幕僚心悦诚服:“殿下仁慈。” …… 沈知鸢当下是不知道三日后三皇子和五皇女收到信的反应,瞧着信件被蜜蜡封印好,她拢了拢发,道:“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么燥?” 何仪文示意一旁门帘外的丫鬟过来伺候,回道:“巳时了。” 丫鬟站在沈知鸢的右侧轻摇蒲扇,何仪文见沈知鸢眉头舒展开,端了一杯凉茶递给她,道:“好些天没下雨了,等下雨空气就不燥了。” 沈知鸢过了耳朵,没往心里去,正巧这时她阿娘来了。 见到郑敏,沈知鸢脸上粲然一笑:“阿娘。” 郑敏见女儿笑得比花还艳,心里也跟着欢喜,说:“好好的,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叫那林新桐进你院子了?” 这事郑敏早上才知道,至于女儿又把林新桐弄得伤势加重,她半点也不关心。 沈知鸢仰着下巴:“哼,我就是瞧她不喜,故意折腾呢。” 郑敏知道她的性子,但还是说:“鸢儿你是坤泽,那林新桐再如何,也是个乾元,真要是一时失仪冒犯到你,便是咱们吃亏。” 沈知鸢想都不想便道:“她敢。” 郑敏知道女儿被她养得有些天真,她深知狗急跳墙,柔声掰碎了解释:“你是玉石,她是瓦砾,瓦砾撞玉石,受委屈只会是你,到时候你即便是杀了她,也是如何也弥补不了你的委屈。” 这话沈知鸢听了,但听进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知女莫若母,郑敏见状,伸手拍了拍沈知鸢的手背,“鸢儿,要听娘的话。” 沈知鸢鼓脸,“知道了。” 郑敏知道女儿孝顺,应下了自然不会反悔,心落了下来,颇有深意:“鸢儿你先暂且忍耐,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知鸢眼睛亮了一下,激动问:“阿娘,你是说……” 郑敏不等她说完,伸手捏住她的嘴:“心里清楚就行。” 待一放开,沈知鸢扑到郑敏怀里撒娇:“阿娘,你对我真好。” 郑敏一脸慈爱地看着乖女。 梧桐苑母慈子孝,林新桐却在喝苦药,褐色的药汁刚接触到舌尖,一股与昨日不同的涩味在嘴中蔓延,林新桐眉眼微动,在送药丫鬟的注视下一口饮下,随即用手帕擦了擦嘴,王小梅适时端着一小碟蜜饯递到林新桐手边,林新桐顺势把手帕放进怀里,指尖拈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压住舌上的苦味,林新桐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只是眼神深深的看着送药丫鬟端着药碗离开。 林新桐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王小梅身上,王小梅长相普通,身材有些瘦弱,但一双眼睛十分有神,仿若闲聊,林新桐问她:“小梅,你来府里伺候多久了?” 王小梅有些惊讶,但还是如实说:“回夫人,有两个月了。” 林新桐讶异问:“家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王小梅道:“奴婢是河北人,去年大雪,家里收成不好,佃不起地,阿娘便带着我们一家来汴州投奔亲戚,但亲戚家也养不起那么多人,恰巧刺史府招仆从,奴婢就把自己卖了,还有个饱饭吃。” “不过奴婢签的是三年活契,阿娘说了,等时间到了,就把我赎回去。” 后面这话,王小梅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林新桐瞧她一脸憧憬有希望的模样,从荷包里拿了一角碎银子递给她:“真是个好姑娘。” 这轻柔的话叫王小梅脸一烫,但收起银子来倒是不扭捏,“多谢夫人赏赐。” 林新桐瞧她这讨喜样,沉闷的心情也好了些,语气也更随和了,“你家里有几口人?” “五口,本来有六口的,但最小的弟弟在路上没熬住。”说到这里王小梅神情伤怀。 “真是可怜。”林新桐叹息了一声,幼儿在什么年代都是最脆弱的。 王小梅得了赏钱,心里对林新桐多了些亲近,见状又道:“不过现下家里日子也好了起来,阿娘找到了木匠活,阿爹在码头做活,两个妹妹往日里做点绣活卖,一家子过得比以前种地还好呢。” 以前家里种地,大半的收成要交给地主,官府的税也有抽上几成,辛辛苦苦一年,家里也只是温饱,去年大雪,收成不好,眼看着吃不起饭又交不起租,阿爹都想着卖身给地主,但阿娘就是不同意,带着他们离乡背井的来到汴州,不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王小梅到现在都感激阿娘呢。 林新桐见她一副知足常乐的模样,眉眼舒展开来,接下来没再闲聊,她拿起书开始看了起来,沈朝阳给她请了夫子,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以防万一,林新桐需要重新再记一遍。 好在原主也就童生水平,她努力学,总不会差太多。 立在一旁的王小梅见林新桐摸着崭新的书籍,神情之中带着敬畏,在她眼里读书人就是比他们高贵,她想着现下她多攒点钱,将来娶个夫郎,生个孩子也供他读书,识几个字也总好过目不识丁,毕竟城里找工作都要会识字呢。 时下中庸男女婚娶自由,因为他们不像乾元和坤泽会受信香影响,虽然男身要比女身更有劲,但只要有钱,这些都不是问题。 林新桐不知道王小梅的大志向,学习起来她就自动屏蔽了周遭。 而在医馆的车夫和林宛收到了林新桐的信,车夫不识字,林宛看完信后,口述给车夫,让她一个人带着信先回去,车夫没敢耽误的赶回去,发生这么大的事,而且都一天没报信回去,不知道主家该着急成什么样。 果然,等车夫一回家,把事情一说,林地主家顿时哭天抢地。 特别是林新桐的母亲张氏更是哭着要去城里亲眼见见林新桐这个小闺女。 还是林大姐林新苗和林四弟林新水死命这才劝住,两人看着快哭晕过去的老母和依旧沉默不语的老父,心里也不好受。 特别是林四弟,虽然从小就和林新桐不睦,但这会听到林新桐万幸从歹徒手上活了下来,心里就止不住的后怕,他虽然讨厌这个五妹,但从来就没想过要她去死。 林新水和林新桐相差四岁,林新桐没出生的时候,林新水是家里的老幺,备受宠爱,但没想到林新桐一出生,什么都变了,他再也不是最得宠的孩子,而且新老幺还是个乾元,这下更比不了了,反正从此他就成了家里的草。 不过好在有二哥和三妹做陪衬,二哥和三姐成年以后都被嫁了出去,他呢爹娘还出钱给他聘了妻子,反正他现在过得也不差,虽然将来家产大多都是长姐的,但长姐总不会亏待他这个做弟弟的。 想到这里,林新水安慰老母道:“娘,五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要是真有什么事肯定不会瞒着你,现在专门写信给你,就是不叫你担心,你去了城里,但时候五妹还要操心你。” 张母抹着泪:“那些天杀的劫匪,老天没眼,怎么不降雷劈死他们。” 林新苗扶着张母:“娘,你放心,明日我去城里瞧瞧五妹。” 林新苗做事一向牢靠,张母听完总算安了心,她收拾好情绪,叫婆子又把车夫请进来,说:“叫你出门一趟,险些害了你性命,这点银钱你先拿着养伤,等伤好了再与我家驾马。” 车夫听完自是千恩万谢。 林新水凑到大姐旁,轻声询问:“大姐,你真去那刺史府看五妹啊?” 林新水是知道五妹攀上刺史府后,就有些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的,平时都让他们没事不要去找她。 林新苗道:“四弟,再怎么她也是咱的妹妹。” 林新水想着当初五妹成婚,金银绸缎没少给家里拿,他女儿儿子身上的衣服就是用五妹带来的绸缎做的呢,不然他家哪里用得起这么好的缎子。 虽然他和五妹素来不和,但血缘是斩不断的。《 》 6、006 第二日一早,林新苗带着一个侍从备了礼就进了城,时间尚早,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去刺史府打扰,而是先去医馆见了林宛。 林宛脚上的伤没那么肿了,但下地还是会有些刺痛,林新苗又拿了一些银钱给她,让她脚好了再去照顾林新桐,主家体贴,林宛更是死心塌地,林宛原名不叫林宛,她七岁那年,为了给长兄读书,父母就把她卖给人牙子,换了五两银子,人牙子几经辗转,带她来了汴州,也是上天垂怜,让她遇到一个好主家,但被卖的恐惧一直伴随着年幼的她,她不明白为什么长兄读书要卖她这个做妹妹的,被卖之前,她娘泪眼涟涟,说长兄是家里的希望,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卖了她,承诺等长兄考上了,一定把她赎回来,到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签的是绝卖,终身为奴,以后生死全由主家一念之间,因此她大逆不道的恨上了自己的父母,甚至恨到不愿意再和他们有任何关系,她求着主家给她赐名改姓,这才有了如今脱胎换骨的林宛。 林新苗在医馆坐了一会,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带着礼起身往刺史府去。 门房在沈林两家大婚的时候见过林新苗,见她来了,心里怎么想不得知面上客气的派人去通知林新桐。 彼时林新桐刚喝完药,听到下人来报,面上的惊讶毫不作伪,赶紧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这是林新苗第二次进刺史府,依旧被这里的高雅富贵所震慑,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身姿也有几分僵直,等见到林新桐,她才有所放松。 林新桐见到这个大姐,语气亲热又自责:“是我叫大姐忧心了。” 林新桐刚穿来的时候面对原主的家人还有些无措尴尬,但与他们相处了几天,她差不多摸清了原主家人的脾性,现下她已经能与他们相处自如了。 林新苗以为妹妹会嫌弃自己不请自来,但没想到她会这么亲热,那点讶异再见到林新桐略微苍白的脸色立马褪去,皱着眉问:“不是说伤得不重吗?” 林新桐苦笑:“确实不重,养两个月就好了。” 林新苗沉默半响说:“我来的时候,听闻刺史大人已经派府兵去剿匪了。” 林新桐浅笑说:“母亲一向爱民。” 林新苗听到这话只觉得有点别扭,却又听到她继续问:“家里可还安好?” 林新苗平述家里的情况,林新桐听完默然,“娘本该颐养天年,我还叫她如此操心,是我不是。” “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娘也就安心了。”林新苗安慰。 林新桐又笑:“好,听大姐的。” 林新苗见她如此,只觉得这个妹妹经此变故,倒是对家里更亲近了。 林新苗又陪着林新桐说了一些话,就又要赶着回林家村去,临行前,林新桐硬塞给她一大堆东西,她和侍从两个人险些没拿得下,瞧着就像是穷亲戚打秋风似的,叫林新苗实在脸红。 林新桐等林新苗的背影消失在刺史府门口,这才慢悠悠的往回走,谁曾想碰到了正要外出带着一堆奴仆的沈知鸢。 林新桐只觉得麻烦,不知道这大小姐又要怎么奚落自己了,见还有一段距离,林新桐脚拐了一个弯,往一条小道走去。 殊不知林新桐瞧见了沈知鸢,沈知鸢也看见了林新桐,她只觉得真是晦气,本来都准备听阿娘的话不准备给林新桐一个眼色,但没想这林新桐居然快她一步对她避如蛇蝎,叫沈知鸢顿时怒气涌上心头,当即吩咐侍从把人带过来她要好好教训这个目中无人、想翻天的贱民。 侍从得了令,很快把林新桐带了过来。 林新桐这次同样没有反抗,却没让侍从近身,自己提脚过来,她可不想伤口二次裂开。 沈知鸢冷脸注视:“林新桐,你胆子好大啊。” 林新桐垂眸,谦卑道:“大小姐误会了,是我不想让大小姐坏了心情。” 明明态度如此恭顺,但沈知鸢莫名想起了那晚林新桐一脸不认命死死望着自己神色,只觉得她必定在装模作样,命令道:“你抬起头来。” 林新桐抬起眼睫,被细密睫毛遮住的青黑眼睛露了出来,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不甘,是恰到好处的温顺,瞧着三尺外的那张芙蓉面。 沈知鸢凝视在林新桐的眼睛上。 林新桐静静被注视,适时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惊喜,一副想要黏上来的样子。 沈知鸢立马被恶心到了,只觉得自家阿娘说的话是对的,厉声警告:“你以后见了我,离我远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这话一落,见林新桐脸上带上瑟缩,沈知鸢这才满意,哼了一声,甩着水绿色袖袍离去,哪里还记得要教训的事,等坐上马车,才想起来,更是恼怒不已。 何仪文劝道:“大小姐何必在意她,您想什么时候教训她都可以,不值当为了她坏了心情。” 这话沈知鸢爱听,心里面痛快不少,“我就是觉得恶心,那林新桐可真敢想,觉得我能看上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何仪文同样唾弃:“可不是嘛,也不照照镜子,大小姐仙姿玉貌,非王孙岂可配!” 这话说到沈知鸢的心坎上了,来日等她做了一国之母,必定给何仪文封个女官当,眉眼浸着笑:“说的不错,回去再赏你。” 何仪文浑身都带着开心:“奴多谢大小姐厚爱。” 主仆俩一个捧一个听,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汴州长史的姑娘花如意设宴,沈知鸢与花如意相处近三年,自然是要捧场的。 果然花如意一瞧见她,亲亲热热的拉着她欢喜道:“还以为你今日来不了呢,叫我失落了好一会。” 沈知鸢看着现场的热闹样,又听到花如意这么一说,极为受用,说:“你办宴会,我自然是要来的。” 旁边几个姑娘们听到,娇笑道:“我们来倒是打扰到两位了。” 沈知鸢佯怒,几个姑娘嬉嬉笑笑围了上来,好不热闹。 倒是有几个身份低微的官员之女面带羡慕的看着她们。 当中县令之女王玉芳瞧了,酸酸道:“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配了个老童生。” 一旁的县丞之女赵曦听到了,面色突变,唯恐被人听了去,她轻轻拉了一下王玉芳的袖子,“阿姊,慎言。” 王玉芳甩掉赵曦的手,“我又没说错。” 赵曦不搭腔了,默默的走开。 王玉芳见状气上心头,但还是知道分寸,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只是实在憋屈。 等大家逛了一圈园子,落坐在亭下,就有相熟的姑娘恭喜王玉芳定了婚事。 王玉芳本来就对自己的亲事不满,现下听人提起,脸上不太好看,倒是叫那个恭喜的姑娘一阵尴尬,还是赵曦开口解了围:“阿姊脸皮薄,她呀这是不好意思呢。” 眼看气氛和缓下来不知怎的,王玉芳阴阳怪气的开口:“我嫁了个举子,这身份倒是叫你眼热了。” 赵曦脸色一白,泫然欲泣。 王玉芳见状咬唇,别开头去。 主席的花如意见到下席默默垂泪的赵曦,派丫鬟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没一会探完情况的丫鬟低声禀明,倒是叫一旁的沈知鸢听了一耳朵。 沈知鸢没觉得王玉芳心气高,追逐功名利禄人之常情罢了。 花如意听完原委,吩咐丫鬟带赵曦去更衣。 赵曦今年不过十五,即使稳重,但还是经不得这泼脏水的话,好似她惦记别人未婚夫似的,有丫鬟过来,她顺势跟着离席,心中对花如意这体贴的举动更是感激。 等赵曦收拾好情绪,从客房出来正好遇到出来透气的沈知鸢,赶紧见礼。 沈知鸢对赵曦不熟悉,但心情不错,随口聊了两句,恰恰被过来寻赵曦的王玉芳瞧见,王玉芳仿佛被背叛的恶狠狠瞪着赵曦。 待沈知鸢离去后,她走到赵曦面前,“怎么,攀上高枝了,瞧不起我这个县令之女了。” 赵曦也存着气:“阿姊说是便是吧。” “你承认了是吧!”王玉芳神情激动,“你觉得攀上沈知鸢就高枕无忧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再不济嫁的也是举人,那沈知鸢嫁的是个什么人,老童生,这样的身份,这辈子也翻不了身了,你去讨好她有什么用,将来也给你配个老童生吗?” 还不待赵曦有什么反应,便有道清厉的声音插,进来:“怎么?你嫁了一个举人就这么高贵吗?” 听到这个声音,王玉芳神情一变,且青且白,她看向从侧面走来的水绿身影,那桃花般的脸上布着霜寒,王玉芳心下一抖,陪笑:“是我热糊涂了,还请沈小姐见谅。” 本来想走近道又原路返还的沈知鸢没想到会听到有人鄙夷她,当真是又怒又气,冷笑:“热糊涂,你倒是真会找借口。” “王玉芳,还记得你以前如何对我卑躬屈膝的吗?” 沈知鸢刚来汴州的时候,王玉芳时常凑到她面前殷勤讨好,那时候沈知鸢刚来对这个乡下地方提不起一点兴趣,对王玉芳的讨好更是不放在眼里,等后来自己调理好,已经找到了新的乐趣,对王玉芳更加没什么实感,每每都是随意打发,但王玉芳总是锲而不舍的刷存在感,被厉色警告后,这才没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话显然让王玉芳记起了以前的屈辱,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沈知鸢,她突然不想认输,憋着一股气,面带嘲弄:“以前是以前,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说不定要反过来呢。” 沈知鸢笑了一下,倨傲道:“好志气,但现下你还得受着,仪文,给我打。” 何仪文毫不犹豫的甩了王玉芳几个大耳刮子,打得王玉芳头晕目眩,头发散乱,好不狼狈。 伺候王玉芳的两个丫鬟不敢阻挠,只得跪在一旁祈求沈知鸢饶了自家姑娘。 赵曦神情不忍,但还是没有开口劝阻。 直到王玉芳脸上出了血,沈知鸢这才让何仪文收手,她走到被人架住的王玉芳面前,笑盈盈又面带恶意挑衅,“我在将来等你。” 只剩下一口气的王玉芳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寒颤,眼泪无声的落下,嘴唇咬得发白,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偏园出了这事,花如意知道后,只吩咐侍从把王玉芳送回去,别的再也没多管。 倒是沈知鸢,心里憋着气,但还是愿意给花如意面子,硬生生待到宴会结束,花如意感念沈知鸢的好一脸歉意,“知鸢,今日是我招待不周,叫你受了委屈。” 沈知鸢面上不显,云淡风轻道:“有什么委屈的,我当场就报复回去了。” 等上了马车,沈知鸢趴在榻上,哭得呜呜咽咽:“都欺负我……” 抽人抽得手都肿了的何仪文轻声安慰,“大小姐何必往心里去,您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您只管瞧着看她的下场就是了。” 沈知鸢抬起头,小脸被眼泪洗得粉嫩,委屈控诉:“我在意的是母亲,是她的错……” 这话何仪文不知道怎么接,只说:“大人有她的考量。” 听到这话,沈知鸢哭得更凶了。《 》 7、007 沈府闹起来了。 林新桐瞧着这热闹劲,饮下苦药,好奇问:“出了什么事?” 王小梅刚入府,消息打探得不是那么畅通,这会也是一知半解,神情颇为郁闷。 倒是一个年岁稍大的丫鬟机灵接话:“回夫人,是大小姐今日出去受了委屈,太太知道后,闹着要去给大小姐出气呢,但被大人劝了下来。” 太太和大小姐都不是什么好脾气,大人还和稀泥,可不得闹起来嘛! 这话丫鬟没说出口。 林新桐听完,倒觉得纳罕,这大小姐的性子居然还能被欺负,顶着丫鬟期盼的眼神,林新桐给了她一点消息费,果然那丫鬟喜笑颜开,倒是屋内的丫鬟们见了眼热不已。 这些人的神情被林新桐收进眼里,能被钱打动就好,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忠诚,只需要一点消息,在这府里她的眼,她的耳就不会被捂住,至于自己收买丫鬟的事被发现了怎么办,林新桐就没想过瞒住,她又不是打探什么机密消息,她只是利用这些消息在讨沈家三口人的欢心罢了。 林新桐眉眼担忧的望向梧桐苑的方向,随即苦笑出声:“算了,想必她更不想见到我。” 这副自怜的模样被所有伺候的丫鬟看在眼里,反应不一。 主院。 沈知鸢靠在郑敏怀里,哭哭噎噎,郑敏同样流着泪,一脸控诉的看向一旁的沈朝阳,“沈朝阳,鸢儿被人如此欺辱,你现在满意了?” 沈知鸢适时呜咽出声:“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郑敏心疼的抱住沈知鸢,默默垂泪:“鸢儿,是娘护不住你。” 沈朝阳见状心里也不好受,她伸手想去抱靠在一块的母女俩,却被郑敏避开,沈朝阳道:“放心,这事我会让王家给个交代。” “给个交代有什么用,难道王家那个姑娘说得不是事实吗?”郑敏没想到现在了,沈朝阳还在装聋作哑,语气激烈:“现下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女就敢如此欺辱咱们鸢儿,等以后回了长安,咱们鸢儿还怎么活!” “不活了不活了。”沈知鸢抱紧郑敏,哭得真情实意。 沈朝阳沉默半响,她坐到一旁,看着妻女,眉眼露出几分苦色,“是我太自负了,但阿敏、鸢儿,我只是想我们一家都好好的。” 郑敏很少见到沈朝阳露出这样神色,一时有些动摇,但想到怀中的乖女,狠下心道:“鸢儿不过十六啊,人生才过了一小半,你怎么忍心啊。” 沈知鸢从郑敏怀里露出一张桃粉的脸,眼珠被泪水洗得又黑又亮,抽抽噎噎的唤着:“母亲。” 沈朝阳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等我好好想想。” 郑敏知道她改变主意了,当即伸手拉住她的手,“朝阳,我就知道你疼我们。” 沈朝阳一下笑了:“刚刚是谁说我没良心。” 郑敏擦了擦脸,嗔道:“是我的错。” 两人旁若无人的恩爱,郑敏怀中的沈知鸢睁着大眼睛,看得咯咯直笑。 郑敏伸手点了一下沈知鸢的额心,“好了,赶紧起来,回院里收整一下。” 沈知鸢脸上哪里还有一丝伤心,元气满满的领着丫鬟回梧桐苑去了。 等人一走,郑敏低声问沈朝阳,“那林新桐怎么处理?” 林新桐到底与女儿拜过天地,若是处理不好,郑敏怕影响女儿的前程,她原本都决定就这两天毒杀林新桐,但现下沈朝阳有所松动,还是叫沈朝阳自己处理吧,总会比自己的办法妥帖。 沈朝阳叹息一声。 郑敏明白了。 沈朝阳拉着妻子的手,“阿敏,任期结束前我会处理好。” 不到三个月了,郑敏觉得还是能忍的,她靠在沈朝阳的怀里:“好,我都听你的。” 一路走回梧桐苑的沈知鸢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母亲果然是爱她的,舍不得她受委屈。 对母亲的那点怨气,在此刻已经尽数消去。 何仪文见大小姐这么高兴,自然捧场:“恭喜小姐得偿所愿。” 沈知鸢娇笑出声,把手上的玉镯褪下,递给何仪文:“嘴真甜,赏你了。” 这玉镯价值上百两,叫何仪文心都抖了一下,她一月月钱不过二两,就这个月银,已经高过许多寻常百姓了,现下不过是哄大小姐高兴,就得了上百两银子,本就忠心耿耿的何仪文恨不得为大小姐肝脑涂地,她想不明白,这样好的差事,许筝为什么要离开,从前都是她看着许筝得赏钱眼热,现在总算轮到她了,不管什么原因,走了好,走了才能轮到她。 与沈知鸢这边的喜气洋洋不同,县令府闹得人仰马翻。 王玉芳一脸血的被送回来,她的母亲高氏瞧着险些昏过去,她只得这一女,如珠如宝的养着,现下见此惨状,恨极问:“是谁?” 王玉芳的贴身丫鬟如实禀告一切前因后果。 高氏听完是眼前一黑又一黑,女儿被她养得单纯,但没想到会这么单纯,那些话私底下可以说,怎么能搬到明面上去,高氏一时还把赵曦恨上了,若不是因为赵曦,她的女儿怎么会口不择言,闯下祸事。 又听到大夫说得好好照看,怕惊吓过度今晚会引起高热。 高氏看着女儿脸上的血印,当下连沈知鸢也记恨上了,小小年纪就如此毒辣,真是可怜她女儿。 等县令过来,高氏哭哭啼啼:“老爷,芳儿花一样的年纪,就遭此祸事,你要为她做主啊。” 王县令见女儿的惨状如何不痛心,但知道是她自己不修口德才遭此罪,道:“我让你平时不要太过娇纵,你不听,现在好了。” 高氏见他还怪罪自己,怒道:“那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我不疼她,还指望谁疼她?” 王县令除了高氏还纳了两房妾室,那两个妾室也争气,名下各有三个子嗣。 听到高氏这话,王县令觉得难以理解:“你说的什么话,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就不疼她了。” 高氏冷笑:“我看未必。” 王县令简直和她说不通,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把屋里的下人挥退,脸上灰败,苦笑道:“夫人啊,到现在你还纠结那些儿女情长,殊不知我官途到头了啊。” 高氏一惊,见王县令脸上的神情不作伪:“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沈家是什么门楣,簪缨世族,嘴皮子碰一碰,有的是人当马前卒。”王县令的王虽是太原王氏的王,但他不过是分家旁支,他能做汴州县令,是他左右逢源才能捞到这么一个肥差,现在被自家女儿这么一搅,怕是到头了。 高氏半响没说出什么话来,王县令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王玉芳,重重叹了一口气离开。 等高氏回过神,便听到床上泄出几声细细的哭泣声,赶紧望去,见是女儿在哭,心下明白她是听到了她和王县令的谈话,幽幽叹了一口气,上前用手帕给她擦泪,“芳儿,是娘我的错,我只是一味的娇惯你,没有教你处事,才害得你闯下今天之祸。” 王玉芳心如刀割痛哭出声,“娘,是我不好,我现在就去刺史府赔礼道歉。” 高氏拦住要起身的王玉芳,忍着眼泪说:“没用了,你好好养伤就行。” 果然过了两天,王县令被人弹劾,被调离汴州浚仪县,换了一个贫苦的任地。 王县令清楚自己在汴州不算清白,原以为下场会更坏,没想到官职还在,对沈朝阳这个刺史心情复杂,转头就把自己写的密信烧掉了。 王县令一家走了,新县令很快上任。 这样一个肥差,在几方博弈下领到差事的新县令,对沈朝阳存了几分感激。 沈朝阳知道这个县令背后站着的是二皇女,不过她并不在意,想到久不上朝却依旧能掌控朝政的天子,沈朝阳能窥见长安暗里的汹涌。 想到女儿的志向,沈朝阳没法揉碎了说给她听。 皇家波诡云谲,踏进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她的女儿不适合。 唉! …… 沈知鸢不知道沈朝阳这个母亲在操心她的未来,她觉得现下自己快活极了,没了束缚,她又开始呼朋唤友,每日的活动拉满,身子都壮实了些。 沈知鸢过得舒心,林新桐日子也好过了,毕竟大小姐没空找她的麻烦。 林新桐等背上的伤结痂稳定后,便出府去。 她先去医馆看林宛,林宛脚能下地了,最多半个月就能恢复好,林新桐见她气色不错,放下心来,又叫老大夫给她瞧背上的伤时,趁机把这些天攒的手帕递出去:“莫老,你能根据这上面的药味判断用了什么药吗?” 小屋内就只有老大夫和林新桐两个人,老大夫见她如此,心下一跳,深怕自己卷入什么阴司案子,但又见林新桐年轻,心地良善仁厚,咬牙伸出苍老的手接过手帕,凝眉轻嗅手帕,一味味药材分辨,最后把手帕交还给林新桐,深深道:“这补药里掺了寂尘散。” 这寂尘散在民间是没有的,那是宫廷秘药,老大夫祖上侍奉过贵人,小时老大夫有幸闻过,其中一味药材她记到现在,没想到快进棺材了,又闻到了。 寂尘散? 林新桐没听过,但这名就不是什么好名,“还请莫老赐教。” 莫老大夫解释:“此药专给乾元在甘霖期无坤泽安抚时服用,可淡化体内躁动、痛楚。但若长期服用,致信香紊乱、情志郁结,还会折损寿命,待到压抑的甘霖期临界爆发之时,乾元心神失控,便会疯癫失常。” 林新桐听完,沉默半响,喉间干涩:“多谢莫老解惑……今日这事,请莫老千万保密,新桐来日,必报今日大恩。” 莫老大夫既然已经蹚了这浑水,自然知道利害,哪里不应,又给林新桐细细把了脉:“我医术平平,实在瞧不出这寂尘散伤你有多深!” 林新桐苦涩一笑:“大抵不深,我没喝几天。” 老大夫叹息。《 》 8、008 林新桐神色如常的从小屋出来,面色和煦的又和林宛说了会话,这才带着王小梅去万福楼赴张永儿的约。 万福楼是汴州城最好的酒楼,临水而建,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漆描金,白日里车马云集,入夜时灯烛辉煌,当真富贵又气派。 林新桐提前了十五分钟过来,没想到张永儿已经在二楼的包房等她了。 “是我来迟,叫阿姊久等了。”林新桐一脸歉意。 张永儿笑道:“哪里,是我们俩都早到了。” 略带幽默的话,两人之间的生疏瞬间荡然无存。 张永儿问:“阿妹身上的伤可还好?” 当日张永儿和林新桐约定三日后再见,但见面前一天,林新桐来信说伤口裂开,需要延后两天见面,叫张永儿忧挂不已。 林新桐神色动容:“劳阿姊牵挂,现已大好。” 张永儿推了一个木盒到林新桐面前,“你身子弱,这人参你带着回去补补。” “不要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山参年份浅,适合温补身子。” 这话一出,林新桐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笑道:“那小妹就收下了。” 张永儿喝了一口凉茶,说:“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 林新桐附和,她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日头悬在淡苍色的天上,光烈而燥,云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偶尔几缕,被风一吹便散了。 林新桐想,这样的天,怕是聚不起云雾,下不了雨。 想到这里,林新桐思绪一滞,又觉得怕是自己想多了,暂且按下犹疑,附和道:“是啊,下一场雨便好了。” 张永儿道:“我怕是等不到了,过两日我便要启程回姑苏了。” 林新桐惊道:“这么快?” 张永儿笑说:“我离家快一月了,想家了。” 这话张永儿说得毫不扭捏。 林新桐闻言怔怔道:“也是,离家这么久,换做是我,我亦归心似箭。” 张永儿觑着林新桐的神情,好笑道:“我瞧阿妹都没出过远门,倒是很懂我此刻的心情。” 林新桐轻轻笑了一下:“思念家里的心都一样。” 张永儿叹道:“是啊。” 林新桐知道张永儿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倒是有桩生意想与她合作,但现下时机未到,故意卖了个关子,温声道:“阿姊,不知今年十月可还能再来一次汴州?我有桩生意想与阿姊商谈。” 张永儿一听,面露兴趣:“什么生意?” 林新桐笑笑:“等十月再告诉阿姊,保管阿姊稳赚不赔,将来便是在姑苏,也能坐上一等话事人。” 张永儿听完,面露精光,只觉豪气万丈,她也没觉得林新桐是在说大话,毕竟对方只是再叫她来一趟,一趟而已,要是成了,便是一步登天。 “好,那咱们十月再见。” 说完,张永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林新桐同样端茶饮尽。 谈完正事,两人便开始说起闲话。 张永儿这次来汴州做生意,体感还是不错,上次她以为要被刮下一层皮,没想到只用了三分之一的预期费用,但这话是万万不能明说的,她道:“汴州的有钱人还真是多啊。” 林新桐道:“毕竟是天子脚下。” 张永儿要离开汴州了,林新桐凭着原主的记忆,给她介绍了一些汴州城的特产。 正说着话,楼下一群戴着帷帽的姑娘踏马路过,马蹄声清清脆脆,倒像是伴乐。 说着话的林新桐和张永儿瞬间被吸引住,垂目一看,只见打头的姑娘穿着一袭红色罗衣,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龙马,浅烟粉纬纱飘在鬓边,露出一张雪白娇艳的脸庞来。 不过一瞬,那娇姑娘已踏马远去。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姑娘香味,张永儿痴痴道:“真是好俊俏的姑娘。” 林新桐收回视线,见张永儿的痴样,心道,这样的姑娘,可不是谁都能消受的,双亲显赫,性子骄纵又恶劣,一个不顺心,就要打要杀的。 林新桐想到那寂尘散,神情沉郁了下来。 被美色震撼回神过来的张永儿见状,迟疑问:“阿妹莫不是认识那姑娘?” 林新桐回:“我与她不熟。” 见她这个反应,张永儿明悟过来,想必那个姑娘就是汴州刺史独女、美貌非常的沈知鸢了,当初张永儿刚进汴州城,客栈老板见她是外地人,就把汴州城的新鲜事通通倒给她听,最为津津乐道的便是,汴州刺史独女下嫁给一个老童生当妻子。 当时张永儿听到,惊愕万分,只觉那老童生必为人中龙凤,让刺史不惜将独女嫁去,再细细一打听,这才知道那老童生便是她刚结交的阿妹林新桐,张永儿没想到自己的阿妹就是那人中龙凤,真是无巧不成书。 现下,见林新桐和新婚妻子关系冷淡,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当初我与你嫂子成婚前也不过见了两面,现下不也恩爱美满,阿妹你嘴甜一些,多顺着一些,日子久了,关系自然会缓和,当会子孙绵绵。” 林新桐自己的身份情况,她也没想过瞒着,但她与沈家情况实属复杂,但面上也不辜负张永儿的好心,面露开怀:“那就借阿姊吉言了。” 两人又在酒楼用了晚饭,这才分别,外头已是霞光漫天,一片金红,林新桐仰头驻足了一会,这才慢悠悠的往刺史府去。 王小梅在林新桐身后这个小摊瞅瞅那个小摊看看,荷包捏了又捏,还是什么也没买。 林新桐见状,给她一角钱:“想买什么就买吧。” 王小梅顿时鼻头一酸,声音发瓮:“多谢夫人。” 林新桐轻轻一笑。 等回到刺史府,天已经暗了下来。 已经在外用过饭的缘故,晚上林新桐就没有传膳,她坐在书桌前,手指在宣纸上点着,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拥有的还是太少了,才会如此被动。 就在沉思时,送药的丫鬟又端着药过来。 林新桐睫毛一颤,眉眼泄出的那点冷意顷刻化去,道:“先放在那里,我一会再喝。” 送药丫鬟面带犹疑。 林新桐皱眉,不悦道:“怎么,我说的话不好使吗?” 送药丫鬟赶紧把药碗放在一旁,嘱咐道:“夫人,这药要趁热喝,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林新桐翻开一页书,头也不抬,一副沉迷学习的模样。 送药丫鬟暗地里撇撇嘴。 等丫鬟一走,林新桐还坐在书桌前没动,还在看书,十分沉浸的模样。 王小梅见药一点点凉去,但又不敢打扰林新桐读书,只在一旁干着急。 等林新桐终于放下书籍,那碗药早就凉了,王小梅见状:“夫人,这药凉了,我再去热热吧。” 林新桐像是才反应过来,抬头瞧了瞧屋外,明月斜挂檐角,夜已深,便道:“很晚了,不必了。” 王小梅担心道:“可夫人你的伤?” “没事。”林新桐背上的伤这几天都在按时换药,早已结痂,所谓的补药吃不吃都无所谓。 因为林新桐不喜欢有太多人伺候,屋里就她和王小梅两人,等林新桐去偏房洗漱时,王小梅看着瓷白碗中的褐色补药,想着院中姐姐们说的,这补药是刺史大人对夫人的看重,里头有好多名贵药材,倒掉岂不是浪费了。 挣扎再三,王小梅趁着无人发现一口闷完,喝得太急,还打了一个药味的嗝,吓得她赶紧捂住嘴,逃似的赶紧把碗放去小厨房。 林新桐还不知道有一出,等洗漱完,便换衣躺下,脑袋想着明日该怎么面对没喝药的试探,在思考中一点点入睡。 可等第二日,送药丫鬟神色如常。 林新桐眉尾微微上翘,又道:“放那吧,我一会再喝。” 今日送药丫鬟见药碗已经空了,对此更没有任何犹豫,放下药碗就走。 林新桐略带沉思的盯着那碗药。 …… 梧桐苑。 沈知鸢趴在软榻上,半眯着眼,身后丫鬟再给她按摩筋骨,昨日跑了一天的马,身子有些酸软。 何仪文在一旁夹了一颗蜜渍青梅伺候到沈知鸢嘴边,等她吃下后问:“大小姐今日还出府吗?” 沈知鸢昨天屁股被马颠得到现在还在痛,当时在小姐妹们面前她是一点也没表现出来,还婉拒了姐妹们今日的邀约,今天再出府,要是被姐妹瞧见了,再玩到一块去,不就露馅了吗? 想到这里,好面子的沈知鸢道:“不出去了。” 何仪文心里有数了。 等过了两个时辰,沈知鸢又觉得闷,便带着丫鬟们去花园里玩捉迷藏游戏,嬉嬉闹闹好不热闹。 林新桐过来时,就瞧着一身孔雀蓝罗衣的沈知鸢眼蒙着纱布,带着飞扬明艳的笑,在四处乱抓人。 丫鬟们时不时弄出一点动静吸引蒙眼的大小姐。 “大小姐,你走错了,我们在这呢!” “不对,不对,在这儿呢!” “……” 沈知鸢这里扑扑那里扑扑,结果什么也没扑到,鼓着脸说:“你们不准出声。” 瞧着玩游戏还耍赖的样子,林新桐转身就要走。 或许是太静,林新桐的脚步声顿时吸引了沈知鸢的注意,她当即大喊:“不准动。” 说完伸着手朝林新桐一步步走来,眼看着就要摸到林新桐,林新桐转身避开,害得沈知鸢差点摔倒,好在平衡不错,稳住了。 出了这么一个岔子,沈知鸢当即扯掉纱布,想看看哪个丫鬟这么没眼力劲,结果对上一张秀丽的脸。 沈知鸢眉头一皱,质问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林新桐就知道这大小姐要找麻烦,还好没叫她碰到自己,不然不知道要怎么闹呢,回道:“我出来散散心,大小姐今日真是好兴致。” 或许是林新桐已经不是她的阻碍,沈知鸢没了一见到她就恼怒恨毒的心态,但也没有平和到哪里去,眼珠一转,手捻着发梢,有了主意:“林新桐,要不要一块玩?” 林新桐见她一脸坏主意相,先是露出喜色然后再犹疑:“我身上的伤还没好,怕是不能让大小姐尽兴了。” “这有什么,又不费力。”沈知鸢本来就准备戏耍林新桐,哪里能让她走。 林新桐却说:“我到底是乾元,怕坏了姑娘们的清白。” 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倒是让沈知鸢想起这人暗地里和丫鬟勾勾搭搭的模样,面上便露出几分不屑来:“来投壶吧。” “输的人,要画大花脸哦。” 沈知鸢打定主意要把林新桐脸画烂。《 》 9、009 园子里杨柳垂绿,长条轻拂水面,风动涟漪微生。海棠半谢,粉白花瓣扑地,枝头残红与架上蔷薇交缠,深红与浅粉连绵一片。 林新桐呼吸间都是花的香味,香得有些腻人。 “规则听懂没有?”连廊下,沈知鸢歪着头问。 林新桐视线落在她如奶油化开柔腻的脸上,目光只一顿,便转向一旁捧砚的丫鬟,又落至约莫两米半距离的铜壶,那壶长颈腹大,回:“明白的。” 四矢为一局,轮流投。 沈知鸢手上把玩着短木箭,眉间带着自信与傲气:“那我先开始。” 林新桐退至一旁:“请。” 沈知鸢站好,凝眉一息,随即稳稳投中壶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伴着丫鬟们的喝彩声,沈知鸢看向侧边的林新桐。 林新桐面带恭维:“大小姐好彩头。” 沈知鸢半点不为所动,志得满满,下巴一抬,傲然道:“到你了。” 林新桐从丫鬟手里接过短矢,与沈知鸢交错位置,目光平静,瞄准后轻轻一掷,砰地一声正中壶心,一旁见状的沈知鸢鼓了鼓脸。 接下来第二箭、第三箭都是平局。 最后一箭。 沈知鸢瞥了一眼依旧沉静自如的林新桐,把垂至胸前的一缕长发挪至身后,碎金的阳光印在她昳丽的脸上,忽地风声沙沙作响,阳光直直折在她的眉眼间,彼时她手中的箭矢恰恰投出,眨了一下眼很快反应过来的沈知鸢瞪大眼睛看向已抛至空中的箭矢。 遭了。 砰地一下箭矢撞在壶沿,啪地一声落地。 四周霎时一静。 沈知鸢咬咬唇,当即撇开头,挺直身躯走到一侧,她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 林新桐没说什么,她拿起箭矢,半眯着眼稍稍避光,手非常稳。 砰。 中了。 何仪文这个裁判见状,瞥了一眼沈知鸢,公正宣布:“林新桐胜。” 沈知鸢垂在两侧的手指动了动,面色不好,但还是仰着脸,面带屈辱:“画吧。” 林新桐拿着笔,适时推脱:“大小姐,要不这局就当热身了。” 沈知鸢一听这话炸了,“什么意思,你难道当我是输不起的人吗?” 林新桐十分柔顺:“不敢。” 沈知鸢哼了一声,把脸仰得极高:“赶紧画。” 林新桐只能听从吩咐,拿着笔蘸墨,走到沈知鸢面前,她比她高小半个头,微微垂目,能看到她脸上细细浅浅的绒毛,林新桐毫不手软的在她白白的右脸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沈知鸢只觉得闻到一阵木质的冷香,随后脸一凉,眼睫动了动,刚刚挨得近的林新桐已退开,她想伸手碰碰自己的脸,但忍住了,憋了一口气,想赶紧找回场子,“再来!” 谁曾想第二局是平。 顶着叉的沈知鸢咬着牙:“再来。” 第三局:林新桐胜! 沈知鸢左右脸顶着叉,一脸不服气:“来!” 第四局:林新桐胜! 额上又添新印记的沈知鸢眼发红,林新桐见状眉眼漾出一点笑意,很快敛去。 第五局:平。 沈知鸢瞪了林新桐一眼,大放狠话:“下局你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第六局:林新桐胜! 沈知鸢不可置信,鼻尖顶着黑叉,讥笑道:“我不过是手有点酸了。” 第七局:林新桐胜! 第八局:林新桐胜! 林新桐面露难色,实在是沈知鸢脸上不够画了,便提议:“时间不早了,要不下次再比吧。” 脸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沈知鸢看着一脸干干净净的林新桐,不知从哪局开始就红了眼眶的沈知鸢眨了眨眼,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边哭边骂:“林新桐你好大的胆子。” 林新桐唔了一声,愧色道:“是我不该赢大小姐。” 听到这话,沈知鸢眼泪流得更凶了,脸上的墨迹晕染冲开,糊成一片狼藉,她顶着大花脸蓦地推开林新桐,“滚,你滚。” 林新桐只能离开。 身后沈知鸢呜咽的声音更大了。 林新桐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何仪文赶紧挥退伺候的丫鬟,安慰道:“大小姐何必伤心,那林新桐今日不过是侥幸而已,若不是您今日身子不爽利,她何敢如此猖狂?” 沈知鸢抬起眼看她,露出的一点眼皮泛着湿粉,琥珀色的眼睛蒙着细雾,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脑袋动了动,只觉得就是如此,用绣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怒道:“你刚刚瞧见没有,不过是小人得志,竟朝我炫耀起来了。” “是啊。”何仪文见沈知鸢不哭了,心里松了口气,继续哄道,“您也知道那林新桐文不成武不就的,二十了连个功名也没有,只怕是专淫这些奇巧去了。” 沈知鸢倚在一旁的长椅上,背靠着围栏,倒打一耙:“是啊,我哪里想到她竟然如此心机,怪不得我说投壶时,她竟然半点没犹疑,我早该想到的,现下还被她如此戏弄。” 何仪文看她顶着一张黑糊糊的脸,强忍着笑:“是啊。” 沈知鸢心情爽了,一低头见自己绣帕上全是墨汁,惊叫出声,随即想起自己被林新桐画花脸的事,她一向爱俏,立马起身,用绣帕遮脸:“快,快回去。” 何仪文早就吩咐了,沿途一个仆人也没有,保住了沈知鸢的面子。 却说林新桐回到小院。 便听到王小梅感叹:“夫人,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吗?” 林新桐不解:“何从说起?” “您一路笑着回来的。”《 》 10、010 汴州越来越燥了。 王小梅忧心忡忡道:“要是再不下雨,地里的庄稼可怎么活啊!” 现下是冬麦最需要雨水的时候。 林新桐穿着衣着清凉的青白纱衣,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眉眼带上几分愁绪,这样的天是无法下雨的,古代无法做到人工降雨,一旦出现旱情,必生大乱。 想着林家村那一大片的麦田,林新桐心情沉重下来。 林家村。 林父愁眉苦脸,这一直不下雨,麦叶都要见黄了。 林新苗心里也不好受,嘴上宽慰老父:“些许就快下雨了。” 林新水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道:“爹您就放心吧,汴州这些年风调雨顺的,保不准明天就下雨了。” 林父见他一副没心肝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滚滚滚。” 林新水撇嘴,心想就知道老头子偏心,他难道说的和大姐不是一个意思吗?哼唧两声没敢说什么,招朋唤友去了。 林父见他不着调的样子,道:“早知道就把他嫁出去了。” 林新苗见状笑道:“四弟还是小孩心性,叫他听见了,又要伤心了。” 林父哼了一声:“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还小孩心性,我看就是蠢。” 林新苗没搭话。 林父数落完,又说起正事:“这老不下雨不是个事,以防万一,叫佃户们先挑水灌地吧。” 林新苗正色:“已经有不少佃户再做了。” 林父听完叹了口气,道:“也是,他们比咱们更看重庄稼。” 林家好歹家有薄产,可佃户、农民们不一样,他们就指望地里的收成过活。 父女俩说完沉重的话题,又谈起在城里的林新桐:“也不知新桐身上的伤好没有。” 林新苗安慰:“五妹有汴州城最好的大夫照看,想来是已大好了。” 正说着,林新桐的信就送来了,还有一大车的礼物,最珍贵的便是一箱子书籍。 家里的小孩对书没什么兴趣,倒是对一大只宰杀好处理干净的山羊流口水。 林新苗伸手摸了摸年岁最小的女儿林穗穗头上的花苞,调侃:“穗穗是小馋猫。” 林穗穗仰头看母亲,“那阿娘是大馋猫,大馋猫生小馋猫。” 林新苗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爱怜道:“你啊,小小年纪就不肯吃亏。” 林穗穗苦脸:“吃亏不好,吃亏受委屈。” 林新苗哈哈一笑,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娘的穗穗真机灵,娘教穗穗识字好不好?” 林穗穗眼珠子一转就问:“有学问是不是大家都听我的话?” 这话林穗穗说得是有依据的,小姨就因为读书有学问,大家都捧着小姨,她也要这样。 林新苗掂了一下怀中的女儿,说:“小小年纪也忒霸道了。” 林穗穗咯咯笑着揽着母亲的脖颈,大声宣布:“不霸道,我就是要当老大。” 林穗穗的几个年纪大的姐兄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几个小的倒是一脸羡慕崇拜的看着妹妹。 那头林父把林新桐的家书看完,脸上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把信递给林新苗,说:“你妹妹来信说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三五日便回来一趟。” 虽然日期没有定下来,林父心里也有了期盼。 旁边的老妻张氏擦了擦眼,口中直念阿弥陀佛,又见从车上搬了那么多东西下来,担忧道:“新桐送这么多东西回来,刺史府会不会有意见啊?” 林新苗想起上次去城里见五妹,还领回一大堆东西回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还是解释:“沈家富贵,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张氏喃喃两句,她不懂其中道理,但她有最朴素的思想,天底下哪有从亲家拿东西补贴自家的礼,道:“下次还是叫女儿不要再送了,免得叫亲家瞧不起,女儿也不好过。” 张氏爱女心切,林新苗如何不应:“晓得了。” 林新桐不清楚张氏的担忧,知道了也不会停止孝敬,她和刺史府结得不是普通的姻亲,刺史府贪图她好拿捏甚至还要她的性命,她贪恋刺史府富贵拿点东西回报家里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果然,沈府的各个主子都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他们都不知道,锦书这个管事倒是知道,但这点微末的小事还不足以去打扰主子。 沈朝阳这个刺史最近也在为汴州未下雨的事愁眉不展,下属们见状倒是提议要不要祭祀求雨。 沈朝阳有些意动,但担心引起民众惊惶,按捺下来:“再看看。” 毕竟现下只是二十来天不见雨,对汴州来说算是正常,她上任以来,汴州一直风调雨顺,但沈朝阳想着以往的记载,心里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叫了州司仓参军,询问汴州存粮情况。 汴州约六十万人口,州城近三十万人口,沈朝阳算了一下,能支撑四个月,只要不是大旱加上漕运足够了。 但万一呢? 沈朝阳走了两步,下属们见她面露焦躁,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下官道:“大人,山到车前必有路,何必提前忧挂呢!” 沈朝阳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让所有人出去。 自然也包括了那个下官,下官一出去一脸委屈对同僚道:“州志记载,汴州上一次大旱还是十五年前,大人何必如此烦心。” 遂又低声:“这与杞人忧天何异!” 他的同僚见状,只得温温一笑:“大人一向爱民如子。”说完再不搭理他。 那下官盯着她的背影,不屑的想:真是马屁精。 …… 林新桐站在码头目送着张永儿远去,她身边跟着林宛和王小梅,林宛脚已经大好了,只要不是剧烈运动,倒是与寻常人无异,林新桐本来叫她再养一段时间,但林宛死活不愿,林新桐见她固执,只得依她。 倒是王小梅见林新桐身边有了更亲近的人,心里有些失落,但主子并没有因此冷待她,她一下就把自己哄好了。 只是这个码头就是她爹做活的地方,她远远瞧见短衫的壮实男子扛着两袋沙包,脸晒得通红,看得王小梅心疼死了,踌躇了一会,在林宛惊诧的目光中,开口祈求:“夫人,我能不能去和我爹说说话。” 自从卖进刺史府后,王小梅就没见过家里人了,这会碰上,实在抵不住心里的思念。 林新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满头大汗狼狈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与王小梅五官有几分相似,便体贴道:“去吧,我去前面的茶馆等你。” 王小梅感激涕零:“谢谢夫人。” 等王小梅离开,沉默的林宛开口:“五娘,她心这么大,你为何还对她这么宽容?” 这话有些酸还有些不理解。 林新桐边走边说:“她性子质朴,挺有趣的。” 其实不是,是林新桐偶然瞧见了王小梅在偷喝她的补药,王小梅或许是不清楚那补药有什么,但她知道里面加着寂尘散,虽然是专门针对乾元的,但谁知道中庸喝了有没有问题呢? 故而林新桐对给她挡灾的王小梅十分宽容。 这其中林宛不清楚,但听到这个理由,沉默了下来。 那头,王小梅的父亲见王小梅肌肤白里透红,显然这段时间过得很好,欣慰道:“小梅,主子对你好,你也要好好回报知道吗?” 王小梅点头:“爹,我知道的。”说完,又把攒的银钱交给他。 她爹没收,还是王小梅硬塞的,父女俩又说了一会家常话,王小梅这才高高兴兴的回去找林新桐。 林新桐在茶馆吃了一碗凉茶,压了一身燥气,便带着两人回去。 接她们的马车停在另外一角,需要再走上一会。 一阵叮铃铃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林新桐好奇望去,只见好气派的马车打头而来。 人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沈大小姐的马车。” “是啊,只有她有这么大的排场。” “我听说沈大小姐是去外郊蹴鞠去了。” “……” 马车越来越近,铃铛声越来越清脆。 退至一侧的林新桐视线落在那捂得严实的马车上,不在意的移开,心道,这大小姐日子过得当真快活极了,而自己却因沈家活得胆颤心惊,一对比,自己真是可怜极了。 清清脆脆的声音伴着马蹄声很快远去。 林新桐又挪回目光,落在那远去的马车上,又想,等来日,她羽翼丰满,定要还回沈家对她的欺辱,也不知这大小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快活。 马车里,沈知鸢支着腿任由何仪文给她按腿,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真是好惊险,差点叫我输了。” 何仪文笑道:“多亏大小姐力挽狂澜。” 沈知鸢笑眯了眼:“也不全是我,如意也很厉害的。” “我瞧着就大小姐最厉害。”何仪文边按边夸。 沈知鸢嗔笑:“真是嘴甜。” 何仪文笑道牙都露出来了:“奴说得都是实话。” 沈知鸢喝了一口凉茶,跃跃欲试道:“等回了长安,定叫那些人瞧瞧我蹴鞠的厉害。” 何仪文捧场:“奴就等着大小姐大放光彩。” 沈知鸢微微仰头,被夸得眉眼弯弯,白嫩的肌肤透着粉,像一颗饱满的蜜桃。 何仪文瞧着也跟着欢喜,随即又想到大小姐的雨露期是不是要到了。 时下坤泽十六才会有雨露期,但因为大小姐是极为纯净的坤泽,雨露期会比寻常坤泽晚上一段时间,而且情热也会比普通坤泽更为汹涌,何仪文不知道从小娇养没吃过一点苦的大小姐能不能捱过。《 》 11、011 医女凝眉给林新桐后背换新药,细长的一条伤口结了一层厚实的痂,褐红一片,边缘泛着淡白,紧覆着底下新生的皮肉,医女缠好纱布,用湿帕擦手后,凝着的眉峰轻轻平展,语气也松快了些:“夫人伤口恢复得很好,待痂皮脱落,便不会留下太深的疤痕。” 林新桐穿好衣服,眉眼和煦:“费心了。” 医女轻轻一笑:“职责所在。” 随即又提醒道:“我观夫人气色饱满,补药可暂且停一停,须知过犹而不及。” 林新桐一副认真听从医嘱的模样:“好。” 医女就喜欢这种听话的病人,背上药箱脚步轻快的离开。 有了大夫的叮嘱,林新桐的补药供给停了,她心中隐隐松了口气,但心中也清楚,只要她是乾元,这寂尘散就少不了,但总归现下能让她喘口气。 伤势好了,林新桐便要一对一名师辅导学习了。 不管沈朝阳内里如何,面上功夫是一点都不落,请的是曾在朝中为官的清流文士,因性子耿直进谏权贵,但人微言轻,没掀起什么风浪,大失所望之下怒而自请辞官归乡。 羊令辞与沈朝阳是故交,教她的女婿,便也愿意给她这个面子,对林新桐的资质有所了解,二十岁的童生,对着敛眉恭敬的林新桐问:“《尚书·洪范》言‘五福’,曰何?” 这些时日一直在亡羊补牢的林新桐不加思索,答:“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羊令辞又问:“《里仁》篇‘君子之于天下也’,连下三句。” 这次考的是《论语》,林新桐沉吟答道:“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问题由浅至深,林新桐四书五经尚且背得磕绊,到后面几乎答不上羊令辞的问题。 羊令辞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考校完后又布置了一篇课业,踱步去寻沈朝阳,直言道:“教不了,你稍作运作,荐举她入官吧!” 沈朝阳哑然失笑,“我让你教她,不过是想让她明事理,学你高尚的品行罢了。” 羊令辞皱眉:“你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朝阳稳稳道:“我能打什么主意,我不过是盼着她好,沈家不缺富贵,但怕蠢人,叫她多读书明智,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罢了。” 这话羊令辞半点不信,但她答应了沈朝阳,自然愿意教学下去。 说着说着,两人又聊到了汴州还不下雨的事。 羊令辞虽然辞官了,但对民生一直关注着,眸光暗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是……” 未尽之言沈朝阳也明白,她脸色也不好看,透露道:“郑州也许久未见雨。” 郑州位处汴州西侧,沈朝阳在那有旧,自然知道一些消息。 羊令辞听完咯噔了一下,一时心绪不宁。 沈朝阳说完心里也轻松了一些,反过来劝她:“一切都有可能,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但万一只是老天开了一个玩笑呢。” 羊令辞叹息:“希望如此吧。” 各有各的忧愁,林新桐看书看得头昏脑涨,即使有再好的记性,要她咬文爵字的学习,她也不太吃得消,手支着额,林新桐沉思,现下她是知道自己不适合走科举这条路的,即使侥幸考上,沈家势大,捏死她和捏蚂蚁没什么两样。 除非她能依靠比沈家更大的势力,还要深受看重,如此说不准能摆脱沈家的那张罗网,但她何德何能,叫人家大人物为她与沈家打擂台。 如何破局活下来,林新桐想过好几套方案,最有效的便是从龙之功,太子未立,若是她能辅佐一位皇嗣,助其上位,届时她成了新皇的重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沈家就再不是问题,她也无需仰人鼻息而活,甚至还能反过来给沈家添堵,可想得美好,但林新桐现下还是个连入门券也没有的可怜蛋。 想到这里,林新桐抿唇,眉眼阴翳,发了狠的想,沈家不叫她活,她偏要长命百岁。 一旁林宛见外头天色已至晦暗,劝道:“五娘,先用饭吧。” 林新桐这才惊觉这么晚了,合上书:“摆饭吧。” 林宛赶紧安排丫鬟端菜,林新桐净完手,一个人开始用餐,或许是在这个世界她是乾元的原因,吃得比现代还要多,身体也更有劲,这点林新桐是最满意的。 等吃完饭,林新桐又挑灯把羊令辞布置的作业写完,简单的擦了擦身体这才沉沉睡去。 等翌日,羊令辞看到林新桐的作业,字迹尚且不伦,但答得有几分巧思,只觉这朽木也不是不可以雕琢一下,故而更严厉。 林新桐知道好耐,再辛苦也坚持了下来,倒叫羊令辞更为改观,尚且不说学问,有这份毅力坚韧,就已经好过太多人了。 所以再和沈朝阳聊起时,言语间多有夸赞。 一时叫沈朝阳多了几分惊疑,等羊令辞一走,就把林新桐叫过来考察。 “砚之对你多有夸赞,说你近日很用功。” 羊令辞字砚之。 林新桐面含感激孺慕:“母亲为我觅得良师,我自知资质平庸,唯有苦读,才能报答母亲的栽培之情。” 沈朝阳面露赞赏微笑:“你有这份心就好,待来日我替你举荐。” 听到这话,林新桐憋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脸憋红了,目光火热激动道:“母亲大恩,我无以为报。” 沈朝阳见状,又考校了林新桐一番,这才放人离开,等人一走,她便对一旁的锦书道:“倒是有野心。” 锦书笑着回:“就怕没有野心。” 沈朝阳大半夜还在考察林新桐的课业,一时府内都在传沈朝阳对林新桐有多看重,以往府中多有轻视怠慢林新桐的侍从,态度也跟着转变变得恭敬。 等沈知鸢知道后,一时竟有些不可置信,她懵懵地看向何仪文:“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何仪文不知道沈朝阳答应了沈知鸢会帮忙解决林新桐,她揣测道:“大小姐,林新桐到底是你的妻子,或许大人看在您的面上,才宽待她。” “不是。”沈知鸢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她也清楚有些话不能说出口,眼泪簌簌往下掉:“我是要做皇妃的。” 她起身,急冲冲往外走,带着泣音:“阿娘。” 郑敏见着女儿哭哭啼啼跑来,无奈的把下人们挥退,指尖点了点沈知鸢的额头,没好气道:“一不顺心就哭,真是太惯你了。” 沈知鸢吸了吸鼻子,漂亮的脸上带着委屈,一时只觉得阿娘也不爱她了。 郑敏叹了口气:“鸢儿,你母亲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 “可是母亲……” 郑敏解释:“过誉至毁,你等着瞧她下场便是。” 沈知鸢瞬间明白了,母亲是在捧杀林新桐,她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直接弄死不就好了,那林新桐又没有依仗,何必这么麻烦。 但母亲现下既然出手了,她就等着风光回长安。 想通了的沈知鸢破涕而笑,扑进郑敏的怀里,说:“阿娘,等我做了皇妃,定叫你风风光光的。” 郑敏心一下就软了。 母女俩又说了会话,沈知鸢这才高高兴兴的离开。 何仪文瞧见沈知鸢又恢复神采,便开口:“大小姐,快申时了。” 沈知鸢才惊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她和朋友们玩捶丸的时间到了,便加快脚步,好回去换身方便的衣服。 为了更快,特意走了一条小道。 正好碰到林新桐在刁难账房。 “夫人,你公中月例十两,这个月已经用完了,您要是支得少,小的大着胆子便支给您就是了,可您一下子就要五百两,小的实在没那个胆子任您取用。” 林新桐眉梢狠狠拧起:“你只管支给我便是,母亲那里我会去说的。” 账房半点不退步:“夫人,您先得了大人的信,我再开库房也不迟。” 这话一出,林新桐面带愠色:“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母亲连这点银钱也不给我吗?” 账房心想,嚯,好大的口气,但面上却战战兢兢道:“小的不敢。” 就在林新桐即将勃然大怒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五百两?林新桐你脸皮可真厚。” 林新桐抬眼看去,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幽暗的曲径走来,身上的珠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露出一张秾丽明媚非常的脸庞来。 林新桐眼眸闪了一下,计上心头,便说:“大小姐,我支用这五百两是有正事。” “正事?”沈知鸢扬起下巴,面目不屑:“你能有什么正事?” 林新桐支支吾吾道:“我想着母亲任期将近,我多拿点银钱傍身,免得去了长安丢母亲的脸。” 沈知鸢一听嗤笑出声:“长安?就你也配去,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去长安了。” 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林新桐心颤了一下,面色如常:“我与大小姐既已成亲,自然是大小姐在哪我便去哪。” 沈知鸢最听不得这种话,粉面含煞:“放肆,你这贱民岂可配我。” 林新桐见她发怒,心里的郁气消了一些,提醒:“大小姐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了。” 这话叫沈知鸢想起被按着头拜堂成亲的屈辱,新仇加旧恨,已是怒极,不加思考一巴掌便扇了过去,却在半空被一只手臂死死钳住,她对上一双清冽的眼睛。 “大小姐,我说错了什么?” 沈知鸢满脑子都是林新桐这个贱民竟敢反抗,她用力地扭了扭手腕,等从林新桐手里挣开,扬起巴掌又要再扇,却又被死死拽住,沈知鸢得意哼笑,迅速反应用另外一只手打,但她快对面也快,立马被紧紧捏住动弹不得。 沈知鸢气到头昏脑涨,又有点想哭,不知怎么想的,拱着头直直撞了上去。 两人挨得近,这点力道不算痛,但林新桐被沈知鸢额上的头饰梗到了,她甩开沈知鸢的手,后退了两步,免得对面又发疯。 沈知鸢眼眶发红,双手没了钳制,她伸手指着林新桐,带着哭腔厉声:“贱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我,我叫人打死你。” 伸出的那手腕上隐隐露出一截深红色的指印,林新桐挪开眼,心想,到底是谁欺负谁,便故意恶心道:“大小姐说笑了,你是我的妻子,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呢。” 这话果然刺激到了沈知鸢,她尖叫一声,再也受不住的捂着耳朵跑开了。 等人都走了,林新桐又若无其事的看向账房:“五百两……” 话都不用林新桐说完,账房立马就给支了。 林新桐拿着银票,鼻尖动了动,有一股极淡的青橘味飘散在空气中,好像是沈知鸢身上的味道,古代的香料能做到留香这么久吗,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指尖,什么味道也没有留下。 旁边看了全程的林宛神情有些恍惚,缓了好半天,但还是憋着什么也没问。 林新桐见状她也没打算解释,沈朝阳在捧杀她,她知道,今天拿银子不过是顺着沈朝阳的意思作妖,没想到会遇上沈知鸢,于是便将计就计套话,果然被证实了。 这些天,她冥思苦想,为什么沈朝阳突然就要卸磨杀驴,没想到偶然从羊令辞嘴里听到了沈朝阳任期将近的事。 她猜测或许与这个有关,但也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她和沈知鸢才成婚一个多月,是什么突然让沈朝阳下定了决心,不然当初何必让沈知鸢与一个老童生成亲。 现下猜测被证实,但理由未知。 林新桐呼了一口气,苦笑想:生命进入倒计时了啊。《 》 12、012 日头正盛。 林新桐拿着五百两使了刺史府的马车就往林家村去,她前脚一走,后脚满腔怒火的沈知鸢就遣侍从来绑人,但她不在,自然什么也做不了。 “出门了?”沈知鸢气得猛地站起来,愤怒中带着委屈,“那就去找啊。” 几个侍从得了令,立马出府去寻人。 沈知鸢郁气实在难消,在屋内走来走去,嘴上消个不停:“真是该死啊,一个贱民,居然敢大言不惭,肖想我做她的妻子。” “她配吗?” 说到这里,沈知鸢顶着一双红眼,自顾自地对一旁安静的何仪文控诉,“你瞧见了吧,我打她,她竟然敢反抗。” 许是越说越委屈,沈知鸢眼泪滴答滴答一串珍珠似的往下掉,面露不可置信:“她欺负我。” 何仪文赶紧给她擦眼泪,安慰道:“她不过是一介草民,哪里值得大小姐动怒,您是天上的月亮,她是地上的泥土,您和她说话,那都是在奖赏她啊。” 沈知鸢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说得对,可我一瞧见她就止不住的生气。” 何仪文见她睫毛被眼泪冲得黏在一起,叹道:“哪里就需要大小姐您亲自动手,她太狡猾了,您只管叫侍从动手就是了。” 沈知鸢抽噎地嗯了一声,脑袋也冷静下来:“我今天只是太生气了,等她回来,我一定叫她好看。” 何仪文见她平静下来,便问:“大小姐今日还出门吗?” “要。”沈知鸢赶紧吩咐,“快给我用粉遮遮眼。” 伺候的丫鬟们一下忙活开来,小半个时辰,沈知鸢打扮完成,她不放心的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就怕被人知道她被一个贱民气哭的事,她瞧着铜镜里自己眼皮泛肿,忧愁道:“怎么办呀,一定会被发现的。” 何仪文从冷库取了一小块冰,用绣帕包裹住,放在沈知鸢的眼皮上,“大小姐放心,一会就消肿了。” 沈知鸢脸上的愁绪这才没了,也乐意出门了,走之前不忘吩咐,“等林新桐回来,叫她跪在我的院子里。” 等沈知鸢到了地方,眼皮果然不肿了。 花如意瞧见她,盈盈一笑,正欲开口,眉心倏地一蹙,她拉着沈知鸢,神情严肃下来,一时叫沈知鸢不明所以,“怎么了?” 花如意在她耳边轻语:“知鸢,你信香在往外溢,你雨露期要到了吗?” 坤泽的信香是极为私密的,大庭广众外露,会被人说放,荡。 沈知鸢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后颈,她到现在还没迎来雨露期,一时有些发懵,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中庸,根本没人发现。 花如意见状,心软了下,笑开道:“味道很浅,不妨事,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了。” 沈知鸢认真记下,不过在和朋友们玩捶丸时,刚开始还有些别扭,就怕自己的信香溢得到处都是,但她实属想多了,姑娘们身上都戴着香包,各种各样的香味汇在一块,她身上的那一点香味倒显得微不足道了,等自己玩上头,哪里还顾得什么信香,只一心盼着赢呢。 太阳一点点倾斜,林新桐也到了林家村。 这个时间点,家里人大多都在。 林新桐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老母亲叫到卧房,非要看她后背上的伤,林新桐拗不过,只得脱衣服。 好在背上裹着纱布,看不出伤重,但张氏就很会脑补,心疼道:“娘的新桐得多疼啊。” 林新桐心里暖洋洋的,嘴上道:“现在不疼了,很快就恢复好了。” 母女俩挨在一块说了一些体己的话,林新桐把从沈家拿的五百两银子尽数交给张氏,张氏见这么一大把银票,又听见是五百两之多,着实吓了一跳。 林家去年收入也不过是这个数。 林新桐道:“娘,这钱你替我先保管着,到时候我要用,你再给我。” 林新桐此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她要是斗不过沈家,这钱便是她的买命钱,当然这五百两自然是不够的,她再慢慢掏就是。 张氏拿着这钱,直直看着林新桐问:“这钱是你从沈家拿的?” 林新桐看出张氏的顾虑,道:“娘你放心,这是母亲给我傍身用的,等来日我去了长安,你再给我便是了。” 张氏还是不放心,但见林新桐这么一说,只得打消顾虑替她把钱存着。 林新桐本来是想用这钱购买羊毛的,进村时瞧见地里的麦叶发黄,正是用水之际,清洗羊毛需要大量用水,她便收起这个主意,想起一个个穿着短衫,露着臂膀从河里辛苦挑水的农民们,林新桐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当即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利用齿轮转动原理的木质龙骨水车图,张氏打眼一瞧,知道是水车,一时有些费解,林新桐便解释了一番。 张氏越听眼越亮,水车在她印象里非常鸡肋,取水麻烦还费人力,农户少有制作使用,现下听林新桐这么一说,顿时明白其中的好处:“妙啊,妙啊,乖女,你是从哪里知道这神物的?” 林新桐泰然自若:“我自个想的。” 张氏怔怔地看着林新桐,就在林新桐心里打鼓的时候,张氏忽地眼眶一热:“乖女,娘的乖女,娘就知道你最出息。” 林新桐:“……” 还不等林新桐说话,张氏情绪收放自如,她拿起图纸,挺直腰杆就往外头去。 林新桐纳闷跟上。 就见老母亲把图纸往外间的桌上一放,十足十的炫耀:“瞧瞧你们的妹妹到底是不是个神仙人物,我看以后谁敢说我偏心。” 林新水当即不服,想要拿起图纸瞧,却被老爹抢先,林父常常在地间行走,加上林新桐画得十分详细,一下便看懂了,怔怔道:“这真是新桐想的?” 张氏神气道:“我亲眼瞧着的,还能有假。” 林父又把目光看向林新桐,林新桐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林父顿时笑得眼不见缝,哈哈大笑:“咱们老林家也是出了一个人物啊。” 林新苗和林新水面面相觑,一时惊奇,两人一左一右的上前挨着林父,就着林父的手,把那图纸看全了,林新苗是越看眼越亮,林新水一时还没领悟,便问:“爹,我怎么就没明白呢?” 林父激动的心瞬间被浇灭,只觉得这老四真是丢老林家的脸,哼了一声:“我看你真是安逸日子过多了。” 林新水委屈。 没办法,林新苗这个做大姐的开口解释。 林新水听完,他不是不知道好坏的人,自然明白这水车的厉害,就是有些恍然,他这个眼高于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五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怎么突然就在农术上有建造?难道他这个五妹不适合读书,适合种地? 林父当即就去找村里的木匠,村里的木匠是同姓人,林父用着也放心。 林木匠见到这图纸,一下就美醉了,“放心叔,十天我就能造出来。” 林父给了他五两银子,林木匠哪里肯收,还是林父脸一摆,这才赶紧收着。 林父严肃道:“这图纸只能经你之手,明白吗?” 林木匠同样严肃:“明白的明白的。” 林父拍了拍他的肩:“这是咱们林氏一族崛起的希望,我就交给你了。” 林木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使命感。 林父见状这才放心回去,回去时,家里人都在等着他这个一家之主用饭,林父老怀欣慰。 林新桐这个久不归家的人,用饭时抵不住家里人的热情,少见的吃撑了,等到了晚间她神色放松的躺进被晒得暖洋洋的被子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睡得十分安稳。 林家村里其乐融融,城内的刺史府,沈知鸢久不等林新桐回来,憋屈极了。 何仪文见她有气发不出,赶紧说:“大小姐,咱们可不能生气,大夫都说了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持心情平稳。” 沈知鸢得了花如意的提醒,回来便告诉了郑敏,郑敏只觉自己这个做娘的疏忽了,赶紧请了大夫过来,其实哪里是她疏忽,沈府的主子们十天请一次平安诊,只是没想到沈知鸢的雨露期来临的一点预兆也没有。 大夫细细把了脉,就说沈知鸢近日情绪起伏较大,雨露期受了一点影响,最迟一个月,沈知鸢的初次雨露期会来临。 坤泽和乾元的信香都会受情绪影响,甚至情绪失控崩溃时,信香会控制不住爆发,乾元或者坤泽会陷入假性的甘霖期或雨露期。 沈知鸢哼哼道:“算她运气好。”《 》 13、013 万籁寂静,东方既白。 林新桐抵着困意睁开眼,眉眼带着睡够了的慵倦,与她在沈府随时是绷紧的神经不同,在这里她很放松,在床上磨蹭了一小会,便起身换衣。 刚一穿好衣服,轻而脆的敲门声响起。 林新桐拢了拢长发去开门,带着夜气、泛青的天色下,穿戴整齐打理得一丝不苟端着热水的林宛立在门外,林新桐侧身让她进来。 在她洗漱时,林宛带着笑意说:“五娘,家里人都起了,等着你用早食呢。” 林新桐擦脸的动作一顿,心里忽地一暖,随即笑开来:“倒是我成家里最懒的了。” 林宛的神情也比在沈府放松,道:“是啊,都想着送送你呢。” 林新桐洗漱后,林宛给她扎了个简单的头髻,露出饱满的额头,瞧着就精气神足。 林新桐到了食厅,林家大大小小都在那,最小的林穗穗窝在母亲的怀里昏昏欲睡,林新桐一时才明白这‘都’的意思,又好笑又感动,“大姐,叫穗穗回屋去睡吧。” 林新苗笑着说:“不妨事,她自个吵着要起来吃的,说是不吃就要比别人少一顿饭。”说完便轻轻捏了一下林穗穗胖嘟嘟的脸颊,“穗穗,快睁眼,吃枣泥饼了。” 林穗穗果然睁开了眼睛,晕乎乎的环视了四周,瞧见对侧的林新桐,软乎乎一笑:“小姨。” 林新桐见她实在可爱,便递了枣泥饼放到她面前,浅浅笑道:“是小姨的不是,辛苦穗穗了。” 林穗穗大眼睛圆滴滴的瞧着林新桐,突然害羞的扑进林新苗的怀中。 林新苗见状好笑的拍了拍林穗穗的背:“这孩子怎么还害羞了呢。” 林穗穗嗡嗡道:“小姨今天好看。” 这话一出,张氏就有话说了,“可不是嘛,咱家就新桐最好看。” 老四林新水听到悄悄撇嘴,一个娘生的,不都长一样吗,转头一瞧,就听自己的媳妇肯定道:“可不是嘛,我就没见过这么水灵的人。” 林新水一时就委屈上了,他打眼仔仔细细瞧慢条斯理吃东西的林新桐,还是没有瞧出哪里好看,只觉得装模作样。 林新桐没太在意林新水,只顾着用餐,她需要在巳时一刻回到刺史府去上课,对羊令辞这个老师,林新桐是很尊敬的。 等用完饭,林新桐顶着父母不舍的眼神上了马车。 乡间的路着实不太平整,幸好林新桐吃得少,不至于反胃,她掀开车帘,与一个个在地里忙活的农民错开,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那些枯黄的麦叶上,眉眼沉重下来。 旁边的林宛见了,低声叹道:“一个月没雨了啊。” 粮食减产是肯定了,老百姓又要不好过了。 待林新桐回到刺史府,便听到王小梅道:“三日后,大人要在城隍庙前祭祀求雨呢。” 林新桐赞道:“母亲真是视民如伤。” 王小梅没听懂,但知道是好话就是了。 林新桐也没跟她解释,拿上书就去前院上课,羊令辞考校完,面带忧愁道:“民生艰苦,也不知道这旱情什么时候结束。” “只盼苍天垂怜,降雨救民与水火。” 听到这话,林新桐心情越发沉重了,历史书记载了多少天灾惨象,最受苦的依旧是普通老百姓,她或许能做点什么。 林新桐拧眉思考,羊令辞见状欣慰道:“不错,你有一颗仁爱的心,这很难得。” 林新桐抿唇一笑,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羊令辞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 …… “你终于回来了。” 沈知鸢坐在椅上,眼底的不怀好意几乎快从眉梢溢出来了,“你给我磕三个头,今日我就饶了你。” 沈知鸢可是一听说林新桐回来了,早早就等着了,只等着她回来,好给她一个教训。 林新桐瞧着上首打扮得珠光宝气非常的沈知鸢,那黄色罗裙上的金线在明光下直直晃着人的眼,林新桐撇开视线,语气颇为平淡:“大小姐说笑了。” “哼,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沈知鸢也不和她吵嘴,吩咐下人,“去教教她怎么跪地求饶。” 两个身材壮实的下人领命就要过来,林新桐蓦地抬眼,厉声道:“我看谁敢。” 她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徒然凌厉,眉眼间竟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一时叫那两个壮仆脚下宛如生根,竟真的不敢上前。 沈知鸢见状,猛地一下拍桌,勃然大怒:“放肆,林新桐你什么身份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又重新吩咐那两个壮仆,“还不去教教她怎么看清自己的身份。” 那两个壮仆不在迟疑,上前就要抓林新桐,林宛适时挡在前面,那两个壮仆心下一狠,动起手来,林宛双拳难敌四手,在身后的林新桐趁其不备猛地伸腿踹在其中一人的腰上,被踹中的人当即哎哟叫唤不停。 林新桐没看她,而是直直的锁向沈知鸢,怒意翻涌,连‘大小姐’也不叫了:“沈知鸢,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沈知鸢竟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林新桐冷笑道:“我林家要不起你这么个刁妇,林宛,去取纸笔来,今日我便休妻。” 这话一出,室内一时寂静万分。 林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默不作声地快速地去取了纸笔来。 林新桐就这么在桌上动起笔来。 沈知鸢怔怔看她一脸冷漠,下笔速度越来越快,脑袋轰然一片空白,晕乎乎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何仪文焦急的推了推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霎时间,羞愤如烈火燎原,烧得她浑身发抖。 只觉得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弄,直直刺向她。 她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正在垂首写字的林新桐,抓起那张休书,看也不看的撕成碎片,一双眼狠狠瞧着践踏她尊严的林新桐,“你休我,你竟然敢休我!!!” 话音落她将碎纸狠狠砸在林新桐脸上,眼眶发红,恨意翻涌:“你凭什么休我?” “凭你不把我当你的妻子,我就能休你。”林新桐拍掉肩上的碎纸,目光凌厉如刀,直逼沈知鸢:“怎么?我有说错吗?” 沈知鸢被她的气势压得气焰一弱,嘴硬道:“你以为我想嫁你吗?是我母亲逼着我嫁给你的。” 林新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你该怨你的母亲才是,而不是欺软怕硬的来侮辱我这个你看不起的贱民。” “你……你……” 沈知鸢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的泪再也兜不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林新桐瞧见了,非但不收声,反而字字诛心:“哭什么,难道该哭的不是我吗?” 这话击溃了沈知鸢,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往下落,她哽咽一声,捂着脸,跌跌撞撞往外奔去,口中哭喊道: “阿娘……母亲……”《 》 14、014 “……汴州刺史沈,谨以清酌、制币、粢盛、庶品之尊,敢昭告于山川社稷、风雨龙神…… 付惟明神,哀此苍生。驱屏旱魃,召至丰隆;油云四布,甘泽滂流 ……”1 日头高悬,万里无云,连风都带着热气。城隍庙前雩坛之上,香烟袅袅,汴州刺史沈朝阳素服免冠,神色庄严说着祝词,身后跪着汴州所有属官,坛下士绅百姓皆免冠垂首,待沈朝阳祝词读完,上前放至燎炉,青烟扶摇直上苍天,万民齐齐俯拜,叩首之声沉沉击地,万民哀恳,尽数压在这一拜。 “起……” 所有人无声地起身,坛下的林新桐鼻腔满是香烛味,她仰着头,视线里悬在空中的太阳好似一块烧得发白的铁球,被这么照着,仿佛身上的水分都要被烧干,她不适的避开眼,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喉咙。 “大小姐,喝点水。” 很轻的声音,但林新桐听到了,她掀起睫毛,眼珠微微左移,下意识轻轻的一掠,一张极为素净的脸,肌肤偏白得发光,一改往日的珠翠环身,却也不掩娇俏,正要移开时,觑见那人额上的泥灰,林新桐眼神忽地顿住,一时竟分神起来,直到一声脆音跳进耳中。 “不喝了,我瞧母亲忧心的样子就喝不下。” 沈知鸢瞧着祭坛上和道士说着话的沈朝阳,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母亲额上细细麻麻的汗水,她鼓鼓脸,大不敬的抬眼瞪了一下天,反应过来时,颇为心虚的四周乱看,恰好对上一双清明的丹凤眼,她脸上的表情倏地一僵,下一刻,那点慌乱被厌色盖过,眉一蹙便移开目光,一副不屑为伍的高傲姿态。 林新桐同样漠然移开目光,心想,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那样刁蛮狠毒的性子她可受不起。 百姓们陆陆续续的离场,林新桐也不愿再留,刚走了没几步,竟被几个缎子华贵着青衫的公子娘子围住,打头的一个手里敲着扇子,端着笑脸:“林新桐,见了我们这些同窗,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林新桐瞬间对上了他的脸,姓名周良才,家里有钱有势,往上数三代都有功名,其母亲去岁中举,但他自身资质平庸也是一个老童生,当初在书院读书时,原主非常想融进周良才一系,贴了几次热脸,成了他们随意使唤的跟班,原主心中虽是不忿,但是为了前程忍了下来,她家底薄,家中藏书更是少之又少,原主为了能多看书,一时低头便也忍得,谁曾想,一朝风水轮流转,她被选中,成了刺史府的女婿,地位颠倒,原主也曾去炫耀过,但这些人还是瞧不起她,叫原主恼怒不已,发誓再不肯与之相交。 林新桐心中有数:“周兄,好久不见。” 周良才笑眯眯道:“是啊,你以前总围着我转,现在你成了刺史府的女婿,倒和我们生疏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跟班嬉笑阴阳怪气道:“是啊,我还记得新桐你殷殷讨好的样子呢。” 林新桐心情很平静,眸光清凌凌的看着他们,微微一笑:“盛衰无常,不过是现在你们已经配不上我攀附了。” 十足十的小人得志的坦荡模样。 这话叫周良才几人又惊又怒,特别是周良才,同样是乾元,同样是老童生,但偏偏是林新桐被刺史选中,不惜下嫁独女,自此有了通天大道,周良才每每想起,都能恨得牙痒痒,他曾经还几次在林新桐面前挑拨过她和刺史独女之间的感情,怨毒的诅咒这两人之间的姻缘断开,可每次林新桐都不接茬,但周良才知道她听进去了,他只需要坐着看好戏,没想到林新桐居然敢和他们断交。 现在见林新桐高高在上瞧不起他的样子,周良才讥讽道:“怎么,当狗就这么让你开心?” 林新桐笑道:“周兄,说这话的时候先收收你嫉妒的嘴脸吧!” 这话刺得周良才耳朵痛,他面目狰狞,捏紧双拳上前一步,作势就要打。 他身高和林新桐一般高,林新桐一点也不害怕,已经做好反击,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骤然响起:“放肆,竟敢欺负我沈家人?” 挨得近的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娇艳的姑娘踏步而来,是沈知鸢,林新桐眸光轻闪,她松开握紧的拳头,绷紧的肩颈微微放松。 沈知鸢止在他们三步距离外,她无视林新桐,目光直直落在周良才身上,神情倨傲,下巴微抬:“你哪家的,好大的胆子,竟然欺负到我沈家头上。” 周良才人瞬间冷静下来,风度翩翩行礼道:“大小姐,都是误会,我乃周氏良才,永宁坊西边第一户便是我家。” 永宁坊是汴州城内最富贵的住宅,周良才家在第一户,势力可见一斑。 沈知鸢问:“哦,你家可出过宰相?” 沈知鸢的曾祖母曾出任过尚书左仆射,虽已逝去,但门生无数。 周良才维持行礼的姿势,面露尴尬:“没有。” 沈知鸢又问:“家中可有皇亲?” 沈知鸢的祖母是大长公主,是天子的姑姑,祖父是卫国公,虽然爵位没有传给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深受陛下看重,待任期结束,回到长安,官级肯定会再升,待她再成了皇妃,沈家便无人可及,对付这么一个小啰啰,沈知鸢都觉得掉价,她想不通,对她牙尖嘴利的林新桐怎么就能受这种小人欺负,莫不是就因为她沈知鸢太好欺负了。 周良才腰又下垂几分:“不敢高攀。” 沈知鸢突然厉色:“那你什么也没有,哪来的胆子敢在我沈家头上撒野。” 周良才冷汗涟涟:“不敢不敢,我只是和林娘子在叙旧。” 沈知鸢目光终于落在林新桐身上,面露不爽但不得不开口,毕竟面上她和林新桐已成亲,两人一体,林新桐被欺负了,难道她面上光彩吗,便问:“他说得是这样吗?” 林新桐对上沈知鸢琥珀色的眼眸,语出惊人:“不是,他骂我是狗。” 沈知鸢顿时瞪大眼睛,她的眼型偏圆,眼角稍稍上翘,瞧着像是受惊的狸奴,她没想到林新桐说得这么平静坦然,嘴角轻轻一撇,看向躬身的周良才,“瞧,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姓周的你学两句狗叫,我便饶过你。” 周良才咬住唇,喉间似有呜咽声音,忽地发出两声叫声:“汪……汪……。” 沈知鸢莞尔一笑:“真是好狗。” 说罢,领着仆从,罗裙逶迤,徐步离去。 周良才终于直起身,他双目赤红欲裂,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死死剜着林新桐,声音嘶哑如淬毒“今日之辱,我周良才记下了。” 林新桐不为所动:“周兄随意。” 说罢,也不再和他纠缠,眸光扫过在周良才身后噤若寒蝉的狗腿子们,慢悠悠的离去。 林宛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瞧见周良才好似陷入癫狂,有些不安道:“五娘,这周家?” 林新桐道:“只要沈家不倒,周家算不得什么。” 这话确实对了,甚至周家还在晚间的时候备了赔礼送到沈府。 林新桐看着桌上的赔礼,只是伴了几句嘴,算不得什么事,可偏偏周家的长辈居然送了赔礼过来。 结仇了啊。 林新桐心情很好的叫林宛收起来,都是好东西,到时候带回林家村去。 与林新桐心情很好不同,沈知鸢的心情算不上美好,主要是白天不得出手帮了林新桐,被朋友们见了,都在夸她们两个感情好,这几乎快叫沈知鸢吐出来,心里直犯恶心。 她怏怏趴在榻上:“真叫那林新桐占了我的便宜。” 何仪文安慰:“是大小姐心好。” 上次被林新桐骂哭,沈知鸢对林新桐的十分厌恶,已变成十二分,现下还出手帮了她,叫她心里难受死了,结果还被人说她两恩爱,沈知鸢气得又想哭了,她控制不住地捶了捶软垫,“该死的林新桐,为什么一直在碍我的眼?”《 》 15、015 天气燥,沈府的主子们已经用上了冰块纳凉。 王小梅立在冰鉴旁,轻轻摇着蒲扇,把丝丝凉气扇得满室漫开,她喜欢这个活,不用去外头受热,主子对她可真好,想到这,王小梅脸上带着甜滋滋的笑容。 她悄悄抬眼,看向书桌前的林新桐。 女子正垂眸奋笔,墨香混着冰气清清浅浅的在四周缠绕,王小梅不认得几个字,只呆呆的看着,觉得自家主子像是一幅她曾经见过的仕女画,朦胧又高雅。 沈府有很多藏书,现在都对她敞开了,林新桐也不客气,她边看边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正好抄下来的她还可以拿回去给家里小辈们。 直至手泛酸,林新桐放下笔,她喝了一口凉茶,视线落在外头,烈日还在烘烤着大地,上天并没有回应民众的祈求,依旧未见一滴雨。 就在此时,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夫人,大小姐遣人来了。” 听到这消息,林新桐的眉心短而促的皱起又放平,心想这大小姐定是又来折腾人了。 门外容貌清秀的丫鬟擦擦额上的汗屈身进来行礼,“夫人,大小姐请您明日申时,往西郊一同蹴鞠。。” 这番话在林新桐耳朵里过了一遍,她可不相信沈知鸢会这么好心叫她一块玩,怕是又是什么欺负人的主意,她脸上浮起一层难色:“替我谢过大小姐的心意,只是我最近学业繁重,怕是不能应约了。” 那丫鬟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今时不同往日,林新桐这个女婿深受大人看重,她也不能强压,只得憋屈回去承受大小姐的怒火。 果然,大小姐发怒了。 “什么?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拒绝我?” 丫鬟躬身,小心翼翼道:“夫人忙于学业,实在抽不开身。” 沈知鸢怒极反笑:“就她那个资质,有什么好学的。” 她下巴一抬,骄横道:“去告诉她,不去我便绑着她去。” 丫鬟呼吸轻了一瞬:“是。” 等那丫鬟一走,沈知鸢面露不爽:“瞧见没有,这贱民现在被捧得摆起谱来了,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何仪文适时递上一杯凉茶,沈知鸢接过抿了一口降了降心中的火气,又说:“真是的,怎么就让人瞧见我帮她呢,现在好了,搞得被人以为我和她感情好,还要我叫她一块蹴鞠。” 说到这,沈知鸢气得鼓脸,“早知道我就拒绝了。” 当时人太多,沈知鸢没抹开脸拒绝,毕竟大家都要把自己的未婚妻/夫带去,她要是不带,岂不是凭白低了一头? 正说着,沈知鸢突然想起什么,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那林新桐不会丢我的脸吧?” …… “知道了,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决计不会丢大小姐的脸。” 马车里,林新桐向隔着最远距离的沈知鸢承诺。 沈知鸢今日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短衫,同色丝带缠出一个简单的发髻,鬓发利落,像一团火焰,听到林新桐的话,明艳的眉眼带着厉色,警告道:“要是出了岔子,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刚落,车轱辘声止住,目的地到了。 申时太阳向西倾斜,热意没那么足,沈知鸢站在伞下,就跟着侍从往蹴鞠场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把林新桐带来了,转头一瞧同样打着伞的林新桐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咬唇,小发脾气:“你磨蹭什么呢!” 林新桐加快速度走到沈知鸢的身侧,然后被瞪了一眼。 林新桐:“……” 绕过蜿蜒曲折的连廊,又走了小半截路,一片开阔的蹴鞠场便豁然映入眼帘。 看台桌椅、新鲜瓜果、冰盏清茶一应俱全,无不妥帖。 三三两个人凑堆说着话,她身侧的沈知鸢不知道瞧见谁,脸上一直僵着的表情瞬间绽开,露出明媚灿烂的笑来,脆脆唤了一声:“如意。” 正在说话的花如意听到,霎时转头,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知鸢,快来先喝杯冰茶,这天热得很。” 说完,又瞧向一旁静立的林新桐。她今日身着一身青碧色的短衫,素净清雅,宛如一朵山茶花。 花如意也不见生,笑着打招呼:“阿姊,你快也来喝一杯冰茶吧。” 林新桐便去饮茶去了,沈知鸢却是拉着花如意,询问:“如意,你未婚夫呢?” 花如意未婚夫乃是花父至交,光禄寺少卿的儿子,专门从长安来见花如意,说起未婚夫,花如意脸上带上几分娇羞,伸手指了指。 沈知鸢打眼瞧去,只见是一个清俊的郎君,面有点生,她有些记不得曾经见没见过他了,毕竟以往在她跟前晃的哪个不是王孙贵族,听花如意说过,她这个未婚夫还在国子监读书。 过了一眼便移开,沈知鸢瞧见花如意脸上的红晕,不解问:“你喜欢他?” 花如意被这么一问,脸都烫红了,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知鸢:“大庭广众,你知不知羞呀。” 瞧这模样,就是喜欢了。 沈知鸢更不懂了,她可是知道这两人没见过几面,怎么就喜欢上了,她要是花如意这脑袋,光是代入一下莫名其妙喜欢上林新桐,沈知鸢就直犯恶心。 想到这里,沈知鸢赶紧大饮一口凉茶,压下那股反胃感。 又说了一会话,敲锣声响起。 高台上主事朗声叫众人抽签。 比赛不分男女,也不分乾元、中庸、坤泽,主打就是一个混战。 黑白两组各六人。 花如意没去凑热闹,沈知鸢倒是跃跃欲试,她是不想叫林新桐上场的,免得她出丑丢她的人,但花如意笑着拉着她,“你就这么护着她啊。” 沈知鸢表情顿时跟吃了苍蝇似的,她木木走到林新桐跟前,“去抽签。” 正在吃桃块的林新桐,微微扬眉,堵她:“我就不上去丢大小姐的脸了。” 沈知鸢眉一竖:“快点。” 周围隐隐有视线探来,林新桐只得跟上沈知鸢,走到主事那里,随手这么一抽,黑方,再看沈知鸢,同样黑方。 沈知鸢没忍住撇嘴,心说真倒霉,咬牙低声道:“你要是敢拖后腿,我就打断你的腿。” 林新桐比她高,微微压眼看她,随后移开,颇为冷淡道:“大小姐,别忘了我的伤还没好。” 沈知鸢嘴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 16、016 校场上尘沙轻扬,臂上绑着或黑带或白绸带的少年们身影交错如飞梭,皮球在脚下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场外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呼呼 热气从鼻息口间滚滚而出,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林新桐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那双青黑的眼睛却死死盯住自己防守的对手,被盯守大半场时间的黄元一大口喘着气,黑白两队如今战况胶着,被这么缠着,他开始变得急切而焦躁。 得甩开她。 黄元一眼神倏地一利,衣袂翻飞间,如惊鸿掠空,他猛地窜了出去,足尖一勾,接住队友传过来的皮球,极速快跑往对面禁区跑去,黑方四面八方扑来,他来不及思考,凌空抽脚就要射、出去,电光火石间,一只脚横空斩下,足尖如刃精准一断,再猛而快的反抽,皮球如出膛炮弹从人墙间隙间撕裂而出,落在站在最远处沈知鸢的脚边,被喂了饼的沈知鸢迅速带着皮球像一头捕猎的狮子悍然闯进白方的禁区,白方防卫尚在黑方禁区来不及回防,沈知鸢抬脚大力一抽,皮球挟风破空,直窜门将扑救的反方向,自远角滚进。 哨声响起。 欢呼声如惊浪声响起。 黄元一这才堪堪回神,额间汗珠滚落,涩得他眼睫微颤,他抬手随意抹掉,望向明显放松下来的林新桐,朗笑出声,佩服道:“阿姊真是好脚法。” 还没等林新桐开口,一团火焰扑了过来,沈知鸢双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臂,小脸烧着兴奋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因为太过激动,她轻轻蹦了两下,声音又脆又甜:“林新桐,你太厉害了吧。” 忽略右臂被抓住的不适,林新桐目光落在显然高兴过头的沈知鸢身上,像这种亲密的靠近,以往大小姐是决计不会做的,深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就因为一个传球,这大小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盯着她飞扬明媚的眉眼,林新桐忍住喉咙缺水的干涩,云淡风轻道:“侥幸而已。” 沈知鸢脸往前凑了一下,稠丽的脸庞黏着湿湿的细汗,宛若一颗饱满多汁的蜜桃,“侥幸也很厉害呀。” 说完也不管林新桐如何回应,直接放开她的手,朝观众席跑去。 林新桐寻着她的动线,见她叉着腰,一脸嘚瑟的和朋友们炫耀,说到兴奋处,她还踢了踢脚。 “阿姊?” 黄元一见林新桐失神,又唤了一声,见她终于回神,笑道:“阿姊和夫人真是恩爱。”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恩爱? 林新桐是怎么回也不对,索性就不回答,旁人只当她是害羞。 几人往观众席那走去,黄元一刚走到,一杯凉茶便递到他手边。 “三郎,喝杯凉茶去去热。” 黄元一脸更烫了,“谢谢五娘。” 花如意娇娇一笑。 在他俩不远处的林新桐沉默的喝着冰茶,疏解身体的疲乏,眸光在人群里一一扫过,有些能对上脸,有些她不认识,等喉间干涩过去,她往人群走去,去认认人。 林新桐结交得很顺利,顶着刺史府女婿的关系,她无往不利,邀约纷至沓来,林新桐斟酌应下两个,气氛活络开,便有一人苦恼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雨,这一直旱着,我的婚期怕是要往后延了。” “是啊,我娘还因此天天愁得睡不着。” “可不是,我听说水位都降了一寸呢。” “……” 林新桐安静听着,眸光没个焦点,触及到一抹明艳的红,她才惊觉回神,眼神从那稠丽的脸上挪开,集中在聊天这些人的身上,心想,也不知道水车做得怎么样了? 林家村。 林家村的人都聚在河边,个个面露新奇,望着河畔那架庞大的龙骨水车。随着齿轮转动,木链节节攀升,水轻而易举的被抽了上来,灌进隆起的水沟里,在随着沟渠流进麦田里,比起往日一趟趟肩挑手提,不知省力了多少倍,也省事了多少倍。 “好东西啊。” 村民们嘀嘀咕咕。 有人就忍不住开口问:“林老爷,这水车是谁造的,莫不是鲁班在世?” 林父笑呵呵开口,带着炫耀道:“是我那幺女怜惜大家挑水辛苦,便有感而造。” 林五娘,林新桐。 竟然是她。 大家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水车会是林新桐造的,毕竟林新桐是读书人,读书人也懂种地吗? 有个驼背的佃户擦擦眼,因为他直不起背,家里又无壮丁劳力,这天一旱,地里缺水,为了多保几分收成,他的老母和身怀六甲的妻子也要跟着挑水种田,就这样,家里的地也没灌完,现在好了,有了这水车,家里也不用这么辛苦了,他当即走到林父面前,直直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老爷与五娘心善,真是活菩萨降世!” 林父赶紧把人扶起来:“受不得,受不得啊!” 旁边的人见了,面露感激附和:“赵老三说得不错,林老爷莫要谦虚了,这天工造物,可不得神仙才能造出来!” “是啊是啊……没想到五娘还有这造化。” “……” 林父笑眯眯道:“哪里当得起大家这么夸,五娘只是有些巧思罢了。” 这话一出,又是一番恭维。 林父听够了,便说:“大家商量一下,看看先从哪片田地浇灌起?” 这话一出,就有得说了,毕竟水位一天天下降,谁都想地里多收点粮食。 林父见人群里开始躁动,便又说:“都莫急,也莫争。今年旱情如此,我林家体谅大家难处,田租,减两成。” 这话一出,佃户们面露激动,高呼:“林老爷大义!” 佃户们高兴了,林姓的族人们神情就有些微妙,林老爷见了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说:“这水车是我林家出物力、出手艺造的,诸位可否给我个面子,这灌田先就近从我林氏族人开始,如何?” 佃户们哪里有意见,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林姓族人们高兴了。 这时候,有个嫁进来的汉子凑到林父面前,讨好道:“二伯,这水车能给我们村里造一个吗?” 林父等的就是这句话,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你先回去问问。” 那汉子知道成了,喜笑颜开道:“二伯放心,这好东西谁能忍住不心动。” 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打听,林父都是同样的回答,等他身边冷清下来,已是好半天,林父擦了擦额上的汗,眼睛盯着还在运作的龙骨水车,心里的激动不减。 他林家的扬名路开始了! 林父突然就很想见见大功臣,也不知道他家乖女现在在做什么? 林新桐现在正和沈知鸢坐马车回去。 与来时的冷淡不同,最起码沈知鸢不斜眼看人了。 “没想到你学业不行,但在玩乐上天赋不错。” 听听这是夸赞话吗?林新桐语气平平:“比不得大小姐天赋。” 这话属实阴阳怪气,但沈知鸢没听出来,她得意道:“我三岁就开始玩蹴鞠了,你比不过是正常的。” 林新桐掀眼瞧她,眉间处的冷淡添了一点星碎的笑意,很快又被掩住,附和道:“原来如此。” 沈知鸢莫名开始炫耀起她阿娘送她的一颗琉璃蹴鞠球,“是紫色的呢,我怕在路上碎掉,就放在长安了。” 林新桐为免麻烦,配合:“可惜了。” “是啊,以你的身份,这辈子是没办法见到这稀罕物了。”沈知鸢实话实说。 林新桐心想,这大小姐心中定是又在骂她贱民了,须知这琉璃在现代不过是烂大街的东西,有什么可稀奇的,她垂下眼睫,没说话。 沈知鸢自顾自又说:“你身上的伤没裂开吧?” 林新桐睫毛颤了一下:“无事。” 沈知鸢听到她说没事,当真就不再问了。 林新桐抿了抿唇,心道,这大小姐向来瞧不起她更恨不得她赶紧去死,问这句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说不得要是听到伤情加重的话,怕是会笑出声来。 还好她背上的伤真没事,到时岂不是真称这大小姐的意了。 越想林新桐眉眼冷淡更甚,竟一时难以忍受和这大小姐共处一室。 对边的沈知鸢倒自在得很,她自觉今天已经足够给林新桐好脸色了,再多的也就没有了,万一被得寸进尺,到时候恶心的就是她了。《 》